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太监?踏破鬼门女帝凤临天下》 第1章 试婚 “摁住她,把她裙子扒了,身子垫高点!” 白静初的手腕被仆妇死死摁住,中了软筋散的身子,凝不起半分的气力,只能羞耻地别过脸去,任由白婆子一把撕扯开她的裙带。 三年前,为了挽救白家于水火,她被养父一顶小轿抬进了行将就木的大内总管李公公的外宅。 三年后,李公公油尽灯枯,她装疯卖傻,历经磨难,终于回到上京。 刚洗去一身污秽,养母白陈氏就命人给她灌下软筋散,剥光衣裙,查验贞洁。 白静初银牙紧咬,忍受着耻辱的目光审视,与白婆子游走的冰凉手指。 白婆子的手明显一顿,惊讶出声:“夫人!这丫头竟然还是处子之身!” 白陈氏也是一愣:“怎么可能?这李公公一向狠戾残暴,身边对食宫女无一人善终,甚至于还有一个被封住谷道,活生生腹胀而死。她在李公公跟前可是伺候了三年!甚至被磋磨得半疯半傻!” “错不了,麦齿犹在,绝对是未经人事的。” 白陈氏眉梢微挑:“静初,阿娘问你,那李公公可曾对你做过龌龊之举?” 白静初想起李公公临终之前的叮嘱:“……要想活命,唯有装疯卖傻,回去白家!” 她褪去羞涩,换做一脸懵懂无知,答非所问:“公公每日胡乱拉尿,这种龌龊事情不用我伺候的。” 历时近一年的伪装,令她举手投足皆娇憨蠢笨,将傻子学得活灵活现,无人生疑。 白陈氏自行猜度道:“静初送去外宅没几日,李公公便中风瘫痪,想来是心有余力不足,这才让她侥幸保住了清白。” 侥幸? 羊入虎口,要么疯,要么死! 若非自己精于医术,苦心斡旋,岂有全身而退之理? 婆子们终于放过白静初,帮她整理好衣裙。 白陈氏望着她骨肉亭匀,纤秾合度的腰身,目光别有深意。 “你毕竟是给太监做过对食的,如今又守了寡,令家族蒙羞,遭人唾弃,留在府上已然不妥。” 呵呵。 三年非人磨难,换来白家富贵鼎盛,养父跻身太医院院使之位。 到头,她却并非是救白家于垂危的功臣,而是耻辱。 白静初装作听不懂白陈氏弦外之音,雀跃道:“阿娘是要带我出去玩儿吗?” “当然不是,我与你静姝姐姐刚给你另寻了一个好出路。 去年,你父亲给静姝定下了清贵侯府的婚事,婚期将近。 你静姝姐姐说,今儿便将你送去清贵侯府,替她试婚。日后她也好方便给你一个名分与归宿。” 白静初心里怫然一惊,眸中似有寒冰碰撞。 白静姝是白家的亲生女儿,襁褓时被人偷梁换柱,养于尼庵,三年前刚认祖归宗。 如今自己刚刚劫后余生,她竟然就立即迫不及待地,将自己送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去! 白静初一把捉住白陈氏的手,指尖有些冰凉:“我不走,我再也不要离开家。” “这是你欠静姝的!”白陈氏面笼寒霜,眉眼俱厉:“这些年你鸠占鹊巢,夺走了原本属于静姝的富贵荣华,让她吃了这么多的苦,让你替她试婚而已,你也推脱?” 女人的清白啊!更何况我刚历经九死一生。 你们自己错养了女儿,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三年前绑架自己的是十六年养育之恩,这一次,是莫须有的亏欠。 白静初委屈地瘪瘪嘴,用央求的目光眼巴巴地望向白陈氏。 “阿初不嫁人,他们欺负我,用银针扎我手指,用锥子在我胳膊上剜肉,往肉里种大麦。阿初好几次都要疼死啦!”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与惊恐,白陈氏的怜悯不过一闪而逝,便重新冷硬下心肠,变得不耐烦: “听话,就一夜而已,明天就会把你接回来。白妈妈,送静初小姐去侯府!” 白婆子领命,一声吩咐,过来两个粗壮仆妇,半搀半架,就将骨酥筋软的白静初丢进了前往侯府的马车里。 白婆子狠劲儿朝着她腰间拧了两把,凶神恶煞:“听清楚了,夜间伺候宴世子的时候,不要熄灭灯烛,也别只顾着撅屁股发浪! 给我瞪大眼睛瞧清楚,宴世子腰间那雀儿是什么模样,有没有长疙瘩开花,回来也好如实回禀给夫人小姐知道!” 然后扭脸,与相跟着的婆子开荤腔,肆无忌惮。 白静初越听越心惊。 白静姝一个五品院使之女能嫁入侯府做世子妃,无疑就是毛驴配金鞍,竟然还不知天高地厚,派人试婚。 难不成,这宴世子有什么难言之隐? 长疙瘩开花!分明是得了花柳之症吧? 养母与白静姝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清贵侯府。 通禀之后,白婆子入内,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方才命人将白静初带进正厅,摁着见礼。 侯爷夫人面沉似水,挑剔地上下打量她两眼。 “模样气度的确无可挑剔,就是瞧着呆头呆脑的。” 白婆子怕出岔子,慌忙搪塞:“不傻,就是瞧见夫人您的威仪,心里生怯。” 白静初不动声色,一本正经地点头:“是,我不傻!我什么都懂的。” 蹙眉抿嘴儿,摇头晃脑,明眼人一瞧就是不机灵的。 侯爷夫人轻嗤,渗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那你知道,一会儿怎么伺候世子爷吗?” “知道!”白静初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一本正经:“白妈妈交代,世子爷裤子里藏着一只雀儿,我要瞧仔细了是什么模样,用手量一量,有多长,有多胖……” “噗嗤!” 屋里屋外的丫鬟婆子们都忍俊不禁,笑得双肩直抖。 白婆子吓得一把就捂住了白静初的嘴。 侯爷夫人顿时面笼薄霜,眉眼俱厉:“荒唐!万一事儿真的成了,这傻丫头口无遮拦的,将床笫之事嚷得人尽皆知,你们白家可以无所谓,我们侯府丢不起这个人。还是请回吧!” 白静初扭脸委屈嘟哝:“我说的都是实话,妈妈还说,让我仔细瞧瞧,世子那雀儿有没有长疙瘩开花,我都记得的。” 侯夫人立即听出了弦外之音:“什么开花?这是什么意思?” 白婆子忙不迭地周旋:“她一个傻子,满口胡言乱语,一个字都信不得。” 然后扭脸凶狠地瞪了白静初一眼:“休要多嘴!” 白静初佯装怯生生地瑟缩了一下,继续火上浇油:“我不傻,你们路上还说,宴世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素来恣意妄行,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有些狠辣怪诞的小癖好,能折腾死人。” 侯夫人一听,气得火冒三丈,指着白婆子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喔,我明白了,怪不得这婚期将近,贵府突然提出试婚,塞个傻丫头进来。 我们念及贵府老太爷的恩情,从未嫌弃你们那位姐儿粗鄙,区区五品门第,倒是挑拣起我们侯府来了。” 骂得爽利! 白静初再次丢下惊雷,一本正经:“我不是丫头,我是白家小姐白静初!” “什么?!” 满屋皆惊,面面相觑。 第2章 装疯卖傻 白家将静初送去李公公外宅,卖女求荣,此事早就被有心之人透出风声来。 侯爷夫人闻言面色都青了,横眉立目地站起身来:“好你个白家,竟然将一个服侍过腌臜阉人的丫头送来试婚!给我滚得远远的,试婚之事,休要再提!这婚约,也有待商榷!” 白静初挑拨之计得逞,心中一松,恨不能脚底抹油,立即逃离出清贵侯府。 “且慢!” 白婆子不紧不慢,似乎胸有成竹:“夫人息怒,这丫头的确是在李公公跟前侍疾三年不假,但却是医女的身份,绝对清清白白的身子。 而且我家大夫人打发这个傻丫头前来,委实是一片苦心,请容老奴上前一步说话。” 侯爷夫人厉声叱道:“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简直欺人太甚!” 白婆子低眉垂眼地上前,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张舌灿莲花的嘴,哄得侯夫人一张脸青了又白。 白静初耳尖,也只听得只言片语: “……市井间好几个郎中都说宴世子早已身染不洁之症,下身溃烂,药石无医,传得人尽皆知。” “……您今儿若是将人打发回去,岂不坐实了这些传闻?” “……我家夫人也说了,等明儿问完话,便立即将她送离上京,神不知鬼不觉,她不会有任何胡言乱语的机会。” “即便果真染了什么不干不净的毛病,也只推脱到那死人身上,如此也可以周全世子的声誉不是?……” 果真!如自己所料。 白静初一口银牙几乎咬碎,眼尾泛红。 难怪,侯府试婚这种喜鹊登枝的好事,府上丫鬟尽数避之不及,竟落在自己头上。 说什么相互照拂,她们绝不会让自己将来与白静姝共事一夫,更不可能容忍自己身染花柳的丑闻毁了白家的名声! 侯夫人最终权衡利弊,神色松动: “来人,将白姑娘暂时留下,送去世子别院。然后将世子爷叫到我这里来,我有话要问。” 一旁白婆子上前,不由分说地半搀半架,不顾白静初的挣扎,拥着她直接送去了侯府世子池宴清的宅院。 软筋散未解,白静初便如俎上鱼肉,只能任人摆弄。 惊惶之后,逐渐冷静。 三年里,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 没有生路便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白婆子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天色刚擦黑,池宴清就被侯爷夫人催促着,面沉似水地回了院子。 原本在廊檐之下兴奋地嚼舌头的仆妇们顿时鸦雀无声,上前推门打帘伺候,然后识趣地退出房间。 光影一闪,朱雀红杭绸锦袍下摆漾开,池宴清自顾在紫檀雕花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重重地搁下,似乎长出了一口愤懑的浊气。 白静初忐忑不安地伸出脑袋,灯影之中,男子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如一方清贵白玉。 忍不住偷觑第二眼。 眸子里波光潋滟,星辰万千,就是眸光满含狷狂戾气,似乎带着杀人的刀子。 刀子? 白静初猛然反应过来,池宴清正厌憎地瞪着自己,像是要吃人。 她立即慌乱地缩回身,用蜀锦云纹罗帐遮住脸,心中七上八下。 池宴清扭过脸去,摩挲着手里茶杯,讥诮轻嗤:“长得还不错,可惜是个傻子。” 眼尾毫不掩饰的鄙夷厌恶,令白静初心弦一松。 高贵如他,一定不屑于染指一个傻子吧? 她立即反唇相讥:“你长得也好看,可惜是个疯子。” “能听清好赖话,会犟嘴,看来还没有傻透气。” 白静初气鼓鼓地反驳:“我不傻!” “不傻就有的商量。” 池宴清搁下茶杯,清冷掀唇:“你可知道,白家派你来做什么?” 明知故问。 白静初缩缩脖子,继续装傻充愣:“睡觉。” 池宴清起身,朝着她走过来,慢条斯理地解开箭袖上的玉石扣子,然后是腰间玉带。 “那你是自己脱,还是本世子动手?” 白静初瞬间浑身紧绷,袖子里的手无力紧握,脚尖暗中蓄力。 眼见,池宴清手下不停,脱了外袍,搭在一旁尾凳之上,又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裤带。 腰间壁垒分明的线条已经若隐若现。 白静初紧张地吞咽下一口唾沫,心如擂鼓。 池宴清眸底浮上毫不掩饰的厌恶,唇畔却似笑非笑,当着白静初的面,在腰间摸索片刻,变戏法一般,从腰间掏出一只黄绿色虎皮鹦鹉来。 鹦鹉十分小巧,被他攥在手心里,扑棱着翅膀,用粗嘎的嗓音大叫:“闷死老子了!” 白静初瞧得瞠目结舌。 池宴清挑眉,眼梢中浸润着狡猾与戾气。 “你不是说要瞧我藏在裤子里的雀儿么?要不要摸摸看?” 白静初嘴角抽了抽,方才觉察因为紧张,后心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去,鹦鹉飞了。 池宴清问:“明日你回到白家,别人问起你来,你怎么说?” “自然是实话实说啊,宴世子的雀儿十分好看,还会说人话,嘴儿是带着钩子的……” 池宴清脸瞬间就黑了。 带钩子……这个,就算了吧。 他一本正经道:“你可千万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啊?” “因为……万一别人不信,都要来看怎么办?” 白静初做出一脸的天真烂漫:“那你收银子啊,就能发大财了。” 池宴清愕然,后槽牙都紧了紧:“不行,若是有人眼馋惦记上呢?” “嘁,”白静初不屑:“不过一个雀儿而已,谁稀罕偷?回头我也让乳娘帮我捉两只,用绳子系在腰带上,一走一晃多威风。才不像你这么小气,还藏在裤裆里。” 池宴清端详着眼前的小娘子,一扫适才的厌烦,冰冷中带了些许兴味。 “我就是小气。” 他又道:“你回府别人若是问,你就说……我藏着不让瞧,它又红又肿,还有水泡溃疡。” 白静初一怔,池宴清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摆明了,就是要让白家人误会,他有花柳之症吗? 莫非,他也想趁机退掉白家这门亲事? 白静初一本正经摇头:“不行,我祖父说过,不能说谎,否则不给我银子买点心吃。” 池宴清讥笑:“你若听我话,我给你银子。五十两够不够?” 他这一笑,如朗月清风,真好看。 白静初心底竟然前所未有的放松,甚至于被美色迷惑,一时心软,伸出去要价的巴掌,摁下了一根手指头。 “最少四百两。” 池宴清一愣:“你知道四百两银子有多少吗?” “我知道,可以买下整家珍馐斋的点心。” “吃货!姓白名痴,名副其实。” 白静初反唇相讥:“你姓吃,叫宴请,人如其名,也好不到哪里去。” 池宴清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白静初不悦:“你才傻!全家都傻。” 敢在侯府骂街,应当是真傻了。 池宴清从身上取出五百两银票,在白静初眼前晃了晃,邪魅而又不怀好意地笑: “多的一百两,换你一滴血,咱俩都好交差。” 不等白静初回答,便大手一抄,揽着她的杨柳细腰,迎合进自己怀里,一把撕扯开衣领,低头咬住了她欺霜赛雪一般的肩。 “嘶!” 疯狗啊! 第3章 鬼门十三针 白静初大吃一惊,手脚并用,拼力踢打。怎奈身上的软筋散实在厉害,拳头落在池宴清的身上,就如瘙痒一般。 禽兽! “你放开我!放开我!” 池宴清很快就嫌弃地一把推开了她,从一旁扯过一块白帕子,擦了擦她肩上伤口,丢在床上:“欲拒还迎,李公公调教得不错。” 白静初脸色一白,恼怒地瞪着他,紧了紧牙根,摸向左肩。 果真出血了。 “疯狗!大疯狗!你不要脸!” 委屈得眼圈都浸染一层绯色。 池宴清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挑衅一般,舔了舔唇角的血,呸了一口: “听说你被白家送去那个老阉贼跟前伺候了三年,若非今儿瞧着你也是个可怜人,本世子必然一鞭子要了你的性命,看她白家还敢不敢拿个龌龊女人羞辱我!” 难怪,他刚来时一身的杀气腾腾。 谈笑间,自己已经又从鬼门关转悠了一圈。 早就传闻,清贵侯府宴世子性情乖张,恣意妄行,乃是笑面夜叉,果不其然。 面对羞辱,白静初心底里又是酸涩又是气恨,却不敢暴露分毫。还要噘嘴瞪眼,强装成气鼓鼓的青蛙。 池宴清变脸快,笑吟吟地望着她,笑得好像一只狐狸:“这就生气了?银子还要不要?” 当然要! 自己正身无分文,总要为日后做好打算。 白静初伸手去夺。池宴清一个转身,将银票轻飘飘地丢在了帐顶。 “摇下来就归你。” 银票就在帐顶摇摇欲坠,正常人踮脚就能够到。 白静初却听话地抱着床柱使劲儿摇晃,累得大汗淋漓。 紫檀木雕琢的千工床只发出轻微的“吱呦”声响,带着暧昧。 池宴清坐在桌前,满意地抿了两口茶,蹙眉盯着她片刻,这才发现不对劲儿,悠悠道: “白家老太爷退隐之后,白家后继无人,承继的这点医术全都用在自家人身上了。竟然给一个傻子下了这么厉害的软筋散,这般有气无力的,倒是显得本世子不中用。” 白静初被呛得咳了两声,银票忽悠悠地掉落在地上。 她欢喜地将银票捡起来,贴身放好,还不放心地摁了摁。 床榻的摇晃声不过刚消停一会儿,屋门就被人从外面急促敲响了,下人隔着房门回禀。 “世子爷,老太君旧疾又发作了,夫人说等您得闲便立即过去。” 池宴清立即起身,拾起尾凳上的锦袍:“可去白家请人了?” “去了,可白家老太爷去了元山寺清修,大爷又因为赈灾外派离京,会用鬼门十三针的,也就只剩白家大公子了。” 池宴清顿时面色微凝:“白景安资质愚钝,充其量也只学了一点皮毛而已,怕是指望不上!” 顾不得发落白静初,急匆匆地披衣而去。 白静初终于明白,白静姝能高嫁进侯府,原来是白家挟恩图报,依仗独门医术攀赖而来。 池宴清被孝道所压,哪敢拒婚? 她心中灵光一闪,突然有了留在白家的依仗。 麻利地从耳朵上摘下两只耳坠,将尾针在青石地上磨尖,利用鬼门十三针,刺激穴位,促进软筋散的消散。 等到终于恢复了些许气力,她片刻也不耽搁,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院外,灯火通明,不时有人风风火火地进进出出。 显然,老太君的病情很严重,没人注意到她。 白静初兜兜转转找了一圈,大老远就看到了大哥白景安。 白景安手提药箱,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一路催促着,急匆匆地进了一处花木掩映间的宅院。 白静初立即尾随着跟了进去。 院子里,站了很多人,男女老少个个如热锅蚂蚁一般,面带焦虑之色。 见到白景安,侯夫人上前:“老太君这次发病很急,气喘不继。以往都是服用贵府老太爷所制的消喘丸,顶多再辅以银针刺穴,便能瞬间和缓。 可今日听闻贵府老太爷与白家大爷都不在上京,只能有劳白公子亲自跑一趟,施以援手。” 白景安双手发抖,吓得连连推拒:“消喘丸我随身带了,可我医术不精,祖父的鬼门十三针所学不过皮毛,不敢擅自施针。” “那可如何是好?” 众人顿时满脸失望,急得捶胸顿足。 白景安畏畏缩缩,转身瞧见尾随身后的白静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来的?” 白静初躲在人后,探出脑袋怯生生地道:“静初会扎针。” 白景安轻嗤,十分不耐烦:“你跟着添什么乱,外面马车上待着去!” 静初执拗道:“我真的会,鬼门十三针我早就学成了。” 而且是偷学的,那年不过十三岁。 祖父最初也不信,后来神色古怪地叮嘱自己,切莫在人前显露。 所以,白景安并不知道。 这话被一旁的侯夫人听了个清楚,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早就听闻,白家的鬼门十三针一向是单传,传子不传女,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 白家大爷自幼习针,得老太爷亲传,都没能完全融会贯通。你一个傻子,怕是就连绣花针都不会拿,还癞蛤蟆打哈欠,倒是好大的口气!” 白静初撅着嘴,有些不高兴:“反正我会,你们不信就算了。” 池宴清的眸光凌厉地扫过来,在她的身上逗留了片刻,将信将疑地问白景池:“她真会行针?” 白景安一口否认:“宴世子切莫听她胡言乱语。这鬼门十三针必须要根据患者脉象变化行针走穴,这才是其中精髓之处。她能懂什么?更遑论她现如今就是个傻子。” 屋门打开,清贵侯满面愁容地走出来,眼圈泛红。 大家全都围上去,关切询问:“怎么样了?” 侯爷腮帮子紧了紧,涩声道:“喘气愈发急了,严院判说只怕是要不好。你们几个都进去守着吧,看看她老人家是否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呼啦啦的,一堆人涌进屋子里,女眷们压抑着,谁也不敢哭出声,偷偷抹眼泪。 池宴清突然扭脸,对白景安道:“事到如今,最坏不过如此,白公子倒是不如放下包袱,放手一试。” 白景安无奈摊手:“我只能走三四针,脉象便把控不好。顶多可以暂缓病情,也支撑不了几时。” 事到如今,死马权当活马医,清贵侯也只能道:“只要稍微减轻一点她老人家的痛苦,也算是尽心了。” 白景安一咬牙,下定决心:“好!” 白家人银针不离身,白景安挽起袖子,坐在老太君床榻跟前,紧张地深吸一口气。 大家的眼光全都聚集在他手中的银针之上。 伺候的婆子立即将老太君的衣袖向上撸起,白景安试探着,下了第一针。 银针轻颤,发出细微的“嗡嗡”之声。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 白景安一手切脉,另一只手捻着银针,满脸凝重,犹豫片刻,方才向着掌后大陵穴刺去。 “这一针,应当是耳垂下五分。” 人群之后,白静初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 人命关天,不管不行。 更何况,自己是否能继续留在白家,怕是在此一举。 第4章 教训刁奴 白景安的手顿时一顿。 “出去出去,这里是你指手画脚发癫的地界吗?” 侯爷夫人第一个开口轰赶。 沈静初脚下纹丝不动,十分笃定地道:“我没说错,耳垂下五分,而且银针必须要是热的,此针下去,病人会暂时闭气。 然后第五针立即扎人中,从左下针右针出,她耿在心口的这口气就能吐出来,气喘立即缓和。” 没有人会信一个傻子的话,即便再胸有成竹。 两个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白静初直接架出去,一把丢到院外。 白静初站立不稳,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唉,算自己多事。 假如老太君一死,白家与侯府的交情也就到头了。 屋子里,白景安犹豫着,将银针又移到了老太君的少商穴之上,迟疑着,不敢下针。 池宴清蹙眉:“白公子好似有顾虑。” 白景安只能老老实实地道:“我实在无法确定,这一针的穴位走向,只能赌一把。” “我等理解,生死有命,若有闪失,不会怪罪到你的头上。”侯爷道。 白景安正要下针,被池宴清一把拦住了:“既然同样是赌,白公子为何不愿听信适才白姑娘所说的方案呢?” “你又发什么疯?”侯爷夫人呵斥:“你竟然会相信一个傻子的话?她就连脉象都没看,更不知道你祖母是何病情!” 池宴清执拗道:“适才那傻丫头胸有成竹,有理有据,更何况,她自幼跟随白老神医,耳濡目染,或许真有几分可能。” 白景安正举棋不定,很怕万一扎错,毁了自己的名声。 有池宴清的建议,他乐得将后果落在白静初的头上。 成了,功劳有自己一半。 不成的话,与自己无关。侯府这里也有池宴清担着。 于是将银针改了方向:“那我可就真的依照世子所言,改扎颊车穴了?” 池宴清笃定点头:“好!” 众人全都六神无主,一时间也无人敢出声劝阻,唯恐落得不是。 一针下去,正在气喘不继的老太君果真一口气上不来,身子后仰,痛苦地张大了嘴。 众人对视一眼,顿感诧异。 这个傻丫头所说的,竟然是真的! 白景安讶异之后,果断向着人中穴扎下了第五针。 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然后缓缓吐出,原本不断起伏的胸膛逐渐平缓下来,并且吃力地撩起了眼皮。 成了! 神了! 大家叽叽喳喳地向着老太君嘘寒问暖。 清贵侯激动地一把拍在白景安的肩膀上:“简直是死里逃生,今日多谢白公子了!多亏你在。” 白景安心里一直捏着一把汗,见老太君转危为安,手都在抖。 “老太君福大命大,晚辈能尽绵薄之力,深感荣幸。” 池宴清微勾唇角讥诮一笑,扭脸去寻白静初的身影。 院外,白婆子终于气急败坏地找到了白静初。 不过偷懒打盹儿的功夫,屋里便不见了人影,令她在这人生地疏的侯府好一通寻找。 见四下无人,白婆子一把拧在静初的胳膊上,用最恶毒的话数落着她: “好你个贱蹄子,小浪货,你可算是享受了,叫得那么大声,没完没了地折腾,让我吃了半夜的凉风。 我刚迷瞪一会儿,你就没了影儿,宴世子咋没把你骨头撞散架啊?最好被过了脏病,烂穿你个小骚货!让你到处浪!” 越骂越毒,下手也狠。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早在三年前,白静姝回府之后,她为了讨好新主子,便助纣为虐,趁着静初被罚跪时泼冷水,蒲团藏针,煽风点火,甚至于暗中下绊子栽赃陷害。 昨儿,白静初就恨得牙痒了。 如今终于恢复气力,她出手如电,擒拿住白婆子的手腕,一个反手,将她摁倒在地,然后骑在身上,挥拳朝着她就是一顿疾风骤雨,将这些时日里所受的委屈,尽数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我叫你欺负我!叫你打我!” 白婆子怎么都挣脱不了白静初的钳制,杀猪一般叫唤:“造反了,你敢打我?你个挨千刀的浪蹄子!疯婆子!” 白静初拔下头上银簪,对准白婆子的眼睛,半寸之遥,从齿缝里阴冷地挤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白婆子终于怕了,满眼惊恐:“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姑奶奶饶命啊!” 院子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之声,众人闻声出院查看。 白静初心满意足地收回银簪。 白婆子见危险解除,立即使出浑身气力挣扎,将静初反压在身下: “敢还手,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白静初抬手护住脑袋,一脸惊恐:“白妈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乱跑了,求求你别打我。” 白婆子高高地扬起巴掌。 “住手,休得造次!” 一堆人呼啦啦地涌出院子,出声喝止的是白景安,而站在最前面的则是满脸意味深长的池宴清。 好戏。 单独看了一出完整的好戏。 适才还在自己床上,满脸懵懂呆傻的小羊羔,竟然变成了凶狠嗜血的狼。 最初那四两拨千斤的凌厉一招,毫不拖泥带水,哪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千金? 而且她拳拳精准,落在婆子要害之处,却是隔山打牛,不留痕迹。 在李公公身边这三年,她究竟经历过什么? 又为什么要装疯卖傻? 池宴清微勾起唇角,讥讽一笑:“白公子,没想到贵府的下人竟然这般凶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子呢。” 白景安颜面无光,呵斥道:“大胆老奴,这里岂是你放肆作妖的地方?活腻了不是?” 白婆子慌忙松开白静初,“噗通”跪下,委屈辩解:“老奴不敢,是这个疯丫头适才将老奴骑在身上好一顿打……” 人群后,大家哄笑出声。 撒谎前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那膀大腰圆的体型。 而白静初早已收起獠牙利爪,瘪瘪嘴,乌溜溜的眸子里盈满了眼泪,摇摇欲坠,委屈得大家心都快化了。 “她打我,还骂我脏,说我要被世子传染怪病,快要死了。呜呜,我不要死!” 我就不信,你堂堂侯府,能容得下一个婆子诋毁撒野。 “啪!”的一声。 白静初只觉得眼前一花,压根都没有看清是什么,那道光影就重新收回了池宴清的手里。 白婆子整个人扑倒在地,“噗”的一声,吐出混着血的两颗牙齿,左边脸颊绽开红肿,迅速渗出血迹来。 池宴清将一条手指粗细的紫金蛇骨鞭,慢条斯理地往手腕上一圈圈缠绕,望着白婆子唇角含笑,眼梢却凌厉如刀。 “吓唬个傻子有什么本事?你把原话跟本世子重新说一遍来听听,说得对了,本世子重重有赏。” 第5章 本世子对你很满意 白婆子早就听过池宴清的浑名,吓得几乎失禁,只连连磕头,含糊不清地求饶。 “老奴不敢了,世子爷饶命。” 白静初早就止了哭声。 她没想到,这厮竟然不是绣花枕头,有这么好的身手! 冬练三九,夏练酷暑,需要严格的自律与毅力。 这样的男人岂会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花柳一说,多半是谣传,或者,有人故意做的局吧? 清贵侯出面喝止:“宴清,白公子在此,休得造次。” 池宴清身上杀气瞬间消散,满脸和煦笑意,如六月的暖阳天。 “我也只是吓唬吓唬这贼婆而已。毕竟,这傻丫头如今也勉强算是本世子的人了,她动辄打骂,分明是不将我侯府放在眼里。” 白景安顿时无地自容,窘迫道:“这婆子出言无状,以下犯上,的确该打!待回到府上,一定严惩不贷。今日多有打扰,就此告辞。” 转身呵斥白婆子:“还不快滚!回府领板子去!” 白婆子爬起来,捂着脸一瘸一拐地走了。 白静初也迫不及待地想要溜之大吉。 眼前身影一闪,朱雀红金线绣麒麟的锦袍,裹着宽展的肩,混合着好闻的雪莲清气,挡在她的面前。 池宴清低垂着眉眼,眼角眉梢蕴藏着一抹势在必得的危险。 “本世子对你很满意。” 白静初后退两步,冲着他伸出一只手来:“那有点心赏吗?” 池宴清勾唇:“非但有点心赏,将来迎娶白家小姐之日,也必然向着白府讨了你暖床。” 白静初眸中明显一愕,上扬的唇角瞬间僵住。 他分明是在恐吓自己! 假如,两家婚约照旧,他就名正言顺地让自己陪嫁过门,谁让自己是名义上的试婚丫鬟呢? 他莫非是发现了自己的破绽,知道自己是在装疯卖傻,逃避试婚,所以,以此要挟自己帮他毁掉婚约? 池宴清将她脸上错愕尽收眼底,又低垂了头,微微侧脸,在她耳畔轻声道: “所以,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最好按照本世子所说的做,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本世子一口吃了你。” 然后又无比甜腻地拖长了尾音吐出一个“乖”字。 白静初傻愣愣地瞪着他,然后,缓缓咧开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清蒸,还是红烧啊?” 嗯…… 吃货! 池宴清望着她几乎吹弹可破的肌肤,水嫩白皙中透着海棠的粉,似乎,入口即化,又甜又糯。 白静初是狼狈地逃离清贵侯府的。 池宴清浑身散发的危险气息,还有和煦却未达眸底的笑意,令她紧张得几乎窒息,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重新回到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白家。 刚刚浅浅平复的心又瞬间跌落谷底。 朱门高槛,锃亮的黄铜铺首衔环在摇曳的烛光之下有些狰狞。 自己三年前离开时,也是夜里,一顶两人抬花轿鬼鬼祟祟地落在暗影之中。 养父说,白家被卷进苏妃暴毙一案,若是没有李公公从中斡旋,白家只怕要大厦将倾,他也性命不保。 白静初抱着慷慨赴死的悲凉,三步一回头地迈出门槛。 斑驳的大门立即在身后“吱呀”关闭,她最后看到的,是白静姝压抑不住上扬的唇角。 能活着回来,她已经拼尽了全力。 而陪伴自己煎熬三载的丫鬟雪见,却永远都回不来了,替自己埋葬在了那个肮脏的地方。 白景安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一旁门房,昂首挺胸地进府,满面春风。 白静初眨眨眸子,逼回热泪,疲惫不堪的身子压根跟不上白景安轻快的脚步。 白陈氏的院子叫“重楼”,仍旧灯火通明。 白景安正在激动地向着她回禀今日在侯府所发生的事情。 “……孩儿等侯府老太君完全脱离危险,方才提出告辞。侯爷与侯爷夫人再三表示谢意,并且准备了一份谢仪,交由孩儿带回府上。因此才耽搁了时间,这个时辰方才回来,让母亲久等了。” 白陈氏听完白景安的讲述,喜色跃然脸上,一拍巴掌:“我儿果真出息。你祖父成日里说你资质平平,学医不够用心,难堪大用,就连这鬼门十三针都舍不得倾囊相授。 今日你自己独当一面,就凭几支银针就能令老太君起死回生,就连你父亲怕是都没有这个本事。真是给母亲长脸了。” 白静姝也未睡,站在白陈氏身侧,闻言也细声道:“大哥一向都出类拔萃,只是祖父对大哥要求甚是严苛,没有给大哥崭露头角的机会而已。有道是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大哥的时运来了。” 白景安愈加得意。 白静初进门,一脸的没心没肺,并未揭穿他的虚伪与冒功。 自己现在的处境,最为忌讳的,便是出风头。 白陈氏立即耷拉下眉眼,面笼寒霜。 白静姝则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一改三年前刚回白家的粗鄙,肌肤细腻,眉目精致,朱环翠绕,目光都变得倨傲起来。 白景安解释道:“宴世子要床前侍疾,我便将她顺路带了回来。” 白陈氏询问道:“事情可成了?” “成了,”白景安回禀:“白婆子说,她亲自在外面伺候着,事成之后,宴世子才起身穿衣离开的。” 白静姝在一旁红着脸:“那外面关于宴世子的传言,可是真的?” 白景安思忖片刻:“生得一表人才,光风霁月,只不过做事的确乖张大胆,喜怒无常。” 白静姝的面色微赧,勾着裙带:“这些权贵人家的纨绔子弟,得祖荫庇佑,做事不需瞻前顾后,性格嚣张些也是情理之中。” 白陈氏屏退闲杂人等,将静初叫到跟前:“阿娘问你,昨儿你跟宴世子在一起做什么了?” 静初委屈道:“他不要脸,当着我的面脱衣服,还咬我!拧我!用鞭子打我!” 当即将肩上的伤扒拉给白陈氏瞧。 白静姝咬着下唇,好像挨咬的人是她似的。 “那阿娘让你留心的事情,你可留心了?” 白静初点头,伸出手比画:“宴世子身上的雀儿大概有这么大。” 两寸。 白静姝低垂着头,撩起眼皮偷瞧,看到白静初指间捏着的两寸长短,不由满脸错愕。 白陈氏也是一愣:“这么短?你确定?” 第6章 刑克双亲,不祥之人 白静初笃定点头。 屋子里几人全都沉默了。 难怪传闻宴世子床笫之间病态,原来是不行。 “你可瞧仔细?有没有什么不对,比如生了小疙瘩水泡什么的?” 白静初吞吞吐吐:“宴世子不让说。” 白陈氏脸色一沉:“跟阿娘都不说实话吗?” 白静初怯生生地道:“宴世子不给我瞧,他给我银子买点心吃,说阿娘若是问起,就说他很好。” 白陈氏倒吸了一口凉气,继续追根究底:“他不让瞧,你就真的不瞧了?” 白静初小声嗫嚅:“我就偷看了一眼,头上有黄的,有绿的。” 黄黄绿绿的,那不就是流脓了? 白陈氏顿时色变,果真怕什么来什么,这可如何是好啊? 白静姝脸色也顿时变得煞白,手脚冰凉:“母亲,我不嫁!求求你跟祖父说一声,退了这门亲事吧?” 白陈氏轻叹一口气:“我苦命的儿,母亲好不容易找回你,怎么舍得将你往火坑里推啊。 假如那宴世子真是个不自爱的,母亲就算是与他清贵侯府翻脸,也要退了这门亲事。 只是你若再寻,可就寻不到这么好的门第了。我们要三思而后行,容我再多方打听打听。” 白景安欲言又止,指着一旁的白静初,问道:“那她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假如此事是真,她只怕也不干不净,一身晦气了,明日一早,便送去下面庄子,自生自灭吧。” 白景安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留下白静初。 他心知肚明,今日老太君虽安然脱险,但仍旧随时有复发的可能,需要仰仗白静初的协助。 “孩儿倒是觉得,不必操之过急。她若果真被传染,快则日,便能有症状显现,证明传言非虚。不比我们四处捕风捉影地打探要强?” 白静姝立即反驳道:“祖父一向偏心于她,三年前得知她被送走,便一气之下去了元山寺清修,极少回京。若是得了信儿,必然要将我们好一通申饬。” “元山寺距离上京百里之遥,我们不说,他又怎么知道?” “可母亲不要忘了,三年前那位游方高人给她批过的八字。她白静初命硬,刑克双亲,所以她生父生母才早亡。她若留下,府上必然鸡犬不宁。” “怪力乱神之语,不可全信。”白景安据理力争。 “可随后不久,白家便差点遭遇灭门之灾。我们将她送去李公公府上,那老太监便立即中风瘫痪。而我白府风调雨顺,父亲也步步高升。由此可见,她白静初就是不祥之人,万万留不得。” 静初方才知道,三年前自己被送走,原来是有人背后讹言惑众,难怪白家如此绝情。 而自己刚回来,白静姝就立即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扣上命硬的帽子,要让自己众叛亲离,彻底被厌弃。 最终还是白陈氏权衡之后做了决定:“今日天色已晚,暂且让她住下,明日再将她送走。” “母亲……”白景安还想继续坚持。 白陈氏已经是不耐烦,让人将白静初立即带走,一眼都不愿多看。 白婆子候在屋外,早就迫不及待,见白陈氏终于问完话,立即撩帘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这丫头如今已经疯了!见人就打,今日将老奴揪住打得浑身是伤。她若留下,须得好生捆绑着,锁在屋里,免得惹出祸事啊。” 她脸上的伤口外翻,触目惊心,白陈氏与白静姝全都大吃一惊。 白景安如实道:“母亲休要听她颠倒是非,她身上的伤是她以下犯上,宴世子惩戒的。” “老奴没撒谎,这疯丫头气力大得惊人,一言不合就伤人。” 白婆子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将身上的伤展示给白陈氏瞧。 粗壮的胳膊上,印痕都没有一个。 白婆子一愣,有点难以置信,背身撩开短襟,就连身上也没有丝毫的淤青。 白静初低垂眼帘,遮住眸中黯然之色。自己这三年里可吃多了这种哑巴亏,岂会给你留下把柄? 今日初回白府,就拿你杀一儆百,在下人中立威吧。 白陈氏望向白静初,静初吸吸鼻子,避重就轻:“她打我,我还手了,但打不过。” 一边说,一边也撸起袖子,将胳膊上一片青紫给白陈氏瞧。 “后来白妈妈辱骂宴世子,侯府说咱府上纵容刁奴,掌家不严!这才打她。” 白婆子吓得连连摆手:“老奴万万不敢,是这个丫头故意挑拨离间,一时失言。” 白景安沉着脸呵斥:“若非你私下里乱嚼舌头,静初刚刚回京,有些事情怎么可能知道?” 听话听音,白陈氏当即便有些多心。 自己若是不惩罚白婆子,侯府会不会质疑,自家静姝日后也没有治理侯府的本事? 她略一沉吟:“虽说我们要宽以待人,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来人,将白婆子拖下去,给我杖责二十,教府里那些惯会欺上瞒下的奴才们瞧瞧。” 白婆子刚挨了白静初与池宴清两通打,现在又招惹了棍棒之灾,连声告饶与辩解。 静初已经被带出了重楼院。 沿路之上,府中下人指指点点,还有婆子不怀好意地凑上前,打听她这三年里的不堪遭遇。 “我听说那李公公手腕狠辣,床榻之上磨人的花样百出,什么点天灯,蛇缠腰,还有美人盂,你给我们说说,这都什么滋味儿?” “她这一身肉皮儿就跟堆雪一般,人也是粉雕玉琢,我就不信李公公那色胚没过把手瘾。 她虽未经人事,这勾引男人的狐媚手段肯定学了不少。毕竟,李公公以前可做过敬事房的催春官。” “啥叫催春官?”有小婢女按捺不住好奇。 “你一个小丫头胡打听什么?” “你瞧她这骨酥肉麻的劲儿,走一步抖三抖,今儿定是把宴世子伺候舒服了。想想宴世子多么风流清贵的人物,这桃子大小姐自己还没摘呢,反倒被她咬了一口。” “嘁,你这么眼馋你咋不去呢?花柳病啊,可是要命的,到时候生一身的疮,鼻子都烂没了。” 众人七嘴八舌,肆无忌惮,静初被围在中央,满脸的木讷与懵懂。 自从她被塞进花轿,抬进李公公外宅的那一刻,就注定,自己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 更何况,今日自己又多了一个同样不堪的身份,试婚丫鬟。 幸好,乳娘李妈闻讯急匆匆地寻过来,轰赶那些多嘴饶舌的婆子。 “白妈妈今日对我家小姐不敬,现在正被夫人打板子呢。你们也莫如去瞧瞧,以下犯上的后果。” 众人撇嘴讥笑,纷纷散开。 李妈扭脸见到静初,立即湿了眼眶,声声“心肝”地叫着,上下打量,嘘寒问暖,带她前往辛夷院。 抹泪吩咐一旁的粗使丫鬟雪茶:“时辰不早,雪茶,你去厨屋拎两桶热水来,我给小姐擦洗擦洗身子,免得真落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病症。” 雪茶人不太聪明,但勤快,立即小跑着去了。 李妈立即转身,一脸肃然:“小姐,您把裙子都脱了吧,老奴帮您瞧瞧,看有没有伤到您。” 一边说,一边上前,解她的束腰裙带。 第7章 原来她是真的疯了 白静初草木皆兵,李妈的话令她顿时警惕起来。 她双手环胸,惊恐地后退两步:“我不要!你走开!大坏蛋!” 李妈一愣,然后心疼地叹了一口气:“好好,不脱,李妈不看啊,真是造孽。” 雪茶很快就空手回来,满脸沮丧。 李妈问:“我让你打的热水呢?” 雪茶气得小脸涨红:“厨房里说,夫人没有交代,所以小姐的饭食她们一概不管,热水也不供应。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李妈愤愤道:“我们一没锅,二没炭,能想什么办法?你那伶牙俐齿呢?” 雪茶委屈道:“我也是这样说,可厨房里不肯,说灶上炉火已经封了,那些现成的热水都是留给静姝小姐与夫人的,咱小姐不配。” 李妈又红了眼圈:“要是老太爷在府上就好了,她们也不敢这样放肆。” 已经是深更半夜,有什么事情只能明日再说。 两人无奈收拾床褥,服侍静初就寝。 外面院子里有人说话,丫鬟水苏拎着大半桶热水进来,搁在台阶下,甩了甩手腕: “听说你们想要热水,我家静姝小姐好心,给匀了一桶。” 水苏原本是静初跟前的二等丫鬟,白静姝进府之后,她立即扭脸“弃暗投明”,进了白静姝麾下,然后助纣为虐,没少暗中使坏。 雪茶高兴地上前接过来:“多谢静姝小姐,真是雪中送炭呢。” 桶里热气蒸腾,白静初吸吸鼻子,面色微变。 白静姝可没有这么好心,而且,这热水里一股几不可闻的药材气味,分明有猫腻。 水苏搁下水桶,却并不打算走,瞄一眼白静初,酸溜溜地道: “真是没心没肺,活着不累啊,换成别人,如今这处境,只怕是要哭死了。她竟然还这般悠闲。” 李妈不冷不热地道:“你还有事吗?” 水苏有意无意地冲着李妈晃了晃手腕上的银手镯:“今日白妈妈吃了板子,我家小姐的意思是,以后也不打算用她,让她去浆洗房打杂。 现如今,身边缺个稳重管事的人呢。李妈,我觉得,你比那白婆子可仁义多了。” “是吗?”李妈嗤笑:“我是个笨人,不及水苏姑娘你世故,多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你请回吧。” 李妈毫不客气,水苏却丝毫不以为意,继续道:“静姝小姐才是府上真正的主子,跟着她油水儿富足,吃香喝辣,总比跟着个不干不净的傻子要好。眼光总要放远点。” 这竟是当着自己的面策反来了,毫不避忌。 李公公说得对,傻子也有傻子的好处,最起码,那些背地里想要将你置于死地的人,都不屑于跟你花费太大的心思。 白静初不动声色。 雪茶听得来气,搁下水桶,叉腰就骂:“端碗吃饭,撂碗骂娘,你刚离开静初小姐几天啊,就开始说小姐的不是了?你觉得那边好,就在那边待着,少来我们跟前膈应人。” 劈头盖脸一通骂,水苏脸上过不去:“我是来找李妈的,关你屁事!像你这种二啦吧唧的货,也只配伺候傻子。” “你说谁傻?” “说别人对得起你们吗?她可是服侍过老太监的人,身子只怕都要被玩脏了。当初雪见不听我的劝,非要跟着她去,如今落得撞碑身亡,给太监陪葬的下场。伺候这样的主子,你也好不到……” 还未说完,迎面一瓢热水,朝着她的脸泼了过来。 雪见是白静初心里的一根刺,谁也动不得,更羞辱不得。 她一把抄起旁边花架下浇花用的水瓢,舀了一瓢热水,嬉笑着,用雀跃遮掩眸中的晦涩。 “玩水喽!” 水苏被迎面泼了一脸,立即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啊!我的眼睛!” 捂着眼睛,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水!给我水!” 莫非是被烫到了? 李妈弯腰试了试水温,不至于啊。 而白静初并未罢手,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水苏的头发,拖拽着将她摁进了水桶里。 水苏被迫跪在地上,接连被灌了好几口水,呛得直扑腾。 雪茶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 自家小姐一向温婉如水,针扎一下都不会吭声的!怎么突然变得这样粗鲁霸气? 疯了,原来她是真的疯了。 白静初见水苏憋得直吐泡泡,便稍微松了手。 橘黄的灯笼下,水苏大口喘气,双眼通红,似乎充血了一般。 白静初像稚童一般嬉笑:“好玩儿,偷人家针,偷人家线,长个红眼儿给人家看。我们再玩儿!” “不要!” 水苏尖声大叫:“二小姐饶命!” 白静初疑惑蹙眉:“怎么,不好玩吗?” 她手下继续使力,水苏终于害怕地叫出声来:“李妈救我,这水里有毒啊!” 白静初的手一顿:“什么毒?” “是静姝小姐,她往水里加了商陆荨麻粉,还有辣椒水什么的!” 白静初莞尔一笑:“我才不信呢,商陆荨麻粉会令让身上红肿刺痒的。你的脸分明没事啊?我再试试!” 水苏吓得一把推倒水桶,白静初眼疾手快,松开她的头发,抢回半桶水。 水苏立即爬起身来,狼狈地逃之夭夭。 李妈一脸的心有余悸:“天呐,静姝小姐怎么如此歹毒?” 岂止是歹毒? 白静初心里冷哼。 白静姝明知道乳娘是要给自己清洗下身,若是用了,皮肤娇嫩处难免刺痒难耐,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会觉察是水的问题,而是质疑自己被传染了脏病! 白家会立即将自己悄无声息地处置了! 连命都不留! 所以,这压根不是什么恶作剧,而是实打实的,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三年来,她对自己的恨意丝毫未消。 雪茶倒是不理解其中玄机,惊怒道:“我拎着这水,去找夫人理论!” 李妈拦着:“你去给静姝小姐告状,这不是自讨没趣吗?再说都夜半三更了。” 雪茶顿时泄了气:“那咱们就这么由着她欺负不成,越来越变本加厉了。” 时间的确太晚了。 但等到明日,自己或许就要被送走了。 白静初望着那桶热水,不过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果断蹲下身,再次舀了水桶里的水,凑在嘴边装作要喝。 李妈顿时吓了一跳,上前一把打掉水瓢:“小姐,这水有毒,可千万喝不得!” 白静初自然不会傻到去喝有毒的洗澡水,她委屈道:“我渴了,我要喝水。” 李妈紧张地问:“你喝了多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静初捂着肚子:“我嗓子疼,肚子好像也疼!” 李妈顿时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这孩子啊,能不能长点心?怎么能乱喝水呢?老太爷与大爷都不在府上,这可怎么办?” 第8章 殉葬 白静初一张小脸皱成一团,点拨二人道:“二叔!二叔会看病!吃药就不疼了!” 李妈立即一拍巴掌:“我怎么将二房给忘了!哎呀,多亏了小姐你提醒。 雪茶,你去一趟二房,请二老爷来一趟。问起来你就实话实说!回头老太爷回府,也好多个见证,她们抵赖不得。” 雪茶六神无主,立即转身去请。 白静初被李妈搀扶着躺回床榻之上,瞧着她满脸焦急的模样,有点愧疚。 白陈氏的纵容已经令白静姝越来越肆无忌惮,今日若是不将事情闹大,把白静姝的恶毒行径传扬出去,她就绝对不会收敛。 二房与大房表面和睦,暗中却较着劲儿,比医术,比孩子,比前途,明争暗斗。 大房里做的缺德事儿,二房巴不得嚷得人尽皆知。 要想留下,还得借助二房。 很快,白二叔白修业,与二婶白连氏一起咋咋呼呼地来了辛夷院,非但毫无睡意,甚至双眼亮晶晶的,透着兴奋。 白二婶一进辛夷院,就气得破口大骂: “哪有这样作贱人的?将一个玉洁冰清的丫头白送到男人的床上,任人糟蹋,回来了还使这种下作手段折磨人。就是条狗,养了十几年,也该有感情了!” 白二叔拎着药箱进屋,给白静初一番望闻问切,又查验过那半桶水。 白静初只说嗓子痒,肚子疼,在床上打滚。 白二叔的面色一黑:“简直岂有此理,静姝这丫头手段怎么这么卑劣?学医不是用来害人的!” 提笔开方,命人即刻下去煎煮。 白二婶顿时一身斗志:“虽说这是大房里的家事,我们不好插手。但白静姝利用医术害人,已然是违背祖训,不能等闲视之。初丫头放心,明儿婶娘给你撑腰!” 心满意足地走了。 窗外,一道黑影宛如振翅鸿鹄,悄无声息地几个起跃,便离开了辛夷院,直奔清贵侯府。 清贵侯府。 池宴清无聊地逗弄着架子上的鹦鹉, 鹦鹉精神恹恹的,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不时朝着他翻一个不耐烦的白眼。 黑衣人垂手立在池宴清的面前,将适才自己在白府所闻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 池宴清眼尾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伸出两指,约莫两寸长短,在鹦鹉身上比画了一下。 “初九,她真是这么说的?” 下属初九用怜悯的目光望了自家主子一眼:“是。” 您现如今可不仅仅只是花柳,变态,残暴,还短小精悍。 只有二寸啊。 傻子应该不会撒谎吧? 难怪自家世子爷一把年纪了,还不肯娶媳妇儿,原来是家丑不可外扬。 池宴清挑眉:“那白家人怎么说?” “说要慎重。” 池宴清鼻端不屑轻嗤:“哼,狗皮膏药。” 初九附和:“假如那个叫水苏的丫鬟所言是真,可见这位静姝小姐手段龌龊,心胸狭窄,的确配不上世子您。” 池宴清转过身来,微眯了眸子:“依你之见,觉得这白家的二小姐如何?” 初九面无表情道:“一个疯子而已,有何好说?只是委屈主子您了。” 被逼着与一个傻子行周公之礼,真是孝道压死人啊。 想及此,初九的目光里又有了同情。 池宴清眸光微闪:“你瞧着她是真疯?” “李公公跟前伺候的女人,有几个是不疯的?” “可她也是唯一一个能从李公公身边全身而退的。” 初九默了默:“听说是多亏了她的婢女忠诚护主,替她英勇赴死,否则,她早就没命了。” “怎么说?” “早在大半年前,白二小姐脑子就出现了问题,半疯半傻。李公公的干儿子李富贵命人给白家送了信儿,问白家是否将这位二小姐接回上京。可白家人拒绝了。” “拒绝?” “是的,白家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已经不姓白了,是生是死与白家无关。 于是李富贵便肆无忌惮,这大半年里,没少折磨白二小姐,李公公一死,便要她给李公公陪葬。” 池宴清原本潋滟的眸子骤然迸射出寒气来:“一个小杂碎,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草菅人命!” “李公公回乡之后,身边所有事宜全都由这个李富贵代为操持,硕大的府中可以说是一手遮天。 白二小姐跟前有个叫雪见的婢女,趁乱逃出李宅,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白家派了一辆马车前去接人。 那时候,墓穴都已经挖好,白二小姐也被人五花大绑地丢进棺材里,即将封棺。危机关头,雪见带着车夫赶到。 李富贵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说什么都不答应。雪见就在白二小姐的面前,一头撞死在李公公的墓碑上,血溅当场,英勇赴死。 白二小姐这才得以松绑,上了马车,返回白家。” 池宴清情不自禁地想起,白静初惊恐之时,蓄满热泪,委屈泛红的眼睛,就像是一头迷茫惊鹿。 心,竟然不由自主地跟着揪了一下。 一个小姑娘,被五花大绑塞进棺材,面对死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相依为命的丫鬟,奋不顾身地撞死在自己面前,又什么都做不了。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历经九死一生,回到家中,又被至亲之人送去陌生男人的床榻之上。 她甚至还能装疯卖傻地与自己冷静周旋! 这三年里,她所经历的磨难,肯定比这还要残酷,所以才能锻炼出她铁一般顽强的意志力。 他眸中杀气更盛,声音里也如同击玉碎冰,带着寒意。 “现在皇家都废除了殉葬旧制,他一个老太监,竟然还敢活人殉葬,简直无法无天。这些人,也恶贯满盈,留不得了。” “世子爷您是要插手吗?其中牵扯怕是不浅。” “明着不行,我还不能玩阴的?几个宵小之辈的贱命而已。” 初九的面色有点古怪:“原来在李公公跟前近身伺候的人,已经全都不知所踪了。” 池宴清面色一凛:“所有人?” “是,保守估算,至少二十余人。” “这么多人,你们都查不到下落?” 初九摇头,正色道:“只有一个可能了。” 池宴清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全都遇害了?” 初九一脸凝重地点头。 池宴清剑眉紧蹙,沉吟片刻,意味深长道:“难怪,她会疯了,原来如此。” 下属不解:“为什么?” 池宴清一字一顿:“因为,她早就知道,只有装疯卖傻,或许才能活命。” “属下不懂。” 池宴清并未解释什么,只淡淡地道:“李公公那里,我们暂时不必插手了,此事就此作罢。” 初九也不再追问:“那白府呢?” “白家退婚之前,还是多留心点府中动静。然后让初二初三帮我调查清楚白静初这三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万一白家不肯退婚呢?” 池宴清温柔冷笑:“那要看白静姝有没有这个命嫁进来。” 初九顿时觉得似乎有寒气透骨,不再多言。 第9章 大夫人行事越来越荒唐 白府,晨光微熹。 白二婶身边的婆子就已经将煮药的泥炉搬到厨房门口,拿着把蒲扇,将火苗扇得呼呼作响。 苦涩的药香四处弥漫。 各个院子里来给主子端早膳的丫鬟顿下脚步,询问府上谁病了。 婆子搁下手里蒲扇,将白静初被水苏算计之事,添油加醋地宣讲。 “现在,静初小姐还躺在床上疼得起不了身呢,厨房里热水都不给烧一口,辛夷院里炭火也没有一块,我家二夫人可怜她,让我帮着照应照应。” 白静初三年前被送去李公公外宅的事情,白家下人全都心知肚明。 对于回府的白静初,自然是有不少逢高踩低的奴才,鄙夷与不耻她现如今的处境,甚至不怀好意地谈论她这三年的遭遇。 但更多的人,还是满怀怜悯与同情的。 尤其她当初在白家的时候,待人一向和善宽容,从不刁难府上下人。 顿时,一片议论。 “静初小姐真的可怜,受了三年罪,白家人过河拆桥不说,还要被如此糟践。” “那位主儿成天自诩吃斋念佛,心肠却如此歹毒,背地里使阴招。” “别说了,小心传进她的耳朵里,万一日后被大夫人指派到她院子里伺候,要吃苦头的。” …… 这些话像生了翅膀一般,不消一顿饭的功夫,就传扬得府上人尽皆知,并且传进了白陈氏的耳朵里。 白陈氏正与白静姝一起吃饭。 闻言顿时气得将筷子一摔:“二房假惺惺地做好人,跑我大房来横插一杠子!她不就是想收买人心,将来好争家业吗? 竟然拿我女儿扎筏子!静姝一向单纯良善,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恶毒之事?” 白静姝没想到,二房会插手此事。 若是直言质问自己,兴师问罪,有白陈氏这个当家主母护着,自己有恃无恐。 可二房却背地里玩阴招,压根没给自己使手段的机会。 幸好早有心理准备,她一口否认:“简直冤枉死了,此事我压根都不知情。定是她白静初以前苛待下人,水苏记她的仇,所以想个法子捉弄她。母亲若是不信,便将水苏叫来审问。” 事关女儿名誉,白陈氏自然要审。 水苏一张脸被抓得满是血痕,钻心地痒,又被威逼吓唬,只能忍气吞声地背下这口黑锅。 白陈氏当即下令,当着众人的面,将水苏重重掌嘴。 做奴才的,虽说犯错受罚是常理,但像水苏与白妈妈这般,掌嘴挨板子,无疑将失了所有体面。 白静姝不过一夜时间,就折损了左膀右臂。尤其是这件事情,不过是表面堵住了大家的嘴,下人全都心知肚明,水苏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和本事,不过是代主受过。 白陈氏揉揉太阳穴,差跟前容妈妈去叫府上管事,要给白静姝院子里另外挑选两个机灵的丫头。 容妈妈刚出院子,恰好瞧见管家钱伯急匆匆地往西院二房的方向去,立即出声将他叫了过来。 “你这样慌里慌张的,是要做什么去?” 钱伯顿住脚步:“吏部林尚书府上派了下人前来求医,老太爷与老爷都不在府上,林家人说请二老爷前往也可。” 白陈氏正在气头上,闻言一声讥笑:“白二叔今儿可忙得很,哪里有空出去看诊?” 管事知道两房素日过节,讪讪地问:“那小人回了去?” “慢着!你说,是林尚书府上?谁病了?什么病?” 管事如实回禀道:“说是林尚书新抬的贵妾林小姨娘,这两日上吐下泻的,腹痛难忍,吃了两个大夫的药都不见好。” “哼,一个妾而已,也这般兴师动众,咱白家好歹也是五代御医世家。” “夫人慎言,”钱伯忙不迭地道:“御医虽是传奉官,可这些年,吏部也掌控着御医的考核呢。咱府上公子若想进宫做医官,日后想升职,都得仰仗人家。” 一旁白静姝顿时心里一动:“母亲,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何不让大哥前去一试?” 管事立即一口否决了:“大公子年纪尚轻,经验不足,老太爷尚不允他单独出诊,只怕……” 白陈氏不悦地打断他的话:“你可别忘了,景安昨儿刚刚凭借鬼门十三针,令侯府老太君起死回生!不过就是寻常的肠胃毛病,大公子定能药到病除。去,叫大公子速速跟着去一趟尚书府!” 钱伯觉得十分不妥当,但也不敢不听,连声叹气摇头。 林府乃是权贵之家,这刚抬的小姨娘又是林大人的心尖宠,可千万出不得任何差池。 能进林府看诊的郎中,全都绝非泛泛之辈,他们都束手无策的病症,大公子一个尚未独立出道的后生晚辈,能有这本事? 老太爷与大爷都不在府上,大夫人行事越来越荒唐了。 白景安跟着去了林尚书府上,过了晌午,便满面红光,兴冲冲地回来,见到白陈氏,深深一揖: “孩儿幸不负母亲重望,一剂汤药便药到病除,林家姨娘疼痛症状明显减轻。” 然后将林家给的谢仪奉上。 白陈氏顿时大喜过望,对着白景安赞不绝口:“我儿天资聪颖,谦虚好学,白家医术后继有人了!不知道那林家姨娘生的什么病?你又给开的什么方子?” “不过就是平日贫贱,粗茶淡饭,如今进了尚书府,每天大鱼大肉,吃多了积食。我给她开胃消食,加了点止疼的方子。因此才能立竿见影。” 白静姝在一旁煽风点火:“就说祖父偏心,往日满心满眼都是她白静初,成天将哥哥贬得一无是处。这两日哥哥就要多做出点成绩,等祖父回来,看看还有何话说。” 白陈氏瞄一眼白景安从尚书府带回来的果子,吩咐道:“将这两盒果子给你二叔房里送过去尝尝。” 白静姝一眼就看穿了白陈氏的心思:“我去吧!” “你去做什么?二房里刚刁难过你,你过去反倒像是讨好她们似的。你闲来无事,不如去一趟辛夷院,瞧瞧她白静初。 哪怕是给下人们做个样子呢。毕竟你正是议嫁的时候,有些事情传扬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白静姝一脸的不情愿:“母亲是让我去给她赔罪不成?” “她不过就是个傻子。”白陈氏语重心长:“被二房如此一闹,我总不好立即将她打发走,暂且留两日也好,看看她是否真的被宴世子传染了脏病。” 再留她几日? 白静姝觉得,自己等不及。 白静初多留一天,对于自己的地位而言,都是威胁。 必须立即将她赶走。 既然二房这么偏心白静初,欺负到我的头上。那我就让你二房与她一起颜面扫地! 撺掇一个对男女之事开窍的傻子爬上男人的床,应当是轻而易举。 叔侄乱伦,看你们还有什么脸面与资格多管我白静姝的事儿! 第10章 你得陪二叔睡一觉 辛夷院。 白静姝率人带着木炭,半袋米面等浩浩荡荡地来了。 雪茶与李妈忙着归置东西。 白静姝挤出一抹关切笑意:“我奉母亲之命,给妹妹你送点日常用度。母亲说,可以留你在白府暂住两日,但是这饭食嘛,你们只能另起炉灶开火。” 白静初心里一喜,石头落地,“喔”了一声,十分欢喜道:“那我是不是想吃什么有什么?” 白静姝撇嘴:“不,应当是有什么吃什么。要知道,现在府上,就连母亲与父亲都不曾设立小厨房,除了祖父那里,你这独一份儿。瞧母亲对你多偏心,真羡慕啊。” 白静初瞧一眼府上送来的萝卜白菜与糙米,慷慨拱手相让:“既然姐姐喜欢,那我让给你吧。” 白静姝尽量掩饰着话里的尖酸刻薄:“我可没有你这福气。反正从今儿起,这茶水饭食,你不要跟我们掺和……” 然后压低了声音:“毕竟,大家伙都嫌你脏。” 静初一本正经:“我不脏,洗过澡的。” “没用!你伺候了三年太监,又跟男人睡过,身子已经脏了。” 挑衅地望着静初,盼着她突然暴怒。 白静初眸中掠过一抹不易令人觉察的锋芒,很快收敛干净,笑得纯净如水。 大声道:“才不是!李公公说啦,白家人现在穿的绫罗绸缎,吃的山珍海味,都是用我从他那里换来的!你真的嫌脏吗?” 这话令白静姝顿时哑口无言。 白家大爷原本只是太医院大方科的八品吏目,三年前卷入宫中苏娘娘暴毙一案,差点性命不保。更遑论是现如今的富贵荣华? 白静姝面上薄怒:“我跟你说的是侯府之事,你跟我扯这些事情做什么?” 白静初委屈道:“我不过去了趟侯府身子就脏了,那姐姐是在嫌弃侯府?你日后还嫁过去吗?” “要你管!” 白静姝被一个傻子问得无言以对,索性不再伪装,羞恼地轰赶身后瞧热闹的下人: “东西放下就赶紧走!那么多活等着干呢!” 下人们你推我,我推你,出了院子便悄悄议论出声。 白静姝气得面色铁青,却发作不得。 她使劲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将白静初拽到屋里,一脸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我听说,你今儿吃坏肚子,是二叔给你看诊的?” 白静初点头:“是。” “你瞧,二叔对你多好啊。有道是有恩必报,你是不是也应当做点什么报答二叔啊?” 白静初很为难:“怎么报答啊?我没钱。” “比如,就像那天你伺候宴世子那般做啊,男人都喜欢的。” 白静初瞳孔骤缩,猛然攥紧了袖子里的手。 她知道,白静姝一肚子坏水,可是,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阴毒。 侄女爬二叔的床,多惊世骇俗。 自己若真是个傻子,必然万劫不复,在白家再也没有一席之地。 她不假思索地摇头:“我才不要,乳娘说男女授受不亲,我已经是大人了。” “咱们是一家人啊,就像你跟哥哥,小时候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不都很正常。 这是好事,二叔见你这么孝顺,日后一定会对你更好,有好吃的好喝的,全都给你留着。” 白静初装出一副垂涎的模样,心思似乎有点动摇。 “那,那我问问二婶。” “这事儿不能让二婶知道!否则就没有惊喜了。二叔每天都有午休的习惯,所有下人回避。你趁着这个时候偷偷溜进去,钻进二叔被子里,不就成了?” “可我都忘了二叔住在哪儿啦,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 两年前二房堂兄白景泰大婚,二房就搬去了西院陈墨院。 “你进去西院,迎面正中央的一排房间,右边第二个门,正中牌匾之上写着‘厚德精医’四个大字的就是,很好认。” 白静初摇头:“记不住。太难啦,我不去了。” 白静姝不得不耐着性子,从一旁扯过一张纸,简单画下二房房屋布局,提笔写下厚德精医四个字,耐心教给她。 李妈不放心两人,有意无意地从门口过。 白静姝不过一个起身留心的功夫,纸就被白静初叠成小船,然后蹲在水盆跟前,玩得不亦乐乎。 傻子就是傻子。 白静姝已经是不耐烦:“你记清楚没有?” “记得啦。” “那你明日记得去啊。还有,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叮嘱几句之后,见纸已经被打湿大半,不会留下把柄,便怀揣着看好戏的得意,走了。 白静初立即捞起小船展开,白纸层层包裹的地图与“厚德精医”四字完好无损。 哄自己爬二叔的床,她白静姝难道不知道,二婶有多彪悍泼辣吗? 翌日午后,陈墨院。 白静初偷溜出辛夷院,眼瞧着青墨一路鬼鬼祟祟地跟着自己,藏匿在花丛之后。 她推门走进院子,手里捧着白静姝画给她的地图,逐间屋子寻找,立即被下人发现,回禀给白二婶知道。 白二婶见她在主屋跟前探头探脑,怕她扰了二爷午休,忙走出屋冲着她招手:“过来。” 白静初乖乖过去。 “你在找什么?” 白静初将白静姝写给她的字条拿给白二婶看:“静姝姐姐写给我的字,说挂着这个牌匾的,就是二叔的房间。可我瞧着不一样。” 一个是楷书,一个是行草。 白二婶不答反问:“你找你二叔做什么?” 白静初直白道:“静姝姐姐让我陪二叔睡觉。” 此话一出,大家全都震惊得面面相觑。 白二婶恼怒地压低了声音:“疯言疯语,伤风败俗的玩意儿!来人,将她送回辛夷院,让李妈好生看管着,别让她出来丢人败兴。” 下人也只当她胡说八道,不以为然,上前就要将她送走。 白静初委屈道:“我就说不行,二婶一定会生气的,静姝姐姐非要让我来,还让青墨一路跟着我。骗人,我再也不信她了。” 提起青墨,二婶顿时心里生疑,冲着身后婆子暗中使了一个眼色。 婆子立即会意,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跟前,扒着门缝向外张望两眼,转身回来,冲着白二婶点头: “的确是青墨,在外面鬼鬼祟祟地瞅了会儿,转身走啦,想必是去通风报信去了。” 白二婶这才相信静初的话:“简直岂有此理,这个丫头怎么这么恶毒?这样害人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白静初辩解:“我不害人,静姝姐姐说,我被传染了脏病,别人都嫌弃,只有二叔待我好,我这样做就能报答二叔的恩情!” 提起有病,白二婶瞬间想起池宴清的花柳症,顿时一股火直冲脑门。 “天呐,她这是想要我们二房的命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人!今儿,我非得要找白陈氏讨要一个公道。” 果真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是不疼的,二婶怒了。 第11章 捉奸 白静初揉搓着衣角,怯生生地问:“二婶,静初又做错事情了吗?你千万不要告诉我阿娘,阿娘偏心姐姐,又要说我撒谎,会打死我的。” 她的话直接提醒了白二婶:“你说得也对。大嫂肯定不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既然青墨已经去通风报信了,白静姝不来则罢,若果真闻声过来,就可以证明你所言不假,我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来人,你们将静初小姐带进屋里去,我自有计较。” 不过盏茶功夫,白静姝果真沉不住气,带着青墨,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兴奋得双眸都亮晶晶的。 白二婶正在屋子里拔高了嗓门骂: “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竟敢趁我不在,爬到我的床上来了! 还有二爷你!还不赶紧穿上衣服,将她赶下床!竟然这样纵容她,还搂着抱着的,也不嫌她身上脏!” 果真成了! 白静姝顿时心里暗喜,不等下人通禀,带着青墨长驱直入。 “哟,二婶这是跟谁生气呢?” 白二婶的骂声戛然而止,手忙脚乱地放下床帐。 床帐里,影影绰绰,脚榻上搁着一双绣花鞋,月牙白的颜色,绣着一朵紫红色的辛夷花。 “没,没谁,就是催促你二叔起身呢,你来有什么事儿吗?我们外面说话。” 她的遮掩,令白静姝愈加笃定,白静初就在床帐里面!二婶娘还在顾全二叔的颜面。 白静姝自然不肯就这样错失良机,巴不得大声宣讲,人尽皆知。 “婶娘怎么这样着急将我打发走?我就是听下人说,静初跑到您院子里来了,担心她再不懂事闯祸,过来将她带走。” “静初不在这儿。” 白静姝非但没有退出的打算,还向前一步,冲着帐子里的人道。 “静初最喜欢跟人捉迷藏,该不会藏在帐子里呢吧?二叔就不要惯着她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白二婶顿时沉下脸来厉声呵斥:“你二叔中午贪杯,酒醉未醒,还在休息,静初怎么可能在? 你一个晚辈,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擅闯我们主卧就已经是失礼,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婶娘怎么还着急了?我就说个笑话而已。适才是你说有人趁着你不在,爬上了二叔的床。不是静初是谁啊?” 白二婶轻哼:“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今儿就是来故意找碴儿的。你怎么就吃准了静初在屋子里?或者说,这事儿原本就是你撺掇的?” “婶娘这是承认了吗?”白静姝装作一脸诧异,拔高了嗓门:“天呐,这可是乱伦啊!婶娘竟然还护着?” “啪!” 白二婶见她这般迫不及待,料定静初所言不假。抡起胳膊,朝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我让你胡说八道!” 白静姝被这一巴掌直接打懵了:“她白静初伤风败俗,勾引二叔你不打,打我做什么?” “打你?”白二婶一把抓住白静姝的头发,又是狠厉的两个耳光:“我打你不知廉耻,心思歹毒,打你六亲不认,谋害亲叔!” 白二婶身子壮,白静姝哪里是她的对手?被打得眼冒金星,毫无还手之力。 顿时鬓歪钗斜,脖子上还被白二婶抓破了两道杠。 青墨在一旁不知所措,白静姝护住脑袋,气急败坏:“你傻啊?帐子!” 这打不能白挨! 青墨立即反应过来,上前“唰”的一声,拉开了床帐。 帐子里,白二爷怀里抱着一只雪团般的白猫,站起身来,朝着青墨当胸就是一记窝心脚! “狗奴才!” 青墨站立不稳,跌坐在地,吓得慌忙跪下磕头求饶。 白二爷气得额头青筋直冒。 “适才我还不信,觉得静初在胡说八道。现在看来,是你唆使的,肯定不假了!” 白静姝终于挣脱了白二婶的手,一听事情败露,立即撇个干净:“什么我唆使的,我怎么不懂二叔你什么意思?” “静初!”白二爷沉声喊。 白静初一手攥着一块点心,从外面连蹦带跳地进来,见到白静姝,立即将手里的点心一口塞进嘴里,口中含糊不清: “姐姐你写给我的字错了!跟二叔牌匾上的明显不一样呢!” “谁给你写字了?”白静姝一口否认。 白静初从袖子里摸出已经晾干的那张纸:“就这四个字啊。” 白静姝脱口而出问道:“你不是已经丢进水盆里打湿了吗!” 白静初不好意思道:“可我笨,转身就忘了这字长什么模样了,只能捞出来晾干。所幸没有湿透。” 白静姝顿时面色一白。 “来人!”白二叔疾言厉色地怒声呵斥:“带静姝小姐去祠堂,请大夫人大公子一同前往。我要替大哥正家风!” 祠堂。 白陈氏与白景安一来,跪在祖宗牌位跟前的白静姝立即膝行上前,抬起一张红肿不堪的脸来。 “母亲,哥哥,女儿快要冤枉死了,你们要替我做主啊!” 白二婶下手极重,甚至于差点抓花了她的脸。 白陈氏顿时满脸心疼与不悦:“这是怎么回事儿?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打你?我都舍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 白二叔上前:“她做了混账事儿,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难道管教不得吗?” 当即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与白陈氏讲述了一遍。 白二婶也怒声道:“谁都知道,静初她刚被你们送去了侯府试婚!八成被传染了脏病!白静姝却别有用心地挑唆她爬床,这不就是借刀杀人吗?我们跟你何仇何怨啊,这样变着法子作践我们二房?” 白静姝仍旧强词夺理:“我没有,都是白静初胡说八道,栽赃女儿。” 白陈氏望一眼涨得满脸通红的宝贝女儿,径直走到白静初的面前,目光如针,冷冷地瞪着她,突然伸出手来,朝着她的脸上狠狠扇去。 白静初猝不及防,慌忙侧身躲避,仍旧被白陈氏的指甲刮到了脸颊。 不仅是白静初,就连白二婶也愣住了:“犯错的是静姝,你打静初做什么?” “她就是个祸害!定是她在你们跟前挑拨离间,说了静姝什么坏话,你们才会对静姝成见如此之深!静姝绝不可能这样教唆她!今儿我非得打改了她!” 说完一把抄起旁边戒尺,不由分说地朝着静初重重落下。 证据确凿,事实摆在眼前,她深知,静姝难辞其咎,但这么大的罪名,绝不能认。 只有让白静初改口,二房才无法抓住静姝的把柄,平息今日之事,保全静姝名声。 而二房瞧的是大房的热闹,虽然也替静初不平,但并不打算上前阻拦。 白静初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没想到养母竟然这样毫无底线地袒护白静姝。 疯吧,都疯癫了才好呢! 你不是护着白静姝吗?我就偏要让她身败名裂!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一个已经清誉全毁的太监对食,试婚丫鬟,还是个疯子,我无所忌惮! 第12章 误诊 白静初一把握住白陈氏手中戒尺,夺在手中,握住两端,往膝盖上猛然一磕。 “啪” 戒尺断做两节。 然后双眼通红地瞪着白陈氏。 白陈氏没想到,她竟然会反抗,被吓了一跳,色厉内荏地骂:“你是不是想造反?还要吃了我不成?” 白静初不能。 长安王朝素以仁孝治天下,张狂如池宴清,都不敢退掉这桩极不满意的婚事。自己今儿若是敢还手,白陈氏立即就能将自己丢出白府。 她眸子里雾气逐渐凝聚,一把丢了戒尺,瘪瘪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说不去的,是静姝姐姐非要我去,还特意画图告诉我,哪个是二叔的房间! 是阿娘你让我听姐姐话的!可她让我去伺候太监,让我去替她试婚,让我钻二叔的被窝,让我跟二叔一起睡觉! 我都乖乖照做了,你为什么还要打我?” 白陈氏不想家丑外扬,喝令白家下人全都候在祠堂外面,不得进入。 白静初突然发癫,嗓门极亮,岂不要将白静姝的罪行闹腾得府上人尽皆知? 她立即厉声呵斥:“闭嘴,你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白静初这一哭惊天动地,如河水决堤,一溃而不可收拾。 “她太欺负人了,她摔坏大哥的砚台,划坏阿娘的衣服,将她的兔子剥皮之后丢在我的院子里,这些坏事都是她自己做的,阿娘为什么全都怪在我的头上? 我被你罚跪祠堂,打手心,她们还往我身上泼冷水,往蒲团里藏针扎我,阿娘你偏心!你不是我阿娘!” 白静姝颜面全无,白陈氏也被气得火冒三丈:“来人!给我堵住她的嘴!” 祠堂外瞧热闹的下人磨磨蹭蹭地进来,白静初滑溜得像个泥鳅,将白静姝以往所做的坏事抖落个干净。 白二婶凉凉地道:“哟,三年前因为这些祸事,静初丫头可没少受罚,大哥他们对她也越来越厌弃与失望。原来,都是她白静姝陷害的。 如今又撺掇叔侄乱伦,换做别人家,怕是要一通棍棒教训,逐出家门!否则,我白家列祖列宗的颜面往哪儿搁啊?” 棺材板儿都盖不住! 白静姝着急争辩:“不是,疯子,她就是个疯子!满口胡言乱语,胡说八道!我只是让她好好孝顺二叔,谁知道她怎么领会错了?” 白陈氏也气急败坏:“她算是我白家什么人?不过是个低贱的小杂种而已!当年若非她爹娘老子换走我家静姝,她如何能享受这十几年的荣华富贵? 如今反倒恩将仇报,想要与我家静姝争短长。你们把她给我摁住,看我今日不打烂她的脸!” 正乱作一团,有下人一路飞奔而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老远就喊: “夫人,不好了!您快去外面瞧瞧吧!出大事了!” 祠堂里众人不约而同大吃一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静初也停止了喧闹,侧耳细听。 “林家,林家来人了!说大公子庸医误人,耽误了他们姨娘的治病时机,现在病情愈加严重,宫中院判大人说已经无药可医,只能听天由命了。” “什么?” 白陈氏一个愣怔,难以置信:“不是说,病情已经明显好转了么?” 白景安也面色一白,不知所措:“孩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白二叔处变不惊,询问那下人:“听说林家姨娘不过是寻常肠胃毛病,即便耽误了这大半天的时间,也不至于出人命啊。” “林家人说大公子是误诊!林家姨娘压根不是吃坏了胃口,而是气滞血瘀引起的肠痈!现在病人已经出现高热症状,只怕是腹内有感染化脓了。” 白二叔一听这病症脸都白了。 肠痈之症若是治疗得早,几副大红牡丹汤或许能药到病除。拖延久了,热毒蕴结,通腹排脓就难了。 白景安无措地辩解道:“我去之前,林家已经请了好几个郎中看诊过,耽搁了两日,怎么就将责任全都推到我的身上?” 白二叔怒声道:“还用说么?林家请了严院判过府!不找你找谁?这林家姨娘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咱白家怕是就要毁在你的手里!” 一时间,大家全都沉默了。 白静初也知道其中因果: 白家老太爷从太医院退隐之后,原本这院使之位严院判势在必得,结果,白家大爷后来居上,抢了人家饭碗。 所以,明争暗斗,背地里少不得阴招使绊子。 前日白景安在侯府从死神手里抢回了老太君的性命,又一次令严院判颜面无光。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个能让白家名誉扫地的机会? 白陈氏顿时也慌了:“那怎么办啊?景安他初出茅庐,误诊也是在所难免。” 这话令白二爷简直又气又怒:“人命不是儿戏,治病救人不能容错。所以父亲才一再强调,他们出师之前,绝对不能单独行医。 你们胆大包天,自不量力地擅自出诊不说,对方还是林家!这一次,父亲的一世英名只怕晚节不保!” 白景安被数落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只能低声下气地央求白二爷:“二叔,求您不计前嫌出手,千万救活这林家姨娘性命。” “说得容易!”白二叔气哼哼地道:“严院判医术高明,他都束手无策的病,你觉得二叔有这个本事?若是你祖父在上京,汤药配合鬼门十三针,兴许还可以一试!” 下人催促:“那林家人堵了府门,正叫嚣得热闹,二爷大夫人早作决断。” 白二叔叹了一口气:“无论怎么说,我与你去一趟林家吧。若是能救回她的性命,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带着白景安,直接迎出府去。 白陈氏与白二婶也没有心思过问白静初,一同出去查看情况。 众人散开,白静姝再也不用伪装。 她径直走到白静初的面前站定,用恶毒的目光瞪着她: “你一个傻子,爹不疼娘不爱的,也想跟我斗?今日坏我名声,我一定要你好看!” 白静初坦然无畏地迎着她的目光:“我本来就比你好看,你太丑啦!” 白静姝瞧着她吹弹可破的肌肤,嫉妒得几乎发狂:“可我比你干净!你个脏货!” “宴世子也被我用脏啦,你再捡着,比我还脏。” “你放屁!” “你闻到了?可合你口味儿?” “你!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给我脸,那你自己不要了吗?” 白静姝被一个傻子气得浑身发抖:“浪蹄子,小贱人!我看你是讨打!” 白静初一脸天真烂漫地傻笑:“姐姐骂人比念经还顺口,可见是经常挨这样的骂。就是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骂你浪蹄子呀。” 无心的一句话,却令白静姝瞬间面色煞白,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宰了你这小贱人!” 朝着白静初就扑了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面目狰狞。 第13章 身世之谜 白静初早有防备,毫不迟疑地一把抄起供桌上的祖宗牌位,朝着白静姝的脑门就是一下子。 “咣!” 白静姝瞬间眼冒金星,松开了手。 “这一下,是白家祖宗教训你这个不孝子的。” 乳娘与青墨全都惊呼出声。 白静姝勃然大怒:“你竟然敢还手?青墨,你是死的么?” 青墨护主,上前阻拦。 白静初却变得气力惊人,一把就甩脱了青墨。 “咣!咣!” 又是两下。 “这是你欺负我的。” 白静姝身子一晃,一屁股跌倒在地,面色瞬间被气得发青。青墨慌忙上前搀扶,大呼小叫地喊人。 白静初将祖宗牌位恭敬地放回供桌之上,小声嘀咕道:“老祖宗铁面无私不护短,我白静初改日一定多给您供奉珍馐斋的点心。” 白静姝的头上迅速肿起两个又红又亮的大包,一边一个,一大一小,就像是凭空长出一对犄角。 白静初差点“噗嗤”笑出声来,热络地问:“姐姐怎么长犄角了?” 白静姝就觉得脑子里像是钻进了一窝蜂,嗡嗡作响,半晌方才回过劲儿来。 “你竟然敢打我?白静初,我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白静初摇头:“姐姐是要给我什么好吃的吗?我不要,嫌臭!” 摆摆手,大摇大摆地出了祠堂。 屋顶之上,初九从怀里摸出纸笔,认真地在手里的小册子上,替白静姝浓墨重彩地再次记下一笔罪过。 果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这三年里,白陈氏带着这位认祖归宗的女儿白静姝四处抛头露面。 口口声声自家女儿自幼吃斋念佛,最是心善,恭良孝顺,品行端方。 侯府众人也全都信以为真,没想到,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还是自家世子爷火眼金睛。 娶妻不贤毁三代,这种女人绝对不能娶! 至于这位静初姑娘,真可怜啊,傻也就罢了,还疯疯癫癫的,有暴力倾向,长此以往,估计要被白家送去疯人塔,一辈子暗无天日。 不仅他这样想,乳娘李妈也在辛夷院里急得团团乱转。 这一次,自家小姐闯的祸可不小,一定会吃苦头的。 丫鬟雪茶托腮坐在台阶上:“分明是大小姐太过分,欺负我家小姐在先,夫人怎么就这么偏心?” “你知道什么?”乳娘没了耐心,说话语气比较重:“夫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咱小姐是假冒的,从来就没有过好脸色。 如今更是将静姝小姐这些年在尼庵里所受的苦,全都算在咱小姐头上,不是眼中钉肉中刺是什么? 我就怕,今儿她不管不顾伤了大小姐,万一夫人一怒之下将她送进疯人塔,这辈子都别想踏出一步。” “我听说此事完全就是一场意外,怨不得咱小姐啊。夫人既然知道抱错,为什么不立即换回来呢?” 