《未完待续》 楔子 「文学对你来说是什麽?」 宋闵初问出这句话时,距离特殊选才第一阶段的资料审查期限只剩一个礼拜。 一切都在倒数。距离毕业还有九个月,学测倒数两百多天,最近的模考就在两个礼拜後。纪瑀岑想,但她还在放学後的社团教室,一个高三生们不该出现的地方。 「文学对你来说是什麽?」宋闵初察觉她的走神,又问了一次。 文学是什麽呢?她开始想,应该会有那种冠冕堂皇、值得放进审查资料的理由才对,但熬夜赶工的自传已经被退了太多次,她忍不住怀疑,真的有那样的答案存在吗—— 「你还没有弄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第一次的自传被退回时,宋闵初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还没有想清楚。 她移开视线,在心底偷偷反驳,想着,她怎麽会不清楚自己要什麽? 靠着特殊选才得到升学机会,就是她想要的—— 「你不适合走特选这条路。」 她愣了愣,抬头看向宋闵初。他垂下眼帘,逆着夕yan,她发觉自己看不清他的表情:「特选的录取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一。」 她花了一段时间理解他的意思:特选太困难,录取率仅百分之一,不适合她——纪瑀岑,一个普通人。 於是她听见自己说,像你这样的人,怎麽可能会理解我? 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後悔了。但同时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你想的没有错。 毕竟,宋闵初这三个字代表很多事:天才少年、怪物新人,连续三年蝉联全国文学奖、十八岁就出第一部短篇集,「横空出世的新世代天才。」集的书腰是这麽写的。 「」 宋闵初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盯着她。从认识到现在,她永远是率先移开视线的人,但这次她克制住别开脸的慾望,用力眨了眨眼睛,带着不认输的心情,迎上他有些刺人的视线。 眼睛有些酸涩,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yan光。 「我真的。」 他一字一顿,眼神很冷,「对你非常失望。」 「像你这样的人,注定会失败。」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她开始发抖,想开口解释,想要挤出一些什麽,想要说或想要痛骂或想要说服他或是自己其实并不是这样,但宋闵初已经从沙发上起身,横跨过她身侧,不到五坪大小的空间,他只要伸手就能拉开唯一的门。 门把被转动,一声轻响,喀啦。 纪瑀岑在凌晨五点惊醒。 窗帘微微透出一点光。她的房间外就是大马路,已经是早上五点,渐渐有了引擎声。 她没有起身开灯,只是静静坐在床上,是做梦。她打开手机,温言昨晚睡前传了讯息,「明天不要迟到,我很怕你睡过头。」 她叹了口气,距离闹钟响起只剩下一个小时。 而再过三个小时後,她就要和温言一起站在台上,和学弟妹分享自己是如何备考,通过特殊选才得到升学名额。 放弃倒回床上的打算,她走进洗手间洗漱。在冷水带来刺激的寒意後,她看着镜子。 镜子内的脸与几个月前毫无差别,满是疲惫。 还好只是梦。纪瑀岑想,可惜只是梦。 宋闵初当初没有说出那些话——可是她宁愿他说出这些,她也想要对着自己说的话。 但他当初只是垂下眼帘。宋闵初的睫毛很长,细密一排在眼窝落下y影,她很喜欢,半开玩笑的说过,真羡慕他有这麽漂亮的眼睛。 他淡淡地笑——他情绪一向很淡,说,你喜欢的话我也想送你,「眼睛没办法送给你,不过」 她当初没有问不过什麽,他也没有再说。 而那时候,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纪瑀岑,你怎麽可以这样说?」 她第一次觉得睫毛太长不是好事。 距离她该出门的时间点剩下五分钟,公车十分钟後到站。她没有再看镜子,迅速打理好自己,背上背包,抓着钥匙,出门,上锁。 下楼,走出大门左转,过两个红绿灯。距离公车进站剩下两分钟,她在最後一刻赶上排队的队伍。 一切都在倒数。她曾经以为倒数截止後,必定会看见象徵终点的事物——公车摇摇晃晃,她困倦地闭上眼睛,再过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她会站上讲台。 但她不晓得,再过近三个小时,会有学妹问她,那个直到现在她都没有答案的问题—— cater1待续(1) 「请问学长姐们是怎麽看待文学这件事的?」 