李妈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当年,大夫人刚生下静姝小姐三日,阖府欢天喜地。 我与白妈抱着静姝小姐去给重病卧床的老夫人瞧,过园子的时候,突然一只金雕从天而降,将白妈妈怀中静姝小姐抓走。 大家全都大吃一惊,反应过来之后,大爷立即派人骑马紧追不舍,几经周折,终于从金雕利爪之下救出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婴,也就是静初小姐。 静初小姐那时候,已经没有了气息,面色都憋得发紫。 咱家老太爷硬生生凭借鬼门十三针,将静初小姐救活,带回府上。 大夫人当时就一口咬定,女儿被掉了包。我与白妈妈瞧着,这女婴也不太一样,似乎是刚出娘胎不久的,脐带都未干呢。 可有大夫人亲手绣的婴儿襁褓为证,再加上婴儿刚刚历经大劫,浑身青紫,又是从金雕手中救下的,大家都以为大夫人多疑,不以为意。 最重要的是老夫人又是重病之中,受不得打击,所以老太爷当场就将静初小姐认下,不许他人再质疑多嘴一句。 大夫人心里有结,这些年少不得暗中打听,四处烧香拜佛。虽说与静初小姐不亲近,但好歹也能和颜悦色。 谁知道,十六年后,又突然冒出一个静姝小姐来认亲呢?要不然,咱家小姐现在……唉!” 雪茶一脸疑惑:“这静姝小姐是从何得知自己身世的呢?又有什么凭证啊?我瞧着,她与咱家夫人老爷长得一点也不像。” 乳娘摇头:“谁知道呢,反正夫人当场就认下啦,当眼珠子一样疼。想来应当不假。” 白静初正无聊地帮蚂蚁搬家,侧着耳朵听乳娘与雪茶说话。 十六年,无忧无虑,锦衣玉食。 祖父还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 救命之恩加养育之情,足以大过亲生父母的生育之恩。 但是她仍旧很想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三年前,她不止一次地向着白静姝打听,白静姝全都含糊其辞,不肯如实相告。 后来,她更是对自己使出各种手段,惹得白陈氏与白景安对自己越来越失望,甚至于厌恶,迫不及待想要将自己赶出白府。 所以,雪茶所怀疑的,也正是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的。 她更好奇,自己不争不抢,忍气吞声,白静姝何至于如此厌恨自己。 即便已经落得如此不堪境地,她还仍旧不肯放过。 正思虑间,院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是白陈氏跟前的容妈妈。 “静初小姐,我家夫人请你走一趟。” 乳娘立即吓坏了。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会儿快要用晚膳了,夫人找我家静初小姐可是有事儿?” 容妈妈翻了翻眼白:“晚膳?静姝小姐晕倒了,夫人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别磨蹭了,快些吧。” 晕倒? 适才骂自己的时候,还生龙活虎的呢。 又是苦肉计,偏生白陈氏就吃这一套。 重楼院。 白静姝半靠香榻,捂着肚子,脸颊发青,呼吸短促。 白陈氏侧身坐在榻上,正用帕子抹眼角的泪。见到白静初,立即敛起和蔼,横眉怒目: “你个混账东西!说,你对静姝究竟做了什么?” 白静初低头揉搓衣角,避重就轻:“是静姝姐姐先掐我脖子。” 白陈氏怒声道:“就算她有错在先,你也不至于要将她置于死地吧?而且还是用下毒这么卑劣的方法。” 白静初一愣:“下毒?” 她以为,白陈氏是要怪罪自己,亵渎祖宗,用祖宗牌位打人。 白陈氏恨得咬了咬牙:“你究竟给静姝下了什么毒?解药呢?” 静初更加莫名其妙:“我没有下毒,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陈氏身子发抖:“你还装?静初面色发青,腹痛难忍,分明就是中毒。你怎么就如此小肚鸡肠,心狠手辣?” 第14章 逼着她自己打脸 好一出苦肉计。 看来这三年里,白静姝害人的本事学了不少,竟然还会用毒了。 就说白陈氏为了林家之事,正焦头烂额,怎么还有工夫管这种小事。 偏生自己作为一个傻子,只能胡搅蛮缠说些浑话,辩解不得,审问不得,否则很容易露出破绽,引起怀疑。 白静初夸张地用手比画着:“我喘不上气,就打了静姝姐姐两下,挣脱开就走了。我没有下毒。” 白陈氏冷笑:“你没下毒,难不成是静姝自己害自己?” 白静姝捂着肚子,眸中泪意闪烁,十分楚楚可怜。 “我知道,静初妹妹定是因为试婚之事对我怀恨在心,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毁了我的名声,如此就可以取而代之,嫁给宴世子。 我不与你争,我把这门亲事让你给,爹娘还给你,我回我的尼庵,再也不会碍你的眼,求你把解药给我吧。我真的不想死。” 白陈氏满是心疼,厉声呵斥:“解药呢?你究竟给静姝下了什么毒?你若不肯说,别怪我不客气!” 现如今,自己若是拿出解药,无疑将坐实下毒害人之事。 拿不出解药,就少不得一顿皮肉之苦。 白静姝陷害的手段层出不穷,就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啊。 静初急中生智,脑中灵光一闪,装作一脸惊惶地辩解: “毒真不是阿初下的,但是我知道,祖父有一种药丸,叫做百毒散,可以解百毒,肯定能救姐姐。” 经她提醒,白陈氏也猛然想起这回事儿来:“我也听你父亲说起过,怎么适才一着急竟然忘了?可是你祖父离京之时,将药庐落了锁。” “我有钥匙。”白静初自告奋勇。 “你认识那白毒散?” “认识。” 白陈氏略一沉吟,吩咐容妈妈:“跟着她去药庐取药。先解了静姝身上的毒,我再与她算账!” 白静初不动声色。 六年前,祖父得知自己偷偷学会了鬼门十三针,便私下给了自己一把药庐的钥匙。 他不在的时候,自己随时可以自由进出药庐,查看里面所有的医学典籍与秘方。 三年前离开白府,养父又提前调虎离山,让祖父离开了上京,所以这钥匙还在静初手中。 静初在容妈妈寸步不离的监视下,打开祖父药庐,从药柜里取出一瓶标着百毒散记号的药瓶,然后回了重楼院。 她打开瓶塞,将一粒黑色药丸交到白陈氏的手里:“这就是百毒散。” 白静姝怎么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她将信将疑地道:“母亲,她该不会再次给女儿下毒吧?要不我还是等二叔和大哥回来吧?” “林家的事情怕是比较棘手,还不知道他们能否及时回来。”白陈氏略一犹豫,望向白静初:“你先吃。” 静初毫不犹豫地拿起药丸,塞进嘴里。又重新给了白静姝一粒。 容妈妈在一旁作证:“老奴一直紧盯着她的,做不了手脚。” 白陈氏冷哼一声:“给她八个胆子她都不敢!” 白静姝只能不情愿地吃下去。 也就刚下肚一会儿,她便捂着肚子,疼得打起滚儿来,一张脸青得发紫,口唇发乌,额头冒汗。 “有毒,这药有毒!疼死我了!” 白陈氏立即就急了:“白静初,你给静姝究竟吃了什么!静姝,你怎么样?别吓母亲!” 白静初见一切果真如自己所料,白陈氏又向着自己问罪,果断双眼一闭,往地上一躺,手里的药瓶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这个时候,装死是最明智的选择,否则少不得要挨白陈氏一通责打。 若是还手或者反抗,万一真的被当做疯子送进疯人塔,岂不麻烦? 至于白静姝,就让你自作自受,慢慢享受这刀绞之痛。 好戏,还在后面呢。 白陈氏顿时急得六神无主:“我怎么能相信一个傻子呢?来人呐,赶紧再派人去林家,催二爷立即回府!就说府上要出人命了。” 下人慌里慌张往外跑,刚出院门,就见白景安正大步流星地朝着重楼院这里走过来,顿时就像是见到了救星: “大少爷,您可回来了!” 三言两语将府上发生的事情交代清楚,白景安顿时大吃一惊,冲进屋里,简单查看过白静姝的情况,又捡起地上药瓶,只看了一眼,便满脸懊恼。 “拿错药了!这药的确能解毒不假,可却是以毒攻毒的方子。 静初压根不懂这些,而静姝原本又中毒不深,只吃半粒剂量正好。过量服用令她腹中毒性此消彼长,所以才会腹痛难忍。” “那怎么办?”白陈氏着急追问。 “这个倒是也不难,静姝只要再服用一点刚才所中的毒,两毒药性平衡中和,就可以立即相安无事。” “可是,这毒是静初下的!”白陈氏恨声道:“我们也不知道她究竟给下的什么毒。这可如何是好?” 白静初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等的就是白景安这句话。 二房堂兄白景泰离京外出采购药材去了,不在府上。而二叔大概率不会为了白静姝的恶作剧舍弃救治林府小姨娘。 府上会医术的,也就只有白景安了,他又不太擅长于解毒。 白静姝正是瞅准了这个机会,才敢对她自己下手。 今儿,静初就是要借势而为,逼着她自己打脸,自作自受。 白静姝这次也是真疼,疼得满床打滚,大汗淋漓,早就忍不住,紧咬着牙关吩咐青墨: “青墨,快,快去我药匣里,把剩下的药给我拿过来!” 青墨几次欲言又止,见白静姝终于发话,立即飞奔回去,取了药瓶回来。 然后又慌乱地捧上茶水。 白静姝将药瓶里的药取出一粒,吞咽下去,果真如白景安所言,适才还刀绞一般的腹痛,逐渐消失了。 白陈氏望着白静姝的举动,隐约明白过来其中缘由,紧皱了眉头,有些许失望之色。 屋子里一时间十分沉寂。 白景安第一个打破沉默,冲着白静姝伸出手:“把你的药丸给我两粒。” 白静姝缩回手:“哥哥该不会是要救那个傻子吧?” 白景安点头:“她也服了一粒百毒散。” 白静姝低低地啜泣起来:“哥哥是不是觉得,她很冤枉,很无辜,我不该这样针对她?” “今日你的确有些过分了,一而再再而三,尤其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简直添乱。” 白景安的话里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那又怎样?”白静姝委屈道:“祖父交代不让我说出真相,但你可知道,我这十几年来所遭受的磨难全都是拜她所赐?” 仍旧躺在地上的白静初心中一动,顿时支棱起耳朵来。 第15章 我替祖宗原谅你 白静姝恰到好处地啜泣两声,又道:“当初将我与白静初偷梁换柱的,就是她的父母啊! 他们用金雕掳走我,再将我俩的襁褓互换,把他们亲生女儿送进白家,把我遗弃在尼庵。 多亏老天有眼,她那父母短命,临死之前良心发现,给我留下遗书一封,我才得以回到你们身边。 这一切,都是她家人造成的!她就是罪魁祸首!我凭什么原谅她?” 白静姝一口气将心里的怨愤发泄完,扑进白陈氏的怀里,低低呜咽。 “你们只知道我针对她,却压根不知道,这十几年来,我无依无靠,究竟受了多少苦,多少罪!” 白静初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难怪,就连白陈氏,望向自己的目光里都似乎带着钉子。 如此说来,白静姝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仍旧没有动弹,她想知道,在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白陈氏,还有白景安,会不会因为白静姝的挑拨,而选择放弃自己。 白陈氏轻轻拍着白静姝的后背:“我儿受苦了。” 白景安也只沉默片刻,便再次冲着白静姝伸出手去:“这一切都是上一辈人犯下的错,静初是无辜的,将药给我!” 白静姝闷声叫了一句:“母亲!” 白陈氏犹豫着:“这药,是静初自己吃的……” 白静初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白景安又气又急:“白家如今内忧外患,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有闲情逸致任性找麻烦!” “母亲你看,在大哥心里,我还是不如这个白静初,敢情她才是你亲妹妹。” 白景安心急如焚,上前将白陈氏拽到一旁,低声耳语几句。 白陈氏明显有些出乎意料:“她一个傻子,怎么可能?” “是真的!”白景安焦急道:“我借口银针没有带在身上,回来取银针,这才脱身。现如今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她的身上了。” “哼,我就知道你祖父老糊涂了,竟然枉顾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将祖传绝学教给一个外姓人!” 白静初将这话听得清楚,顿时心中了然,白景安这样维护自己的原因。 人心,果然是经不得试探的。自己还在奢望什么呢? 她躺在冰凉的地砖之上,心也跟着凉了。 白陈氏得知情由,转过身,不痛不痒地呵斥了白静姝两句,从她手里取过药丸,交给白景安。 白景安命仆妇将白静初搀扶起来,把药丸塞进她的嘴里,然后灌茶。 白静初立即剧烈呛咳,趁机偷偷吐出药丸,与先前那粒百毒散一同藏在袖子里。 “大哥?” “你没事了吧?”白景安佯装出一脸关切。 白静初可怜巴巴地道:“我难受,头晕,想吐。” “你刚才中了毒,多亏静姝拿药救你。” 白静初淡淡地“喔”了一声:“姐姐没事了吗?可找到是谁给她下的毒了?” 白景安讪讪道:“这不要紧,哥哥问你,你真的会咱白家的鬼门十三针吗?” 白静初认真点头:“会啊,你们又都不相信我。” “大哥信!”白景安眸中一亮:“你跟大哥出去一趟。” 白静初坐着不动:“那我没给静姝姐姐下毒,你信吗?” “信,当然信!”白景安斩钉截铁。 “那静姝姐姐为什么会中毒呢?说不清楚我不走!阿娘会生气打我的。” 白景安紧了紧牙根:“静姝,给静初解释清楚。” 白静姝不明白,白景安与白陈氏的态度为何会突然转变,眼见已经被揭穿,只能不甘心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行了吧?” 白景安殷切地望向静初:“全都是静姝的错,母亲已经知道误会你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白静初摇头:“阿娘说过,有错就要罚,否则不长记性,下次再不小心中毒怎么办?” 白陈氏也不得不跟着敷衍:“一会儿我便让她去跪祠堂!” 跪祠堂?不过是演戏给自己瞧吧? 白静初有些怜悯地看了白静姝一眼:“姐姐正生病呢,跪祠堂很辛苦的。”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要不,姐姐给我磕个头好了。我替祖宗原谅你。” 白静姝气得差点跳起来,尖厉地骂:“你也配!” “可以前我犯了错,阿娘也让我跪下来给姐姐道歉啊。” 俗话说,救人如救火。 白静初可以拖延,病人等不得。 白陈氏知道利弊,冷冷吩咐道:“静姝,给你妹妹跪下!” 白静姝顿时憋屈得泪盈于眶:“母亲,连你也偏心她么?你忘了……” 白陈氏微眯了眸子,厉声呵斥:“快去!” 白静姝的心一哆嗦,纵然再不情愿,也只能磨磨蹭蹭地下床,铁青着脸,愤恨地瞪了静初一眼。 咬牙跪了下去。 白静初从地上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屁股,然后又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姐姐你好笨啊,药都乱吃。” 这一巴掌正好拍在白静姝的“犄角”上,疼得她一个抽搐,一把拍掉了白静初的手。 白静初夸张地“啊”了一声:“我的手!姐姐打得好疼!” 她的手现如今可是白家的镇宅之宝。 白景安立即训斥道:“静姝!你还不服气?” 白静姝从回到白家,从来没有受过这窝囊气,眼睛都气红了。 “我错了,我冤枉你了,行了吧?” 白静初很满意,笑吟吟地道:“你多亏是遇到我啦,若是换成别人,阿娘一定会罚你跪祠堂的,可疼啦!” 白静姝巴不得去跪祠堂啊!反正白陈氏也舍不得真让她一直跪着,总比给这个傻子下跪要好。 白景安早已忍不住:“静姝已经跟你道歉了,你跟大哥走吧,大哥给你买珍馐斋的点心吃。” 一听说有吃的,白静初立即雀跃着,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啊好啊!” 迫不及待地拽着白景安走了。 白静姝顿时放声大哭:“让我给一个傻子下跪,今后我哪里还有颜面留在这里?只怕下人都看不起我。 我还是回去尼庵里好了,虽然辛苦些,但好歹也不用被一个傻子如此摆弄,打了也白打,还要给她赔罪。” 白陈氏也气得脸色铁青,不得不软声哄道:“现在这丫头还有利用的价值,你大哥与母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尽管放心,等这场风波一过,母亲就立即将她打发走!送去疯人塔,关押她一辈子!” 白静姝哭天抹泪:“母亲该不会不喜欢静姝了吧?” “怎么会?你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只是你听母亲的,这几日不要再搭理这傻丫头,与她置气。母亲一定会替你出这口气的。” 第16章 她是真傻还是假傻? 府外。 静初雀跃着与白景安上了马车, 离开白家,白景安便用点心哄骗着她,教她一会儿到了尚书府,要如何如何做。 “你是个傻子,林家肯定不会让你帮病人扎针的。所以到时候,你千万不能声张,更不能让二叔知道。” 白静初心里冷笑,知道白景安是妄图再次利用自己,平息尚书府之事,沽名钓誉。 自己正好也借此拿捏住他,让白家不敢轻举妄动。因此面上不动声色: “我知道,以前跟着祖父出诊,祖父也这样叮嘱过的。” 帷幔遮蔽,不示外人,自己执针,老太爷一旁假意指点一二。 “祖父为何会将这鬼门十三针教给你?”白景安疑惑追问。 “我自己学的。” “那你前日在侯府,并未给老太君诊脉,如何就知道怎么下针?” “老太君这是旧疾,祖父教过我,我都记得顺序啦。” 白景安就不再追问。自己苦学这么多年,竟然还不及她一个黄毛丫头自学的高明? 定是祖父偏心,暗中留了一手。 静初装作好奇,撩开马车上的车帘,向着街道两边张望。 她也有自己的计划。 身边危机四伏,硕大的白府没有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短短两日,已经身心俱疲。 所以,她必须要有这个外出的机会,希望能联络上李公公留给自己的人马,还有,想方设法给祖父送出消息去。 只要祖父回京,白陈氏不能一手遮天,自己才算是真正地安顿下来。 眨眼,到了尚书府。 二人急匆匆入内,直接进了后院。 一个白白胖胖,花白头发的老头正暴跳如雷,掷了茶盏,喋喋不休地数落白二爷。见到白景安,更没有个好气。 “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救人如救火,你这是不将我娇娇的性命放在眼里!” 白静初想,这位肯定就是吏部尚书林大人了。 此人好色,府上不乏娇妻美妾,子孙满堂的年纪更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强娶了这位娇滴滴的林小姨娘,当宝一般供着,还抬了贵妾。 白景安诚惶诚恐地解释。 白二爷被数落得像个孙子似的,见到白景安竟然将白静初一并带了过来,低声喝问。 “你带她来添什么乱?” 白景安抹一把头上的汗:“我是想着,行针之时怕男女有别,多有不便,让她在一旁打个下手。” 白二爷气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些,今日若是救不回这病人,别说你前途尽毁,就连你祖父,父亲怕是都要受牵连。” 白景安心里也没底儿:“侄儿一定全力以赴。” 林尚书连声催促,白景安带着白静初入内。 帐子里,林家娇娘已经晕厥,双眸紧闭,牙关紧咬。 一副汤药灌下去,尽数吐了出来。 所以白二爷才提出用鬼门十三针。 还好,情况没有太糟糕。 白景安装模作样地摸出针包打开,轻咳一声:“病人怕风,还请落下帐子,闲杂人等全都回避。” 林尚书知道,白家老太爷行针规矩,挥手命下人解开罗帐,静悄地退出去。白二爷也候在帐外。 白静初上前,专心致志地行针。 一直过去一炷香的时间,病人口中缓过一口气儿,发出呓语声。 白静初轻声道:“可以喂药了。” 白二爷提前准备的汤药用牛角漏缓缓地灌进去,这一次,竟然没有吐。 提心吊胆地捱过一个多时辰,已经是二更天,月朗星稀。 林家姨娘虽还未醒,但气色明显顺畅不少。 白二爷诊过脉象,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暂时落地:“吉人自有天相,小夫人暂时间应当没有什么性命危险了。” 林尚书顿时怒气全消,对着白景安赞不绝口:“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没想到,白公子竟然能凭几根银针起死回生。真令本官刮目相看啊!” 白景安得到夸赞,面有得意之色:“多谢林大人谬赞,晚辈先前学艺不精,没能及时控制住小夫人病情,令大人担忧了。” “人没事就好,今日听信严院判的话,一时关心则乱,有些话说得重了些,贤侄莫往心里去。 你医术如此高明,白老举贤避亲,多有不便,待今秋太医院考核,本官定然向着皇上举荐贤侄。” 白景安顿时喜出望外,一番客套之后叮嘱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小夫人的病尚且需要慢慢调理,明后两日,小侄还需要再行针几次,再看效果。” 时辰不早。 三人全都一身疲惫地从林家回来。 白景安立即被叫去白陈氏的院子。 白陈氏简单问过经过,一脸凝重地询问:“你说,静初现在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母亲何出此言?” “一个傻子怎么可能会治病救人呢?” “静初这几年一直跟随在祖父身边,又天资聪慧,有些学问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足为奇。但凡她聪明一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替儿子挣荣耀不言不语。” “可她瞧着娇憨蠢笨,这两日却令静姝接连吃苦头。我这心里一直犯嘀咕。” 白景安又道:“母亲多心了。今儿若非我从静姝那里拿了药给她,她怕是连自己命都搭上了。正常人怎么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白陈氏点头:“说的也是,那就等林家小姨娘的病稳定了,验身之后再发落她。” 白景安改变了主意。 他想暂时留下白静初,让静初替他行医问诊。等他将十三针融会贯通,再过河拆桥不迟。 至于白静姝与侯府的婚事,他也不想退。 一个并没有什么感情的妹妹,与自己的前途,以及白府的荣华富贵相比,压根算不得什么。 静初如此,白静姝也例外不到哪里去。 只要能攀上侯府这桩姻亲,莫说宴世子不过是得了难言之隐,就算是死了,白静姝也是望门寡,需要一辈子守节。 但他也知道,白陈氏总觉得对白静姝有亏欠,是不会舍得将她推进火坑的。 他略一沉吟:“那种病有些人即便数月可能也不会有明显症状,过上日也做不得准。 不如这样,我有位至交与侯府二公子池宴行相交颇深,不如府上设宴,请他前来一聚,多灌他吃几杯酒,然后问问此事他是否知道一二?如此方才稳妥。” 他笃定,世家大族的人口风都严得很,断然不会当着一桌人的面,讲究自家是非,免得授人以柄。 白陈氏也是六神无主:“听闻这位二公子与宴世子性情倒是截然不同,而且知书识礼,若非是个庶出的,这世子之位也轮不到池宴清。就听你的,你来安排吧。” 白景安痛快应下,心底里已然有了自己的一番计较。 第17章 真正会用针的人是你吧? 白景安第二日照旧带着静初前往林家,依葫芦画瓢,以男女不便为由,让静初施针,他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指挥。 林家小姨娘已经从昏迷之中清醒过来,病情有明显好转,仍旧需要白二叔的汤药调理。 针灸之后,白景安需要亲自前去给几位好友递请柬,白静初吵着一起。 一路之上,她透过车帘好奇地向着外面街道张望,终于从鳞次栉比的商铺之中,寻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店家招牌。 风雅颂。 表面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古玩店。 实际上则是李公公暗中创立的杀手组织王不留行的秘密联络点。 李公公生前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也是权势滔天的大内总管。 他的权势不仅笼罩了整个皇宫,手更是伸进了朝堂之上。 这个王不留行就是他用来铲除异己,方便行事的杀手组织。 他去世之前,将这个组织交给了静初,条件,就是替他报仇。 白静初暗暗地记下店铺位置,下一步,便是需要寻个合适的机会,接掌王不留行。 白家二房,陈墨院。 下人将打听来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回禀给白二婶知道。 白二婶轻嗤:“我就说这个白静姝心术不正,自从回了白家,对治病救人的医术丝毫不感兴趣,专门喜欢捣鼓那些弯门邪道。还自诩什么菩萨心肠,我呸,贼喊捉贼,自己给自己下毒,真下得去手。” 白二叔在一旁一直蹙眉不语,挥手命下人退下,这才疑惑开口:“静初丫头虽然从不显山露水,但能让父亲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医术肯定不差。怎么会就连百毒散的剂量都分不清?” 白二婶撇嘴:“再聪慧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傻了?差点把自己给毒死。” “既然是傻了,那白景安为什么偏偏挑了她,带去林府?而且,今日一早又跟着一同去了。” “谁知道抽什么风?昨儿在祠堂里还横眉立目的,今儿回来的时候,听说还特意给静初买了珍馐斋的油酥点心。” 白二叔猛然一敲桌子:“事出反常必有妖,那白景安向来资质平平,怎么突然就能将银针用得出神入化了?该不会,真正行针的人是静初?” 白二婶也是一愣:“怎么可能?你们白家的鬼门十三针不是一向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吗?咱景泰的医术天分可远在他白景安之上,都没能学到一星半点!” “这个说不准,”白二叔笃定道:“其中必然有猫腻。你寻个合适的机会,去试探试探。” 白二婶顿时心里泛酸:“我是一定要去问的,假如她白静初真的得了老爷子真传,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既然是坏了祖宗规矩,那凭什么咱二房不能学,要一辈子受制于他大房?” 她一向风风火火的性子,立即就坐不住,命人取了一块鲜艳的蜀锦料子,抱着就直奔辛夷院。 辛夷院。 白静初难得能清静下来。 坐在院中的秋千椅上,晃晃悠悠地,昏昏欲睡。 李妈与雪茶在小厨房里忙碌午饭。只有一个小泥炉,一个火眼儿,下面炖了菜,上面搁着笼屉,顺便蒸了点葱油卷。 火苗半死不活的,做出饭菜来不好吃,而且连点荤腥都没有。 白二婶进了院子,先闻着味儿去厨屋转了一圈,不满地骂: “当初老爷子发过话,静初丫头就是白家的女儿,日常用度与份例与静姝静好姐俩儿是一样的。 这三年,你替父尽孝,不在府上,份例银子应当一分都不能少,理当全都给你攒着的。何至于过得这般艰难?” 李妈与雪茶不敢议论主子的不是,只连连点头称是。 白二婶将蜀锦料子搭在静初身上,上下打量:“我家静初丫头就是个衣裳架子,穿啥都俊俏。” 白静初明显十分欢喜,眉开眼笑地拿点心给白二婶吃。 李妈搬了杌子给她坐。 白二婶接过点心:“这是刚买的?” 白静初点头:“嗯,大哥带我买的。” “你今儿又跟你大哥去林府了?” “是呢。” “我听你二叔说,林家那个小姨娘多亏了鬼门十三针,才救回一条命。我就纳闷了,你说几支银针,竟然有那么厉害的效果?” 面对白二婶有意无意的试探,静初立即就明白过来她今日的来意。 二房若是知道实情,务必会闹腾得人尽皆知。 现在,不是自己显山露水的时候,单凭一个白家,还不足以保住自己小命。 她笑眯眯地点头:“大哥就是好厉害喔。” “我家静初也很聪明的,你就没有试一试吗?” 静初瞬间变了脸色,将头摇得就像个拨浪鼓:“银针扎人很疼的!” 她伸出手去给白二婶瞧:“他们就用银针扎我的手,顺着手指缝往里扎,还有人摁着我,我都动弹不了。” 说着,泪珠子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十指指尖轻颤,似乎就连一根绣花针都握不稳。 白二婶的心瞬间软了一下。 作孽啊。 这丫头若不是遭遇过非人的折磨,就不会变成如今这模样了。 二爷多虑了。 她拍拍静初的脑袋,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闲话几句,便起身走了。 李妈朝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 “阖府上下,除了老太爷,就没有一个真心待我家姐儿的。反倒全都吃饱了撑的跑来挑拨是非。 背地里嚼舌头有什么用?明知道我家姐儿在这府上说不得话,想要份例银子,那不是白日梦吗?” 白静初欢喜地将白二婶带来的布料披在身上,将秋千摇得高高的,布料飘在身后就像是拖了尾巴。 要回自己应得的份例,怎么能算是白日梦呢? 白静初正有此意,只不过,需要一张替自己说话的嘴罢了。 第三日上。 最后一次给林家小姨娘行针。 白静初故意磨磨蹭蹭,延长了行针的时间。 白景安逐渐等得不耐烦。 他今日府上宴客,需要早点回府准备,迎接宾客。 因此忍不住催促了白静初两次。 白静初气定神闲:“血脉不畅,无法续针,马虎不得。” 白景安终于等不及,见静初这两日乖巧,不曾生事,便叫小厮在外面守着,负责将静初送回,自己先行打马回府。 帷幔之内,呼吸可闻。 静初专心行针,聚精会神。 林家小姨娘冷不丁出声:“你是白家什么人?” “我叫白静初。” “静字辈儿?你该不会是白家刚回府的那个养女吧?” 白静初低垂着眼帘,点了点头。 林家小姨娘面上一阵惊愕之色,并无什么嫌弃,而是又追问道:“其实,白家真正会用针的人是你吧?我瞧着你那大哥不过是个花架子。” 第18章 救命啊,非礼啦! 白静初懵懂反问:“什么叫花架子啊?往头上簪花吗?” “唉,果真是个傻子。” 林家姨娘半靠榻上,面带苦涩,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当初为了不嫁给这个糟老头子,我也装过傻,可惜,终究是没有真疯,狠不下心。 莫如也像你这般,无忧无虑,好过这种金丝雀一般的苦日子。无论怎么煎熬,都是暗无天日的将来。” 白静初听得出来,她话里的无奈与辛酸。想必,她当初一定也抗争过,终究是不忍家里人为难吧? 在这个娇妻美妾争风吃醋的宅子里,也就当着自己这个傻子,才敢吐露真心话。 她收了银针:“我祖父说,金丝雀总比麻雀好多了呢。” 林家姨娘也没有过多地伤春悲秋,自嘲道:“也是,长得好看好歹能当饭吃。好死不如赖活着啊,你救了我一命,说吧,你想要什么?” 白静初耷拉下眉眼,有些委屈道:“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想我祖父了,我都三年没有见到他了。” “我听说白老太爷去了元山寺清修,还没回来吗?” 静初难过地摇了摇头:“阿娘说,不让打扰他清修,也不让给他捎信儿。” 林家小姨娘这两日多少也听说了白家的事情,略一沉吟:“我这次能大难不死,是要差人去寺庙上香感谢佛祖保佑的。若是见到你祖父,就告诉他一声你回来了。” 白静初瞬间欢喜起来,眉眼飞扬,娇憨地笑:“多谢小姨娘。下次你生病,我再给你扎针的时候,一定多加小心,不让你那么疼啦!” 林家小姨娘嗤笑:“竟说些傻话,我还能老生病不成?” 从林府回来,白府门口,停了辆马车。 白静初知道,今日府上有宴请。 她不好从正厅路过,便抄回廊,回去内宅。 白二婶的大白猫大摇大摆地从静初跟前过,懒洋洋地扭脸看了她一眼。 这猫嘴馋,定是闻到了花厅的鱼腥味儿。 白静初蹲下身,“咪咪”地叫唤。 白猫近前,眯着眼睛,探过脑袋来蹭她的手,然后伸出舌头舔。 白静初手心痒,嘻嘻地笑。 冷不丁的,头顶处有人轻佻问话:“你就是那个被送去我侯府试婚的傻丫头吧?” 这话问得无礼,白静初抬脸,见一醉意熏熏的锦衣男子,正歪着身子靠在廊柱,十分放肆地上下打量她。 嗯……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蛮衣冠禽兽的。 白景安竟然请了清贵侯府的人? 那今日这宴席岂不不简单? 她不动声色地低垂下头,揉了揉白猫的头顶:“你才是傻子。” 男子“呵呵”轻笑,朝着她这里走过来,脚下踉跄,扑面就是熏人的酒气。 明显是吃多了酒。 “虽说是个傻子,但是这小模样的确是一等一的俊俏,就跟雪团儿一般。日后等你跟着嫁过去,我大哥左拥右抱的,艳福不浅啊。” 这一声大哥,令白静初瞬间明白过来,对面男子的身份,正是侯府二公子池宴行。 传闻此人君子端方,今日不知是醉酒,还是面对自己这个傻子,不屑于隐藏,轻浮浪荡,明显不是什么好鸟儿。 白景安是无利不起早,又是在这个节骨眼,白静初心里一动,该不会是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什么情况吧? 池宴行又不傻,怎么可能当着许多人的面,诋毁池宴清的不是? 他一句否定,就可能让自己好不容易制造的误会全部泡汤。 静初抬起脸,确认他的身份:“你怎么认识我?” “前几日你在侯府,嚷着要给我祖母诊病,我就留意你了。适才你大哥还与我提及你呢。” 原来如此,那日在老太君院子里,丫鬟仆妇一大堆,自己还真的没有注意到他。 “那你找我做什么?” 池宴行晃晃悠悠地蹲下身,与她面对面,满脸的不怀好意:“自然是叙叙旧喽。我听你哥说,池宴清他在床上挺粗暴的?” 果真如自己所料,白景安果真在拐弯抹角地打听此事,甚至于拿着自己开黄腔。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一群道貌岸然,沽名钓誉的浪荡子。 她心里冷了冷,已经有了计较。 白静姝想嫁侯府?做你的春秋大梦。 今儿自己就是铁了心要拆这桩婚,谁也拦不住。 池宴清,你可别怪我坏你英名了,反正,你也没啥好名声。 静初一本正经点头:“是。” “他弄疼你哪儿了?” 白静初指了指肩:“他咬我。” 池宴行顿时来了兴致:“你扒开衣服让我瞧瞧咬得厉害不?” 白静初起身就要走:“我阿娘说了,让我脱衣服的人都是坏蛋。” 池宴行上前拦住她的去路,一双桃花眼微眯:“别急着走啊,你让我瞧瞧,我给你银子,能买好多好吃的。” 白静初明显心动:“你给我多少银子?” 池宴行一见有门儿,立即迫不及待地探手入荷包,拿出两片金叶子:“这个给你。” 白静初嫌弃地撇嘴:“真小气,还有吗?” 池宴行又摸出一把在她眼前晃:“金子我有的是,只要你肯乖乖听我话,全都归你。如何?” 白静初毫不客气地一把抢在手里,认真地数了数,惊诧地瞪圆了眼睛:“你好有钱啊。” “那今天你也好好陪我一夜,如何?” 静初歪着脑袋,一脸纯真:“陪夜?是守灵吗?你要是再多给我一点,我还会哭丧呢。” 池宴行顿时就像是吃了粑粑似的一噎。 “好你个傻丫头,敢情拿着本公子开涮呢。金子还我!” 白静初身子一闪,便轻巧地躲了过去,大声叫喊起来:“救命啊!非礼啦!” 回廊这里距离花厅并不远,白景安等人见池宴行出去登东迟迟未回,正打发了人来瞧。 池宴行见她突然发癫,酒顿时醒了一半,忙不迭地上前捂她的嘴:“你瞎喊什么?” 白静初朝着他又踢又打,一把抓在他的脸上,顿时抓出四道血印儿来。 打远了瞧,这架势,可不就是池宴行欲行不轨,静初拼命厮打反抗吗? 不仅白景安等人,就连白府的下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白静初挣脱池宴行,慌乱地藏到白景安身后:“大哥救我,这个坏蛋给我金叶子,想扒我衣裳。” 池宴行脸上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掸掸衣服前襟,重新恢复成道貌岸然的清高。 “景安兄休要听她胡说八道,我以为她是贵府丫鬟,打赏她而已。” 白静初气鼓鼓地道:“我没撒谎,就是他,他调戏我,问我宴世子在床榻之上是不是特别粗暴,还让我陪他一夜!我知道这叫耍流氓!” 一边说,一边摊开手掌,将手心里黄澄澄的金叶子给大家瞧。 谁会这么豪横,给一个丫鬟打赏这么多金子,摆明就是有所图谋。 第19章 这婚事必须要退了 围观之人悄声议论,望向池宴行的目光里满是鄙夷之色。 “果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池公子看着道貌岸然的,原来也是寻花问柳之辈。” “人不风流妄少年,更何况酒后乱性,这无伤大雅。” …… 池宴行怎么能容忍自己好不容易累积的好名声毁在一个傻丫头手里? 他义正言辞地辩解:“我池某人一向恪守礼规,洁身自好,怎么可能对你一个傻子有那种心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名义上的妹妹被人非礼,白景安也不好一笑置之。 “我相信池公子的为人,定是这上脑的热酒吃多了,醉酒无状,才唐突了小妹。” 池宴行被众人数落得头脑发热,脱口而出道:“景安兄此言差矣,你可别忘了,你这傻子妹妹前几日刚被送去了我大哥的床榻之上! 此事别人或许不知道内情,你我却是心知肚明。我就算是再好色,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白景安立即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信息,将他拽到一旁,正色询问:“你此言当真?” 池宴行一时冲动,现在是骑虎难下,也只能如此撇清责任。 一咬牙,斩钉截铁:“若非她血口喷人,冤枉于我,此话我是断然不会说的。否则风声传出去,我大哥岂不将责任全都归咎到我的头上,使得我们兄弟反目?” 白景安再次试探:“我们一直以为,这都是谣传!” “无风不起浪!我那当家母亲三令五申,让我等全都守口如瓶,可我们全都知道!这些时日,我大哥院子里一直在熬药,这药味儿是藏不住的!他脖子上都长红疹子了!” 白景安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多谢池公子如实相告。” 池宴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你可信了?这傻子如今怕是也已经被传染了,我避之不及,这光天化日的,怎么可能对她欲行不轨?” 白景安点头:“信,我一直都很钦佩池公子你的为人的,一场误会而已。” 转身冲着白静初呵斥道:“池公子与你开个玩笑而已,你这样小题大做的一通叫嚷,扰了我们吃酒的兴致,还不快些回去!” 白静初见目的达成,自然不愿久留,瘪瘪嘴:“走就走,坏蛋!” 气呼呼地便走了。 出了这档子事情,大家也没有心情继续吃酒。池宴行面上更是挂不住,于是立即散了。 这么多下人围观,事情也瞒不住,白景安找到白陈氏,将事情如实说了。 白陈氏与白静姝一听,顿时也心中一凛。 “看来,此事是十有八九,婚事必须要退了。” 白景安还想劝阻:“是不是等我祖父回来,由他出面比较好?” 白陈氏不假思索地摇头:“等不得,你祖父满心满眼只有白家的声誉,将白家发扬光大。好不容易攀附上这桩亲事,宁肯牺牲静姝这个孙女,也不会退亲的。” 白静姝点头:“就是,在祖父眼里,也只有白静初,我算什么?” “那小妹你可想好了,退亲之后,名节受损,可就再也寻不到这样的好亲事了。静好近日议亲,也只寻了个四品副参领的门第。” 白陈氏也心疼不已:“若是能与侯府攀亲,我白家足可以再上一层楼,静姝也一生显贵。但凡这宴世子不是患了这种脏病,我都不会走这一步。” 白景安更是老大不情愿。 白陈氏尚且心疼女儿,他对于这个半路回来的妹妹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尤其是白静姝这两日的所作所为,令他心底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些厌恶。 只要能给白家带来飞黄腾达,白静姝牺牲一点又怎么了? “这么大的事情,好歹也要知会父亲一声吧,我们不好擅作主张。再说退婚势必会得罪侯府,非同小可。” “他池宴清自己寻花问柳不自爱,还是我们的错不成?”白静姝委屈质问。 “证据呢?我们总不好出卖池宴行,令人家兄弟生隙。” 白景安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此事,白静姝看在眼里,也隐约猜度到他的私心。 迟则生变,父亲大抵也是这么心狠吧? 白静姝坚持道:“这还不好说。母亲去侯府的时候,带上白静初,就说她已经被染了不干不净的毛病。侯府一听,自知理亏,还用得着咱开口退亲吗?” 白陈氏略一犹疑:“法子是好,可万一侯府验身呢?” “侯爷夫人自己心知肚明,为了宴世子的名声,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就算是验身,咱也不怕,我有法子。” 瞧一眼白景安,怕他再推三阻四,附在白陈氏耳畔,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话。 白陈氏抬起手来,杵着白静姝额角:“你这丫头,就是鬼点子多。那母亲就依你,事成之后就叫人给白静初验身!” 白静姝揽着白陈氏的胳膊撒娇:“我就知道,全天下就只有母亲你真心对孩儿好。” 气哼哼地瞪了白景安一眼。 白景安没吭声,只是觉得惋惜。 父亲与祖父煞费苦心,方才替她高攀上侯府。 富贵权势自不必说,她若是见到宴世子那一表人才,估计也要懊悔不已。 怎么就偏生是这种见不得光又无法医治的脏病呢? 辛夷院。 白静初等了一日,也没有等来白陈氏去侯府退婚的消息。 倒是林府来人了。 说是林家小姨娘派人去寺庙上香,带了一些素斋点心回来,特意命人送来给白景安与白静初兄妹二人,聊表谢意。 也就是说,祖父那里消息已经带到了。 白静初顿时满怀期待。 元山寺距离上京并不是很远,顶多再有两三日,祖父应当就会回京了吧? 祖父回京之前,自己必须让白陈氏退掉这门亲! 在利益与白静姝的终身幸福面前,白家一直难以取舍。 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应当就是没有同样合适的退路。 如今时间紧迫,自己就推波助澜,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静初窝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养精蓄锐。 直到厨屋里传来米粥翻滚的香气,方才起身,打开衣箱,从箱底翻出几个瓶瓶罐罐。 那是她昨夜三更偷偷潜入祖父药庐,挑选出来的药。 取出一个纸包,趁着李妈与雪茶不注意,将里面的药粉倒了些许进去。 用过晚膳,刚交更,李妈二人就哈欠连天,服侍静初洗漱之后,倒头大睡,雷鸣不醒。 府里也逐渐寂静下来。 因为她试婚之事,府里人都害怕她被传染了花柳,人人避之不及,因此无人敢主动登门。 勉强算是因祸得福,方便她夜半行事。 静初换上一身利落的裙装,黑巾蒙面,蹑手蹑脚地翻出角门,直奔古玩店风雅颂而去。 第20章 找个媒婆去提亲 街上已经宵禁,不时有更夫,或者巡逻的士兵经过。 她警惕着,轻如狸猫一般,敲响了风雅颂的后门。 三短两长。 风雅颂的后门吱呦一声打开了,有伙计手提灯笼,朝着她打量一眼:“你找谁?” 白静初沉着声音:“我找贵宝地,借一味药材。” “什么药?” “王不留行。” “我们这是古玩店,你找错地儿了。” “我急用,可以出九千两纹银。” 伙计立即侧身,让静初入内,重新插好门栓:“跟我来。” 带着静初直接去了前院。 店铺早已经打烊,掌柜正在悠闲喝茶,见到白静初,并未起身:“说吧,哪路神仙派来的?” 白静初压低了声音:“我要见你们阁主。” 掌柜是个白胖子,闻言眼皮子都不撩:“我们阁主,是谁都能见的吗?” 白静初将拢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纤白的素手上,带着一枚黄铜的指环,在烛光下,十分醒目。 “连我都见不得吗?” 掌柜漫不经心抬脸,在见到那枚黄铜指环之后,立即就愣住了,再三辨认之后,“噌”地起身,从茶台后面起身。 身子虽胖,但十分灵活,“噗通”一声就单膝跪在了白静初的跟前,砸得地面嗡嗡响。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见过舵主。” “起来吧。” 白静初重复了一遍:“我要见你们阁主。” 白胖子摇头:“今儿怕是不行了,阁主现不在上京,去了香河,我们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联络上他。” “他去香河做什么?” “找人。” 李公公已死,宅子里的人也尽数遇害,他去香河能找谁? 静初并未追根究底:“没关系,并不十分着急。” “那等阁主进京,小的如何联络您?” “暂时不需要,我七日后再来。” 白静初暂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身处危机四伏的环境之中久了,她比任何人都警惕。 即便是李妈,虽说对自己关怀备至,但也迟迟未向她坦白。 多一个人知道,就会多一分危险。 她向着白胖子简单了解了一下现如今上京的形势,还有阁中事务,然后道:“等阁主进京,你让他帮我挑选两个贴身伺候的婢女。” 白胖子点头:“舵主有何要求?” “一个嘴巴厉害些,一个功夫厉害些。” 一个负责替自己吵架,一个负责帮自己打架。 有了婢女保驾护航,自己在白家还有什么好怕的? 白胖子一一应下。 白静初又沉吟片刻:“还有一件事情,你帮我去做。” “舵主尽管吩咐。” “明日,寻一个媒婆,到太医院院使白家,替林府孙少爷向着白家千金提亲。” “啊?”白胖子有些吃惊:“林尚书林府?孙少爷林耀祖?” “对。” 白静初十分笃定地道。 这几日在林家,恰好听到林尚书几个姬妾在谈论林府孙少爷的亲事,她便记在了心上。 假如白家能与林府结亲,对于白陈氏而言,退婚将再无后顾之忧。 白胖子有点懵:“向哪位千金提亲呢?” “也不用真的提亲,投石问路就行,让白家知道,林府有结亲的意思,话别说得太明白,也不必指名道姓。” 简单交代几句,白静初不敢过多逗留,便起身离开回府。 白胖子诧异地目送白静初离开,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新任舵主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是个小女娘?” 伙计同样十分诧异:“我还以为,舵主一死,秦阁主会接掌王不留行。这半路突然杀出个程咬金,让咱们做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做媒,真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能让老舵主相中的人,想必有不简单的地方,怕不是有个厉害的爹娘老子,否则她能镇住这一群杀人不见血的老爷们儿?” “能与不能,就看老舵主是不是将那毒药配方一并交给了她。” 白胖子叹气:“希望秦阁主此行,能有所收获吧,否则,阁中这么多弟兄,积怨已久,怕是能活撕了这个女人。王不留行也就彻底完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全都一脸的忧心忡忡。 清贵侯府。 池宴行醉意熏熏地从白府出来,又寻了个暗窑子,灭掉一身欲火,直到月明星稀方才返回侯府。 一进门就看到池宴清,正在跟他身边的两个侍卫初二初三,蹲在墙角玩骰子。 他掸掸前襟,上前冲着池宴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小弟有礼,大哥还未歇着?” 池宴清头也不抬,只顾紧盯着地上的骰盅:“还早呢,你不是也刚回来吗?” 池宴行极恭敬道:“跟几位旧日同窗谈诗论词,小酌两杯,不觉就晚了。” 池宴清没有答话,忙着跟两个侍卫论高低。 池宴行讪讪地道:“我就不打扰大哥雅兴了,告退。” 池宴清不耐烦挥手,他转身退下。 侍卫初二嗤笑出声:“二公子真是雅人,就连去烟花柳巷嫖妓都不忘谈诗论词。” 初三则“呸”了一声:“打着咱世子的名头寻花问柳,败坏他人名声,他倒是落得一个谦谦君子的好名声。 世子,您就真的不打算拆穿他,放任他这样兴风作浪?现在坊间市井,都在说您得了花柳,什么屎盆子都往您头上扣。” 池宴清丢了骰子,站起身来,适才的吊儿郎当全都一扫而光: “自从小爷我得了花柳病,跟前清净了不少。你们可别坏我的好事儿,更不许跟夫人说。” 初三有点愤愤不平:“为什么啊?您看今儿他在白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敢出言诋毁您。” 能逼着池宴行一时失言,这个小白痴还真有两把刷子。 池宴清眸色微寒:“你真的见到他调戏白家二小姐了?” 初三犹豫了一下:“像,又不像。反正静初姑娘突然就喊非礼,还一把抓破了他的脸。” 池宴清唇角翘了翘:“让你们帮我调查关于白静初的事情,可有线索?” “有,”初二笃定地道,“小人已经查问清楚,三年前将她送去李公公外宅,正是这位白静姝小姐的主意。” 池宴清一声冷哼:“果不其然。” “当时白家被牵涉进苏妃娘娘暴毙一案,负责审理此案的正是李公公。 白家牺牲了白二小姐,李公公将白家从这个案子里捞了出来。 然后李公公还未来得及见到静初姑娘,就中风瘫痪了。宫里御医束手无策,李公公最终不得不离宫到外宅颐养天年。 因此,白二小姐就一直在李公公跟前伺候,帮他针灸调理,并且在一个月之后,跟随李公公一同前往香河养病,一待就是三年。” “她又为何会疯癫,中间出了什么事情?” 第21章 再次验身 “那李公公一向残暴,视人命为草芥,凡是伺候过他的宫女,非死即伤,不足为奇。 更何况,他那干儿子李富贵有过之而无不及,白二小姐这三年里肯定没少受罪,时日一久,即便是个铁打的也熬不住。” “啪!” 初二的脑袋上挨了一巴掌。 池宴清有些不悦:“废话!我要的是情报,而且是内部实打实的消息,不是你的猜测!我自己没长脑子不会猜吗?” 初二缩缩脖子:“自从李公公返回香河,就没有外人进去过李公公的宅子,也没有人能活着从宅子里出来。所以打探不到丝毫消息。” “白家派去香河接白静初回京的车夫呢?他总应当知道些什么。” 初三笃定地道:“那个车夫不是白家派去的。” 池宴清一怔:“不是?” “对,白家人压根都没有得到消息,更没有人去接。那个车夫将白二小姐送回白府之后,便立即驾车离开了。” 池宴清沉吟片刻,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好一招绝境求生。 这车夫不过是假借了白家的名头。毕竟,白家再不济,也是五品院使,尤其还是陪王伴驾,能随时直达天听的人。对方投鼠忌器,多少还是有所顾忌。 白静初果真是在装傻,而且,她会伪装,很聪慧,懂得造势借势。 她也早就知道,白家人的绝情,不会对她有任何怜悯之心。与其向白家求助,倒是还不如找个冒牌的车夫。 那她现在还选择留在白家,是想寻求庇护?还是另有所谋? 这个女人啊,简直就是一个谜团,每次都能让人有新发现。 而他池宴清生平最喜欢的,就是破案与解谜,有一种病态的偏执。 用初二的话说,在自家世子眼里,一步步破案比一层层扒女人衣裳还上瘾。 他对女人不敢兴趣,但一个小小的白静初,却勾得他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辛夷院。 白静初还在赖床的时候,李妈与雪茶已经轻手轻脚地做好了早饭。 雪茶将静初昨日换下的脏衣服收捡起来,抱着往外走。 李妈叫住她:“你要去哪儿?” “抱去洗衣房洗啊。” 李妈一把拽住她,瞧一眼静初仍旧紧闭的屋门: “你这不是自取其辱么?这府上饭食都让咱们自己做,不与大厨房掺和,洗衣房会给咱洗衣服?少不得要一通冷嘲热讽,给你吃瘪。” 雪茶丝毫不以为然:“李妈你多虑啦,是白妈妈昨儿下午见到我,让我有脏衣服只管拿去洗,她接着。” “她刚被打了板子,这么快就去洗衣房做事啦?” “那板子不过是打给外人瞧的,一点皮外伤而已。昨儿她就去洗衣房啦,走路还一瘸一拐呢。” 李妈蹙眉:“她只怕对咱小姐恨之入骨,能有这个好心?” “有些人可不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打上一顿就老实了。” 李妈将信将疑:“你可要多个心眼,别中了这贼婆算计。” 雪茶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抱着衣裳走了。 这孩子啊,心眼就是实诚,觉得这世界上没有坏人。 白静初早就已经醒了过来,将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可不信白婆子能真心悔改。 果不其然,等雪茶晚上将熨烫好的衣服抱回辛夷院,静初仔细留心,立即就看出猫腻来。 衣服分明是用荨麻商陆水泡过的。 白婆子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就定是白静姝指使的。 她想做什么? 故意制造自己身患花柳的假象? 是为了将自己赶走?还是退婚? 自己是应该置之不理,还是将计就计? 捧着裙子,白静初抿嘴儿一笑,这一次,自己就舍己为人,成全你白静姝吧。 也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静初的衣裳并不多。 她是从乡下逃命回来的,回京时身上的衣服除了泥土,还渗透着雪见的血。 沐浴之后,白陈氏命人寻了一套白静姝不穿的衣裳给她套上。 后来,李妈又从旧日的衣裳里,挑选了两套,熬夜修改了尺寸,勉强能上身。 三年里,自己个子稍微高挑了些,但是腰身单薄了两寸。 这身被做了手脚的衣裳是最合身的。 所以第二天,白静初又将这身罗裙穿在了身上。 歇过晌午,白陈氏与白静姝就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来了辛夷院。 这幅来者不善的架势,令李妈与雪茶顿时就警惕起来,满怀忐忑地上前行礼请安。 “你家小姐呢?” 李妈低垂着眉眼:“回夫人的话,二小姐今儿身子有点不适,正在榻上休息。” “哪儿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身上起了些风团红疹,有些刺挠。老奴让她盖着被子发点汗。” 白静姝眸光闪烁,压抑不住的兴奋。 白陈氏朝着身后容妈妈使了一个眼色:“那我们来得正好,去吧,瞧瞧二小姐究竟是怎么了,验身仔细些。” 容妈妈与另一个婆子入内,撩开床帐。 “二小姐,听说你身子不舒服,让老奴给你瞧瞧。” 一边说,一边撩开白静初身上锦被。 白静初扯住被子一角,挡在胸前,身上里衣袖子滑落,露出纤细的胳膊。 凝脂一般的手臂上,已经能看到米粒大小的红点,团团簇簇。 “你们要干嘛?离我远点!” 容妈妈与婆子对视一眼,全都心有忌惮。 瞧二小姐这样子,莫不是已经发病了?若是不小心被她咬到,或者抓破,会不会被传染啊? 容妈妈一条腿跪在床沿,上手拉扯她怀里锦被:“乖乖听话,将衣服脱了,我们不会弄疼你。” “我不要,你们都是坏蛋,起开!” 白静初瞬间暴躁起来,手脚并用,一顿扑腾,厮打得头发凌乱,领口也被扒开,露出满是红点的胸口与一侧肩膀。 容妈妈与另一个婆子累得气喘吁吁,也没能扒下她一条裤腿儿。 一脸为难地向着白陈氏请示:“夫人,我们实在降不住她。” 白静姝探头瞧一眼,就夸张地叫喊起来:“天呐,她怎么一身的疙瘩,该不会真的被传染了花柳病吧?” 容妈妈笃定地道:“应当八九不离十了。” 李妈不敢上前阻拦,只出声辩解:“不是的,我与雪茶检查过,怕是小姐的衣裙有问题。” “狡辩!若真是有问题,那就是你们两人伺候得不够仔细,想领打吗?” 白静姝一瞪眼睛,恐吓道。 第22章 一箭双雕之计 雪茶仍旧不服气,想要辩解,被李妈悄悄拽住了。 她也隐约猜度出来,应当是白婆子暗中使了坏。只是白婆子是大小姐的人啊,大小姐怎么可能相信?八成就是她授意的,目的不言而喻。 “是奴婢一时大意,好在情况并不严重,我给她煮点药汤擦洗,两日应当就能无恙了。” “两日?”白静姝讥笑:“得了这种脏病,肯定是好不了了!你们也不用白费这功夫了。” 然后对白陈氏道:“这身子验不验的,我看也没有多大必要了。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情。” 白陈氏点头,终于放过白静初一马。 吩咐李妈:“明儿一早,让你家小姐跟我去一趟侯府,你们给她好生梳洗,别太寒酸了,丢我白府的人。” 白静姝唇角压不住的得意:“这里这么脏,母亲,我们赶紧走吧。” 一群人瞬间“呼啦啦”地散了一个干净,如避洪水猛兽一般。 李妈心疼不已:“我苦命的小姐啊,该不会真的是被传染了那种脏病吧?这可怎么办啊?” 白静初整理整理蓬乱的头发,得意地歪头一笑。 看来,自己赌对了。 白静姝这么做,就是为了能理直气壮地向着侯府退婚。 当然,下一步,就是将身败名裂的自己赶出白府,一箭双雕。 关公面前耍大刀,你刚学了三年的毒,就在我跟前班门弄斧。 明儿,就让白陈氏赔了夫人又折兵,颜面扫地。 翌日一早。 李妈就将白静初从睡梦里叫醒,开始洗漱梳妆。 乳娘给她换上一件秋香色软烟罗的盘金裙袄,月牙白绣碎花的百褶罗裙,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更是欺霜赛雪一般的嫩白,就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瑶鼻樱唇,一双清澈水灵的眸子,纯净得就像早春梨蕊上的雨滴。 挂在唇畔随着一颦一笑时隐时现的梨涡,更是平添一抹俏皮与清甜。 李妈一脸的疲惫,明显夜里没有睡好。 可能是担忧得睡不着,也可能是熬了一宿给静初修改衣裙。 她用手心晕染了头油给静初梳头,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叮嘱:“昨儿上午,听说林家那边派了媒婆前来,话里的意思是想跟咱府上结亲。 林家家大业大,又是朝中一品大员,手握百官考核与任命,油水最是富足。 大小姐的婚事有了林家托底儿,大夫人肯定更没有忌惮,今日去侯府,就是为了退婚。 只是可怜了小姐你……被人当了枪使唤,始乱终弃,日后可怎么办?” 白静初没想到,那个白胖子办事还挺靠谱,自己交代完,就立即派了媒婆前来。 难怪白陈氏昨儿下午那阵仗与气势,瞧着就是有底气的。 自己被关在这辛夷院里,消息有点太闭塞。 李妈又继续叮嘱:“一会儿去了侯府千万乖巧一些,不可再露傻气。实在不行的话……”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才终于下定决心:“你跪下来求求侯夫人,让她给你一条活路。” 她一定也想到了,白陈氏退婚之后,定会过河拆桥,将自己赶出白家。 白静初没心没肺地吃着早膳,胃口还不错。 李妈叹气,自言自语:“我跟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但凡大夫人心疼你一点,没有把你送去那阉贼身边磋磨这三年,你还像以前那般聪慧,肯定也能寻个富贵人家,安心相夫教子。” 收拾完毕,白陈氏那里就派人来催促。 来人站在院子外面,距离三人远远的,扯着嗓门说话。 李妈也想跟着。 来人道:“今儿只有一辆马车,容不下这多人,大夫人让李妈你待在府上,不用相跟着去了。” 李妈坚持道:“路不远,我跟在车后面就行。” 来人就蓦地沉下脸来:“大夫人说了,侯府规矩多,你们没见过什么世面,乌泱泱地跟着去了,闹笑话。” 李妈不放心地看了白静初一眼,没有继续坚持。 白静初跟随着来人出了辛夷院。 一路之上,府里下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呸,得了这种见不得人的脏病,还出来四处招摇,没心没肺的。傻子就是傻子,竟然不觉得羞愧丢人么?” “你这话说得也忒绝情,这病又不是她想得的,身不由己啊。” “她若是不愿意,那宴世子还能强迫她不成?分明就是她自己发浪,活该。” “不管这病是怎么得来的,若是传扬出去,都不好听。大夫人肯定不会容她继续留在府上,坏了大公子与两位小姐的名声。” “就是啊,估计活不长了。寻常人家出了这种伤风败俗,有辱门风的事情,也立即三尺白绫,直接悬在梁上了。” “我瞧着,她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另一说。可怜啊,好不容易熬到那老太监归西,全须全尾地回来,还不如就留在香河,给那太监守寡的好。” “古话说得好,黄蜂尖蝎子尾……” “就算是养了十几年,还是跟亲生的不能比。这原本应当是大小姐的劫数,唉,都是命!” 有人说话恶毒,有人怜悯,甚至还有仆人不怀好意地开黄腔,表示惋惜了她这一身好皮囊。 静初立起领口,将脖颈遮挡得严严实实,把手也蜷缩进袖口里。 唉,但凡这些丫鬟仆妇中有一个略通药理,读过医书的,也不会人云亦云吧? 花柳哪有发病这么快的? 什么劫数,什么命,我白静初三年前不信,现在也不信,我的命,就如手心那道带着弧度的生命线,从来只攥在我白静初自己的手掌心。 她上了马车,跟白陈氏直奔侯府,递上拜帖,有婆子出来迎着,拐进影壁,请白陈氏上了一抬小轿,两个粗壮的婆子抬着,东拐西拐,在一处花厅落轿。 白静初一路东张西望,憨态十足,被白陈氏狠狠地瞪了一眼。 侯爷夫人见到二人入内,屁股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傲慢地动了动嘴皮子。 “白夫人请坐,上茶。” 白陈氏心中不悦,面上却并未表露出来,仍旧规矩地给侯爷夫人行礼问安,然后侧身落座。 白静初乖巧地站在白陈氏身后。 侯爷夫人也不客套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白夫人今日亲自登门,可是有何要事?” 白陈氏微微欠身,满脸赔笑:“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前几日这个丫头有幸侍奉了世子爷一夜,此事夫人您是知晓的。” 侯爷夫人用眼梢瞥了静初一眼,眸中掠过一抹惊艳。 “这丫头拾掇拾掇,倒也一身好气度,看出来是娇养过的。” 第23章 登门退婚 白陈氏附和:“可不,这丫头虽说不是我亲生的,但是这十几年里,整个白家都拿她当宝儿一样惯着。” 侯爷夫人没答话,不过唇角讥诮地勾了勾。 白陈氏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继续道:“您也知道,这孩子脑子不太精明。我不放心她外嫁,就想着她能跟静姝一起嫁进侯府,日后也好有个照应。这才送来侯府试婚。” 侯爷夫人端起手边茶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上面的浮沫,暗自思忖白陈氏话里的深意,只淡淡地接了一句:“是吗?” 白陈氏话锋一转,鼓足了勇气:“只可惜啊,这丫头没福气。回府之后,身子竟然就出现了不适。” 侯爷夫人手里的茶盏“叮”响了一声,挑眉询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陈氏低头假模假样地擦眼泪:“她二叔说,这病不好治。我家静初丫头终究是没有这个福分啊。” 侯爷夫人将手里的茶盏“砰”的一声丢到了桌上:“简直胡说八道!那日你白家整这一出幺蛾子,我就亲自问过我儿! 他亲口告诉我,这都是谣传,没影儿的事情!我就是想着,拒了你白家,定会被人误解,这才逼着我儿,收了这个丫头。 她从哪儿得来的这个脏病,咱倒是真要好好说道说道。毕竟,你家丫头可是在陈公公那里伺候过三年的。” 白陈氏不慌不忙,给一旁容妈妈使个眼色,容妈妈摸出一块帕子,恭敬地搁在侯爷夫人的手边。 白陈氏慢悠悠地道:“这丫头送到贵府的时候,可是清清白白的身子,我府上仆妇给她验过身,麦齿犹在,还有这元帕上的落红为证。” 侯爷夫人被气得火冒三丈:“这压根不可能的事情!你们白家血口喷人!” “静初回府之后,我就亲自问过,错不了,也遮掩不了。”白陈氏不得不硬着头皮。 侯爷夫人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扭脸质问白静初:“你是怎么说的?” 白静初此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如实说吧,就怕白陈氏改变主意,这婚不退了。 撒谎吧,侯爷夫人这里肯定不干自己的。 她缩缩脖子,将池宴清一并拉下水:“世子给我银子买点心,不让我实话实说。” “你给我说!” 白静初瘪瘪嘴:“他好凶,会咬我的。您自己问他吧。” 白陈氏慢条斯理地道:“我们最是不愿发生这种事情,能与侯府结亲,这是我家静姝天大的福气。” 侯爷夫人被气得胸膛起伏:“问就问,假如被我知道,你们竟然敢背地里诋毁我儿的名誉,我一定要你白家好看!来人,去请世子!” 下人应声,急匆匆跑下去,没一会儿便回来,冲着侯爷夫人回禀道:“回夫人,世子爷他一早就去衙门了,怕是要晚上才回来。” “去衙门!将这个逆子叫回来!就说他娘快不行了!” 后边的白静初差点没绷住,“噗嗤”笑出声来。 看样子,这个当娘的的确是快要被气死了。鼻孔都张那么大,像是生气的毛驴似的。 不过,瞧着这位侯夫人似乎有点缺心眼啊。 人家登门,不是兴师问罪来了,也不是骂你儿子来了,而是退婚,退婚啊! 难不成你不乐意? 不赶紧先把事儿拍板定下来,再慢慢打狗,这么急着撇清做什么? 万一池宴清矢口否认,白陈氏心思动摇,这婚肯定就退不成了! 不行,自己得提醒提醒她。 白静初怯生生地问白陈氏:“阿娘,是不是静初说错什么话了?侯夫人一生气,会不会迁怒姐姐,不要她了?” 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两人都听到了。 侯夫人眨巴眨巴眼睛,这才从盛怒中缓过神来,抚着胸口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这儿子实在是不让人省心,犯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让白夫人见笑。” 白陈氏哪敢放肆,恭声道:“男人么,哪个不是三妻四妾,风流一些没什么的。 就是我家静姝贤惠,脾气好,性子软,怕是将来管束不住宴世子这野性子。” 侯爷夫人斜着眼睛:“白夫人此言何意?莫非是想退婚不成?” “这桩婚事我们白家属实高攀了,夫人您想必也不如意。” 这事儿侯爷夫人是求之不得:“白夫人说的话,可能代表贵府老太爷的意思?”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好,既然白夫人有这自知之明,吐口唾沫是个钉,可不要出尔反尔。” 白陈氏一颗悬着的心落地,后心处已经紧张得被冷汗湿透:“侯夫人恕罪,您也知道,我家静姝在外流落十六年,刚回到……”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侯夫人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你的女儿是宝贝,我的儿子也不是草。婚可以退,但是这事儿咱必须说清楚。” 白陈氏诺诺道:“属实是小女静初起了一身的红疹,手臂心口满身都是,已经有了症状,而非我红口白牙胡说。夫人若是不信,可以找个婆子验身。” 侯夫人扭脸厌恶地看一眼白静初。 一个眼色,立即有婆子上前:“静初小姐,请跟老奴前往内室。” 白静初瑟缩了一下,低声嗫嚅道:“我不要验身,我没有病,只是昨儿穿的衣服扎人。” 婆子不听她分辩,上前捉住她的手,静初一把撩开自己的袖子,手臂光洁,并无一星半点。 “你看,我真的没有生病,那衣服换下来之后,自己就好了。” 白陈氏吃了一惊:“你……” 侯夫人冷笑,婆子又毫不客气地一把扯开了白静初的领口。 一片细腻如瓷,白璧无瑕。 “白夫人,这就是你说的遍身红疹?” 白陈氏愈加吃惊:“怎么可能?昨儿我瞧得清楚,她满身都是红疹啊。” “二叔说,我衣裙上再次被人下了商陆荨麻粉,用上次那药汤洗了就好了。” “再次”二字格外耐人寻味。 白陈氏自己是心知肚明,心虚诘问:“那你昨儿怎么不说?” “李妈说了,是你不信。静姝姐姐说她们狡辩,还要打死她们。”白静初满是委屈地辩解。 侯夫人在一旁听得清楚,立即反应过来:“好啊,贵府为了退亲还真是煞费苦心,竟然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诋毁我儿的声誉。 我告诉你白陈氏,这里是侯府,我儿是堂堂世子。你们这样做是要吃官司的!” 白陈氏吓得双膝一软,立即就给侯夫人跪下了。 原本敢登门退婚,就是有理有据才壮起的胆量,如今被侯夫人几句话,吓得立即破了胆子。 “侯夫人您息怒,妇人知罪,我不该没有问清楚就妄下定论。” “饶你?” 侯夫人讥讽一笑:“那你先告诉我,这丫头裙子上的荨麻商陆粉究竟是谁下的?这是恶作剧还是别有用心?” 第24章 这丫头本世子留下了 白陈氏明显一噎:“这个,这个妇人真的不知道。您大人大量,看在我家老太爷的情面上,就饶了妇人这一次吧!” 侯夫人冷笑:“贵府老太爷当年对侯爷的确有救命之恩,这两年我们老太君又多有仰仗贵府的高明医术,否则你以为,我们会娶你白家那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进门做世子妃?做梦吧! 你们还不择手段地想要跟我们退婚?我们求之不得!你们回去就等着吃官司吧!” 侯夫人将这些时日里所忍受的气,一股脑地发泄到白陈氏的身上,酣畅淋漓地骂了她一个狗血淋头。 白陈氏跪在地上汗流浃背,连连磕头告饶。 白静初低垂着眼帘,遮掩住眸中的风起云涌。 十几年的母女情分,若非白陈氏实在绝情,自己也不愿意看到她如此屈辱狼狈地给别人下跪求饶。 侯夫人发完怒火,冲着母女二人厌恶地挥挥手:“给我滚出侯府!” 侯府下人上前,拖拽起白陈氏。 白静初跟在后面,使劲儿压抑唇角的弧度。 这个结果也不枉费自己这些天煞费苦心地谋划。 她白静姝若是真能嫁进侯府,尊贵不凡,呼风唤雨,自己还能有好日子过? “慢着!” 前脚刚拐过后院影壁,就听到一道清凉而又慵懒的声音,拦在了前面。 下人们立即松开了手。 白静初抬眼,恰好对上一道满是探究与意味的眼神,带着吊儿郎当的邪气。 早不回晚不回,正主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一身朱雀红官袍,头戴纱帽,威风凛凛,尊贵不凡,看品级应当是至少正四品。 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哪个衙门上任。 白陈氏以前应当是见过池宴清,立即上前,满是殷切地一把捉住了他的袖子: “世子爷,妇人无意冒犯您,真的只是一场误会,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与妇人一般计较……” 话说到半截,戛然而止,白陈氏有些瞠目地盯着池宴清的脖子,话音明显卡住了。 白静初离得不远,眼尖地看到,池宴清的袖子被白陈氏焦急拖拽,领口略微敞开,颈子上竟然也生了两粒红色的疙瘩,有小拇指盖大小。 池宴清厌恶地一把甩开白陈氏的手:“滚!” 白陈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刚吃了大亏,她可不敢再冒失说话,哪怕心里一个劲儿地叫嚣着:宴世子就是有病!你侯府是恼羞成怒了! 你们真敢报官,闹腾得满城风雨吗? 她讪讪地道:“我滚,我滚!” 池宴清冷笑,突然语出惊人:“你滚可以,把她留下。” 他所指的她,就是白静初。 白静初瞬间一个愣怔。 白陈氏也讶然不已:“世子您留她做什么?” “婚可以退,但她已经是本世子的人了,这丫头我要了。” 白陈氏说话都有些磕巴:“可,可她是我白家的人。” 池宴清并未搭理白陈氏的话,径直朝着白静初这里走过来。 他走一步,白静初畏惧地后退一步,直到退到影壁跟前,没有了退路。 池宴清一扫面上厉色,微勾起唇角的玩味儿:“怎么,这么怕本世子?我还真能吃了你不成?” 白静初抿了抿嘴儿:“你说过你会吃人的。” “那你背着本世子的时候,怎么不怕?还专门揭本世子的短。” 二寸长啊,好歹你加一寸也成。 现在初九看自己的眼神都变态了。 白静初的唇角抽了抽,这话,终于还是传进他的耳朵里去了吗? “我没说你坏话。”她可怜兮兮的,害怕得眼睛都红了:“我也不好吃。” “好不好吃本世子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很好玩。” “我更不好玩儿。”白静初一本正经。 池宴清压低了声音:“回到白府短短几日,你单枪匹马,装傻充愣,就将白静姝杀得人仰马翻,还能令白夫人主动上门退婚,在我侯府吃了这么大一个瘪。所以说,谁都没有你好玩儿。”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脸,凑近了白静初的耳朵。嘴里吐出的温热气息,就顺着耳道钻进去。 白静初却觉得心中骤然一凉。 自己与这厮不过见过两次而已,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能看出自己是在装傻? 试探,还是笃定? 他真的如传闻那般恣意妄行,纨绔不堪么? 她从心底里生出退避三舍,远离这个男人的怯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池宴清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直起身,又补了一句:“好歹,你也是玩过本世子雀儿的女人,怎么可能放你走呢?跟着本世子吃香喝辣不好吗?” 这话说得太露骨,一旁婆子听到,都老脸一红,无地自容。 年轻人简直太大胆了,有伤风化啊。 面对这种鬼见愁的魔王,白静初终于无计可施,“哇”的一声哭出来:“我要回家,我不要留下啊。你是大坏蛋!” 池宴清好整以暇地逗她:“哭得真难看,一点也不像个女人,鼻子都出泡泡了。” 白静初一把扯过他的袖子,就抹在了鼻涕上。 池宴清的笑顿时就僵住了。 脏啊! 他最无法容忍邋里邋遢的女人了! 一旁的侯府下人面面相觑,自家世子爷今儿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竟然跑去逗一个傻丫头。 侯夫人也闻声出来:“宴请,你跟一个傻子废什么话?赶紧送走,我瞧着脑袋都大。” 池宴清吸气再吸气:“母亲不是一直嫌孩儿房里没个人伺候吗?孩儿瞧着,这个丫头就不错。” “简直胡闹!”侯夫人暴跳如雷:“府里这么多清清白白的丫鬟任你挑,你眼瞎心缺才能瞧得上这个傻子!她可是在太监身边伺候过三年的!” “那天母亲逼着我与她行周公之礼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记性不太好,用不用孩儿重复一遍?” 侯夫人气得牙紧:“你就非要跟我唱反调是不是?那日是那日,此一时彼一时!一个傻子,留她做什么?丢人现眼吗?” “孩儿就喜欢她这天真单蠢的傻样子,多好玩。” “喜欢天真的,有本事你自己生一个,不比她单纯?” 母子二人唇枪舌战,白静初则一边哭天抹泪,一边定定地瞅着对面池宴清颈间的疙瘩。 这疙瘩分明是粘上去的! 随着他说话时喉结的轻微滑动,小疙瘩快要掉了! 果真,他是装的,还装得不像。 哪像自己实打实的,是真起了一手臂的小疙瘩,这才骗过白陈氏等人的眼睛。 第25章 咱怕是惹上祸事了 一番唇舌之争,侯夫人这里明显败下阵来,被池宴清气得肝疼。 池宴清一把捉住白静初的手腕:“人,我就带走了,劳烦母亲大人跟白夫人商谈商谈。” 白静初被拽着踉跄往前十几步,离开众人,才勉强站住脚:“我不跟你走,我要回家。” 池宴清并未放开她的小手,沉下脸:“白家有什么好?你留在白家做什么?” 她也不愿意留在白家,可离开会没命的。 她执拗道:“我要等祖父回家。” “你祖父?”池宴清讥诮一笑:“你祖父但凡心疼你一点,这三年里会对你不闻不问,只顾自己吃斋念佛?” 这话就像针似的,直接捅进白静初的心里。 有时候,真相往往很残忍。 可是,一时间,她没有别的出路。 “你胡说!我祖父才不会不要我!” 白静初知道侯夫人厌恶嫌弃她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闹:“我要跟阿娘回家!” 侯夫人手抚着胸口,眼见管制不住这个逆子,不得不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你要是敢把这个傻子留在府上,我跟你祖母迟早都要被气死!” 两眼一翻,就要往后倒。 她身边仆妇丫鬟全都训练有素,见她要晕倒,立即搀扶的搀扶,揉心口的揉心口,还有人负责虚张声势。 “夫人啊,你怎么了?世子爷,您快些瞧瞧,夫人又晕倒了!” 池宴清无奈地拍了拍额头,显然早就司空见惯。没有上前安慰,但也没有继续坚持。 不甘地松开了手。 他原本也仅仅只是想试探一下而已。 留个麻烦在身边做什么呢?还得哄小祖宗一样哄着,动不动就哭闹不休。 白静初趁机逃之夭夭。 白府。 白陈氏回到府上,双膝还是软的,小腿直打战。 白静姝闻声迎出来,心急询问:“如何?这亲事可退了?” 白陈氏深吸一口气:“快别提了!咱怕是要惹上祸事了!” 由容妈妈搀扶着,瘫软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哆哆嗦嗦地凑到嘴边,磕得门牙叮当作响。 白景安也闻声赶过来,容妈妈将此去侯府的经过简要地与兄妹二人说了。 白静姝满是诧异:“不可能啊,昨儿咱俩瞧得真真的,那傻丫头身上的确起了一片的红疹,怎么可能消退得这么快?” 容妈妈回道:“估计是二房给开了药,吃了自然就消退了。” “怎么会,这又不像是风团,消下去就毫无痕迹。水苏吃了我的解药,也天才好。” 容妈妈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二小姐身上一个红点都没有。惹得侯夫人将咱家夫人好一通数落,还说咱们是有意诋毁宴世子,要去报官!” 白陈氏好不容易才缓过这口气,十分笃定道:“报官估计是不可能!我瞧得很清楚,宴世子身上,也已经发起来红斑了。侯府为了颜面,也不会将事情闹大,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我而已。” 白景安忧心道:“你非要听静姝的话瞎折腾,都不与孩儿商量一声。侯府岂会善罢甘休,这梁子算是结下了。祖父那里肯定也瞒不住。” 白陈氏脸色也不太好看:“反正我不能眼睁睁地瞧着静姝往火坑里跳。既然木已成舟,后悔也没用。 再说,林家还想与咱府上结亲呢。他们手握实权,深得天子器重,比起侯府这门亲事,可丝毫也不逊色。 后天我就请林夫人来府上做客,让咱静姝好好地在她跟前露个脸! 只要你妹妹跟林家孙少爷的婚事一定,功过相抵,再告诉你祖父也不迟。” 白静姝心里石头终于落地,又升腾起新的希望来:“那白静初呢?留下她也没有什么用途了。” 白陈氏随口道:“大不了,将她送去侯府,眼不见心不烦。” “那岂不便宜她了?”白静姝老大不情愿:“她压根不配!给宴世子守寡都不配!” “那你说怎么办?”白景安有些不耐烦:“为了你惹了这么大麻烦,你还要斤斤计较。她一个傻子,不争不抢,你怎么就容不下?” “你凶我?”白静姝说不出的委屈:“从一开始,你就百般阻挠,不让退婚,说白了不就是想跟侯府攀亲? 我的命,我的终生幸福算什么啊?你就从来没有将我当做亲妹妹,只是你飞黄腾达的工具而已!” “我说的是静初!当初祖父做主认下她,她就是白家二小姐,就是只小猫小狗,养了十几年也有感情了不是?更何况我早就说过,她还有用!” “好了!”白陈氏一个脑袋两个大:“全都给我闭嘴!让我一个人静静。静初之事就听你大哥的。” 白静姝恼怒地拂袖而去。 回到自己院子,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 她绝对不能让白静初留在白家。 她就是个隐患,只要她在,自己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发现。 气哼哼的直接去了辛夷院。 白静初安然无恙地回来,李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正与雪茶围着她,打听今日前往侯府的经过。 白静初的嘴巴里塞满了吃的,说话含糊不清。 白静姝一进来,李妈与雪茶全都闭了嘴。 白静姝屋子里扫视一圈,看到了挂在屏风上的一套裙袄,正是白婆子用荨麻水浸泡过的那一身。 她径直走到跟前,拿在手里,左右端详,并且凑在鼻端轻轻地嗅了嗅,然后面色微变。 “这裙子洗过?” 李妈点头:“我家小姐说,这裙子穿在身上刺痒得厉害,老奴怕洗衣房里晾晒的时候,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就立即洗过了。大小姐,有什么不对吗?” “你们倒是积极。” “我家小姐没有几件合身的衣裳,所以我们不敢懈怠。” 白静姝没能抓住把柄,不再继续追究,上下打量一眼白静初今日的打扮。 “穿这么寒酸,都能被宴世子瞧上,也不知道你在床上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得他对你这般念念不忘。” 这话说得极粗俗,不堪入耳。 李妈与雪茶又不敢顶嘴。 白静初今日心情极好,也懒得与她做唇舌之争,只顾吃东西,没有说话。 白静姝讨了个没趣,继续讥讽道:“别以为爬过宴世子的床,你就真是他的人了。母亲说,宴世子是真的得了花柳,你离死怕是不远了。” “噗!” 白静初嘴里的点心渣子全都喷了出来,喷了白静姝满脸。 白静姝愣怔片刻,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敢喷我?” 第26章 白静姝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白静初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姐,我不是故意的,一时间没忍住。我帮姐姐擦擦。” 掏出揉成一团的帕子,朝着白静姝的脸上就抹了过去。 白静姝嫌弃地躲避:“你别碰我!” 静初一个大巴掌迎面落在她的脸上,毫不客气地摁住一通乱抹。 白静姝气得脸都变了形:“我让你滚开啊!” 静初被她一把推开,故意拿话相激:“姐姐这就生气了?这是我的院子,要滚也是你滚才是。” “这是白府!不是你的家,还死乞白赖地赖在这里做什么?” 白静初咬了咬下唇:“可是,我没有家可以去啊。” “要是我告诉你,你家在哪儿,你就走吗?” 白静初心中一阵激动,十分笃定地点头:“我肯定要去找我的爹爹阿娘啊,他们一定也很惦记我。姐姐知道在哪儿?” “当然,”白静姝笑得十分阴冷,“只可惜啊,你那爹娘老子短命,现在早就化成一抔黄土了。你想见,只怕也见不成了。” 静初摇头:“我才不信呢,你在故意骗我。” “我没有骗你,”白静姝认真道,“他们得了痢疾,临死的时候良心发现,托人给我往尼庵里带了一封信,说明了当年将你我偷梁换柱的原委。 他们说,当年你娘难产,你生下来就要死啦。你爹抱着你,四处求医救命。 可你家家徒四壁,没有银子,眼瞅着走投无路,看到我白家高门大户,心里顿生贪念。 你爹利用驯养的金雕,寻机将我叼走,把咱俩的襁褓互换,将你送进白家,冒充我享受荣华富贵。把我则遗弃到尼庵门口,然后远走高飞。” 白静初傻愣愣地听着白静姝讲述当年原委,一言不发。 白静姝又带着十分的恶毒,恨声道:“就是你,害我这些年流落尼庵,受了这么多的苦。果真报应不爽,你爹娘老子全都死了!你也傻了!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白静初在白陈氏那里,就已经听到了关于身世的只言片语,如今从白静姝口中得到证实,自己亲生爹娘已然不在人世,心里便又悲又痛,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我不信,我阿爹阿娘临死的时候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 既然他们出于愧疚,要让白静姝认祖归宗,回到白家。难道就没有想过自己的处境?没有给自己留下只言片语? 白静姝在他们心里,不可能比自己这个亲生女儿还重要! 白静姝一噎:“我哪里知道,你去问你爹娘老子啊。” “那我阿爹写给你的信呢?” “被我撕了。” 白静初面上难掩失望:“那我去哪里找他们啊?” “他们在地底下啊,你死了就能见到他们,跟他们团聚了。”白静姝撺掇:“我要是你啊,我就去找他们。” 李妈在一旁终于忍不住:“静姝小姐,你怎么可以这样教唆我们小姐呢?她万一真的……” “闭嘴!”白静姝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主子说话,哪里有你们奴才插嘴的份儿!” 李妈便噤声不语。 静初十分难过道:“那姐姐知道我家在哪儿吗?你告诉我,我要回家。” 白静姝一听有门,只要能赶走她,她一个傻子,出了白家的门,肯定就回不来了。 “那个送信的人说,他们住的地方好像是叫松远镇什么的。” “松远镇?在哪里啊?” “离上京可不近,足足有四五百里地呢。” “那我爹娘叫什么?” “你爹姓李,叫李三。你娘就不知道了。” 白静初眨眨眸子:“那你发誓,没有说谎,否则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白静姝一噎:“我为什么要发誓啊,你爱信不信。” “哼,就知道你是在骗我。” “谁骗你啊,”白静姝顿时有些着急,“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母亲。她也看过那封信,可以证明我所言不假。” “那我等祖父回来,祖父才不会骗我。” 白静姝终于失去耐心,气急败坏:“我看你压根就不想走,舍不得白府的富贵。” 白静初点头:“对,我走了就吃不到珍馐斋的点心了。” “白痴!你竟然敢涮我!” “我又不是开水,怎么涮啊?” 白静姝气怒地瞪着她,终于无计可施,拂袖而去。 李妈慌忙上前劝说:“小姐你休要听大小姐胡说八道,什么松远镇,什么李三,只怕都是信口胡编了骗你的。如此等老太爷回府,她就能推卸责任。” 白静初当然知道。从一开始,白静姝痛快地和盘托出之时,就在怀疑。 三年前,自己就很执着地追问白静姝从何得知身世,她一直三缄其口,顾左右而言他,甚至不择手段地除掉自己。 既然她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离开白府,应当早就如实相告才对。 如今与三年前唯一不同之处,便是自己已经痴傻,无依无靠,她认定自己已经没有了远赴数百里之外,追查身世的能力。 所以,她的话定有不可告人之处。 但白静姝适才又十分笃定,让自己去向着白陈氏求证,也就是说明,她在白家人面前也是一样的说辞。 子女大多会遗传父母相貌,白景安,白景泰长得都像各自母亲,白静好的相貌则遗传了白家二爷。 而白静姝呢,正如雪茶所言,她与白家人长得一点也不像。 祖父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女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疑心? 白陈氏又为什么笃定她就是失散十六年的女儿? 看来,这个白静姝有猫腻。 自己应当派人摸一摸她的底细。 陈墨院。 白二叔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白二婶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你倒是说句话啊,跟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似的,简直急死人了!” 白静好坐在下首处,紧张地用指尖缠绕着裙带,不时偷偷地瞧一眼一旁的嫂子薛氏。 白景泰的妻子,乃是药商之女,上通朝廷,下连市集,半商半官的豪门富贵之家。 她娘家作为皇商,财力雄厚,嫁妆殷实,在府上出手相当阔绰,因此府中下人喜欢到她跟前讨赏。 府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今日便是她,得到林家媒婆曾登门提亲的消息,跑来白二婶跟前通风报信。 白二叔重重地搁下酒杯:“你让我说什么?难不成腆着脸去大嫂跟前,让她将林家的亲事说给静好?门第相差这么悬殊,未必是好姻缘。” “合着她白静姝能嫁进侯府,咱静好就不配进一品大员府?咱静好比她白静姝差到哪里去了? 再说了,林家主动找白府结亲,那是相中了咱家门第吗?是医术!那林家小姨娘能救回来这条命,你功不可没,怎么功劳就全都归了他白景安?” 第27章 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白二叔闷声道:“别这山望着那山高,林府里乱七八糟的腌臜事太多。我瞧着前阵子说的孙家那门亲不错,人丁简单,也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静好嫁过去不受气。” 白二婶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就是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医术不争,家业不争,官位也不争,所有好处都归了大房。 如今儿女的亲事,你也凑合。反正,林家这亲事,我是瞧上了,你要是不说,我去!” 白二叔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如今静姝与侯府的婚事成不了,大嫂肯定不会将林家的亲事拱手让人,你就别白费心机了。” 白二婶不服气:“我还就不信了,她白静姝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所有好事儿都占了? 不蒸馒头争口气,明儿白陈氏宴请林夫人。静好,娘一定给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论年龄,相貌,学识,教养,哪一样不比她白静姝强?” 儿媳薛氏也出声道:“我那里有一套掐金丝镶嵌红宝石的头面,最适合静好妹妹的气度,一会儿我差人送过来,明日定将她白静姝比下去。” 白静好羞涩地咬了咬下唇:“又让嫂嫂破费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若是高嫁,日后嫂嫂也能跟着沾光不是?嫂嫂是真心实意为你好。” 吏部尚书府啊,若是能攀上这门亲事,依仗薛家的财力,上下打点通融,也能为景泰,还有家中弟兄全都谋个一官半职。 林府。 林夫人接到白家送来的请柬,有些微诧异。 “这不年不节的,两家又素无甚密往来,白家大夫人突然设宴,不知是何由头?” “白家来人说是感谢咱府上前两日送过去的素斋点心,说白了,不就是为了巴结咱们大人? 毕竟,白家大爷这太医院院使的位置坐得可不稳当。此次离京赈灾治理时疫,也一直没有什么建树,恐怕要遭弹劾。” 林夫人轻嗤:“靠卖女儿换来的权势地位,也不嫌臊得慌,这样的人家我是懒得周旋。既然这素斋点心是那个小妖精差人送过去的,就备上一份礼,让她替我去一趟白家吧。” 林小姨娘这几日身子已经大好,就是还有些倦怠,略施脂粉遮掩了病容,带着礼品就去了白府。 白陈氏亲自相迎,见到林小姨娘被人从马车上聘聘婷婷地搀扶下来,不由就是一愣。 林小姨娘上前解释道:“我家夫人前几日便应下了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实在分身乏术。托我向白夫人带来一份见面礼,聊表歉意。” 白陈氏很是失望,但转念一想,古往今来,谈婚论嫁,的确是需要个旁人从中说和。 这位林小姨娘乃是府上贵妾,在林大人心里极有分量,她来也是一样。 于是殷勤地将林小姨娘请进府内,然后将打扮得明艳贵气的白静姝叫出来,与林小姨娘见礼。 林小姨娘出于礼貌,夸赞了两句“明艳照人”“贤淑温婉”之类。白陈氏便王婆卖瓜一般,细数着自家女儿如何兰心蕙质,如何温柔敦厚,毫无半分谦逊,将林小姨娘夸得一头雾水。 然后又打听起林府宅子里的情况,询问林家孙少爷的学业功名,难免令人觉得僭越。 林小姨娘逐渐不耐烦,便反客为主,问起白静初,以及白静好的亲事。 白陈氏想当然地便认为,林家莫不是还举棋不定。于是轻叹一口气道:“我家静初你是见过的,现在这脑子疯疯癫癫的,有点令人操心。 二叔房里的静好丫头,年方十六,正在议亲,男方就是离我府上只隔了一条街的孙参领府上大公子。” 话音刚落,白二婶便带着白静好走了进来,正色道:“这婚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我们也从未应下,还在考虑之中,大嫂怎么就四处宣讲呢?万一日后不成,我家静好还怎么嫁人?” 白陈氏面色一僵:“弟妹怎么来了?这里有贵客在,莫失了礼。” 白二婶母女与林小姨娘见过礼,一顿嘘寒问暖:“你虽说身子已经大好,但三分治七分养,还需要慢慢调理。我家静好最是精于此道,擅长药膳烹制。要不让她给你请个脉?” 林小姨娘有点诧异:“白家真不愧是医学世家,静初姑娘擅长针灸之术,其他女儿家也全都是女中华佗。” 白二婶心里一动,想要追问,却被白陈氏慌忙打断。 “林小姨娘的身子自有府医负责调理,咱们就不要班门弄斧了。我家静姝今日见您来府上,特意准备了几道清淡的素斋,您尝尝是否合口味。” 白二婶皮笑肉不笑:“静姝自幼在尼庵里长大,素斋做得极好。不像我家静好,自幼娇生惯养,也只学点女红绣活,管账理家,十指不沾阳春水。” 这话对于白静姝是明褒实贬,白陈氏当时脸色就黑了,可是当着客人的面,又不好发作。 林小姨娘也是冰雪聪慧的一个人,立即瞧出气氛尴尬。 “从府上来的时候刚吃过点心,还不太饿,午膳不着急。倒是上次抱恙,多亏了府上静初小姐,我想当面去给她道一声谢,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白二婶不等白陈氏说话,便立即朝着白静好招呼道:“静好,给林小姨娘引路。” 白静好娇羞地冲着林小姨娘福了福身:“您请随我来吧。” 林小姨娘悄悄地从手腕上撸下一串紫色水晶串珠,搁在椅垫之上,随着白静好去了静初的院子。 行至跟前,突然扭脸对身后丫鬟道:“我的水晶珠子怎么不见了?好像是适才不小心遗落在路上了,你帮我回去寻一寻。” 悄悄地递了一个眼色。 丫鬟会意,立即转身,沿着来路往回。 待走到待客厅跟前,就听到白陈氏与白二婶正在屋里,争执得脸红脖子粗。 “你平日里没大没小也就罢了,今日我招待的乃是尚书府贵客,自然是有要紧事情要谈,你跟着捣什么乱?” 这是白陈氏的声音。 白二婶也不甘示弱:“明人不说暗话,自然是大嫂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静好不过刚十六岁而已,你着什么急?” “我倒是不急,急的是大嫂你吧?你怎么就跟人家林小姨娘说,我家静好已经名花有主了呢?” “林家相中的是静姝。” “我怎么听说,人家媒人可没有指名道姓。再说了,静姝早有婚约在身,人林家打听的,本来就是我家静好吧?大嫂你可不能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两头占!” “呸!人分明是瞧着我家景安一表人才,前途无量,才有此心。” “嘁,您还真会自欺欺人,若是没有我家二爷,你家景安这时候怕是都吃上官司了,还在我跟前托大。” 第28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白陈氏气得脸红脖子粗:“今儿你是不让了?” “不让,咱各凭本事,林家瞧上谁就是谁。”白二婶斩钉截铁。 “好!”白陈氏怒极:“我家静姝还能输不成?” 丫鬟在外面听得是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手串也不找了,悄悄地退回去,又顺着原路,找到了白静初的院子。 林小姨娘正坐在秋千架上,与静初玩得不亦乐乎。 适才被吵闹得一脑门子官司,在见到烂漫纯真的白静初后,就如一阵清风,瞬间给吹散个干净。 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她会喜欢跟一个傻子相处,感到很久未有的轻松惬意。 白静好没有走,就立在不远处,装扮精致,眉目如画,尤其是头上戴着的红宝石头面,衬得她愈加光鲜明媚。 再看白静初,身上穿的,还是那两日去林府看诊所穿的罗裙,无论布料的花色,刺绣花样,都是几年前的旧款式。 两相对比,很明显,白静初在府上的境遇很窘迫。 两人疯得累了。 李妈给三人端上来茶水,歉意地笑笑:“让您见笑了,不知道您来,也没准备什么茶果。” 白静好接都没有接,她是不会喝这里的一滴水,哪怕呼吸的空气都觉得脏,所以,离二人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小姨娘抿了一口茶,低声对静初道:“派去元山寺的下人说,你祖父还有功课要做,可能要晚几天再回来吧。” 静初眸光黯了黯,失望地“嗯”了一声。 林小姨娘对这个与自己一般年岁的小姑娘顿时心生怜意: “你若是有什么难事,需要帮忙的,可以派人去林府找我。我会与门房知会一声。” 白静初心里一暖,抬眼望着她,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湿漉漉的,颇感意外。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更何况,自己现如今处境不堪,千人唾骂,万人嫌弃,无依无靠。 她冲着林小姨娘甜甜一笑,瞬间如春花初绽一般明媚:“好,以后我就叫你姐姐啦。” 丫鬟寻过来,林小姨娘便起身告辞。 路上借口整理仪容,丫鬟低声将偷听来的对话与她说了。 林小姨娘得知白陈氏设宴的目的,顿觉哭笑不得。 林夫人就连白府的宴请都不屑于来,怎么可能瞧得上你白家的女儿?究竟是谁给了白家这样的野心? 简直莫名其妙。 可她毕竟不是当家人,也不好说破,便依旧装作糊涂,宴席之上冷眼瞧着,白陈氏与白二婶轮番夸赞自家女儿,两位千金满面羞红,百般讨好,也只笑眯眯地附和着。 这种不自量力的行径,还有四人之间的暗潮云涌,相互贬低,瞧在林小姨娘眼中,就觉得如跳梁小丑。 宴席之后,她就立即提出告辞。 白二婶早有准备,将薛氏提前准备好的一食盒点心,送上林小姨娘的马车,别有深意地让她带回去尝尝。 点心能有什么出彩? 林小姨娘揭开食盒盖子,还是吃了一惊。 这可真不是普通的点心,而是银匠用银丝制作而成的龙须酥,个个镶金嵌玉,精致灵巧。 点心上还盖了一块彩色丝线绣五福临门的四方盖巾,四周结了璎珞流苏。 绣工精美,足可见刺绣的人心灵手巧,正是白静好的绣作。 如此价值不菲,想来是想贿赂自己,帮着静好美言。 蛮大的手笔。 只是她得林大人宠爱,房中不乏各种奇珍异宝,金银细软,对于白家别有用心的贿赂,丝毫瞧不到眼里。 林小姨娘回到林府,就直接去拜见林夫人。 将食盒交给林夫人跟前的下人,也将白家设宴的心思如实说了。 林夫人听了简直哭笑不得:“她白家怎么敢想?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我什么时候有结亲的意思了?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林小姨娘不敢多言,退下去。 林夫人跟前的婆子立即嗤笑道:“我听闻,白家就是仰仗着对侯府老太君,还有侯爷的救治之恩,死乞白赖地高攀了宴世子。 这次,又多事儿治好了小姨娘的病,立即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竟然肖想上咱孙少爷。我看,就是小姨娘太给他们脸了。” 林夫人就觉得,好像是受到了羞辱一般,冷声道:“今日若是我在场,当场就掀了她的桌子,让她撒泡尿照照自己卖女求荣的德行!” 越想越气,这样蹬鼻子上脸的行径委实令人恼得慌。 “过几日月老庙跟前的二月兰便开了,正是办春庭宴的好时候。 前两日还与老大家的商量着,今年在月老庙跟前的梨园办一场春庭宴,给耀祖寻摸个家世样貌才情都不错的女子。 你帮我给白家也下个请柬,就以孙小姐的名义,请白家那几位娇娇女前往赴宴。她们若识相倒也罢了,若是不自量力,再有冒犯之言,非要好生挖苦一通,才解了我心里的气。” 婆子痛快应着:“就请白家大房二房里的两位姐儿吧?那个傻子定是难登大雅的。” “你说的,可是被白家送给太监做外室的那个?” “可不是,听闻前些时日李公公去世,她就被接回了白家,整个人半疯半傻的。就林小姨娘重病的时候,她跟着白家少爷一起来过几趟。” 林夫人轻哼:“那必须要请了,这不就是个话柄乐子吗?她去了,何须咱们开口,大家伙一人一口唾沫,就让她白家无地自容,认清自己几斤几两。” 婆子装作恍然大悟:“还是夫人您高明。” 白府。 白陈氏等了两三日,并没有等来林家的回信,反倒收到了林家送来的春庭宴请柬。 宴请白静姝,白静初,白静好姐妹三人一同前往赴宴。 白陈氏顿时满心欢喜,觉得这婚事又往前一步,八字有了一撇。 但与此同时,又心里犯堵,不明白林家怎么会让白静初白静好一起。 一个丢人,一个败兴,这不是给静姝拖后腿吗? 可不让白静初去,又在林家跟前显得自己这个养母刻薄。 白陈氏只能将李妈叫过来,让她到时候千万看管好白静初,莫往人前去,丢了白家的颜面。 至于白静好,没有白二婶在跟前,她又能翻腾出什么浪花来? 与此同时,侯府那里也并没有什么兴师问罪的动静。 这无疑更加印证了白陈氏的猜想,侯府不想将池宴清患病之事闹腾得人尽皆知,所以选择息事宁人。 于是逐渐放下心来,全心替白静姝准备春庭宴。 这一次,务必要让自家女儿从众位贵女之中脱颖而出,入了林家的眼,白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第29章 冤家路窄 辛夷院。 今日是静初与白胖子约定再次见面的日子。 她等李妈二人熟睡,便如上次那般,黑巾蒙面,顺着角门出了白府。 她今天出来得有点早,先是找到一家还未打烊的纸扎铺子,入内买了一些纸钱,找一个僻静无人的十字路口,给雪见烧了过去。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通红的眼睛,泪水肆意而出。 一想起,雪见现如今,还被埋葬在冰冷的地下,与那个变态而又猥琐的李公公葬在一处,便心如刀绞。 自己单纯只是想活着,就已经费了太大的气力,什么时候才能为雪见报仇雪恨? 纸灰逐渐湮灭,变冷。 突然,平地上刮起一阵疾风,眼前的纸灰打了一个旋,扬了起来。 静初立即警惕地抬脸,只见皎皎月色之下,一道黑影就如鸿鹄一般,踏着屋檐,飞似地一闪而过。 黑影手中的长剑,如流星划过天际,只看到一道银光。 他所经之处,带起一阵凛冽的肃杀之气。 此地不宜久留。 静初起身,还未离开,就听身后又是一阵衣袂掠空之声,慌忙隐身于一块立着的牌匾之后,屏息敛神。 十几道黑影同样是飞檐走壁,冲到静初跟前,竟然就顿住了脚步。 这里正是十字路口,四通八达。 这群人大概是在追踪适才那黑衣剑客,却并未看清对方逃离的方向。 为首之人一开口,细声尖气:“一路从香河跟踪到上京,竟然又被他逃了,简直岂有此理!” 牌匾之后的静初身子瞬间一震,控制不住的轻颤。 真是冤家路窄! 这声音她听得真切,也刻骨铭心,正是太监李富贵,李公公的干儿子! 同时,也是叛徒,那人派在李公公身边的奸细,杀害雪见的刽子手! 他利用李公公的信任,在李公公回到香河故居之后,便立即将李公公软禁了起来。 静初装傻的这大半年里,他曾经无数次地对静初严刑逼供与试探,在确定她是真的傻了之后,方才对她放松了警惕。 而李公公暴毙之后,他为了斩草除根,将李公公身边伺候的所有人,全都秘密斩杀掩埋。 而自己,则成为殉葬的牺牲品。 若非这大半年里,自己借着装疯卖傻,瞒过他与外界建立了秘密的联络通道,掩护雪见外逃,找来车夫假冒白家人,若非雪见的牺牲,自己断然不可能活着从他手中逃走。 没想到,自己竟然与他在上京偶遇!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静初吃力地握紧拳头,胸膛起伏,压抑住奋不顾身杀出去的冲动。 “李公公已死,树倒猢狲散,已经不足为虑,逃就逃了呗。” 李富贵冷哼:“你懂什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此人乃是那死鬼的心腹之人,为绝后患,绝对不能留活口。 上次我无奈放走白家那个傻子,又始终找不到黄金指环,就已经令主子动怒。此人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你们几个兵分三路,给我继续搜,一旦发现他的踪影,立即放出信号。 还有,尽量不要惊动巡逻的士兵,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听令,果真兵分三路,分别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而去。 等到全部走远,白静初方才深吸一口气,从招牌后面闪身出来,向着他们来的方向,七拐八绕,向着古玩店走去。 夜已经愈发深沉,乌云蔽月。 不时有巡逻的士兵经过,白静初小心翼翼地躲闪着,来到古玩店后门所在的巷子里。 一把长剑悄无声息地架在了白静初的脖颈上,凛冽杀气笼罩着她。 对方身手太好,轻如棉絮,迅如狸猫,白静初竟然毫无觉察,顿时身子一僵,而手则悄悄地探进了袖口。 “谁?” “这个问题应当我来问你,你是谁?从前街一路跟踪我到这里做什么?” 声音冷冽而又低沉,透着些许疲惫与沙哑。 对方说的话,还有他手里的剑,令白静初怀疑,他会不会是李富贵的人?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没有跟踪你。” “一个单身女子,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家有至亲去世,出来烧纸。” 对方鼻端轻哼:“那你为什么跟着我?” 白静初肯定不能说出古玩店,强作镇定,袖中指尖微动,轻轻拔开手中瓶塞:“我只是抄近路回家。” “近路?你从十字街口绕道来此,你跟我说抄近路?” “今日城中不太平,绕道保平安。” 突然云破天开,月华普照。 白静初终于看清了对方。 刀削斧刻一般凌厉而又硬气的脸,剑眉入鬓,眸若寒星,墨发微卷,用一条黑色金边的缎带胡乱捆扎,略显凌乱。 只一眼,静初脑海里便立即浮现出一个人名来。 秦长寂。 适才李富贵等人一路从香河追踪到上京的黑衣人竟然是他。 而男子显然并不相信白静初的谎话,长剑递进几分,眸中杀气更盛。 “既然这么不老实,那我就送你回老家吧。” “传闻秦长寂冷血无情,杀人如麻,果然如此!” 男子的剑明显一顿:“你识得我?” 自己赌对了! 白静初慢慢地抬起手,大拇指上,黄铜指环在月色下散发着温柔的光。 男子更加惊讶:“是你?” “现在还认为,我是在跟踪你吗?” 秦长寂缓缓收回了手中长剑,讥讽道:“看来你对那阉贼还真是忠心耿耿啊。他都已经罪有应得了,你竟然还给他偷偷烧纸钱。难怪,他会将王不留行留给你。” 白静初并未争辩,而是反问:“怎么,你对他难道不忠心吗?” 秦长寂也不直面回答:“我的确是在为他做事,但是并不代表,日后我会对你尽忠。” 白静初“呵呵”一笑:“他临死之前告诉我,只要我带着这个指环找到你,你就会听我号令,唯我马首是瞻。” “错,你可以凭借着指环号令王不留行,但是不包括我。从今往后,我将不再是王不留行的阁主。” “你要离开?可刚才李富贵他们还在追杀你,没有王不留行,你孤掌难鸣。” 静初十分诧异。 秦长寂不以为然地轻嗤:“李富贵一直在全力围剿,王不留行死撑了三年,现如今已经岌岌可危。再加上群龙无首,溃散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 白静初耸肩:“那我就明白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离开也无可厚非。” 第30章 竟然是你! 秦长寂并不辩解,而是主动上前,轻轻叩响了古玩店后门,三短两长。 后门立即就打开了。 秦长寂闪身而入,白静初也跟了进去。 白胖子见两人一同出现,有些惊讶,但是并没有多嘴询问,将二人带进房间里,便与伙计一同退下,负责望风。 秦长寂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自顾倒了两杯茶一饮而尽,然后才正眼打量对面的白静初一眼。 “李公公将王不留行交给你,想让你做什么?替他报仇?” 白静初点头。 “真是不自量力,就凭你?还是我?” “就凭我们不努力,就会没命,所以必须与那人拼了性命。” 秦长寂更加讥讽:“就你这三脚猫的身手,就算是拼了命,也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可我还有脑子。” 秦长寂似乎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你跟我讲脑子?你当是你那深宅后院呢?”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瞧不起白静初,毫不掩饰话里的鄙夷与不屑。 白静初微眯了眸子,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你可以当逃兵,当懦夫,明哲保身,在这一点上,你就不如我这个黄毛丫头,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秦长寂一愣,似乎是想辩解什么,但仍旧咽了回去。 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屈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我只是劝你识相,安心嫁人相夫教子,没有必要为一个老阉贼搭上自己性命。或者,他给过你什么好处?” 白静初摇头:“没有好处只有仇恨。” “那你为何……” “很简单,因为他已经死了,而那个人还活着。我更想要的是那个人的性命!” 是那人逼死了雪见,此仇不报枉为人! “好,”秦长寂痛快点头,“我现在就将王不留行交还给你,至于能不能降服这些杀人如麻的男人,能从他们手底下活着,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黄铜令牌,“啪”的一声扣在桌面之上:“从此之后,我与王不留行再无关联。” 望着桌上那块黄铜令牌,白静初有点犯难。 本身就是危难之时,自己一没有足以震撼他人的身手,二没有权势,甚至于,自己就连时间都没有,活得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如何号令一群杀手? 他若真的离开,王不留行覆灭无疑。 但自己假如没有令他诚服的力挽狂澜的本事,就留不下他的人。 白静初并没有伸手去拿那块令牌。而是探手入怀,摸了一粒药丸出来,递给秦长寂。 “这是软筋散的解药。” 秦长寂已经站起身来,想要离开,闻言脚下一顿:“什么软筋散?” “适才你用剑抵在我的脖子上,我偷偷给你下了软筋散。中了此毒会提不起内力,一会儿若是遇到李富贵那伙人,怕是有危险。” 秦长寂有些意外:“你会用毒?” “否则呢?李公公三年前可不是中风,而是李富贵偷偷给他下了毒。若非我精于此道,你以为他能苟延残喘,活了三年?” 当时李公公中毒瘫痪,离宫回到外宅,性情暴虐,以折磨人为乐。 房间里每天充斥着的,都是血腥,惨叫,甚至于死亡的灰败气息。 当李公公将嗜血的目光投向自己时,那种无助与惊恐,现在想起来,静初都会浑身战栗。 幸好,自己懂得医术,幸好,自己看出来他乃是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幸好,自己的鬼门十三针可以抑制他体内的毒发。 她临危不惧,以解毒续命为条件,换取自己的一条小命与清白。 而李公公也因此觉察到,府上郎中已经被人收买,身边危机四伏,忠奸难辨。 自己反而成为了他可以信任之人,得到他三年的悉心栽培,命人暗中教授武功,将宫里,朝廷上各种千丝万缕的联系与黑幕尽数相告,后来更是将他与秦长寂暗中联络的渠道放心交托给了自己。 三年,她知道有秦长寂这个人,但也只闻其名,未见其身。 秦长寂身子也明显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白静初:“你,你是……” 白静初扯下蒙脸面巾:“不错,就是我,白静初。那个与你里应外合的人,代号‘赤炎’。” 秦长寂眸中的震惊之色更加明显,他已经猜到了静初的身份,慢慢地坐了回来。 “我听说你早就傻了,没想到,与我里应外合的人会是你。” “李公公反抗了两年,自认并非那人的对手,便未雨绸缪,让我装疯卖傻,留最后一条退路。” “你竟然能瞒得过李富贵的眼睛,看来,的确有过人之处。” “没有,”白静初淡淡地道,“只有一个字,就是忍。” 即便遍体鳞伤,也要忍,即便受尽屈辱,也要忍。 她将手里解药向着秦长寂又递了递:“适才不知道是你,情急之下,便用了毒。” 秦长寂并未接:“你的软筋散对我没用,所以你的解药我也用不着。” “为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吗?王不留行这些人之所以肯为李公公卖命,就是因为,他们全都中了李公公的剧毒,仅靠他的解药维持。 我身上的毒最厉害,寻常的毒药对于我而言,压根无效。” 然后又探身朝着白静初近了些许,冷声道:“还有一个坏消息要提醒你知道,负责研究毒药与解药的那个人,已经失踪了。我此去香河,就是为了寻找此人线索。” “此人在香河?” “而且就在李公公府上。” “怎么可能呢?李宅里到处都是李富贵的人,她怎么能在这群人眼皮子底下熬制解药?我也从来不知道,身边竟然还有这样厉害的人物。” “这与她不知道你的伪装一样的道理。” 静初抿了抿唇:“可李公公死后,所有伺候他的人几乎都遭遇了毒手。” “所以,她很大可能已经遇害,当然,也有可能叛变。 除非你有解药,否则别想控制王不留行。恰恰相反,这些人还很有很大可能被逼倒戈相向。” 白静初不知道!压根不知道!李公公从未提及过! 他留给自己的,竟然是一个这样的烂摊子,弃之无味,食之可惜。 静初的面色瞬间一沉:“所以,这才是你离开的理由。” “不错,以后阁中将没有续命解药,这个消息还未传开,我让胖子将消息拦截了下来,否则你与我都会遭受反噬。留下来难逃一死,你若识相,劝你放弃,明哲保身。” 白静初默了默,伸出手去:“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脉象吗?” 秦长寂略一犹豫,伸出手去。 白静初将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之上,沉吟良久,心沉了又沉,直落谷底:“离下次毒发,还有多长时间?” “一个月之后就会发作,浑身如遭蚁咬虫噬。若是没有解药解毒,之后每隔三日就会频繁发作,最多发作六次便七窍流血而亡。” “好!”白静初颔首:“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帮你们彻底解了身上的毒,去留由你。” 第31章 我要亲手杀了他 秦长寂轻嗤:“你好大的口气。” “就算我不行,我身后还有白家。我祖父医死人药白骨,太医院院使的名头绝非虚设。” 秦长寂抽回手腕,沉默了片刻:“我可以陪你赌二十天,暂时也不公开你的存在。二十天后,我肯定要离开,你自己好自为之。” 白静初一口应下:“二十天就二十天!一言为定。” “那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白静初不假思索:“杀掉李富贵!” 秦长寂盯着她的脸瞧了一会儿:“你这个想法并不明智,给我一个理由。” “其一,这是李公公临死之前的嘱托,我接掌王不留行的条件。 其二,我与他有血海深仇。 其三,李富贵十分了解王不留行,他多活一日,对于王不留行而言,都是最大的威胁,所以断然留不得; 其四,凭借王不留行现如今的实力,不足以抵抗对方的打压。我要兵行险着,通过暗杀削减对方势力,引起朝廷对他们的注意。 这样,对方才能投鼠忌器,不敢再肆意妄为,将我们围追堵截,置于死地。我们才有喘息的时间。” “可你就不怕这样做,会引起对方对你的注意?” “这是我的事情。” “好!我会派人密切关注李富贵的行踪,寻找可以动手的契机,争取一击致命。” “我希望能亲自动手。”静初正色道。 “真麻烦!”秦长寂颇有些不耐烦:“刺杀的机会稍纵即逝,而你,怕是出府一趟都不方便吧?” 静初坚持道:“我会尽量。” 秦长寂漫不经心地应下:“好,我答应,行动之前会通知你。至于你能不能赶得及那是你的事情。” 静初沉默不语。 秦长寂说得很对,自己现如今的确有着太多的不方便。可亲自手刃李富贵,为雪见报仇,是她心中的一个执念。 多少次噩梦惊醒,都是雪见身下蛇一样蜿蜒的,猩红的血迹,还有李富贵狞笑的脸。 令她内疚愧悔,再不能寐。 她缓缓吐唇道:“谢谢。” 秦长寂又问:“你让胖子物色的两个人,我心里倒是有合适的人选,明日就能让她们去白府待命。” 白静初想了想:“暂时还没有合适的时机,等我几日。” 毕竟,自己半疯半傻的,总不能平地里就多出两个忠心耿耿,而又身手不凡的丫鬟吧?没人怀疑才怪呢。 自己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 秦长寂依旧面无表情,冷冷地望着她:“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李公公死后,李富贵要对你们赶尽杀绝,一个都不放过吗?” 静初袖中的手紧紧地握起,指甲掐进手心里,尽量让自己不会太失态。 “因为,李公公在宫里数十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秦长寂一字一顿:“所以说,有人担心,你会从李公公那里知道他的秘密与把柄,一旦泄露,对他而言是极大的危险。因此,你必须要死!” 静初坦然承认,语气说不出的平静:“即便我已经回到白家,只要露出一丝破绽,让对方知道我是在装疯卖傻,随时都会要了我的性命。除非,我自己足够强大。” 长时间的沉默。 秦长寂一次又一次地从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一种不屈不挠,坚韧与顽强的风骨,逐渐屈服在她的命令之下。 白府。 白陈氏收到了林家送来的春庭宴请柬。 宴请白静姝,白静初,白静好姐妹三人一同前往赴宴。 白陈氏瞬间有一种柳暗花明的欣喜,觉得这婚事又往前一步,八字有了一撇。 虽说,白静初与白静好两人也在被邀请之列,一个丢人,一个败兴。 但总归是还有希望。 几日后,便是春庭宴。 林府所选的地方在月老庙前面的梨园。 上有梨花挤挤挨挨,簇拥着如白云琼花,下有粉紫色的二月兰竞相争艳。 梨园边上,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水环绕,河畔垂柳青青,阳光碎银一般洒落河面。 马车到了梨园前面的小路便颠簸起来。 白静好与静初同乘一车,手里的茶水一晃,尽数泼湿了静初的衣襟,洇染一大片。 李妈忙不迭地用帕子擦拭:“我们可就这一身能上得台面的衣裙,这可如何是好?” 白静好一脸愧疚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小心,马车太颠了,没有坐稳。” 李妈心知肚明,白静好就是故意的。 但是她也不敢发作,只能忍气吞声。 马车抵达梨园,白静好便抚抚鬓发,聘婷下车。 “静初姐姐这个样子实在不得体,若是进去,难免被人嗤笑,李妈你要不带着她在外面侯着吧。” 与白静姝两人趾高气昂地进了梨园。 李妈惋惜地直唠叨,白静初也觉得可惜。 不能亲眼看到白静姝被人羞辱无地自容的样子,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不过,她也不愿意一起跟着,被人指点议论,所以白静好适才那一杯茶水,她尽数笑纳了。 白静姝手持请柬,入了梨园,立即就被眼前的这幅奢靡景象震惊住了。 林家派人提前在梨园四周拉上云青色锦缎帷幔,遮蔽着仍旧略带一丝料峭的杨柳细风。 林间小径之上,都横七竖八地铺展了同色的丝绸,以免地上略有些湿润的泥土,脏了贵人们的裙摆与绣鞋鞋底。 整个梨园里,蜂飞蝶舞,花香,混合着脂粉的香气,以及瓜果茶点的甜香,袅袅花茶的清香,被阳光蒸腾得暖意融融。 而花枝间,还挂了不少垂着纸笺的琉璃风铃,偶尔微风拂过,清脆的叮咚之声,混合着环佩之声,不绝于耳。 姐妹二人眼睛里也不自觉地有了艳羡之意。 林家孙小姐林骆冰正与几位要好的女娘说笑打闹,见到白静姝与白静好立即齐齐顿住话音,上前将姐妹二人热情地介绍给大家认识。 姐妹二人费心地妆扮过,也全都佩金戴银,自认一身显贵,当站在这些真正显贵的闺阁千金跟前,就被对比得相形见绌,处处透露着刻意与显摆。 大家你瞅我我瞅你,面带讥诮与诧异。 但是大家不明白,林府为何会宴请她们姐妹二人,在还未摸清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谁都没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林洛冰笑着道:“都是自家姐妹们,两位白小姐不必拘谨,敬请随意,吃点茶点。 若有兴趣,可与大家一同猜几道字谜,今儿谁若是能夺得魁首,我大哥给准备了一枚玉如意,作为今日春庭宴的彩头。” 顺着林洛冰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梨园正中摆放糕点的八仙桌上,果真架着一支通体莹润碧玉的绿如意。 白静姝一瞧,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暂且不论这玉如意一瞧就价值不菲,它还是林家孙少爷的一片心思。 自己万不能让它落入白静好之手,夺了自己的风头! 一时间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品茶闲聊,与怀揣着同样好胜心思的白静好兵分两路,只一心盯着那风铃上面挂着的字谜瞧,搜肠刮肚。 凡是能猜出答案的,便扯下来,让丫鬟收着。 两人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将地上的二月兰踩踏得东歪西斜,拽得枝头梨花簌簌扬扬地飘落一地。 众女娘们面面相觑。 第32章 春庭宴耍猴 有贵女忍不住不悦地牢骚: “今儿都是自家姐妹聚会,林姐姐怎么请了这么两个上不得台面的人前来赴宴?就不怕辱没了众姐妹的名声?” 女娘里有人与林洛冰交好,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林姐姐怕今儿的春庭宴无趣,特意叫了两只猴儿来,给大家添点乐子。你们一会儿就瞧好吧。” 压低了声音嘀咕两句,众女娘全都了然,抿嘴儿掩唇,轻嗤一声: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我们全都逗逗她俩去。” 几人围拢上前,叽叽喳喳地议论树上字谜。 “我听说骆冰说,她大哥最喜欢有才情的女子,林家就是想借这次春庭宴,帮她大哥寻一位才貌俱佳的红颜知己。今日谁若是能拔得头筹,肯定能得林家青睐。” “我们几人里,应当就数沈家姐姐书读得最好,我们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全都集思广益,这玉如意定不能让外人得了去。” 这话一拍即合,几位女娘果真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探讨树上字谜,唬得白家姐妹二人更加起劲儿,甚至于为了争抢其中一个字谜,起了口角,争得面红耳赤。 旁人全都悠闲地品着茶点,就像看耍猴一般。 有人诧异地询问林洛冰:“这白家姐妹该不会真的想要嫁给你大哥吧?” 林洛冰耸耸肩:“你们自己也都瞧见了,可不是我胡说。” 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一会儿工夫,满园的字谜几乎都被扫荡殆尽,白静姝与白静初争先恐后地将手里字谜交给林洛冰。 林洛冰装作满脸惊讶:“白家两位小姐果真兰心蕙质,竟然猜出来这么多的谜语,我们全都甘拜下风。” 白静姝使劲儿压抑面上得意之色:“都是大家承让。” 林洛冰命人清点数目,核实答案:“静姝小姐答对的数量好像略胜一筹,看来,今日这如意得主非你莫属了。” 白静好仅仅只是两票之差,不如白静姝手快,适才分明已经答出的字谜反而被她抢了去。 心里十分不甘,却也不想被外人瞧了笑话。 适才那几个女娘凑到跟前来,将手里字谜搁到桌上:“真不好意思了,好像沈姐姐答对的数量更多一些呢。” 白静姝眼见落了下风,即将到手的玉如意要被几人夺了去,心里憋了一股子无名火,忍不住奚落道: “听说过姐妹共事一夫的,没听说过,齐心协力抢男人的,即便赢了,也胜之不武。” 她率先开战,这伙人自然不让着,七嘴八舌。 “姐妹共事一夫,这事儿可也不算多光彩吧?尤其是让自己的妹妹代替自己试婚,这样做贱人的事儿,是个人都办不出来。” “天呐,竟然有这样的事情?” “千真万确,就白家那个被送去李公公外宅的养女你们应当都知道吧?前些时日李公公死了之后,白家就将她从香河接了回来。 我还以为她白家心里有愧,会善待此女,谁知竟然是为了替她白静姝去试婚。 那养女如今已经傻了,不知好歹,刚出虎穴又进狼口,还对他白家感恩戴德呢。” “好可怜啊,那这位白大小姐未免也太歹毒了吧?” 白静姝被呛得脸红脖子粗,强词夺理道:“一码归一码,你们今儿合起伙来猜谜,就是作弊。” “我们就是作弊。”有人落落大方地承认:“可你说什么抢男人,可真莫名其妙。你这般急赤白咧的,该不会认为,夺了魁首,就能成为骆冰的嫂嫂吧?” 白静姝被说得面皮一红。 她无言以对,这群女娘可不打算放过她。 偷瞧林骆冰的脸色,见她唇角也勾起一抹讥诮,便格外放肆起来。 “听说她不是与清贵侯府宴世子已经有了婚约吗?怎么还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就凭她也想当世子妃?听说已经被退婚了。” “呀,那静姝小姐今年都快要双十了吧?难怪这么着急嫁人,今儿为了夺魁首,急得直跳脚儿。只可惜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未免也太不自量力。” “人家可是出家修行之人,自幼在尼庵那种鱼龙混杂之地,见多了风流俊俏的香客,寻常肉身凡胎的男子怎么能看在眼里?” “我听闻,这尼庵可并非什么清净之所。有些男人就喜欢俏尼姑,佛像脚下,万丈红尘,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多了去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唇枪舌剑,将白静姝说得简直无地自容,频频向着林洛冰发出求救的信号。 林洛冰只笑不语,放任众人七嘴八舌。 白静姝终于恼羞成怒:“不过就是个游戏,大家全都愿赌服输,你们以多欺少不说,怎么还这般羞辱人?” “我们大家的确是当个雅趣耍,谁也不曾计较输赢。也不知道是谁,急赤白咧的,说我们抢了她的男人。 我就是好心提醒提醒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别痴心妄想,你就算是把这些谜语全都猜中了,人家林公子都不会瞧你一眼。” 众人哄笑。 白静姝质问林洛冰:“林小姐,我们都是你的客人,你难道就不说句话吗?” 林洛冰莞尔一笑:“我觉得姐妹们说的有些话很在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圆场呢。都是游戏,何必较真,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白静姝顿时就恼了,撕破脸皮:“我较真?若非你林家派了媒人前来说合,我白家也是有骨气的,做不来攀权附势的勾当,今儿也不会应下你的宴请。” 立即有嘴快的,毫不留情讥讽:“你们白家攀权附势靠的是卖女儿,的确不用你白大小姐亲自出马,自然说得有骨气。” 而林洛冰则有些诧异:“什么媒人?我林家会与你白府结亲?” “难道你们不承认吗?几天前,贵府专门派了媒人登门,说要给孙公子说媒。” 这话惹得一片哄笑。 林洛冰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我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都说你白家挟恩图报,死乞白赖地攀附上清贵侯府,果真不假。 转头这是要讹上我们了。我林府堂堂孙少爷,能瞧得上你们这种卖女求荣的破落户?” 白静姝与白静好被数落得脸红脖子粗,又气又恼,恨不能扒开一道地缝钻进去。 只能在众人哄笑之中落荒而逃。 第33章 拍花子 庙会。 白静初对于梨园所发生的一切,还全然不知。 她这两日夜里偷偷去过祖父的药庐,查阅古籍与医书,初步定了两种解毒的方子。但是还差几味药材,她想借这个机会搜集齐全。 于是在马车上简单处理了身上水渍,便缠着李妈来了梨园前面的庙会。 李妈还在不满地絮叨:“静好小姐绝对是故意的,否则那杯水怎么就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你的衣襟上面?她分明就是不想让你跟着一起去。” 白静初心里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傻子才会跟着去挨骂呢。 庙会上有吃有喝,又有杂耍热闹瞧,白静初玩得不亦乐乎,还眼巴巴地央求着李妈,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又在皮影戏跟前,傻呵呵地蹲了一会儿。 花的都是李妈的铜板,李妈并没有吝啬,只是接连催促了她好几次,让她早点回去,担心白静姝二人出来,找不到马车会生气。 一场皮影戏散,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牵住白静初身边小姑娘的手:“时辰不早,回家了。” 小姑娘约莫八九岁,生得眉清目秀,乖巧地跟着转身,另一只手却被白静初一把捉住了。 “你别跟她走。” 妇人不悦蹙眉,满脸凶悍:“你谁呀?拽我女儿做什么?放手!” 李妈慌忙上前,向着妇人道歉:“不好意思,我家小姐定是认错人了。” 白静初拽着不放,诚恳地提醒小姑娘:“她不是你娘,她是坏人。” 妇人一听顿时就急了:“你这人怎么胡说八道?女儿,你告诉她,我是不是你娘?” 小姑娘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妇人得意道:“瞧见了吧?我家孩子爹就在前面呢,你再不放手,我可喊人啦!” 一边说,一边使劲儿去掰白静初的手。 李妈也劝。 白静初紧抓那小姑娘不放:“我不让你带走她!你是坏蛋!救命啊!” 一旁有不少带着孩子看皮影戏的看客,议论道:“这位姑娘长得天仙一般,但说话却傻里傻气的,莫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八成是呢,这种人就该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出来这不是惹祸吗?” 妇人见一时间无法脱身,朝着前面喊:“孩儿她爹!你快来,有疯子抢咱孩子啦!” 话音刚落,便有一满脸横肉的四旬汉子凶神恶煞地走过来:“谁抢我闺女,不想活了是不?” 瞧热闹的人越围拢越多。 白静初有些着急。 她适才从皮影戏跟前过,瞧得真切,这妇人站在小姑娘身边搭讪,并递给她一块看起来十分香甜的点心。 她不动声色地在一旁观察,小姑娘吃完点心之后,神色逐渐变得呆滞,分明就是糕点有药! 她便确定,这妇人应当就是个专门拐卖孩子的拍花子。 自己所承受过的苦,绝对不能让这个小姑娘重蹈覆辙。 只是她中了迷魂药,对妇人言听计从,自己怎样揭穿才好? 汉子骂骂咧咧上前,捉住白静初紧握的手:“你给我放开吧你!” 将静初狠狠地一把甩开。 李妈忙搂紧了她,连声道歉。 “对不住,您别生气。” 一群人指点议论,将静初围拢起来。 “算了,一个疯子,我们不与她计较。” 大汉拉着妇人就要带着小姑娘离开。 白静初被围得寸步难行,情急之下,一眼瞧见旁边摊位上,摆放着一溜瓜子花生小零嘴儿,其中还有一簸箩炒黄豆。 她立即挣脱开李妈,上前抢过来,就朝着夫妇二人脚下泼了过去。 汉子没有提防,脚下一滑,朝着前面摔了一个狗吃屎。为了稳住身形,他一把拽住旁边的摊位,而摊上摆放的则是花瓶瓷碗等古玩。 顿时,稀里哗啦的,就碎了一地。 摊主破口大骂:“你眼瞎吗?我这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汉子挣扎着爬起来,往后指了指静初:“是她,那个疯子故意滑倒我的!你找她算账去!” 摊主揪住大汉胳膊不放:“我不管你们谁是谁非,你俩不赔银子,谁也别想逃!咱见官去!” 大汉见势不妙:“我赔,我赔还不行吗?你就说几文银子吧?” 摊主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好不容易碰到这个茬儿,立即狮子大开口:“最少五百两!” “你抢钱呢?” 妇人立即开口大骂。 静初这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卖炒豆的老板揪住她,一群人义愤填膺地指责。 “这种疯子就应该关进疯人塔,哪能让她到处乱跑闯祸?” “就是,她家里人呢?看样子也不是穷苦人家,必须得赔!” …… 这里一通喧闹,挤得水泄不通。 一位满头大汗的妇人从人群里吃力地挤出来,直接扑到那个被拐卖的小姑娘跟前: “你这孩子,我就添灯油烧香的功夫,你就跑得没影了!让我一通好找!” 小姑娘神色呆滞,不言不语。 妇人顿时一怔:“幺儿,你这是怎么了?说话啊,你可别吓为娘!” 而原先那对夫妇,见势不妙,对视一眼就要转身逃走。 白静初大声道:“是那两个坏蛋,给她下了药!想把她偷走!” 围观众人顿时反应过来,齐心协力地,拦住了夫妇二人去路。 “近几日京城听说丢了好几个小姑娘,肯定是他们两人给拐卖了!” “原来这个傻子说得没错,我们错怪她了。” “将他们送官,这种人贩子就该千刀万剐!” 众人七嘴八舌,就有那腿脚快的人,立即跑去报官,请来了附近的官差。 官差一听抓住了人贩子,顿时精神一振,上前将两人上了枷锁:“天堂有路你不走,今儿算是撞到小爷手里了,跟我去顺天府!” 然后对那妇人与白静初道:“麻烦你们也跟着我们去一趟府衙,做一个见证。” 小姑娘已经恢复了理智,搂着妇人吓得直哭。 妇人对着白静初千恩万谢,又主动掏银子,在衙役说和之下,摆平了两个摊主,一行人一同去了顺天府。 府衙。 白静初一进大堂,就被李妈摁着脑袋,跪在地上,小声提醒她不要东张西望,免得冲撞了大人威仪。 白静初想,自己一个傻子,就算是举止不端,这府尹也不会拿自己如何。于是偷偷地撩起眼皮,瞧了堂案后面一眼。 没人。 只看到翘在长案上的两只黑色锦缎绣团福的官靴。 还有一把瞧着略有点眼熟的蛇骨紫金鞭。 第34章 不装了?坦白了? 衙役似乎早就司空见惯,上前压低了声音,回禀案情。 堂案后面的人终于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只含糊地说了一个“审”字。 衙役立即会意:“大人有令,将人犯带下去,严加审讯,尽快解救以前被拐卖的受害者。” 白静初低低地笑,敢情这衙役是这位大人肚子里的蛔虫,就凭对方一个字,就能猜到对方的心思。 有人上前,将那对人贩子夫妇押解下去。 衙役再请示:“这几位是今日的受害者,还有协助我们捉拿人犯的一位姑娘,可以作为此案证人。” 两只靴子一上一下交换了位置。 堂上的人似乎是重新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睡觉姿势,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衙役又懂了:“麻烦师爷您给录证人口供,签字画押。” 白静初暗中撇嘴,这位府尹大人的官儿还真好当啊,一瞧就是个碌碌无为的昏官。 跟李公公说的一模一样。 师爷手持纸笔上前,询问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案件来龙去脉。 小姑娘的母亲先将自己知道的简单讲述一遍,对白静初的机智赞不绝口。 又轮到白静初。 师爷问白静初怎么知道那两人是人贩子。 白静初嘻嘻一笑:“那人只给这个小妹妹糕点吃,却不给我!肯定是坏人。” 此话一出,就听大堂之上,“咣”的一声。 一直没有露面的青天大老爷,将搭在堂案之上的靴子流水一般翘了下来,从椅子上一惊而起,与堂下跪着的白静初四目相对。 池宴清! 他竟然是顺天府尹?原来的昏官被换了? 池宴清身着一身朱雀红的官服,腰系玉带,头上敷衍地带着一顶乌沙官帽。 见到白静初望过来,立即一本正经地抬手整理端正,以示官威。 大堂里的众衙役闻声全都诧异地扭过脸,望着自家大人,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还难得这般严肃。 若非堂下跪着的都是妇孺,还以为皇帝又又又微服私访呢。 除了手握生杀大权的当今皇上,谁能让自家这位桀骜不驯的官爷如此正经? 池宴清轻咳,正色道:“本官突然觉得,此案尚有不少疑点。” 抬手一指白静初:“将这傻子带去内堂,本官要亲自审问。” 然后转身,背着手踱着方步进去了。 适才那条肚子里的蛔虫,瞅瞅自家大人,再看一眼分明不太机灵的白静初,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这真有审的必要吗? 莫非,此女身份不简单?自己是不是应当恭敬一些? 白静初不等他说话,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跟着就进了内堂,并且顺手闭了屋门。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分明有奸情。 池宴清已经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离得近了,白静初才发现,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色也有些憔悴与疲惫。 茶案上,摆放着喝剩的半盏浓茶。 池宴清将茶盏推开,示意白静初在一旁太师椅上坐下。 白静初不动声色,好奇地左右张望,等待着池宴清先开口。 池宴清饶有兴趣地望着她,凝视她的一举一动,终于缓缓掀唇。 “这对拍花子在京城最近犯下了好几桩案子,全都是拐卖的十二三岁的少女,衙门接到报案之后,已经搜查了她们半个多月了,依旧毫无头绪。没想到今日竟然落到你的手里。” 白静初心里暗自腹诽,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就凭他这般懒散,这些衙役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眨眨眸子,十分认真地问:“所以,有赏银吗?” “本世子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你若要赏,这一穷二白的清水衙门里,也就只有本世子还值几两银子。” 白静初表示嫌弃:“臭男人又不好吃,我才不要。” “男人又不是用来吃的。” 池宴清冷不丁地往她这里探了探身子,魅惑挑眉:“你的七情六欲,难不成只剩了食欲?” 两人的脸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白静初顿时面皮儿一热,就连耳根子都跟着火烧火燎的,慌忙避让。 “偶尔,也会没有食欲,就比如瞅见你。” 池宴清定定地望着她,一针见血:“你脸红了。脸红就说明你心慌,你的言行举止或许可以装得天衣无缝,但你无法伪装你自己的心。” 白静初没说话,她的确心慌。 池宴清看似不羁,却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眸子,里面似乎藏着锋利的针,能轻而易举地刺破自己伪装,看穿心里的想法。 与他如此近距离对视,自己心里早就一片兵荒马乱。 池宴清又道:“能在李公公跟前全身而退,又能装疯卖傻令李富贵对你掉以轻心,然后借助白家的名头死里逃生,返回上京。 再然后短短几日的时间,你又一环接一环,成功让白家退掉侯府的亲事。 还有,今日凭借一己之力,将两个拍花子缉拿归案,抛开过程看结果,这又岂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你还要跟我继续装傻吗?” 他竟然知道这么多,甚至包括冒牌车夫一事,说明他在调查自己!早就对自己起了疑心。 眼见被戳破伪装,白静初终于下定决心,胳膊肘拄在茶案之上,以手托腮,坦然地望着他,莞尔一笑: “宴世子火眼金睛,似乎也与传闻大不相同。难怪能坐上这顺天府尹的位置。” 这一笑,眸子亮晶晶的,如同拨雾见日,懵懂退散,清澈通透,渗透着一抹狡黠。 池宴清挑眉,一双妙手白描的狐狸眼中满是促狭:“不装了?” 白静初撇嘴:“你都瞧出来了,我还装给谁看?蛮累的。” “这么痛快,”池宴清眸光微闪,然后一抹笑意也在他脸上缓缓绽开:“我明白了,你估计是有求于我。” “不错,”白静初痛快承认:“看在我帮世子你退了白府婚事的份上,希望世子爷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已经收了我五百两银子。” “一码归一码,那五百两银子,只是我帮你说谎而已,还搭上了我的清白名声,才能让白府退了这门婚事,你最应当知道有多难。” 池宴清挑眉:“如此尽心尽力,你是为了报复白家,还是觊觎本世子的美貌?” 白静初坏笑道:“当然是宴世子你风清霁月,风流倜傥,小女委实不忍你花落泥泞,被她白静姝摧残糟践。” “还是你有眼光!”池宴清毫不谦逊,慷慨应下静初的请求:“说吧,想让我怎么帮你?” “送我两个丫头。”白静初不假思索。 “一会儿我便亲自挑选两个机灵的丫鬟,送你府上去。” “不用,”白静初拒绝:“人我自己已经选好了,只是想借世子您的名义。” “狐假虎威?” “放心,我有分寸。” 池宴清想了想:“为了表达本世子的谢意,我可以锦上添花,多送你两个。” 白静初抿嘴儿一笑:“多谢,不必,受之有愧。” “可本世子乐意。”池宴清邪笑:“谁让你是唯一一个摸过本世子雀儿的女人呢?” 第35章 你真是本世子的福星 白静初一噎,“腾”地站起身来:“你若再提此事,我便回府与白静姝实话实说!祝你俩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过河拆桥。当初在我床上,你分明不是这样的。” 白静初见他愈发没有正行,转身要走:“当我没来。” “喂,小白痴!”池宴清坐着不动,微勾起唇角:“你好歹也要告诉本世子,你为什么要装疯卖傻吧?” “你才白痴!” “那我叫你小白?” “你可以叫我白姑娘。我们不熟!” “咱都一个床上……” 白静初一瞪眼。 池宴清不甘心地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好,小白姑娘。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因为想活命。” “谁想要你的命?” 白静初笑笑:“知道太多,你也会没命的。就算你是顺天府尹也没用。” 池宴清摸摸鼻子:“恐怕要让小白你失望了,我不是府尹,只是个小小的府丞。” 白静初瞄一眼他头上乌纱帽。 池宴清立即会意:“前两日打赌我输了,他把乌纱帽甩给我戴几天,让我替他处理衙门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这官儿,还能当得这么随意?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可都是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的死罪,这两人跟过家家似的推来让去。 “不知道现在的府尹大人是何方神圣,能让你乖乖地认赌服输?” “你不知道?” “原洛阳知府赵文生?不太可能。” 就凭这位主儿的脾性,怕是要一天揍他三顿,掀了他屋顶的瓦。 三年囚禁与世隔绝,自己又是刚回上京,真不清楚现在朝堂的形势变幻。 池宴清摇头:“赵文生早就因贪墨罪下了牢狱。” 静初轻嗤:“他可是花费了足足十万两白银打点通融,才做了这个受夹板气的顺天府尹,自然要靠贪赃枉法捞回来。” 池宴清一双带着邪气的狐狸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来:“贿赂十万两?你这是市井传闻,还是确有其事?” “此人乃是太师门生,一进京便贿赂了太师大人七万两白银,林尚书三万两,就连宫中李公公都孝敬了五千两银子,处处打点,才补了这个顺天府尹的缺。你竟然不知道?” 池宴清眸光闪了闪:“李公公跟你说的?” 静初点头承认。 难怪,会有人想让她死。 她的确知道得太多了。 池宴清直接从太师椅上鲤鱼打挺般轻巧起身,激动地抬手,指尖还未接触到静初的肩,就被她嫌弃地躲开了。 “你可真是本世子的福星啊!十万两白银,这次赈灾款可就有着落了。我终于能把这顶破乌纱帽还给他沈老二了。” 沈乃国姓。 李公公说过,亲王尹京,顺天府管辖之下,多是达官勋贵,历朝历代常由亲王担任府尹。 至于沈老二这个称呼…… 静初瞪圆了眸子:“你说的难道是二皇子?” 池宴清点头:“除了他还能有几人镇得住这京畿重地的名流显贵?” 传闻二皇子沈慕舟腹有诗书,温润如玉,一袭白衣雅盖王侯,颇有经天纬地之才。 只是他温润有余,锋芒不足,行事优柔,不够杀伐果断。与池宴清的性格倒是互补。 静初询问:“你该不会是要跟赵文生秋后算账吧?” 池宴清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当然不是,秋后算账的话,这银子可就进了国库,我要敲他太师与林尚书的竹杠!” “你好大的胆子!不怕得罪太子殿下?” 池宴清丝毫不以为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只是让他们将吃进去的吐出来,有何不可? 筹集赈灾银一事可恼了我好些时日,你还真是及时雨。等我事成之后,莫说送你两个丫鬟,我挑八个龙精虎猛的侍卫给你送过去,听你差遣。” “呸!” 又胡说八道了。 只不过,池宴清的胆识倒是令静初心里一动。 此人敢从太师和当朝吏部尚书虎口拔牙,可见疾恶如仇,不畏权贵,比那些道貌岸然,却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官员不知好上多少倍。 还有,他与二皇子的关系明显不一般。 自己这一步,赌对了,又多了一条进宫的路。 静初懒得搭理他的调侃,转身就走。 池宴清站起身来:“我送你。” 白府。 白静姝从春庭宴回来,就扑进白陈氏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白陈氏还在殷切地等消息,被白静姝哭得莫名其妙,一番追问,得知其中来龙去脉,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简直岂有此理,林家未免欺人太甚。我们又没有求着跪着要嫁,分明是他们先派了媒人前来说合。怎么又故意伙同这么多人羞辱我儿?我这就找上门去!” 白景安到底还是冷静些:“母亲要去兴师问罪,孩儿不拦着。只不过口说无凭,你这样登门,不一样还是要被人家羞辱一通?” 白陈氏气得面色铁青:“那你说如何?就任由她林家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孩儿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孩儿只是想提醒母亲,先找到那日登门的媒婆问清楚,再登门不迟。万一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白陈氏也觉得十分有道理,立即派人前去冰人馆。 一顿饭的功夫,就将那媒婆找到了跟前。 媒婆却是有些莫名其妙:“那日有个家仆打扮的男人找到我,给我二两银子,求我往贵府跑一趟,说是替他家公子投石问路,看看贵府是什么态度。” “你不识得那人?” 媒婆摇头:“他自称乃是林尚书林大人府上,我当时还纳闷儿,他们如何不找官媒,而是寻到老身头上,但既然有银子拿,就没有多问。” 白陈氏此时已然冷静下来,详细询问媒婆其中细节,见媒婆对答如流,不似撒谎,心里不由一沉,莫非是中了他人的圈套? 将身边所有人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甚至怀疑到了侯府,谁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白静初从中做下的手脚。 倒是白景安无意间提了一句:“静初呢?她不是跟你们一同出去的吗?怎么没有回来?” 白静姝也是一愣:“她没回来吗?我们从梨园出来,并未见到府上马车,还以为她提前回来了。” 白陈氏笃定地道:“影儿都没见,也不知道去哪里疯了,等她回来,看我不熟了她的皮子!” 正气怒之时,外面下人回禀:“二小姐回府了。” 白静姝委屈道:“都怪这个白静初,若非是她那些腌臜事情,我们何至于被人瞧不起?今天也不会受这样的羞辱。 她倒是自在,一个人不知道跑去哪里野了一天。” 白陈氏一肚子火气正无处发泄,被白静姝三言两语挑拨,立即“噌”地起身,面沉似水地迎了出去。 第36章 本世子就是稀罕她 见到一脸嬉笑,无忧无虑的白静初,白陈氏冷冷地瞪着她,从鼻端逸出一声轻哼: “你还知道回来!”白静初脚下一顿,怯生生地瞧了她一眼:“阿娘。” “我没你这样不守闺训的女儿!” 李妈慌忙解释:“今日我们在庙会上遇到一些麻烦,耽搁了时间,请夫人容老奴细细回禀。” 白静姝讥笑:“她湿了衣裳,还跑去庙会抛头露面!那里鱼龙混杂,是大家闺秀去的地方吗?” 静初心里明镜一般,八成,今儿白静姝挨了一通羞辱,这娘俩儿一肚子气没地方撒了! “我只是想等姐姐你一同回家,又肚子饿了。” 一提今日宴席,想起静姝在春庭宴上所受的羞辱,白陈氏怒火更炽: “吃吃吃!成日只知道吃!你这个扫把星,从你回来,家里就鸡犬不宁,没个好事儿!” 白静姝也附和道:“她与那林家小姨娘关系那么好,今日之事没准儿就是她挑拨的!否则我与林家人素不相识的,她们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白陈氏也顿时起疑:“白静初,你给我跪下!老实跟我说,你对林家姨娘说过什么?” 静初站着没动:“我什么都没说,那日静好妹妹也在的。” “就算今日之事不是你跟林家故意设下的套儿,”白静姝越想越觉得可疑:“那媒婆八成也是你让侯府的人派来的,就为了让我退婚。”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有人凉凉地揶揄:“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白陈氏与白静姝抬脸,只见一红衣男子斜靠大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蛇骨紫金鞭,有阳光斜斜地洒在他的身上,有一种慵懒放肆的邪性。 白景安慌忙见礼。 “不知道宴世子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白静姝一时间有些失神。她并没有想到,池宴清竟然会是这样芝兰玉树,风流俊美的样貌! 若非身患花柳,该是多少闺阁千金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哪怕只春风一度也值了! 不由一阵神魂颠倒,对静初又妒又恨。 即便,自己不愿嫁给他,也绝对不能便宜了她白静初!她不配! 池宴清冷声道:“今日贵府白二小姐协助官府捉拿了一对拐卖人口的人贩子,前往府衙做笔录,耽搁了回府时辰,本官顺路将她送了回来。 无意间听到大小姐所说的媒婆,不知道究竟跟我们侯府有什么关系?” 白静姝瞬间收敛了面上的嫉恨,红着眼圈,幽怨地道: “即便你我解除了婚约,但也好歹曾经有过缘分,你何至于为了气我,专门派人,跑到我府上提亲?” “提亲?”池宴清有些诧异:“向谁?” “自然是替林家孙少爷求娶我。” “什么时候的事情?” “几日前。” 池宴清不过是略一思忖,便立即明白过来其中猫腻。悄悄地望了一脸无辜的白静初一眼,愈加对她刮目相看。 这丫头是真的将扮猪吃虎玩到了极致,而且如此擅于揣摩人性的弱点。 难怪白陈氏如此有恃无恐,痛快地跑去侯府退了婚。 他跟着装傻充愣,一声嗤笑: “贵府那般煞费苦心,刻意制造静初姑娘染病假象,跑去我侯府退婚,原来是早就另攀了高枝。恭喜白大小姐,东边不亮西边亮,马上就成为白家的孙少夫人了。” 白静姝被说得无地自容,紧咬着下唇,委屈质问:“你敢说,这不是你故意设下的圈套?” “当然敢说,”池宴清笑吟吟地道,“我还没有替自己未婚妻拉皮条,给自己张罗绿帽子的癖好。这媒人我可不当。” 白静姝愈加羞恼:“可林家压根就不承认!” 池宴清轻巧地“嗤”了一声,而后哈哈大笑:“你这般恼羞成怒,该不会是今日跑去林家春庭宴上,以林家未来女主人自居,遭了打脸吧?呀呀呀,大庭广众,岂不颜面扫地?” 一语中的。 笑得格外幸灾乐祸。 白静姝拧腰跺脚,咬唇蹙眉:“我遭人羞辱你就这么高兴?我做错了什么吗?至于让你这样恨我,故意做局捉弄我。” “捉奸捉双,拿贼拿赃,总要有个凭证,否则就是诬陷,按照我长安律例,应当以诬告之罪同等量刑。” 白陈氏早就听闻这池宴清是个笑面阎罗,唯恐白静姝招惹了他,慌忙赔罪: “小女不懂事,也是一时间羞恼,口不择言,世子莫怪。” “需要报案吗?”池宴清热心地问:“本官可以受理,派人严加盘查。” “不用不用。”白陈氏忙不迭地谢绝,好言好语地央求:“还请世子高抬贵手,给小女留点颜面。” 池宴清漫不经心地掸掸衣襟,依旧是吟吟浅笑着,十分有礼貌: “我这人心眼小,记仇,白家老太爷对我侯府的情分铭记于心,退婚之事可以既往不咎,但谁若是得寸进尺,别怪我翻脸比翻书还快。” 白陈氏忙拽过白静姝,让她立即向着池宴清赔罪。 白静姝红着眸子,格外楚楚可怜。 “是我一时糊涂,还望宴世子可怜我些个。” 池宴清轻嗤,目光转向白静初:“本世子的善心可不是随便发的,我只可怜,我自己的女人。” 语气里竟然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 白静姝咬得牙龈都酸了!脑子快炸了! 凭什么,凭什么? 她白静初不就是上过他的床吗? 她是傻子!她伺候过太监!她只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血涌上头,白静姝脱口而出:“看来静初妹妹在李公公身边这三年的确受益匪浅,媚主的手段与花样不少,能让世子你一直念念不忘。” 此言一出,吓得白景安双膝一软,差点跪下。 白陈氏也立即出言呵斥:“静姝,胡说八道什么?” 白静姝一时口不择言,说完也觉得后怕,惴惴不安地望向池宴清。 池宴清并没有恼! 恰恰相反,笑得如十里春风过境,眼梢眉角都是暖阳和煦。 他望着白静初,一字一顿:“真让白大小姐你说对了,本世子就是稀罕她!” 这话简直就像是刀子,直接扎进白静姝的心窝子。 她宁肯池宴清像被羞辱了一般火爆三丈,而不是如此坦然地承认。 她的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你竟然不嫌她脏?” 池宴清的眸光从白静姝的身上冷冷地跳跃而过,似乎多逗留一瞬,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脏么?” 他用鞭子指点着白家的斗拱飞檐,廊檐下悬挂的鎏金牌匾: “众所周知,白家现如今的地位富贵,都是用献祭她白静初的命换来的。你若嫌脏,便扒了周身的绫罗绸缎,摘下满身的金银首饰,从这里滚出去!别一边享受别人的血,一边立贞节牌坊!” 一句话,铿锵有力,面上的笑似乎淬了寒冰。 院中所有人鸦雀无声。 白静姝的脸白了又红,呼吸都变得急促,目光却舍不得移开分毫。 白静初想,她只见了池宴清一面,便这样神魂颠倒,懊悔不已。 等日后得知,池宴清洁身自好,所谓的花柳之症不过是子虚乌有,那她岂不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当场吐血而亡? 自己要不要发发善心,提前送她一程? 第37章 桀骜不驯的婢女 池宴清并没有给静初这个机会。 他径直走到白静初跟前:“今日你助我破获大案,我欠你一个人情,就送你两个忠心护主的贴身丫鬟吧。” 白陈氏面色极难看:“我府上有下人,我这就另外拨两个丫头过去伺候。不劳宴世子您费心了。” “不必,这两个丫头不拿你白家月银,不吃你白家的饭食,免得还要看你白家的脸色,主子受气,屁都不敢放一个。” 池宴清的话说得很直白,丝毫没有给白陈氏一点的面子。 连带着静初身后的李妈,面色也微赧。 白陈氏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 池宴清交代完这番话,便出门翻身上马,直接扬鞭恣意而去。 留下白陈氏与白静姝母女二人面面相觑。 良久,白陈氏才颇有些懊恼地叹了一口气:“等你祖父回京,我可怎么跟他交代?” 而白静姝,则又气又恼地哭出声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十几年虔诚侍奉佛祖,原本指望苦尽甘来,能有一个好归宿。没想到,这样无可挑剔的婚事竟然又节外生枝,不得不退了去。 早知如此,倒是还不如就心一横嫁了过去!也好过让这个贱人反倒得了便宜,撺掇得宴世子对我横眉立目的,定是记恨着我,故意跑来气我。” 白景安更没有个好气:“当初我再三苦劝,你说我不安好心,如今后悔去吧。” 白静姝又嘴硬道:“我有什么好后悔的?等她日后染病,烂心烂肝,生不如死,看谁笑到最后!” 白静初暗中撇了撇嘴,不做口舌之争。 就让你再嘴硬几日好了。 有了池宴清发话,第二日,天色渐晚的时候。 秦长寂给安排的两个丫头便自己找上门来了。 一个叫枕风,一个叫宿月。 宿月长得白净甜美,娃娃脸。 枕风则不太喜欢笑,木然地紧绷着一张脸。 两人第一眼看到白静初,她正跪在泥炉跟前煮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黏黏的,像泥巴。 手上还沾了碳灰,抹得脸上全都是,只露出一双瞧着似乎蛮灵动的眸子。 宿月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显而易见,有些不服气。 白府带路的小厮说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李妈与雪茶略带警惕地打量二人。 宿月先开口:“我叫宿月,她叫枕风,宴世子派我们来的。” 李妈见她态度傲慢,见到主子如此无礼,不冷不热地道:“原来是侯府派来的姑娘,日后我家小姐就有劳两位照顾了。” “有言在先,我们俩只负责保护白姑娘的安全,但是端茶递水,捏肩捶背这种事情,我们两人做不来,也不想做。”宿月说话毫不客气。 李妈顿时不悦地沉下脸来:“那两位姑娘现在就可以回去向着宴世子复命了。我家小姐在府上安全的很,不需要什么保护。” “这个你说了不算。我在跟白姑娘说话。” 李妈被气得铁青着脸:“简直岂有此理,这哪里是婢女,分明是来了两位姑奶奶。宴世子这是安的什么心思?” 枕风冷声道:“这你需要去问宴世子。” 静初从宿月枕风轻慢的语气里,听得出来,对方的不屑。 原本以为,接掌了王不留行,自己就有了一群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手下。 谁知道,同样是烂摊子,比白府还烂。 秦长寂派来的两个丫头,分明是一百个不情愿,态度才会如此嚣张,桀骜不驯。 她劝说住了李妈:“乳娘不生气,她俩不乖。” 李妈气得胸膛起伏,使劲儿压下火气:“老奴活这大年纪,还真的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张狂嚣张的婢子。就算是宰相门前七品官,瞧不起我们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对小姐你呼来喝去。” 宿月枕风二人并不理会李妈的叱骂,毫不客气地对静初道:“宴世子还让我们二人给静初小姐带了话。这里不方便,请静初小姐移步。” 李妈冷笑:“我不会让我家小姐离开我半步,有什么话就请在这说。” 枕风用眼梢扫了她一眼,缓缓吐唇:“日后我们与静初小姐说话的时候,还请你自觉回避,否则,我不客气。” 脚尖前伸,勾起药炉旁掉落的一块木炭,只听“嗖”的一声,直接飞到屋顶之上,正中一只休憩在屋脊之上的鸽子。 灰鸽子扑棱着翅膀,从屋脊上掉落。 静初瞪圆了眼睛,拊掌雀跃:“晚上有鸽子汤喝喽,乳娘我要吃鸽子汤。” 乳娘与雪茶全都被震慑得瞠目不语,不敢招惹。 静初满脸崇拜地跟在宿月枕风身后,进了房间,关闭屋门。 跟前没人,宿月说话愈加不客气: “再说一遍,秦阁主派我们两人前来,在你研制出解药之前,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协助你制药,替你掩护。但我们不是你的婢女。” 静初索性也就不再伪装:“既然你们两人都是秦长寂的人,想必也中了毒?” 二人点头。 “也就是说,假如我二十天之内研究不出解药,你们也会离开这里?” “当然。” 静初并未计较二人的无礼:“你们可以不用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但需要帮我做好掩护,听我命令。 还有,我希望,你们日后能与李妈雪茶二人保持最基本的和平相处。” “前提是,她们不要招惹我。而且,不是所有的命令我们都要服从。你如果不满意,可以让阁主换掉我们。我们平日只会打打杀杀,的确做不来这种奴颜媚主的活。” “晚上我会去找秦长寂。” “秦阁主晚上没空。”枕风开口道:“他要去琳琅阁。” “琳琅阁?妓坊?” “对,他说有了李富贵的消息,有人看到他这两日出入琳琅阁,他要去刺杀李富贵。让我跟你说一声。” “你确定?” 枕风点头:“确定。” 静初心里一惊:“李富贵他怎么可能去琳琅阁呢?其中怕是不对!” “有什么不对?”宿月轻嗤:“太监还能娶妻呢,就不能逛青楼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不忘斜睨了静初一眼,意有所指。 静初顾不得计较她的无礼,蹙眉道:“这李富贵并不好色,甚至于心理阴暗,极其厌恶女人。 而且他生平只喜欢银子,怎么可能去这种花天酒地的地方一掷千金?该不会,这琳琅阁有什么猫腻吧?” “那又如何?秦阁主武功高强,出神入化,区区一个妓院,还有他闯不进去的地方?” 白静初愈发觉得不对,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要知道,李富贵可是从香河一路追杀秦长寂到上京,身边的人岂是酒囊饭袋? 他们都太轻敌。 “不行,枕风,你速速回去,一定要阻止秦长寂的刺杀行动。来日方长,切莫操之过急。” 枕风站着没动:“已经晚了,我们来的时候,秦阁主已经出发了。” “那你就去琳琅阁拦截!” “孬种!”宿月不屑轻嗤:“这就把你吓到了?你可以不去,但是不要拖后腿!” 第38章 刺杀李富贵 枕风摇头,也是一动也不动:“我不认识秦阁主。” “怎么可能?”静初质疑。 宿月解释道:“阁主在我们面前的时候,都是戴着面具的。假如他换了装扮,我们也认不得,这有什么稀罕的。” “那我去!”静初不假思索:“你们留下来掩护我。” 宿月有些嗤之以鼻:“你未免也过于小题大做了吧?你去了能做什么,或许还是个累赘。” 静初没有功夫理会她的冷嘲热讽,有些不耐烦:“我暂不与你争执长短,我只告诉你一声,你们阁主很有可能有危险!信不信由你们!” 转身从床底拖出一口小箱子,摸出几瓶毒药用以防身,不放心地叮嘱道:“千万替我掩护好!但不要与李妈起冲突,引来别人。” 虽说,天色已黑,但是还不到就寝的时候。万一白陈氏等人再到辛夷院里来,发现自己不在,可就不好搪塞了。 宿月又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我可不能保证,气急之下不会动手。” 静初一个脑袋两个大。 自己的确是想要一个嘴巴厉害的婢女,但前途是要听话啊。 