纪瑀岑没有想过,过几个月的现在,自己会被问到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或者该说,她没有想过,自己被问这个问题时,宋闵初会在场。 她下意识看向温言,用眼神控诉,无声表达抗议:你没有跟我说他会来。 温言回避她的视线,「啊?我没有说吗?今天的分享就是老师透过他邀请我们的」 他就站在教室後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几个月不见,她从坐在台下听讲的学妹,变成站在讲台上的学姊,一旁站着温言。她对着学妹微笑,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更後方。又被自己强行克制地收回。 没事。她说服自己,她只是很想知道,宋闵初听见这个问题时,会不会有什麽反应。 但宋闵初只是看着投影布幕,没有看她。 投影布幕上是她与温言合力制作的简报:俐落简约,除了se块与线条之外没有多余点缀,就像是他当初教她的一样。 纪瑀岑後知後觉意识到,在某一个时刻开始,她也有了宋闵初的样子。 「这个问题让温言学长回答」——这句话鬼使神差地被吞回去,她沉默一下,开口: 「学妹,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她知道他在听。 「你现在起身环顾教室一圈。」她示意发问的学妹站起来,部分学弟妹也跟着左右张望,「对,就是这样转一圈好,请坐。」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麽?」 第二次自传被退回的那天,在社团办公室内,宋闵初也问过一样的问题。 她不明所以,但仍然环顾办公室一圈,准备开口回答时仍顿了顿,不确定他想要得到什麽答案。 「不用想太多。」他一眼看穿她的犹疑,「就是表面上的意思而已,你看见了什麽。」 社办太小,於是宋闵初席地而坐,光从窗与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划下一条抹不去的界线。 只要一步,她就能踩在线上,但她没有,只是深呼x1一口气,说:「桌子,椅子,书堆,书架」 学妹不确定地开口: 「窗户,桌子,椅子,人类,电风扇」有些笑声从底下传来,她也笑了一下,「对,没有错,你看见了这些东西。」 「——你不会告诉我,你看见一间教室。」 宋闵初起身,一脚踩过那条隐形的线,学她靠着桌子,离她很近。 「所以,当我问你属於你的文学核心是什麽、你想要透过文学追逐什麽,你不会回答我我想要书写创伤、我想要表达我的情绪之类的答案。这样的答案太过浮空,它们都在告诉我,你其实还没有找到自己真正想要写、想要说出来的东西。」 「而你自传上的这些回答,就是只看见一个空的房间,除了房间本身以外,什麽都没有。」 她看着底下的学弟妹,他们的眼神茫然,似懂非懂。自己当时或许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她想。 「所以我的回答是,假设文学是一个房间,对我而言,我该做的事就是找到这个房间要放什麽、如何布置。」 她握紧手中的麦克风,闭上眼睛。 眼睛能够透露一切。她害怕自己在无数次窥视时,不小心和宋闵初对上双眼,又或者,她更害怕的是,他没有看她。 「这个问题在我准备申请特殊选才时,也有一个人问过我。」一丝颤音泄露她的紧张,「而我直到最後,都没有得到答案。」 六月的教室很闷,尽管开了电风扇。她抿了抿唇,突然意识到,在毫无准备下与宋闵初碰面,就和此时此刻站在讲台上的感觉一样。 「最後我差点落榜,是以备取的方式录取的。」不能退缩,她已经是学姊了,「所以我其实没有办法直接回答你,文学对我来说是什麽,那是我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也一度因为这样子非常焦虑,但是——」 但是。 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宋闵初在看着她,这是进了这间教室以来,他们第一次的对视:「但是我想要说,如果你们之中有人也陷入这样的焦虑,可以不要着急,因为总会有一个人走在你前面——他可能是前辈,可能是老师。总之,他们会以过来人的姿态告诉你:不要急。只要持续累积,你就能在某一天抵达曾经觉得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定定地回望,才後知後觉地发现,曾经只能仰望的对象现在正站在台下,至少此时此刻,他们是平视的。 陆陆续续有掌声响起,她松一口气,将麦克风交给温言。 手中什麽都没有。纪瑀岑到这一刻才发觉,掌心是sh的。 cater1待续(2) 纪瑀岑不知道是怎麽发展此时此刻这一步的,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结束後,宋闵初很自然地问,要不要一起吃饭?