两个姑娘家尚且如此,不听自己指挥,阁中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估计能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若是就连这两个小丫头都降服不了,更别提秦长寂。 只不过,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罢了。 静初开门出去,将李妈雪茶二人支去小厨房,趁着她们不备偷偷溜出院子,依旧是从角门处出府,寻家成衣店,换了男子装束。 琳琅阁乃是上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妓坊,夜夜笙歌,灯红酒绿。 门前车水马龙,多的是隐匿了身份的达官显贵。 但凡能在京城将生意做到数一数二的位置,背后必然有强大的背景支撑。 但是琳琅阁背后的东家,谁也不知道是谁。 这就是静初担忧的原因。她很害怕,这是李富贵引蛇出洞的一个圈套。 急匆匆地赶到,她反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行事了。 这进出琳琅阁的,非富即贵,都是清一色的男子,自己就算混进去了也必然有龟奴跟着招呼,不能自由行动。 更何况,李富贵识得自己!万一被他认出来,可是性命攸关。 在门口徘徊片刻,一眼见到了老熟人——林尚书! 捧着肚子刚从马车上吃力地迈下来,挥挥手命车夫先行回府去了。 家有娇妻美妾成群,仍旧挡不住他那颗偷腥的心。 静初心一横,低垂着头跟在林尚书身后,就进了琳琅阁。 林尚书早有旧日相好热情地迎上前,一路打情骂俏地往二楼房间里拽。 静初身子娇小,跟在肥胖的林尚书身后,低垂着头,俨然就是个小书童模样,龟奴倒也没有盘问,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同样是衣香鬓影,莺声燕语,丝竹阵阵,林林总总的房间估摸着不下数十间。 到哪里去找李富贵,秦长寂又能隐藏在何处?自己总不能这样无头苍蝇一般乱找。 她正不知道如何行事,突然就听到楼下一阵骚乱。 秦长寂他终于按捺不住动手了。 静初透过二楼围栏向下张望。 一楼龟奴临危不乱,有条不紊地疏散开惊慌失措的嫖客,很快就紧闭阁门,稳住局势。 场中两道身影你来我往,激战正酣。 其中一人,化成灰静初也识得,正是作恶多端的李富贵。 而另一人,手中长剑寒光迸射,裹夹着凌厉疾风,化作一道白练,对着李富贵穷追不舍。 正是带着面具的秦长寂。 李富贵狼狈躲闪,数次死里逃生,明显不是秦长寂的对手。 嫖客们被龟奴带入房中避险,一楼瞬间空阔。 从琳琅阁四面八方,突然涌出十几个一身劲装的黑衣人,手持弩箭,对准秦长寂发射出数十道利箭。 秦长寂不得不撤回手中长剑,抵挡漫天箭弩。 静初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紧张地盯着箭雨之中的秦长寂。 幸好,他身手果真不错,迅如鬼魅一般,在漫天箭雨之中闪跃腾挪,竟然也能毫发无损,安然落地。 脸上的骷髅面具在琳琅阁暧昧的灯影之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而更多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手持各式兵器,严阵以待。 李富贵负手而立,面带得意:“秦长寂,束手就擒吧,你今日是插翅难逃了!” 秦长寂的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惊慌:“你知道我要来?” 李富贵冷笑:“我说过,你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因为,你只要靠近我,我就能感知到你的存在。所以,我早就知道你进了琳琅阁。” 秦长寂抿了抿唇:“怎么可能?” “我从香河一路追到你上京,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秦长寂握剑的手紧了紧:“我阁中有叛徒?!” 李富贵愈加得意:“你就算是想破脑子你都猜不出原因的。若是识相,交出那枚金戒,弃暗投明,我不会赶尽杀绝的,还会重用于你。” 秦长寂挽起剑花:“金戒就在我的手里,你若想要,拿命来换吧!” 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扑而上,就与那些黑衣人战在一处。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些黑衣人人多势众,训练有素。 他数次逼近李富贵,全都又被杀退。 静初隐身二楼灯影之后,脑子迅速飞转,如何才能救秦长寂安然脱险,而又不暴露自己身份。 瞧见眼前的一排灯笼,摸摸身上携带的毒药,急中生智,冷不丁有了主意。 她用帕子蒙住脸,屏住呼吸,从怀里摸出三瓶毒药,一股脑地倒进几个灯笼的灯油之中,然后迅速解开挂着的绳子。 灯笼落地。 一道道紫色烟雾升腾而起,向着四周飘散。 距离最近的一个人“咕咚”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接二连三。 场中黑衣人终于醒悟过来:“不好,有人下毒!快憋气!” 场中顿时又慌乱起来,大家纷纷掩住口鼻,不敢呼吸,自然就提不起内力,削弱了战斗力。 而秦长寂不用忌惮毒药,趁机发力,手中长剑一通狂扫,终于杀出一条血路。 李富贵等人反应也极快速,认定二楼定有秦长寂的帮手,立即派人上楼查看,并且守住楼梯口,唯一的逃生通道。 静初压根无处可逃。 一楼秦长寂终于脱险,并且占据上风,凭借他的功夫,完全可以杀出一条血路,逃离琳琅阁。 但他看了二楼一眼,果断不顾危险,拔地而起,挡住了一拥而上的黑衣人。 既然已经暴露,两人也只能共进退。 正危急之时,忽然听到外面人声喧哗,马蹄阵阵,有人高声叫嚷:“顺天府办案,严查官员嫖妓!你们已经全部被包围了,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大声喧闹!” 第39章 马上风 现如今的顺天府惹不起。 黑衣人大吃一惊,李富贵一挥手,全都训练有素地撤退,连带伤者与尸体,瞬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阁门被打开,一群手持红缨银枪的士兵如潮水一般涌入,迅速分散,把守住各个方位。 最后进门的,竟然是一身朱雀红官服的池宴清! 他手持蛇骨紫金鞭,迅速观察四周一眼,便从容不迫地吩咐士兵,把守住后院各个出口。 一楼地上尚有大片猩红血迹,散发着血腥之气。 初九有条不紊地命人维持秩序,保护好现场。 池宴清则毫不迟疑地率人直奔二楼。 竟然好像就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 白静初也没想到,池宴清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忙着筹集赈灾款吗?怎么还有闲情逸致来抓嫖? 三十六计走为上。 若是被他抓到,自己怎么解释? 她上前,一把拽住同样吃惊的秦长寂的手:“快走!” 拽着他慌不择路,恰好一正在寻欢作乐的嫖客听到动静,抱着衣服惊慌地从房间开门出来,与二人迎面相遇。 秦长寂出手如电,男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立即“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前后都有搜查士兵,杂沓的脚步声临近。 二人果断闪身而入,不忘将男子拖进来,关闭房门。 屋里桌上有残羹冷炙,一位姐儿衣服未穿,见有不速之客闯入,吓得花容失色。 还未来得及呼救,秦长寂已然抄起桌上酒杯,随手掷过去,封了对方穴道。女子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阁中为了防止女妓逃走,窗户全是铁条封死的,窗下也已经有人蹲守。 而外面,士兵已经开始逐间房间进行检查。 拍门声,夹杂着龟奴的讨好,还有青楼姐儿的惊叫,恩客的惊慌失措。 逃,是逃不走了。 白静初一咬牙:“快,将她们藏起来,衣服脱了。” 上前拖拽床上的女子。 秦长寂也瞬间反应过来,上前搭手,将晕倒的二人全都塞进床底,遮住床幔。 外面士兵已经在敲门催促,迫在眉睫。 白静初扯落脸上面巾,扒下身上短衣,也一并塞进床下,扭脸催促一动不动的秦长寂:“愣着做什么,上床!” 秦长寂见她只着一身小衣,玲珑身段尽显,顿时面红如血,局促着不知所措。 “都什么时候了,是命重要,还是规矩重要。” 静初咬牙低声,一把拽过秦长寂,滚进床榻之中,并且主动上手,扯开了秦长寂染了血渍的衣裳,粗暴地剥了下来,露出他精壮的胸膛。 秦长寂一向处变不惊,反应最是敏锐。可此时与静初紧密相贴,呼吸可闻,竟然脑中一片空白,变得迟钝起来,任由静初扒开了他的上衣。 刀痕累累。 静初的手一顿。 衣服就算是扒光了,这一身的伤痕,也能暴露出他不同寻常的身份。 房间的门就在这个时候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秦长寂一把拽过锦被,盖在自己身上,摘下面具,藏于身下。 静初也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 门口士兵闯入房间,看一眼桌上的杯盘狼藉,再看一眼床帐之内瑟瑟发抖的两人,便认定应当是嫖客无疑了。 “官府办案,清查官员狎妓,请配合检查。” 秦长寂裹着锦被,将静初藏在身下,静初也没有闲着,将自己小衣领口扯开,束发发带扯落,袒露出光裸的肩,与大片粉白肌肤。 “我不是什么官员,也没有功名在身。”秦长寂的声音微颤,似乎是带着惊恐:“我就是个普通商人,来此寻个乐子而已。求官爷高抬贵手。” 士兵漫不经心:“穿上衣裳,下楼接受盘问。” 秦长寂不能动,被子一撩,二人就全都露馅了。 “好,好,我这就去。” “别磨蹭,快点!” 士兵不耐烦地用银枪指着两人。 秦长寂被子下面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静初把脸埋在秦长寂胸前,挡住他胸前刀疤,一只手摁住他蓄势待发的剑,惊呼一声:“别动!疼!” 声音软软糯糯,透着暧昧。 秦长寂立即身子一僵,整个人都红了,不知所措。 静初粗喘了两口气,带着哭腔:“我动不了啦,你让我缓缓。” 士兵马上会意过来,不怀好意地大笑:“该不会是马上风,吓得出不来了吧?以前只听闻过,今儿倒是开眼了。” 静初又出声央求道:“他今儿一口气喝了一壶掺药的鹿血酒,滋补太过,火气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麻烦官爷您稍微回避,容我使些手段。给我们好歹留点脸面!” 士兵“呸”了一声:“难怪别人早都吓得屁滚尿流,你们竟然还有心思寻欢。给老子快点。” 外面有人催促:“都下去了,快点别磨蹭!” 房门外红影一闪,竟然是池宴清从跟前走过,然后好巧不巧就停在了房间门口。 静初吓得又把脸埋进秦长寂胸前,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此人乃是清贵侯府池宴清,他识得我。” 秦长寂将锦被往上撩一点,遮住静初的脸。 池宴清在门外与人说话,原来旁边就是林尚书寻欢的房间。 林尚书被士兵毫不客气地请出来,衣裳都没穿好。 长安有律令,官员不得狎妓,他这一品大员若下楼被人认出,可不好收场。 于是偷偷用银子打点了士兵,将池宴清单独请过来说话。希望他能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这官府例行查验,也不过就是个过场。只要银子给到位,自然官官相护。 因此也是这帮士兵发私财的门路,一网下去,往往都能收获好几条大鱼。 可池宴清却故作为难,哼哼哈哈地与林尚书周旋。 白静初瞬间恍然大悟,难怪池宴清今日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一来就直奔二楼。他还真不是有闲情稽查官员嫖妓,而是他早就盯上了林尚书。 林尚书前脚进了琳琅阁,他后面立即带着士兵上门,然后再假借前任府尹贿赂买官之事,敲他林尚书的竹杠。 偏生林尚书还要知他的人情。 此人果真狡猾。 大抵是两人终于达成了什么协议,池宴清随手揪住一个士兵,让他带着林尚书从后门出去。 然后转身下楼,从静初房间跟前路过的时候,猛然顿住脚步,侧脸朝里望过来。 秦长寂与静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僵直不敢妄动。 池宴清狐疑询问:“怎么回事儿?还不把人押下去,磨蹭什么呢?” 士兵忙解释:“这两人一紧张得了马上风,一动那女人就疼得叫唤。” 池宴清蹙眉,看一眼桌上的杯盘狼藉,又朝着帐子里瞄一眼:“那为何会有血腥味儿?” 好灵敏的鼻子! 白静初的心不觉提到了嗓子眼。 适才秦长寂厮杀之时,沾了一身的血,别处或许有酒味儿遮掩,不太浓烈。他的血衣就在被子里,的确有血腥之气。 第40章 我还有什么名节可言? 士兵大概是怕被责骂,又解释道:“听说刚吃了一壶鹿血酒,还掺了药,要不怎么就分不开了呢?” 池宴清狐疑地看了桌上的酒壶与酒杯一眼,扭脸恰好就对上了秦长寂的眼睛。 一个经常杀戮的人,他的眼睛是不一样的,眸光里就蕴藏着杀气。 池宴清明显神色微动,缓缓地缠绕着手腕上的蛇骨紫金鞭,警惕地朝着床榻一步步走近。 白静初无计可施,将脸埋进秦长寂的胸前,紧密相贴。 适才若是被捉到,好歹还能解释。 现在若是被他认出来…… 孤男寡女,衣衫不整。一上一下,还如此亲昵。 还马上风! 还大庭广众的也不愿分开。 静初欲哭无泪。 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那才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明日,上京大街小巷只怕就传遍了: 白家养女白天装疯卖傻,晚上青楼奋不顾身。 空气似乎都瞬间凝固了。 池宴清的手已经落在了二人的锦被上面,而秦长寂藏在被子里的手,则握住剑柄蓄势待发。 假如,被子撩开,他就立即出手,挟持着池宴清,带着静初杀出一条血路。 一个侯府的纨绔子弟,酒囊饭袋而已,应当是手到擒来。 静初则紧张得身子簌簌发抖,紧闭了眼睛。 危急时刻,外面士兵突然大声回禀:“大人,房间里发现了五具尸体!” 池宴清顿时精神一震,饶过二人,转身冲出房间。 士兵们也呼啦啦地涌了过去。 房间里只剩了两人。 静初浑身已然沁出一身的冷汗,几乎瘫软。她轻轻地推了推身上的秦长寂:“快走。” 秦长寂猛然反应过来,翻身从静初身上下来,不自在地轻咳:“对,对不起!” 就跟做错了事情挨训的孩子似的,满脸赤红,就连两个耳朵都火烧火燎。 静初反而一脸淡定,拢了拢领口,和凌乱的头发,下床捡起地上那女子的衣裙,披在身上,又捡起嫖客的衣裳,丢给秦长寂:“穿上。” 秦长寂这才勉强稳定了心神,将衣袍胡乱披在身上,与静初趁乱离开了房间。 出了命案,琳琅阁门口设有重兵把守,杜绝任何人出入。 琳琅阁的龟奴也混在人群之中,严密监视每一个能出入琳琅阁的人。 后门肯定也是如此。 两人还是逃不出去。 秦长寂动手之前早就查看清楚了地形,牵着静初的手,直接拐进了厨房。 厨房里早已清场,所有人全都离开。 静初正在惊讶,秦长寂为什么要将自己带到这里来,就见他径直走到灶火烟囱跟前,手下一个使力,那烟囱顿时“哗啦”一声,四分五裂。 墙上立即露出一个能容一孩童勉强通过的窟窿。 静初骨架小,自然不成问题。 动静不小,时间紧迫。 秦长寂跃上灶台,托举着静初,堪堪能够通过。 而他自己先是伸进两只手臂,紧跟着,就听浑身骨节“咔咔”作响,威武高壮的身子竟然柔弱无骨一般,蜷缩了数寸,然后从那个洞口直接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处狭小夹道,秦长寂带着静初,一个纵身上墙,机警地查看过旁边,见没有埋伏,方才一跃而下,携手飞奔至安全之地。 两人全都套着不合体的衣裳,又钻了满身满脸的灶灰与油烟,说不出的狼狈。 对视一眼,静初第一个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秦长寂古板冷峻的脸,也似乎冰纹炸裂,咧咧嘴,笑意直达眸底。 笑完了,他轻咳一声:“你胆子真大,不要命。” “彼此彼此。” “适才情况紧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你不要介意。” 静初笑笑:“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怎么这般扭扭捏捏?” “我知道你们清白名节重要。” “嘁,”静初轻巧地轻嗤一声:“我还有什么名节可言?” 秦长寂想起她的遭遇,歉意道:“对不起,我失言了。” “你不必这样同情地望着我,人生除了生死无大事,只要能活着,名节算什么?” 秦长寂被她说得有些惭愧:“如此反倒是我狭隘了,适才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你自己一人来的吗?” 静初将自己的担心简单说了:“我怕这是李富贵的圈套,放心不下,所以自己过来瞧瞧。” 秦长寂狐疑地道:“我今日前来琳琅阁行刺,此事只有枕风与宿月知道,李富贵怎么会提前得到消息?” 静初大吃一惊:“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枕风与宿月叛变了吧?” “不是!”秦长寂笃定地道:“她们两人若是不可信,我哪敢派去给你? 还有,我一到香河,就立即暴露了身份,被李富贵等人如跗骨之蛆一般,一路追到上京。 我怀疑,他有别的追踪方法。” “适才他说,他能感知到你的气息?” 秦长寂更加觉得不可思议:“我做了这么多年的杀手,怎么会这么粗心,让身上有异味? 而且,今晚觉察到我的,好像不是他,而是一个女人。” “女人?” “对,我今天潜入琳琅阁的时候,李富贵正与一个女人在房间里说话。我刚到房间跟前,那女人就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大概是听到了动静。” “什么样的女人?” “看身形十分娇小,背身而坐,所以我并未看清她的样貌。但是看穿衣打扮,不像是这青楼女子。” “那她们在说什么?” “我只听到李富贵说,‘假如你真能掌控王不留行,主子必将重用于你……’,然后就被打断了。 我见行踪暴露,没有犹豫,立即对着李富贵下手。没想到,这里竟然隐藏着这么多的高手。而且他们对里面地形十分熟悉,又听李富贵的指挥,所以这琳琅阁绝非只是秦楼楚馆这么简单。” 静初点头:“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或许是他们的其中一个联络据点。他来此应当是等人。” “可惜被他逃了,而且有官府插手,暂时间他应当不会再出现在这里。王不留行又或许出了奸细,在查出此人之前,我们不宜轻举妄动。” 静初点头:“今日你已经暴露,池宴清肯定会四处缉拿你,你还是暂时躲避的好。” 此地不宜久留,二人正要返回,秦长寂突然顿住脚步,侧耳聆听。 隐隐约约似有夜鸮啼叫。 “是我与枕风宿月今日提前约定的联络暗号。” 她们竟然也跟来了? 秦长寂重新戴好面具,与静初一路循声找过去,果真见到了一脸焦急的枕风。 枕风见到二人安然无恙,顿时放下心来:“你们没事儿就好了,多亏主子神机妙算。今日是我与宿月对您无礼,您不要放在心上。” “没关系,”静初淡淡地道,“你来得很及时。” 枕风有些兴奋道:“奴婢来得的确及时,因为我发现了李富贵的落脚之处。” 第41章 你竟然是装傻! 这话令静初二人全都精神一震:“在哪?” “就在前面不远的一处宅子里。我来得比官兵晚了一步,官兵封锁琳琅阁之后,许多百姓围在门口瞧热闹。 我就绕到琳琅阁后面,想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混进去,就看到有不少人从那边一处民宅出来。 我心中起疑,暗中留心,其中就有李富贵,与一个女人一起上了候在琳琅阁门外的马车,径直回他的住处去了。” 官府办案,必然早有准备,提前封锁了后门出口。 李富贵与那些黑衣人竟然能顺利逃之夭夭,琳琅阁内必有密道。 静初抬脸望向秦长寂,二人不用开口,已然是不谋而合。 机不可失。 李富贵断然不会想到,二人正忙着逃命的时候,会杀一个回马枪。 而且李富贵得知秦长寂想要他的性命,心生警惕,错过今日,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两人立即跟在枕风身后,直奔李富贵住处。 宅院并不大,因此里面的守卫应当也有限。 三人一靠近,立即就有铁链“哗啦”的响动,夹杂着恶犬沉闷凶狠的呜咽之声。 三人大吃一惊,不敢近前,闪身隐蔽。 院中有人大声呵斥“饿虎,猎豹!” 恶犬乖乖闭嘴,不再吠叫。 静初心中暗喜,原来正是李富贵养在香河李宅的那两条恶犬,被他带回了上京。也正因为此,院中的防守才会松懈。 自己以前可没少偷偷喂它们吃东西,真是天助我也。 静初等院内消停下来,先行入内,用迷药药翻两条恶犬,枕风与秦长寂方才翻墙而入。 院中防守对于秦长寂这样的高手而言,也是易如反掌。 三人很快带着一身血腥,犹如鬼魅一般,出现在李富贵的跟前。 他的惊呼还未出口,就被秦长寂的长剑抵住了咽喉。 尤其当李富贵看清静初的脸,顿时瞪大了眼睛,就像是见了鬼。 “白静初!你,你竟然是装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这三年里所承受的折磨与屈辱,全都一股恼地涌上心头。 静初仿佛又看到,雪见倒在墓碑前,身下猩红的血迹蜿蜒,渗透,就像一条条冰冷的蛇。 血,逐渐染红了她的眸子。 她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手心里,全身都仿佛变得麻木,感受不到疼痛,只有心尖上,有刀子慢慢凌迟。 “很意外吗?” 她艰涩出声,带着轻颤。 李富贵觉得不可思议:“一年啊,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竟然都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是,”静初平静地道:“李公公说,要想活着,就要忍常人所不能,也不能把自己当人。” 李富贵摇头:“你的确不是人,就算是男人,也未必熬得过我日复一日的严刑拷问。” 静初点头:“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想,我若是死了,雪见肯定也活不下去了。所以我必须要活着,带她离开。” 她的眸中逐渐有眼泪凝聚,扑簌簌地落下来:“你万万不该,逼死雪见!我宁肯被活埋的那个人是我。 她是无辜的啊,她是为了我,义无反顾地陪着我跳进这个火坑的。 她分明已经逃出了那个魔窟,可以不回头的,可她又为了救我去而复返。 你为什么就这么狠心?非要让她一命换一命?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待在棺材里,连挣扎都不能,眼睁睁地瞧着雪见她为我撞碑而死! 我原本只想活命的!哪怕装疯卖傻一辈子,是你非要赶尽杀绝。雪见一死,我这条命,就只为复仇而活着了。” 李富贵终于知道了害怕,他从静初的眼睛里看到了刻骨的恨意。 “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受人指使的啊。你不能将罪过全都归咎到我的身上!” “谁也别想逃掉!我会让你们一个个血债血偿!我要让那个人为雪见殉葬!” 静初的神色残忍而又坚定,颤抖着,接过秦长寂手中沉甸甸的长剑,毫不迟疑地,直接刺进李富贵的心口。 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血迹混合着眼泪,令她的脸变得妖艳。 李富贵残存着最后一口气,“呵呵”地笑:“你想杀他?简直痴心妄想!蚍蜉撼树!” 静初缓缓绽开一抹笑,再次将长剑送进他的胸口:“只要我想,就没有我白静初办不到的事情!就比如,杀你!” 李富贵怦然倒地,双眼圆瞪,似乎是惊恐,也似乎是难以置信。 静初手中长剑咣啷落地,身子不由自主的一个趔趄。 秦长寂一把搀扶住了她,能觉察到,她的整个身子都在轻颤。 她应该是第一次杀人,一个小姑娘,肯定是怕了。 “别怕,没事。”他笨拙地出声安抚。 静初缓缓蹲下,用双臂环膝,把脸埋在双膝之间,控制不住啜泣了两声。 “我终于为雪见报仇了。等我死了,应当也有脸去见她了吧?” 秦长寂那颗冷硬如石的心不自觉地软了软。 “这怪不得你。” 静初没有太多的时间难过。她知道自己还在刀尖之上舔血,立即收拾好心情,站起身来,淡淡地道:“回去吧。” 三人转身离开。 枕风扭脸,望着已经一片死寂,充溢着血腥味道的宅院,总觉得似乎是少了些什么。 但是这个念头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压根抓不住。 琳琅阁。 鸨娘跟在池宴清身后,翻来覆去地解释: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们青楼开门做生意,难不成还盘查这客人身份?” “有个脸上戴着面具的男人突然就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与这房间里的客人打起来,招招致命啊。 我们吓得全都躲进房间里,谁也不敢露面。听到有人喊官府来人了,这才敢从房间出来。这里就已经成这个样子了。” “这些死者大概就是这屋恩客带来的手下,全都死在这个戴着面具的刺客手里。对了,这刺客还有同伙,当时就藏身在二楼。可惜蒙着脸,谁也瞧不清长什么模样。” “如今出了这种事情,还让我们以后怎么做生意,这些杀千刀的,怎么就非要跑到我们这里来生事啊?” 池宴清挥手,不耐烦地打断老鸨的絮叨。 初九已经带人搜查一圈,并未发现鸨娘所说的脸戴面具的黑衣刺客,以及他的同伙。 假如说最为可疑的,池宴清想起适才看到的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立即飞奔返回。 屋里已经人去楼空。 床榻之上,被褥凌乱,一身染血的黑衣就丢在床榻之上。 房间里原本的嫖客与姐儿全都被人打晕了丢在床下。 果真! 竟然被对方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了! 一男一女。 男的英武冷硬,女的…… 他问起最先发现二人的士兵,只说声音娇软,泠泠颤颤,竟然没有一人看到她的脸。 唯一的线索,应当就是擅于用毒。 能够瞬间急中生智,以毒烟救同伴脱险;然后伪造身份,瞒过搜查的士兵;放弃颜面,拖延时间,这女人,更不容小觑。 第42章 这主子,我认了 池宴清立即下令搜查,二人早已从狭小的厨房烟道逃之夭夭。 这对于他而言,无疑就是挑衅。 他叫过鸨娘与众龟奴,再次详细查问案情。 鸨娘与龟奴一概一问三不知。 而且那个被刺杀的人,竟然也不知所踪了。 自己这次行动乃是提前部署,早就派人守住了所有可能逃走的通道。 凶手利用烟道逃离的确是出乎自己预料。 被害之人,还有他那么多的手下,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就逃走了呢? 难道这青楼里另有密道? 那被刺杀的人又是从何得知? 看来,这琳琅阁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番盘查,已经是后半夜,天色将明。 池宴清正要暂时收队,有士兵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大人,不好了!城南一处宅子里发生命案!死了十几人!” 白府。 静初与枕风回到辛夷院,李妈与雪茶早已经睡下。 宿月见到她回来,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拍拍屁股就走,我一个人好难应付。那个丫鬟倒是还好打发,李妈差点没跟我急眼。非要闯进屋子里来,好像我们能吃了你似的。” “要不是怕惊动了别人,今儿我差点就动起手来了。” 一边牢骚一边点燃灯烛。 转身看到静初一身的黑灰,还换了一身带着风尘气的衣裙,前襟之上都是血,披头散发的,不由就是一愣。 “你这是……” “我没事。”静初的语气十分平静。 她径直走到脸盆跟前,帕子蘸着凉水擦拭掉脸上的烟灰和血渍,换下裙子,团成一团。 慢条斯理,淡然而又平静。 枕风接在手里:“我帮您处置了。” “多谢。” 宿月在一旁忍不住开口:“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静初轻描淡写地道:“有惊无险。” 宿月舒了一口气:“我就说嘛,你就是大惊小怪,就凭秦阁主的身手,纵然不能得手,也不可能有什么危险。 枕风你还听她的话,大半夜的也跑去琳琅阁……” 枕风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袖子:“别说了。” 宿月莫名其妙:“怎么了?难道刺杀没有成功?” “成功了。” “这不就行了。就说秦阁主出马,难道还能失手?不过一个太监而已。” 枕风冲着她摇摇头:“主子一定很累了,让主子早点休息吧。” 宿月见她前后态度判若两人,还口口声声地叫静初“主子”,不觉十分诧异: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对她突然这么客气?” 静初一言不发地倒在床上,合拢了眸子,有一种终于如释重负的疲惫。 她一个字都不想说,手指头都不想动,只想哭,蜷缩起身子,用被子蒙住脸,肆意地流眼泪。 谁也不知道,回京的这些天,她的心里承受着多少无助,恐惧,仇恨与煎熬。 今儿,终于能安心地睡一个觉。 枕风拽着宿月,退出房间,将今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你不知道当时情势多么危急,若非主子神机妙算,一人闯进琳琅阁去,秦阁主怕是压根无法安然脱险。” “就她?我瞧着功夫也就一般,顶多也就会点三脚猫的功夫。” “正是因为她并没有多么高明的武功,换做旁人,谁敢只身冒险?她为了救秦阁主,不顾自身安危,而且凭借着聪慧化险为夷,才更加令我敬佩。” 宿月一时间不说话了。 枕风又道:“我们三人一同去刺杀了李富贵那个阉贼。我眼瞧着她将利刃捅进李富贵的身体里,那一瞬间,整个人似乎被抽离了灵魂,说不出的支离破碎。 我的心里又是敬佩又是可怜,我下定决心,这半个月里,一定要好好待她,不为别的,就因为,她将秦阁主,还有曾经侍奉她的丫鬟,全都当做至亲之人对待,值得我们追随。” 宿月也收敛起面上的不敬,正色道:“你觉得她好,我就对她好。无论她是否真能研制出解药,这个主子我也认了。” 很快。 李富贵被杀的消息就如一阵风一般,迅速席卷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 大家都不知道被害之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只知道,一夜之间,满门被灭,死了十几口人,血流成河。 再加上琳琅阁的五具尸体。 这个案子在上京掀起一阵恐慌。 白府里,大家也全都在议论纷纷,夸大其词地谈论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传闻。 把雪茶给唬得一惊一乍,扭脸返回辛夷院,绘声绘色地说给大家听。 “听说那个杀手有三头六臂,当时二十多高手手持弓弩围着他,竟然近身不得,射出的箭能自动改变方向。” “而且,他还会法术,能瞬间变幻出紫色烟雾,凡是被烟雾笼罩的,就立即倒地气绝身亡。” “还有更刺激的,我听说,那个杀手在官府的人来到之后,就变成一阵烟,从厨房烟囱里逃走的。 大家都说,是阎罗索命来了。那个嫖客虽然三更没死,但仍旧没有逃出五更天!” 白静初听得津津有味,瞠目结舌。 宿月与枕风抿嘴儿一笑:“大惊小怪。” 雪茶瞪圆了眸子:“杀人啊,你是不知道现场有多惨不忍睹!脑袋都被砍下来了,肠子流了一地!你若是见到,只怕要被吓得哭爹喊娘,当场尿了裤子。” 李妈打断雪茶胡说八道:“小姐莫听,夜里要做噩梦的。” 枕风给静初递上一盏热茶:“小姐您压压惊。” 宿月将剥好的一碟橘子瓣儿搁在静初手边。 雪茶不说话了,惊讶地望着二人。 这两位主儿昨儿来的时候,还那么不可一世,鼻孔都快要朝天啦,今儿怎么突然变得殷勤起来了? 她们不是说,不管伺候吗?怎么就抢了自己的活? 李妈诧异询问:“你们哪里来的橘子?” “刚买的。”宿月随手一指旁边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院子里吃食太差劲儿,我早起出去买了些熟肉,点心和果子。” “这也太铺张了!日子不是这样过的。”李妈顿时有些肉疼。 宿月眨眨眸子:“白府竟然这么穷么?堂堂千金粗茶淡饭啃咸菜也就罢了,吃个果子都舍不得?” 李妈心疼不已:“我家小姐原本每月是有份例银子,可大夫人攥在手里不给,这平日吃喝用度,全都是手心朝上,朝着府里讨要。 小姐若想吃个零嘴儿荤腥,还是老奴我瞧着心疼,自己拿银子贴补,恨不能一文银子掰成两瓣花。万万不能这么浪费啊。” 宿月撇嘴:“瞧你们这日子过得窝囊的,放心吧,一会儿我就去找那大夫人评理,将小姐的银子,全都要回来。” 第43章 要账 李妈像是在听笑话:“要回来?说什么笑话?小姐能留在白府,已经是大夫人开恩了。” 宿月嗤之以鼻:“她就算是个铁公鸡,我也要薅下一根毛来。” “你若是有这个本事,日后伺候小姐的活计,我还真不用你们动一根手指头。” 枕风淡淡地道:“那你可就输定了。” 这事儿,今儿一早主子可就已经交代下来了。 务必要让她白陈氏大出血。 不仅是现在每月的份例银子,还有这三年亏欠,一文都不能少。 她装疯卖傻,不好显露锋芒,因此有些事情只能忍气吞声,不做计较。 现在自己与枕风来了,还能让她继续吃糠咽菜? 重楼院。 白陈氏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无名之火。 不仅是因为白静姝的婚事,还有枕风与宿月两人的到来,很令她感到堵心。 池宴清若是赏个金子银子,倒也罢了,偏生他赏的是人! 有句话话糙理不糙,打狗还要看主人,两个活生生的丫头杵在跟前,日后白府的一举一动,全都瞒不过他池宴清的眼睛。 自己要想发落她白静初,也随时多了两个通风报信的人。 日后,她白静初岂不动不得,也惹不得? 一想到这里,她就像是吞吃了苍蝇一般。 而且,这两个丫鬟真是不懂规矩,来了之后直接就去了辛夷院,都一天了,竟然不来拜见自己这个当家主母! 正怄气的时候,外面容妈妈进来回禀:“辛夷院那边来人了,要求见夫人您。” 白陈氏撩起眼皮:“谁?” “就新来的丫头,说叫宿月。” “就她一个人?另一个没来?” 容妈妈摇头:“见还是不见?” 白陈氏愈加憋火:“见,为什么不见?我倒是要瞧瞧,他侯府出来的下人,竟然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她端坐中堂,命容妈妈将人带进来,她要好好打个杀威棒。 宿月一进门便冲着白陈氏福了福身子:“奴婢宿月见过白夫人。” 白陈氏正端着茶水,慢条斯理地品。 新沏的茶水烫嘴,她轻轻吹气,喝得很专心,对于宿月的请安似乎充耳不闻。 宿月不等她开口,便直起了身子。 白陈氏不悦地将茶盏往手边一搁:“我让你起身了吗?” “没有。”宿月脆生生地道。 “那你就敢起来?侯府出来的人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宿月笑吟吟地道:“奴婢的确不懂白府的规矩,反正在侯府,我们主子都特别和气,没有这样刁难下人的。” 白陈氏“啪”地一拍桌子:“那侯府有没有教你们,来到这里,要先拜见主母?” 宿月摇摇头:“我家世子交代,日后静初姑娘就是我们的主子,来了自然要先拜见主子。” 白陈氏一噎,冷声道:“既然如此,那你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代我家主子来问夫人您一声,她不在府上这三年,白家是嫁女还是客居?” 白陈氏违心道:“静初是代父尽孝,照顾李公公去了。” “不是嫁女?” “当然不是,你问这个做什么?”白陈氏有些恼。 “既然不是嫁女,那我家主子这三年里的月例银子,还有四季衣裳,年底红利,炭火银子,消暑贴补,林林总总的应当还有吧?” 白陈氏一愣:“哟,这是到我这秋后算账来了,是你们主子的意思?还是你们自作主张?” “做奴才的,自然要想主子之所想,急主子之所急,这是我们的本分,夫人不必夸赞。” 白陈氏一噎,冷声道:“你们主子没脑子,这银子自然有我替她攒着,免得给了她,还不知道落到谁的手里。” “夫人多虑,有道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侯府主子慷慨,年节多有打赏,不至于将这点银子瞧在眼里。” “放肆!”白陈氏猛然沉下脸来:“谁让你这样跟主子说话的?你家主子见了我,都得恭敬地叫一声娘!” “夫人觉得奴婢哪句话说错了吗?说出来我改。”宿月不卑不亢。 “我白府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丫头指手画脚。这银子,我就是不给,你能拿我怎么着?” 宿月摇头,心平气和:“奴婢断然不敢僭越,贵府若是实在拮据,拿不出这银子,反正我们不能眼睁睁瞧着主子日日清汤寡水,这般困难。 我可以回侯府,求我们世子先接济一些,就是麻烦夫人您给打个借据。” 白陈氏理亏,宿月说话又毫不客气,夹枪带棒,她被气得心口发紧。 “好啊,我养了她十六年,她竟然跟我这样斤斤计较!果真不是亲生的养不熟,就是个白眼狼。” “那是因为您压根没有把我家主子当亲生的养。您觉得静姝小姐孝顺,当初您怎么不让静舒小姐去李公公跟前尽孝呢? 我家主子拿命换取白府荣华富贵,满门性命,不过是想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就成斤斤计较了? 她好歹也是白家老太爷亲口承认的白家二小姐,出门代表的是白家的颜面,却脂粉都没有一样,布裙荆钗,被外人瞧见,说您苛待养女都是好的,若是说您白府穷困潦倒,大公子的亲事只怕是要黄。” 白陈氏被她伶牙俐齿一通数落,又哑口无言,气得恨不能让人缝了她的嘴。 宿月见她面色铁青,胸口起伏,牙齿都快要咬酸了。 咧嘴一笑:“奴婢不会说话,但夫人您却是明事理的。相信适才都是些气话,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二三百两银子,让人说出什么不是来呢?” 白陈氏被怼得无言以对,偏生又无可奈何,不能将宿月怎样。 尤其是,这白静初的鬼门十三针,能助力自家儿子的前程,暂时动不得。 只能给台阶就下,一脸皮笑肉不笑地吩咐:“来人,叫管事过来,带着她去帐房支取静初小姐这三年份例。” “多谢白夫人,”宿月见好就收:“那我家小姐的四季衣裳,奴婢就回院子等着了。还有,这一日三餐膳食,您也别忘了叮嘱府上采买婆子一声。” 白陈氏只能应下,一张脸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宿月捧着银子回到辛夷院,将自己与白陈氏交手的经过与静初一五一十地说了。 雪茶望向宿月的目光里,全是敬佩。 李妈人很好,就是有点软弱可欺,日常教导自己,就是要听话,听主子话。 谁的话都要听,否则就不是个好奴才,要吃大亏。 今儿才知道,原来做奴才的,也是能替主子抗争的。 虽说,人家与自己不是一样的奴才。 反正,日后自家小姐就有好日子过啦。 第44章 父皇要给你验身 李妈虽说也高兴,但更多的是忐忑与担忧。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样顶撞夫人。你是不怕,将来拍拍屁股就回侯府了,就不想想,万一我家大夫人一生气,日后迁怒小姐怎么办啊?” 宿月嗤之以鼻:“就算我们不顶撞她,你觉得,她就会善待小姐吗?” 雪茶觉得也是,于是附和点头:“就是,夫人太偏心了。我们一再忍让大小姐,可她们越来越变本加厉。” 李妈没法辩驳:“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大夫人在府上一手遮天,若真心想收拾谁,不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儿? 然后瞧着案上那几锭白花花的银子,又动起了心思。 这银子,理所应当应该由自己保管才对吧? 毕竟自家小姐不太机灵,万一这两个丫头有私心呢?或者大手大脚呢? 她轻咳一声:“这银子虽多,可日后小姐的日常用度花销不小,须得细水长流才是。” 上前将银子全都收拢做一堆儿。 宿月一把摁住了她的手,笑眯眯地道:“李妈你平日出府貌似不太方便吧?这需要采买什么东西,就交给我们两个好了。” 李妈顿时不悦地沉下脸:“你需要采买什么,与我说一声,只要是小姐必须的,我还能不给?” 宿月“噗嗤”一笑:“瞧把你吓的,难道我还稀罕这点银子不成?我是说,日后跑腿儿的差事儿,我来做。” 她主动示好,李妈顿时有些尴尬。 静初早就一眼看穿了李妈的心思,想着自己回京这些时日,的确是多亏了她关照与贴补自己,她对宿月二人不放心,也是情理之中。 于是从中取出五十两交到宿月手中:“这个留着咱们买好吃的。” 然后将余下的银子交给李妈:“这些攒着。” 李妈觉得,自家小姐出手未免太阔绰,怎么能将这么多银子交给宿月呢? 但是瞧着就连跟自己最亲近的雪茶都没有说什么。 心底里,不觉地,便有一丝危机感,隐隐约约地担心,宿月会不会抢占了自己在小姐跟前的地位? 毕竟小姐傻,分不清亲疏远近,好糊弄。 怀揣着警惕,将银子收纳起来。 静初也终于顺了一口气。 下一步,自己就要专心为枕风宿月等人解毒。 只要能收服王不留行,自己才是真正的如虎添翼。 白家这摇摇欲坠的庇护,未必靠得住。 顺天府尹。 池宴清嚣张地将一沓银票“啪”地拍在堂案之上。 然后摘下头上的乌纱帽,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对面白衣男子的手上。 “十万两赈灾银,都在这里了,只多不少,请府尹大人笑纳,收回您的乌纱帽。” 二皇子沈慕舟抬手拿起镇尺,压在银票之上,淡淡地问:“哪来的?” “前几天带人突袭琳琅阁,从嫖妓的林大人等几位官员手里敲诈了三万六千两。昨儿,我又找太师大人借了七万两。” “借?怎么个借法?” “就说前任府尹赵大人在牢里招供,当初买官花费了十万两白银,其中七万两孝敬给了史太师,三万两给了吏部林大人。 如今想要将功赎罪,说这十万两白银都是他在洛阳郡任上,搜刮的民脂民膏。希望朝廷能追回,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作为赈灾粮款。 他们二人做贼心虚,怕传进你的耳朵里,自然要乖乖割肉。” 沈慕舟有些诧异:“赵文生这个案子都已经结了这么久,他也咬紧了牙关没有供认出太师大人,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情报?” 池宴清“嘿嘿”一笑,没有出卖沈静初:“旁门左道,不值一提。” 沈慕舟勾了勾唇,一脸恍然:“我听说太师府小姐史千雪早就对你一往情深,该不会是她大义灭亲?” 池宴清正义凛然地敲敲堂案:“我池宴清是需要出卖色相的人吗?这银子你就说收不收?” 沈慕舟将案上银票尽数收拢,提笔在一旁账册之上落下两笔:“以他俩名义捐赠?” “不不,再加上三人,太子与你各捐两万两,我捐一万。毕竟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太师大人他们也怕树大招风不是?咱们好歹替他们分担一些。” 沈慕舟轻哼:“官场这一套,算是让你玩明白了。难怪父皇当初要任命你为府尹。” 池宴清吓得连连摆手:“每天要么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丢牛找鸡,要么,就是得罪这些目无王法的官员。你这顶乌纱帽,我是一天都不想戴。” “府丞的职责所在,不就是协助或者代理府尹,处理衙门里的诸多事务吗?” “当初我答应出任这府丞的时候,皇上可就答应过我,只管办案。不用跟在你屁股后面,跟这些官员虚与委蛇。你们不能说话不算话。从今儿起我得全心全意扑进案子的侦办之中去。” 沈慕舟写字的手微微一顿:“琳琅阁的案子?” 池宴清兴奋地吞咽下口水:“琳琅阁!这妓院可不简单!” 沈慕舟搁下手中毛笔,面上浮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微微向前探了探身: “这琳琅阁当然不简单,你刚着手调查此案,朝中就立即有人弹劾你执法犯法。” “犯什么法?” 沈慕舟忍笑:“说你宴世子经常寻花问柳,从秦楼楚馆里沾染了一身的脏病。如今气急败坏,假借稽查官员嫖娼,扰乱人家琳琅阁做正经生意。” 池宴清眨眨眼睛:“我这是动了谁的利益?” “架库阁中不乏状告各家青楼逼良为娼,草菅人命的状纸,但是这家琳琅阁,却从未有过讼事纷争。你还看不明白吗,人家背后连着朝堂大人物呢。” 池宴清嗤之以鼻,端起一旁的茶壶,直接闷了一口凉茶:“黔驴技穷,告状都不会告。” 沈慕舟心疼地看一眼他手中的紫砂壶,眼角抽了抽。 得,又废了一把壶,自己就不应该带到衙门里来。 “我倒是觉得,他这状告得妙啊,我父皇说要让太医院太医给你验身,以证清白呢。” “噗!” 池宴清刚嘬进嘴里的一口茶尽数喷了出来。 沈慕舟眼疾手快,一把打开手边折扇,挡住了池宴清喷出的茶。身上白衣竟未沾分毫。 不过,扇子也废了。 好好一幅名家大作。 池宴清咳呛不已:“你就不能帮我解释一声?” “不能,”沈慕舟摇头,“我的话没有信服力,还是你自己脱光了衣服,让大家瞧瞧的好。” “你这就是故意的!” 池宴清将手里紫砂壶“砰”地往案台之上一搁:“你就是想瞧我的笑话。” 第45章 宴世子压根没得花柳病! 沈慕舟忍笑:“不是,我只是纯粹好奇,你究竟有没有真的得花柳。毕竟,白府派人试婚之后,可就立即把婚事退了。 你这老是抄着我的茶壶牛饮,万一我不小心被你传染了怎么办?这身必须得验。” 池宴清没好气地瞪着他:“我好不容易才清净了这些时日啊。你爹非要较这个真做什么?” “我父皇也殷切地盼望你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将你导入正途,可谓用心良苦。” 对于这谣言,池宴清倒是觉得,是否澄清也无所谓。 反正白府的婚事已经退了。 自家老娘早就迫不及待地为自己张罗新的世子妃人选了。逃不掉的,从了吧。 验就验,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怕啥? 就是…… 白家那个小白痴只怕就要有麻烦了。 白家若是知道上了当,不得掀了屋顶,拿她问罪? 沈慕舟见他一时出神,伸手在他脸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池宴清轻哼:“对方想用这种手段逼迫我放弃这个案子的追查,可见这琳琅阁确实大有文章。这命案有蹊跷。” “死者究竟什么身份你查清楚了没有?” “你猜是谁。” “你当我是你肚子里的那条虫?” “太监李富贵,李公公的干儿子。” 沈慕舟始终温润平和的脸终于露出些许诧异:“李富贵早已经离开宫廷三年了,怎么还会卷进这种仇杀之中?跟李公公有关?” “暂时还不好下定论。” 池宴清若有所思道:“琳琅阁老鸨对此讳莫如深,一推三六五,我怀疑,这个琳琅阁里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绝非秦楼楚馆这么简单。” “所以,你打算从琳琅阁入手?” 池宴清笃定道:“先从另一个人入手。” “谁?” “一个唯一从李公公跟前活着逃回上京的人。” “你说的,该不会是白家养女白静初吧?她不是傻了吗?” 池宴清眸光闪了闪,并未如实相告:“傻子才不会说谎啊。” 沈慕舟勾唇轻笑:“她是不会说谎,可是却哄得白家麻溜地退了这门煞费苦心求来的亲事。” 他表示,很怀疑。 白府。 白二婶几乎是一路飞奔,激动得双腿打颤。差点把自己绊了一个跟头。 她拍拍心口,看一眼眼前的重楼院,深吸一口气,压抑下脸上的幸灾乐祸。 这才扯高了嗓门:“大嫂啊,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重楼院里。 白陈氏还在因为宿月的事情生闷气,将眼前花架上盛开的杜鹃花修剪得七零八落。 白静姝在一旁添油加醋。 “我就说这个傻子不能留下,迟早就是个祸害,你偏生不信,非要依着大哥,现如今她有宴世子为她撑腰,日后岂不更加有恃无恐,不把您放在眼里?” 白二婶一声高亢的大喊,吓了院中母女二人一跳。 白陈氏不悦地呵斥:“什么事情让你这样大呼小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火烧腚了呢。” 白二婶大口喘着气,夸张地拍了拍大腿:“我倒是宁肯火烧腚了呢!也好过我大侄女日后悔断了肠子。真是气人啊!” 白静姝蹙眉:“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敢情你们还不知道呢吧?景安回府没跟你们说?” 白陈氏不耐烦,丢了手里剪刀:“究竟什么事情,你就别磨磨唧唧地卖关子了。” 白二婶这才吞咽下一口唾沫:“前几日朝中有人弹劾宴世子眠花宿柳,身染脏病。” 白静姝酸丢丢地撇嘴:“活该,与我们有何干系?” “关系大了!今儿朝堂之上,皇上当众责问清贵侯,然后将宴世子召进皇宫,着令太医给宴世子诊断,以堵悠悠之口。” “然后呢?”白陈氏顿时有些紧张。 若是坐实了此事才好,日后老太爷回京,也好有个交代。 白静姝一颗心也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白二婶懊恼地一拍大腿:“然后,太医说,宴世子压根没病,好得很!” “什么!” 母女二人异口同声:“不可能!” 白静姝又追问:“你听谁说的?” “我家二爷,今儿遇到了太医院相熟的一位大人,他与我家二爷说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白静姝顿时就慌了神,几乎哭出声来:“你们不是说,他是真的患了花柳病,身上都起红疹了吗?” 白陈氏也脑中一片空白,麻了大半个身子:“这是皇上为了顾全清贵侯府颜面,故意让人帮着遮掩吧?” 白二婶心里兴奋得,就跟怀中揣了一窝的小兔子,活蹦乱跳,眉梢都飞舞起来。 “怎么会有假呢?人家宴世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否认,说自己从未去过那烟花柳巷,腌臜之地,这些流言都是有人故意抹黑他。 皇帝还当场降罪了那个弹劾他的官员,铁板钉钉的事情。” 院中下人面面相觑。 白静姝愣怔了好久,就像是心猛然给人摘了下去,火辣辣地疼,终于尖叫出声来: “我就说,像他那般阳春白雪一样高贵的人,身边想要什么女人没有?怎么可能去睡那些人尽可夫的女人? 你们全都言之凿凿,如今婚事也退了!我以后去哪儿找这么好的夫家?我这一辈子怕是都要完了!” 她歇斯底里一般大哭大叫,将满腔的情绪一股脑地发泄出来,尽数埋怨到白陈氏与白景安的身上。 “都怪你们!如今我怕是成了上京城最大的笑话了!” 白陈氏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心里不由升腾起一种强烈的被愚弄的羞耻与愤恨。 “这是圈套,肯定是圈套。有人故意让我们误会,退了这桩婚事。是谁,当初这谣言究竟是谁散布出来的?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白二婶叹气,难掩幸灾乐祸:“我就说这事儿急不得,要慎重,可大嫂你还觉得我们心思歹毒,想将静姝往火坑里推。 如今可好,都说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咱就连芝麻粒儿都没捡到。侯府退了亲,林家那里又挨了一通羞辱。” “白静初!”白静姝又羞又恼,尖厉出声:“肯定是她,当初若非她试婚回来胡说八道,我们怎么可能误会? 她一定是故意的,母亲,她现在可相信我了吧?她压根就不傻,恰恰相反,她居心叵测,一肚子坏水! 她诱导着咱们退了婚,她自己却与宴世子不清不楚。” “啧啧,”白二婶继续幸灾乐祸,“当初试婚可是你们逼着人家静初去的,一个傻丫头,哪里来的这么多花花肠子?” “她就算是傻,宴世子可不傻,兴许就是宴世子指使的。” 白陈氏明白,这事儿,总要有个人背锅。 否则,她这个当家主母难辞其咎。 白静初的确可疑! 于是又惊又怒地吩咐下人:“去,将那个白静初给我带过来!我倒是要问问,她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思!” 白静姝又补了一句:“就让她一个人来!千万别让侯府那两个丫头跟着。” 第46章 你说的雀儿是只鹦鹉啊? 下人一会儿便将白静初一个人带来了重楼院。 静初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手里把玩着宿月今儿刚刚给买的面人,全神贯注。似乎压根没有觉察到,重楼院里凝重而又压抑的气氛,还有白静姝通红的,想要杀人的眼神。 她一只脚刚刚踏进院门,白静姝便如疯了一般,直接朝着她冲上来,劈头盖脸地就朝着她的头上打。 “我打死你这个小贱人!让你害我!” 静初被她整了一个猝不及防,慌忙向后躲闪。 面人被白静姝一把打落在地,还踩了两脚,成了花花绿绿的一团。 静初顿时就有了发疯的借口:“你为什么要踩我的面人?你个坏蛋!” 她跳着脚,伸长了手臂,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而是像大街上厮打的泼妇那般,一手拽住白静姝的发髻,另一只手朝着她的身上捶。 “我让你踩我面人!你赔我!” 活脱脱就是一个疯子。 白静姝自幼在尼庵长大,经常与女尼因为一个馒头而大打出手,手段阴狠而又娴熟。 但今日却被一个傻子摁住脑袋,丝毫挣脱不得,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拳。 “快,快把这疯子给我拉开!”白陈氏慌忙下令。 身边丫鬟婆子一拥而上,吃力地分开两人。 白静初跳着脚不依不饶:“你必须赔我面人!” 一边哭喊,一边跳起来又朝着白静姝踹了两脚,气得胸膛起伏,小脸通红。 白静姝原本就满心懊恼,如今非但没有占到便宜,还被白静初一通好打,发髻撕扯成鸡窝。 顿时满心悲苦,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白静初也哭,嗓门更大。 重楼院外顿时吸引了一堆瞧热闹的下人,悄悄地隐蔽着,偷听里面的动静。 白陈氏一个脑袋两个大。 “都给我闭嘴!” 白静初的哭声顿时戛然而止,白静姝仍旧呜呜咽咽地哼唧。 白陈氏气得嘴皮子直哆嗦,大声质问:“白静初,我问你,前些日子你去侯府试婚,回府之后为什么要跟我撒谎?” 静初不觉心中一沉,该不会,她们已经知道了吧? 这池宴清真不地道,怎么都不跟自己提前打个招呼? 现在,也只能继续装疯卖傻了。 她莫名其妙地眨眨眸子:“我没有撒谎。” “还敢犟嘴!那宴世子压根就没有花柳病,你为什么胡说八道?” 静初一脸茫然:“什么叫花柳病啊?” 白陈氏一噎:“你不是说,宴世子那里都烂了吗?” “那里是哪里?” “就是他裤子里!你少跟我装傻!” “我没说过啊,”静初无辜地道,“你们就只问我有多大,是什么样子的。” “那你当时怎么说的?”白陈氏咄咄逼人地追问。 “我实话实说啊。静初从来不撒谎的。” 白静姝终于止住抽噎,控诉道:“就是你,你说他那儿头上是黄黄绿绿的。” “那只雀儿脑袋上的毛就是这个颜色的,可漂亮了。它还会说话,会骂人。” “骂人?” 在场所有人全都懵了,面面相觑。 静初煞有其事地点头:“对,我还是第一次见会说话的雀儿。” 白二婶终于反应过来,“噗嗤”笑出声:“感情你所说的雀儿是只鹦鹉啊?” “是啊,白妈妈交代,让我一定要看仔细了,宴世子的雀儿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宴世子不仅让我看,还让我摸了呢。” 白二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下人也听懂了其中意味,红着脸憋笑。 白陈氏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被一个傻子耍了,立即大发雷霆: “好啊你白静初,竟然敢捉弄我们。看我今日不熟了你的皮子!” 白二婶愈加得意:“这事儿啊,让我说还真怪不得人家静初。她本来就是个傻子,你们也全都清楚,还派她去试婚,如今两头岔,这是你们自己一没说清楚,二没问清楚。” “放屁!”白陈氏也几乎丧失了理智,气得面色铁青:“她既然已经与宴世子行周公之礼了,怎么可能不懂男女之事?她就是故意的!” 白静初好奇追问:“周公之礼是指睡觉吗?我没睡,回来才睡的。” “真是鸡同鸭讲,”白二婶在一旁不忘添油加醋:“周公之礼就是你与宴世子在床上脱光了衣服做男女之事。” “脱光衣服?那岂不羞死了?我才不要,我又不傻。” 白二婶心中一动:“那天宴世子没碰你?” “碰了啊。”静初十分笃定地道:“他咬了我一口。” “不可能!”白陈氏反驳:“元帕上有血,她分明是被破了身子的!” 静初歪着脑袋想了想,眼前一亮:“那血就是他给我咬破流的啊!我身上就是破了。” 白二婶一拍巴掌:“也就是说,那天你跟宴世子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你还是完璧之身?” 静初懵懂摇头:“宴世子说嫌我脏,不想碰我,我是不是不完璧了?” 事情真相大白。 白陈氏恨不能狠狠地扇自己两个耳光。 白静姝更是恨不能一头撞死在这里。 白二婶扯着嗓门大呼小叫:“老天可怜啊,静初丫头没被脏了身子。等老爷子回京,好歹咱也能有个交代了。否则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她的幸灾乐祸,令白陈氏火气直冲头顶:“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就是他池宴清故意让我们误会的。 媒人是他找的,他身上的红疹也是假的! 你这个丫头,竟然吃里扒外,帮着他一个外人,毁了静姝的前程,毁了咱白家!来人呐,家法伺候!” 她一肚子火气,又没有了颜面,恨不能将所有的气全都发泄到静初的身上。 容妈妈立即取过一柄新的两尺多长的戒尺,递交到白陈氏的手里。 白二婶也只瞧热闹,恨不能再煽风点火。 毕竟白陈氏行事越荒唐,越狠辣,才会引起众怒,对她不服。 自己才有取而代之的机会。 她压根就不配执掌白家中馈。 白陈氏瞪着静初,咬牙切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给我老实交代,这一切是不是宴世子指使你的?” 静初一脸无辜:“他指使我做什么啊?” “他指使你回府之后胡说八道!” “没有,”静初摇头,“他什么都没说。” 白二婶略带嘲讽道:“大嫂是想逼着她承认,然后好去侯府兴师问罪吗?没用的,当初退婚可是你主动提出的,你可别忘了,人家侯府自始至终都没有承认过。” 白陈氏一时气结:“这是我大房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做婶子的指手画脚。” 白二婶叹气:“静初丫头啊,二婶可也帮不了你了。” 白陈氏高高扬起戒尺:“你承认不承认?否则我打死你!” 第47章 我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静初不得不抬起胳膊,遮挡白陈氏狠狠落下的戒尺,袖子遮掩下的眸光一凛,骤然迸发出寒光。 心寒。 眼前的人是养育了自己十六年的养母,可今日,她非要逼着自己与她动手反抗吗? 她不想,自己一旦动手,便是忤逆不孝,这白家,自己怕是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她只能轻巧地躲避开,转身往人多的前院跑。 人要脸树要皮,借助舆论的力量,白陈氏总要有所收敛。 “你打不着,嘻嘻,你来追我啊!你追上我就乖乖让你打!” 白陈氏见她竟然敢躲,而且向着自己挑衅,气急败坏地举着戒尺在后面追: “你们给我拦住她,看我今日不打死这个死丫头!” 静初就如一尾滑不溜秋的泥鳅,从几个笨拙的婆子缝隙之中钻出去。 婆子们也觉得这丫头可怜,大夫人委实刻薄,不过就是装装样子,个个扶腰喘气,虚张声势。 静初不忘扭过脸来,冲着一脸气急败坏的白陈氏做鬼脸: “嘻嘻,你打我噻!这就生气了?小气鬼,喝凉水,喝一肚,拉一裤!” “咚!” 有道是乐极生悲。 刚逃进前院,得意忘形,一转身,竟与身后匆忙赶来的人撞了一个满怀。 对方似乎早有准备,长臂一伸,就揽着她的腰,把她圈进了怀里。 慵懒地低声道:“这脑袋本来就傻,左边面粉,右边水,可禁不得这么撞,会混成一团浆糊。” 不用抬头,静初也知道自己撞的是谁! 罪魁祸首来了。 还一来就占自己便宜。 她整个人都受惊跳起来,一使劲儿,差点将池宴清给推个跟头。 “你快跑,阿娘说你指使我说谎,骗我静舒姐姐退婚。她们会打你的!” 池宴清为首,身后跟着初九几个侍卫,官威不小,就像专程来打架的一般。 众人瞧着手拿戒尺气急败坏的白陈氏,一声浑厚急斥:“大胆!官府办案,谁敢放肆!” 白陈氏手里的戒尺“咣”的一声掉落,率领众婆子跪在地上行礼。 “妇人不敢,这丫头胡说八道,诋毁世子爷您的清誉。我正在教训她!” 池宴清还未问话,就听有人呜呜咽咽地叫了一声“宴世子!” 区区三个字,声调一波三折,又娇又软,蕴藏着无限的委屈,就像春日夜里那些站在墙头,长一声短一声叫春的猫儿。 声音未落,白静姝便已然提着裙摆踉跄向前,扑倒在池宴清脚下,攥着他的朱雀红衣摆,抬起一张泪痕未干,梨花带雨的脸。 “我快要冤死了!您要为我做主啊!” 初九夸张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当初可没少蹲白府屋顶,这位白大小姐有多狠辣比谁都清楚。 冷不丁这样的酥软调调儿,有点肉麻。 池宴清则厌恶地低头看了白静姝一眼,冷冷吐唇:“松手!” 白静姝非但没有松手,还膝行着向前一步,咬紧了下唇,一指白静初: “是她,在我母亲面前诋毁世子你,说你不洁身自好,说你身染花柳之症,费尽心机地撺掇我与你退婚。这都不是我的本意,我从未想过与你退婚!” “所以呢?”池宴清俯身反问。 白静姝眸中骤然升腾起希望来,恳切无比地道:“既然我已经与世子您有过婚约,我便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怎么可能退婚另嫁呢?” 池宴清微勾起唇角,轻巧地“嗤”了一声,用手里的蛇骨紫金鞭毫不留情地拨开她紧攥的手指。 “我侯府的祖坟小,埋不进你这尊大佛。请白小姐另谋高嫁。” 白静姝满怀希望瞬间湮灭,垮下脸来,仍旧不死心地颤声央求:“除了世子您,我谁也不嫁!” “这好说,从哪来,回哪去,尼庵的大门应该还没关,不过就是剃个头发的事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白静姝如此低声下去地央求,谁知道池宴清话说得这么绝情。 一时间,尴尬得无地自容,进退两难。 白陈氏上前,将所有错事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宴世子,我知道,我不该听信她白静初的撺掇,擅自做主退了这婚事。此事与静姝没有丝毫的关系,您要怪就怪妇人我吧?” 池宴清面笼寒霜,一圈一圈地往虎口上缠绕着鞭子,冷声道:“当初听信流言要试婚的是你们, 试婚之后故意下药,制造她白静初被染病的假象,以此为借口退婚的,也是你们。 怎么现在,后悔了,却又变成别人的罪过?你们倒是说来听听,她一个傻子,是怎么撺掇的?本世子指使的,是不是?” 白陈氏一噎。 池宴清淡淡吩咐:“既然白夫人怀疑本世子有骗婚嫌疑,这案子咱们得顺便接着。 初九,你带人问个口供,将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看看她白家究竟是受了什么蛊惑,竟然退了本世子的婚。” 白陈氏慌忙摇头:“世子言重,妇人不敢。” 池宴清并未理会,初九带人上前: “白夫人请吧。我们一向铁面无私,不会偏袒任何人的。但您也务必要实话实说,否则就是诬告之罪。” 白陈氏哪敢放肆,好生解释,央告初九高抬贵手。 白二叔闻讯前来,替母女二人赔罪说情,被白二婶暗中狠狠地剜了两眼。 池宴清不悦道:“本世子要务缠身,的确没有闲情逸致管你府上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今日前来,乃是有个要紧案子,想找静初姑娘了解一点情况。 谁知道一进府门,竟然就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若是不闻不问,我侯府还不知道要担什么恶毒名声。 造谣与退婚之事,我们不做追究,已经仁至义尽。” 白二叔不敢再多言,只能眼瞧着,白二婶被初九几人吓唬得面色时青时白。 无奈将池宴清客客气气地请进待客厅,好茶伺候,又将静初叫了进去,自觉回避。 屋门大开,屋子里只剩下两人。 静初终于可以卸下伪装,同时又满怀警惕,不知道池宴清此来何意。 难道李富贵被杀,他这么快就查到了自己头上? 那日在琳琅阁床上,被他认出了不成? 池宴清并未着急切入主题,而是狡黠道:“今日之事,因我而起,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等本世子回府,必有大礼回报。” 静初心情不错,对于他所说的大礼也不感兴趣。 毕竟,池宴清的到来,令这场好戏更加精彩了。 她眨眨眸子,冷冷地出声揶揄道:“难得白静姝对你如此一往情深,宴世子竟然弃如敝履,唉!果真痴情女子负心汉。” 池宴清面色一黑:“怎么,我当不成你姐夫,你还觉得遗憾不成?” “有点,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 “我还以为,你当不成陪嫁丫头,心有不甘呢。” 白静初冷笑:“你再胡说一个字,我就告你调戏良家妇女。” “好好好,我不逗你,说正事好吧。” 这女人人前傻兮兮,人后拽兮兮,高冷而又不近男色的样子,真不讨人喜欢。 第48章 你敢说,这事儿不是你干的? 池宴清瞄向门外,枕风不放心地找过来,被初九挡在门外,似乎起了争执,不甘心地向着门里张望。 身形笔挺,飒如青松,眸中精光内敛。 “这就是你那新来的丫鬟吧?”池宴清屈指轻叩茶台:“看样子,似乎是个练家子。” 静初也不伪装,也不隐瞒:“学过两年拳脚,对付这后宅的婆子仆妇应当是绰绰有余。” “既然有这样的丫鬟在身边伺候,何至于让你被人追着打?” 静初不想解释:“下人毕竟是下人,总不好以下犯上,给你惹麻烦。” “那你可否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寻来的这两个丫头。” “宴世子是在问案,还是闲聊?” “假如我说闲聊,你是不是不打算与我说实话?” “你说错了,你就算是在问案,我也不会实话实说。” 还是这种一本正经,毫无波澜的语气,无趣。 池宴清勾了勾唇,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个指使媒婆前来白府,替林家孙少爷说媒的人,是个男子。” 静初托腮,望着他:“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是个男人?” “你敢说这事儿不是你干的?” 静初眯着眸子终于笑了:“你都说了,是个男人。” “所以我很好奇,是谁在背后帮你。” “这个跟案子有关系吗?宴世子今天来,就是为了此事?” “当然不是。”池宴清敛了面上笑意,缓缓吐唇:“李富贵被杀了。” “李富贵?那个死太监?”静初一脸的诧异。 池宴清紧盯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想要剥离出什么来。 “对。” “什么时候?” “就几天前夜里。” 静初紧紧地咬住下唇,恨声道:“罪有应得。” “我听说,他是李公公的干儿子,也是李公公最信任的人。” 静初讥讽一笑:“他懂得逢迎谄媚,李公公的确信任他。 只可惜,李公公中风卧床之后,他就原形毕露,控制了整个李宅,对我们全都非打即骂。我只恨不能亲自手刃他,方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如此说来,这个李富贵树敌不少?” “此人心胸狭隘,李公公死后,为了铲除异己,暗中害死了不少人。能活到今日,已经是有人暗中庇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池宴清立即敏锐地捕捉到了静初话里的意思。 “宴世子这算是在问案吗?”静初认真地问。 “算是。”池宴清坦然承认:“目前这个案子就由本世子负责。对方不仅杀害了李富贵,就连他宅子里的所有护院下人,几乎无一人幸免。我怀疑,是熟人作案。” “何以见得?” “李富贵院中养着两条恶犬,乃是从香河李宅带回上京的。可案发之时,并没有吠叫,被人毒翻在地。 所以作案之人,要么是熟人,要么,有人里应外合。” 静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破绽:“可你刚说,无人幸免。” “不,还有一个女人幸免于难。” “女子?”静初心中一惊。 “对,可以确定这个宅子里有一个女子居住,但是案发之后却不见了身影。怎么?你似乎很吃惊?” 当然吃惊,这个女人就是那天与李富贵在琳琅阁见面的那个人啊,那日跟着李富贵一同乘车离开的,自己怎么疏忽了? 有活口! 也就意味着,自己与秦长寂的身份有可能会败露。 面对池宴清的试探,静初不动声色:“我当然吃惊,因为李富贵此人心理扭曲,有些厌憎女人。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子,身份肯定不简单。” “你在怀疑她?” “所有人都遇害,唯独她失踪,难免不令人怀疑。或许真如世子你所言,是她吃里扒外呢。” 静初尽量地转移池宴清的怀疑目标。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可我怀疑,李富贵肯定认识凶手。” “可惜我所认识的人,几乎都已经死了,怕是不能给世子您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李富贵杀的?” 静初点头:“全都给李公公殉葬了。” “那此人你是否认识?” 池宴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画像,在静初面前展开。 “在李富贵被杀害之前,曾在琳琅阁遭遇过刺杀,刺客与我擦肩而过,我见过此人相貌。 我怀疑,杀害李富贵的,与这个凶手就是同一个人。” 画像展开,正是秦长寂,就是画得不怎么像。 静初接在手中,反复端详:“眉目疏朗,英气逼人,倒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你不……识得?”池宴清话中带着试探之意。 静初有些诧异:“宴世子觉得,我应当认识他吗?” “你在李公公身边三年,是否见过此人?” “三年时间,我从未踏出过李宅半步,几乎与世隔绝,日常所见,也就只有李公公身边伺候的几人而已。” 池宴清不死心,继续追问道:“那你说李富贵有人暗中庇佑,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李富贵此人擅于溜须拍马,攀权附势,当年才能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太监抱上李公公的大腿。 李公公中风卧床,离开皇宫,他自然不甘心就此碌碌无为,听说他早就暗中攀附上了另一个厉害人物。” “谁?” “这个我哪里能知道?在那虎狼之窝里,保命尚且不容易,全靠我装疯卖傻。知道得越多,命就越短。” 池宴清缓缓摩挲着手腕上的鞭子:“三年时间里,你难道就从来没有离开过李宅?” 静初摇头:“李公公生前得罪的人不少,生病之后唯恐有人取他性命,宅子里派人层层把守,暗哨无数,更何况还有两条生猛恶犬。 非但是我,就连伺候的其他人,也全都不能踏出李宅半步。” 池宴清微眯了眸子,眼梢微挑,更加像一只妖娆而又诡计多端的狐狸。 “既然防守如此森严,你身边的婢女雪见,又是怎么逃出去搬救兵的呢?” 静初浑身一震,眸中瞬间有泪意凝聚,摇摇欲坠。 “世子非要问吗?” 她突如其来的悲痛,令池宴清有些生怯,觉得自己似乎揭开了她的伤疤,才露出鲜血淋漓的过往。 他没有继续追根究底,为难于她:“你不方便说也罢。” 静初深吸一口气,紧咬着牙关,平复过情绪之后,方才艰涩出声: ”没有什么不方便,只是不愿提起罢了。毕竟那里活人是走不出去的。” 话中之意,已然不言而喻。 雪见能逃离那些人的魔掌,定是遍体鳞伤地被抬出去的。 只不过侥幸留了最后一口气罢了。 如此人间地狱,她还义无反顾地选择回头,需要多大的勇气? 生与死的抉择,其实比英勇赴死,更需要胆识与决心。 池宴清顿生负罪感,暗自懊悔,自己的确不该追问的。 第49章 宴世子送来的大礼 他故作轻松,巧妙转移了话题: “看来静初姑娘能安然走出龙潭虎穴,的确不易。既然如今已然回京,李富贵已死,你也不必继续装疯卖傻了吧?” 白静初淡淡地道:“你适才亲眼所见,我之所以能暂时留在白家,没有被赶出去,就是因为我是个好糊弄的傻子,于白家而言,或许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所以还请宴世子能继续为我保密。” 池宴清略一思忖,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事情来。 听闻白景安令林家小姨娘起死回生之后,有不少人慕名而来,请他医治。 可白景安的医术,自己早就见识过,不过尔尔。 再联想起上次在侯府所发生的事情,有没有可能,白家真正会鬼门十三针的人,并非白景安,而是她! 白家就是吃准了,静初是个傻子,不懂争名夺利,所以才会将她留在白家吧? 池宴清试探道:“其实,能令林家小姨娘起死回生的人是你,而不是白景安,对不对?” 此人的眼睛好生锐利。 静初反诘道:“你觉得,可能吗?你忘了我们白家的家规?” 传内不传外,传子不传女,传嫡不传庶。 “可上次在侯府为我祖母行针,分明是你及时提醒了白景安。” “我自幼追随在祖父身边,他的行针次序大同小异而已。” 若真有如此简单,这鬼门十三针也就不是白家绝学了。 池宴清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刻意隐藏自己的锋芒,难道还有什么需要忌惮?与李富贵背后的人有没有关系? “我自然会为你继续保守秘密。只是你打算一直这样吗?就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白静初用眼尾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都不怕娶不上媳妇儿,放任流言满天飞,我有什么好怕的?你觉得我还能嫁得出去吗?” 她的眼尾还有一点泛红,潋滟里似乎含着泪意。 池宴清故意逗她道:“其实,咱俩一个疯,一个傻,挺般配的。到时候,你要是嫁不出去,我不介意收了你。” “嗤!”白静初嗤之以鼻:“你姓池,我姓白,咱俩合一块就是白痴,你觉得般配吗?” 池宴清摩挲着下巴:“你若嫁我,须得将你之名,冠我之姓,有道是清池白月……” 静初见他又开始贫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宴世子还有想要问的事情吗?没有的话,我就回去了。” “关于案情暂且没有了。” 静初起身要走。 又被池宴清叫住了:“没有公事,你我就不能谈谈私交?” 静初清冷一笑:“咱俩有什么交情?”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算下来,咱俩可是千年修来的缘分。” 静初轻嗤:“世子您见天勾三搭四的,这得修行多少年才能投一次胎?您珍惜机会好好地做个人吧,告退。” 转身就带着枕风走了。 池宴清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越咂摸越不对劲儿。 自己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不就嘴皮子上占了点便宜吗?那还不是见你伤心,为了哄你开心? 我什么时候勾三搭四了?我还是清清白白的光杆呢! 唉,世子专捡软的捏啊,她就是觉得自己好欺负。 离开白家,初九跟在身后:“世子,这位静初姑娘跟前的丫鬟好像是个练家子。” 池宴清头也不回:“你对她很好奇?” 初九忙不迭地否认:“我就是纳闷,她是从哪儿蹦出来的。以前在侯府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是您的心腹啊,对您坦诚以待,忠心耿耿,今日才知道,您背着我,隐藏了这么多的秘密,还养了两个女人。 过分。 “她不是本世子的人。” 池宴清冷不丁地停下脚步:“我也很好奇她的来历,要不你去查查?” 初九摇头:“没兴趣。” “可我有兴趣,”池宴清认真道:“白静初被困于李宅,三年足不出户。过去接她的车夫既然并非白家所派,这个车夫又是什么人?” 初九不以为然:“世子您在怀疑什么?” 池宴清眸光微闪:“我怀疑,这个白静初身后,有人在暗中帮她。” “那您适才怎么不问问静初姑娘?” 您今儿来不就是问案的吗?不问正主问我做什么? 池宴清想起适才静初强忍泪意,满脸悲痛的模样,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你心软个什么劲儿? 这个女人啊,身上的谜太多,就像猫爪一般,挠得他心眼痒。 可又不忍心,粗暴地撕裂她的伪装。 妇人之仁。 白府。 白陈氏病倒了。 急火攻心,再加上一个妇道人家,被初九连哄带吓,池宴清前脚刚走,她就迈不动步了。 白静姝也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守着白陈氏一会儿哭,一会儿骂,觉得大家全都在瞧她的笑话。 白景安得知此事,少不得将白静姝又是一通数落,埋怨她当初不听自己劝告。 白陈氏躺在床上,听着兄妹二人相互数落与埋怨,头昏脑涨,连呼造孽! 整个大房里愁云惨雾,乌烟瘴气。 辛夷院里。 池宴清第二天就将他所谓的“大礼回报”命初九郑重其事地送了过来。 黑布笼罩,一个圆筒状的玩意儿,顶端带着一个锃亮的黄铜钩子。 静初好奇地扯下黑布。 “妈的,闷死老子了。” 静初的脸顿时就黑了。 初九送来的,是个鸟笼。 笼子里关着的,正是那只喜欢说脏话的袖珍鹦鹉。 它扑闪着翅膀,用绿豆一般的眼睛瞪着白静初,又重复了一句: “妈的,闷死老子了。” 在场所有人,除了白静初,全都不明白,这只鹦鹉所代表的含义。 雪茶更是兴奋得不行:“这只鹦鹉竟然会说话喂,还会骂人,太可爱了。” 静初的唇角抽了抽,没吭声。 初九按照池宴清提前的叮嘱,偷瞧静初的脸色:“白小姐您不喜欢吗?” “不喜欢,”白静初歪着脑袋,有点嫌弃:“你家世子这鸟儿小了点。” 然后伸出手指比画了两寸长短。 “加点蘑菇都炖不出一盘。” 初九想起,自家世子似乎也这样朝着这只鹦鹉比量过,脑中灵光一闪,咂摸咂摸嘴儿,隐约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这只鹦鹉,似乎肩负了什么重大使命。 雪茶等人还浑然不觉,兴奋地讨论着,这只鹦鹉日后的安身之地。 叽叽喳喳地询问初九,这只鹦鹉怎么养,还会说什么话? 初九有点微赧:“我等蠢笨,时常被世子训斥,所以这鹦鹉所学,多是野蛮粗话,姑娘们莫介意。日后好好调教,应当就改了。” 宿月扭脸逗弄鹦鹉:“笨蛋!” 鹦鹉还嘴:“小白痴!小白痴!” 白静初的脸更黑了。 什么人玩什么鸟,这是什么玩意儿? 白陈氏与白静姝若是知道,这就是池宴清那只雀儿,估计脸比自己的还要黑! 第50章 流云锦 暂时化解了池宴清的疑心之后,静初便专心研究给枕风等人解毒的解药,偷偷潜入祖父药庐,翻查古籍与药方。 此毒很棘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否则王不留行的人也不用一直受制于李公公了。 时间紧迫,一旦制造解药的人已经失踪的消息传进阁中,那些身受毒药所害的杀手,必然会立即采取过激的行动。 秦长寂也未必能安抚住他们,所以解毒迫在眉睫。 可接连配制了数个药方,都毫无反应。 就好像,枕风她们身体就是个聚宝盆,总是源源不断地滋生出新的毒素来,自己的解毒剂不过就是杯水车薪。 静初决定,尽快请祖父回京。 他行医数十年,学识渊博,医术高明,肯定能给自己很好的建议。 其二,有他老人家在,白陈氏等人才会有所收敛。否则等她病体好转,肯定容不下自己留在白府。 恰好,府里针线房的妈妈捧了几块料子前来,让静初挑选可心的布料与样式,好为她量体裁衣。 料子无论是颜色还是质地都不太好,要么老气,要么过于鲜艳,还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明显是库房里积压了很久的布料。 李妈看了一眼没说话。 宿月不满地道:“就这颜色与花样,怕是就连七八十岁的老太太都瞧不上,合着将我家小姐这里当成收破烂的了。” 针线嬷嬷有些为难:“库房里拢共也没有多少料子,像时下流行的流云锦,蝉翼纱,断纬缂丝,都是夫人给大小姐置办的嫁妆,我们都动不得。” 宿月还要争执,被静初一个眼神制止了。 自己原本就不是白家亲生女儿,不可能要求白陈氏一碗水端平,就适可而止吧。 更何况,白陈氏现在还被自己气得躺在床上直哼哼呢。 她望向李妈:“乳娘,我们自己买新衣服穿好不好?我有银子,大家全都有份儿。” 李妈摆手:“老奴有衣裳穿,就不用小姐破费了。这银子还是给您多添置几身应季衣裳。” 雪茶也乖巧道:“我也有。” 两人全都心疼静初,不肯接受。 静初一再坚持,李妈便做主道:“那老奴就厚着脸皮,向小姐您讨要这块料子吧。这块乃是上好的团福缎子,穿着透气舒服,就是颜色老气了一些而已。” 静初便痛快允了,又将一块鹦哥绿的如意纹料子给了雪茶。 她年纪小,这些花红柳绿的颜色,穿着活泼而又喜庆。 针线嬷嬷见静初和气,并未刁难她,这才舒了一口气。 “二小姐您若是买好了料子,尽快交给老奴,先给您熬夜赶制出一身来。余下的,怕是要晚几日。 前两日大夫人就交代,大公子现如今应酬多,要给他多做几身体面衣裳呢。” 静初听雪茶说,自从上两次白景安用鬼门十三针起死回生的事情传扬出去之后,便声名大噪。 大家都说他年纪轻轻,就医术精妙,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这几日,前来白府求医的人络绎不绝。 白景安的应酬也多了起来。 静初也只笑笑不说话,并未揭穿白景安沽名钓誉之事。 人狂必有祸,他如此不自量力,擅自行医,迟早会给白家招来祸事。 想及此,静初突然心里灵机一动,有了计较。 她央告李妈:“我也想要静姝姐姐那样的流云锦,你给我做一身好不好?” 李妈为难道:“那匹流云锦老奴也见过,流光溢彩,垂坠飘逸,若是穿在身上,必定高贵雅致。 只不过,那锦缎乃是舅老爷从苏杭带回送给大小姐的,听说寸锦寸金,十分昂贵。要不大小姐怎么视若珍宝,舍不得做衣裳呢。” 宿月在一旁道:“流云锦去年时的确千金难求,但现在上京很多绸缎庄都在售卖,价格跌了一大半。旁人穿得,我家小姐就穿得。” 李妈一狠心,也答应下来,拿着银子去绸缎庄,替静初挑选了几块颜色素雅的时兴布料,再加一匹流云锦,交给针线嬷嬷,并打赏了碎银。 叮嘱嬷嬷务必多花费一些心思,将这身衣服做得体面一些,日后出门也好有身行头。 几个嬷嬷得了赏银,针线活做得尤其细致,点灯熬油地加班。 三两日便将第一套流云锦衣裙做好,剪裁新颖,做工细致,面料如珍珠一般莹润光泽,垂坠而又飘逸,被风扬起,就如天上的云卷云舒。 熨烫好之后,瞬间惊艳了府里下人。 风声很快传进白静姝耳朵里。 旧仇新怨,令她压抑了这两日的怨恨之气瞬间冲昏了脑子,怒不可遏地带着青墨杀进辛夷院。 静初正欢喜地拿着裙子在身上比画,雀跃不已。 李妈催促她入内试穿,看是否合身。 白静姝见正如他人所说,那布料与自己珍藏在库房里的一模一样,立即眸子里冒出火来。 “这匹流云锦我自己都没舍得用!母亲留着给我做陪嫁的,竟然被你这个小贱人偷了来!” 静初见她果真中计,装作一脸受惊,双手护着新衣裳,接连退了三步:“裙子是我买的,不是你的!” “你也配!这流云锦料子乃是我舅父从南方给我带回来的,上京压根都没得卖!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东西?青墨,给我把她衣裳拿过来!” 青墨立即上前,抢夺静初怀里的裙子。 静初左右躲闪,一把推开青墨。 “这裙子是我让李妈给我买的,我没有偷你的东西!” “就算真是你买的又如何?你可别忘了,这里是白家!你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吃的喝的,都是我们白家的!你这种低贱的人,也配穿流云锦?” 李妈上前试图解释,刚开口就被白静姝狠狠地踹了一脚。 “连你个狗奴才也敢与我犟嘴了是不是?” 雪茶求助地望向枕风宿月,见二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丝毫没有上前帮静初的打算,顿时满脸失望。 刚迈出去的腿,犹豫着收了回来。 主仆二人生拉硬拽地撕扯静初的裙子,静初双手攥紧了衣裳,不肯松手。 白静姝强硬地去掰,连拧带掐:“你敢跟我玩心眼,抢了我的男人,哄着宴世子给你撑腰! 如今还敢偷我的流云锦,穿着勾引男人去吗?我就算是烧了,也不给你穿。青墨,拿石头砸她的手,给我使劲儿砸!” 雪茶被气得小脸涨红:“枕风姐姐,她们简直欺人太甚了!” 咱主仆四五个人啊,还能让她骑在脖子上拉屎不成? 枕风与宿月依旧站着没动,无动于衷,只是嘴唇紧抿着一抹怒气。 雪茶撇嘴,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原来不过是窝里横!只会跟我们耍威风罢了。动真格的时候,还不是缩头乌龟一个!” 侯府来的也不过如此,我就不该崇拜你们。 第51章 等待机会,不如创造机会 青墨从一旁抄起一根棒槌,见静初执拗地紧抓不放,朝着她手腕就毫不留情地敲了上去。 静初立即吃痛松手:“啊!好疼!” 白静姝趁机将流云锦罗裙夺了过去。 “敢还手?我掰断你的爪子!看你以后还敢偷我的东西不?” 静初跌坐在地上,放声痛哭:“你为什么要打我!我没有偷东西!好疼啊!” 白静姝挑衅一般,得意的目光掠过一旁敢怒不敢言的宿月二人:“是我的东西,我的人,谁也别想抢走!” “静姝,休得放肆!” 身后有人冷不丁一声呵斥。 白景安闻声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白静姝立即恶人先告状:“大哥,白静初她偷舅父送我的流云锦做了衣裳。” 白景安没搭理她的话茬儿,上前关切地询问静初:“你没事吧?” 静初手腕发抖,一片红肿,疼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我没有偷姐姐的流云锦,是李妈给我买的。她们不仅抢我的衣裳,还把我手打断了,我要疼死了。” 李妈也解释道:“这衣裳的确是老奴刚从绸缎庄给我家小姐买的,大小姐的布料我们哪敢动?针线嬷嬷都可以作证的。” 白景安顿时就火冒三丈,转身朝着白静姝的脸,就是狠狠的一巴掌:“谁让你动她手的?” 白静姝被打得一个趔趄,她难以置信地望向白景安:“你竟然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白景安气冲上头,指着白静姝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也太任性妄为了,不过一匹流云锦而已,漫说静初没偷,就算是真的拿了,那又如何?你竟然这么心狠手辣,要废了她的手!” “凭什么?”白静姝不服气:“我究竟还是不是你的妹妹,你怎么这么偏向这个野种?” “你再说一句?”白景安怒声呵斥:“静初也是我的妹妹,从今日起,你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白静姝愕然地望着一脸怒火的白景安,她终于确定,大哥并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他在偏袒白静初,为了白静初还打了自己! 她瞬间泪盈于眶:“我告诉母亲去!” 转身抱着衣裙哭哭啼啼地去了重楼院。 白景安并未理会,只关切地查看静初手上的伤:“还好,只是手腕扭伤,一会儿哥哥给你调配点药膏涂抹,过两日就好了。” 静初委屈地道:“可我真的好疼啊,我的手一点都动不了。姐姐说要把我手腕掰断,我的手是不是真的废了?” “不会的,你的手真的没事。你放心,从今以后,她不会再欺负你,哥哥护着你。” 劝慰的话令静初心里瞬间涌上一阵酸涩。 当初,白静姝还没有回白府的时候,白景安也曾这样护着自己。 每次自己受了白陈氏的责骂,也是他用点心哄自己开心。 后来,白静初一次次的栽赃,令他对自己也越来越失望与厌弃。 不知道,现如今自己在他的心里,除了利用价值,是否还有一点昔日的兄妹之情。 白景安好言哄劝着她,帮她的手敷上药膏,方才离开。 雪茶一改前两日对枕风二人的崇拜,讥笑道:“我还说你们两人拳脚功夫厉害,你们来了之后,小姐就不用再受她们的气。 当时只要你们说句话,我就跟着一起往前冲,大小姐我不敢打,就那个一肚子坏水的青墨,我非要往她脸上抓两把。 可原来也不过如此。眼瞧着小姐被人抢了衣裳,你们竟然都不敢还手。枉我那么崇拜你们,简直太令人失望啦。” 宿月被雪茶噎得难受,可又辩解不得。 是自己不敢打吗? 自己有啥怕的? 是小姐她提前早有交代,不让自己动手。 这一切,小姐神机妙算,早有预料。 等李妈与雪茶不在跟前,宿月就忍不住埋怨: “那白静姝简直太过分了,主子您为什么不让奴婢帮您?我的手都痒了!” 白静初饶有兴致地端详两只手:“因为我就是想受伤啊。” 枕风愈加不解:“您是故意的?” 静初点头:“这几日,白景安自不量力,经常擅自出诊,二叔也听之任之,相信很快就要有麻烦了。到时候务必会来求我出手,用鬼门十三针替他擦屁股。” 宿月恍然大悟:“您是想借此推脱,让白景安与白静姝兄妹生隙?难怪适才白景安气急败坏,还打了那恶毒女人一巴掌。” 静初摇头:“一半一半吧,时间紧迫,我想让祖父回到上京,帮我尽快研制出解药,解了你们身上的毒。” 只要白家乱了套,就一定会去求着白老爷子出山回京。 祖父将白家的前程视作生命,绝不可能袖手不管。 枕风也顿时领会过来:“可咱们时间不多,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不如我索性去一趟那和尚庙,将他捆回上京。” “与其等机会,倒是不如创造机会,我早就准备好了。” 笑吟吟的,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来。 手腕活动自如,哪有适才所装的那般严重? “这药会令人呼吸紊乱,口唇发乌,突然晕厥,但不会殃及性命。只需要加进白景安看诊过的病人药汤之中,就可以了。” 枕风接在手中:“这事交给奴婢吧。我今日便行动。” 静初点头:“我留心过,昨日大哥刚去过京卫指挥同知李大人府上,替他的六旬老母亲医治心疾绞痛。 这位李大人素来孝顺,但行事极鲁莽,手中又握有兵权,喜欢虚张声势。我们就只能暂时委屈一下这位老人家了。” 枕风领命,偷偷潜入李大人府中,趁人不备,往汤药里下了毒。 老夫人一碗汤药喝下去,就觉得呼吸不济,陷入了昏迷之中。 李大人立即派人骑快马将白景安“请”去府上,白景安诊脉之后也瞬间慌了神,不知所措。 心疾不同于其他疾病,随时会要了老夫人性命。 他立即借口送药,派小厮回府,让白陈氏请白静初前往。 白静初两只手手腕处已经肿成馒头,手指僵麻不能动弹,更遑论是诊脉行针? 白陈氏见状也无计可施。心底里气恼白静姝不懂事,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她白静初的一双手。 李大人勃然大怒,放出狠话,假如老夫人的病情不能好转,白景安休想再回白家。 这几日白景安受人追捧,有些傲娇,甚至不将白二叔放在眼里。 如今他再次生出事端,白二婶巴不得他身败名裂,撺掇着白二叔主动回避,躲到乡下不愿再出面。 白陈氏一时间六神无主。 救人如救火,时间耽搁不得。为了自己儿子,正如静初所料,立即派人前往元山寺,请老太爷务必回京。 第52章 白静初是在装傻! 白静姝满心的不乐意:“我祖父一向偏袒白静初,他若回府,这府上哪里还有我的一席之地?” 她不说还好,一提起白静初,白陈氏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若非你任性妄为,我何至于要求那老东西回府?日后我又要低声下气,俯首帖耳地看他脸色!” 白静姝不知道内情,满心冤枉:“分明是哥哥学艺不精,招惹出是非,你怎么还赖在我的头上?” 白陈氏没有心情与她理论:“我正心烦,你少在我跟前聒噪,回去你自己院子,老老实实待着思过。” 白静姝受了委屈,心里又烦又乱,越想越憋屈。 想自己命苦,想池宴清的矜贵俊朗,想侯府的富贵荣华。 这些都是自己原本唾手可得的,如今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女子十三四岁便开始议嫁,自己明年就要二十了,马上就是别人口中的老姑娘。 再加上春庭宴之事,很快就传遍上京城的整个贵女圈子,自己活脱脱就是那个不自量力的笑话。 现在就连母亲与大哥,似乎也对自己不那么亲近了。 这都是白静初那个灾星在作祟!她一回来,一切全都变得不一样了。 自艾自怜地往回走,与二房薛氏走个迎面。 薛氏怀里抱着两匹缎子,大老远就叫住她,见她双眼通红,便关切地询问: “这是怎么了?谁给我家静姝妹妹委屈受了?” 薛氏有娘家贴补,手头宽裕,这府里人情往来殷勤。白静姝也拿人手短,冲着她颔首行礼: “二嫂这是去哪儿?” “我刚听说你跟白静初因为区区一匹流云锦便闹了不愉快,这不立即亲自挑选了两匹好料子,给你送过来。” 白静姝不好意思道:“无功不受禄,怎么能老是收二嫂你的好东西呢?” “你我姑嫂何须客气?日后缺什么便与嫂子说,何必跑去招惹那个捡来的疯子?惹不起咱总是躲得起的。” 白静姝红着眼睛道:“我就是一想起自己被她害得颠沛流离十几年,心里就不是滋味。” 薛氏握住她的手:“你这孩子啊,心眼太实诚。你瞧不惯的话,便直接将她赶出去就是,何必一点小事斤斤计较,给自己找气生?” “说得容易,”白静姝哀怨道,“如今祖父马上就要回京了,我哪里还能动得了她分毫?” 薛氏略一犹豫:“有句话我憋在心里挺久了,委实不吐不快。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觉得,那白静初可一点都不傻,会不会是装的?” 白静姝心里一动:“二嫂何以见得?” “这话是白婆子前两日与我说的。她说那日她送白静初去侯府,白静初是真的将她摁在地上一通好打,气力大得惊人。 可是景安大哥他们闻声从院子里出来,白静初就立即示弱,哭哭啼啼地告状,在宴世子跟前煽风点火。 她若真是傻子,哪能有这心眼?只是白婆子膀大腰圆的,说出来谁也不信罢了。” 白静姝咬牙笃定地道:“我信!这白静初就是装的,我早就怀疑她了!她记恨我们送她去伺候李公公,回来就是为了报复我们!” “对啊,你只要揭穿她装傻之事,等祖父回京,侯府退婚的责任你跟大伯母就可以尽数推诿到她的身上。 你跟宴世子的婚事,没准儿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白静姝听闻此话,激动得身子都有些轻颤,有一种一语惊醒梦中人,茅塞顿开的恍然。 “二嫂所言极是,可是她白静初伪装得很好,我怎么拆穿她啊?祖父明日下午只怕就要回京了。” “她伪装得再好,也总会有蛛丝马迹。身边伺候的人难道觉察不到?” “白静初身边如今有宿月枕风两个丫头伺候,听说其他人都近不得跟前。” “所以说,李妈心里肯定不是滋味。你若有心,可以多关心关心李妈。” 白静姝瞬间心领神会:“多谢二嫂指点。可若是李妈也不肯实话实说呢?” “那就是真疯了,会影响咱府上运道,招惹祸事,咱们将她送走,是不是天经地义?她一旦被送进疯人塔,就是个好人也得疯了。” “可关键是我母亲与大哥都不信我的话啊。她们现在不知道为什么都护着那个白静初。” 薛氏抬手杵了杵白静姝的额头,意味深长道:“我那傻妹妹啊,亏你还是佛门出来的人呢。大伯母她平日里最信什么?” 白静姝蹙眉苦思:“我母亲好像喜欢烧香拜佛……” 薛氏将两匹绸缎塞进她的怀里:“你自己慢慢想吧,我还有事情要忙,就不亲自给你送过去了。” 转身去了陈墨院。 白二婶一见到她,立即迫不及待:“怎么样?” “成了,”薛氏眉飞色舞:“估计,今儿她白静姝就要去找李妈的麻烦。” 白二婶面有得意之色:“府上人都知道李妈对白静初忠心耿耿,可谁也不知道,她的真实根底。白静姝招惹她,可就是踢到铁板了。” “不错,我们撺掇她姐妹二人两败俱伤,等老爷子一回府,这府上乱成一锅粥,一定会大发雷霆。白陈氏这次,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 白二婶志得意满:“到时候,这白府就是咱们娘俩儿的了。” “本来就应当是我们二房的。”薛氏附和:“大伯父在宫中为官,每年那点俸银还不够上下打点的。 这整个白府的吃喝嚼头,炭火用度,四季衣裳,哪一文不是公爹与景泰辛苦赚来的? 偏生好处都被大房搂去了,中饱私囊不说,但凡有抛头露面的好事儿,也都没有婆母你的份儿。儿媳早就瞧不惯了。” 如今,就等着看好戏吧。 公爹与丈夫不争,自己也要争! 花楹院。 青墨叫住李妈。 “今儿我家小姐去了库房,发现她的流云锦的确还好端端地搁在库房里,昨日的事情就是误会,对不住了。” 李妈轻哼:“知道就好,下次可不能再这样欺负人了。” 青墨不好意思地道:“那裙子我晚点给你们送回去。” “不必了,你现在给我就行。” 青墨点头应着:“那你随我去取吧。” 李妈与她进了花楹院,停在廊下,便驻足不前。 青墨自己进屋,白静姝在里屋听到她的脚步声,便将她叫住了:“青墨,我那支玉蝉簪子你给我搁到哪里了?” 青墨应声:“来了!” 向着李妈指指桌上搁着的花布包袱,里面装的,正是白静初那条流云锦衣裙。 她示意李妈进来取,自己则转身进了里屋。 李妈不愿久留,只能自己上前,捧了衣裙要走。 刚走到院门口,青墨就从屋里急匆匆地追了出来,一把拽住包袱,抖了抖,竟然“咣当”一声,从里面掉落出一副金手镯来。 第53章 疯人果 李妈顿时大吃一惊。 青墨指着她的鼻子:“好啊你,竟然敢顺手牵羊偷我家小姐的首饰,手脚这么不干净。” “胡说,这包袱分明是你让我取走的,我哪里知道里面竟然夹带了细软?” “不知道?我在里屋可亲眼瞧见你偷了东西,这还能抵赖? 我这就告诉钱管事去,让他好好惩戒你,将你赶出府去!让大家全都瞧瞧你李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青墨!” 白静姝从屋里出来,上前拦住了咄咄逼人的青墨: “李妈好歹也是府上老人了,怎么可能见财起意呢,定是误会。不过两只手镯而已,就当我送给李妈的见面礼。” 从青墨手中拿过那副手镯,塞进李妈的手里。 青墨愤愤不平:“什么误会?我瞧得真真的。谁不知道现如今,辛夷院新来的那两个丫鬟将静初小姐哄得开心,李妈她不吃香,没有油水可以捞,今日竟然偷到小姐你跟前来了。” 白静姝一唱一和:“那白静初疯疯癫癫的,又不知道个好歹。李妈你在她跟前伺候受累不讨好,手里肯定拮据。 其实我早就有意让你来我花楹院做事了。李妈难道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李妈此时也明白过来,这分明是主仆二人给自己故意设下的圈套。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她不动声色地道:“多谢大小姐信任老奴,静初小姐的确呆笨,但她心地纯良,待老奴也不错。” 白静姝紧盯着李妈的脸:“白静初她可不傻吧?我就不信李妈你真的瞧不出来。” “老奴也很希望,静初小姐能恢复以前那般冰雪聪慧。” 白静姝轻叹一口气:“我以真心待你,可李妈你却如此敷衍于我。青墨,去请钱伯吧,按照府规处置。” 青墨转身,作势要去。 李妈知道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即便浑身是嘴,也辩不过她主仆二人,只能服软央告: “老奴所言,句句是真,请大小姐高抬贵手。” 白静姝怒声道:“她白静初分明就是装傻充愣,搅黄了我的婚事,还挑拨我与母亲大哥之间的关系,你还袒护她,让我怎么高抬贵手?” 青墨附和:“就是,李妈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今儿如此糊涂?她白静初就是个捡来的野种,大小姐才是白府的主人。” 李妈十分笃定地道:“可老奴近身伺候静初小姐,从未发现她有任何假扮的迹象。 昨儿二夫人养的那只猫儿屋顶叫春,她还非说是生病,给它煮了一大锅的药汤子喝呢。” “她还识得药材?” “识得,她说她在香河的时候每天还帮李公公煮药呢。” 白静姝冲着青墨使个眼色,青墨立即会意,进屋取出一个油纸纸包来。 “你把这个拿给白静初,她若是全都吃了,便是真的傻了。我就相信你说的不假。” 李妈接过看了一眼,有些诧异:“桂圆?” “这个跟桂圆长得很像,但不是桂圆,而是疯人果。顾名思义,这玩意儿吃多了,人就会变得痴痴傻傻的。” 李妈大吃一惊:“这不是害人吗?” “白静初若是装的,她就不会吃,因为她肯定识得。若是真傻,吃了也白吃,你怕什么?” 李妈犹豫着,有些害怕。 白静姝又威胁道:“你只要哄着她白静初将这些疯人果全都吃了,今日的事情咱们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李妈一咬牙,答应下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白静姝面上浮起一抹得意,痛快挥手:“去吧。记得,等白静初吃完,一定要将果壳收走,免得被人捉住把柄,你再出卖我。” 李妈拿着这包疯人果,回到辛夷院。 静初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的油纸包,雀跃上前:“乳娘,你是不是又给静初拿了好吃的?” 李妈强颜欢笑,打开给静初看:“我去库房偷偷给你抓了两把桂圆,当零嘴儿吃。” 静初迫不及待地探手去抓:“我要吃,多谢乳娘。” 李妈看一眼她受伤的手腕:“小姐的手多有不便,等老奴先洗个手,剥给你吃。” 进厨屋里净了手,搬个小杌子坐在静初跟前,将纸包里的果子剥开,果肉搁在静初手心里。 “嗯,甜甜的。”静初塞进嘴里,餍足地微眯了眼睛:“乳娘你也吃。” 李妈牵强地笑,眼梢瞥到院门口一闪而过的身影。 “乳娘不吃,小姐喜欢吃就多吃点。” 静初将两把果子全都吃个干净。 乳娘收起果壳:“小姐喝点水,老奴将这果壳丢了去。” 静初微眯着眸子,乖巧点头:“好啊。” 李妈揣着纸包出来,左右张望,青墨立即迎上前来:“全都吃了?” 李妈点头:“你刚才也亲眼见到了,一个没剩。” 青墨满意道:“这不就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妈你又何必非要对一个傻子死心塌地。日后跟着静姝小姐,少不得你的好处。” “那这些东西怎么处置?” 青墨一指一进院门的迎客松大盆景:“这玩意儿肯定不能让别人瞧见。果核有毒,也不能烧,你就埋在那个花盆里吧。” 李妈依言而行。 青墨返回花楹院复命。 白静姝有些意外:“她竟然真的全都吃了?莫非我们多疑了不成?” “那接下来怎么办啊?她万一真的中毒了呢?” “中毒了才好,最好是歇斯底里地发疯,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将她送走。李妈是个聪明人,又是她亲手下的毒,断然不敢出卖我们。明儿一早,就让她白静初卷铺盖滚蛋!” 辛夷院。 第二天一早,风平浪静。 用过早膳,静初忙着逗廊下鹦鹉,雪茶打扫庭院,李妈手里做着针线活,眼神不时飘向院中那棵栽着迎客松的大花盆。 宿月将昨夜里剩的茶水,适才尽数倒进了花盆里,茶叶在上面铺了浅浅一层,已经遮盖住了自己翻开的新土。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白静姝带着几个丫鬟婆子不请自来,闯进辛夷院。 跟在最后面的,是容嬷嬷搀扶着的白陈氏。 白陈氏卧榻几日,头戴抹额,面带蜡黄病气,大概是走得着急,有点气喘。 李妈的手一抖,针尖直接扎进了手指肚,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白静姝二话不说,冷冷地吩咐青墨:“带人去瞧瞧。” 青墨上前,直接走到花盆跟前,弯腰扒拉开上面的泥土,将李妈昨日刚埋进去的油纸包翻了出来! 然后一脸惊讶:“夫人、小姐,那位高人真的说准了!土里埋的有东西!您看!” 上前递给白静姝与白陈氏瞧。 纸包乃是油纸所糊,防水防油,即便在花盆里埋了一夜,淋了茶水,仍旧完好。 白静姝只看了一眼,便十分笃定地道:“疯人果!这个吃了会让人中毒,恶心呕吐,甚至疯癫!” “这不跟夫人这几日一样的症状吗?”青墨大吃一惊:“小姐您再看,这纸上有字!” 第54章 白老太爷回京 白静姝拨开疯人果,蹙眉细看,大惊失色: “母亲,这好像是您的生辰八字!天呐,白静初,你竟然利用这种歪门邪道加害母亲!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白陈氏一手捂着额头,气得浑身直哆嗦:“我纵然不是你的生身母亲,好歹也如珠似宝一般养育了你十六年!你竟然这么恨我,要将我置于死地?哎哟,疼死我了!” 李妈在一旁,瞬间恍然大悟,自己中了白静姝的计谋。 她试探白静初不过就是个幌子,真实意图是要借助自己的手,栽赃陷害。 现如今,自己若是挺身而出,揭穿她的阴谋,无疑就是要承认,自己喂静初吃疯人果之事。 这个罪过,可比偷盗金手镯大多了。 她望向一旁白静初。 静初一脸的疑惑与懵懂,好似还没有明白,白陈氏话里责问的意思。 一旁宿月冷冷地道:“不过就是一包果核而已,静姝小姐未免也太危言耸听了吧?” “而已?”白静姝怒斥:“我母亲这几日一直头疼不愈,汤药无效。 所幸昨日夜里大哥从李府回来,给母亲请安之时,发现她的药渣之中混了疯人果!这才知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们更没有想到的是,你白静初不仅下毒,竟然还利用这种阴邪的巫蛊之术加害母亲,简直大逆不道,狼心狗肺!” 宿月轻嗤:“这东西从我们辛夷院搜出来的,就是我们小姐埋的?你觉得,我家小姐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废话,若非有人亲眼所见,我们有人证,怎么知道这疯人果埋在花盆里?见天装疯卖傻,没想到竟然心思如此歹毒,包藏祸心。” 白静初摇头:“我没有,里面果子是昨天李妈剥给我吃的,但东西不是我藏的,我也没有下毒。” 白静姝更加轻巧地嗤了一声:“你吃的?这疯人果可不是桂圆,口感略带苦涩,你会拿它当零嘴儿?再说,你吃了这么多,怎么都没有中毒?” “胡说,这疯人果分明是甜的。 “白静初,你就别装疯卖傻的了。非要我找出证人来吗?李妈,白静初说,你故意喂她吃疯人果?这可是谋害主子的罪过啊!”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李妈。 李妈一咬牙,“噗通”跪在地上:“夫人,这些事情都是老奴做的,东西是我埋的,小姐压根不知情。您若是罚,就罚老奴吧!” 青墨尖利地道:“李妈,我们知道你对白静初忠心耿耿,可这罪你顶不了。你怎么会知道大夫人的生辰八字呢,是不是?” 李妈哑口无言,她也想不明白,这纸上怎么会突然出现字迹呢? 白静姝也很意外,李妈竟然如此冥顽不灵,要将所有事情承担下来。她唯恐迟则生变,必须要赶在白老爷子下午回府之前,将白静初赶出去。 “跟她闲话少说,她白静初敢谋害养母,其心可诛,留在府上谁知道她下一个要害谁?就将她送去疯人塔。谁若是敢阻拦,就一并送走。母亲,您说是不是?” 白陈氏被气得咬牙,哪里还容得下静初分毫?再说白老爷子也即将回京,白静初再无利用价值。 “来人,将她白静初送去疯人塔!” 一声令下,身后婆子们立即上前。 青墨一马当先,可手还未沾到静初裙角,整个人直接像是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啊!” 枕风护在静初跟前,轻蔑一笑:“从今日起,谁若是敢动我家小姐一根手指头,我剁了她的爪子!” 白静姝一愣,没想到这个丫鬟竟然是有些身手的。而且,昨日自己那般过分,她都没敢动手,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这里乃是白府,你是想造反吗?” 宿月在一旁悠闲地道:“别说什么白府,今儿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枕风与我也照打不误。” 白陈氏怒声道:“好大的口气!今日之事即便是报官,也要治她白静初一个大逆不道,行巫蛊害人的罪名。” 宿月凉凉地道:“那夫人与大小姐就报官吧,看官府怎么断,这些东西又是从何而来?” “家丑不可外扬,我白府的事情,我们自己说了算!轮不到你侯府的婢子指手画脚!” 眼瞧着白陈氏不肯罢休,而白静初又有枕风宿月护着,双方僵持不下。 外面终于传来一道天籁一般的声音:“我不过离京三载,白府就要毁在你白陈氏的手里!” 静初顿时精神一震,瞬间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祖父!” 来的正是白家掌门人白老太爷。 老爷子已然年逾花甲,但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一抵达白府门口,就听到下人回禀,立即大步流星地直奔后院。 但见院中一片剑拔弩张,许多呵斥的话在唇边打转,也只咬牙说出这几个字。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纤细秀丽的身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自己这里跑过来,跪倒在地,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祖父!阿初好想你。” 可不正是自己最心疼的孙女白静初? 三年未见,他也立即老泪纵横,弯腰将地上的静初搀扶起来,一叠声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心疼死祖父了。” 一双枯瘦的手颤抖得愈加厉害,落在静初的肩上,鬓间,声音哽咽: “瘦了好多,这三年里一定受了许多的委屈,祖父回来晚了,日后断然不会再由着人欺负你。” 静初也觉得喉间酸涩,更多的委屈翻涌,泣不成声。 “阿初再也不离开祖父了,呜呜,他们都欺负我,打我,我都快要死啦。” 李妈上前劝说:“这是喜事,老爷小姐都不要太伤心了。” 白老爷子擦拭掉满脸热泪,转向白陈氏的时候,目光顿时就严厉起来。 “静初历经劫难,好不容易回京,你一个做母亲的,不思好好待她,弥补这三年里的亏欠,竟然还如此不近人情,要将她送去疯人塔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狠?” 白陈氏见了白老爷子,立即就低垂着头,收敛了往日一手遮天的霸道。 她没想到,老爷子竟然回来得这么快。 想来归心似箭,夜半未明,便已经上路。 “回父亲,这丫头心思恶毒,竟然利用巫蛊之术害我,人证物证就在这里,李妈可以作证。” 白老爷子只淡淡地瞥了李妈一眼:“真的吗?” 李妈见到白老爷子,眸中骤然就迸发出光彩来,昂首挺胸的,有了底气。 听他问起,立即向前两步,将白静姝如何栽赃她偷盗,要挟她以疯人果试探静初,然后又以巫蛊之术驱赶静初离府,如实说了一遍。 白静姝望向李妈的眸光越来越凶狠。 李妈一改往日懦弱,对她的威胁视而不见,不卑不亢,言辞铿锵。 白老爷子的脸色则越来越沉,花白的眉毛紧皱,满是愠怒之色,似乎已然到达濒临爆发的边缘。 第55章 白静姝的身世,莫非有假? 白静姝一口否认:“好你个刁奴,简直一派胡言!你蓄意谋害你家小姐,又跑到我跟前告发她用巫蛊加害我母亲。 我关心则乱中了你的离间之计,事发之后,你还敢将这一切推诿到我的身上!” 李妈挺直了脊梁:“老奴断然不敢加害静初小姐!昨日喂她吃疯人果乃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我唯恐疯人果对我家小姐不好,所以去厨房洗手的时候,特意取了两块果脯藏在袖子里。 我喂小姐吃的,其实都是果脯,疯人果的果肉我全都偷偷留了下来。请老太爷过目。” 白老爷子淡淡地瞥了李妈手中的疯人果一眼,鼻端轻哼:“毒术,巫蛊,回府三年,白静姝,你也只学了这点害人的歪门邪道。” 白陈氏忐忑不安地看一眼白静姝,又看一眼白老爷子,鼓足勇气,替白静姝辩解: “白静初不择手段地破坏静姝与宴世子的婚事,挑拨两府关系。静姝也是担心她此次回府,乃是对我们怀恨在心,想要复仇。所以才想将她送走,免得她坏了白府运道。” “我看坏了白家运道的人是你吧!” 白老太爷当着许多下人的面,丝毫没有给白陈氏留情面: “我将白府交由你执掌,老大离京刚几日,你就将白府搅得鸡犬不宁。 非但退了侯府的亲事,还自作主张,让景安独自出诊,差点毁了他的前途。你还好意思将过错尽数推诿到她人身上。” 这话说得很重,白陈氏颜面无光,辩解道:“景安这三年里学医刻苦,医术突飞猛进,您的鬼门十三针更是融会贯通。 你不在这段时间,他非但令侯府老太君,林府小姨娘起死回生,更是医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给我白府增光不少。 此次问诊,也不过是病人偶有突发疾病,虚惊一场,并非景安医术不精,误诊所致。 昨日李家老夫人已经安然无恙,并无任何不适,景安也返回府上。” 白景安与白二叔等人全都闻讯赶了过来。 白老太爷扭脸询问:“你母亲所言可是实话?” 白景安有些心虚地看了静初一眼,昂首挺胸,十分笃定地道:“孙儿不敢辜负祖父所望。” 白老太爷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如此说来,祖父便放心了。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祖父这次离开不过短短两月,你的医术竟然就能突飞猛进,掌握鬼门十三针的精髓。” 他的夸赞,令白陈氏愈发得意:“吏部林尚书还曾答应过,今年秋季御医考核,他会举荐景安入太医院。” 白老太爷唇角浮上一抹漫不经心的讥笑: “如此说来,我白府后继有人,此事我暂且不与你计较。侯府婚事又是怎么回事儿?听闻是你自作主张,解除了婚约?” 白陈氏心惊胆战,将池宴清身患花柳,白静初从中故意作梗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 老太爷怒斥:“你明知道他有病,还将静初派去试婚?如此苛待养女,荒唐行事,将我白家颜面置于何地?” 白陈氏吞吞吐吐:“我就想着静初在李公公跟前侍疾三年,虽说完璧,但人言可畏,再嫁人已经是不可能。她去试婚,日后好歹还能让静姝多关照。” “放屁!”白老太爷气得直接破口大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思?愚蠢透顶!自作聪明!” 白陈氏颜面扫地,又不敢忤逆顶撞:“儿媳知错了,儿媳如今也后悔不已,不知道该如何挽回。还请父亲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白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明日下午,跟我去侯府,跪在侯爷与侯夫人跟前磕头赔罪,直到他们原谅你为止。 还有,你这几日身子不适,府上中馈就全都交给老二家的打理吧。从今日起,你就全心全意负责操持静姝的婚事。” 白陈氏瞬间如雪水覆顶,透体冰凉:“儿媳身子已然大好,也知道错了,日后一定会改,还请父亲再给我一个机会。” “若非是看在你为白家辛苦养育一双儿女的份上,就冲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早就将你赶出白家了!至于日后如何,就看你的表现!” 一旁白二婶顿时心中暗喜,但不形于色。假意谦虚两句,上前幸灾乐祸地接过了白陈氏手里的掌家钥匙。 白老太爷看一眼暗中忿忿不平的白静姝,又是一声冷哼:“静姝这些时日对于下人管教不严,又听恶奴教唆,行事也有些荒唐偏激。日后当自省己过,改过自新。” 白静姝想要辩解,被白陈氏一个眼色制止了。 白老太爷快刀斩乱麻一般,将府上事情处理完毕。 这才到屋里坐下,不紧不慢地喝完一盏茶,冲着静初疲惫地招招手。 静初乖巧上前,默默地跪在白老太爷跟前,将手搁在他的双膝之上,拄着下巴。 衣袍上,满是好闻的檀香味道,令人心静且心安。 白老太爷屏退众人,问起她这三年里的遭遇,静初避重就轻,经常答非所问。 一番感慨唏嘘之后,老太爷涩声道:“我家阿初福大命大造化大,今日回家,便是苦尽甘来。 明日祖父前去侯府,假如无法替静姝挽回这桩婚事,将阿初你留在侯府伺候宴世子可好?” 静初不假思索地摇头:“我不要,我要陪在祖父身边,哪里也不去。” 白老太爷轻叹一口气:“你可要想好,如今外人看来,你已经是宴世子的人了,假如错失这次机会,日后你再想嫁人只怕是不能。” “我不要嫁人,祖父是不是嫌弃静初愚笨不想要我了?静姝姐姐说,我刑克双亲,亲生爹爹和娘已经都被我克死了,是不是真的?” 白老太爷面色一凛:“静姝她与你说什么了?” “静姝姐姐全都告诉我了,她说你也看到过我爹爹写给她的信,祖父,你就跟我说好不好?我家在哪儿?” 白老太爷轻叹一口气:“你放心,虽说你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但白家永远都是你的家,我是你的祖父。” 静初的心狠狠揪起,低声嗫嚅道:“我想去找他们,给他们磕头。” “此去数百里之遥,谈何容易?” “那静姝姐姐不也是自己一路化缘进京寻亲吗?她的尼庵是不是就在我家附近?” “此事祖父也并未详查,等我先派人前往松远镇打听清楚,阿初再去,如何?” 静初点头,难过地道:“我爹娘都记着静姝姐姐,为什么不愿意给我留封书信呢?是不是我阿爹也只喜欢静姝姐姐,不喜欢我?” 这话令白老爷子一愣。 他从未站在静初的角度上,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的确是不合常理,经不住推敲的。 既然静初父母如此煞费苦心地将静初送进白家,享受荣华富贵。为什么又突然良心发现,多此一举呢?他们真的没有考虑静初的处境! 白静姝的身世,莫非有假? 第56章 白静姝的胎记 送走白老爷子,辛夷院里欢天喜地。 从此之后,她白陈氏再也不能一手遮天。白静姝也不敢如此狂妄了。 李妈做事也格外轻快起来,唇角压不住的笑意。 宿月对李妈有些刮目相看:“往日里瞧着这李妈有些窝囊,在白静姝与白陈氏跟前大气都不敢喘。没想到今日,她竟有勇气当众揭穿白静姝的阴谋。” 白静初望着门外李妈的身影,低声道:“门还开着呢,你们说话要小心,仔细隔墙有耳。毕竟,李妈她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昨日故意拿疯人果试探过我。” 宿月一愣:“她真的故意给你吃了疯人果?” 静初点头:“吃了三四枚吧。疯人果毒性大多在果核,少吃两三个没事。” “这人倒是聪明,既不背叛小姐,又不得罪她白静姝,两头周旋。可她就不怕,日后说不清楚,在白静姝跟前落了把柄?” 静初淡淡地道:“因为她知道,祖父回京之后,自然会为她主持公道。” 枕风关闭了屋门:“小姐您既然早就觉察到不对,怎么不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丢了,让她白静姝扑个空?” 静初叹气:“那样的话,白静姝岂不就可以笃定我是装的了?这个亏我必须要吃。再说我也没想到,她的真实意图是在此,甚至于用上了江湖伎俩。” “说的也是,”宿月哼了哼:“不过还好,关键时刻李妈挺身而出,坦白这一切,可见她对小姐你倒是真的忠心。” 静初低垂了眸子:“也不尽然,你们日后行事还是仔细些吧,别被她捉了破绽。” 第二日一早,白老太爷便带着厚礼,以及白陈氏前往侯府。 没想到,两人吃了一个闭门羹。 侯府大门紧闭,清贵侯谢绝见客。 于是第二天继续再去,虽说进了侯府的门,但是僵坐半晌,也没能见到清贵侯。 老爷子阴沉着脸,浑身的怒气。 显然,退婚之事是真的将侯府得罪了一个透彻,人家就不打算原谅。 回到白府,老爷子就将白陈氏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白陈氏敢怒不敢言。 “父亲您是知道的,我只有静姝这一个女儿,又自幼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才回到我的身边。我怎么忍心她嫁一个身患花柳病的男人,毁了一辈子?只是当时太草率了而已。” 老太爷并未反驳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白陈氏:“当初静姝回府认亲,你一口认定她就是你当年丢了的女儿,可有什么凭证?” 白陈氏一愣:“父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毕竟,仅凭一封书信,能说明什么?” “可儿媳与父亲您禀报过,这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右侧腰上就有一块红色的梅花形胎记。静初身上压根没有! 而静姝进府第一天,我就亲自查验过,就在右侧腰上,胎记仍旧很明显。所以我十分笃定,她就是我失散十几年的女儿。” 白老爷子微微颔首:“关于静初父母之事,她可有说过别的?” 白陈氏摇头:“除了那封信,其他的她也一无所知。” “那她原来出家的尼庵叫什么?法号呢?” 白陈氏觉得今日的老太爷有些古怪:“她原本的法号叫玄妙,尼庵名字我也未曾问过,父亲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来了?” “就是觉得,静姝虽说这些年在尼庵受了不少苦,但是养育之恩还是有的。我们应当派人前往,以她的名义向庵中捐赠一些香火银子。” “儿媳也曾提过,但静姝说她不愿意再与以往有任何瓜葛,一提起以往的苦日子就哭,所以这香火银子便算了,也免得那些人再贪心不足蛇吞象,跑来给静姝添麻烦。” 白老太爷挥手:“你退下去吧,此事不要跟静姝提及。还有,她跟前伺候的人手我听说都不安分。 你尽快给她另外挑选几个老实本分的下人。若是府上没有合适的,就将人牙子叫进府上,重新挑选。” 白陈氏小心翼翼地问:“父亲明日还要去侯府吗?” “今日在侯府听下人议论,说侯府明日上午要招待贵客。到时候我再去,侯府怎好将我拒之门外?不过明日你就不用跟我一起去了,我带静初前往。” 白陈氏终于还是沉不住气:“这丫头不甚机灵,带出去父亲不怕有损颜面吗?不如让静姝……” 白老太爷轻叹一口气,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不喜欢这个丫头,怨恨我偏心。日后你就明白了,父亲这么做,都是为了白家的前途,为了景安。” 屏退白陈氏,老太爷略一沉吟,叫过管事钱伯,低声吩咐道:“你派个人去一趟松远镇,打听一对叫李三的夫妇,原本是猎户,从上京城附近搬迁回去的。 还有,松远镇附近的尼庵,也都打听打听,有没有过一个叫玄妙的女尼,具体又是什么来历。打听清楚之后回来回禀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仔细交代清楚,钱伯领命,立即安排人准备干粮盘缠,即刻动身。 白陈氏从药庐老老实实地退下去,将白静姝叫到跟前,让她自己从府上挑选两个称心如意的丫头。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府里丫鬟们一听说要去伺候白静姝,全都以各种借口推诿。 谁也不愿意重新步入白婆子与水苏的后尘,更不喜白静姝的为人。 白静姝有些气急败坏,三年前,自己刚回到白府,这些人全都削尖了脑袋,争先恐后地往花楹院里挤,自己还瞧不上呢。 如今这些人竟然不知好歹,全都避之不及。他日可千万别落在自己手里。 白陈氏也不忍心苛责她,要命人去找牙婆子,多带几个机灵的丫头到府上来,由着白静姝挑选。 白静姝不乐意:“这些丫头即便再机灵又有什么用?我也要寻几个会拳脚功夫的,看她枕风与宿月还敢与我猖狂。” 白陈氏为难道:“谁家好女孩子舞刀弄棒的?让我一时间去哪里找?” 白静姝不假思索:“你带我去奴市瞧瞧吧?听说那里也有官牙,兴许可以碰个运气。” 奴市里,不仅可以进行牲畜买卖,土地宅子典当,主要还是人口贩卖。 白陈氏应下,带着她从集市一头走到另一头,有点举棋不定。 那些长相憨厚的丫头,白静姝嫌弃不够机灵,机灵的嫌弃不够稳重,稳重的嫌弃太憨厚。 牙婆子一瞧就知道两人乃是高门大户出来选下人的,围拢着二人,极卖力地推销着自己的货物。 突然,女人堆里,有人将信将疑地出声:“玄妙?” 简单两字,令白静姝却瞬间身子一震,面色变得苍白。 第57章 旧日相识 白静姝慌乱地向着那人堆里扫了一眼,见一个高挑粗壮,衣衫破旧的妇人,正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一脸的震惊之色。 虽说,这妇人的半张脸都被蓬乱的发梢遮住,但是白静姝仍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心中似乎有千军万马过境,手足都变得冰凉无措。 她努力装作一脸默然,迅速扭过脸去,推开跟前喋喋不休的牙婆子,抬脚就要走。 身后的妇人却好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跳着脚向着她挥手:“玄妙,玄妙!我知道是你!” 白陈氏诧异地问:“那人好像是在叫你?” 白静姝嘴皮子都在哆嗦:“笑话,我怎么会认识这种人?母亲,我们走吧,这些粗手笨脚的粗鄙之人,委实无法入眼。” 白陈氏脚下却纹丝不动:“你若瞧不上,就回车里稍等片刻,我挑选两个合适的丫头或者仆妇带回府上。” 白静姝怎么可能留下白陈氏自己,万一那人再与白陈氏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呢? 她死死地捉住白陈氏的手臂:“我突然有些头晕,我们赶紧回去吧?” 白陈氏无奈地依了她。 白静姝一路拉扯着她,慌里慌张地上了马车,正要离开,适才那妇人竟然一路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拦住马车。 “玄妙,你该不会将我忘了吧?” 白静姝坐在马车里,闷声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我压根就不识得你。” 妇人用袖子抹一把脸上的脏污:“我们刚分开三年多而已,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当年在尼庵,你我……” 白静姝“唰”的一声撩开了车帘,一脸的又惊又喜,打断她的话: “妙空!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啊。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上京见到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她如此热情,反倒令妇人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白静姝对白陈氏道:“她好像是我当年在尼庵里时,极要好的一个姐妹。母亲你在车上稍等我片刻,我下去与她说几句话便走。” 白陈氏见她突然就一改适才的萎靡,精神起来,就跟打了鸡血一般,诧异道:“去吧。” 白静姝就连脚凳都等不及,立即溜下马车,一把捉住那高个妇人的手。 “我们一旁说话。” 被叫做妙空的妇人冲着马车里的白陈氏连连颔首,带着讨好的意味。 然后顺从地跟着白静姝,来到一旁僻静之处。 白静姝立即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官府不是在四处追查你吗?” “事情都已经过了三四年,风声早就停了。再说我这几年到处颠沛流离的,委实不好过,就想来这里碰运气,看能不能寻个高门大户内宅做事,也靠棵大树好乘凉。” “嘁,你若是进了人家内宅,分明是狼入羊圈,哪里还有心思老老实实做事?这府上女眷怕是都遭了殃。” 妙空一改适才的谦卑,神态竟然有些轻浮,唇角也掠过一抹流气。 “哪里?我这次是真的想找个能容身之地。你呢?你怎么不在尼庵里,现如今瞧着一身贵气,莫非是傍上了有银子的主儿?” “呸!”白静姝忌惮地望一眼马车上的白陈氏:“我现如今已经还俗,有了新的归宿。你可休要胡说八道,坏了我的前程。” “苟富贵勿相忘,你如今发达了,难道不提携我一下?四年前我处处护着你,日后你也该报答我一二了吧?” “你还好意思说出口!”白静姝面色涨红,气怒道:“当年你诱拐着哄骗了我,这一辈子差点都毁到你的手里。 你走了之后,我也受你拖累,在尼庵里实在呆不下去,这才迫不得已还俗。” 妙空嬉皮笑脸道:“就知道你是念旧情的。我也不是那忘恩义的人,日后不如就跟着你混,唯你马首是瞻。” 白静姝依旧一口否定,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我如今尚且自身难保,哪里敢劳驾你?这银子你拿着,足够你花销一阵子了。下次再见到,可千万不要说你我认识。” 妙空瞅着她手里的银子,再瞧一眼她身上的金银首饰,并没有接: “你还真把我当要饭的打发呢?我找与你一起的那位夫人去,那人一瞧就是和善的面相,而且贵气,出手肯定比你大方。” “不要!”白静姝脱口而出,带着央告道:“你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有个出路,你非要将我拽下来吗?” “反正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你若提携我一把,我铭记在心,否则……” 白静姝一咬牙:“好吧,我今日出门的确没带什么银子,我问我家里人要一点。” 妙空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 白陈氏在马车上已经等得不耐烦,派人过来催促。 白静姝回到马车跟前,与白陈氏道:“我这位姐姐当年在尼庵时对我颇多照顾,但我没想到,她如今竟然落得这样困难田地。 我属实心中难忍,想多赠予她几两银子安身。可浑身上下,竟然一文银钱都没有。母亲可否先借我一些?” 白陈氏看一眼那蓬头垢面的妇人,面有不悦: “今日你祖父问起我你在尼庵里的事情,我就说不想让你与以前再有什么瓜葛,免得这群小人再来打秋风。没想到竟然就被我说准了!” 白陈氏的话令白静姝心中一紧:“祖父问这个做什么?还问什么了?” 白陈氏如实说了。 白静姝一颗心忽悠悠地落下去,只觉得心惊肉跳,后心发凉。 她不敢继续追根究底,只是恼怒地轻哼了一声: “祖父真是老糊涂了,自己亲生的孙女不疼,倒是偏信一个外来的野丫头,对我疑神疑鬼的。我往日姐妹就在跟前,还能有假吗?” 白陈氏也附和着骂了两句,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足有二十两,交给静姝:“假如此人往日对你不错,落难的时候帮衬一些是应当的。” 白静姝接过银子,转身交给妙空:“这银子足够你消遣一段时日了。拿了银子,你要帮我一个忙。” 如此这般地与妙空说了。 妙空一口答应下来,上前走到马车跟前,冲着白陈氏福身行礼: “妙空谢过夫人慷慨赠银。愿夫人安康吉祥。” 白陈氏淡淡地应着。 妙空又道:“我这妹子她自幼被人遗弃在尼庵,孤苦伶仃,吃了很多的苦。 后来终于有了亲生父母消息,要进京寻亲,我们便分开了。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有造化,成了官家富贵小姐。不知道这位夫人如何称呼?” 她这般说,令白陈氏对于白静姝的话更加深信不疑。 “多谢你对我儿往日关照,我夫家姓白……” “妙空!”白静姝急忙打断白陈氏后面的话:“我今日不适,就先行回府了。” 不等妙空说话,立即上了马车,吩咐车夫离开。 妙空将赠银如数揣入怀中,望着马车渐行渐远,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上京姓白的大户人家可不多。 自己后半生可算是有了着落。 第58章 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白府。 老太爷仍旧不死心,地,告知老太君白家已经退了这门亲事。 而史千雪,自然而然地,就能乘虚而入。 这分明是给自己挖坑跳哇。 第59章 祸水东引 多亏适才祖父警醒,拿话敷衍搪塞过去。否则老太君一生气,万一发病什么的,自己可担当不起。 这侯府,不安生。 沈夫人如此殷勤地带自己去吃点心,怕是没安好心。 自己没必要跟着去以身犯险,静初暗自思忖脱身之计。 这一路分花拂柳,已经出了内宅,不远可见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荷花池边栖息着成群的鸳鸯与两只天鹅。 静初立即假装被吸引了注意力,拍掌嬉笑:“那里有大鹅喂,我要去看大鹅。” 沈夫人并未阻拦,吩咐身后婆子:“快跟着照顾好静初小姐。” 然后对史千雪道:“你随我去给静初小姐拿点点心过来吃。” 史千雪撇嘴,满脸不情愿:“姨母你吩咐个丫头去不成么?我才不伺候她。” 沈夫人频频向着她使眼色,静初也只能假装没看到,雀跃欢欣地直奔荷花池。 没一会儿功夫,史千雪便亲自端着一碟点心找了过来,一扫适才的不情愿,凑到白静初的跟前。 她支开左右婆子,拿着茯苓山药糕冲着静初晃了晃,也不绕弯子:“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这点心全都给你吃。怎么样?” 静初装作没听到,专心地与一只黑天鹅说话。 史千雪只能自顾道:“我听说,前些时日白家派你来试婚,你真上了我宴清哥哥的床?他碰你了没有?” 静初满是戒备地望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又不认识你。” “我猜啊,我宴清表哥一定会嫌弃你,才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 静初噘嘴轻哼:“我就不告诉你,宴世子对我可好了。给我点心吃,还哄我开心,送我回家,才不会像你这样小气。” 史千雪的鼻孔张了张,咽下一口气: “既然他这么好,你们白家为什么要退了这门亲事啊?是不是你回府之后,跟你娘说了什么?” 静初盯着她手里的茯苓糕,忍不住吞咽口水:“我什么都没说。” “我猜啊,一定是你跟别人说,宴世子得了花柳病。” 静初鼓着嘴:“才不是!” 史千雪咬了一口手中点心,佯装吃得津津有味:“你要是乖乖承认,这些点心才能给你吃喔。” 白静初看一眼被咬了的点心,再看一眼史千雪。 心里暗自思忖,她这一个劲儿地刨根究底,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现如今关于池宴清的这个传闻已然得到澄清,她怎么还如此纠结此事? 她继续装傻充愣:“真的吗?” “真的,”史千雪将手里点心递给她一块:“若是别人问你,你就说,关于宴世子生病的这些话都是你母亲教你说的。明白吗?” 她这是想把造谣池宴清的罪过全都推给白家? 怕白家与侯府的婚事还有复燃的可能?还是另有目的? 静初的脑子飞速运转,此事显而易见,应当是沈夫人适才教她这般做的。 静初百思不得其解,决定暂时不动声色。 “那你可说话算话?” 史千雪没想到她竟然这么配合,痛快点头:“自然算话,我刚才说了什么,你再复述一遍。” 静初嘴里塞满了点心,含糊不清道:“你说,宴世子得了花柳病是我跟别人说的。” “谁教你这样说的?” “你刚教我的啊。” “你刚才不是说你母亲教你的吗?你忘了?” 史千雪的声音突然就高了起来,一脸的义愤:“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过分呢? 宴世子一向洁身自好,从不近女色,你们白家为了退婚另嫁,竟然这样不择手段,造谣诽谤!” 呃,翻脸比翻书还快。 静初还未反应过来,史千雪又指着她的鼻子,怒声道: “你们不仅捏造这种不堪的流言,还故意用药制造你起疹子的假象,非但可以让白静姝顺利退婚高嫁林府,还能让你攀赖上侯府。 可你们就不想想,如此造谣宴世子,会毁了他清誉与前途的!真是卑鄙!” 好一番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地胡说八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 静初扭脸,果真看到满脸怒气蒸腾的侯夫人,就立于自己身后不远。 沈夫人侍立旁侧,分明是她故意将侯夫人引来此处。 这戏演得,恰到好处。 静初还在吃点心,看似心无旁骛。 她并不急着争辩,打蛇打七寸,自己得先瞧瞧,沈夫人这样做,究竟是什么目的,再一击必中才好。 侯夫人径直走到跟前,冷声道: “难怪这阵子上京城里关于我儿的流言蜚语闹得沸沸扬扬。没想到,竟然是她白家使出这种阴损手段,贼喊捉贼。” 史千雪也被气得满脸涨红:“我也没想到,我拿着糕点,不过一句玩笑话而已,这位静初姑娘竟然说出这样令人震惊的实情来。” 沈夫人也忍不住开口:“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宴世子那般钟灵毓秀的人物,能答应娶她白家的女儿,原本就是她们的造化,她们竟然这般不知足。” 侯夫人恨声道:“造谣一张嘴儿,辟谣跑断腿,侯爷这两日就一直在追查这造谣的罪魁祸首,还以为出了家贼呢。” 静初心里一动,立即敏锐地捕捉到了侯夫人话里的重点。 家贼! 难怪,沈夫人如此急于祸水东引,莫非是侯爷怀疑,这谣言的制造者,就是那日来白府赴宴,一时口不择言的池宴行? 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假如造谣者另有其人,沈夫人何必这般不择手段?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直以来,静初都以为,这流言的始作俑者,就是池宴清自己。 如今看来,这池宴行真的很可疑。 动机呢?单纯就是想诋毁?不可能,这手段太拙劣。 静初意味深长地看一眼一旁的史千雪。她如此不遗余力地帮池宴行撇清关系,此事想必也知情吧。 原来如此,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将剩下的点心每样咬了一口,嫌弃地丢进盘子里,上前还给史千雪。 “不好吃,太腻了,还给你吧。” 史千雪厌恶地看了一眼:“你都吃过了,还给我做什么?” “你放心!” 静初把盘子塞进她的手里,拍着胸脯一本正经: “我既然收了你的糕点,就会帮你撒谎,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更不会告诉她们,我阿娘是因为听信了池宴行公子的话,才退婚的。” “你在胡说什么?” 史千雪面色骤变。 自己这七寸果真打中了。 “我没有胡说啊,就是池宴行公子与我大哥说的,他说宴世子有脏病,我也脏了,还骂我骂得很难听呢。当时很多人都听到了。” 第60章 万福蛙 对于酒后调戏傻子的事情,池宴行觉得耻辱,自然不会说与别人听。 因此沈夫人也压根不知道,静初手里攥着池宴行的把柄。 她横眉怒目地呵斥:“怎么可能?你这丫头瞧着傻乎乎的,怎么无中生有,颠倒黑白呢?我儿什么时候见过你?” 静初装作害怕的样子:“你怎么突然这么凶啊?我又没有撒谎,才不像你们,拿点心哄着我乱说,非要我承认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池公子前些日子真的来我家吃酒着,隔天我阿娘就来退婚啦。” 侯夫人正色询问:“我问你,宴清他有花柳症这事儿,究竟是不是你回府之后对别人说的?” 唉,这池宴清他娘怎么缺根弦啊,自己是傻子,傻子喂。 “什么叫花柳症啊?”静初一脸懵懂。 “就是一种很厉害,会死人的病!” 静初装作吓了一跳,极诚恳地对史千雪道:“他都得了这么厉害的病,快要死了,你还想要嫁给他,你真是好人。” 这话说得史千雪又羞又窘:“谁说要嫁他了?” “你们刚刚说的啊,”静初抬手一指沈夫人:“她说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嫁给宴世子。如今我静舒姐姐已经退婚了,宴世子就是你的啦。” 沈夫人做贼心虚,怒声呵斥:“简直一派疯言疯语。大姐你休要听信这个傻子的话,一个字都信不得!” 侯夫人虽说不怎么机灵,但也不傻。 静初三言两语,就令她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她轻哼一声:“的确,傻子的话信不得。我怎么能相信,她白家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至于这谣言究竟是从哪里来,侯爷如今已经有了眉目,相信一定会追究到底,绝不纵容。” 静初已经占了上风,不敢再露锋芒,颇有些无聊地道:“我吃饱了,多谢夫人的点心,我要回去找我祖父回家了。” 站在她身边的史千雪被她当众戳穿心思,弄巧成拙,不由又羞又恼,恨不能撕烂了静初那张嘴。 见她转身想走,便忍不住,借着裙摆遮掩,悄悄地朝着静初脚下伸出一条腿来。 静初一绊,知道中了算计。 她的反应极是灵敏,脚尖立即紧紧锁住史千雪想要收回的腿,使劲儿往下一压。 如此一来,身体失衡,难免向前扑倒,摔了一个狼狈不堪的狗吃屎。 史千雪一声惨叫,显然也摔得不轻。 荷池边被剪了羽的鸳鸯与天鹅全都受惊,“扑棱棱”地拍打出一池水花。 丫鬟婆子忙不迭地上前搀扶史千雪。 两人的腿,还紧紧地锁在一块。 “你松开啊,疼死我了!” 当着侯夫人的面,史千雪不好破口大骂,蹙眉喊疼,娇娇怯怯。 沈夫人气急败坏上前,怒声呵斥静初:“走路都不长眼睛的吗?赶紧抬起你的腿!” 白静初疼得龇牙咧嘴,刚松开脚尖,想爬起身,不甘心的史千雪又朝着她气急败坏地蹬了一脚。 静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顺势一个踉跄,“噗通”一声,再次摔倒。 这次恰好趴倒在沈夫人的脚下。 为了缓冲,她则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手攥住了沈夫人的绮罗彩条裙的裙带,一手拽住下摆。 猛然一使劲儿。 裙带结扣解开,罗裙也被生生拽下一截,露出里面桃花粉的绸缎亵裤裤腰,还用彩色丝线绣了一只胖墩墩的万福蛙。 万福蛙有祈子之意,这种绣样多为新婚女子所用,乃是闺房之趣。 沈氏面色顿时就黑了,一把拽住裙腰,死死攥住,对着白静初破口大骂:“松手,你这个疯丫头,给我滚开!” 多亏这里没有外男,但如此大失体统,简直丢死人了。 惹了祸的白静初麻溜松手,仰起脸,一双美目圆睁,眸光清澈如水,晶莹剔透,透着无辜。 “你衣服上怎么有只癞蛤蟆啊?” 侯夫人也是“噗嗤”一笑,忍俊不禁。 “没想到,沈夫人你平日里一本正经,私下里竟然这般懂得情趣。” 女人啊,尤其是侍奉一个男人,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谁不是恨得咬牙切齿? 尤其是沈夫人得宠,非但在侯爷跟前撒娇卖痴,勾得侯爷魂不守舍,还煞费苦心地夺了这侯府大半的掌家权,完全不将她这个正儿八经的侯夫人放在眼里。 眼见沈夫人丢了颜面,侯夫人瞧着白静初,竟然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这一跤,摔得好。 沈氏当着许多人,丢了颜面,一肚子火没地方撒,也气急败坏地抬脚就要踹:“简直是找死!” 白静初一个咕噜爬起来,躲开她的脚,一指史千雪:“是她故意绊倒我的,我想起来,她又踹了我一脚,这才没站稳。” 侯夫人上前拦着:“她一个傻丫头,你与她计较什么?” 沈氏气得咬牙切齿:“这种毛手毛脚,没规没矩的野丫头,简直气死我了。” 史千雪强词夺理:“谁绊你了,连个路都走不好,横冲直撞的。” 静初委屈分辩:“那你的腿怎么跑我脚下来了?我分明离你那么远!大道那么宽,非要喜欢插足别人。” 一语双关。 史千雪一愣,随即整张脸都气血上涌,一时气结,不知道如何争辩。 沈夫人也气愤道:“怎么跟只疯狗一般,逮谁咬谁?将她赶走!” 静初心满意足,一蹦一跳地走了。 装傻真好啊,想疯就疯。 这些人不屑于在自己跟前伪装。 自己才能看穿池宴行的虚伪,看穿沈夫人的城府,看穿史千雪对池宴清的一往情深。 否则,今日这件事情,还真是百口莫辩。 池宴清啊,你不用感谢我。 不远处凉亭里,正与二皇子沈慕舟品茗下棋的池宴清“阿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两人一同收回目光,望向面前石桌上的残局。 沈慕舟有些尴尬。 此地居高而临下,适才荷池旁所发生的一幕,可以尽收眼底。 包括静初当众扒了沈夫人的半截罗裙。 池宴清若无其事地揉了揉鼻子:“这几日毛絮漫天飞,鼻子老是发痒。” 沈慕舟摩挲着指尖棋子:“我猜,是有人在念叨你。” “我才不像你,骑马过斜桥,满楼红袖招,人人争着抢着要嫁。” 沈慕舟揶揄道:“我父皇已经还了你清白,这不,桃花就立即来了。” “你说那个史千雪?” 沈慕舟的手一顿,促狭反问:“否则呢,难不成还能是白家那位傻千金?女人家争风吃醋的手段本王见多了,没想到,傻子吃醋更是别具一格,鸡飞狗跳。” 第61章 这杀手好生眼熟 池宴清不甚自在地扭过脸去,游离的目光再次锁定静初离开的背影。 雀跃地扭着小腰,几乎不盈一握,及腰的秀发水草一般在腰间荡漾。 看来,白家的膳食还是不怎么好啊,瞧把这小白痴瘦的。 他讥诮勾唇,好似自嘲一般:“殿下高抬,她若是知道拈酸吃醋,那就不傻了。” 最起码,守着自己这么一棵挂满金元宝的摇钱树,她只需要开个窍,像树藤一般缠绕上来,权势富贵唾手可得。 分明是水做的女人,她非要倔强地用铁铸造脊梁,选择装疯卖傻,忍辱负重地偷生。 凉亭之下,初九“噔噔”地上山,先是冲着沈慕舟跪地行礼,方才转向池宴清。 简单地将适才荷塘旁所发生的事情说了。 池宴清一脸的果不其然。 沈慕舟则眸光微闪,一脸的若有所思。 “前阵子听闻这造谣之人乃是你那庶弟池宴行,本王还觉得诧异,觉得这手段委实不怎么高明。 如今倒是被一个傻丫头一语惊醒梦中人。池宴行造谣诋毁于你,原来并非为了这世子之位,而是想要将史千雪嫁给你。 所以……” 他丢下手中棋子,饶有兴致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询问道:“白家这个丫头,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怎么知道?” “她可是你的试婚丫鬟,众所周知。” “本世子对她又不感兴趣,不过区区两面之缘罢了。” 沈慕舟促狭地望着他:“那初九可真是多此一举了,明知道自家世子对白姑娘不感兴趣。适才怎么一见到她的影儿,就立即主动往跟前凑,打听情况?显然这事儿平日里没少干。” 池宴清也跟着一本正经地附和:“就是啊,初九,你这么心急火燎地凑到跟前去做什么?” 初九:“……” 算了,这锅自己背吧。 众所周知,自家世子浑身上下嘴最硬。 义正言辞地道:“属下只是好奇,她来侯府做什么,怕她白家牛皮膏药一般缠着世子。” 池宴清点头:“有道理。” 沈慕舟并未拆穿:“本王倒是觉得,此女似乎有些不简单,尤其是她适才绊倒在地之时,反应神速,身手也十分迅捷。你说,她与李富贵被杀一案,会不会有什么牵连?” 池宴清不置可否:“暂时不排除,但她也没有这个本事。” 然后命初九取过秦长寂的画像,展开给沈慕舟看:“综合许多线索,杀害李富贵,与那个丑陋女人的凶手,我认为,应当是此人。” 沈慕舟仔细看画像,眉尖微蹙。 池宴清又道:“只是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与李富贵又有什么牵扯,我现如今还毫无头绪。” 沈慕舟不说话,只是紧盯着画像,一脸的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方才狐疑出声:“此人瞧着好生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池宴清顿时来了精神:“在哪儿?不着急,你好好想想!” 沈慕舟却缓缓摇头:“一时间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但我肯定,绝对见过此人,尤其是他的眼睛,记忆里,此人的眸子里满是仇恨与杀气。” “你自幼长于深宫,皇上赐府另居不过几年,谁能与你有仇?还想杀你?” “你容我好好想想,假如见到此人,或许能一眼认出也不一定。” 池宴清掩饰不住的失望。 沈慕舟搅乱棋盘起身:“李富贵一案背后牵扯甚广,想要查清怕是要费一番周折,更何况近日衙门里繁杂之事太多,民生大计为重,你量力而为即可。本王就先行一步。” 池宴清起身:“我送你。” 白静初回到老太君的院子,白老太爷正拜托了嬷嬷四处寻她。 祖孙二人告辞离开侯府。 刚要踏上马车,就见侯府朱漆大门敞开,门槛取掉,侯府管事急匆匆地出来,冲着树荫之下吃茶的车夫招手。 车夫立即丢下手里茶盏,返回那辆云锦华盖的马车跟前,调转车头,停在大门口,放下脚凳。 管事恭敬而立,低垂着头,神色肃然。 白老太爷时常宫中行走,知道必然是侯府宴请的贵客要离府,顾不得上车,忙命车夫将马车赶到一旁,腾出中间的宽敞大道。 静初好奇抬脸,只见衣角一闪,一位白衣玉冠,锦服华裳,面容如玉,气质儒雅矜贵的年轻男子走出侯府大门,单手撩起锦衣下摆,缓步迈下青石台阶。 跟在他身后的,便是池宴清,两人站在一处,一袭出尘白衣,一袭朱雀红袍,全都如临风玉树,俊美风流,如画中谪仙。 静初不识得此人,放肆而又大胆地打量,白老爷子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头,休要放肆。” 白静初便乖巧地低垂下脑袋。 车夫撩开车帘, 沈慕舟踏着脚凳,上了马车,却并未急着离开,低低地与车夫吩咐了两句。 车夫径直走到祖孙二人跟前,冲着白老太爷一拱手:“请问,这位可是白神医白大人?” 白老太爷颔首还礼:“正是老夫。” “我家二皇子请白老大人与小姐移步。” 白老爷子扭脸看一眼身后的白静初,有些许诧异。 二皇子难道识得她?否则怎么刻意提点让她一起? 他带着静初上前,跪倒尘埃。 “老朽见过二皇子殿下。”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车帘,沈慕舟温润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跪在地上还仍旧有些不安分的白静初。 她素白的指尖正在地上不耐烦地画圈圈,鬓间簪着的玉步摇轻轻摇晃,轻灵作响。 “早就听闻白老已经离京避世修行,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再见,属实意外。快快免礼。” 白老太爷起身,仍旧低垂着头,不敢仰视:“多谢殿下记挂,老朽前两日刚刚回京。” “回来就好,这些时日黄河以南凌汛水灾,再加上瘟疫横行,治理不力,我父皇寝食难安。 白老这时候重返上京,我父皇若是知道,肯定就像是吃了定心丸。” “老夫正是听闻此事,无心修行,这才返京,希望能为治理瘟疫略尽绵薄之力。” “简直太好了。”沈慕舟喜形于色:“白老忧国忧民,又医术高明,乃是我长安杏林泰斗。 有您老人家出马,相信很快就能研究出医治瘟疫的良药。本王代灾区百姓,先行谢过白老。” “此乃老朽义不容辞的责任,必当全力以赴。” 沈慕舟微微颔首,目光跳跃到他身后静初的身上,逗留了片刻。 白静初起身之后,正用手指在白老太爷的影子上全神贯注地比画着什么,似乎对于二人的对话全然漫不经心。 他的眸光微沉,并未说话,放下了车帘。 “本王尚有琐事在身,先行一步。白老多费心思。” 白老太爷带着静初后退数步,马车扬尘而去。 车窗上的帘子荡漾,沈慕舟俊美无可挑剔的侧颜忽明忽灭。 第62章 走?是不可能的! 池宴清扭脸,又打了一个喷嚏,再睁开眼睛,眸中隐约有了潋滟的泪意。白老太爷终于能见到池宴清,忙上前行礼:“前些时日老夫不在府上,府里人行事荒唐,对宴世子您多有得罪,恳请世子您大人大量。” 池宴清笑得温柔:“哪里哪里,白夫人与白大小姐心高气傲,不攀富贵,不慕权势,傲世轻物,不与我等同流合污,我甚是敬佩。” 这话明褒实贬,暗讽白家逢迎攀附,噎得白老太爷说不出话。 讪讪地道:“此事属实是有些误会……” “的确,白夫人一直在误会本世子故意教唆这位静初姑娘,我一个受害之人,是有口难言啊。” 白老太爷已然有些汗颜:“是老夫教导无方,日后定当严加管教,还请宴世子看在老夫的薄面之上,不要与她那短浅妇人一般见识。” 静初见自家祖父一再低声下气地认错赔罪,池宴清这个始作俑者得了便宜卖乖,忍不住偷偷地瞪了他一眼,让他见好就收。 池宴清阴阳怪气:“我可不敢怪罪,再多言一句,你孙女在身后怕是要吃了我。” 白老太爷一愣,忙扭脸呵斥白静初:“大胆,还不快点跪下给宴世子赔罪?” 白静初:“……才不!” 池宴清微微挑眉,眸中满是促狭之意:“免了,我跟一个小白痴有什么好计较的?否则惹恼了她,万一发起疯来摔一跤,这大街之上,本世子怕是要颜面扫地。” 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扶了扶腰间锦带。 白老太爷不明何意。 静初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怎么会知道?那二皇子岂不也看到了?难怪适才老是偷瞄自己。 池宴清昂首挺胸地回了侯府。 马车上。 白老太爷忧心忡忡地轻叹一口气:“看来,你父亲治理瘟疫不力,皇上已经有怪罪之意。” “瘟疫很厉害吗?是不是放鞭炮就可以赶走?” 白老太爷无奈道:“当然厉害,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那祖父也要去找爹爹吗?我不想你走。” 白老太爷看一眼自己的手,面上难以掩饰的落寞。 “我去了又能怎样呢?” 静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祖父的手也已经苍老了,就像干枯的树皮,下面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而且,适才在侯府为老太君诊脉之时,静初就发现,他的手指会控制不住地轻颤。 三年前也会,但只是偶尔。 静初装作没心没肺,撩开车帘向外张望。 老太爷伤感了片刻,对静初道:“适才,我已经与老太君说了,明日便让宿月枕风两个丫头回侯府。” 静初大吃一惊:“为什么要送走她们?” “既然你铁了心,不愿意进侯府,那宴世子送进府里来的两个丫头自然也不好继续留下。” “我喜欢枕风和宿月。”静初不依:“我不让她们走!” “乖,祖父回头给你另外挑选两个更好的丫鬟。” “她俩会打架,我不换!” 静初执拗道。 “有祖父在,谁还能欺负我家阿初?她们毕竟是宴世子的人,不会真的对你忠心。” 静初撅着嘴儿,很是失望:“可她们对静初真的很好啊,还能保护我,宴世子答应送给我的,祖父你是不喜欢她们吗?” “这不合规矩!”白老太爷沉声道:“这两日,侯府就会派人前来接人。” 他一向如此,在白家说一不二,从不容忍别人的质疑与反驳,也从不会考虑其他晚辈的意见与感受,以此彰显他在白府的权威。 只是白静初不明白,祖父为何容不下枕风二人,她们在自己身边保护不好吗?还是枕风二人那日打了白静姝,令他心疼了? 走?是不可能的。 回到白府。 老太爷似乎很满意自己力挽狂澜的本事,糟糕的心情逐渐和缓。 他下令府上厨子晚上准备一桌宴席,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这是静初回到白府之后,第一次与大家同席而坐。 众人全都各怀心思,但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装成其乐融融的样子。 即便是白老太爷让白静姝起身,给静初敬酒赔罪,她都十分不情愿地照做了。 白老太爷很高兴,命人给枕风宿月二人送去一桌酒菜,感谢她们二人这几日对静初的照顾。 听闻枕风宿月二人要走,大家好像都松了一口气一般。 静初一脸的无所谓,将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到眼前的吃食上,吃得格外香甜。 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应当快要到了吧? 果真,没一会儿,雪茶便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冲着静初回禀:“小姐,您快回去瞧瞧吧,大事不好了。” 静初嘴里还塞满了油汪汪的把子肉,李妈训斥:“大惊小怪地做什么?” 雪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枕风和宿月,她们突然就倒地不起,浑身抽搐,样子好吓人。” 静初立即丢下筷子,第一个冲出去。 白二婶等人对视一眼,白二叔站起身来:“我去瞧瞧,该不会是生了什么病?” 静初回到辛夷院,枕风与宿月两人依旧还倒在地上,面色蜡黄,浑身抽搐,大汗淋漓,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你们这是怎么了?”静初装作手足无措,一脸的害怕:“你们不要吓我,不要死啊,我害怕!” 她不全是装的,真的有点害怕。 两人的样子一看就很痛苦,好像钻心蚀骨一般的难受。 这就是她们身上的毒药发作时候的样子啊,甚至于会更恐怖。 假如自己不能尽快研究出解药,她俩就会这样在自己眼前活活地疼死。 枕风与宿月没有回应。 随后赶来的白二叔将手搭在枕风脉搏之上,又查看了二人瞳孔,与唇角留下的涎水,面色一凝。 “她们是中毒!” 静初急得直哭:“二叔救救她们,我不要她们死。” 白二叔焦灼道:“可我从未见过这种毒,更不知道该如何施救啊。” 白二婶也开口道:“这两个丫头乃是侯府的人,万一真的出事,咱们明儿可不好跟宴世子交代。要不,请老爷子给瞧瞧吧?” 白二叔也知道非同小可,立即命人去请白老太爷。 白老太爷赶到之后,一番望闻问切,面色骤变,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蚀心蛊!” 然后狐疑地望了静初一眼,眸中意味深长。 第63章 神秘的苗疆女子 祖父竟然识得此毒,静初心里顿时升腾起希望来,并未注意到他眼中的意味深长。 “什么叫蚀心蛊啊?” 白老太爷一脸凝重,缓缓道:“此乃苗疆蛊毒的一种,简而言之,就是将有剧毒的蛊虫植入受害之人体内。凡是中了此毒者,发作之时就如被虫子吞噬脏腑一般疼痛难忍。” “好可怕,那她们会不会有事啊?” “会!”白老太爷笃定道:“此蛊在体内可释放毒性,以一个月为周期,毒素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发作,生不如死。 服用解毒汤药可以暂缓毒性发作,解除症状。但若想彻底解毒,就必须要除掉她们体内蛊虫。只可惜啊……” 众人全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他顿了顿之后,叹气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解此蛊,必须要下蛊之人。” 白静初满腔希望顿时化作泡影,瘪瘪嘴,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祖父也不能救她们吗?” “我或许能想办法,暂时减轻她们毒发时的痛苦,抑制毒性发作,她们就能与常人无异。彻底解蛊之前,每月必须口服解药一次。但这也仅仅只是权宜之计。” 祖父所言,与秦长寂所说大同小异。 难怪自己查不出她们究竟是中了什么毒,而且,许多解毒的方子对于她们压根无效。 就好比割草,割完一茬,另一茬就又疯长出来。 原来是自己从未有过涉猎的蛊虫。 记得秦长寂曾经说过,他去香河就是专门为了寻找这个下蛊之人。 此人就藏在李公公的身边。 会是谁? 已经遇害,被李富贵灭口了? 她手里掌握着如此重要的,足以扼制整个王不留行的秘密,她会乖乖地受死吗?会不会叛变? 如此一想,她冷不丁地想起一个人来。 就是那日与李富贵一同出现在琳琅阁的神秘女子。 李富贵曾说过,这个女子若是能控制王不留行,就能在主子跟前立下大功,必得重用。 若真是她手里掌握着蚀心蛊的解蛊方法,要掌控王不留行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静初的脸都白了。 自己两次与她擦肩而过,让她活着溜走,她很有可能猜测到了自己的身份,而自己就连她是谁都不清楚。 自己心里还暗自埋怨,李公公既然将王不留行托付给自己,却暗中留了一手。 如此看来,还是他明智。 他算准,那个女子若能从李宅安然脱险,自然会联络秦长寂。 若是叛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反而是一种保护。 现在,自己随时都有暴露的可能! 这个女人的性命,绝对不能留。 只是她究竟是谁,压根毫无头绪。 静初心里懊恼与担忧,不敢显露,只抽噎着央求:“求求祖父,你救救她们吧。她们看起来好难受。” 白老太爷点头:“我是一定会救的,也必须想办法找到这个下蛊之人。静初你可知道点什么?” 静初懵懂摇头。 白二叔将手里酒壶递给白老太爷:“我适才查验过,这毒好像就下在了酒里,父亲您看。” 白老太爷接在手中,打开闻了闻,蹙眉疑惑地道:“咱府上竟然卧虎藏龙,有这么厉害的蛊毒高手?” 白二婶刚掌家,唯恐落得干系,立即猜度道:“该不会是她们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仇家?也或者,有人故意想要挑拨咱白家跟侯府的关系?” 白二叔也附和道:“极有可能,明日侯府来接人,若是她们俩有什么三长两短,的确不好交代。” 白老太爷面色愈加冷沉,耐人询问。 眸光从宿月与枕风二人身上扫过,并未继续纠结下毒之事,对身后常随低低地吩咐几句。 常随转身而去,从药庐取过一个药瓶,恭敬地递给白老太爷。 老爷子从中取出两粒药丸,命人给宿月枕风二人用酒服下。 不过片刻功夫,二人的症状便立即有所好转,缓过劲儿来。 静初很是惊讶,自己祖父为何会有解蚀心蛊的药?而且是现成的!记忆中,祖父从来没有研究过什么苗疆蛊毒。 老太爷屏退闲杂人等,坐于上首,沉声询问:“你们二人以前可得罪过什么人?” 宿月枕风对视一眼,一概一问三不知。 白老太爷略有为难地道:“找不到下蛊之人,我的药也仅仅只能支撑一时。时日一久,仍旧会频繁发作,最终被蛊虫穿心而亡。” 宿月与枕风抿抿唇,并没有太大的慌乱。 虽说,老太爷的诊断很出乎意料,但生死却是早就注定的,因此内心毫无波澜。 “若是能找到这下蛊之人,便能解蛊吗?” 白老太爷笃定点头:“不错,你们所中的蚀心蛊并不厉害,只是乙等蛊。 只需要下蛊之人的血,或者浸过母蛊的鸡血,用以饲养蚂蟥,焚烧成末,混以黄酒服下即可解蛊。” 枕风好奇追问:“这蚀心蛊还分等级吗?” “当然,若是身中甲等子蛊,毒性狠辣,发作之时比你们更痛苦数倍。” 静初抢先道:“我知道啦,子蛊就是母蛊的孩子,对不对?” “对,简单说来,子蛊就是母蛊繁衍而生的蛊虫,与母蛊气息相通。而你们所中的,不过以母蛊蛊毒饲养的寻常蛊虫而已。” 原来如此! 难怪当秦长寂两次靠近那个女人时,她立即觉察到了危险,逃之夭夭。 看来,下蛊之人就是她无疑了。 枕风开口:“如此说来,那人倒是对我们手下留情了。否则万一用子蛊对付我们,岂不无解?” “以母蛊之虫焙干,黄酒送服即可,这个并不难。难的是,找到下蛊之人。至于你们究竟与谁有过节,恐怕只有你们自己心知肚明了。” 宿月与枕风心虚地对视一眼,总觉得白老太爷似乎话中有话,起了疑心。 静初满脸崇拜,转移话题:“祖父你好厉害啊,怎么懂得这么多?静初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渊博?” 白老太爷探手,揉揉静初头顶:“这都是苗疆不传之秘,祖父这一两年恰好有所涉猎而已。学无止境,阿初努努力,总有一日会超过祖父。” 静初点头,满是争强好胜。 “我一定会的。我要成为像祖父这般,令人敬仰的医学大家。” 白老爷子起身:“你喜欢这两个丫头,就暂时留在府上吧,等解了身上的毒再送走不迟。明日侯府来人,我会找个借口回了。” 第64章 偷取玄铁令 送走老太爷,静初立即将自己适才的猜测告知枕风宿月,让枕风夜间出府一趟,提醒秦长寂小心这个神秘女子,并且派人严密监视琳琅阁。 假如自己所料不错,那神秘女子应当是刚叛变李富贵,从香河进京,等待着李富贵将她引荐给上面那人,谋求富贵。 李富贵一死,她逃之夭夭,若想投靠,琳琅阁就是她所知道的唯一途径。 她迟早还会出现在琳琅阁。 另外对于女子的身份,静初在心中也一筹莫展,实在想不出,除了自己,还有谁活着离开了香河。 按照秦长寂等人中蛊的时间来算,此人至少也应当有三十岁的年纪吧? 李公公身边,最后伺候的婢女总共有四人,但全都是花季妙龄。 年岁略长的仆妇有两人,身形又粗苯,与秦长寂所见并不相符。 真的是毫无头绪。 枕风入夜出府,到三更时分方回。 静初已经歇下,听到动静披衣下床。 秦长寂也来了。 静初一靠近,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道。 秦长寂胳膊上捆扎着布条,有血渗出,尚未干涸,额头上似乎也有伤。 静初心里顿时一紧:“怎么回事儿?你怎么受伤了?” 秦长寂轻描淡写:“刚与他人过了几招而已。” 静初转身取药:“你坐下,我帮你包扎。” “一点皮外伤,无需大惊小怪。” 枕风欲言又止:“还是让主子帮您看看吧。” 静初上前,小心解开他胳膊上的扎带,查看他的伤势,皮开肉绽,几乎深可见骨,怎么可能是小伤? 她紧绷着脸:“你老老实实地跟我说,你这伤究竟怎么回事儿?有人追杀你?你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秦长寂抿了抿唇:“早知道你这般大惊小怪,我就不来了。” 枕风忍不住出声:“是阁中有人生事。” 静初的手顿了顿:“有风声泄露?” 秦长寂略一犹豫,点了点头:“有人开始陆续发作,我拿不出解药,于是有人带头生事,提出质疑。不过,我暂时压得住。” 谈何容易。 一群刀口舔血的人,与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唯一可以震慑他们的大概就只有武力与实力。 静初身上的担子愈加沉重,勒紧了自己。 幸好祖父手中已经有解药可以有效地延缓毒发。自己想办法要来方子,如法炮制即可解燃眉之急。 否则,秦长寂举步维艰,更遑论是号令他们? 枕风又继续道:“适才我们去了一趟琳琅阁。” “与他们交手了?” “没有。” 秦长寂一脸凝重地道:“刚才枕风已经跟我将你的猜测全都说了,结合以前的事情,我觉得,你的猜测是对的。 为了验证此事,我们两人一起去了琳琅阁。枕风先乔装入内,观察里面形势。我随后接近。结果,里面立即就有了戒备。 枕风见势不妙,马上退了出来。” 静初心中一凛:“也就是说,那个制作蚀心蛊的苗女,很有可能就在琳琅阁?所以敏锐地觉察到了你的气息。” “对,这几日池宴清也在调查琳琅阁,风声很紧,阁中人不敢轻举妄动,与幕后之人联络。所以我猜测,这个苗女应当还没有来得及与那人见面。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绝对不能继续坐以待毙,必须立即下手。否则,你我的身份都将暴露。” “可是,我们就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可以以我为饵,引蛇出洞。” 静初不假思索地摇头:“暴露你的身份与行踪,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危险,你想过吗?” 此事不宜声张,不能调动王不留行的人马。 而秦长寂又刚刚负伤。 进入琳琅阁刺杀,或者暴露秦长寂,都不是明智之举。当务之急是先确定这个苗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这个苗女一旦与那人联手,别说你我,整个王不留行都将被她控制。” 静初也深知其中利害。 但不到迫不得已,绝对不能靠牺牲别人的安全,来周全自己。 她一口回绝道:“容我再想想,总是会有更好的办法。” 秦长寂退让一步:“夜长梦多,先下手为强,拖延不得。” 静初记在心里。 第二日下午,侯府便派了初九前来。 他奉池宴清的命令,接枕风与宿月回侯府。 见到白老太爷,慌忙起身见礼,一身青衣短打扮,腰间挂着一枚黑乎乎的令牌。 白老太爷免了初九的礼,极委婉地向着初九表示,府中现如今人手不太富裕,想留枕风与宿月二人在府上多待几日。 初九不好拒绝,应下之后便要回侯府交差。 刚出屋门,恰好宿月端着两盏茶水入内,初九没有提防,就撞了一个满怀。 初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宿月手里的托盘。 但是宿月收势不及,托盘里的茶盏倾倒,茶水直接洒到了初九的衣服前襟之上。 宿月大吃一惊,忙不迭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我帮你擦擦。” 摸出帕子,给初九擦拭衣服前襟。 初九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慌乱后退两步:“不要紧的,是我太鲁莽,撞到了你。” 宿月抿嘴低眸,嫣然一笑:“傻样,瞧把你吓得,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拧腰就走了。 她这算不算是在赤裸裸地勾引自己? 初九被她这一笑,笑得有点神魂颠倒,如坠云里雾里一般,出了白府。 宿月端着茶盘,径直回到辛夷院,得意地冲着静初挥了挥手里的玄铁令牌:“成了!” 静初接在手里:“你说这就是玄铁令?真管用吗?” “当然!”宿月得意道:“我听说,皇帝任命宴世子为顺天府府丞,由他负责辖内大大小小的所有案件, 他当时就提了这一个条件,就是自主设立一支特殊的捕快队伍,里面都是他挑选的精兵强将,每人一块玄铁令。 手持这块玄铁令,在长安任何地方办案,羁押逮捕涉案人员,可以不通过衙门令签,不用拘捕令,便宜行事。” 白静初翻来覆去地瞧,通体乌黑,沉甸甸的,背面刻着繁复花纹,正面则是“官府办案,便宜行事”八字,也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既然这令牌如此重要,相信这小子很快就能发现令牌不见。咱们要赶紧行动。” 宿月眸子里都闪烁着兴奋之色:“这一次,总该轮到我了吧?” 静初看看外面天色:“事不宜迟,此事我无法出面,更不方便出府,你们两人一起行动。务必在天黑之前,将令牌交还给他。” 宿月拍着胸脯保证:“主子放心,此事就包在我的身上,一定完成任务。” 静初又提醒道:“刺杀李富贵那日,苗女或许也有可能见过枕风。你要千万小心。” 枕风看一眼一旁宿月:“这个主子你就尽管放心吧,没点小手段,我们怎么在王不留行立足? 宿月精于易容之术,绰号就叫百变娘子。她能改变与模仿她人容貌,甚至可以以假乱真,担保对方认不出来。” 第65章 丑奴 宿月竟然还有这样深藏不露的本事。 这一点静初很是意外,也很惊喜,如获至宝。 难怪秦长寂会派她前来自己身边。 假如她能易容成自己的模样,哪怕只有七八分相似,自己夜间行事岂不更方便一些? 而且,万一别人怀疑到自己身上,宿月也可以成为自己不在现场的人证。 枕风两人乔装改扮成男子模样,直奔琳琅阁。 琳琅阁。 门首已经挑起红灯,开门迎客。 枕风与宿月二人一进门,立即被四五个花枝招展,妖娆妩媚的美人围住了。 浓重的脂粉味道呛得枕风不悦蹙眉,从胸前摸出玄铁令牌,一本正经: “官府例行检查,都给我放尊重些。” 美人们讨了个没趣,骂骂咧咧地散了。 鸨娘闻声颇有些不耐烦地上前:“关于案子,我们该交代的都跟你们大人交代清楚了,还有什么好查的?怎么就揪住我们不放了?” 枕风黑着一张脸:“前些时日我家大人刚抓获了一对拐卖少女的拍花子,据二人交代,说其中有一人被卖进了琳琅阁。你们逼良为娼,参与贩卖人口,我们奉大人之命前来核实搜查。” 鸨娘一脸的无奈:“我们虽说做的是皮肉生意不假,但是这阁里的姐儿来历全都清清白白,卖身契在衙门里都有档案的。” 宿月探手入怀,摸出提前准备好的一张女子画像,展开给老鸨瞧: “不是我们大人故意针对你们琳琅阁,而是失踪的这位姑娘家世不简单。 如今对方家里一再施压,追查她的下落,我们自然不能懈怠。” 老鸨背后有依仗,在这上京可以横行霸道,唯独这顺天府招惹不得。 毕竟,这府尹乃是当今二皇子,府丞则是人见愁的池宴清,两人全都软硬不吃,谁敢抗命? 鸨娘瞄一眼那画像,十分笃定地道:“不瞒两位官爷,我们琳琅阁近日的确进了一批新人,但是你们找的这位姑娘,我们从未见过。” 枕风面无表情道:“这个你说了不算。” 鸨娘见宿月比较好说话,往她手里塞了两锭金元宝。 多亏她与枕风常年握剑,手心薄茧,与阁中娇软美人柔弱无骨的小嫩手不同。 否则鸨娘阅尽千帆,肯定一眼就瞧出二人乃是男扮女装。 “前几日,你们大人不是刚兴师动众地带着那么多人查验过吗?现在这时辰,我们姐儿有的都接了客,岂不扫兴?高抬贵手!” 宿月接了金子,纳入怀中:“这样,我们就不兴师动众地搜查了,找你们新来的几位姑娘了解一下总可以吧?” 鸨娘点头,并未将两人放在心上,命龟奴带着两人前去问话。 刚买回来的姑娘还未接客,正由教习嬷嬷严加训练,包括仪态规矩,琴棋书画,如何在床榻之上取悦男子等。 枕风与宿月一进来,龟奴表明身份,里面立即哭声一片,央求着二人开恩,救自己脱离苦海。 枕风宿月二人冷硬着心肠,将教习嬷嬷叫到一旁,核实最近阁中来了多少新人,是否都在此处。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枕风立即沉下脸来。 “可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来看,你们阁中新来的姑娘可不止这些人,差太多了。是不是有所隐瞒?” 龟奴笃定地道:“的确都在这里了,就是前几日有个姑娘一时间想不开,自己寻了短见。” “还有呢?”枕风冷着脸问。 “还有,”教习嬷嬷只能如实道:“还有三个丫头现在关押在后院柴房里,不太方便走动。” “那就带我们去看!”宿月有些不耐烦:“检查完也好回去交差。” 龟奴只能依言而行,带着两人径直去了后院。 柴房门是打开的,有人在门口把守。 一靠近,就听到里面有极其痛苦的呜咽呻吟之声。 里面三个姑娘,全都蜷缩在地上,牙关紧咬,浑身抽搐战栗,还有人在哀声求饶: “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我接客!给我药吧,我再也不跑了。” 宿月与枕风二人全都暗中倒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她们太清楚,这三位姑娘究竟是怎么了。 蚀心蛊。 这分明是刚中蚀心蛊之时,被万蚁蚀骨的痛楚。 那个苗女竟然利用蚀心蛊,逼迫阁中刚烈女子屈从,从而达到接客的目的。 简直丧心病狂。 宿月满脸怒气:“她们这是怎么了?你们是不是滥用私刑,逼良为娼?” “不是,怎么可能呢?”龟奴一口否定:“是病了,我们妈妈怕她们是被传染了疫病,所以才单独关押在这里。” “万一疫病传染可不是玩笑,琳琅阁来来往往的宾客又多,这个我们必须报备。” “已经有郎中瞧过了,不是疫病。”龟奴立即改口。 枕风狐疑追问:“你是在敷衍我们吧?若非疫病,怎么三人全都是一模一样的症状?若是造成疫病传播的话,你们可吃罪不起,我还是立即寻个郎中过来瞧瞧。” “我们阁中有位姑娘精于医术,这病对她而言绝对手到擒来,两位官爷尽管放心。” 然后对门口看守的大汉吩咐道:“去丑姑娘跟前催催,看药熬好了没有?” 宿月装模作样地打开手中册子:“丑姑娘?我怎么不记得你们登记的名单里有此人?” “这位姑娘相貌丑陋,脸上还有一道刀疤,丑姑娘就是个称呼。而且她不是我们阁中姑娘,不过是暂时客居两日。” 就是此人了。 宿月不动声色:“谁家好姑娘会到青楼客居,当你们这里是客栈呢?” 龟奴抬手一指不远处的一排厢房:“她是住在下人房间里的,是我们妈妈的远房亲戚。大人若是不信,小的将她叫过来?” 宿月不再追根究底,万一被那女人一眼看出自己中了蚀心蛊,怕是出不了琳琅阁的门。 “那我就信你这一次,人就不瞧了。” 时辰不早,只能先回去白府。 见到静初,二人立即将今日前往琳琅阁的所见所闻说了。 “……最为可疑的,应当便是那个医女。我怕打草惊蛇,没敢到跟前盘问。” “你可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龟奴说十分丑陋,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疤痕,都叫她丑姑娘。” 静初一听就惊呆了:“竟然是她?” “主子您认识?” “她原来一直在李宅厨屋里做事,负责李公公一日三餐。因为相貌丑陋,别人都叫她丑奴。 在李公公发病前几天,从饭食之中吃出一只手指肚大小的蜘蛛,顿时勃然大怒,怀疑是有人故意下毒毒害他。 于是立即下令灌她与厨娘两杯毒酒,然后直接拖出去埋了。如今看来,当初莫非是诈死?” 第66章 借刀杀人 枕风认同道:“很有可能,江湖之上的确有这种龟息之法,可以暂时闭气,达到假死的目的。丑奴假如真是那个苗女,寻常毒药自然对她没有什么威胁。只是不知道,她怎么与李富贵竟然勾搭到了一起。” “这个李富贵做事十分小心谨慎,即便是横着抬出去的尸体,他也不会掉以轻心。 定是被识破之后,丑奴为了活命,选择了投敌,并且以王不留行作为她在新主子面前立功的。 第67章 你只是他复仇的工具而已 身后初二不耐烦催促:“你跟她废话什么?一会儿人犯可要逃了。” 初九正色询问老鸨:“我问你,这两日是不是有一个叫丑奴的苗疆女子住在你们这里?赶紧带我们过去。” 老鸨面上明显有些慌乱,随即便恢复镇定:“官爷您这是听谁在胡说八道啊?什么苗疆女子,我压根都不知道长什么模样。” 一边偷偷地向着身后龟公暗中使了一个眼色。 龟公立即会意,悄悄转身,向着后院方向走去。 琳琅阁后院密道的出口,就在一家看似破败的小宅院。 上次枕风就看得清清楚楚,李富贵等人就是从那个宅院附近鬼鬼祟祟地逃出来的。 白静初与宿月,白胖子已经在附近守株待兔。 因为枕风胳膊受伤,静初便留她在辛夷院,负责掩护二人,并未参加此次刺杀活动。 果真在初九等人进去琳琅阁不久,一处宅院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黑衣男子左右张望一眼,确定四周无人,方才从院子里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身穿斗篷的黑衣人。 因为是在夜半,距离较远,静初压根看不清对方罩在斗篷里的脸,更无法确定,她们所要找的苗女,是否就在他们其中。 不动手的话,容易错失良机。 动手的话,万一打草惊蛇,也会功亏一篑。 静初深吸一口气,从隐身的屋脊之上突然站起身来,朝着那几人喊了一声:“丑奴!” 果真,其中一个黑衣人脚下一顿,朝着她这里扭过脸来。 与此同时,宿月与白胖子也一冲而起,上前拦住了几人的去路。 “丑奴,我们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丑奴从众黑衣人身后站出来,脸上狰狞的疤痕在斗篷的暗影之下若隐若现。 “李公公已死,几个跳梁小丑竟然还敢兴风作浪。你们想要做什么?” 宿月剑指对方面门:“自然是要你的性命。” “果然是你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你们竟然与官府联手?”丑奴有些微诧异。 “乖乖交出母蛊,我们可以饶你不死。” “这个你们也都知道,看来的确是有备而来了。只可惜,想取我的性命,你们也要有这个本事。不如乖乖归顺于我,我可以让你们免受毒发之苦。” 宿月不再废话,一抖手中长剑,径直欺身上前。 白胖子则按照约定,放出信号,召唤秦长寂。 几人战作一处。 埋伏在附近,不敢近前的秦长寂也随即赶到,黑衣人很快就落于下风,被毙于剑下。 丑奴并不慌乱,一声“桀桀”冷笑,双手一振,竟然从她袖子里飞出无数只飞虫来。 夜色之中,自然看不清那飞虫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只听一阵“嗡嗡”作响,令人心中发毛。 静初脱口提醒:“小心虫子有毒!” 秦长寂将她护在身后,单手持剑,卷起一阵凌厉剑风,将虫子逼退。 他们还未能喘一口气,紧跟着,第二波虫子又接踵而至。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静初今日早有防备,并且秦长寂给了她充分的准备时间。 单手一扬,一蓬粉末扬至半空,另一只手则晃燃一个火折子,直接丢了出去。 粉末在半空之中炸开,丑奴丢出的飞虫被烧得“噼啪”作响,掉落在地上。 粉末又是最好的驱虫之药,毒虫近身不得,四散而逃。 只不过,这里的火光与厮杀之声,立即吸引了一个人。 池宴清率人守在琳琅阁周围,准备守株待兔,可没想到,琳琅阁的密道竟然直通远处民宅。 侯了半晌,也没见有谁从出其不意的暗门逃离。 正疑惑之时,就听见这个方向有兵器交鸣之声,立即纵身一跃,向着几人飞奔而至。 场中的打斗,秦长寂的身手,以及丑奴放出的蛊虫,全都令他瞬间精神一震。 他几乎可以确定,场中这几人,肯定与前一阵子琳琅阁发生的命案有关。 一个都不能放走! 一声响亮的唿哨,琳琅阁外埋伏的侍卫便蜂拥而至。 好不容易解决了丑奴放出的蛊虫,静初几人以为胜利在望,没想到,又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而且偏生还是不好招惹的池宴清。 丑奴趁机转身想逃。 静初咬牙:“我想办法拖延住池宴清,你们务必不能让她逃了。” 秦长寂摇头:“不,他们人手不少,你压根拦不住。再说我早就已经在他跟前暴露过身份,还是我留下,你们快去追!” 静初见那苗女已经逃出数十丈远,再不追,只怕就要消失在夜幕之中。 而且,他们也的确不懂控制母蛊的方法。 只能依照秦长寂所言,率领宿月,一同追赶上去。留下白胖子与秦长寂负责善后,与池宴清等人交手,想方设法拖延住他们。 静初两人很快就一前一后,断了丑奴的所有退路。 丑奴此时也猜出了白静初的身份。 她阴冷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想到,你竟然比我伪装得还要深。” 静初索性也不遮掩:“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是诈死,金蝉脱壳。” “诈死容易,可近一年的时间装疯卖傻,瞒过所有人,可太不容易了。不得不说,我很敬佩你,我们原本可以并肩作战的。” “只可惜,你选择了叛变。” “那又如何?生死面前,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就不信,李公公值得你对他忠心耿耿。” 静初冷哼:“你可以不为他尽忠,但是你不能将王不留行这么多人的性命视作你攀权附势的筹码。你只要将母蛊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呵呵,”苗女冷笑:“我诈死逃离李宅,你知道为什么会被李富贵识破,落到他的手里吗? 因为,李公公提前交给了我一枚黄金指环!让我带出李宅!” 静初一怔。 很多人,包括李富贵,都知道黄金指环乃是王不留行的信物。 其实真正的指环,乃是黄铜打造。 李公公这样做…… 丑奴狞笑:“对!李公公是故意的!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对他十几年忠心耿耿,竟然比不过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最后沦落为一枚弃子! 他利用我,成功转移了李富贵的注意力,令他放松戒备,你才有逃离香河的可能。 你说,要么我死,要么,出卖他,我有的选择吗?即便是你,也不过是他复仇的工具而已。” 第68章 我的令牌被人偷过 静初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她没有其他的选择。 要么拼命,要么死。 而且,自己没有时间与她废话。 “我很同情你,可是为了王不留行,我绝对不能让你带着母蛊离开这里,助纣为虐。受死吧!” “就凭你,也敢与那人为敌?简直蚍蜉撼树!” “那我也要拼力一试!” 白静初不与她过多废话,欺身而上,三人战在一处。 论身手,丑奴肯定不能是宿月的对手,很快便落于下风,节节败退。 她自知在劫难逃,只能服软。一边狼狈抵抗,一边试着利诱。 “放过我,那些宝藏大不了我分你一半。” 静初仍旧毫不手软。 “一多半!你是知道的,只有我才能依靠感应找到那人,逼着他将宝藏吐出来! 你我有挥霍不尽的金银,又有王不留行守护,难道不比为那死太监卖命要好?” 她且战且退,已经难有招架之力。 突然,一支羽箭破空而至,径直朝向她的后背。 不等静初二人反应过来,丑奴就已经身中羽箭,直透胸口,不曾挣扎一下,便砰然倒地。 静初大吃一惊,知道是有人在暗中杀人灭口。 宿月已经朝着箭矢的方向纵跃而去。 静初顾不得许多,弯下腰,见单薄的月色之下,丑奴已经从眼睛鼻子渗出血来,心道不好。 这箭上肯定是淬了剧毒,毒素会随着血液迅速流走全身,她身上的血已经无法用于解蛊。 现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她体内的母蛊。 而且,一旦毒气攻心,母蛊势必也将被毁。 这也就意味着,王不留行所有人会全部覆灭。 对方发现丑奴行踪暴露,又有官府埋伏,难逃此劫。无法通过她掌控王不留行,就要毁灭。 静初当机立断,手腕一翻,取出数支银针,护住丑奴心脉,不被毒气攻心。然后用剑割破丑奴胸口衣裳,在她心口划下一道透骨十字。 咬破手指,将自己干净的血液滴在伤口之上。 丑奴血跳骤停,母蛊得到感应,立即撑破十字伤口,从她的胸腔里破肉而出,寻找新的宿主。 静初用提前准备好的瓶子,将母蛊收入其中,封好瓶口,这才舒缓一口气。 宿月很快无功而返,得知静初已经取得母蛊,心中大喜。二人放出信号,示意秦长寂二人撤退,先行返回古玩店。 等了大概三炷香的时间,秦长寂与白胖子方才返回。 白胖子腿部受伤,而秦长寂身上也落了两道鞭痕,旧伤同样渗出血来。 一进古玩店,白胖子便狠狠地啐了一口:“谁特么跟我说这个池宴清是个废物纨绔的?他手里的紫金蛇骨鞭属实厉害。 若非舵主您提前给我们准备了毒药脱身,老子今儿差点就死在他的手里。” 秦长寂则关切询问:“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静初摇头:“有宿月保护我,我安然无恙,只是那个苗女中了毒箭,被人灭口了。” 秦长寂与白胖子全都大吃一惊。 宿月忙兴奋地接道:“不过主子眼疾手快,捉到了母蛊。主子说,她可以利用母蛊解蛊。” “真的吗?”秦长寂满含希望地问。 静初点头:“的确可以,只不过要费一番气力,而且至少需要七天的时间。毕竟阁中这么多人,母蛊却只有一只。” “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需要一些鸡血,一个大瓮,里面收集蚂蟥,越多越好。” 秦长寂点头:“明日我就命人准备。” 简单交代清楚,宿月已经准备好金疮药与棉布,静初帮两人将伤口处理妥当,叮嘱二人明日暂避风头,躲避官府追捕。 然后不敢耽搁,立即与宿月返回白府。 天色已然破晓。 清贵侯府。 池宴清鸣锣收兵,垂头丧气地返回侯府。 自己管辖之下,竟然接连发生命案。 凶手还如此嚣张,利用官府引蛇出洞,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杀人,然后又利用毒烟,逃脱了自己的追捕,逃之夭夭。 被杀之人,死状凄惨。七窍流血,身中剧毒,胸口还被人划开十字刀,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工具,在心口钻了一个洞。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手段简直太狠辣了。 下手的,还是两个女人。 他伸出指尖拧了拧眉心,十分懊恼,而且毫无头绪。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对李富贵,还有这个苗疆女子赶尽杀绝? 而且,那男人武功出神入化,为何如此忌惮一个小小的妓坊?竟然不惜惊动官府,调虎离山,委实令人费解。 他命人缉拿了琳琅阁的鸨娘,连夜审讯,务必要撬开她的嘴,引出幕后之人。 初九围着他的门口,转了好几个圈,不敢入内。 池宴清没好气地道:“你属驴的吗?” 初九低垂着头,走到他的跟前:“世子爷,属下有重要情报向您汇报。” “说!”池宴清有气无力地道。 “就是,就是……”初九吞吞吐吐地道:“我的令牌可能被人偷走过。” “什么意思?” “昨儿有人好像拿着我的令牌,去过琳琅阁,假冒我们官府办案,在里面搜查了一圈。” 池宴清猛然抬脸:“你的令牌?” 初九不好意思地将令牌交到池宴清跟前:“我令牌上突然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洞,可我确定,昨夜与那刺客交手的时候,她手里的剑并未近我的身。” “然后呢?”池宴清正色询问。 “昨日那刺客曾经中过两箭,一箭在肩上,另一箭在胸前。可她逃走的时候,不像身受重伤的样子。” “你怀疑,当时你的令牌是在她的身上,这块令牌帮她挡了一箭?” 初九笃定点头:“我对比过,这个凹痕很像是被箭尖射击的痕迹。” 池宴清蹙眉,食指指尖摩挲着鼻梁:“可是你的令牌,怎么会跑到刺客的手里?” 初九惭愧地低垂着头:“我也想不通。” “想不通就行了?”池宴清没好气地道:“这玄铁令可就相当于官印,至关重要,你究竟什么时候丢了竟然不知道?” 初九老老实实地道:“昨日去白府的时候,这令牌我还带在身上的。回府不久,就遭遇了刺客。” “你确定?” 初九红着脸:“确定。” “那你离开白府的时候呢?令牌可还在?” 初九更加惭愧:“属下并未注意。不过……” “不过什么?” “在白府的时候,属下曾经与静初小姐的婢女撞了一下。当时她手里端着茶水,泼溅了我一身。” 第69章 小白痴懂得真多 池宴清没好气地瞪了初九一眼:“你怕是中了人家的美人计,一时间昏了头吧。” 初九不信:“主子您的意思是,那个婢女趁机偷了属下的令牌?那她为什么还要给送过来?” “废话,已经没有用了,她若是不送回来,岂不令你怀疑?” 初九瞠目:“那她偷我令牌去青楼做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池宴清一瞪眼:“总不会是替你嫖妓!” 初九“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是属下一时疏忽,被人有可乘之机,有失察之罪,请世子责罚!” 半晌,听不到动静。 心里愈加忐忑。 池宴清仍旧一言不发,蹙眉沉吟不语。 若是依照初九所言,昨日白静初的婢女果真偷盗了他的令牌,前往琳琅阁打探情报。 那么飞镖传书,利用自己调虎离山的,就定是白静初无疑了。 白静初与李富贵又有深仇大恨。 如此说来,杀害李富贵等人的可能就是白静初! 她懂得医术,会用毒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想起那张看起来傻乎乎,不谙世事,单纯良善的脸,池宴清的心跳便快了起来。 怎么可能呢? 她竟然这样心狠手辣? 不对!不能是她! 池宴清冷不丁地想起,那日在琳琅阁,被自己“捉奸在床”,藏在凶手身下,香肩袒露,据说泠泠颤颤,甜糯娇软的女人! 当时,她一只玉藕般的手臂,还缠在男人的身上!柔弱无骨的小手,紧紧攀附着男人的后背。 他的心瞬间变得烦躁起来,牙根子发酸。 初九见自家世子愣怔不语,又重复了一遍:“属下愿听凭世子责罚。” 池宴清终于勉强理清了纷乱如麻的思绪。 他轻嗤一声:“真是色利智昏,你初九也有翻车的时候,终日打雁竟然被雁啄瞎了眼。” 初九羞窘得一张脸通红,恨不能将脸埋进裤裆里。 毕竟,输在一个娘们儿手里,尤其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委实窝囊,令人颜面扫地。 池宴清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他,身子微微前倾,面带冷峻: “罚,是肯定要罚的。但念在你主动坦白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初九顿时精神一震:“听世子您吩咐。” 池宴清咬着牙:“很简单,去白府,调查清楚,偷盗你令牌,假冒官差前往琳琅阁,还有飞镖传书的,是不是白静初身边的两个丫鬟。” 初九满脸为难:“我这无凭无据,也不能就这样登门兴师问罪啊。万一人家不承认呢?” “废话,换成谁会承认?你不会动脑子啊?” 初九挠了挠脑袋,仍旧毫无头绪。 池宴清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给他一个脑崩的冲动:“你是猪啊?那个刺客胳膊中箭离开的侯府!你不会试探啊?” “属下去跟她打一架?” “啪!” 池宴清的手还是忍不住落在了初九的脑袋上:“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属下!肩上扛个脑袋就是为了充大个是不?只知道打打杀杀,还不及白静初那个小白痴。” 想到这里,池宴清又想哭。 这个小白痴懂得可真多。 她不仅会勾引男人,还懂什么马上风! 自己也被她骗了。 白府。 静初奔波一夜,肚子都空了,早饭一口气儿吃了两个鲜肉灌汤大包子,又喝了一大碗的蛋花面片汤,还吃了不少的小糟鱼,红油笋丝。 祖父回到白府之后,白二婶当家,静初的饭食都归大厨房,吃得好了许多。 刚用完早膳,静初拉着枕风打叶子牌,外面便有下人前来通禀: “侯府来人了,想见枕风宿月两位姑娘。” 白静初心中不由一紧,就知道,对方迟早都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但是没想到来得竟然这么快! 她歪着脑袋,好奇地问:“侯府的人找她们做什么啊?” 下人回禀:“说是给两位姑娘送月例银子。” 这借口找得不错,自己还真的没有办法拒绝。 宿月应着:“来的是谁啊?” “侯府的管事嬷嬷。” “多谢小哥传话,我们这就过去。” “让她送进来吧,”静初阻止道:“我们继续玩牌。” 宿月知道静初说话必有用意,于是便点头道:“那就有劳小哥,请嬷嬷到辛夷院来坐坐,吃杯热茶。” 下人转身离开,宿月立即关闭了屋门,紧张询问:“侯府定是来试探我们的,我倒是好说,可枕风胳膊上有伤啊。主子,怎么办?” 枕风手臂上的伤已经止住了血,遮在袖子里,不能大幅度活动。 否则,伤口随时都有可能裂开,重新渗出血来。 也就是说,稍微不小心,就有可能露馅儿。 静初略一沉吟:“我代替枕风!” 枕风立即表示反对:“可咱俩身量明显不一样啊。主子您太瘦了。” “既然来的是位管事嬷嬷,想必以前也没有见过你们两人。 昨夜你能假扮我的模样,骗过李妈。我应该也能滥竽充数,放心好了。” 宿月也赞同道:“我也觉得主子替你比较保险。事不宜迟,快点装扮吧。” 立即拿出易容所用的药膏,在静初脸上简单涂抹几下,对照着枕风塑造出不一样的五官立体,再敷上脂粉,用眉笔唇脂等改变了容貌。 两人立即就有了七八分相似之处。 宿月还是不太满意:“时间仓促,只能如此了。改日我仿照咱们的样子制作三个人皮面具,如此一来,就简单省力。” 侯府嬷嬷已经进了院子,与李妈在门口寒暄。 李妈一手拿着蒲扇,身旁泥炉上翻滚着山楂水。 “……我家小姐今儿早膳吃得有点多,我怕她积食,煮了点冰糖山楂水。” “都说白家医药传世,府上人人皆良医,果真名不虚传。我今儿算是见识到了呢。” 侯府管事嬷嬷很会说话。 李妈眉开眼笑:“让您见笑,我们见识寡,伺候主子顶多多花点心思而已。” 宿月上前,故意说道:“昨儿小姐睡到三更嚷饿,也不过去厨房偷吃了半个凉豆包而已,瞧把李妈你紧张的,您也太仔细了。” “你忘了枕风后来又出来给她沏了一碗红糖藕粉吧?”李妈笑道:“总共一掐细的小腰,你们别一股脑地什么都给她吃。” 管事嬷嬷状似漫不经心地道:“静初姑娘还真是好胃口。” 宿月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昨儿我们几个打叶子牌,玩得有些晚了,这才觉得饿。 瞧,这不又玩上瘾了,拽着我们不肯撒手。这才有劳嬷嬷过来吃杯茶。您先请进屋稍坐。” 嬷嬷跟随宿月入内。 静初已经换了枕风的衣裳,重新简单绾了发髻,见到二人立即丢下手中叶子牌,哄着背身而坐的“静初”自己先玩,起身出了里间。 管事嬷嬷按照池宴清的叮嘱,先拿出月例银子,递交二人。 二人自然全都伸出双手接过。 嬷嬷看不出任何破绽,又从腰间摸出一根木尺来。 “天马上就热了,府上给下人每人新定制了两套夏裳,两位姑娘自然也是有份儿的。 来的时候主子叮嘱,让我为两位姑娘丈量一下尺寸,回去也好登记在册。” 第70章 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宿月与静初假扮的枕风对视一眼。 静初道:“静初小姐也为我们姐妹二人做了新衣,府上就不用破费了。” 管事嬷嬷见她推脱,坚持道:“白府是白府的,侯府也不能亏待了你们。这有什么好推辞的,哪个姑娘家不喜欢新衣裳?” 二人也不好再拒绝。 嬷嬷上前,为二人丈量肩宽,腰围,以及手臂长度,不时让二人抬起手臂,并且装作不经意间,触碰二人胳膊。 两人知道嬷嬷用意,相互调侃,伸手打闹,一切如常。 嬷嬷查找不出丝毫破绽,将尺寸如实记录在册。 枕风便在屋里闹着要继续打牌。 管事嬷嬷告辞回府。 送她离开辛夷院,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宿月拍拍心口,冲着静初一挑大拇指: “主子你真是神机妙算,有先见之明,你怎么就料定,那池宴清会怀疑到我们身上?” 静初耸肩:“昨日事态紧急,兵行险招,我就怕一个不慎,露出破绽,或者对方发现令牌遗失。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让枕风假扮成我的模样,伪造一个我不在杀人现场的假象。没想到,竟然真的用着了。 这池宴清真不是酒囊饭袋,难怪皇帝会不拘一格任命于他。” “如此一来,应当能彻底打消宴世子对您的怀疑了。即便日后他找上门来,咱也有李妈雪茶作证。” 静初点头:“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下次可不敢再这样冒险。” 清贵侯府。 管事嬷嬷如实向着池宴清回禀白府一行。 池宴清顿感费解。 若非是有鸨娘的证词,他甚至于怀疑,初九是不是多疑了。 也或者,白静初另外还有其他的帮手? 李妈应该并不知道白静初乃是装傻,也不可能帮着几人一唱一和地做伪证。 难道,昨夜出现在琳琅阁附近的并不是白静初? 如此想来,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不那么酸不溜丢的了。 他挥手,心不在焉地命管事嬷嬷退下,并且对于今日的事情要严格保密,不能对任何人提及。 管事嬷嬷请示:“那答应枕风与宿月两位姑娘的衣裳还做吗?” “既然都开了口,便让人一并做出来,给她们送过去吧。” 管事嬷嬷应着退下。 初九兴冲冲入内:“世子,那个琳琅阁老鸨招了。” 池宴清顿时精神一震:“招什么了?” “老鸨说,那日在琳琅阁刺杀李富贵的人叫秦长寂,乃是一个杀手组织的头目。李富贵与那个苗女肯定就是被此人所杀。” “还有呢?” “没有了。” “跟秦长寂一起的那个女人呢?什么身份?” “不知道。” “你把这叫招了?我要查的是她背后的人!李富贵一个太监去妓院见谁?这个苗女又是什么身份? 那些潜伏在琳琅阁的黑衣人又是做什么的?她们究竟是不是南疆细作?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富贵一个作恶多端的阉人,死得活该。 自己还想偷偷宰了他呢。 初九挠挠头皮:“那老娘们儿嘴硬的很,而且态度十分狂妄,好似有恃无恐,说什么都不承认。就说她们是正经营生,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黑衣人能从琳琅阁密道逃走?那个苗疆女子会住在琳琅阁? 还有,既然她嘴硬,又为什么偏偏现在供认出秦长寂?你长点脑子吧!” 初九又抓抓头发:“她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借刀杀人?” “非但如此!”池宴清没好气地道:“对于凶手身份,她最开始三缄其口,今日却主动招供,这就很不对劲儿!牢里很可能有对方耳目,给她传达主子指令。 你还不赶紧去查,加以戒备防范,等着对方杀人灭口吗?” 初九直接跳了起来,跟火烧了屁股似的:“世子英明,我这就去!” 池宴清轻嗤:“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妈的,把手伸进大牢里了,这琳琅阁背后藏着的大神,究竟什么身份? 白静初一直装疯卖傻,韬光隐晦,忌惮的是不是此人? 正满腹狐疑,有下人一路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向着池宴清回禀:“世子爷,老太君旧疾又犯了。夫人请您过去。” 池宴清一愣:“这几日不是一直吃着消喘丸呢吗?” “前几日白家老太爷来给老太君请过脉,老太君觉得神清气爽,好了许多。今儿就出来府上走了一圈,还在院子里晒了半天太阳,晚上就觉得有点胸闷,许是吹了凉风的原因。” 池宴清立即直奔老太君的院子。 侯夫人与沈氏等人正在老太君院子里犯难。 老太君犯病,肯定要去白家请老太爷过府一趟。 可问题是谁也不愿去请,又不能随便打发个下人前往。 两府上刚刚因为池宴清的婚事生了罅隙,虽说这事儿怨不得侯府,乃是白陈氏作的。 老太爷回京之后,也立即主动来府上赔礼道歉。 可侯府正在气头上,连着给人家吃了两天的闭门羹。第三次虽说以礼相待,沈夫人又给了人家白静初委屈受。 大家正商议的时候,池宴行主动站了出来:“我与那白景安倒是有两面之缘,不如让我前往吧。” 侯爷十分满意:“好,就由宴行你辛苦跑一趟吧。” 池宴行得了应允,立即命人备车,急匆匆地直奔白府。 下人见是侯府来人求医,不敢怠慢,立即请他稍等,然后飞奔进去通禀。 白家老太爷得知消息,命人去辛夷院叫来白静初,陪她一同前往侯府,给老太君诊病。 静初手提药箱,跟在老爷子身后,出了白府的门,刚要踏上马车,门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来。 “祖父!” 白静姝提着裙摆,跑得慌里慌张,对白老爷子道:“我也要去侯府,您带我一起吧。” 白老爷子一脚踏在脚凳上,另一条腿已经上了马车,不悦地扭过脸来:“你跟着做什么去?老老实实在府上待着。” 白静姝捉住马车,一脸的坚定:“您就让我去吧!孙女知道错了,孙女要去给侯夫人磕头赔罪,求她收回成命!” 白老爷子蹙起花白的眉毛,面色一沉:“如此自降身份,成何体统?” “我再也找不到比宴世子更好的夫君了!”白静姝苦苦央求:“只要侯府同意,我哪怕自降身份又算什么?” “强扭的瓜不甜!如此低声下气求来的姻缘你日后要被人拿捏一辈子!” 白老太爷丝毫不为所动:“你给我滚回府上!休要在池公子面前哭哭啼啼,丢我白府颜面!静初,我们走!” 第71章 敲诈 池宴行的马车就在侯府门口,他见老太爷出府,便立即下车相迎,自然将白静姝的央求全都看在眼里。 白静姝此时压根顾不得什么颜面,她满脸不甘地道:“凭什么她白静初能去,我不能去?” “静初跟我是去给老太君看病,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可就算是出诊,也应当带着我大哥去才是!怎么也轮不到她白静初!” “放肆!我带谁去,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我就知道,你偏心她,我这个亲生孙女比不过你一手养大的野种! 你带她去侯府,不就是为了在老太君跟前露脸,希望侯府能将她留下来,给宴世子做妾吗?她一个傻子也配?” 白老爷子作为白家的当家人,还从未被晚辈如此无礼地质疑过自己,尤其还是在大街之上。 顿时怒发冲冠:“我白家怎么会有你这种没教养的孙女?” “我是没有教养,”白静姝悲从中来,泣声道:“我自幼就被人抛弃在尼庵里,吃尽了苦头,没有爹娘疼我,教我做人的道理。哪里比得上祖父你亲自栽培的孙女?你怎么能这么偏心呢?” 白老爷子怒声吩咐:“来人,将她拖走!” 白府门口的下人上前,好言劝解:“大小姐,我们回府去吧。” 白老爷子带着白静初登上马车,吩咐车夫立即扬鞭走人。 马车驶离,满心不甘的白静姝被带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顿时抱膝大哭。 “分明是她白静初害我,落得今日田地,反倒我成了那没教养的人!” 一双缎面靴子停在她的跟前。 来人说话温温柔柔,如三江春水:“别哭了,不好看。” 白静姝愕然抬脸。 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一身淡青色锦缎长衫,眉目疏朗,一身气度温雅如玉,带着书香之气,冲着她递过一方雪白的帕子。 白静姝有些诧异,迟疑着未开口。 池宴行将手里帕子又递近几分:“你若真想嫁给我大哥,我或许可以帮你说话。” “你是……” 池宴行温润一笑:“不认识我么?我姓池。” 白静姝顿时恍然大悟,适才自己祖父曾经提及过,只是不曾留意。 她忙擦拭眼泪,站起身来,羞赧地低垂下头:“让池公子您见笑了。” “没关系,”池宴行低低柔柔地道:“长辈偏心的滋味儿,不好受。我了解。” 白静姝就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轻轻地撞了一下。 这位池公子乃是偏房所出,虽说饱读诗书,年轻有为,但是总比不过池宴清这个浪荡子,人家乃是侯府嫡长子,总是容易得到长辈偏爱,淹没了池宴行身上所有的光辉。 如此说来,两人倒是惺惺相惜。 她轻轻地咬了咬下唇,低垂下眼帘:“多谢公子懂我。” 池宴行见他并未接过自己的帕子,便收回怀中:“祖母病重,我要赶紧返回侯府,静姝小姐你自己多多保重。若有什么差遣,可以让景安兄来府上找我。” 白静姝点头:“多谢公子宽慰,心里已然舒服许多。您自管去忙,代我向老太君请安。” 池宴行回以微微一笑,转身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 坐在白老太爷马车上的白静初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马车后窗车帘。 她已然将二人之间的情愫暗涌瞧在眼里。 心中一声轻嗤。 这白静姝此时定是对这个一表人才,玉树临风的池宴行满怀感激。 却不知道,造成她今日所有苦难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池宴行。 更不知道,此人就是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花花公子。 白府门口。 白静姝恋恋不舍地目送着池宴行离开。 转身打算返回白府。 刚踏上台阶,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玄妙!” 她的身子一僵,就如被人迎面泼了一瓢冷水。 她知道,喊自己的是谁。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真是阴魂不散啊。 可是她又不敢不管不顾,只能转身,果真见妙空就立于白府对面,冲着她这里阴涔涔地招手。 适才自己这一切,岂不全都被她看在眼里? 白静姝慌乱地屏退下人,先行一步,拐进旁边的胡同。 妙空果真也跟了过来。 白静姝正色呵斥:“不是给了你银子吗?你又跑来这里做什么?” 妙空不答反问:“适才那位公子哥蛮俊俏,是不是你的情郎?” “你胡咧咧什么?人家可是侯府公子!” “侯府世子还曾是你未婚夫呢,你如今可是好福气。” 她竟然早就将自己的事情打探清楚了,看来是有备而来,绝非偶遇。 白静姝眸光一厉:“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着什么急?就凭咱俩的感情,我还能害你不成?”妙空冲着她伸出手来:“就是手头紧,想过来找你借点银子花。” “我刚给了你那么多银子!”白静姝怒声道:“这刚过了三两天而已!” “我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住在客栈里,花销难免大。若是能自己买几间房,想必就节省了。” 白静姝气急:“你想敲诈我?” 妙空连连摆手:“话可不能说得这么难听,咱俩当初不是海誓山盟,说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辈子不离不弃……” “闭嘴!”白静姝慌乱张望四周:“这里是白府,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妙空朝着自己的嘴拍了一巴掌:“不说了,只要你给我三百两银子,以前咱俩的事儿我烂在肚子里。” “我没有!你适才也看到了,我在白府也不好过。”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这穿金戴银的,我就不信你拿不出这点银子。” 白静姝深深地吸一口气:“我一个月的份例不过几两,除了花销,还能剩下什么?” “白府可是世家大族,百年基业,府上值钱的药材药丸什么的,随便哪一样不值几百两银子?” “那些东西都在库房里!我哪里拿得到?” 妙空眼珠子一转:“要不这样,我正好也没有个栖身之地。你府上还缺婆子不,你让我来你府上伺候你。我一定对你忠心耿耿。” “休想!”白静姝想也不想,一口就拒绝了:“银子我会想办法,但这是最后一次,你日后离我远一点。若是被人见到,咱俩谁也别想好过。” 妙空挺痛快:“那是自然,一顿饱与顿顿饱的区别我还是知道的。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在这里等你。你若不来,我就去你府上找你。” “不行。”白静姝一口否定,指着前面十字路口的一个茶摊:“你到那里等我。到时候我会找个借口出府,与你会合。” “这么小心?”妙空望向她的目光带着不怀好意,冲着她轻佻地伸过手来:“我就那么让你避之不及吗?果真故人心易变。” 第72章 若论贱,谁比得过你? “你少来恶心我!”白静姝后退一步,愤怒道:“你害得我还不够吗?我一辈子都要被你毁了!” “有那么夸张么?”妙空揶揄道:“当初你享受的时候怎么不这么一本正经的? 我现在还记得,你那时候还小,尼庵里的人全都喜欢欺负你,若不是我没日没夜地护着你,就连夜里睡觉都搂着你,你只怕连饭都吃不上吧? 现在翅膀硬了,要嫁人了,便嫌弃起我来了。男人有什么好的?龌龊,腌臜,喜新厌旧,除了那玩意儿……” 白静姝羞恼地瞪着她,冷冷地打断她的话:“滚!” 妙空并不生气,嬉笑道:“走便走,淫心不除,尘不可出,以戒为师,阿弥陀佛。” 转身得意离去。 白静姝愣在原地,想想自己现如今的处境,这妙空竟然还要来雪上加霜,自己受她威胁不说,还要时刻提心吊胆。 这无疑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怎么办? 侯府。 白老爷子带着静初在池宴行的引领之下,一路进了老太君的院子。 侯爷等人已经在翘首以盼。 见到白老爷子,侯夫人讪讪的,不知道如何开口。 白老爷子却是什么都没说,上前在老太君床榻跟前坐下,一番望闻问切,便命静初拿针。 老太君跟前的嬷嬷立即按照以往规矩,将帐子拉好,只留白老太爷与静初在内。 静初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白老太爷将指尖按在老太君脉搏之上,略一沉吟,连下三针。然后第四针迟迟未下。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询问静初:“这三年里,祖父教你的针法有没有荒废?” 静初骄傲地道:“我一直都在刻苦练习,不敢懒怠。” 白老爷子将手中银针递给她:“那祖父考考你。” 静初接过银针,敏锐地觉察到,白老爷子的指尖似乎又开始轻颤。 那种不由自主,压根不受自己掌控的战栗。 狐疑地望过去,白老爷子已经垂下手,宽大的袍袖遮掩住了他的手背。 她上前取代了白老爷子的位置,三指搭脉,诊断过老太君的脉象之后,果断下了第四针,继而是第五针,毫不迟疑。 白老爷子一脸欣慰道:“果然是我的好孙女。” 静初专心施针,见老太君呼吸有些急促,便上前解开她领口。 不由一愣。 只见老太君胸口处,有一片红色的丘疹样风团。 她再挽起老太君衣袖,发现也是如此。 风病。 多由风邪侵袭,气血失调,脾胃虚弱,营卫不和等引起,也存在着一定的外在诱因。 这与老太君的喘症有没有联系? 静初扭脸对白老爷子道:“祖父,老太君身上有隐疹。” 白老爷子不以为然道:“知道了,并无大碍,无需理会。” 静初一向信服自家祖父的医术,于是便继续专心施针。 垂着的帐子水波纹一般荡漾了一下。 骨节分明而又修长的手指从帐子上滑下,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消失在帐子后面。 老太君很快平息了喘症。 床帐拉开,侯爷向着白老爷子诚恳致谢,并且为上次静初受委屈之事,委婉道歉。 白老爷子有些莫名其妙,压根不知道此事,只是客气道:“举手之劳而已,侯爷何须客套。” 老太君心有余悸地道:“每年开春都少不得要劳烦你几次,今年似乎发作得更加厉害,若非你这鬼门十三针,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都化成一抔黄土了。” 白老爷子淡淡地道:“只要有我在,您老人家就将心放进肚子里,阎王爷可不敢收您。” 老太君眉开眼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便不与你客气。” 然后望向一旁收捡银针的静初,又问道:“静姝丫头没来?” “多谢老太君您惦记,改日我带她来给您请安。” “好,好!”老太君十分欢喜道:“好像再有不到一个月,就是静姝过门的日子了吧?这喜事两家商量着来,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 侯爷与侯夫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 白老太爷颔首:“可不,静姝今年都已经十九了,再不出阁就成老姑娘了。” “那你千万记得,下次来的时候,带上静姝丫头。就说我这个老婆子想她了。” “好,明儿我再来给您施针,到时候带着她一起。” 言罢起身,就要告辞。 老太君还记得静初,又吩咐婆子给静初拿鲜花饼,带回府上,与白静姝分着吃。 婆子给装了满满两大包。 出门就遇到池宴清。 池宴清斜靠在一丛蔷薇花墙下,慵懒地抱着肩,一条腿斜斜地搭在另一条腿跟前,嘴里叼着一朵盛开蔷薇,半眯着眸子,望向静初。 春末的阳光将满架蔷薇花投下稀疏剪影,斑驳地落在他如玉的脸上。 静初发现,原来,男人与花也可以这样相得益彰。 池宴清看到静初在看她,于是吐掉嘴里的花,向着静初这里走过来。 走到跟前,还未说话,先眯了眸子,侧身掩唇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静初抱着鲜花饼,后退两步,紧紧护着,满脸警惕,好像怕池宴清下一步会跟她抢似的。 池宴清嫌弃道:“这饼又甜又腻,也就我祖母喜欢,没人跟你抢。瞧你这小气样儿。” 侯爷送白老爷子出来,正在寒暄说话,并未注意到二人这里。 白静初鼻端轻哼了一声:“你不小气,只会画饼,也没见你送我点心吃。” “吃货,”池宴清调侃,“晚点我叫人蒸点豆沙包,给你送过去,半夜饿了吃。” 这厮分明话里有话,想要试探自己。 静初撇嘴:“不稀罕,我自己又不是没有。” 池宴清打量她一眼,想起昨夜里那个被秦长寂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的娇小身影。 不会是她吧? 她在李宅待了三年,即便日夜刻苦地习练拳脚,功夫应当也不过稀松平常。 假如真的是她,秦长寂为什么那么护着她?他俩究竟是什么关系? 池宴清摩挲着下巴,笑吟吟地揶揄道:“这般贪吃,也不见你长二两肉。本世子都怀疑,你晚上不睡觉,趁着夜黑风高,跑出去杀人放火了。” 静初仰脸,笑眯眯地道:“那宴世子晚上可要插好了房门。你的门朝哪开,我可是记得清楚。” “我不太喜欢过于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但是你,可以例外,随时都可以来找本世子切磋。” 静初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你行吗?” “你说的,是指哪一方面?” “呸!” “一看你的想法就很龌龊,我说的是比试鞭法还是剑法?” 静初冷笑:“若论贱,谁能比得过你啊?” “秦长寂啊。” 池宴清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第73章 举报采花贼 静初反问:“谁是秦长寂?” 池宴清近前一步,紧盯着静初的眼睛,一字一顿: “一个剑法出神入化,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也是杀死李富贵的凶手。” 静初不动声色:“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宿月与枕风是不是他的人?一直以来在背后帮你的人是他对不对?” 静初讥诮一笑:“我就让宴世子你这么感兴趣吗?就连我的丫鬟你都要查问。用不用我把我的祖宗八代向您报备一下? 也不对,我连我祖宗是谁都不知道,这个真没法交代。” “那你跟我交代,适才用鬼门十三针救我祖母的人分明是你,你为什么要韬光隐晦,故意隐藏锋芒?让你忌惮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宴世子这么喜欢刨根问底。”静初眨眨眸子:“知道太多会没命的。” “你是看不起本世子的本事,还是胆量?” “都看不起。”静初不假思索。 “你这算不算是激将?” “不算,”静初笑眯眯地道:“实话实说而已。” “若是我非要知道呢?这是本世子职责所在。” “若是你真敢追查到底,那我就告诉你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什么秘密?” 静初狡黠一笑:“你先查出琳琅阁幕后之人是谁,决定是进还是退,再来问我这句话。” 池宴清嗤之以鼻:“我池宴清就是那钟鼓楼上的家雀儿,从小被吓大的。你这般说,小爷我倒是非要杠上了。” 白老太爷与清贵侯寒暄完毕,向着二人这里走过来:“在说什么呢?” 静初立即收敛起面上的慧黠,雀跃着对白老太爷道:“宴世子说,让我去珍馐阁挑选自己喜欢吃的点心,记在他的账上。” 这脑袋瓜转悠得真快啊,临走还不忘敲诈自己一笔。 白老太爷讪讪地道:“我这孙女有点贪嘴儿,让宴世子您见笑了。” “哪里哪里,今日辛苦静初姑娘与白老你了,一点点心而已,聊表心意。静初姑娘只管随意,就是小心别撑破了肚皮。” 静初冲着他暗中做个鬼脸。 白老太爷“呵呵”一笑:“治病救人原本就是我们医者职责所在,不敢贪求报酬。世子客气。” “老太爷施恩不望报,亮节高风,委实令人钦佩。” 这话说者有心,听者也有心。 白老太爷讪讪道:“世子过誉,老夫告辞。” “慢走不送。” 祖孙二人都已经走出了老夫人院门,就见初九一阵风一般席卷了进来。 没等走到池宴清跟前,就心急火燎地嚷了一句:“世子,不好了!那琳琅阁老鸨刚刚被灭口了!” 静初扭过脸去,恰好池宴清朝着她这里望过来,脸上满是诧异。 他肯定是想不到,对方的手怎么那么长,竟然伸进了顺天府的大牢吧? 她挑衅地冲着池宴清挤了挤眼睛。 瞧,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给你点颜色瞧瞧了吗? 我就不信,你敢迎难而上。 看你下次见我,还瞎打听不。 第二日,白老爷子照旧到侯府给老太君行针,带了白静姝前往。 白静姝满心欢喜地跟着同去。 回来的时候满载而归。 侯府老太君送了她几匹时下流行的缎子,还有两只翡翠玉镯。 东西或许并不算很金贵,但是却令白静姝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老太君的肯定,比什么都重要。 自己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一个人破坏自己这得来不易的幸福。 白静初如此,妙空也是如此。 她将自己这三年多来的积蓄如数盘查了一遍。 包括每月的月例银子,金银首饰,大多数都是白陈氏私下里贴补给她的。 白陈氏掌握着白府中馈,从中捞取了不少的油水。 打发妙空是绰绰有余。 但这一次,妙空的胃口不算太大,自己勉强能填平她心里的欲望沟壑。下一次,下下次呢? 勒索是无休无止的。 自己日子捉襟见肘,将不得不铤而走险,迟早引起别人的怀疑。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赶出上京! 白静姝决定,铤而走险,赌一把。 到了与妙空约定的这一日,她拿着老太君送的几匹锦缎做幌子,回禀白陈氏之后,带着青墨出了府门。 走到顺天府附近,她便借口脚乏,打发青墨去前面脂粉铺子给自己买几样胭脂水粉。 青墨不疑有他,转身离开,白静姝立即将提前准备好的字条,连同几个铜板,交给一个街上玩耍的孩童,叮嘱他将这字条,亲手交给衙门里的差役。 小孩子接了赏银,一溜烟地往衙门口跑。 她则拐进一旁胡同里,抄近路寻到青墨,一同返回白府。 半路之上,就见几个衙门里的差役,手持刑具,从二人跟前急匆匆地跑过去,径直朝向她与妙空约定的地方去了。 白静姝按捺下心里激动,催促青墨稍微加快了脚步,赶到白府时,就见前面十字街口围拢了许多的百姓,明显是出了热闹。 她不敢上前查看,命青墨上前打探消息。 过了大概盏茶的功夫,青墨回来,兴奋地说是官府在追查要犯。 “那抓到没有?”白静姝着急地询问。 “好像没有,”青墨摇头:“听说那人正在茶摊之上吃茶,看到差役的影儿,就立即逃之夭夭了。 衙役们扑了个空,仍旧不死心,拿着画像在附近打听是否有人识得那逃犯。” 白静姝心中一紧,竟然被她再一次逃了。 三年前,妙空便是官府通缉的要犯,牵连了三条人命,不得不连夜离开尼庵逃命。 现在府衙里,应当还有状告她的状纸与案底。 自己也因为受她的牵连,承受不住其他人的风言风语,逼不得已才离开尼庵,另寻生路。 所以她选择举报妙空的行踪,希望她能被绳之以法。 即便,捉不到,打草惊蛇,妙空知道自己暴露行踪,也不敢继续留在上京,而是远走高飞吧。 她心底里更希望的,是后者。 否则,妙空落在衙门手里,万一招供出什么,自己可就完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青墨:“衙役可说,那人是犯了什么罪?” 青墨摇头:“我只瞧了两眼,便立即回来了,不曾听到。隐约听到别人议论,说是什么采花贼。” 白静姝干巴巴地嗤笑两声,心底里酸涩翻涌,握紧了拳头。 这个罪名,绝对没有冤枉她妙空,此人罪该万死。 提心吊胆地等了一日,府里并没有什么动静。 白静姝便放下一点心来,觉得日后终于可以安稳了。 谁知道,被逼走投无路的妙空竟然很快再次找上门来。 第74章 白家谁中了蚀心蛊? 药庐。 静初偷偷地钻了进来。 今日祖父外出赴宴,并不在府上,这是个好机会。 她来寻祖父的那瓶解毒药丸与药方。 如今自己已经找到母蛊,马上就能为秦长寂等人解除身体里的蛊虫。但是残留在他们体内的余毒,还需要清理。 她想知道具体的方子,但又不好直接询问祖父,怕引起他的怀疑。 祖父的药方全都收录在一本册子里,他老人家想将这些方子流传于世。 静初凭借着记忆,很容易就找到了药方。 除了记载的几味药材之外,药方下面还备注有一行蝇头小字,看墨迹应当是后面新补充的: “该解毒药丸缺少一味主药,暂不可得,仅可以维持中蛊之人三月之内蛊毒不再发作。三月之后,蛊毒发作将愈加频繁,直到最后,人亡蛊毁。” 与秦长寂所言一模一样,这味主药,应当指的就是蛊虫。 祖父对于蚀心蛊还真是了如指掌。 只不过,祖父对于蛊毒之术从未涉猎,为何偏偏如此热衷于蚀心蛊的研究? 莫非,他身边也潜藏有中蛊之人? 谁? 静初暗暗地记下药方,为了稳妥起见,打算顺手牵羊,取一粒药丸。 沿着货架逐一搜寻。每一瓶药丸上面都贴着红纸标签,上面注明了药的名称、用途。 她好奇地扫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墨绿色的药瓶,上面的标签,醒目地写着几个字:“蚀心蛊解毒丸”。 静初正要探手去取,听到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靠近。 来人了。 静初左右张望一眼,屋内都是整齐划一的药架罗列,并无可以藏身之处。 不过药架下面是一排地柜,原本作为储藏药材所用。 但因为接近地面之处难免潮湿,白老太爷又长时间不在药庐,下面便暂时清空了。 静初躬身钻了进去。 所幸身形瘦小,勉强可以容身。 刚刚藏好,药庐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而且径直走到了静初所在的药架跟前,顿住脚步。 静初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透过地柜的一丁点缝隙,只见到一双黑色的锦缎靴子,一闪而过。 此人对于药庐的环境似乎很熟悉,应当就是府中人。 能穿这种锦缎靴子的,府上有六个人。 白老太爷,白家大爷二爷,白景安白景泰兄弟二人,还有就是,府上的管事钱伯。 祖父与养父,白景泰都不在府上,那就是另外三人之一。 他趁着祖父不在府上,跑到药庐里来做什么? 静初大气也不敢出,听到头顶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粒黑色的药丸掉落下来,滚进了地柜缝隙之中。 那人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弯腰往地柜这里看了一眼,并未较真。将手里药瓶搁回药架,转身打开药庐的门,出去了。 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到,静初方才将地柜轻轻打开一道缝隙,确认安全,从里面钻出来,并且顺手捡起了地上遗落的那粒药丸。 这药,好像就是那日祖父给枕风二人吃的蚀心蛊解药。 静初心里一动,打开药瓶,果真,与药瓶里的药丸瞧起来似乎一模一样。 难道,府上除了枕风宿月,真有人也中了这蛊? 李公公从未提及过,会是谁? 静初并未多想,将药瓶放回原地,拿着那粒捡来的药丸回了辛夷院。 然后打发宿月外出采买所需药材,自己要先验证药效。 宿月很快回来,提着大大小小的药包,一进院门就告诉李妈等人: “我适才回来的时候,有一个妇人与我走个对面,就在咱府门口两眼一翻晕倒了。” 李妈停下手里的活计:“然后呢?醒了没?” 宿月摇头:“最近听说打南边来了不少的灾民,大家都怕被传染瘟疫,全都离得远远的,没人敢近前。” “造孽啊,哪能见死不救呢?”李妈絮叨道:“更何况是晕倒在咱府门口。” 宿月撇嘴:“我又不是什么活菩萨,那么多人看见了,还轮不到我发慈悲。再说,万一是碰瓷的怎么办?” 李妈眼巴巴地瞅着静初:“医者父母心,若是老爷在府上,肯定不会袖手不管的。” 静初站起身,一脸的好奇:“那我们去瞧瞧吧。” 李妈立即自告奋勇:“老奴跟小姐一起。” 两人来到府门口,那妇人果真还在,身形高大,面带脏污,眉眼之间略带英武之气,被府上门房挪到了一旁荫凉之处。 其他人全都离那妇人远远的,没人近前。 静初上前,先是轻触妇人额头,见她并没有烧热情况,并非瘟疫。 取出银针,扎向她的人中,妇人很快就悠悠醒转过来,冲着静初翻身拜倒: “定是这位女菩萨救了我吧?妇人多谢女菩萨救命之恩。” 静初蹲在她的跟前,以手托腮,好奇地打量她:“你没事了?” “我没事没事,就是两日粒米未沾牙,饿得两眼昏花,手脚酸软,被这毒日头晒着,不知怎么就眼前一黑,摔倒了。” 白二婶与薛氏也听到下人禀报,闻讯出门查看,立即命人取来粥食,给妇人果腹。让她恢复了气力好赶路。 妇人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下肚,抹抹嘴角,就扑簌簌地掉眼泪。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我男人死了,婆家将我赶出家门,我来上京寻亲不遇,谁知道又遭遇流民,将我所剩无几的银两全都抢了去。 夫人小姐大发慈悲,就收留我吧。我什么粗活累活都能干,不要银子,只管每天两顿饭就行。” 白二婶有些为难:“府上现在不缺人手。静初,你院子里要人不?” 静初摇头。 她可不愿自己院子里再多一双眼睛。 白二婶又犹豫道:“静姝那里人手还不太富裕,只是她向来挑剔,你又是来历不明的,她也未必乐意。” 妇人磕头不止:“我是实在走投无路了,夫人小姐给条活路吧。我有衙门盖章的照身贴,是老实本分的人家。” 白二婶略一沉吟:“这样吧,你跟我进去,好歹收拾收拾洗把脸。我那侄女若是答应你留下,那是你的造化。她若是瞧不上,你就去养济院碰碰运气,如何?” 妇人连连点头:“谢夫人。” 跟在白二婶身后,简单梳洗,然后去了花楹院。 白二婶入内,将情况简单说了。 白静姝不乐意:“怎么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往我跟前塞?这种不知根知底的人也能用?她白静初不要,你才来问我。你自己留着使唤吧。” 白二婶碰了一鼻子灰,只能转身出来,冲着妇人挥挥手:“走吧,我也爱莫能助。” 妇人不死心,朝着屋里高声道:“静姝小姐,妇人被奸人所害,现在属实是走投无路,您就开开恩吧?” 屋子里寂静了片刻,门帘被猛然撩开,白静姝白着一张脸出现在门口,望向妇人,就像是见了鬼。 “你,你!” 第75章 这个陈嫂像个男人 妇人冲着她道个万福:“我夫家姓陈,别人都叫我陈嫂。” 白二婶好奇地问:“静姝怎么这样激动,莫非你识得陈嫂不成?” 白静姝慌乱地收敛了情绪:“怎么可能?我就是,就是突然觉得,她留下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嫂暂时留在你的院子里,规矩慢慢教,暂时就先定个三等。” 白静姝一脸的皮笑肉不笑:“那就容我先盘问几句她的根底,再让她去钱伯那里登记。” 白二婶点头:“府上琐事多,我就先走了。” 白静姝送走白二婶,便沉着脸对那妇人道:“你跟我进来。” 陈嫂跟随在她的身后,径直进了屋,将一脸狐疑的青墨关在了门外。 白静姝转过身来,又惊又怒地质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陈嫂抬起脸:“怎么?你好像很吃惊?我没有被官府抓走,你很失望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白静姝一口否认:“我那日带着银两去找你,在茶摊等了半天也不见你人影,向着老板打听,才知道府衙的人来过。” “你不用跟我装模作样。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所以那日我才留了一个心眼,没有被官府的人瞧见。 可你打草惊蛇,我现如今,待在外面已经不安全了,只能来白府找你,从今儿往后,我就不再是妙空,而是陈嫂。” 白静姝几乎都要疯了:“我不管你是什么妙空还是陈嫂,你现在就给我立即离开白家,你要的银子,我现在给你。” 陈嫂阴冷一笑:“迟了,官府现在正在到处缉拿我,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一旦我被官府捉了去,我听说,你心心念念惦记的那个宴世子现如今就在顺天府里吧? 到时候他若审问我,我就将你以前那些丑事嚷得人尽皆知。” “住口!”白静姝惊怒交加,打断她的话:“你非要将我置于死地才甘心是不是?” 陈嫂摇头:“当然不是,我还是盼着你好的。你有我的把柄,我有你的短处,如此咱俩正好相互制约,相互合作,岂不比你单枪匹马一个人要好?” 白静姝胸膛起伏,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若留下来,自己的秘密迟早都会被揭开。 “你究竟要怎样?” “我说过,我就是想要个暂时栖身的地方。” “你得答应我,关于以往的所有事情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那是当然,我现在是陈嫂,跟你并不认识。” “包括我的身世。” “我怎么可能自断财路呢?” 白静姝想了想,又叮嘱道:“还有,你要收敛起你以前的行径,老老实实做事,不能再犯,给我惹麻烦。” 陈嫂想也不想,便一口答应下来:“我早就洗心革面了。” 白静姝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最终下定了决心:“我现在府里境况不是很好,一直被人刁难。 你要留下,首先得与我同仇敌忾,将此人赶出白家。你我方才安稳。” “谁?” “白静初!白家的养女。” “就那个傻子啊?嗤,不是我说你,一个傻子能有什么手段?竟然也被你视作心腹大患。” “我怀疑,她压根就不傻,全都是装的。”白静姝笃定地道:“我想让你想方设法地接近她,帮我盯紧了她的一举一动。” “这有何难?”陈嫂一口应下:“莫说只是打探个真假,你只管安心做你高高在上的白家大小姐,日后这杀人放火的恶事全都我来做。” 白静姝勉强稳住妙空,觉得此人若是能口风紧些,留下来也不是不行。 她知道这妙空贪财,立即取出一锭银子,塞进她的手里: “我答应你,只要帮我除掉白静初,日后荣华富贵,你我共享。” 陈嫂痛快地收了银子,不忘在她的手背上摸了一把:“荣华富贵暂且不说,只要你别再打我的主意就行了,你知道,我好歹也是从戏班里练过几日武生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白静姝被她这一摸,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强忍着恶心,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然后,她径直去了重楼院。 见到白陈氏,便将妙空落难,迫不得已自己暂时收留了她的事情与白陈氏说了。 白陈氏面有不悦之色:“当时你接济她的时候,我便心有顾虑,唯恐她贪心不足,再赖上你,果不其然。 她放着好好的尼姑不当,为何还俗?又为何寻上你,你可打听清楚?” 白静姝哪敢实话实说:“以前孩儿与母亲说起过,我们那尼庵庵主十分刻薄,心肠也毒辣,经常苛待下面人。 她也是实在忍受不了,这才还俗。” “可我就怕她眼红你现如今的处境,再心生不忿,胡说八道,时常提及你以往之事,坏你名节。” “这一点母亲尽管放心,女儿已经叮嘱她,日后以陈嫂自称,与我素不相识。” 白陈氏不再反对:“那你就自己掂量着行事吧。” 白静姝退出重楼院,命青墨带妙空下去好好梳洗,更衣。 青墨跟在她的身后,数次欲言又止,带着陈嫂领取两身合体的仆妇衣裳,做好登记,然后带她去下人房换洗。 下人院子里住的丫鬟仆妇不少。条件自然简陋,睡的是大通铺。 青墨推开房门,里面两个小丫鬟正在换衣服,只穿了肚兜,露出玲珑有致的腰身,还有雪白的后背。 听到开门声,吓得一声惊叫,慌忙捂住胸口。 “是我。”青墨跟两人打招呼:“带了新人过来,日后就在花楹院里伺候。” 她将陈嫂介绍给两人,扭脸发现这位新来的陈嫂,在看到两个小丫鬟的第一眼,眼睛里就突然冒出光来,甚至吞咽了一口口水。 那神情,像极了突然看到荤腥的恶狼,直勾勾的,透着贪婪。 青墨第一次,从一个女人的脸上,看到这种猥琐的表情,顿觉浑身都变得不舒服。 而且,冷不丁地想起一个人来。 就是那日从差役手中的画像上,看到的那个光头采花贼。 当时她只是不甚在意地瞄了一眼,想当然地就以为,这个采花贼定然是个男子。 可今日见到这位陈嫂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太像了。 尤其是陈嫂个子也高,骨架也比寻常女子要大。 她甚至于怀疑,这个陈嫂,该不会是个男人假扮的吧? 她若是进了内宅,岂不是黄鼠狼掉进鸡窝里? 第76章 秦长寂被囚禁了 青墨不动声色,替陈嫂安排好住处,交代了府上规矩,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道: “日后在小姐跟前伺候,这干净是必须的。瞧你这一身,邋里邋遢的,一股酸臭的味道。 院子水缸里有水,晒了一天也不凉,炉子上也有热水,你好好擦洗一下,再换衣裳。” 陈嫂应着声,取过一个木盆,打了一盆温水进屋,当着青墨的面,就脱下外面的衣裳擦洗起来。 青墨看到她已经有些下垂的胸,确确实实就是个妇人无疑。 这才打消了心里的疑虑,返回花楹院。 见到白静姝,仍旧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姐,这个陈嫂来历不明,也不知道根底儿,你说留在身边合适吗?” 静姝心里正敏感,听青墨提醒,立即警醒起来:“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无家可归,我也是瞧着她可怜。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青墨摇头:“我就是瞧着她看人的眼光,就跟浆糊一般,黏黏糊糊的。” “我还以为你认识她呢。”白静姝这才放下一点心来:“暂且留下吧,她人高马大的,想必有些气力,日后再与辛夷院那个傻子起争执,我们也不吃亏。” 陈嫂在花楹院留下,先去拜见过静初,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又对着李妈各种阿谀逢迎,哄得她眉开眼笑,让她日后可以常来常往。 然后白天在花楹院里做事,晚上就回到下人房间里睡觉。 她生性懒惰,做事敷衍,又依仗着白静姝有把柄在自己手里,并不将院子里其他下人放在眼里,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不过生了一张巧嘴儿,又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倒是哄得其他几人也乐呵。 唯独青墨,不过三两日,就心生不满,到白静姝跟前数落她的不是。 白静姝非但并不责怪,反而还让青墨容忍一些,说自己自有计较。 自家主子对待下人可从不会这样宽容,白静姝的态度,令青墨心底里又生出新的疑惑来。 小姐对这个陈嫂,似乎也太给面子。 莫非,以前就识得? 辛夷院。 静初掐算着时间,那些蚂蟥应该已经养成,可以入药了。 三更之后,她叮嘱宿月留在辛夷院,自己与枕风翻墙而出,前往古玩店。 门刚敲了一声,便从里面打开了,伙计阿六一脸的激动:“舵主,您终于来了。” 静初点头,与枕风闪身而入,伙计立即警惕地观察四周之后,关闭了院门。 白胖子也心急地迎出来:“您需要的黄酒我已经给您准备好了,现在就能开始了是不?” 静初抿唇一笑:“瞧把你们两人急得,放心好了,今日就能解了你们体内的蛊。” 白胖子与伙计对视一眼,面色有些古怪,也只“嘿嘿”地一笑,并未多言。 静初前往密室,查看饲养蚂蟥的大瓮,确定并无什么不妥,便依照白老太爷所言,制成了第一批解药。 白胖子自告奋勇:“我先来试。” 服下解药,不过片刻功夫,便觉得腹中翻江倒海一般,张嘴不住干呕,喉间一阵腥甜,竟然呕出一团发丝一般的玩意儿。 落在地上之后,还会蠕动挣扎。 将点燃的柴火凑过去,瞬间升腾起一道蓝色火焰,烧得噼啪作响。 静初大喜:“成了。如今就剩你们体内暂留的余毒,这个已然不足为虑。” 然后询问:“秦长寂呢?他今日怎么没来?” 白胖子与阿六再次对视一眼。 静初心里一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白胖子开口道:“其实,就在三日前,阁里便出事了。丑奴被秦阁主杀害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进了王不留行。 阁中很多人不明真相,以为是秦阁主断了大家的生路。于是阁中四大长老将阁主骗去,将他囚禁了起来。” “什么?你们怎么没有通知我一声!”静初顿时就着急了:“你们可以向他们解释清楚缘由!” “秦阁主不让说。他说丑奴的身份无人知晓,如今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传进王不留行,说明阁中一定有对方策反的叛徒。 假如我们据实相告,对方肯定会派人想方设法地损坏母蛊,或者是据为己有。 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压根防不胜防。更何况……” 白胖子看了静初一眼:“阁主说,您的身份肯定也会暴露。” “可他现在在哪?有没有危险?” “暂时还没有危险。”白胖子据实道:“其实秦阁主在临走之前,就已经有了疑心,猜测到了这种可能,所以提前布置好了一切。他现在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静初一颗心都狠狠地揪了起来。 虽说明知道,秦长寂的决定很明智,也是为了大家的性命着想。 但静初仍旧觉得,心有亏欠。 这原本应该是自己的责任,可秦长寂却一人全部承担下来。 自己全然不知,幸好,并没有辜负他的希望。 她强迫自己冷静:“那你可有办法联络上你所说的四大长老?” 白胖子点头:“能。阁主走的时候,将具体地方告诉了我。” “那就好说,”静初将解毒药酒装在一个密封的水囊之中,对白胖子道,“带我去。” 语气不重,但却出奇的坚定,毋庸置疑。 白胖子也没有丝毫的犹豫。毕竟,这是迟早都要面对的。 静初略一沉吟,又吩咐枕风道:“我与白胖子此去,或许会有暴露身份的可能。假如王不留行真的有叛徒,古玩店也不安全。 凡事小心为上,你留下来,将母蛊带回府,千万不能落在对方的手里。” 枕风不放心静初,可这母蛊又的确是整个王不留行所有人活着的希望。 “主子,要不我与白大哥去吧,你回白府。他们见到解药,自然就会放了秦阁主。” 静初摇头:“你别忘了,阁中有叛徒,若是无足轻重的小卒倒是还好,万一他在阁中有足够影响力,肯定不会让你我轻易救出秦长寂。” 枕风也自认自己或许可以打打杀杀,但没有这样的应变能力。只能不放心地先回白府。 静初与白胖子离开古玩店,径直往城北而去,在一处僻静的酿造坊门口停住了脚步。 白胖子上前叫门。 不一会儿,酿造坊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与白胖子对过暗号,请白胖子与静初入内,带着二人穿过昏暗的库房,推开一道门,眼前是一个开阔的十余丈见方的院子。 院中整整齐齐摆放着上百口大瓮,散发着浓重的黄豆发酵的咸臭味。 还有严阵以待的四五十个青衣人。 很明显,对方是早有准备,张网以待。 第77章 一命换一命 后路已经被堵死。 站在静初身后的人用剑尖指着她的后心:“进去!” 静初跟在白胖子身后,进入院子。 院中有灯笼次第亮起,映照得院子几乎亮如白昼。 为首之人,乃是四位身着青衣,短打扮,布巾包头的男子。高矮胖瘦与年纪不一,应当就是阁中松竹柏柳四位长老了。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场中静初的身上。 见她身穿斗篷,黑巾遮面,也只露出一双冷然的眸子,看身形,应该是位少女。 居中有人开口:“报上名来,来此有何贵干?” “救人,秦长寂。” “他的确就在这里,可若想要救他,你得凭本事。” “一命换一命。”静初缓缓吐唇。 对方一片嗤笑:“你的命也要有他值钱。” 静初淡淡地道:“我说的,不是我的命,而是你们的。” 场中嗤笑声渐停。 “什么意思?” 静初慢慢抬起手来,手里拿着的,正是适才所装的药酒。 “我这里有你们蚀心蛊的解药,可以彻底解除你们身上所中的毒,再无后顾之忧,也不用受制于人。” “什么?!” 场中顿时一片哗然,难以置信。 其中一位高个长老抬手,制止了纷乱的议论之声。 “你说你有解药,我们凭什么信你?” 白胖子出声:“我身上的蛊已经解除,我可以证明,这药酒有效。” 然后低声对静初道:“这位就是松老,四大长老之首。” 众人的目光全都望向静初手里的药酒,满含着对生的渴望,还有贪婪。 静初将药酒抱在怀里:“原来给你们下蛊的丑奴的确是死了,那是因为她已经叛变,勾结李富贵等人意图通过这蚀心蛊,再次掌控你们,为非作歹。 秦阁主千方百计查找到她的行踪,对方便暗中下手灭口,以毒箭将其射杀,如此一来,就可以兵不血刃地消灭王不留行。 幸好,这母蛊最终落在了我们的手中。只不过,中毒之人太多,我们需要时间养蛊,配制解蛊之方。因此才耽搁了这七日时间。” 有人将信将疑:“既然如此,那秦阁主为什么不说?” “很简单,他若是说了,就很可能暴露母蛊所在,那位暗中想要掌控王不留行的人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必然会想方设法再次毁坏。 他为了你们生命着想,这才忍辱负重,选择隐瞒。” “说得好听,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未必可信。” “就是,这一定是她的诡计!” “秦长寂不能放,除非她交出母蛊!” 静初微微一笑:“你们觉得,我今日若是真的交出母蛊,还能落在你们手里吗?我有现成的解药你们不信,非要信那个有心之人的煽动。” 四大长老之中有人微微蹙眉,沉声质问静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话已经说得很明白,有人想要掌控王不留行,他能找到制作蛊毒的丑奴,同样也能策反别人。阁中现在有奸细!” 她的话立即引起有人的质疑:“我看你才是那个奸细吧?