在她还在犹豫怎麽拒绝之前,温言更自然地答,当然好啊。 「走啊走啊,好久没回来了。」温言笑着横cha在他们之间,不动声se,这是一种保护,「要吃什麽?」 纪瑀岑叹口气,她不喜欢他的自作主张。 然而温言一向都是这样。 ,一边笑。纪瑀岑不知道他在笑什麽,很久以後,回想起温言的笑容,她才有点明白,那是一种自嘲。 後来她问过,当初那一幕是怎麽回事。 「呃」他有些困扰的挠了挠脸颊,「她是我的前nv友?」 「但我就,对她没有感觉啊。」 她很想要问,没有感觉为什麽还要跟人家交往。但她最後只说,「你这样很缺德。」 温言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说,可能我b较喜欢男生喔。过不久,又换不同的nv孩子签他的手。 没心没肺。 但也是他在某一天丢一张截图给她,突如其来直截了当,问,你们怎麽了。 那是宋闵初的笔名帐号,粉丝名单里没有她。 「你居然退追他,他不是你的信仰吗?吵架?绝交?哪一个?」一连串的讯息跳出来:「有故事还是八卦吗?我要听!」 他们算吵架吗?她甚至不确定到底谁b较受伤。只确定自己暂时不想要见到宋闵初,包括得知他任何消息。 「那就是吵架啊。」温言擅自下结论,「齁唷,不是啊,你跟一个变态吵g嘛?那种永远一百分的人,怎麽会知道特选的及格线在哪里?他一定是用他自己的变态标准去要求你——」 「可是。」那是她第一次打断温言,「不够变态就上不了——」 「那用考的不行吗?学测考不好就分科,分科考不好就重考。」他的话里满满的理所当然,「我现在不就是重考生吗?」 三个t高毕业的人,只有一个知道附近哪里能觅食。 「我的天,你们在校时都不翻墙出去吃饭的吗?」 温言带着他们去到後巷,找了一间小火锅店,据说是他在学时期的第一选择。有宋闵初在,这顿饭她吃的心不在焉。 她低着头吃饭,煮菜,捞火锅料。餐桌上的交谈大多是温言起头。读书好烦,重考好累,大学有什麽好玩,报告多不多。宋闵初回答还行,普通,就那样。 「有没有交nv朋友?」 她筷子一顿。 「没有。」 宋闵初的回答慢了一拍,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这顿饭的时间很长,她几乎只能以颗为单位,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再送进嘴里。到要离开时,她的锅子只剩下汤与白沫,碗底朝天。温言却在这时离席,说,自己去一趟厕所。 她几乎要骂出脏话,明明走去捷运站不用五分钟。中午时座位全满,四周的交谈声让她更坐立难安。 最後是宋闵初先开口,「最近还好吗?」 「嗯。」 「你最近有写稿吗?」 「没有。」她笑了一下,不带真心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写东西了。」 他沉默一会,说,但你的眼神变了。 谁不会变?纪瑀岑一时之间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嘲讽。 「现在的眼神」他像是在思索,找不到形容词,「对自己自信很多,无论是创作还是别的什麽但是我很喜欢。」 她说不出听见这句话是什麽感觉。 但她晓得,自己必须很克制才能压下鼻尖的酸涩。 宋闵初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 温言回来时,宋闵初已经离开了。 他似乎一点都不惊讶,问,你们有讲开了吗? 「怎麽可能。」她率先向外走去。 纪瑀岑握紧手中的纸,那是一张电影票。 ——睽违两年,怪物新人的《鱼要上岸以前》改编电影即将上映,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宋闵初会送她一张票。 确认她没有拒绝後,他说,等等有事要先走。纪瑀岑害怕自己想太多——简直就像是为了送出这张票,才吃了这顿午餐。 这会让她很害怕,非常害怕。 cater1待续(3) 《鱼要上岸之前》改编自宋闵初得奖的同名短篇集。一共八篇短篇,而电影则采用了其中的〈罐头的食用方式〉、〈鱼要上岸之前〉、〈时钟〉做主要编排: 「补习班是巨大的生产链,学生按部就班进去,被压缩真空,塞进复制的框架。过了三年,换一身闪闪发亮的行头出来,榜单上的大头贴照,大小格式分毫不差,连微笑的角度都一模一样。」——〈罐头的食用方式〉 「对鱼来说,上岸无疑是危险的,然而浪cha0一b0b0在後面推,身不由己。父母会说,他们当年也上岸过,都是这麽过来的。」——〈鱼要上岸之前〉 「下午两点,他还不愿意起床,门是关上的,但他听得到房间外有人在说话,妈在家,所以他不想起来。妈在讲电话,说,现在的小孩很难管,动不动就说自己有忧郁症。