故意来煽动我们内部不合,你们好有可乘之机。” “就是,你怎么可能有那好心,替我们解蛊。如此一来,秦长寂还怎么掌控王不留行?” 这话立即好像提醒了大家,众人七嘴八舌。 “对!其中一定有诈!” “交出母蛊!我们不要什么解药!” “捉住她们,就不信得不到母蛊!” 白胖子心焦不已,想要辩解,被静初拦住了。 她一手拿着手中药酒,另一手则抽出一柄匕首,锋利的尖对准了水囊。 场中顿时寂静下来。 她缓缓扫过四周:“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解药在此,而且仅此一壶。 谁若信我,便站过来,我替他解蛊,就知真假。不信的,也请不要挡住别人的生路。” 更是一片死寂。 既然有生还的机会,谁不想赌? 白静初成功地分化了在场的人。 有人犹豫着,往前一步。立即就有第二个人跟从。 接二连三。 人群之中有人试图阻拦:“大家千万不要相信,她这就是挑拨之计,想要离间我们。 我们应该齐心协力,就逼着她交出母蛊。” 静初冷笑:“明明有解药你却想方设法阻挠他们解毒,趋害避利,我还想问,你是安的什么心!” 松老摆手,制止了大家的议论:“大家不必口舌之争,今日就由老朽我为大家第一个试上一试,假如真能解蛊,我愿相信这位姑娘与秦阁主。” 他朝着静初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客气地一拱手:“还请姑娘赐药。” 静初松了一口气:“还请取过一酒杯或者碗。” 瓮上就有扣着的碗,有人捧着递给松老。 松老上前,静初将匕首插入腰间,腾出一只手,拔开水囊上的瓶塞,向着松老碗中斟倒药酒。 松老却猛然出手,袖子里射出一只袖箭,直接射穿水囊,里面酒液顿时喷洒而出。 事情发生得太快,静初压根没有提防。 忙不迭地用手去堵漏洞,对方又出手如电,直接探向静初脸上的蒙面面巾,要窥一眼她的真面目。 对方早有预谋,静初更是猝不及防。 她慌忙侧身躲闪,堪堪避过松长老的手。而手中酒液已经洒了大半。 白胖子见突然生变,不假思索地上前,挡在静初跟前。 “你要做什么?这酒可是大家的救命药。” 松老冷声道:“我作为阁中长老,怎么从未见过此人?而且自始至终斗篷遮脸,故意改变声音,分明有不可示人之处。我总要瞧瞧她究竟是何人。” 静初小心翼翼地保留着囊中仅剩的一点药酒,这可是她今日能否全身而退的关键。 “你可以质疑我的身份,但你故意损坏解药,断绝大家生路,其心可诛!” 松老如今已然有恃无恐:“只要能捉住你,我们何须发愁不能解毒?被你拿捏在手心里,大家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交出母蛊,饶你不死!” 一片高亢的附和之声。 静初的心里一沉。 事情已经很明了,这内奸八成就是这位松老。 而且,此人在阁中明显党羽不少。 或许是受他的欺瞒,不明内情。也或许,就是他助纣为虐的同党。 秦长寂的一切顾虑都是准确的。 自己此时若是亮出黄铜指环,只怕会更适得其反,引起众怒。而且,指环一旦落入他的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第78章 智斗叛徒 静初眸中露出畏惧之色:“我若交出母蛊,你是不是就能饶秦长寂一命?” 松老点头:“如今阁中群龙无首,我说的话可以算数。” 静初略一犹豫,似乎下定了决心:“那你近前一点,我只告诉你一人,免得泄露之后节外生枝。” 松老上前。 静初附在他的耳畔,嘴唇翕动,然后问他:“你可听清楚了?” 松老一愣:“你说的什么?我没有听清。” 静初笑吟吟地道:“我说的是,你现如今已经中了我的断肠散,若是不及时服用解药,七步之内,必死无疑。” “不可能!你少吓我。” 静初眸中一派淡然:“你若不信,便试着点一下右下腹肝区位置,看会不会疼?毒性已经入肝,你的时间不多了。” 松老将信将疑,但听话照做,立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妖女!你真卑鄙!” 松老的叱骂立即引起一片哗然。 “果真是奸细,大家杀了她!” 一群人就要一拥而上。 而静初则果断将一粒药丸丢进水囊之中,冷笑道: “解药就在这里,你自己选择,是否服用。我数到七,不做决定的话,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药丸遇酒即溶。 要想解毒,就必须连解蛊的药一并吃下。 而且,迫在眉睫,没有犹豫的时间。 松老摆手,制止被激怒的杀手。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他选择背叛王不留行,又有什么大义气节可言? 静初料定,他必然贪生怕死。 松老咬牙:“我吃!” 静初痛快地将水囊里仅剩的一点药酒倒进碗中,递给松老。 松老毫不迟疑地一饮而尽,然后立即翻脸:“给我捉住她,逼问母蛊下落。” 杀手一拥而上,静初与白胖子岂是对手? 危急之时,只听一声响亮剑鸣,凌厉的剑风横扫而过,生生将蜂拥而至的杀手逼退。 一道身影宛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在静初前面,带着极浓的血腥之气。 头发凌乱,宽肩细腰,背影冷峻。 人群惊呼出声:“秦阁主?” 的确是秦长寂。 静初很意外,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一身黑衣,又是在夜里,静初看不清他身上洇染的血迹,但是,从他破碎的衣裳就能看出,这几日里,他遭受了什么折磨。 此时只怕是遍体鳞伤,浑身血迹。 这就是秦长寂与自己所说的反噬。他说,假如自己不能研制出解药,非但无法掌控王不留行,反而还有可能会遭受反噬。 他说,他暂时不会公开自己的存在,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他说,他想要离开王不留行。 自己以一句苍白的承诺留下了他,他为自己承担了这么多。 一时间,心间千头万绪,静初不知道说些什么。 秦长寂将静初挡在身后,剑指众人:“你们不信她的话,便是不信我。不怕死的,就尽管上。” 大家全都知道秦长寂的功夫,踟蹰不敢向前。 松老已经觉察到腹中翻江倒海一般,他指着秦长寂,凶狠道:“他受了三十六酷刑,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大家不必怕他,也绝对不能放走他们。” 这群人原本就是刀尖上舔血,将脑袋系在腰带上讨生活。 更何况,谁会眼睁睁地放走唯一生还的机会。 于是壮着胆子向前。 秦长寂手里长剑丝毫也不含糊,化身翻海蛟龙,剑影所过,血迹四溅。 静初被他护在身后,从他略显踉跄的脚步中,看得出来,他真的是在努力强撑。 落败或许就是一招之差。 杀手之中突然有人惊呼:“松老!松老吐血了!” “不是血,会动,是虫子!” “蛊虫!” “难道这酒真能解蛊?” 杀戮戛然而止,众人纷纷扭脸,朝着松老那里望过去。 松老自己都没有想到,静初给他的,竟然真是解蛊的药。他想要灭迹,已经是来不及。 大家望向地上蠕动的线虫,满脸惊讶。 静初缓缓开口:“现在你们可相信了?我的确研制出来了彻底解除你们体内蛊虫的解药。” 一片死寂之后。 第一个人“噗通”跪地:“我等误会了秦阁主,请阁主赐药!” 紧跟着,第二人,第三人,全都弃了手里长剑,单膝跪地,冲向秦长寂等人的方向:“请赐药。” 秦长寂心中一松,顿觉喉头一甜,身子一个栽歪,吐出一口猩红的血来。 静初与白胖子慌忙上前搀扶住他:“你怎么样?” 秦长寂用拇指擦过唇角残留血迹:“我没事,不过一点皮外伤。” “还说是皮外伤!你都吐血了!” 静初慌忙将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想要为他诊脉。 秦长寂反手握住,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在这里暴露她懂医术之事。否则身份很容易被人猜出。 “大惊小怪!” 他的手心一片厚厚的茧子,握着静初的手,轻轻战栗,显然十分吃力。 静初扶着他倚靠住旁边大瓮借力:“你等我片刻。” 秦长寂咬着牙点头,现在,他说话都有些费力了。 静初直起腰,望向面前的众人:“三位长老何在?” 除了松老之外,另外三位长老站出队列,面有惭愧之色,愧疚道: “我等不该听信谗言,助纣为虐,囚禁阁主。一切错在我等,与大家无关。我等愿受阁主责罚,还请秦阁主不计前嫌,救大家性命。” 静初沉声道:“既然你们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挑唆,其他话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松老,你还不老实交代?” 松老解了身上蛊虫,顿时一身轻松,无所忌惮,狡辩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也没有资格质问我。” 静初微眯了眸子:“你是不是觉得,蛊虫已解,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假如我说,你身上的断肠散并未解呢?不信你再试一下?” “你适才让我吃的,不是解药?”松老怫然色变。 “不是。”静初坦然承认。 “真卑鄙!” 静初轻哼:“对你这种无耻之人,还用讲什么道义?你非但中了我的断肠散,你体内毒蛊留在体内的蛊毒还未完全清除。你的命,还是在我的手里。” “我就说,你们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静初嗤笑:“秦长寂冒着性命危险从丑奴那里取来母蛊,宁肯忍受你的酷刑折磨,也不愿交出,就是为了大家的性命考虑。 他想为大家解毒,还你们自由,就一定会负责到底。但是不包括,你们这些利欲熏心,置大家性命于不顾的叛徒!” “你凭什么说我是叛徒?”松老反唇相讥。 秦长寂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吃力抬手:“我这里有你跟那人通风报信的情报,算不算证据?” 松老瞠目结舌:“不可能!怎么会落在你的手里?” 秦长寂“呵呵”一笑:“我才是王不留行的阁主,你想在这里一手遮天是不可能的。 若非为了保住母蛊,找出阁中奸细,我何至于被你囚禁,受你折辱?柏老,将他押下去,审问清楚所有党羽,清理门户!” 松老不再争辩:“你没有资格!我是老舵主任命的四大长老之首!你秦长寂没有处置我的权利。” “那新舵主呢?”静初反问。 第79章 白静初房间里有奸夫 “新舵主?在哪儿呢?”松老嘲讽质问:“李公公死后,他跟前所有人都陪葬了,哪来的活口?” 静初上前,缓缓抬手,将那枚黄铜指环亮给他看。 然后压低了声音:“没有活口不要紧,见指环如见人。这指环,可有资格送你一程?” 松老瞬间面色一变:“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可能相信你一个黄毛丫头?你究竟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你?” 静初不想解释,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尚且不是张扬自己身份的时候。 静初挥手:“将他带下去,按照秦阁主的命令处置。” 松老还想反抗,岂是众人对手? 松老不甘心地大声道:“一个小小的王不留行,我劝你们还是识时务投降吧!你们跟着他秦长寂,执迷不悟,迟早会死得很惨!” 柳长老的剑抵住他的咽喉,骂声方才戛然而止,被押送下去审问。 静初担心秦长寂的伤,沉声道:“大家放心,秦阁主已经准备了足够的解药,为大家解蛊,你们身上残留的毒也不是问题。 我先为秦阁主处理身上的伤,你们解蛊的药酒这两日就会送到这里来。 解蛊之后,有愿意留在王不留行的,日后大家当精诚团结,不可再有二心。 有想走的,我也不拦着,只是关于阁中所有的事务,还望守口如瓶,不要对外多言一句。” 众人散去,如逢新生,窃窃议论静初的身份。 柏长老上前,帮着白胖子将秦长寂搀扶到屋里。 静初上前帮他查看伤势,处理伤口。 身上的衣服已经与血肉粘合在一起。 静初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将衣服剪开,露出他满身触目惊心的伤。 有新有旧,纵横交错。 静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秦长寂若无其事:“家常便饭而已,这是男人的荣耀,不必大惊小怪。” 可真的很难不令人心疼啊。 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次惊险而又艰难的死里逃生,都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刀尖舔血四个字,在这一刻无比形象。 静初细心地帮他处理伤口:“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倒好,拿自己的性命来赌。就不怕我迟来几日。” 秦长寂轻描淡写道:“反正母蛊在我手里,松老不会要我性命。更何况,柏老他们也有自己的判断力,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一直在暗中助我。否则我怎么可能及时出现呢?” “那你可以让白大哥早点通知我知道,我们来想办法,总好过你自己硬扛。” “我想过,”秦长寂淡淡地道:“可内奸找不出来的话,你一旦出面,就有暴露身份的可能。母蛊自然也就不安全了。所以牺牲我一个,是最好的选择。” 静初手下一个不留心,秦长寂疼得肌肉骤然紧缩,咬紧了牙关却一声未吭。 静初愈加小心翼翼:“疼就出声,又不丢人。” “不疼。”秦长寂继续逞强。 静初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真恨不能手下使劲儿,让他疼一个激灵,让他再嘴硬。 终究是没忍心下手。 帮他处理好外伤,又诊断过脉象,开好药方,叮嘱旁人明日一早药铺开门,立即去抓药煎了给他服用。 交代好阁中具体事宜,处理好松老叛变之事,天色已然不早,东方已经有曙光,便带着白胖子急匆匆地返回。 抵达白府之时,天色已然大亮。 刚一路有惊无险地回到辛夷院,迎面就见到了在辛夷院外守株待兔的陈嫂。 陈嫂初来乍到,如鱼得水。 昨夜等白静姝歇下,钻丫鬟婆子堆里闲聊到两遍更声,熬得小丫鬟困得眼皮打架,又喝水喝多了,不得不半夜出来起夜。 下人的茅厕离得远,她见夜半无人,踅摸个墙根,就解开了裤子,不忘警惕地左右张望。 刚尿了一半,就见一条黑影,“嗖”的一声从头顶飞过去。 陈嫂顿时一个激灵。 她以前在戏班全武行,也是有点功夫底子的,胆量比其他妇人要大,提起裤子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黑影翻过辛夷院的门,径直进了里面。 扒着辛夷院的院门往里瞅,就见白静初的房间里点起了灯。 有两道人影从窗纸上闪过,然后头凑在一处,似乎在亲密地窃窃议论什么。 影子交叠在一起。 隐隐约约可见,好像是一男一女。 灯,熄了。 陈嫂顿时呼吸都急促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儿? 莫非她白静初房间里进了男人? 奸夫! 这一发现,令她瞬间热血沸腾。 若是捉奸在床,这可是功劳一桩。她白静初再也没有翻身之地。 陈嫂蹑手蹑脚地离开,一口气跑回花楹院,敲开院门,在青墨诧异的目光里,冲进白静姝的房间,将白静姝从睡梦之中摇醒。 “玄妙,你醒醒!醒醒!” 白静姝被“玄妙”两字瞬间吓醒,一把捂住陈嫂的嘴:“你疯了!大半夜的,乱叫什么?小心被值夜的听到!” 陈嫂气喘道:“快,快,白静初的房间里有奸夫!” “你说什么?” “白静初房间里有男人,我亲眼见到的,有人翻墙而入,进了她的房间,搂搂抱抱地熄了灯。” “你大半夜发癔症吧?白静初刚回上京,哪来的奸夫?” “真的!再不去只怕就晚了,那奸夫就逃了。” 白静姝也立即睡意全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别催,让我好好想想,奸夫?会是谁呢?” “别管是谁,反正现在就在她的房间里。” “可我去捉奸,总要想个合适的借口才行,可别像上次那般,中了这个死丫头的圈套。” “就说借东西!” “谁家大半夜的去借东西?” “那就说着火了!” 白静姝眼珠子一转,冲着陈嫂招招手:“我倒是有个主意,你这般做。” 压低了声音,与陈嫂耳语几句,陈嫂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那男人飞檐走壁,身手挺厉害,你得提防好了。” 白静姝也仿佛被打了鸡血一般,又吩咐青墨:“你快点去叫人,多叫几个,埋伏在辛夷院附近。一旦看到有人从里面逃出来,就立即给我捉住。” 青墨有些犹豫,想劝。 白静姝急得一瞪眼:“还不快去,别让人逃了。” 青墨只能转身下去安排,张网以待。 等一切全都布置好,陈嫂直接跑去辛夷院,“咚咚”地敲响了院门。 枕风刚刚回来,与宿月简单说明情况之后,两人藏好母蛊,便立即熄了灯烛,小声地谈论着阁里的事情,祈祷静初平安归来。 院门突然敲响,吓了两人一跳。 坏了,怕是要出事! 两人对视一眼:“怎么办?” 小姐一时半会儿的,压根不可能回来。 李妈睡眠浅,已经被敲门声惊醒,趿拉着鞋子起来开门。 “谁呀?” “李妈,是我!” “陈嫂,这么晚了你来有什么事情?” 李妈上前打开院门,陈嫂闪身进来:“静初小姐呢,快,我找她有急事!” “都这个时候了,肯定睡觉呢啊。” 陈嫂不等她说完,立即上前,“咚咚”敲门:“静初小姐,静初小姐!” 第80章 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枕风隔着房门,声音里带着浓重睡意:“怎么了?” “快开门!我有要紧事情!”陈嫂焦急催促。 枕风不耐烦地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不能明日再说吗?小姐已经睡了。” 陈嫂仍旧不肯罢休:“十万火急,迟了就要坏大事了。” “那你等着。”屋里的灯烛亮起,枕风慢吞吞地上前开门,挡在门口。 陈嫂径直往里闯,被拦住了。 “什么事儿啊?” 陈嫂紧张地道:“适才有下人找到我们静姝小姐,说亲眼看到辛夷院里进了男人,而且进了静初小姐的房间,怕是图谋不轨。 静姝小姐去向大夫人禀报去了,说要带人来捉奸!” “什么?” 枕风一惊,知道是自己适才回来的时候一时大意暴露了行踪,又一身短衫男子装扮,惹了麻烦。 若是大夫人果真带着人前来捉奸,主子不在院中,岂不就暴露了。 身后李妈一听就不乐意了:“这又是谁胡说八道,背后乱嚼舌头。我们这里哪来的男人?” 陈嫂将枕风脸上的紧张看在眼里,心知八九不离十,解释道: “我也不知道此人说话真假,但是念及静初小姐救命之恩,觉得还是过来说一声的好。你们也好有个准备。李妈莫怪我多事。” “哪能呢?”李妈感激道:“你冒着风险过来,若是被静姝小姐知道,怕是要挨责骂。” “打我一顿也是不打紧的,那我赶紧回去了,别被大小姐看到。” 陈嫂转身作势要走,白静姝已经带着青墨从外面径直闯了进来。 白静姝冷冷地望着她,一步一步逼近:“陈嫂,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嫂怯生生地后退,磕磕巴巴地道:“我,我找李妈有点事情。” “有事情?”白静姝抬起胳膊,就给了陈嫂一个耳光:“你个吃里扒外的玩意儿!竟然跑到这里来通风报信!” 陈嫂捂着脸,满是委屈:“小姐恕罪,我,我……” 白静姝抬腿又是一脚:“白眼狼!竟然敢放走奸夫,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陈嫂踉跄后退,跌坐在地,连声央告。 李妈帮着说好话,白静姝愈加气急,骂骂咧咧。 枕风不得不出声:“静姝小姐究竟是听信了谁的胡说八道?半夜三更跑到我们院子里来折腾?你口口声声地说什么奸夫,这不是败坏我家小姐清誉吗?” 白静姝就等她开口,闻言不再针对陈嫂,转身向着枕风这里走过来: “外面吵嚷得这么热闹,你家主子都不敢露面。该不会,房间里真藏了野男人吧?” 枕风挡在房间门口:“捉奸捉双,捉贼捉赃,静姝小姐这不是血口喷人吗?” “那你让开,我一搜便知。” “若是没有,又待如何?” “捉不到?那就是被你们放走了呗,反正有人通风报信。看来,这通奸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她这般胡搅蛮缠,势必要坐实罪名,枕风有点着急。 可万一争执起来,她将事情闹大,引来别人,更不好收场。 正犹豫,“静初”从里屋撩开帐子,睡眼惺忪地问:“谁啊,好吵。” 声音娇软,含糊不清,透着浓浓的睡意。 枕风领会过来宿月的用意,转身进屋,恼声道:“还是把我家小姐吵醒了。你非要瞧,那便给你看,我家小姐床上可有男人?” 一把撩开床帐。 自然,除了“白静初”,影儿都没有一个。 白静姝顿时有些失望,不甘心地四处逡巡,房间里并没有什么摆设,几乎一目了然。 枕风又合拢了帐子,哄着静初睡觉:“小姐睡吧,没有什么事情,静姝小姐过来串个门儿而已。” “静初”嘟嘟囔囔地又躺下了。 枕风这才转身,毫不客气地驱赶白静姝:“大小姐还没有搜查完毕吗?要不要再多找几个人来搜?” 白静姝就连帐子后面都搜查遍了。 桌子下面,拔步床下面,床帐之中,全都空空如也。 可守在外面的人也没见有男人逃走啊。 她冲着青墨暗中使一个眼色,青墨会意,往李妈等人的房间里搜罗一圈,也依旧不见人影,只能不甘心地鸣锣收兵。 “还搜什么搜,肯定早就听到风声逃了。” 白静姝朝着地上的陈嫂又是一脚:“明儿你就给我滚出白府,别让我看到你!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带人扬长而去。 陈嫂掩面而泣,颇有些无助。 枕风怕她呜呜咽咽的,再生出是非,不耐烦地道:“别哭了,你先去歇着,等明日我家小姐睡醒了,我回禀她一声,一定给你安顿个好去处。” 陈嫂忙千恩万谢地去了。 李妈插上院门。愤愤不平地道:“也不知道又是哪个背后嚼舌根的,也不怕烂了舌头。小姐如今都这个样子了,还不放过她。” 枕风转身:“没事就好,早点睡吧。” 李妈“嗯”了一声,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又诧异地扭过脸来:“咦,不对啊,宿月呢?怎么这么大的动静,她都没有醒?” 屋子里,宿月脆生生地应着:“我在呢,李妈。” 李妈被吓了一跳。 适才白静姝搜查的时候,自己就站在门口,没看到宿月的影儿啊。 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院外。 白静姝让埋伏的婆子回去,有些不悦地质问陈嫂:“捕风捉影,今儿差点又让我下不来台。” 陈嫂十分笃定地道:“绝对错不了,我适才去的时候,那枕风一脸的惊慌,辛夷院里绝对有秘密。” “那你说人呢?” “或许是藏在哪里呢?” 白静姝轻哼:“那你就留下来吧,给我守好了,看看一会儿有没有奸夫从里面逃出来!” 陈嫂不乐意:“这夜里怪冷的……” “这就叫苦肉计!如此一来,这院子里的人肯定信任你。你日后就想方设法留在她白静初身边,帮我好好监督她,也不枉费我今夜的这番谋划,一石二鸟。” 陈嫂满脸的不情愿:“那好吧,谁让咱俩交情在这呢。” 送走白静姝,在暗处寻个避风的旮旯,裹紧了身上衣裳,眼巴巴地守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辛夷院里有什么动静。 竟然就蜷缩着睡着了。 直到天明,被一阵冷风冻醒。 一睁眼,白静初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第81章 一个傻子,能有什么价值? 白静初蹲在陈嫂跟前,身上裹着斗篷,歪着脑袋,一脸好奇:“你为什么睡在这里啊?你不怕冷吗?” 妙空吸了吸鼻子,片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昨夜里发生的事情。 她黯然地低垂了眼皮儿,苦涩一笑:“没什么,静初小姐,我就是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李妈闻声出来,见到静初,有些惊讶:“小姐你醒了?昨夜折腾半晌,我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都没敢打扰。 宿月枕风呢?她们还没醒吗?怎么让你穿得乱七八糟的就跑出来?” 静初裹紧身上斗篷,遮住里面的夜行衣:“我没找到衣裳在哪儿。这个很好穿啊,看我像不像一只大鸟?” 李妈并未纠结她的傻话,而是惊讶询问陈嫂:“是不是你昨夜前来给我们报信,惹怒了静姝小姐,她不让你回去?” 陈嫂难过地点头:“她说我吃里扒外,让我以后不用回花楹院了,还说要把我赶出府去。” 李妈看了静初一眼:“那你日后去哪儿?” 陈嫂摇头:“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李妈便忍不住去求白静初:“小姐,咱们留下陈嫂吧?她一个妇道人家,孤苦伶仃的,肯定是走投无路了。” 静初还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她匆忙返回辛夷院,差点一脚踩到陈嫂,眼见逃不掉,就索性蹲下了。 幸好天色大亮,李妈已经打开了院门的门栓,并未起疑。 她实在不想再让外人进辛夷院。 多双眼睛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静初为难道:“可是,阿娘与静姝姐姐不会答应的。” “我去跟老爷说,老爷一定会开恩的。您昨夜睡得沉,怕是不知道,陈嫂她为了您,可是彻底得罪了静姝小姐。” 静初不敢多言,怕言多必失:“那,那好吧。” 白静姝自然是求之不得,陈嫂便正式成为了辛夷院里的人。 因为报信儿之事,她融进辛夷院似乎很简单。 所有人都很快接纳了她。 她走南闯北,见识又多,常与李妈等人说起外面的一些奇闻异事,听得雪茶与静初全都一惊一乍的。 比如,她们屯子里谁家的小媳妇儿不守妇道,结果生下一只浑身金毛的小猴子啦; 谁家老太太被一只黄皮子缠磨得疯疯癫癫,夜半起来偷吃邻居家的大公鸡啦; 谁家花钱买媳妇儿,只让摸脚不让看脸,结果买回家一个三寸金莲的白头发老妈啦; 唯独对于她自己的家人,陈嫂三缄其口,别人问起,就骂他男人“那个没良心的死鬼,不提也罢,窝火。” 陈嫂最喜欢逗雪茶,待静初最殷勤。 毕竟,李妈稳重,枕风寡言,宿月嘴皮子厉害,就雪茶这个小丫头单纯可爱而又娇憨,最容易骗。 陈嫂待雪茶便与其他人不同,对待静初更是一副时刻感恩戴德,没齿难忘的姿态。 谁也不会怀疑她的身份与居心。 只是辛夷院不大,住处紧张。再加上静初三人不愿她留宿,便坚持让陈嫂仍旧住在下人房中。 每天用过晚膳,她就可以离开辛夷院,回住处休息,或者偷偷与白静姝见面,汇报白静初的一举一动。 每次这个时候,青墨都要守在远处,替二人望风。 “这两天,老太爷在为白静初医治头疾, 他说白静初是因为正气虚损,髓减脑消,七情内伤引起,希望能通过汤药调理,与针灸之术,恢复清明。” “我祖父也说她是真的傻了?” “……反正每天都让李妈给她煮药,并且督促着她喝下。我发现,白静初好像偷偷地将汤药倒进了花盆里。 你说她傻吧,她还知道把李妈支开;可你说她不傻吧,她把药全都倒在一个花盆里。把花都烫死了。惹得李妈一通唠叨。” “她再傻,也知道药难吃。这个说明不了什么。还有呢?” “她经常在院子里鼓捣些莫名其妙的药,有模有样的,与常人无异。” “她自幼就跟在我祖父跟前学医,聪颖过人,过目不忘,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天分。即便傻了,医术还懂的。” 陈嫂又道:“我见枕风宿月两人老是关着屋门,与白静初在屋子里说话,不许我们近前。对此李妈心里有些不忿。 我在李妈跟前挑拨几句,李妈就将我当做心腹,什么都与我说。” 陈嫂神秘兮兮地道:“那日咱们带人去捉奸,李妈说,你前脚走了之后,她就觉得不对劲儿。 那天院子里那么大的动静,宿月那个丫头却一直没有出面。 她喊了两声,结果宿月就从白静初的房间里出来了。你说奇怪不?当时咱们进去搜查了一圈,可都没见到宿月的影儿。” 这话令白静姝瞬间精神一振:“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难怪总觉得那天好像少了点什么。她房间里,该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我刚去,暂时间还不敢轻举妄动。等我挑唆李妈,寻个机会,进她白静初的房间里仔细搜查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只是……” 陈嫂涎着笑脸:“我帮你这么多,你好歹也要有点表示吧?” 白静姝不悦:“你进府的时候,我刚给了你银子!再说你在府上能有什么花销?” “你这话说得,我替你办事,好歹也要打通关系,收买李妈她们吧?总不能让我空手套白狼。” 面对陈嫂的贪得无厌,白静姝无可奈何,随手摸出一个银锭子丢给她。 “别大手大脚的,会被别人怀疑你这银子来路不正。” 陈嫂轻嗤,有点瞧不上:“一锭银子而已,如此小气,也值得怀疑?你那个堂嫂薛氏上次来辛夷院,还随手赏给我一对银元宝呢。” 白静姝心里一动:“薛氏这么大方,莫非是想拉拢你,她也盯上了白静初不成?一个傻子,能有什么价值?” 陈嫂得意道:“李妈等人对白静初全都忠心耿耿,雪茶那个丫头又缺根弦,我自然最合适。” 白静姝吩咐道:“你这样,下次薛氏再拉拢你,你假意投靠她,看看她究竟有什么目的。一个白静初值得她如此花费心思。我早就觉得,薛氏对白静初别有居心。” 青墨守在远处,听不到二人说话。 偶尔一扭脸,就看到陈嫂低低地说话,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像一只讨好的摇尾巴狗似的。 白静姝又心不甘情不愿地赏了她银子。 这幅场景说不出的别扭。 总觉得,自家小姐与陈嫂以前便是旧识,所以才会收留她,并且想方设法,将她送去白静初的身边。 可小姐以前不是一直生活在尼庵里吗? 这样一想,她又冷不丁想起,那个被差役通缉的光头男子。 女姑子不也是光头吗? 第82章 质疑白静姝的身世 药庐。 管家钱伯轻轻地叩响了白老爷子的房门,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青衣短打扮的男人。 得到应允,二人入内,向着白老太爷回禀:“老爷,您派往松远镇的老赵头回来了。” 白老太爷从榻上坐起身,常随立即有眼力地上前,拿过一旁脚榻上的鞋子,套在脚上。 “怎么样?人打听到了没有?” 老赵头上前:“回老太爷的话,松远镇并不大,小的全都问了个遍,叫李三的不少,可大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少有外来户,三年前也没有因为疫病双亡的夫妇。” 白老太爷并不惊讶,似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尼庵呢?” “小的也全都打听过,松远镇方圆百里,也只有一个尼庵,庵中女尼只有寥寥数人,并没有什么叫玄妙的女尼。” 白老太爷微眯了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沉吟片刻之后,冲着钱伯与老赵头挥挥手:“你们下去吧,此事千万不要再与别人提起,就当从未有过这档子事情。” 钱伯二人应是。 白老太爷又吩咐道:“将大夫人与静姝小姐叫到我这里来,我有话要问。” 二人领命,默默地退下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白陈氏与白静姝满怀忐忑地来了药庐,轻手轻脚地进屋,冲着白老太爷行礼。 白老太爷微微颔首,示意二人在一旁坐下。 然后开门见山问白静姝:“好像你来白家有三年多了。” “是的。” “听说你原来出家的尼庵就距离松远镇不远?” 白静姝心里一惊,不知道白老太爷怎么突然问起此事。 她偷偷地望一眼白陈氏,记起她曾与自己提及的事情,含糊其辞道:“我也不知道松远镇在何处,距离我们尼庵有多远。” “那你们尼庵宝号是什么?” 白静姝笑得十分牵强:“祖父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问你便说。”白老太爷冷沉着脸,不容置疑地道。 “尼庵很小,并不出名,又是在荒山之中……” 话里处处透着心虚。 白老太爷冷冷地望着她:“所以究竟叫什么?” 静姝只能缓缓吐唇:“就叫观月庵。” 白老太爷一声冷哼:“可府上人刚从松远镇回来,说镇上压根就没有什么李三夫妇,也没有什么观月庵,更没有玄妙!” 白静姝心里一紧,从座位上一惊而起,白着一张脸:“祖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您在怀疑孙女不成?” 白陈氏也同样是大吃一惊:“父亲您是听了谁的挑唆?静姝究竟是不是我的女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白老太爷淡淡地道:“你们急什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今日叫你们来,就是要让静姝将此事说清楚,好歹也给静初一个身世的交代。我又不曾妄下论断。” “我已经验证过,她身上的胎记做不得假!她千里迢迢地远赴上京,压根不可能知道当年金雕偷走女婴之事的细节,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白陈氏急得涨红了脸。 白静姝瞬间泪珠子滚滚而下,泣不成声:“孙女不怕别人质疑,清者自清,我只是伤心,祖父你不相信我。 我头上的香疤,满腹的经书难道还证明不了我的身份?值得祖父你特意派人前去调查?” “我适才说过,我要给静初一个交代。虽说我认下了她,可她总要有个来处。” 又是白静初! 白静姝收敛眸中恨意,求助地望向白陈氏:“母亲可还记得,上次我们外出,曾偶遇我的庵中旧识,她曾与我母亲谈起过我的身世。母亲可以作证的。” 白陈氏也想起妙空曾经与自己说过的话,十分笃定地道: “父亲,静姝所言句句是真,她的同伴女尼亲口与我说过,静姝自幼在尼庵长大,后来终于得了身世消息,进京寻亲,我可以证明。” 两人的话,逐渐打消了白老太爷的疑虑。 “可静初的身世又是怎么回事儿?为何会查无此人?” “我哪里知道?我也仅仅只是看到那封书信,其他一无所知。” 白静姝紧咬下唇,满脸委屈:“我自幼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习惯了尼庵的清苦,但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父母亲情。 我进京寻亲,也不是为了白府的富贵,仅仅只是为了能尽孝父母膝下,享天伦之乐。 三年时间,我也算是了了心愿,既然祖父不喜欢我,不想承认我这个孙女。 从今日起,我便重新剃度,青灯古佛,彻底断了这尘缘吧!” 瞄准了一旁药架上的剪刀,径直冲过去,抄在手中,拔下束发金簪,就要剪了满头秀发。 白陈氏慌忙上前拦着,苦苦地拽住她的手:“我的儿,这血脉是做不得假的,纵然别人怀疑你,母亲也只认你这一个女儿。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白老太爷慌忙命人上前,抢过白静姝手中剪刀。 “不过问你两句话而已,你便这样要死要活的,如泼妇一般,哪有半点出家人的淡泊,成何体统?” 白静姝委屈得泪如雨下:“一时间就觉得万念俱灰,是孙女冲动了。” 白老太爷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沉着脸道:“回去吧,好生修身养性,不可再这般肆意妄为。” 白静姝挨了训斥,暗中却长舒一口气。 多亏自己早有准备,否则今日措手不及,必然要被拿住。 希望,这一次能彻底打消祖父的疑虑,不再追根究底。 否则自己的不堪过往,以及苦心隐瞒的秘密,肯定瞒不住。 药庐门外,钱伯听到里面动静,立即收回探出的脚,转身离开,径直去了二房。 将适才偷听来的一切,全都告诉给了薛氏知道。 薛氏顿时吃惊地站起身来,狐疑地蹙起眉尖: “白静姝若想证明自己的身份并不难,只需要让白家人前往她原来栖身的尼庵,打听一番就可以,何必这样遮遮掩掩,寻死觅活的?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大夫人已经替她作证,认定她就是当年失踪的大小姐。” “可白静姝的确跟他们兄弟几人长得并无什么相似之处。无风不起浪,老太爷对白静姝身世起疑,一定有原因。” “二少夫人您要继续查吗?” 薛氏摇头:“她白静姝是人是鬼我没有什么兴趣。这样,你想方设法,将此事传进白静初的耳朵里,我倒是要瞧瞧,白静初有什么反应。” 假如,白静初能揭穿白静姝的身世疑点,无论她再怎么装疯卖傻,都可以说明,这丫头绝对是个祸害! 父亲一直要找的东西,或许真就落在她的手里。 第83章 财神爷 风声,很快通过两个多嘴的婆子交谈,传进了白静初的耳朵里。 静初翻来覆去地思虑两个婆子所说的话。 松远镇查无此人。 白静姝所言都是假的,就连她的身份都有可能是假的。 静初决定,要去找白老太爷询问清楚,并且坦白自己并未痴傻的事实。让祖父不要再为了医治自己殚精竭虑。 毕竟自己倒掉的每一碗汤药都是辜负的他的心血。 用过晚膳,静初带着宿月去了老太爷的院子。 此时院门大开,院中亮着两盏灯笼。祖父正一袭日常灰衫,坐在药炉跟前,手持蒲扇,悠闲挥动,亲自为自己熬煮着汤药。 静初正要上前,听到院中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宿月耳朵听力灵敏,脱口而出:“是李妈!” 静初顿住脚步,一时间犹豫,是否应当继续上前。 院子里,李妈垂手立在一旁。 “如今静初小姐跟前有枕风宿月两丫头照料,老奴许多时候都不能近前,与小姐倒是生疏了。” 老太爷“嗯”了一声:“这两个丫头来历不简单,我会尽早将她们送走。这段时间,你要多留点心眼,看看她们与谁私下里有联络。” “她们平日里伺候静初小姐也算尽心尽力。老奴私下里试探过好几次,可两人说话滴水不漏,瞧不出什么可疑之处啊。再说,她们不是侯府的人吗?” “我专门向着老太君试探过,她压根就不认识这两个丫头。而且,她们身上所中的蚀心蛊我早在一年多前就见过。” 静初与宿月顿时精神一震,全都轻手轻脚地上前,屏住了呼吸。 李妈也十分诧异:“也是咱府上人吗?” “不是,是有人专程跑去元山寺,重金向我求解药。所以我才会对这蚀心蛊有所涉猎。 只不过,那人所中的蚀心蛊与宿月枕风二人的有所不同,毒性会更厉害,可以百毒不侵。” 静初与宿月对视一眼,明白他所说的,乃是子蛊,与秦长寂身上所中的一模一样。 李妈好奇询问:“那老爷您研究出来解蛊方法了吗?” “谈何容易?我费尽心思,甚至派人专门去了一趟南疆。倒是的确研究出来解毒之方,可以解除此人体内蛊毒,维持一月之间,不会发作。 谁料不过短短数月,这解药效果就变差,他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要想解蛊,必须要找到下蛊之人才行。” 李妈恍然大悟:“所以老爷您怀疑,宿月枕风乃是那人派遣而来,别有目的。” “极有可能,她们想方设法留在静初身边,或许就是觊觎我手里的蚀心蛊解药,或者打探消息。” 院外白静初顿时心中一凛,原来,祖父早就看出了不对,只是没有揭穿罢了。 难怪那日大家全都在议论下毒之人,祖父却轻描淡写地忽略过去,并未深究。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怀疑到自己身上。 她与宿月对视一眼,没有出声,继续偷听。 “老奴就说呢,她们新来乍到,与府上人无冤无仇的,怎么会有人下毒加害她们?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不会对小姐不利吧?” 白老太爷摇头:“此人乃是薛家家主引荐,自始至终头戴斗笠,一言不发,很是神秘。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头。 但碍于薛家的关系,枕风二人应当对静初没有什么恶意,以防万一,你平日里多费心就是,静初这丫头不懂黑白,不辨善恶。” 李妈叹气:“老奴无能,您不在府上这些日子,没有保护好静初小姐,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日后自当尽心尽力。” “前些时日,林家派人前往元山寺上香,曾与我提及静初回府之事。 我当时并未放在心里。 我若知道救林家小姨娘的乃是鬼门十三针,就应当猜到是静初出手了。该早点回府的,白陈氏就作不下这难以弥补的滔天大祸了。” 话里满是懊恼之意。 静初却心中一松。 她一直因为祖父对自己的好而感到愧疚,在坦白相告与隐瞒之间纠结。 今日祖父的话,令她心里的惭愧消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失望。 果真,祖父早就知道自己回到了白府,也应当知道自己处境很不好,但他并没有立即回来。 因为,自己痴傻之后,大家全都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已然是个废物,更遑论是医术。 或许,祖父对自己真是发自于肺腑的好,但这份好,应当是源自于,对自己的希望。简而言之,自己还有价值。 爱,但是不多吧。 就如李妈一样,忠心是有限的,从不会像雪见那般,奋不顾身。 “幸好大少爷不糊涂,这些日子一直在护着静初小姐,兄妹二人感情还好。”李妈庆幸。 “是啊,日后我会让景安多与她亲近,静初这孩子心性醇厚,懂得感恩与孝顺,我当初没有看错。白家的希望就在她身上了。” 李妈抹泪:“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落得如今这模样?这三年里可没少受罪,老奴想想都心疼。” 白老太爷一声冷哼:“这白静姝心肠歹毒,无容人之量,更没有一星半点出家人的慈悲,与医者仁心。 若非白陈氏作证,说静姝腰间的胎记,与当年被带走的婴儿一模一样,我是绝对不信她是我白家女儿的。一定派人去她所说的观月庵,打听个究竟。” 观月庵。 这就是白静姝原本安身之地?这一次,又是真是假? 院子里,李妈向着白老太爷告退。 静初立即带着宿月,转身回辛夷院,没有了继续追根究底的心思。 宿月跟在她的身后,一脸疑惑。 回到辛夷院,终于忍不住问静初:“小姐,那个与秦阁主一样中了子蛊的人是谁啊?此事您知道不?” 静初淡淡地道:“知道。” 宿月更加诧异:“我怎么从来没听您说过呢?也是王不留行的吗?” 静初摇头:“不是,他是咱们的财神爷。” “财神爷?什么意思?” “此人手里掌控着李公公名下的所有产业,还有他毕生搜刮来的金银珠宝,田产等等。也是王不留行日常开销的主要来源。” “那您不替他解蛊吗?” “他都已经花费重金求我祖父替他解蛊了,你还看不明白吗?” 宿月瞠目:“您的意思是说,他早就想逃脱李公公的掌控?已经背叛了李公公?”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李公公留下那么多的金山银山,又行将就木,足够令人铤而走险。 他在大半年前就得到了我祖父的解毒之方,然后在李公公死之前就断了给王不留行的花销供给。” “我想起来了,那个丑奴被灭口之前,说只有她才能找到与掌控这宝藏,是不是指的就是此人?” 第84章 引蛇出洞 静初点头:“不错,李公公让她诈死离开李宅,并且交给她一枚假的黄金指环,一方面的确是转移李富贵的视线,让他掉以轻心; 而另一方面,应该也是希望,丑奴真能顺利逃脱,利用蚀心蛊重新掌控此人,以及王不留行。 可惜,丑奴被李富贵识破了,不得不选择归顺。” “李公公将信物留给了你,那这些财富理所应当也是主子你的。你怎么不去找那人?” 静初苦笑:“问题是,我并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谁,什么身份。” “啊?”宿月很是惊讶:“李公公没有跟您说吗?” “没有,李公公只说此人姓贾,单名一个武字。他说要靠我自己去寻找答案,到时候我就能明白他的苦心了。 假如,我能顺利接掌王不留行,就说明,我已经在按照他生前的部署去走,也掌控了蚀心蛊。 自然,也就不怕那人不主动现身了。或许,这就是他的用意吧。” 宿月兴奋地一把捉住静初的袖子:“适才老太爷说,他现在身上的蛊毒已经逐渐压制不住,而且,薛家家主好像知道此人身份,咱这不就是有机会了吗?” 静初点头:“所以我才让枕风将母蛊带回白府,对付这种见利忘义之人,不能心慈手软,我就要靠蚀心蛊掌控他,将李公公的财产全都夺回来。” “果然就是要跟着主子您混,马上就可以发大财了!” 静初笑得明亮:“你以为,我这舵主只是徒有虚名?老鼠拉木锨,大头还在后面呢。王不留行,与李公公留下的财产,不过是一部分。” 只是,李公公瘫痪三年,他生前打下的江山,完全就成了烂摊子,自己需要一点一点地收拾。 宿月有些瞠目:“没想到,李公公不过一个大太监而已,竟然有这么厉害的本事。而且,这么深的城府,就算是死了,也让我们乖乖听他的话。” 不仅是宿月,其实静初也一直都很疑惑。 李公公一个能在宫里呼风唤雨的太监,煞费苦心地创建一个杀手组织做什么?还取这么奇怪的名字。 他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财产? 来路,只怕是不简单。 她并未多想:“明日你与枕风想个办法,将你们已经解蛊的事情告诉我祖父吧。” “主子您是想通过白老太爷引蛇出洞,让那个贾武主动现身?” “不错,那贾武若是知道你们已经解蛊,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接近你与枕风,旁敲侧击地打听母蛊下落。” 宿月点头应下:“可老太爷若是问起,这蛊毒是怎么解的,我们怎么说?” 静初略一思忖:“坦白说,你们就说,其实早在进入白府之前,你们就已经中了蚀心蛊。 你们已经根据我祖父指引,找到下蛊之人,抢到母蛊,解了蛊毒。 其他不用多言,就说为了感谢我祖父的提点之恩,日后会对我忠心耿耿。如此也可以消除他对你们的戒备之心。” 宿月点头,正要说话,冷不丁听到院外有声音在骂:“小白痴,小白痴!” 是池宴清送的那只鹦鹉,又在骂人。 静初几人尝试了很多种办法,都没有纠正得了它喜欢说粗话的坏毛病。 见到人就喜欢骂:“小白痴。” 雪茶甚至提议,这只鹦鹉就叫“小白痴”好了。 屋里两人不约而同一个激灵。 有人。 按照宿月的听力,外面有人走动,不会听不到。 除非是故意放轻了脚步。 宿月上前,一把拉开屋门。 “陈嫂?你在这儿做什么?” 站在门外的,正是陈嫂,一只脚刚刚踏上台阶。 陈嫂讪讪地道:“时辰不早,我要回去休息了,来看看小姐这里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问便问,又不是见不得人,这样轻手轻脚,跟做贼似的做什么?” 陈嫂“嘿嘿”一笑:“今儿李妈刚教我府上规矩,说我们做奴婢的,做事必须要轻手轻脚,走路得像猫儿一样踮着脚尖,不能惊扰主子。 我就说我粗野习惯了,一时间学不来,看在你们眼里,倒是成贼眉鼠眼的了。” 宿月依旧冷着脸,并无什么笑意:“我跟枕风两人手脚都重,你这样偷偷摸摸的,我们容易被吓,突然出手,万一伤到你可不好。 以后没事你不要往跟前凑,小姐有什么差遣,我们自然会通知你。” 陈嫂满脸赔笑地应着:“多谢宿月姑娘您提醒,我这初来乍到的,不懂规矩,有哪里做得不好,您就直言,我一定改。” “好了,这里没什么事情,你走吧。” 陈嫂后退数步,方才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宿月心有余悸地看一眼廊檐之下的鹦鹉。 无精打采地站在架子上,重新阖拢了眼皮子,又要睡觉了。 也不知道适才自己与小姐说话,陈嫂有没有听到什么。 宿月一时间不放心,见雪茶端着盆子出来倒水,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陈嫂今儿怎么回去那么晚?” “她说大小姐跟前伺候的两个人与她住在一个房间,老是对她冷嘲热讽的,有点合不来。” “喔,适才冷不丁地吓我一跳。” 雪茶“噗嗤”笑道:“那鹦鹉也吓了她一跳呢,刚走到跟前,鹦鹉大叫,差点把她从台阶上摔下来。笑死我了。” 宿月这才放下一点心。 第二日。 宿月按照静初所言,前往药庐主动向着白老太爷坦白了解蛊之事。 白老太爷十分震惊:“你说,你们身上的蚀心蛊真的全都解了?” 宿月笃定点头:“枕风昨日终于有了那人行踪的消息,拜托江湖上的朋友,找到她之后,逼着她拿出了解药。 昨夜我们两人就吃了,腹痛一会儿之后,吐出一团线头一般糟乱的虫子。” 白老太爷给二人重新诊脉,发现的确如二人所言,体内蛊虫已除。 诧异追问:“给你们下蛊的究竟是什么人?你们怎么会招惹这种人?” “江湖之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我们哪里想到,不过与别人几句口角,她便这样卑鄙,给我们下蛊。 我们深受其扰多日,多亏老太爷您提点,日后自当尽心尽力侍奉静初小姐。” 白老太爷知道两人是在敷衍,并没有说实话。 “解蛊了就好。你们只需要再口服一粒丸药,彻底清除了体内余毒,便安然无恙了。” 命人从药架之上取过那瓶解药,倒出两粒,正要交给宿月枕风二人,突然面色一沉。 手一抖,药丸差点掉落到地上。 他有些难以置信,将药丸掰开,放在鼻端轻嗅,然后命人取过一碗水,将药丸融于其中。 然后将药碗“砰”地摔落到地上。 药碗没碎,但药水泼洒了一地。 白老太爷怒声叱问一旁常随:“我不在的时候,谁进过药庐?” 第85章 露出破绽 常随一脸迷茫:“并无闲杂人等来过。” “哼!”白老太爷冷笑:“我白家竟然也出了内鬼!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耍这种手段。 你们给我好好检查,看看里面药架上的丸药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务必逐一查验,不得有丁点疏忽。” 众人莫名其妙,不解何意。 静初一直在一旁拨弄晾晒的蛇蜕,眼角余光瞥到祖父摔落的药碗。 有蚂蚁从跟前爬过,立即一动不动了。 药里有毒。 她冷不丁想起,自己上次来药庐偷药之时,看到的那双缎面黑靴子。 那人并非是要盗取解药,而是将解药换成了一模一样的有毒药丸。 枕风与宿月差一点误服。 有人想要将枕风宿月置于死地。 静初后知后觉地沁出一身冷汗。 是谁? 白景安,还是二叔,也或者是管事? 白景安与二叔都与薛家有牵扯,莫非是那人猜出了枕风宿月的来历,并且感受到了二人带给他的危机,所以才会选择杀人灭口? 果真有钱能使鬼推磨啊,薛家竟然能将手伸进白家来,让白家人替他杀人灭口。 静初瞬间有一种群狼环伺,十面埋伏的危机感。 再加上薛氏这些时日有意无意的接近与试探,静初知道,自己日后要加倍小心了,母蛊也不能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白老太爷对于解药被调包之事十分生气,追查半天也没有头绪。 问及枕风二人,在府上也不曾与谁有过过节。 老爷子的面色越来越难看,隐忍不发。 有下人前来回禀,外出采买药材的白景泰回京了。 他这一趟行程足足走了两月有余,二房里欢天喜地,全都迎出来。 白景泰先是来药庐给白老爷子磕头,然后将顺路带回来的一封家书恭敬地递上。 这信,是静初的养父,白家大爷写的。 他奉命赈灾,治理瘟疫,千里迢迢远赴黄河以南,与白景泰不过前后脚出发。 白老爷子打开信封,逐字逐句地看,然后转身递给心急的白陈氏。 不过就是报平安,让家人勿念,等瘟疫控制住,便立即返京。 白老太爷问起白景泰灾区的疫情。 白景泰一脸凝重地道:“此次瘟疫来势凶猛,而且传染性极强,患病的灾民面积在不断扩大,十室九空,形势并不乐观。 而且,官府能力有限,许多灾民得不到有效安置,怨声载道。 孙儿回京的路上,也见到了从灾区偷偷逃出的灾民,正在向着上京方向迁移。很快就要抵达上京。” 也就是说,跟随灾民一同来的,或许还有疫情。 “你大伯父还未研制出医治瘟疫的方子?” 白景泰摇头:“瘟疫一旦被传染,发病急,进展快,尤其是年老体弱者更容易被感染,从肺部发病。 大伯父最新研制的药方,轻症病人能有效控制病情进展,但是对于急症重症病人,无力回天。” 白老太爷的心愈加沉了下去,吩咐白二爷道:“此次疫情形势严峻,你与景泰抓紧时间囤积一些针对于此次疫情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老二家的,账上还有多少可以挪动的现银?” 白二婶被问了一个措手不及:“现银我心里是有数的,只是府上花销较大,我需要估算一下,可以支出多少。 若是不够,儿媳还可以想办法筹措一点,这种稳赚不赔,能囤积居奇的买卖,即便是借斡脱钱也是值得的。” 白老太爷面色猛然一沉,几乎滴出水来:“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白家作为医药世家,救民于水火责无旁贷,岂能趁火打劫,昧着良心发国难财。 再而言之,疫情一旦在上京蔓延,你大哥身为负责治理灾区疫情的钦差,难逃其咎。” 白二叔与白景泰,白景安均正色点头。 白二婶讪讪解释:“是儿媳浅薄,一时口误。” 静初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此时心里也油然而生一种自豪与使命感。 白家人即便再不堪,但是在国难面前,白老太爷的这一番训斥,静初是敬佩而又诚服的。 白老太爷召集白二叔叔侄三人一同商讨赈灾之事。有意上书谏言,朝廷早作准备,安置与隔离灾区灾民,以免疫情在上京蔓延,难以控制。 静初回到辛夷院,外面便有下人来回禀,说是侯府派了婆子前来,给宿月枕风二人送夏裳。 静初正在吃白景安刚刚给她送来的珍馐斋的点心。 李妈在一旁说白景安的好话:“这府上还是大公子最是重情,惦记着跟您十几年的兄妹情分。这点心可是府上独一份,就连大小姐那里都没有。” 静初并不十分明白,白老太爷为何要让白景安讨好自己。 只津津有味地吃点心,笑得弯了眼睛,扭脸催促宿月枕风道:“快点啊,你们有新衣服可以穿啦!” 宿月起身:“我去取。” 李妈推了枕风一把:“你俩一起去吧,也好瞧瞧是否合身。” 于是两人一起去了前院,不多时回来,宿月捧着两身新衣裳,枕风则两手空空。 静初“咦”了一声:“枕风,你的新衣裳呢?” 枕风漫不经心道:“我的有点不太合身,袖子腰身都瘦了一寸多,嬷嬷说拿回府上修改之后,再送过来。” 静初一愣,瞬间心里浮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我也会缝的,李妈教过我针线活,我可以帮你改。” 李妈“噗嗤”一笑:“小姐您还是算了吧,前儿您非要绣香囊,结果做出来,就跟个沙包一般皱皱巴巴……” 她打趣的话还未说完,枕风也已经面色微变,一阵风一般卷了出去。 上次池宴清有意试探,派侯府嬷嬷来府上丈量尺寸,自己不在,乃是静初假扮成她的模样滥竽充数。 这面容可以改,身高可以凑,腰身尺寸却是做不得假,做出来的衣裙肯定不合自己腰身。 此事那池宴清若是并不曾过问还好,万一他还记得,岂不就露出了破绽? 她急匆匆地赶往前院,仍旧还是迟了一步,侯府嬷嬷已经离开。 她沮丧地返回辛夷院,冲着静初摇了摇头。 既然已经如此,那也没有办法。 只祈祷池宴清那厮,不会过问这些微不足道的琐事。 第86章 薛家竟然是李公公的产业 侯府,池宴清忙得脚打脚后跟,压根就没有闲暇关注宿月与枕风的事情,管事嬷嬷也不敢惊动他。 最近疫情扩散,许多来自于灾区的灾民涌进上京城。 沈慕舟作为顺天府尹,地帮他。” “肯定是有利可图呗。贾武大概是慷他人之慨,答应分薛家一杯羹了。” “薛家啊!皇商!全长安最大的药材商!药铺遍布全国各地!那么大的胃口,岂能瞧得上一点蝇头小利?” 静初轻描淡写道:“要是分他半个薛家呢?不就足够他铤而走险的了?” 枕风第一个反应过来:“天呐,难道薛家竟然是李公公的产业?” 静初反问:“为什么不可能?要不是李公公从中周旋,他能成为皇商?薛家不过就是个傀儡,李公公是主子,贾武负责操控与运营。” “难怪!”枕风恍然大悟:“她薛氏老是来辛夷院,找小姐你千方百计地套话。我还一直纳闷,她究竟是何居心,原来,竟然是薛家派来的奸细,做贼心虚。” “所以日后,你们要小心提防此人。” “那小姐您说,白老太爷那里的解药被调换,会不会是薛家人搞的鬼?” “八九不离十,但我想不通,薛家何至于下这种阴暗的毒手。你俩对他们能造成什么威胁?” 宿月呆愣了片刻,“噗嗤”笑出声来。 枕风纳闷:“你笑什么?” 宿月幸灾乐祸道:“我笑那薛氏,平日里仗着有几个臭钱,在府里尾巴都翘上天了。 白静姝与白静好拿人手短,对薛氏向来客客气气的。 她们若是知道,整个薛家都是小姐你的,怕是要撞墙。” 枕风轻哼道:“有什么好笑的,这府上人有一个说一个,哪个不是花着主子拿命换来的银子,反过来倒是欺负小姐。 我恨不能现在就狠狠地打她们的脸,让她们将吞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就是,”宿月也跟着附和:“小姐,咱们为啥不去薛家呢?这鱼儿好不容易要上钩。” “如今是他要求我们救命,我们着什么急?越往后对于我们的谈判越有利。 更何况,薛家乃是他的地盘,我们主动上前,容易落进对方的圈套。我们要沉住气,让对方主动来求我们,变被动为主动。” “也是喔,”宿月赞同点头:“倒是要看看他是要命还是要钱。” “就怕对方又想要命又想要钱,对你们不利,所以最近你们两人千万小心,尽量不要踏出白府的大门,给对方可乘之机。 最多半个月,对方肯定就会主动求上门来,别无选择。” “那对方会不会与老爷子联手啊?” 静初摇头:“暂时不会,毕竟此事牵扯太广,对方又做贼心虚,肯定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太多,更不想暴露自己的隐藏身份。” 枕风不甘心地道:“好吧,那我跟枕风就等着对方来跪着求我们。” 第87章 我要去疫所救人! 等薛家幺女及笄那日,静初便借口吃坏了肚子,无法前往赴宴。 白静姝与白静好全都求之不得,唯独薛氏很是失望,亲自前来探望,见静初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只能关心几句,悻悻地带着白静姝姐妹二人回了娘家。 白老太爷则一心带着白二叔开始研究对抗瘟疫的药方,废寝忘食。 白景安与白景泰兄弟二人则驻守于灾民安置点,协助沈慕舟,专门负责疫病的医治,检验药方的成效。 白二婶与薛氏暗箱操作,密切关注白老太爷与白二爷研究的进度,与薛家里应外合。 防疫之事一旦有了利益牵扯,立即就变了味道。 白景泰耳朵根子软,对于妻子薛氏几乎是言听计从,因此千方百计地保全着薛家的利益。 白老太爷研究的药方,只要有大的变动,涉及到薛家的药物囤积,白景泰便否定白老太爷变更的药方效果。 白老太爷被误导,只能在白家大爷药方的基础之上,进行改进。 因此对于疫病治理,数日内并没有丝毫的进展。 疫情开始在上京蔓延。 白胖子在古玩店里,接触的人多,竟然也被传染上了疫病,开始干咳头痛。 静初得到消息,夜间亲自去了一趟古玩店。 给白胖子带去几副药材,还有白家大爷的药方。 秦长寂也在,伤势已然恢复得差不多,身上的蛊毒也已经完全解除。 静初问起阁中情况。 秦长寂沉声道:“阁里大家已经全都解了蚀心蛊,拜托我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我已经研究出来解除你们体内余毒的药方,只是我担心到时候有人离开王不留行,会泄露关于阁中的一些机密。 暂时先稳住,等你养好伤之后,重新整束王不留行,然后再交给你。” “此事舵主不必过于忧心。我差人问过大家的去留,只有极少数人有离开的打算。 而且,阁中大家平日里极少以真面目示人,互不相通,保密性一向做的很好。到时候有些联络地点与方式做一下变更即可。” 那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静初将防疫药方交给秦长寂。 “这个药方对于轻症,以及预防有比较好的效果。可以多预备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秦长寂面色不甚自然道:“大家全都身强力壮,这预防汤药就算了吧,用不着。” 静初敏锐地觉察到他有为难之处:“是不是阁中没有银子了?” 秦长寂颔首:“数月前,阁中就被断了银两拨付。多亏我们自己有谋生之道,可以勉为其难地维持,但也已经是捉襟见肘。 一些并非必要的开支会酌情缩减,以备不时之需。而且……” 秦长寂又吞吞吐吐道:“这些药材价格都比较昂贵。” “怎么可能?这都是平日常见的药。” “舵主怕是有所不知,最近疫情整得人心惶惶,药商趁机涨价。这样的药,如今已经涨到二三两银子一副,寻常百姓哪里吃得起?” “什么?”静初大吃一惊:“你说的可是真的?” 秦长寂苦笑:“这还能有假么?薛家早在前些时日就已经开始囤积这些药材,如今可以说是一家独大,赚得盆满钵满。 许多百姓背地里都在咒骂,说是官商勾结,不顾百姓死活。” 秦长寂说得已经很委婉。 谁是官,谁是商,大家全都心知肚明。谁让白家与薛家乃是姻亲呢。 长此以往下去,万一疫情控制不住,白家难逃罪责。 此事,自己必须要告诉祖父知道,早作打算。 最好的破局方法,便是尽快研究出解药,令疫情消散,薛家自然而然也就无利可图。 当然,亏的还是自己的银子。 静初带着枕风返回白府。 第二日,她就立即去了药庐,从老太爷书案上捡起几张作废的药方,逐一比对,果真发现了猫腻。 对于薛家现如今囤积的几味药材,几乎无一例外,全都出现在药方当中。 看来,百姓们没骂错。 白家真有人在跟薛家勾结。 难怪祖父被困其中,研究这么多日都没有什么进展。 薛家这是拿百姓的性命换银子!收回薛家,已然势在必得。 静初向着白老太爷毛遂自荐:“祖父,我也想跟大哥一起治病救人。你送我去大哥的防疫所,好不好?” 白老太爷埋头钻研药方,眼睛都熬红了:“静初听话,这不是儿戏,回你的辛夷院去,别在这里捣乱。” 静初蹲下身,抬手指着屋里的书架,一脸认真:“祖父的古籍药方我都熟读在胸,也了解百草药性,哥哥们能为疫情出力,静初为什么不可以?” 白老太爷蹙眉道:“读些死书有什么用,不过是纸上谈兵。” 静初装作不高兴,重重地哼了一声:“祖父还闭门造车呢!你都不亲自接触患病之人,不知道他们服药之后的反应,怎么能研究出好药方?我就要去!” 白老太爷逐渐有些不耐烦:“我去过疫所,对此次疫情症状了如指掌,又有你景泰堂哥及时反馈药方效果,何须你多嘴?” 恰好,白静姝奉了白陈氏的命令,给白老太爷送来润肺的燕窝,见白静初被训斥,满心幸灾乐祸。 “静初啊,祖父是在做救国救民的大事,你怎么在这里捣乱?你瞧祖父都累成什么样子了?你就一点也不心疼吗?” 上前捧着燕窝,递给白老太爷:“祖父您别生气,吃点燕窝润润肺,我将她带走。” 白老太爷颔首,看也不看静初一眼。 白静姝立即上前,一把拽住白静初的手腕,直接拖拽出去:“一个傻子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就凭你,也想跟着研究药方?真是不自量力。” 静初挣扎了两下,仍旧不死心地对着白老太爷道: “祖父,是您说的,望闻问切辨病因,审证求因明病源,只有四诊合参,辨证施治,才是真正的问诊。 我们就应当去疫所亲自看看那些病人,不能躲在府上,纸上谈兵。” 白静姝气怒质问:“你这人究竟安的什么心思?明知道此次疫情,患病最多的就是老者与孩童等体弱之人,还撺掇祖父出去,你不安好心!” 连推带搡,把静初往外推。 静初理直气壮地反驳:“阻拦祖父问诊,你们才不安好心!我就要像祖父那般济世救人!” 白静姝嗤笑:“你济世救人?祖父与父亲,二叔那么多人,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傻子不成?真是笑话!赶紧滚回你的辛夷院,祖父已经很心烦了。” 静初见白老太爷不听自己劝告,也只能暂时作罢。 装作赌气道:“哼,不就是煮药吗?我也会!等我回去,我自己煮!” 白静姝笑得前俯后仰:“去吧去吧,你要是这能研究出药方,我给你磕三个响头,叫你观音菩萨,一天给你上三炷香。” 话都说到这里了,静初肯定要赌这口气。 假如真能研究出防疫药方,救万民于水火,分圣上之烦忧,乃是天大的功劳一桩。 自己何须再这样忍气吞声,装疯卖傻? 第88章 你就是个丧门星! 首先,静初需要去一趟沈慕舟设在城外的灾民防疫所。了解疫病的病因,症状,以及致死原因。 只可惜,白日里她无法脱身,夜间又城门紧闭,不方便出入。 无奈只能求助秦长寂,带着她利用龙爪钩翻出城外,再打马直奔灾民收容安置处,悄悄潜入防疫所之内。 对于蒙着脸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静初与秦长寂,谁也没有起疑。 为了防止疫病交叉传染,所有官府的人都布巾蒙面,灾民习以为常。 静初上前详细查看每一位感染患者的病情,脉象,舌苔,询问他们服过官府所煮药汤之后的反应与效果,对于部分病人辅以银针救治。 清晨回到白府,则调整药方,命宿月与枕风购买自己所需药材,在泥炉之上熬煮。 由秦长寂安排人手送到灾民安置所,详细记录所有服用资料。 如此日,所有方子并没有什么明显效果。 静初对于白家所诊断的肺部致死病因产生了怀疑,于是再探防疫所,冒着危险进入重症病患区。 重症病区,如人间炼狱。 四处都是痛苦的呻吟之声,充斥着死亡的灰败气息。 濒死之人,窒息,发热,乏力,呕吐,痉挛,抽搐,头痛,各种各样的症状。 静初凑近查看每一个人的状态,探到胸口,去听他们的呼吸频率与强弱。 甚至于,有些刚刚死亡而又来不及及时运走的尸体,她也仔细探查死因。 她发现,有些重症患者,呼吸与心跳都是强有力的。 她根据患者呕吐头痛等症状,也有了更大胆的猜测,会不会,他们的死亡病因是在头部?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静初尝试使用银针刺激病患头部穴位。结果惊喜发现,病人的抽搐痉挛呕吐等症状真的出现了缓解。 这一发现令她十分激动。 她大胆猜测,此次疫情或许真的是由呼吸传染,感染肺部,引起咳症与发热。这就是轻症病人,服用父亲的方子可以有效治疗与缓解。 但是,一旦病情加重,有些患者会感染脑部,促使病情迅速恶化,进入重症,药石无效。 这么明显的头部症状原本不应当被忽略,但疫病传染严重,很多大夫不敢接近重症患者,包括原本就没有太多经验的白景安白景泰。 静初立即返回白府,天一亮就去药庐,想要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祖父。 药庐大门紧闭,老太爷身边常随将她与前来送早饭的白静好与薛氏,挡在了门外。 “两位小姐,少夫人,我家老爷有令,他研究药方的时候,不希望任何人打扰他。 而且他近日接连劳累,心力交瘁,需要休息,请你们回去吧。” 静初悻悻的,很是失望。 刚要转身离开,听到药庐里,祖父一连串地咳嗽,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由一惊:“我祖父怎么了?” 常随叹气:“积劳成疾,昨儿就有些咳嗽,今儿愈发严重了。又不听我们劝告,不肯休息。” “有没有发热?”静初担忧地问。 常随不确定道:“不太清楚,只知道有些头疼。” 头疼? 静初愈加担心,“咚咚”拍门:“我要进去看祖父,他一定是生病啦。” 常随拦着不肯放行:“静初小姐别让我们为难。” 白老太爷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药庐里传出来:“是谁在外面大声喧哗,我不是交代过,不许任何人打扰我吗?” 薛氏立即出声:“祖父,我与静好听闻您身子欠佳,特意来看看您,给您带了早膳。” 白老太爷又咳嗽了两声:“我没事儿,东西放下,你们都走吧,别进来。” 薛氏与白静好仍旧不死心,她们迫切地想要知道,白老爷子的研究有没有新的进展。 “您老人家要注意保重身体,不能太过于操劳。兴许静好可以帮您分担一二。” “不必。”白老太爷声音有些哑:“我谁也不想见。让你父亲今日也不必来了。” 白老太爷的话,令静初心里浮上不祥预感:“祖父,你是不是感染了时疫?” “你这人心思真恶毒,怎么不盼着祖父好呢?” 白静好满脸不悦地道:“祖父天天在药庐里,怎么可能感染?你什么都不懂,别在这里瞎胡说。” 静初委屈辩解:“我就是担心。” 常随在一旁原本一直沉默不语。 闻言面色有点慌乱,出声道:“老太爷前两日曾去过一趟防疫所,还专程前往重症患者区域待了大半日。” 白静好三人一愣。 薛氏紧张道:“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呢?” 常随看一眼静初:“老太爷觉得,静初小姐的有些话很有道理,所以突然决定,要亲自去查看重症病人的病情。担心你们拦着,就没跟你们说。 回来后就关了药庐的门,不让我们进去,就连二爷都不见,昨儿就开始咳嗽。” 常随的话令三人全都大吃一惊。 薛氏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静初:“祖父年纪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撺掇他老人家去那种地方? 天呐,这是会要人命的!我必须要去回禀父亲一声。” 转身第一个就要溜走。 白静好也如避洪水猛兽一般:“我去告诉大伯母!看她怎么惩治你!” 两人瞬间走了个干净。 白二叔与白陈氏很快闻讯赶了过来。 白陈氏一到就怒声指责白静初:“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若非是你撺掇你祖父出门,他何至于被传染? 现在想起来哭哭啼啼的后悔了?” 静初也心有内疚。白景安与白景泰常驻防疫所,凭借父亲的药方,一直相安无事。 没想到,祖父只不过出府一趟,竟然就被传染了疫情。 假如祖父真有什么闪失,自己会内疚一辈子。 面对着白陈氏的责骂,她愧疚低头,一言不发。 白陈氏越骂越气:“当初有高人说你白静初八字硬,刑克双亲,果真不假。你就是个丧门星,谁与你亲近谁就倒了八辈子霉!你给我滚!” “好了!”药庐里白老太爷不悦出声:“此事与静初丫头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想出去走走!常乐,让他们进来吧。” 药庐的门打开。 静初跟在白二叔身后,也进了里面。 白老太爷正盘膝而坐,一手握着古籍,一手提笔,记录药方。 不过日未见,老太爷满脸憔悴,眼眶深陷,面色有点灰败。 静初顿时眼眶一热:“祖父,静初错了,你骂我吧。” 白老太爷轻咳:“祖父没事。你赶紧出去吧,别过了病气给你。” “静初不怕。”白静初上前,跪在白老太爷跟前,十分恳切地道:“静初要留下来照顾您。” 白二爷满脸担忧:“孩儿这就去给父亲您煮药。您症状较轻,绝对不会有事的。” 白老太爷有气无力道:“咱们的方子我已经亲自试过了,压根没有效果。你说,会不会是咱们的药用错了方向?最为致命的原因不是在于肺部?” 然后,望向白二叔,目光里满是耐人寻味的探究。 第89章 她要下一场大棋 白二爷吞吞吐吐道:“或许有这种可能吧?” “那你说,会是什么原因呢?” “按照症状而言,有些感染者会喷射状呕吐,或许除了肺疾,有人肠胃方面也有问题。” 静初插嘴:“呕吐也有可能是脑疾呢,我头晕也会想吐。” “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白二叔呵斥。 白陈氏也不耐烦地道:“你给我滚出这里去!回你辛夷院安生待着,尽添乱。” 静初低垂着头,眼含委屈的眼泪:“我只是想提醒二叔而已。我不说话了,我也不走。” 白老太爷落寞而又牵强地笑了笑:“好,不走,静初你留下来陪祖父。” 然后疲惫地挥挥手:“你俩都出去吧,让静初在这里照顾我即可。” 白二爷一愣:“父亲!这丫头又什么都不懂,留下来能做什么?” “我家静初啊,”白老太爷感慨道:“聪明着呢。偏生有些人呢,又喜欢自作聪明。” 白二爷与白陈氏并未久留,立即退了出去。 静初难过地道:“静初错了,不该让祖父出府的。” “傻孩子,祖父要感谢你呢。”白老太爷意味深长地道:“他们被利益蒙蔽了眼睛,是要将我们白家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再耽搁下去,白家上百年的基业与善名,就要被他们毁于一旦。” 他的话里满是颓丧与愤懑,静初心里一动,莫非祖父知道了些什么? 现在疫病之事沸沸扬扬,百姓怨声载道,只要他走出白府,走进百姓,相信不会不知道。 所以才会回到府上。立即就关闭药庐,谁也不见吧? 也正是这种遭受到打击,一落千丈的情绪,更容易被疫病乘虚而入。 静初仰脸,皱着眉头,一脸困惑:“祖父说的是什么意思啊?谁要害我们呢?咱们房子要塌了吗?” “不说了。” 白老太爷不再感慨,而是认真地问静初:“你老实告诉祖父,你是怎么知道,引起患病者致死的主因是脑疾的?” 静初理所当然道:“因为常乐说祖父你头疼啊。” “那你觉得,应当用什么药呢?” 静初摇头:“阿初在祖父的古籍之中曾经看到过有关这种疫病的记载,但症状又有所不同,所以方子要改呢。” 白老太爷笑着将手里的书递给静初:“你说的,可是指这几个方子?” 静初认真地看了一眼,眼前一亮:“原来祖父早就想到啦,祖父好厉害。” “祖父糊涂啦。” 白老太爷将自己誊录的笔记也全都交给静初,用袖子捂住嘴,忍不住又是两声轻咳: “祖父耽搁了太长时间了,真是造孽,这就是上天对祖父的惩罚。 阿初,我将自己的命,还有长安百姓的性命全都交给你啦,你帮着祖父务必完成这个药方,救长安百姓于水火,怎么样?” 静初点头,斩钉截铁:“静初一定全力以赴,一定会让祖父好起来的。” 白老太爷将自己的思路,详细讲解给静初听。最终终于精力不济,陷入半昏半睡之中。 整个白府,人人避之不及。 大房二房各怀鬼胎。 白陈氏心生危机,大爷与白景安全都不在跟前,万一老爷子到了弥留之际,自己孤掌难鸣的,斗不过二房怎么办? 二房担忧,老太爷一死,白景安要守丧,皇上定会派人取而代之。 这发财的门路也就到头了。 病得真不是时候。 两房忙着打自己的算盘,对于侍疾之事,全都推三阻四,不闻不问。 只有白静初衣不解带地守在跟前。 白二叔则继续研究药方,命人按时送来汤药,并且叮嘱常乐,看管好静初,不能让她给老太爷乱吃药。 也多亏了所有人的避之不及,静初才有机会,将药偷梁换柱。 她废寝忘食地按照白老太爷所誊抄的资料,用心调配,加减剂量与种类,研究出新方子。在枕风宿月二人的帮助之下,瞒天过海地换下白二叔的汤药。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白老太爷这一病,就像是被抽离了所有的精神,每天都昏昏沉沉,清醒的时间都是少的。 所幸在静初的努力下,白老太爷的病情非但没有加重,反而还有逐渐好转的迹象。 这就说明,静初的药方起效了!她的判断是对的。 她并未张扬,而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出一场博弈,要借着此事,下一场大棋。 第一步,她将自己所有的银两,交给枕风,让她找到秦长寂,再从王不留行想办法调拨一点银子,按照药方采购药材,送去防疫所验证药效。 然后,她让宿月假扮成自己模样,留在药庐,她前往顺天府,找到了池宴清。 时间紧促,见面就开门见山,冲着他筹借白银。 池宴清很是诧异:“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买药。我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哪几种药材会十分畅销。” 池宴清挑眉:“莫非白家已经研究出来了新的药方?” 静初点头:“是。” 池宴清的眸光骤冷,带着凉意:“你想跟薛家似的,趁火打劫发国难财?” 静初摇头:“趁火打劫是真的,但我不赚昧良心的银子。恰恰相反,我要让薛家将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什么意思?” 静初笑吟吟地道:“虚晃一枪,顺便替灾民赚点银子买药材。不知道宴世子是否肯慷慨解囊?” 池宴清不假思索:“你想要多少银子?” “多多益善。” “这么大的胃口,贪心的女人啊。” 池宴清略一沉吟:“我手里现银不多,但我有办法帮你筹措,一两万应当是不成问题。“ “那我就先谢过宴世子了。” “别着急,”池宴清往跟前探了探身子:“你还没说,怎么感谢我呢。” “给你三分的利息,如何?” 池宴清摇头:“你要替灾民筹措银两,却又拿银子打发我,我在你的心里觉悟就那么低?” “那你想要什么?” “你……” “滚!” “我话都没说完,你着什么急?求人都没有一星半点求人的态度。 我池宴清是那种看起来很饥渴,饥不择食的人吗?想当初,你都主动送到我的床上了,我都没有正眼瞧一眼。” 虽说,这事儿如今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悔的。 静初没好气地瞪着他,就知道这人正经不过三句话。 “你一口气说完能噎死啊?非要大喘气。” 池宴清冲着她挤挤眼睛,嬉皮笑脸地道: “我想知道答案。” 白静初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李富贵幕后那个人是谁,但你也要让我保留其他的秘密。” 池宴清痛快点头:“好,一个时辰之后,我让初九将银票送到你的手里。” 然后,又好奇地追问了一句:“你要大肆收购药材,总是需要很多人手吧?你身边除了秦长寂,还有多少人?” 静初站起身,冲着他眨眨眸子:“我说出来,怕吓到你。” “嗤,女人呐!头发长见识短,本世子像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吗?” 静初已经打开了房门,扭过脸来,冲着他伸出两根手指,比画出两寸长短: “对,我头发长见识短,不像您,哪都短。” 池宴清顿时一张脸憋得赤红:“……你给我站住!” 你是女人啊,咋能这么不要脸呢? 第90章 虚晃一枪 两三日后,白老太爷已经恢复了精神,开始过问府中之事。 白二叔与白二婶闻讯兴冲冲地冲进药庐,一番望闻问切之后,满脸激动: “太好了,长安的疫情终于有救了。百姓有救了!” 白老太爷靠在榻上,淡淡地望了白二叔一眼:“我这几天卧病在床,都是你开的方子?” 白二叔点头:“是。孩儿忧心如焚,翻阅了无数的方剂与医书,多亏父亲一生与人为善,上天庇佑,方能让您化险为夷。 孩儿这就派人与景安景泰去说一声,灾民们有救了。” “不急,”白老太爷阻止道,“俗话说千人千方,为父用着见效,未必适合所有人。你还是先再次试验两日,等完全成熟再张扬不迟,免得既劳民伤财,又让人空欢喜一场。” “父亲所言极是,不过救人如救火,现在京中疫情形势严峻,宫里有位贵人也感染了此症,皇上十分生气,正在追究责任。 若是再耽搁下去,景安那里只怕也要被问责。父亲好好休息,孩儿去去就来。” 不等白老太爷说话,转身便走。 静初怯生生上前:“二叔,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说。你不要吵我好不好?” 白二叔蹙眉:“二叔现在很忙,没空与你玩,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不!我现在就要说。”静初一把揪住白二叔的袖子,吞吞吐吐道:“其实,祖父这几日吃的药都是静初煮的。” 白二婶嗤笑:“谁说静初丫头傻?瞧瞧,这都会跟你二叔抢功了。” “我没有,”静初委屈道,“我就是想提醒二叔,治好祖父的,不是你的药方……” “好了!”白二叔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二叔知道,你这几天照顾你祖父辛苦了,这方子有你的一份功劳,等我回来,给你带点心吃。” 一把挡开白静初的手,转身昂首阔步地出了院子,迫不及待。 白二婶也激动地一路小跑,紧追过去。 静初还想再追,被白老太爷叫住了:“阿初,不要拦着,由着他们去吧。” 静初顿住脚步,勾缠着裙带:“祖父,阿初不是故意的,是二叔不让我喂你吃药,我才只能这样做。” 白老太爷苦笑:“祖父知道,阿初你没有错,恰恰相反,阿初你又救了整个白家。” “那我现在就去告诉大哥吧?” “不着急,”白老太爷抚摸着她的脑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祖父自有安排,你就不用操心了。而且此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了没有?” 静初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白老太爷的心思。 自己潜心钻研药方这几日,上京形势已经千变万化。 防疫不力,皇帝对此勃然大怒。 锅总是要有人背,朝堂之上也向来不缺落井下石之人。 更何况,太医院里多少人对院使之位虎视眈眈。 有人将薛家囤积居奇,趁火打劫之事启奏圣上,弹劾白家与薛家官商勾结,对于疫情不作为,才会导致疫情横行,百姓怨声载道。 白家现如今已经是刀悬颈上,白二叔等人还浑然不觉。 这个节骨眼上白景安公开有效药方,顶多也就是功过相抵。还有可能,被人妄自揣测,说白家早有药方,故意拖延时间。 所以,必须要虚晃一枪。 让白二叔误认为,他的药方有效,肯定会第一时间落到薛家人手里,像上次那般,唯利是图。 祖父要给薛家运转的充裕时间,让薛家囤积更多的药材。 到时候,白家再献上截然不同的新药方,薛家一败涂地,如此就能撇清官商勾结的嫌疑。 静初早就料想到,祖父为了保全白家,肯定会对着二房开刀,削骨疗毒。 白老太爷的做法也正是她的计划。 因为,早在两天以前,池宴清派初九偷偷送来一万八千两白银,静初就立即将银票与白二叔的药方送出了白府,交由秦长寂,按方囤药。 事实也果真如静初所料,白二叔立即迫不及待地将方子交给白景泰。 白景泰则将新的药方誊抄一份,转交薛家。 然后白景泰以验证药效为由,想办法拖延了两日的时间,让薛家抢占先机,紧锣密鼓地囤积药材。 可白景泰没想到的是,如今的薛家,俨然已经成了其他药行的风向标。 薛家的风吹草动,瞒不过其他同行,大家全都争相跟进,企图借此大捞一笔。 秦长寂利用静初的银子作为定金,提前三日采买的大批药材,无疑就成了紧俏货品,一进京就被抢购一空,左手转右手,净赚了两万多两白银。 