我看他都还能玩手机啊滑平板啊,稍微念一下就会哭,说自己很努力了他闭上眼睛,听着秒针运转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长:如果时钟掌控时间,那此时此刻,房间的时间是凝滞的。」——〈时钟〉 大银幕上,妈妈气急败坏抓着成绩单,大步走进房间,将成绩单摔在书桌上,「我对你不够好吗?我让你去补习不是让你去打混你知道吗?每天回到家都在滑手机,什麽时候有在读书?你」 纪瑀岑坐在正中央,影厅内至少半满。她听见有人在x1鼻涕,看见有人低头擦眼泪。她意识到,每当以为自己更接近宋闵初的背影时,只要翻阅他的作品,就能再一次t会到,两人之间的差距有多麽巨大。 电影还在继续。她却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到宋闵初时,是在升上高中的暑假。 天才少年、怪物新人、早慧的才子。这几个字印在书腰上,配上看板广告,这部集几乎在一瞬间落入她的眼里。 什麽样的文字才能担当起「天才」这样的名号?带着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心思,她带着书回家。直到翻阅的那一刻,巨大的震撼袭来,反衬出内心的失落与叹服,她才明白为什麽自己会愿意花钱买下它。 她第一次觉得词穷,找不到任何词词汇形容自己的感受。想了很久,绞尽脑汁,终於找到勉强契合的形容—— 原来文字是活着的,她想。 文学奖、纯文学,这两个极度陌生的词进驻她的世界。《鱼要上岸之前》在开学之前又再刷了一次。她买下第二本,一本看,一本收藏。两本都静静躺在她的书架上。 宋闵初这三个字在她心中发酵。想要追随他的步伐,开始写文学——这样的念头深植在她脑海。 她开始翻阅不同人写给《鱼要上岸之前》的评论,喜欢的会默默点赞,嘲讽与贬低的评论区里,会看见她认真辩驳的留言。在为数众多的评论里,她特别喜欢其中一位前辈写的推荐序: 「作者处於青春正好的年纪,亦有足够的笔力描绘,并毫无保留的展现自己——他会是下一世代最受期待的作家之一,我很期待看见天才新人打磨自己,成为同辈的那一天。」 她也非常期待。 当文字转为镜头下的语言,纪瑀岑发觉,哪怕自己已经好久不曾翻开书架上的集,但每当角se说出一句台词,她都能接出下一句,从来没有错过: 「你就是只在乎钱,喔,不对,还有你的面子」 「我让你去上学、让你去补习,你就是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的?」 「反正在你眼中,我就是一辈子注定捡角——」 「果然啦,你只有要跟我拿餐费、有求於人的时候才会态度很好,我真的养了一只白眼狼」 这是她最着迷的一幕。踩破了表面张力,开始拼命地互相呐喊,希望自己的委屈被看见,於是没有人在听别人说话,丢出去的球总被漏接。 她曾经想过,为什麽自己会这麽喜欢宋闵初的作品。或许是因为,在他建筑的世界里,她能不断地看见自己与妈妈的影子,b如现在。 电影结尾,考生没有自杀、没有自残,没有任何物理上的伤害。只是平静地度过大考,最後一幕,他与朋友相约去海边。站在岸边,看着海浪一b0b0拍打陆地: 「我上岸了。」他自言自语,「但我没有办法告诉学弟妹们,不要跟我一样。」 「我可能最後也会对着他们说,加油,要尽快上岸喔。」 银幕渐渐淡出,最後几秒的镜头,只留给观众一个渐渐离开海边的背影。 她眨了眨眼,在谢幕时依旧坐着,没有起身。 「那个这个给你。」不认识的同场观众递给她一包卫生纸,语气小心翼翼,「送你啦,不用还没关系。」 她随手抹掉泪痕,微笑着说,谢谢。 拿出手机,她点开社群媒t,对着宋闵初的笔名帐重新按下追踪。又点开私人帐号的聊天室,里头的时间还定格在去年的九月。 九月时,她问,能不能替她看另一个文学奖的作品。 他说好。接着就再没有下文。 「谢谢。」她按下传送,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谢谢你的电影票。」 语气格外生疏,他们好久没有说话了。 一切究竟是从什麽时後开始的? 纪瑀岑闭上眼,思绪开始倒退—— 特殊选才倒数十天,学测开始倒数三百天。升高三的暑假,第三次挑战文学奖,升高二的暑假,第二次挑战文学奖 一切都在倒退。她想,最初或许要回到第一次挑战文学奖之前。 cater2未完(1) 纪瑀岑看着眼前的围墙。 她尝试将右脚踩上红砖处,听见不远处有嘻笑的声音,又迟疑的将右脚放下来。hse公文信封被放在一旁,装着她的文稿。 中午没事不得离校。警卫坚持不放行。今天是全国文学奖投稿截止日,再过四个小时邮局就要关门。她没有想过,得奖路途上的障碍还包括一道墙。 手先攀上一侧铁栏,左脚踏上红砖,双手一齐抓紧栏杆,右脚卡进栏杆间的间距,施力撑起身t的瞬间,她和路过的学生面面相觑。 si定了。 沉默一会,路过的男生先开口,似笑非笑,「主任会在这个时间巡逻。」 她在犹豫,脚该不该先落地。 「纠察队也会,只是晚一点。」 她放开手。 「小心不要被抓到喔。」男孩子挥挥手,自顾自地离开。 「那个。」 她沉默,手垂在身侧,抓紧裙摆,深呼x1,反覆斟酌,说,「你可以教我怎麽翻墙吗?」 男孩带她到了回收场後方。 「你看起来需要练习」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上下打量,「很多次。」 她很想说,要不是截稿日迫在眉睫,她才不会做出这种事。但无论怎麽说都很像狡辩。 「回收场有个监视器si角,照不到你。」他说,後面还有树丛,不用怕一眼就被看见。 真是熟门熟路的高手。男孩亲身示范,手一抓长腿一迈,与她几乎等高的墙就被轻轻松松地翻过。她看了看墙,又看了看他。 「你坐上去。」他靠着墙,「然後慢慢挪着下来。」 她掩着裙子,小心翼翼。一手抓紧栏杆,一只脚踩上去。迟疑一会,换另一只手抓紧栏杆,另一只脚踩上去,反覆犹疑,抓着裙摆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男孩默默闭上眼转身,「你爬上去,我不看。」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快点。」 她知道有求於人的是自己,只能y着头皮,心一横,抬高左脚,双手尽力撑高身t,借力使力跨上墙头的同时,小腿处被凸出的红砖刮了一下,好痛,她差点骂出脏话。 坐上墙头,她艰难地挪动身t,等终於将双脚转到墙外,一脚率先踏上行人道的那一刻,她松一口气。 「谢谢。」 「那是你的吗?」男孩没有回应她,只是单手cha口袋,指着墙内不远处地上的hse信封。 「」 她深呼x1。 「那个你可以先走但是」声音越来越小,「你可以先告诉我,离学校最近的邮局在哪里吗?」 男孩微微侧头。一直到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他的眼睛:长睫毛,双眼皮,卧蚕很深,非常漂亮。 或许不只是卧蚕。男孩高出她一颗头,她必须微微仰头,这个角度让黑眼圈特别明显。 「你没有带手机?」 「我没有手机」 她很快地垂下头移开视线,正午的yan光毒辣,连脸颊都被晒得发烫。她绞着手指,觉得自己会被拒绝—— 「我带你去,用讲的不清楚。」 她猛地抬起头,又在对上视线时撇开。但这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他在笑。 一路上无话可说。她手中的信封已经皱了一角。最後是男孩主动问,你是高一吗?她说,对。他们继续走过了马路。男孩又问,你要去寄信?她迟疑了一会,说,这是投稿文学奖的稿件。他们继续走过行人道。邮局就在眼前,男孩继续问,你是文学研究社的?她摇摇头,说,我没有参加社团。 邮局自动门打开的那一刻,他问,「你是打算投稿全国文学奖?」 纪瑀岑有些惊讶,「你知道?」 这次男孩来不及回答。平日邮局没什麽人,叫号灯一跳就是她的号码。 邮资六十多元,然後她发现—— 「那个。」她y着头皮,「我可以先跟你借钱吗?」 cater2未完(2) 左转直走到底,就是全台车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抬头就能看见一零一。斜对角就是捷运站,人来人往,众声纷杂,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制服并没有想像中显眼,她松一口气,却依然习惯x微微驼着背。 「谢谢。」 这句道谢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走在前方的男孩却转过身,她顿了一顿。 但只是因为前方亮起红灯。他问,你要去邮局寄什麽? 她将怀中的大hse信封抱着更紧,「投稿。」 「你喜欢写?」男孩扫了一眼信封,大概是在估量厚度,「还是这是散文?投文学奖吗?」 「这是,投文学奖的。」 三个问题中,她选择回答後两者。本以为这个话题差不多到此为止,然而男孩却丢出出乎意料的询问:「是全国文学奖吗?」 或许她毫不掩饰的惊讶出卖了自己,男孩似笑非笑,没有要她回答,只是转而询问,那你喜欢哪些作家? 绿灯了。灯号转换的那一刻,她没有,「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班级跟姓名」 他们从原路返回,只能再翻一次墙。已经打钟了,必须速战速决。 男孩却停下脚步,靠着墙,对着她上上下下打量,「是可以这麽做没错。」 纪瑀岑看见他笑了。 那是很淡的微笑。他问她,学妹,要加入文学研究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