非但解了王不留行这些时日里捉襟见肘的燃眉之急,给重症灾民采买药材的钱也绰绰有余。 他们就像是浑身被打了鸡血一般,按照静初的药方,一直源源不断地将刚刚采购来的药材送到防疫所。 亲自将这些药材煮好,分给重症区的百姓。 灾民安置所设立之后,由沈慕舟亲自负责督促各项事务,严防死守。 白景安与白景泰兄弟二人也兢兢业业,废寝忘食。 唯独对于重症病人区,却都是大家避之不及的地方。 谁都知道,重症区传染性极强,而且,里面就是人间炼狱。 每天都有大量的尸体从里面运出来,焚烧掉,然后又有新人被抬进去。 所有人全都束手无策,望而生畏。 三位长老率领众人前来送药,白景安等人自然没有理由阻拦,求之不得。 王不留行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摇身一变成济世救人的菩萨。 他们颇有一些不自在,粗鲁而又笨拙。 但是面对重症区灾民渴望而又感激的眼神,全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快意与自豪感。 那些原本想要离开王不留行自谋生路的人,也有了新的抉择。 白府。 白陈氏听闻老太爷已经转危为安,立即带着白静姝前来药庐嘘寒问暖。 静初正在埋头煮药,脸上沾满了炭灰,又热出津津的汗,冲得黑一道白一道。 白陈氏摆手:“瞧你这是什么样子,一点大家闺秀的体统都没有。来人呐,将静初小姐带回辛夷院梳洗。” 婆子上前:“静初小姐,请吧。” 静初抹一把额头热汗:“我不走,我还要给祖父煎药呢。” “这些事情自然有你静姝姐姐来做,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 静初站起身来,指着药炉上的汤药,对白静姝认真道:“你瞧,我的药已经治好了祖父的病,你说的话还算数不?” 白静姝鄙夷轻嗤:“当我不知道呢?这药方分明是二叔研究出来的好不好?你还想冒功,看来也不傻。” 静初撅着嘴:“不是,分明是我煮的,祖父可以作证。是不是,祖父?” 白老太爷和蔼一笑,避重就轻地道:“这几日的确是辛苦静初了,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祖父。 现在祖父已经没事了,你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了。这些事情让静姝去做就行。” 静初失望而又落寞地低垂了眼帘,十分不情愿地道:“那祖父你可要按时吃药啊,阿初明日再来看你。” 老太爷挥手,静初转身,迈出药庐的门,便立即眸中一亮,难以按捺的激动与兴奋。 防疫所,二皇子沈慕舟,我白静初来了! 第91章 疫所灾民暴乱 回到辛夷院,枕风立即愤愤不平地道:“老太爷病倒,她们一个个全都如避蛇蝎猛兽似的,药庐都不敢踏足一步,只耍些嘴皮子功夫。 如今眼瞧着老太爷身子骨好转了,便过来大献殷勤,抢小姐您的功劳来了。做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静初笑吟吟地道:“只要祖父安然无恙,功劳是谁的无所谓。大家全都心知肚明的。 而且我需要抓紧时间休息一个时辰,晚上让秦长寂陪我去疫所。三天时间,多少也应当有效果了。” “主子您这两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身子哪里吃得消?” “没关系,”静初精神抖擞,眼中满是希翼之色:“这一次,若是顺利的话,就能圆满我最大的愿望了。若非我现在脱身不得,好想现在就去。” 笑着笑着,眸中竟然就有晶莹的泪光凝聚,摇摇欲坠。 宿月与枕风都不再说话。 静初简单梳洗之后睡下,枕风放出提前约定好的风筝,联络秦长寂。只恨自己不懂医术,此时不能替静初分忧。 等到入夜,静初与秦长寂出了京城,直奔防疫所。 还未靠近,就见防疫所内火光冲天,一片嘈杂与哀嚎之声,与往日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两人有些吃惊,悄悄靠近。 整个防疫所被重兵团团包围,搭弓引箭,面向重症疫所方向。 重症疫所跟前横七竖八地卧着几具尸体。 衣衫褴褛的灾民们满脸惊恐与义愤地瞪着那些士兵,眸子通红,大有同归于尽的凛然。 “得病不是我们的错,朝廷为什么不顾我们的死活?” “你们将我们所有人全都圈在这里,以后不让任何人出入。无人医治,就让我们自己自生自灭。这跟等死有什么两样?” “他们几人分明还有气息,你们就派人全都拖走焚烧,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大家七嘴八舌,满脸义愤填膺。 静初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景安不是在这里负责给灾民治病么?他们怎么说,朝廷不管死活? 包围的士兵后面,缓步走出一人,一声令下,前排士兵手中的箭纷纷射出,在疫所前面齐刷刷地落下一排。 灾民被逼后退数步,敢怒不敢言,但也瞬间安静下来。 此人身着石青色宽衣博带,一瞧就是宫里派来的太医,而且是有品阶的。 “白家治理瘟疫不力,放任疫情蔓延,已经传进宫里,令宫中贵人感染。皇上震怒,特命本官前来奉旨督查。 针对此次疫情传染快,蔓延迅速的特点,彻底封锁防疫所,也是为大局考虑。 只有彻底扼杀住疫病源头,才能制止疫病范围扩大。还希望大家都能有舍己为人之心,自觉留在这疫所之内,不要踏出封锁线半步。 以后一日两餐,还有治病汤药,本官自然会派人集中送到这里,你们自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也希望你们都能安然度过此劫。” 言下之意,便是验证了所内灾民的话,他要放弃所内所有患重病灾民,将他们全都囚禁在里面,放任他们自生自灭。 毕竟,许多重症灾民压根就没有自理能力。 灾民们的情绪更加激动。 “我们可以配合,但朝廷不能将送药之人也挡在门外,不许进入,不管我们死活。” 太医振振有词:“那群人就是来历不明的江湖野郎中,乱七八糟的方子吃了会延误与加重你们的病情,混淆我们太医判断。” “胡扯,是否有效我们自己心里最有数。你不让他们送药,就是要断了我们的生路。 左右都是一个死,与其等死,我们倒是还不如拼一拼,冲出去自寻生路!” “对,疫情治理不力,那还不是朝廷无能?都这么久了,竟然还研究不出治理疫病的方子。 反倒还不如那些野郎中施舍给我们的汤药,我这两日已经觉得病症减轻了。” “就是,我也恢复了许多。他们若是封锁了这里,我们必死无疑。” 大家越说越激动,就有人奋不顾身地冲出疫所的门。 灾民的话令静初心里有了底儿。 自己的方子果然是有效的。 朝廷要封锁重症疫所,禁止王不留行的人前来送药,这才激起了灾民的义愤,以至于暴乱。 这事儿,自己得管。 适才那太医一声令下,士兵放箭,冲在最前面的灾民立即中箭倒地不起。 其他人并没有因为害怕退缩,反而被激起更大的怒火。 “朝廷杀人了!大家全都跟我一起冲啊,冲出去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眼看,灾民暴乱一触即发,士兵们手中弓箭也蓄势待发,马上就是一场腥风血雨,血流成河。 突然,一支长剑裹夹着疾风呼啸而至,落于灾民与士兵中间,没土半尺。 秦长寂黑色的身影宛如鸿鹄一般,凌空而至,拔出长剑,轻飘飘地落于灾民跟前。 “大家稍安勿躁。朝廷不会置大家生死于不顾。已经研制出来了治病之方。” 场中因为蒙面男子的出现安寂了片刻。 然后一片潮水一般的议论。 “有办法了?真的假的?” “我们全都有救了?” “此人是谁啊?” 那位下令的太医望着秦长寂冷冷一笑:“你是什么人?竟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秦长寂扭脸朝向一旁,静初匆匆上前:“你不用管我们是谁,我已经研制出来了医治疫病的方子,并且测试有效。所以还请大人能放这些重症灾民一条生路。” 太医好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听你说话,应当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黄毛丫头吧?竟然就敢在本官面前夸下海口。 你可知道这疫病多少御医,包括白家,这么多人都没能研究出有效的方子来。就凭你?” “对,就凭我!”静初胸有成竹:“御医没能有突破,那是因为,他们不敢到灾民之中来,只根据描述的症状妄下判断。 这场疫病重症患者真正的致死病因是在脑部,而非肺部!” “依照你的意思,这脑袋有病还能传染不成?简直天大的笑话。” “我的话是真是假,你可以问问这些灾民。因为前几日,我已经派人前来送药,他们服用之后,的确见效。” 太医已经满是不耐烦:“本官没有闲心陪着你一个小丫头过家家。今儿谁要是敢与本官作对,就是抗旨,格杀勿论。你让是不让?” 静初怒声道:“如此草菅人命,绝非圣上旨意。我们要见二皇子!” 灾民之中有人出声:“这位姑娘我见过,她曾夜间来过疫所两次,为我们银针治病。” “原来,这几日施药的人,是这位姑娘派来的。我们都可以作证,汤药的确有效。” “对!我们要见二皇子!” 众人七嘴八舌,太医冷笑: “二皇子何等尊贵?岂是你等刁民想见就见的?既然你不识抬举,非要煽动这些灾民滋事,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来人,将这二人就地斩杀,按照抗旨之罪论处。” 一声令下,士兵持剑而上。 第92章 二皇子驾到 秦长寂毫不犹豫地将静初护在身后,手中长剑如长虹贯日,掠起一道道白练,将蜂拥而上的士兵生生逼退。 静初也没想到,这个太医竟然如此蛮不讲理,不顾后果。 而身后灾民也同仇敌忾,混战在所难免。 危急之时,一骑快马飞速而至,扬声大喝:“都给我住手!” 声若洪钟,气势磅礴,胯下骏马也双蹄腾空,站立而起。 马上之人勒住马缰,沉声道:“二皇子殿下驾到,谁敢放肆!” 所有士兵放下武器,灾民翘首以盼,顿时激动起来。 “二皇子来了,我们有救了!” “二皇子爱民如子,断然不会见死不救!” …… 静初也微眯了眸子,激动得握紧了拳头。 沈慕舟。 自己终于见到他了。 一辆云锦华盖的马车随后而至,车夫停住马车,放下脚凳,撩起车帘。 二皇子沈慕舟躬身一撩衣袍,从容地步下马车,不悦地淡淡开口:“怎么回事儿?” 适才还颐指气使的太医慌忙上前,跪地向着沈慕舟行礼:“臣严容叩见二皇子殿下。” 严容? 静初立即知道了此人身份,太医院院判,父亲的死对头。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 难怪,他不听自己的诉求与解释,枉顾灾民死活,假如疫情已经得到控制,他还怎么落井下石,让皇上降罪白家? 沈慕舟淡淡地扫了严院判一眼:“原来是严院判,你怎么会在这里?” 严院判恭声道:“回禀殿下,宫里云主子感染了时疫,皇上龙颜大怒,命臣出宫督查防疫之事。 臣奉皇上之命,封锁疫所,严防死守,以免再有灾民四处走动,造成疫情扩散。” 沈慕舟望着疫所前面倒下的尸体,不悦质问:“那为何还会闹出人命来?” “有两个刁民不服朝廷管教,质疑皇上命令,想要煽动暴乱,寻衅滋事。” “他胡说!” 灾民义愤填膺地控诉:“是这狗官枉顾人命,有人气息尚存,他就要拉出去焚烧!” “对!他让我们自生自灭,不顾我们死活。” “这位姑娘已经研究出来了治疫病的方子,我们服用着有效,病情正在好转。他非但不信,还下令不许送药之人进入疫所,想杀人灭口。” …… 严院判据理力争:“自古以来,疫情治理,防大于治,若是他白院使一开始就严防死守,疫病早就得到控制了。所以断然不能有妇人之仁,必须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沈慕舟面色骤沉,却并未反驳他的振振有词,而是逡巡四周:“你们说,有人已经有治病良方?” “对!”众人异口同声,指向白静初与秦长寂:“就这位姑娘。她已经派人施药三天了,是我们大家的救命恩人。” 白静初上前,拜倒在沈慕舟跟前:“民女参见二皇子殿下。” 螓首低垂,发间也只簪了一支再简单不过的玉簪。 此情此景,却令沈慕舟有片刻的熟悉之感。 他的眸光乱了乱:“免礼,不知姑娘姓甚名谁?” 静初起身,依旧低垂着头:“民女不过一介普通医女,贱名不值一提。但愿意为抗疫之事略尽绵薄之力。” 沈慕舟见她不愿透露姓名身份,也不再追根究底:“你说你有治病之方?” 静初点头:“是的,今日来此,原本是想看看药效,没想到一来就看到这位严大人草菅人命,不得不上前斗胆劝阻。” 严院判打断她的话:“二皇子殿下休要听她信口雌黄,她言之凿凿说此次疫病致死根源在于脑部,这不是无稽之谈吗?” 静初据理力争:“我曾亲自用银针刺激病患头部穴位求证过,所以才在方子里加入天麻等药材。事实证明,的确有效。” 沈慕舟沉声道:“无论是真是假,姑娘不畏疫病,救死扶伤的精神令本王钦佩。你可将方子拿来,本王立即命人熬煮汤药,希望能救灾民于水火。” 静初点头,将手伸入袖中,摸出提前准备好的药方,双手高举。 侍卫上前,接过药方,转呈沈慕舟,沈慕舟打开看了一眼:“好,救人如救火,本王这就立即派人筹备药材,我替灾民多谢姑娘。” 正要转身下令,又是一骑绝尘,疾奔而至。 马上之人,一袭朱雀红长衫,头束金冠,不等骏马停稳,便整个人从马背之上飞身而起,稳稳当当地落于沈慕舟的跟前。 正是池宴清。 池宴清满脸兴奋红光,敷衍地冲着沈慕舟行礼,便开口回禀道:“殿下,宫里送来消息,白家已经研究出来了抗疫药方。” “喔?”沈慕舟有些惊讶:“白家也研究出来了?” 池宴清笃定点头:“对,下午白家公子白景安奉诏进宫,向着云贵人献出药方,说白家老太爷前些时日感染疫病,就是服用这个方子康复的。 宫里立即派人前来传信,白景安公子已经开始着手征集药材。马上就有汤药可以供给灾民服用。” 沈慕舟看一眼手中药方:“这么巧?” “什么这么巧?” “本王说正正好,没想到白家果真不负众望,关键时刻可以力挽狂澜,救灾民于水火。” 池宴清颔首:“不错,白景安说,这个药方是他深入灾民,通过细致诊断,方才觉察发病的真正病因,这才研究出新的对症药方。我倒是真的小瞧了他。” 秦长寂扭脸诧异地看一眼身边的白静初。 静初低垂眼帘,遮住眸中黯然。 早就知道,祖父会将药方交给白景安,换取功劳。但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她的心仍旧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多亏,自己提前数日施药,否则今日反倒成了盗取白家药方之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咬了咬下唇,苦笑着道:“我们走吧。” 秦长寂默默转身。 沈慕舟注意力全都落在手中的药方之上,并未觉察到二人的离开。 “白景安觉得,真正病因在哪儿?” 池宴清抬手指了指额头:“脑部。” 沈慕舟愈加惊讶,将手里药方交给池宴清:“巧了,适才也有位姑娘给了我一个方子,说辞与白景安一模一样。” 池宴清接过药方,就着火把的光看了一眼,顿时惊讶不已。 “我适才粗略瞧过白景安所开的药方,与这个一模一样!给你药方的人呢?” 沈慕舟抬手,却发现,早已经不见了白静初与秦长寂的身影。 “嘶,适才还在这里。” 将适才所发生的事情,简单地与池宴清说了。 池宴清默然片刻:“殿下,这个药方您可不可以给我?” 沈慕舟挑眉:“你要这个有什么用?” 池宴清不等沈慕舟答应,便直接毫不客气地纳入怀中:“最近新添了一个小癖好,喜欢收藏药方。” 疫病终于得到解决,沈慕舟心情大好: “送你没有什么不可。只不过本王很好奇,这位不惜冒着性命危险,前来营救灾民的女子是谁?她为什么会有白家的方子?” 第93章 府上快要闹翻天了 离开防疫所,秦长寂也十分不平。 “分明是你不辞辛苦,研究出来的抗疫方子,他白景安怎么会知道?而且如此大言不惭,拿着去皇上跟前领赏,沽名钓誉。” 静初默了默:“举全家之力,保一人之功。我祖父下午特意支开我,我就应当想到的。” “可是不问自取便是盗,白景安都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秦长寂向来话少,更不是因为一点利益争执不休的人。 但是今日白家的做法,委实令他替静初打抱不平。 虽说明知道,静初要收敛锋芒,这对于她而言不算坏事。 静初笑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为他人做嫁衣,忙碌一场,便宜了我大哥?”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静初豁达道:“恰恰相反,我大哥是在为我做嫁衣。” “为什么?” “我大哥可以欺瞒一时,欺瞒不了一世。他依靠我的鬼门十三针和方剂,或许可以换来盛名,换来权势,但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现如今煞费苦心所获得的一切,终究还是会重新回到我的身上。不是替我做嫁衣是什么?” 秦长寂感慨她的通透与豁达,也尽数释怀。 真的假不了,蒙尘的明珠总有焕发出光彩的那一刻。 她厚积而薄发,总有一日,一鸣惊人,惊艳这世间所有人。 回到白府。 静初倒头便睡。 数日里的操劳,令她近乎精疲力尽。 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还是宿月与枕风将她叫醒的。 宿月与枕风见她醒来,立即上前伺候洗漱与早膳。 压低了声音兴奋道:“主子你可醒了,府上都快要闹翻天了。” 静初脑子还有点混沌,一时间反应迟钝:“怎么了?谁闹啊?” “二房,二房婆媳二人去找白老太爷理论去了,说白老太爷偏心,故意给她们下套。” 静初这才想起薛家的事情,冷哼一声:“活该,她们竟然还有脸去闹?” “反正府上人全都去药庐了,里面正吵闹得不可开交呢。” 祖父身体刚有所好转,她们就去跟前折腾,真是哄堂大孝。 “二叔他们呢?就由着她们闹?” “二爷跟二公子闻讯都去了防疫所,不在府上。老太爷差人过来,请您也过去。” 静初一手抓了一块红糖枣糕,一手抓了两个蟹黄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走,瞧瞧去。” 药庐里,果真如宿月所言,大房二房正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白景安防疫有功,白陈氏终于扳回一局,趾高气扬。 “父亲再三三令五申,不让我们趁火打劫发国难财。你们二房阳奉阴违,嘴上答应得好听,背地里却与薛家勾在一处,里应外合,真是打的好算盘。” 白二婶气得满脸涨红:“我承认,我们的确是偷偷地给薛家透了一点风声。那又如何?银子谁赚不是赚?人家也是冒着风险做生意。 可父亲你故意给我们设套,让我们往里钻,你让景泰两口子日后还怎么面对人家娘家人?” “那你怎么不说,这一阵子,因为薛家的事情,闹腾得沸沸扬扬,我家景安被皇上降罪,差点就毁了前程呢? 若不是他及时地研究出了抗疫的方子,将功赎罪,他现如今怕是已经被弹劾,下了大牢。” 白陈氏反唇相讥。 白二婶对她的话嗤之以鼻:“他白景安几斤几两,别人或许不知道,大家伙可是心知肚明。 这药方真是他研究出来的吗?分明是父亲告诉他的。 父亲早就知道这方子啊,却藏着掖着,不肯告诉二爷。这也就罢了,你还故意误导二爷,让他误以为,他的方子是对的,故意瞧他的笑话。 我就没见谁家的老人这么偏心的,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二房就连手指甲都不如。二爷还是您亲生的吗?” “够了!” 白老太爷怒声打断了她的话,咳嗽两声,气怒呵斥道: “你觉得我故意挖坑给你们跳,可你有没有想过,若非老二拿着这个方子虚晃一枪,让薛家错误地囤积药材。现如今上面追查下来,老二与景泰,甚至于整个白家都难辞其咎!” 白二婶哑口无言。 “是要命,还是要钱,你自己选吧。” 白二婶颓然地坐在地上,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好几万两银子的药材啊,全都是高价买来的,现在囤积在库房里,一个夏天就生虫发霉了。可怎么办啊?这不就是要人命吗?” 白陈氏不忘幸灾乐祸:“弟妹为啥非要这么斤斤计较呢?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家大爷与景安出人头地,二爷与景泰也能沾光不是?薛家亏损,你这么心疼做什么?还是说,你也投了银子?” 白二婶一噎。 白老太爷不耐烦地冲着二人摆摆手:“好了,你们全都退下去吧。这次的事情全都引以为戒。” 薛氏默默地上前搀扶起白二婶,心有不甘地退了下去,眸中恨意翻涌。 白陈氏看到一旁瞧热闹的白静初,不悦呵斥:“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回你的辛夷院?” 白二婶闻声猛然回头,冲到白静初的面前,恶狠狠地瞪着她:“这医治疫病的药方是你研究出来的对不对?” 静初装作害怕的样子,后退两步。 白陈氏反唇相讥:“她一个傻子,懂什么药方?承认我家景安比景泰优秀就这么难吗?” “你闭嘴!” 白二婶厉声打断白陈氏的话,红着眼睛满是凶狠:“父亲昏迷数日,转危为安,自始至终都是这个丫头在跟前伺候。既然医治好父亲的不是我家二爷的方子,还能有谁? 就是这个丫头偷偷地调换了我们的药!一开始,就是圈套,你们全都合起伙来算计我们。” 静初委屈辩解:“我,我告诉二叔着,说治好祖父的方子是我的,可你们不信,不让我说话,还说我抢功。” 白二婶冷笑:“承认了吧?我就说他白景安没有这本事,方子分明是这个傻丫头研究出来的。却被白景安冒领了功劳去。凭什么?我家二爷也是耗费了心血的,大家见者有份儿。” “我知道你们眼气我们大房,”白陈氏阴阳怪气,“即便这方子真是这个傻子瞎猫碰上死耗子,研究出来的,那又如何,她也是我大房的人,跟你们二房有什么关系?” “好,好,我算是看出来了。” 白二婶心寒至极,望着白静初,冷声道:“我还以为父亲有多偏心你白静初呢,原来也不过如此,你与我家二爷一样,不过就是他利用的一枚棋子而已。 我们不好过,大家谁也别想过好!” 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第94章 陈嫂竟然是采花贼? 白静初抿了抿唇,正要转身离开,被白老太爷叫住了。静初上前,白老太爷一脸慈蔼地望着她。 “你与你大哥乃是手足兄妹,一荣俱荣。日后若是祖父不在了,还要仰仗你大哥照顾你一辈子。他就是你的伞,你明白祖父的苦心吗?” 静初懵懂摇头。一脸的茫然。 “我有祖父,不要大哥。” “我家静初是好孩子,祖父也相信,你不会斤斤计较。 这些天,辛苦你照顾祖父了。说吧,你想要什么,祖父全都满足你。” 静初不假思索:“我要祖父长命百岁。” 白老太爷“哈哈”大笑:“真不枉祖父疼爱静初一场。这一次,我家阿初是我白家的大功臣,也是福星。 祖父问你,你曾说想像祖父一样救死扶伤,去疫所救治灾民?现在还算数?” 静初点头。 “那祖父今日就送你去防疫所,帮助你大哥救治那些重症灾民,早日脱离危险,你可愿意?”静初眨眨眸子:“我行吗?”“当然行!”白老太爷肯定道:“你是知道的,祖父大病初愈,尚未康复,可又忧心灾民的情况。 你去了防疫所,一切听你大哥指挥,用你毕生所学,助他一臂之力。” 静初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好啊好啊,终于能去治病救人了。” “可是,”白老太爷略一犹豫,“你是知道的,你初出茅庐,别人肯定不相信你的医术,让你诊治。 所以别人若是问起,你就说都是你大哥教你的。” 静初心里已经隐约明白了白老太爷的意思。 自己不能抢了白景安的风头。一切功劳全都要算在白景安的头上,助他借助此次机会,平步青云。 白景安真不是学医的料,白老太爷赶鸭子上架,非要举全族之力,送白景安进入太医院。希望他将来能撑起白家的盛名。 如此急功近利,这是要给白家埋祸根啊。 她几乎没有多想,就一口答应了。 只要能进防疫所,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 白老太爷见静初欣然答应,立即道:“正好,防疫所那边派了衙役过来,你收拾收拾便跟着一起过去吧。” 静初乖巧点头转身出屋。 白静姝还没有走,正守在药庐门口,得到消息,白静初要去防疫所,她顿时也着急了。 池宴清经常会去防疫所找二皇子沈慕舟。 多么难得的好机会。 祖父竟然这样偏心,将这近水楼台的机会给了白静初。 她立即不假思索地吩咐身边青墨:“你到前院,让来人等我一会儿,我去找祖父请缨,我也要去疫所,为抗疫尽一份心力。” 青墨知道自家小姐心思,立即转身直奔前院。 前院里。 候着白静初的人青墨见过。 正是上次手拿画像,负责缉拿那采花大盗的顺天府衙役。 青墨一眼就认了出来。 上前将自家小姐的意思转达了。 然后略一犹豫:“我以前见过你,你上次在前面十字街口缉拿一个采花大盗,我恰好路过,还上前瞧了一会儿热闹。” 衙役“喔”了一声,也蛮健谈。 “你说那次啊,多年前的案子了,我们缉拿的也不是采花大盗,是个妇人。” 青墨十分诧异:“女人?你们缉拿的,不是个光头男子吗?” 衙役嘿嘿一笑:“那女人长得人高马大的,女生男相,犯案的时候,是个尼庵的姑子,所以画像是个光头。 现在已经蓄发还俗,只可惜,好不容易接到百姓举报,上次又被她逃了。” 青墨身子一震:“竟然是个姑子,我怎么听人议论说是采花贼呢?” 衙役有点不好意思张口,委婉道:“此人虽说生了女人的身子,但却是男人的芯子,素来喜欢女娃,尤其是还未长开的豆蔻女娘。 她在尼庵出家,借着出家人的身份掩护,经常出入高门大户,与那些夫人小姐谈经论道,替她们念经祈福。 这些女眷们对她毫不设防,同吃同住,夜间还宿在一处,自然而然给了她可乘之机。 尤其是那些不谙世事的闺中女娃,受她引诱,铸成大错。可又碍于名节,压根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 后来还是一位被她糟蹋的女娘,出嫁新婚夜没有落红,被夫家休弃。 父母一再逼问,方才实话实说,而后羞愤地自缢身亡了。 女娘父母跑到尼庵里吵闹,让尼庵将她交出来送官。此人听到风声,就立即逃之夭夭了。 当时,这件事情闹腾得沸沸扬扬,那些曾经与这个女尼打过交道的妇人里,又有两人受不了外人的质疑,羞愤自尽。 她这般作孽,接连害死了三条人命,官府自然不能不管,于是受理了此案,曾经四处通缉过她,只不过最后不了了之了。” 衙役的话,令青墨瞬间愣怔住了。 他说的,应该就是陈嫂。 难怪她望向女人的眼光,竟然会像恶狼一般,而且脸上会有猥琐的笑。 那日衙役得到消息缉拿陈嫂,好巧,自己与小姐刚从顺天府方向回来,小姐神色紧张,不敢自己上前。 举报的人会不会就是白静姝? 那她又为何要将陈嫂留在白府呢?还经常赏她银子,该不会是有什么把柄在陈嫂手里? 她磕磕巴巴地问:“这个女尼犯下这么多的风流事儿,那尼庵里那些人,岂不也受牵连?” “可不,”衙役肯定地道:“佛门之地,竟然出了这种腌臜事情,谁还敢去那里捐香火银子?里面的女尼,有一个说一个,但凡有些姿色的,估计都逃不掉那个淫贼的手掌心。” 难怪,陈嫂与自家小姐在一起的时候,那场景说不出的别扭。 小姐竟然还有这种见不得人的癖好。 青墨呼吸都变得紧张起来,自己竟然知道了小姐如此不堪的秘密。 衙役见她面色紧张,立即诧异地问:“你好像很关心这个案子,莫非你见过此人不成?” 青墨忙不迭地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二人说话的功夫,白静初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带着枕风宿月二人,还有陈嫂,从后院里出来。 陈嫂气力大,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遮住了视线,因此并未看到一旁与青墨说话的衙役。 青墨也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即迎上前,从陈嫂手里接过行礼: “陈嫂,这些行礼我帮你送过去吧。” “不用。” 陈嫂纳闷她今日怎么这么勤快,一口回绝:“你细胳膊小腿儿的,这些气力活你做不来。” 青墨手下又使了些许气力。 “你与我客气什么?你回去瞧瞧还有没有落下的?” 一旁衙役挺有眼力,三两步上前:“让我来吧。” 大手直接抓住了陈嫂肩上的包袱。 第95章 小白痴已经不干净了 陈嫂客气着,眼角余光看清了一身皂衣的衙役,脸色瞬间变了。 虽说不确定,他是否能认出自己,但谁敢冒险? 青墨这丫头突然这么殷勤,肯定事出有因。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是想替自己掩护,还是故意想拆穿自己? 陈嫂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慌忙松了手。 她低垂着头,装作擦汗,遮住整张脸:“你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来,的确还有东西没拿。” 不等众人反应,麻溜转身,逃一般地回后院去了。 宿月望一眼自己手里拎着的药箱:“咱们好像也没有忘记什么吧?不就这几件换洗衣裳吗?药箱什么的也带了。” 枕风问衙役:“安置所里应当什么都齐全吧?” 衙役没想到,白家派去防疫的,竟然是几个娇滴滴的女娘,去了能做什么? 劝说道:“里面条件比较艰苦,自然比不得府上锦衣玉食,住的是帐篷,吃的也粗糙。能多带点随身用品最好。” 静初不以为意,自己本来就不是去享福的,轻装简行最好。 她摁摁藏在身上的指环与瓷罐,宿月易容所用的人皮面具与衣裳什么的也全都藏得严严实实的了,没有什么遗漏。 于是催促道:“我怕大哥等着急啦,咱们就不要磨蹭了。” 青墨正心乱如麻,只能自作主张对衙役道:“静初小姐若是着急你们就先走吧。” 转身匆匆返回后宅。 陈嫂正躲在影壁后面,偷偷观察着前面的动静。 见青墨回来,立即开口将她叫住:“青墨姑娘留步。” 青墨心底里,正在暗自后悔不已。 适才没有深思熟虑,头脑一热,冒失上前,帮着陈嫂打掩护。 无疑就是在告诉陈嫂,自己已经知道了她与小姐的秘密。 接下来,自己将如何面对二人? 同流合污?还是置身事外? 陈嫂冷不丁跳出来,吓了她一跳:“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陈嫂见她一脸惊慌,嬉皮笑脸地道:“自然是等你啊,多谢你适才提醒我。” 青墨手抚胸口,望着陈嫂心底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与厌恶。装作听不懂她的一语双关,不耐烦地道: “既然是有落下的东西,那你还不赶紧去取,说些无关紧要的屁话做什么?小姐还等着我做事呢。” 丢下陈嫂,落荒而逃。 陈嫂望着青墨慌乱的背影,对自己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唇角上扬,讥诮冷笑。 她果然是知道了什么。 清贵侯府。 池宴清将白静初的药方,以及那块写有字迹的红绸搁在面前,蹲在太师椅上,胳膊抱膝,聚精会神地盯了已经有一炷香的时间。 初九与初二等侍卫守在门口,觉得自家主子怕是魔怔了。 这姿势,就跟便秘似的,也不怕蹲久了腿麻。 以往,有破不了的案子,他也喜欢一个人冥思苦想。 想不通了就将大家伙叫过去,集思广益。 但往往,大家并不能给他提供多么有用的线索。 然后挨一通臭骂,灰溜溜地溜走。 如今,院子里一片安寂。 池宴清竟然也沉住气了。 最终还是初九忍不住,凑到跟前,有模有样地分析: “这纸乃竹纸上品,名曰姚黄,上京各个文房四宝店铺全都有售。墨乃徽墨……” 池宴清不耐烦地挥手,像轰赶苍蝇似的:“这些还用你在我跟前卖弄,当我不知道么?” 初九纳闷地问:“那您在瞧什么?相面?” “字!”池宴清提醒。 “这字儿字迹清秀,一看就是娘们儿写的。” 池宴清白了他一眼:“废话!” 初九挠挠头发:“有错别字儿?还是研究哪一种擦屁股比较舒服?个人意见,肯定是用布擦干净。” 池宴清懒得搭理他,这些侍卫全都给点阳光就灿烂,自己平日里就是给好脸给多了。 他挪挪蹲得发麻的腿,重新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初九碰了一鼻子灰,还不死心,又钻过脑袋去瞧,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 “这字儿好像是一个人写的。” “你也发现了?”池宴清顿时就来了精神。 初九惊讶地瞪眼:“您是觉得,这杀人的,跟救人的,是同一个人?” 池宴清不仅觉得是同一个人,还怀疑到了一个人身上。 与白景安一模一样的方子,足可以证明,当时给二皇子药方的,应当就是白家人。 这女子既然不为名,不为利,最后又功成身退,自然也不会窃取他人的成果据为己有。 而且据防疫所的灾民说,这位女子早就派人给大家送过药物。 而她每次出现都是深夜。 说明,这药方就是这位女子研究出来的,白景安欺世盗名罢了。 越来越多的疑点,全都指向白静初。 右手针,左手刀,白天济世救人,夜里杀人如麻。 只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白静初为什么会有不在场的证据。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这皮匠,是指裨将的谐音,也就是副将。 池宴清看一眼面前自己的副将,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自家一个臭皮匠,能顶三个诸葛亮……的饭量。 初九从池宴清眼睛里,就看出来了他对自己的不屑。 “你少看不起俺,俺知道,你不就是在怀疑枕风跟宿月吗?上次都派人试探过了,摆明是咱多心了,还搭上好几身衣裳,让林嬷嬷折腾好几趟,落了埋怨。” 池宴清漫不经心:“有什么好埋怨的?” “林嬷嬷说,枕风的衣裳做得不合身,瘦了一寸,改又不好改,只能让针线房重新做了两身。针线房埋怨林嬷嬷量的尺寸不准。” 池宴清无精打采地“喔”了一声,然后突然眼前一亮:“那林嬷嬷量得究竟准不准?” “属下哪知道?您也要做新衣裳?” 池宴清兴奋地从椅子上一跃而下:“这就对了!难怪如此。” 初九莫名其妙:“什么对了?” 池宴清挥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您又没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池宴清激动地问:“你听说过易容术没有?” “世子您看不起人,这个我自然是听过,江湖上有这种奇淫技巧,可以用特殊的药膏制造人皮面具,改变人的容貌。” 池宴清咧着嘴,兴高采烈地往外走:“不愧是我家小白痴,果真狡猾。” 他突变的情绪,令初九更加莫名其妙。 “这都哪跟哪儿啊,跟六月的天,孩儿的脸似的,说变就变,差点闪了我的老腰。” 刚走到门口的池宴清猛然脚下一顿。 他突然又想起一个新的问题来。 自己虽说想通了这一切,终于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白静初可能就是那个跟秦长寂一起的女子。 那么,问题就来了。 那天在琳琅阁,躺在秦长寂身下的女人,就是白静初。 心情瞬间就一落千丈,变得不好了。 扬起的唇角,骤然耷拉下来。 他整个人也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脸都成了茄子色儿。 他的小白痴已经不干净,不干净了啊! 这事儿,他没法接受! 不行,必须得找她当面问清楚。 第96章 施粥风波 防疫所。 白静初与白静姝的马车先后抵达。 白天的防疫所,遍地凄惨。 虽说静初的药方,给了这些人生的希望,但是那些已经身染重症的患者,病情依旧在恶化。 死亡的恐惧仍旧笼罩着这里,触目所及,满是灰败与死气沉沉。 白景安见到静初的到来,有些不悦。 他对疫所的人敷衍地介绍静初的身份,颐指气使地指使静初,让她前往重症区,负责重症灾民的护理。 重症区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这里每天运出去的尸体堆积成山,里面的病患完全不能自理,咳血,呕吐,大小便失禁,四处都是污秽,就连空气里都充斥着死亡的腐朽味道。 灾难面前,个人的荣辱得失,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静初不争不辩,答应下来。 白景安又避开其他人,正色询问:“白景泰说,抗疫的药方是你研究出来的?” 白静初不能承认。 她担心白景安再通过昨夜之事,怀疑自己的身份。 于是抬手一指枕风:“药方是枕风交给我的。” 枕风则按照事先约定,面目表情道:“一个从灾区过来的游方郎中送给我的,他说灾区那边很多百姓都在用这个方子,十分灵验。” “我就说,一个傻子,怎么可能懂这些。日后若是有人问起,你们就说这方子是白家研究出来的,不许多嘴胡说八道,知道吗?” 三人齐齐暗中撇嘴。 白景安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毕竟,此事对于他,对于白家,都是一种屈辱。 他可以承认技不如人,但绝不承认,自己还不如一个傻子。 他不耐烦地命人将主仆三人带去重症区。 白静姝下午才说服白老太爷,赶到防疫所。 她一袭曳地的白衣轻纱,长发披肩,妆容精致而又妩媚,站在马车上,冲着白景安遥遥地招手,娇声而又张扬地喊:“大哥!” 她身后跟着的两辆马车上,装的是满满当当的赈灾所用的米面菜蔬。 全部是白家个人的捐赠。 白景安立即命人卸下粮米,白静姝亲自督促着卫所的人煮起粥米,她要亲自施粥赈灾。 收容所里的饭食一向很简陋,清水稀粥,少有油水。 白家的善举令灾民们感恩戴德,说不尽的好话,将白静姝夸赞成天仙一般,人美心善的人物。 静初主仆三人一直忙碌到天色昏黑,只觉得饥肠辘辘,但是并没有一个人理会与关照。 静初也无暇分身。 枕风听闻灾民已经在排队领取粥食,便立即前去,想为三人拿点粥饭过来充饥。 粥点已经排起了长队,打饭之人正是白静姝。 她一身宽衣长袖,做事之时碍手碍脚,一会儿绾发,一会儿提袖,不时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尽显弱不禁风的辛苦之态。 枕风自然没有时间久侯,只能上前,对白静姝道:“大小姐,我家主子正忙着诊病,分身乏术,能不能先给我们小姐打一盆粥饭?” 白静姝瞧也不瞧她一眼,傲慢轻哼:“没看到这么多人都在排队吗?后面排着。” 枕风不得不压下怒火:“那边许多重症病人都在等着我家小姐救治,她从上午一直忙到现在,水都没空喝一口。你就通融通融吧。” 白静姝作势擦擦额头上的汗,大声道:“她辛苦,谁不辛苦?不能因为她是我们白家人,就享受特权。我们应当以灾民为重,哪能这么自私呢?” 枕风一再压着怒火,好言相求。 白静姝非但置之不理,反而挥手不耐烦地轰赶:“你要吃便排队,否则躲远一点,别在这里碍事。” 枕风又气又怒,想着自家小姐为了赈灾之事心力交瘁,到头来,白家夺了她的功劳不说,还将她当牛马一般使唤。 现如今,想吃口饭,都被刁难。 最气人的是,老太爷口口声声的,说要将自家主子当白家千金对待,可实际上呢,却花费这么大的财力,为白静姝铺路,博取美名。 偏生自家小姐又心怀慈悲,一心为救治灾民,无怨无悔。 她分明是真傻了吧? 枕风越想越气,恨不能一把掀了她白静姝的摊子。 她原本脾气便暴躁,不愿多废话,上前夺过白静姝手里的汤勺,上锅里舀粥。 白静姝被她挤到一旁,脚下一个趔趄,装作站立不稳,一只手扶到铁锅锅沿上,夸张地一声惊呼:“啊!好疼!” 青墨慌忙上前搀扶她,大声指责枕风: “你怎么蛮不讲理啊?真是狗仗人势,在府里仗着老太爷偏心,你们主仆二人欺负我家小姐也就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还敢行凶,烫伤我家小姐,简直无法无天。” 后面灾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出言催促:“怎么回事儿?谁在捣乱啊?” 一人出声,瞬间乱成一片。 青墨更大声指责:“她是我白家二小姐跟前的婢女,想要加塞领取粥饭。我家小姐让她守规矩,后面排队,她就心生不忿,烫伤了我家小姐。” “白家二小姐?那个傻子吗?” “就是,听闻我家小姐主动请缨,前来救济灾民,她们也非要跟着过来捣乱。” 一时间骂声一片,纷纷指责枕风,各种难听的话。 枕风气得面色涨红,又想起自家小姐的叮嘱,辩解不得。 人群之后,有人淡淡出声:“出了什么事情?” 灾民自觉分开,有人兴奋地道:“二皇子,是二皇子殿下来了。” 呼啦啦的跪倒一片。 白静姝也顿觉眼前一亮,宛如乌云散开,明月腾空,月华一泻而下。 眼前的男人一袭月牙白锦衣华服,温润如玉,矜贵不凡,竟然与那池宴清不相上下。 甚至于,他比池宴清更尊贵,就是那天上遥不可及的明月。 跟在沈慕舟身后的,则是当今太医院严院判与白景安。 白静姝顿时眼圈微红,大半个身子几乎都倚靠在青墨的身上,风拂杨柳一般,走到沈慕舟的跟前,娉婷下跪。 “让殿下见笑,是府上二妹跟前的恶奴仗势欺人,惹起民愤。” 沈慕舟望向白景安:“这位是……” 白景安轻咳一声:“启禀殿下,此乃舍妹白静姝。” 严院判挑眉:“原来这位就是敢退了宴世子婚事的白家大小姐,失敬失敬。” 白静姝面色一僵,迅速赤红到耳根。 沈慕舟的眸光沉了沉:“贵府体恤灾民的一片赤诚之心本王心领。不过这里乃是灾民安置所,条件艰苦,传染性强,委实不适合贵府几位小姐在此玩闹,将防疫之事视作儿戏。还是请回吧。” “我早就知道!”白静姝抢先道:“我先前夜里偷偷来过好几次,救治灾民,义诊施药,不怕吃苦,更不怕被传染。只要能让灾民早日脱离危险,苦点累点不算什么。” 第97章 进献药方的姑娘是你? 沈慕舟转身欲走,听到白静姝的话,立即顿住脚步,转过身来:“你来此义诊过?” “是!”白静姝笃定地道:“我大哥研究出新药方之后,暂时没有声张,让我提前在重症区灾民之间试验过。确认有效,方才公之于众。” 沈慕舟眸中露出讶异之色,饶有兴趣地问:“昨夜向着本王进献药方的那位姑娘是你?” 白静姝羞涩地低垂下头:“当时形势危急,臣女失礼,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沈慕舟将目光转向白景安,意味深长。 白景安一脸淡定。 他今日一早来到疫所,方才听闻昨夜疫所发生的事情。也才知道,自己进献的药方早在三日之前,就已经有人义诊施药,医治灾民。 为首之人乃是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神秘女子。 严院判还咄咄逼人地质疑他,手中药方的来历,为何与那位女子的药方一模一样。 他怀疑过白静初,但是并不相信,她能有本事瞒过府上所有人,夜半出城,还有那么大的财力,人力。 白静初否认之后,他立即灵机一动,与白静姝提前有了预谋。 只要白静姝冒领了这份功劳,自然而然就能化解别人对自己的怀疑。 因此面对着沈慕舟将信将疑的探究,白景安点头: “舍妹昨夜对严大人多有不敬,此事原本不想声张的。严大人应当也不会怪罪小妹的唐突吧?” 严院判昨夜曾亲自与静初打交道,并且见到静初面对箭雨流矢临危不乱,闪跃腾挪的飒爽身手,再看弱不禁风的白静姝,他心中怀疑,但是并未表露。 “昨夜不知道是白大小姐,大水冲了龙王庙,多有得罪。” 沈慕舟唇角微勾,耐人寻味一笑,对白静姝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静姝小姐忧国忧民,巾帼不让须眉,果真令人刮目相看。” 白静姝顿时心里就如吃了蜜糖一般,有些飘飘然:“殿下谬赞,臣女惭愧,很高兴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枕风就立在一旁,见状气得简直七窍生烟。 见过不要脸的,真没见过像他们兄妹二人这样无耻的。 竟然当着二皇子的面如此大言不惭,心安理得地霸占自家小姐的心血与功劳。 白家,怎么就没有一只好鸟儿? 自家小姐又怕锋芒毕露,惹祸上身,不得不暂时隐藏身份,竟然让这两个跳梁小丑钻了空子,一再欺世盗名。 最可气的是,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自家小姐的功劳,还如此薄待与诋毁,简直欺人太甚。 沈慕舟对着白静姝大加赞赏,命白景安好好安顿白静姝的起居,不能让她受丝毫的委屈。 白景安谢过沈慕舟,故意关切地询问白静姝:“听说你的手烫伤了,没事吧?” 白静姝冲着他伸出手,手心处一片微红。 “疼些倒是没什么,就是盼着别耽搁我做事就好。现在防疫形势正是严峻,需要人手的时候。” 白景安责怪道:“烫得这么厉害,枕风你太过分了,简直无法无天。” 枕风不善言辞,但是不代表是个哑巴。 她见白静姝颠倒是非黑白,冒领功劳,还煽动大家情绪,捧着粥碗,也上前跪下了。 然后将适才的事情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与沈慕舟说了。 “这灾民收容所里,士兵衙役都有单独的饭食,不用排队,我家小姐不求特殊照顾,就吃点灾民的粥菜,怎么就成特权了?” 白静姝娇娇怯怯地轻叹一口气,颇有些无奈道: “别人来此都是为了防疫,救治灾民,静初她半疯半傻,半点忙帮不上也就算了,还四处添乱。 她不懂事,你们这些做奴婢的,怎么也跟着不懂事?我们委屈些自己,灾民已经够可怜了。” “谁跟着添乱了?”枕风反唇相讥:“我家小姐这大半日的时间,已经救治了无数的灾民,不比你在这里惺惺作态要强上百倍。” “放肆!”白景安怒斥:“一个奴才,竟然敢这样诋毁主子,还不给我掌嘴?” 枕风跪着没动,倔强地瞪着他。 白静姝偷偷地给青墨使了一个眼色。 青墨在枕风手底下吃过亏,满心的不情愿,但又不敢不听白静姝的命令,只能上前动手。 枕风一言不发,看也不看,一把握住青墨的手腕,狠狠一甩。 青墨立即跌坐在地,疼得直冒冷汗。 沈慕舟眸子里满是惊讶之色。 这婢女分明身手不凡。 一个傻女身边,竟然藏龙卧虎。 白静姝早就料到,枕风肯定会还手。 “你在府上嚣张也就罢了,殿下跟前,竟然也敢如此放肆。” 枕风低垂着头,一时怒极:“奴婢不敢放肆,奴婢只是实话实说。这赈灾之事,究竟是谁的功劳,我相信大公子您心知肚明,比谁都清楚。” 严院判的眸光顿时闪了闪。 白景安闻言,面色一沉,忌惮地看了严院判一眼:“如此国难之时,我们白家人当精诚团结,一起为抗疫之事全力以赴。你家小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何必非要争个功劳高低? 如此一来,难免有居功自傲,借此讨赏之心。今日之事,便暂时作罢,不与你追究,速速端着粥饭,去找白静初去吧。” 枕风冷冷一笑,不再争辩,转身端着粥饭与高粱窝窝回去疫所。 狼心狗肺的白家人。 眼盲心瞎的二殿下。 还有,可怜的静初小姐。 严院判望着枕风离开的背影,仍旧还在回味她适才话里所蕴藏的含义。 他意有所指地问白景安:“贵府的奴婢往日里竟然这么理直气壮、目中无人吗?” 白景安讪讪地道:“惭愧惭愧,这女婢并非我白府的人,而是宴世子送到府上的。我们总要看宴世子几分薄面。” 沈慕舟不解:“池宴清送的?” 白景安“嗯”了一声:“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不知我那义妹如何就入了宴世子的眼,对她十分骄纵,所以派了两个丫头专门伺候她。 我们管又管不得,打也打不过,只能纵容这两个丫头仗着有功夫,在府上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简直胡闹,这池宴清做事太不着调。” 沈慕舟不悦蹙眉:“静姝小姐这般良善大义之人,他不懂珍惜,这是他的损失。等本王改日见了他,定要好生训斥一番。” 白静姝瞬间泪盈于睫,委屈地低垂下头:“一切都是臣女的错,受了他人愚弄,才让宴世子对我多有误会。殿下要怪就怪臣女,千万不要责骂他。” “静姝小姐防疫有功,本王绝对不会让你寒了心。此事本王会替你做主,你只管放心。” 白静姝心中大喜:“此次疫情,我白家人定当全都义不容辞,各尽所能,绝对不会辜负圣上与殿下所托。” 一旁严院判留心观察白静姝的举手投足,疑窦丛生。 悄悄退后,径直尾随着枕风而去。 第98章 激起众怒 重症区。 宿月将存放药材的帐篷简单收拾出一个角落,铺上草飐,作为主仆三人夜间休息的地方。 枕风搁下粥饭便将适才所发生的事情,忍不住与静初说了,按捺不住的义愤填膺。 “白家简直欺人太甚,真拿主子您当傻子使唤,全都喝您的血,吃您的肉。换做我,坚决不管了,撂摊子走人。” 静初摘下蒙脸面巾,淡淡地道: “我们来此的初衷是为了治病救人,不必理会这两个跳梁小丑。” “可您的功劳全都被他白景安与白静姝夺了去。” 静初笑笑:“捧得越高,摔得越惨。他们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们欺世盗名,欺瞒全天下,您吃苦受累,他们受万民敬仰,太不公平。” “你只看到了荣耀与风光,难道你没看到,这也是欺君罔上的罪过?白景安就像是在垒沙,贪心令他不住地往顶尖添加沙子,轰然倒塌不过是迟早之事。” “说是这样说,可这气我是一天都受不了了!” 静初面露纠结之色:“这次,我已经是冒险贪进,也是想借此机会求一个正大光明,不必再这般装疯卖傻。 如今就连白景安都对我产生了怀疑,身份怕是隐藏不了多久。可适才听你所言,我真怕是自己过于高估了某人,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宿月不解:“您说的某人是指谁啊?” 静初缓缓吐唇:“二皇子沈慕舟。” “就那个眼盲心瞎,不分好歹的家伙?”枕风立即提出质疑:“您该不会对他寄托着什么希望吧?” 静初犹豫着,点了点头。 “可他会相信咱吗?” 静初细声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抢占先机,先行派人前来施药的原因。就是想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之下,还要适当地将自己暴露在二皇子面前。” “传闻这位二皇子光风霁月,有经天纬地之才,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也不看看那白静姝对灾民满脸嫌弃的样子,竟然相信她能义诊施药。” 宿月也憋了一肚子气:“这兄妹二人,一个肠痈与胃病都分不清,一个汤头歌都背不全,却凭借这场疫情欺世盗名。真不知道老太爷是怎么想的。” 枕风突然机警地“嘘”了一声,蹑手蹑脚地走到帐篷跟前,猛然一撩门帘。 帐篷外偷听的严院判慌乱后退,尴尬地满脸赔笑:“枕风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啊,让本官一通好找。” 枕风心里“咯噔”一声:“严院判?你找我做什么?” “本官就是想来告诉枕风姑娘一声,日后在这里若是有任何的困难,可以找本官,力所能及之事,本官必然鼎力而为。” 枕风客气而又疏离地道:“多谢严大人。” “枕风姑娘不必客气,本官一向喜欢打抱不平,委实看不惯白家如此恶毒,薄待白二小姐。 更对有些人欺世盗名,冒名顶替的行径深恶痛疾。你们主仆三人势单力薄,自然斗不过他整个白家。” 枕风面色肃然,正色道:“我不明白严大人说这话什么意思。” “假如你们有什么诉求想对二皇子说,本官可以转达。” “笑话,我们白家的事情白家自己会解决,不敢有劳严大人,更不敢惊扰二皇子。严大人以后还是少吃点盐吧。” 严院判面色一僵:“他白景安吃香喝辣,让你们跟着灾民一同吃糠咽菜,还当众要责罚你,你还替他隐瞒?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本官自然会找到那位义诊施药,研究出药方之人,揭穿你白家欺世盗名的丑事。” 帐篷里,静初悬着的心这才稍微放下些许,看来他也只是听到了只言片语。 她对宿月低声吩咐:“此人心术不正,与白家一向水火不容,对鬼门十三针也早有觊觎,若是见我给灾民行针,我的身份定会暴露。 所以此人不能留,你想办法将事情闹大,最好能送走。” 宿月立即会意,撩帘走出帐篷,冲着严院判怒声叱问: “你这人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这么不要脸?不仅一路尾随枕风,跑来我们帐篷外面偷窥,还威逼利诱我们枕风,简直老不羞。” 严院判被冤枉,顿时恼羞成怒:“简直胡说八道,谁偷窥你们了?” “被我们捉了现行还不承认?那你说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好心当成驴肝肺,本官只是见你们可怜,想要帮助你们。” “我们可怜?我家小姐好歹也是白家千金,我们即便再可怜,自然有我家大公子关照,哪里用得着你来献殷勤? 我看你分明就是对枕风居心不良!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这一脸皱纹,都能当我俩的爹上爹了!” 宿月嘴皮子利落,说话就跟崩豆似的,噼里啪啦,语速极快,嗓门还亮,引了许多人瞧热闹。 这话若是针对别人,大家只瞧个乐子。 而严院判不一样,整个防疫所的灾民,都对他恨之入骨。 听闻他竟然对人家姑娘起色心,有人扬声道:“适才我亲眼见他一路尾随这位姑娘身后,还在人家帐篷跟前鬼鬼祟祟的。” “这个狗官草菅人命,狼心狗肺,把他赶出去!” “揍他!替昨夜枉死的乡亲出口气!” 一呼百应,灾民们一拥而上,拽胳膊扯腿踹屁股蛋子,直接将严院判丢出了防疫所。 这里的嘈杂动静惊动了还未走远的二皇子与白景安。 闻声过来制止,询问发生了何事。 灾民们新仇旧怨,七嘴八舌地唾骂:“这狗官对人家姑娘家欲行不轨,被我们捉了现行。” 严院判被人趁乱揍得鼻青脸肿,一张老脸成了酱紫色:“是她们血口喷人,本官堂堂正正,不曾有丝毫的逾距之举。” “我们亲眼所见!可以作证!”灾民异口同声。 静初站在宿月身边,手里还捧着半个梆硬的高粱窝窝啃,粗粝的高粱面拉得嗓子眼疼。 她压低了声音:“将严院判对白景安的质疑告诉二皇子。” 如此这般教给宿月。 宿月点头,向前两步:“你还不承认?大家来听听他刚才对枕风说了什么? 他说我家大公子跟大小姐每天吃香喝辣,在外面风光无限;我们只能吃糠咽菜,在这里替他们当牛做马。 他还说白家恶毒,薄待我家小姐,说以后他会对枕风特殊关照。这不是利诱是什么?” 旁边士兵与灾民看一眼静初手里的高粱面,全都不说话,虽然,但是,人家说的是事实,蛮有道理的。 白景安与白静姝对视一眼,面色有些尴尬。 宿月继续道:“他利诱不成,被枕风义正言辞地拒绝之后,就威胁枕风,说我家公子欺世盗名,这药方子不是我白家研究出来的。 他还说,前些时日前来施药义诊的那位神秘女子也压根不是我家大小姐。 这不就是血口喷人吗?大家应该都是亲眼见过那位施药的姑娘的,你们说,是不是我们大小姐?” 言罢抬手朝着白静姝的方向一指。 灾民们上下左右地打量,满脸狐疑地窃窃议论:“瞧着,好像就是不太像啊。” 第99章 此女与你很是般配 “是啊,我记得那位姑娘身形好像单薄一些。” “对,虽说蒙着脸,没见过相貌,可这气度却是截然不同的。” “的确不怎么像,好像是假冒的。” 灾民们众说纷纭。 更有人将狐疑的目光直接转向了白静初,可看她一脸懵懂咧嘴傻笑的样子,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严院判听了心里不由一喜,顾不得反驳宿月的指控,对沈慕舟道: “昨夜下官也曾亲眼见过那位施药的姑娘,的确与白家大小姐身形不同。她们冒领功劳,有企图掩盖与混淆关于药方来历的嫌疑。微臣认为,应当严查。” 白景安见势不妙,怕是要弄巧成拙,立即一撩衣摆,跪倒在地,掷地有声道: “众所周知,药方是我废寝忘食研究出来的,我祖父早在七八日前身染疫病,也是利用此药方起死回生。 而疫所施药,则是在数日之后。这还不能说明,这药方的来源吗? 我们只是一心想为灾民尽一份心力,并无邀功请赏之意,何来冒功之说?” 白静姝也跪到他身侧,振振有词:“严院判含血喷人,恶意挑拨我们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还对府上丫鬟居心不轨,其心可诛。 今日你若拿不出凭证,便是诬告,还请殿下严惩造谣之人,还我们白家公道与清白。” 沈慕舟沉声询问:“严院判,你说白公子欺世盗名,总要有凭证。” 严院判磕磕巴巴道:“微臣只是心有疑惑……” “大胆!” 沈慕舟怒声呵斥:“无凭无据,怎可造谣生事? 如今已经引起众怒,本王也保不住你,你自己回宫领罪去吧。” 严院判知道,再辩解下去,也是自取其辱,不甘心地瞪了白景安一眼,只得领罪。 “臣遵命。” 灾民们一片叫好之声。 沈慕舟淡然和煦的目光缓缓扫过枕风等人,最后落在一旁瞧热闹的白静初身上。 静初忙碌一日,顾不得收拾仪容,秀发用帕子包起,蒙脸面纱凌乱地垂在脸侧。 暮色之下,巴掌大的小脸不染脂粉,肌肤就跟剥了皮儿的鸡蛋壳一般,白得发亮,透着粉嫩,小巧的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她一边瞧热闹,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块冷硬的高粱窝窝,偶尔憨笑。 沈慕舟抬步走到白静初的跟前,望着她手里的高粱窝窝,眸光微暗:“你就吃这个?” 白静初警惕地望着他,侧身将手里的窝窝护在胸前:“我只有这一点了,不能给你。” 这就是灾民们的日常饭食。 不是说白静初她是大家小姐就吃不得。 而是这防疫所的大夫们工作量极大,忙得就跟陀螺似的,一点高粱窝窝,一碗稀粥,压根不顶饥。 所以安置所里,有专门供给他们的饭食。 “我不抢你的。” 沈慕舟笑得极柔和:“日后你们的一日三餐,我会派人给你送过来,不必再去排队。” 静初微皱了秀气的眉尖:“那你管饱吗?” “当然。”沈慕舟有些好笑:“否则你哪里还有气力为灾民……” 话音一顿,压低了声音,缓缓吐唇:“义诊施药?” 静初心中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依旧笑得如晨曦初露。 然后将手里啃剩的高粱面窝窝,一把塞进了沈慕舟的手里。 “为了表示感谢,这窝窝就送给你吃啦!” 众人皆哭笑不得。 风波之后,白静初继续挑灯夜战,一直忙碌到夜半,方才在帐篷里席地而眠。 初夏夜里,还有点凉。 宿月枕风两人自幼习武,风餐露宿习惯了。看到静初一个千金小姐,蜷缩着身子躺在身旁草毡上,疲惫得立即入睡,心里颇不是滋味,责怪自己考虑不周。 有人在帐篷外低声喊枕风的名字。 “枕风姑娘,麻烦出来一下。” 枕风撩帘,门外立着个士兵,怀里还抱着两床被褥。 “里面的灾民让我给你们送两床被子,都是崭新的,给你们暂时凑活着用。以后需要什么就跟我们说,别去跟那些不知好歹的人置气。” 枕风白日里所受的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谢过士兵,接过他手里的被子。 士兵又神秘兮兮地问:“我多嘴问一句,前些日子来这里义诊施药的,是不是你们姑娘?” 枕风不置可否:“像吗?” “像,像极了!”士兵十分笃定地道:“适才灾民们也在议论,说眉眼之间,还有施针的手法简直一模一样。” 枕风难得笑笑:“不就是扎针么,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家小姐平日里足不出户,更何况是夜半三更。” 士兵困惑地挠了挠脑袋,转身嘟哝道:“怪了,这功劳都不愿意领。” 安置所。 白静姝眼巴巴地盼望着,两日后终于等来了池宴清。 少年策马疾驰,踏着清晨的晨曦而来,意气风发如初升朝阳。 他直接打马至安置所的指挥处,从马背之上轻飘飘地翻身而下,朱雀红的衣袍简直荡漾到了白静姝的心尖上。 她的呼吸都急促起来,抻长了脖子,瞧得心猿意马。 池宴清却看也未看她这里一眼,径直闯进了沈慕舟的帐篷,将手里需要加盖印章的公文丢到沈慕舟的案头。 “慢慢过目,我去转一圈。” “几份无关紧要的公文竟然也值得你宴世子亲自跑一趟,你是突然洗心革面,变勤快了?还是这安置所里,有美人勾了你的魂?” “美人儿?在哪儿?”池宴清左右张望。 沈慕舟微抬下巴:“揣着明白装糊涂,难怪那日你主动向我讨要药方,还说要收藏,原来你早就知道,那位神秘女子的身份。” 池宴清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你都知道了?” 沈慕舟笑吟吟地道:“白家果真名不虚传,就连府上姑娘家,竟然也都妙手仁心,有慈悲济世的胸怀。” 呵呵,那是你不知道,连环杀人的那个女魔头也是她。 “我也只是怀疑而已,你怎么知道是她?” “她自己已经亲口承认了,”沈慕舟正色道:“本王觉得,此女德艺双馨,虽说家世不太高,但与你还算是般配。” 池宴清满脸的不自在,面色微赧地嘴硬道:“就她?白痴一个。” 沈慕舟察言观色,心里已经是了然:“我还当你俩是水火不容,原来不过是一对欢喜冤家。看来不用本王多事,你们很快也就重归旧好了。” “啥重归旧好?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你们原本就有婚约在身,只要冰释前嫌,不就可以破镜重圆?” 池宴清一字一顿:“你说的,该不会是白静姝吧?” “否则,你以为是谁?” “你说,白静姝就是前夜的那个神秘女子?” “不错啊,白家研究出药方之后,并未立即大肆宣讲,而是派白静姝带人前来疫所,先试了三日药效。” “呵呵!”池宴清一脸的皮笑肉不笑:“这是她跟你说的?你也信?” “最初本王不信,可适才你也承认了。” 池宴清咂摸咂摸嘴:“要不,咱俩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是不是她白静姝啊。” “你怎么这么笃定不是她?” “你等着。” 池宴清走出帐篷外面,吩咐门口侍卫:“去,请那位白小姐来一趟。” 第100章 冒功领赏,也不害臊 侍卫领命转身,一会儿就将精心妆扮过的白静姝叫了过来。 白静姝冲着二人屈身行礼。 “不知宴世子找我有何贵干?” “我适才听说,前几日给灾民施药之人竟然是白小姐你?” 白静姝颔首道:“这都是我身为白家子女的分内之事。” 池宴清又惊又喜:“原来真是你啊,果真人不可貌相,白小姐医者仁心,以前是我对你多有误会。” 白静姝一颗心忽悠悠地飞起,按捺不住的兴奋:“宴世子言重了。疫情当头,静姝义不容辞。” “那我捡来这东西也能物归原主了。” “什么东西?” “你来施药的时候,有没有遗落什么东西?” 白静姝心中一慌:“没有啊。” “有灾民曾捡到一块帕子,说是那位姑娘前来施药的时候遗落的,上面还绣了一个白字,保存在我这里好几日了。 假如不是你的,那会是谁的呢?我一会儿让枕风宿月打听打听,终归应当是你们白家人。” 白静姝来不及思索:“原来世子所说的,是那块帕子啊。我压根不知道自己遗落在何处,也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是被世子您捡了去。” 池宴清扭脸,冲着沈慕舟狡黠地挤了挤眼睛,然后转过身,一本正经: “姑娘贴身之物,应当完璧归赵。” 言罢在身上摸索片刻:“咦,奇怪,我放在身上的,怎么没有了呢?” 沈慕舟调侃:“你若舍不得归还,便留下吧。” 白静姝立即被调侃得满脸羞红。 “那不行,私藏她人贴身之物,于理不合。” 池宴清皱眉思索片刻:“莫非是我遗落在疫所了,我去找找。” 转身就要走。 “不必了。” 白静姝做贼心虚,害怕池宴清较真,更不想让他见到白静初: “疫情传染得厉害,宴世子乃是金贵之躯,不可以身涉险。我自己去取,世子留步。” 不等池宴清阻拦,转身出了帐篷。 池宴清得意地问沈慕舟:“怎么样,略施小计,她就露馅了。” 沈慕舟挑眉:“所以,不是她,是谁呢?” “我怎么知道?” “可你刚才所说的白痴是谁啊?提起来便春意盎然的。” 池宴清见沈慕舟一脸的好整以暇,顿时恍然大悟:“好啊,你早就知道不是白静姝,你故意套我的话!” “这可都是跟你宴世子学的审讯手段,本王现学现卖而已。” 池宴清瞪着他:“这么沉得住气,就不怕别人背地里笑你眼盲。” “挨骂的是我,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好像我给谁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 “你学坏了,越来越阴险了。” 沈慕舟笑笑,站起身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而已。你们都藏得这么深,本王也不能输给你们。” “你做什么去?公文啊!我着急回衙门呢。” “到点了,送饭。” 重症所。 一早起,静初迎来的,不仅是新一拨的重症病人,还有一个坏消息。 严院判将被派来此处的御医调走了一半回太医院。 只剩下几个倒霉蛋,留在这里。 因此,她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些。 忙得焦头烂额。 白静姝进了重症疫所,用手掩住口鼻,踮着脚尖,像猫一般走路,小心翼翼地躲避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病人,一脸的嫌弃。 白静初正在专心给病人灌药施针诊脉。 银针在她指尖嗡嗡作响。 白静姝悄无声息地立在她的身后,紧盯着她的指尖,面色逐渐变得不好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她虽然刚回白家不久,但也是见识过鬼门十三针的。 白静初娴熟而又独特的针法,就是白家密不外传的鬼门十三针。 没想到自己过来虚晃一圈,竟然发现了这么重要的秘密。 她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一把捉住静初的手腕,面带厉色:“你怎么会这个针法?” 静初被吓了一跳,手里银针“叮”的一声掉落在地上,十分不悦:“你放手啊,捏疼我了。” 宿月慌忙上前:“大小姐,你要做什么!” 白静姝指着静初的鼻子:“我要做什么?我要问问她为何偷学我白家的鬼门十三针。这针法一向传男不传女,她没有这个资格。” 静初使劲儿甩开她的手:“我在说什么?你别打扰我干活!” “想都别想!走,跟我回家,我要揭穿你!开祠堂,请家法,挑了你的手筋!看你还偷学东西不!” 枕风再也忍不住,上前当胸一脚,将她直接踹飞出去。 昨儿憋在胸口的气,再次顺了。 白静姝直接脸朝下,摔落地上,呛了一脸的土。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受此羞辱,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低贱的奴才。 白静姝立即尖叫起来:“狗奴才!你竟然敢打我?来人呐,将这个贱婢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打!” 周围的士兵没有人动弹。 白静姝狼狈地爬起来:“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就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灾民里有人出声:“我们不管你是谁,请不要打扰这位姑娘治病救人。” “我们这么多人等着她救命呢,请你离开这里。” “等着她救命?她就是个傻子。” 白静姝冷笑:“救你们性命的是我大哥,药方是我大哥研究出来的。前些日子施药救了你们性命的是我!我才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灾民里有人不屑嗤笑:“这话你去骗别人吧,我们都是受过那位姑娘恩惠的,岂能让你蒙骗?” “冒功领赏,也不害臊。由此可见,这药方也未必是白家人的功劳。” “对,人家姑娘一心救人,功成身退,倒是被你们钻了空子,冒名顶替。”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对白静姝提出质疑与唾骂。 白静姝被群起而攻,哪里还能待得下去? 一时气急败坏,色厉内荏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当初就不该救你们!我告诉大哥去!断了你们的药!看你们还怎么嘴硬?” 白静初充耳不闻,专心行针。 枕风则冷声道:“去吧,看大公子听你的不?” 枕风的话,令白静姝微微愣怔了一下。 自己怎么这么笨,祖父特意安排白静初到这里来,摆明了就是知道此事。 大哥可能也知道。 不对,大哥早就知道!母亲也知道。 所以自己那次掰坏了白静初的手腕,他才那般生气,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大家全都心照不宣,并未张扬此事。 而是在利用白静初,替白家挣这份功劳。 她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 自己却在这里叫嚷得几乎人尽皆知,差点捅了大篓子。 想清楚其中利弊,她立即闭了嘴。 心里又生出一份得意来。 你白静初就算是学会了鬼门十三针又如何? 不过是为白家当牛做马罢了。 她拍拍身上的土,撂下狠话,便走了。 不远处。 沈慕舟与池宴清从暗处走出来。 望着低头忙碌的白静初,沈慕舟微勾起唇角,一脸的意味深长。 “所以,济世救人的那位神秘女子是这个白静初?对不对?” 第101章 单刀赴会 池宴清不置可否:“她医术不错,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你真这么认为的?” “这不是明摆的事情吗。暂且不说那些帮她施药之人从何而来,这银子的花销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沈慕舟略有些不满地看了池宴清一眼:“你的奴婢都安插到她的身边了,你还要跟我装傻?” “你说她身边那俩丫头啊,不是我的人。” 池宴清继续敷衍:“是别人以我的名义送的。人家不太方便出面。” 沈慕舟并未继续追根究底,一声轻哼:“难怪她跟前的丫鬟都敢如此嚣张跋扈,不把主子们放在眼里,原来,是有恃无恐,背地里有人撑腰。” 池宴清揉揉鼻子,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并没有解释。 沈慕舟又狐疑道:“这白静初竟然能偷学会白家的不传之秘,本王瞧着,她医术不简单啊。这药方究竟是出自于谁手,还不一定吧?” 池宴清继续装傻:“你知道的,我忙着府衙里的琐事,很少来安置所,所以我也不太清楚这里的事情。 我只知道,施药义诊之人绝对不可能是她白静姝。” “那你一开始怀疑的那个跟你八字没有一撇的白痴,究竟是谁呢?” 池宴清一噎,变被动为主动:“怎么,殿下也对她感兴趣?” 沈慕舟坦然承认:“不错,能令宴世子你这般藏着掖着,特殊照顾的女人,本王很好奇。” 池宴清瞠目道:“我与那白静姝还曾有婚约在身呢,殿下怎么不感兴趣?” “感兴趣啊,通过本王这几日的留心观察,不得不说,这位白家大小姐与宴世子你很般配。本王曾当众许诺,要撮合你们二人。你意下如何?” “我跟她白静姝般配?”池宴清指着自己的鼻子:“麻烦殿下您好好瞧瞧,我跟她哪里般配了?” “你俩都挺会演的。” 池宴清瞪着他,瞪了半天:“突然想起,衙门里还有要事需要处理,我回去了。” 沈慕舟回以一笑:“慢走,不送。” 池宴清憋着一肚子窝囊气走了。 白来一趟。 沈慕舟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哼了哼:“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看你们装到什么时候。” 池宴清前脚刚走,沈慕舟命人给白静初送的饭到了。 疫所里的饭食一向简单。 一天两顿。 上午是白米粥,干粮加两个炒菜。 沾了沈慕舟的光,菜一荤一素,干粮是白花花的大馒头。 白静初已经很满意。 主仆三人洗过手,在帐篷里席地而坐。 枕风拿起一个馒头,刚要咬,就觉得不对劲儿。 馒头是掰开的,里面夹着一张字条。 她诧异地看了一眼静初,将手里的字条递给她。 宿月也丢下手里的粥碗,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出帐篷。 送饭的士兵早就没影儿了。 只能悻悻而归。 静初打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内容很简单,寥寥几字而已: 烦请转告秦阁主,或新任舵主大人,贾先生求见一面,共商大事。 明日戌时,安置所北门枫树林,不见不散。 静初冷冷一笑:“终于又沉不住气了,竟然找到疫所里来,想来毒发的滋味不好受。” 宿月有些吃惊:“此人的手竟然伸进了疫所里。” “有钱能使鬼推磨。薛家应当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不敢大大方方地出现在我们跟前,暗中玩这些把戏。 通知秦长寂吧,让他按时赴约。逼贾武交出所有李公公名下的宝藏与产业,饶他一命,否则一切免谈。” “只秦阁主一人赴约吗?” 静初想了想:“贾武一向隐藏得极好,这次他也未必会出现。应该只是想先投石问路,打探一下我们的虚实。 秦长寂可以多带几位阁中兄弟,以防对方有什么阴谋诡计。 在贾武正式现身之前,我也不会轻易暴露,否则对方肯定会千方百计探查母蛊的下落。” 枕风点头,提出一桩萦绕在心里的疑问:“您说当初那丑奴能凭借母蛊感受到秦阁主的气息。那个贾武若是靠近您,您能有感应吗?” 静初摇头:“我也不太清楚,这蚀心蛊离开宿主之后,还能不能有感应。反正上次给秦长寂解蛊的时候,这母蛊在蛊盅里面十分急躁。 下次若是有机会接近薛家家主,或许我们可以用母蛊测试一下。” 枕风点头,立即前往安排。 枫树林距离安置所并不远。 秦长寂孤身一人,提前了小半个时辰抵达,对方已经在枫林候着了。 一身黑衣,头戴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在昏黑的枫林之中,压根无法窥见对方的真实相貌。 除他之外,枫林里并没有其他人。 对方听到秦长寂的脚步声,立即上前,冲着他一拱手,十分客气道:“请问阁下可是王不留行秦阁主?” 秦长寂金属面具遮住大半张脸,杀气内敛,笼罩着一种神秘而又冷硬的气度。 闻言冷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长寂。” “终于见到秦阁主,不容易啊。” 秦长寂眸光闪了闪:“你是谁?找我有何贵干?” “鄙姓贾,单名一个武字,曾与秦阁主有过两面之缘,您莫非是贵人多忘事?” 秦长寂的确见过这位传说中的贾武两次,也如此人一般装扮,只不过从未看清过对方的脸。 也正如对方,只见过自己戴面具的样子。 但是,秦长寂无比确定,此人绝对不会是贾武。 他绝对没有这单刀赴会,与自己交手的勇气。 秦长寂嘲讽:“他贾武就是个见不得光的缩头乌龟,绝不敢亲自站在这里与我说话。你也不必这样费心伪装。” 对方“呵呵”一笑:“秦阁主好眼力,我的确不是贾武。只是受贾先生所托,来与秦阁主谈一笔交易。” “有话直说,我很忙。” “秦阁主磊落,我也不拐弯抹角,便直说了。我听闻,阁主身上的蛊毒已解?” 秦长寂坦然点头:“不错。” “也就是说,蚀心蛊的母蛊,现在就在阁主您的手中?” 秦长寂再次点头:“对。” “我也想分一杯羹,请秦阁主开个价吧。” 秦长寂不假思索:“不卖。” “你留着也没有什么用途。” “银子对我也没有什么用途。” 对方好像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老夫活这么大年纪,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说,银子没用。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很多的银子。贾先生很慷慨,你只管开口。” “贾先生很有钱吗?” “不说富可敌国,在长安也是数得着的。这事儿阁主想必清楚。” 秦长寂毫不客气地反问:“那是他的银子吗?” 第102章 将计就计 这话问得对方哑口无言:“我家先生一向很敬重秦阁主你。更不想与你为敌。” 秦长寂冷笑:“算你识相,没有人想与我秦长寂为敌。” 对方一噎,对于秦长寂的狂妄,他也无可奈何。毕竟,人家的确有狂傲的资本。 他再次软了语气:“李公公已死,这些不义之财人人可取,秦阁主又何必非要忠心于一个太监,冥顽不化呢? 你若是与我家先生联手,有钱有势,不比你为了碎银几两,继续为李公公卖命要好?” “李公公的确死了不假,但是有新舵主继位。你可以不愿继续卖命,但是这所有的财产,理所当然归新舵主所有。你不问自取便是偷。” “没得商量?” “没有。你打算如何?杀人?灭口?” “阁主误会,我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前来与阁主您谈判的。” 秦长寂冷笑:“贾武都不敢露面,还谈什么诚意?假如我猜得不错的话,贾武现在已经开始频繁毒发,没有多长时间了。是要银子,还是要命,你让他自己选。” 对方声音微沉:“这是新任舵主的意思吗?” “是,”秦长寂冷声道:“让他交出印章,还有从银庄转移走的所有宝藏,舵主自然会替他解除身上的蚀心蛊。” 对方干巴巴地笑:“交出这一切可以,可秦阁主总要让我们知道这位新任舵主是谁,有没有这个资格吧?” “她有本事收服王不留行,自然就有资格让你们臣服。多说无益,留给贾武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假如依旧冥顽不灵,我们将凭借信物,还有王不留行,先行收回属于李公公的所有产业。敢觊觎这些财富者,只有一个死字。” 秦长寂撂下话,转身就走。 前往疫所,见到静初,秦长寂将见过对方的经过简单说了。 “这个贾武能猜到枕风宿月二人的身份,并且这么快把手伸进防疫所,我总觉得,他在你身边安排了眼线。” “薛家与白家乃是姻亲,白景泰也在疫所做事,把手伸到我跟前来轻而易举。 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次出面的应当还是薛家人。这个贾武,轻易不会露面。” “对付一个薛家,王不留行绰绰有余。到时候我的剑架在他们的脖子上,直接武力收服薛家。我就不信他薛家家主还能嘴硬,替贾武隐瞒。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静初笑笑:“李公公久居深宫,无暇分身打理生意,这才利用蚀心蛊掌控贾武,将所有事情全都交托于他。 尤其是后来李公公卧床三年,贾武一手遮天,背叛定是谋划依旧,下面人早就换成了他的心腹。 我们暴力收服,这些人若是只认贾武,不认信物,与强取豪夺无异,接到手也是个烂摊子,恐怕后患无穷。” 秦长寂点头,表示认同。 静初正想继续说话,突然面色一凝,往秦长寂的跟前凑了凑,近到呼吸可闻。 秦长寂身子一僵,慌乱地后退一步。 “别动!” 静初正色道,再次往前探了探身子,踮着脚尖,将鼻端凑到秦长寂的肩膀上轻嗅。 秦长寂顿时面色微赧,紧张得浑身紧绷起来。 涩声问:“怎……怎么了?” 静初蹙眉道:“对方在你身上做了手脚,撒了迷蝶香。” “什么意思?” “这种香味比较独特,非但可以通过近距离接触传染,而且可以保持两三日经久不散。 对方专门训练一种喜欢追踪这种香味的蜜蜂或者蝴蝶,就可以追踪你的行踪,以及与你近距离接触过的人。” 秦长寂低头,自己闻了闻:“我竟然丝毫也没有觉察到。” “这种味道并不浓烈,一般人不会留心。不过,这香乃是白家人所制,我才会特别留意到。” 秦长寂十分诧异:“白家的?” 静初点头:“今日与你见面的,应当就是薛家人无疑了。” 秦长寂蹙眉:“多亏被你发现,否则古玩店怕是要暴露了。对方果然狡猾。 可我若是有了防备,对方肯定就能猜到,是你提醒了我,会不会令他们对你起疑?” 静初略一沉吟:“既然对方这般煞费苦心布局,想要跟踪你,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怎么说?” 静初慧黠一笑:“这香气可以传染,误导对方的追踪。两个选择,一个是栽赃给白景泰;第二个,是栽赃给二皇子。你选一个?” 秦长寂认真地想了想:“你说你二叔与薛家有关联,假如栽赃给白景泰,会令他们心生芥蒂,让我们有可乘之机。” 静初点头。 “假如栽赃给二皇子,他身份地位高贵,薛家肯定不敢造次。 到时候我们再故弄弦虚,令薛家误会,现如今的王不留行掌舵人乃是二皇子。 那么贾武与薛家肯定就能乖乖就范。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迟了。” 静初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假借二皇子的势力,震慑住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相比较而言,肯定是栽赃给二皇子对我们更加有利。” “二皇子此时不知道在不在安置所。而且他身边戒备森严,也需要冒着风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宜在此久留,这就离开,寻找合适的时机,接近二皇子。可你呢?” “我自然有办法消除身上气味,不用担心。” 秦长寂又不放心地叮嘱:“那你自己一切小心,……不要太辛苦。” 他一向不太擅长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与关心,短短五个字,已然是鼓足了勇气。 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紧张到发木,转身离开前往安置所。 刚离开疫所,秦长寂就立即敏锐地觉察到,自己被人跟踪了。 心里暗道一声来得好快。 佯装不察,他加快脚步。 对方突然冷不丁出声:“秦长寂!” 秦长寂脚下一顿,慢慢转身。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袭朱雀红锦服,手握蛇骨紫金鞭的池宴清。 池宴清望着他,清冷掀唇:“果然是你。” 秦长寂的手已经握住了剑鞘,蓄势待发:“你在跟踪我?” 池宴清轻嗤:“这里是防疫所,本世子的地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用得着跟踪你吗? 只是竟然又在这里见到你,本世子委实意外,不知道你们这一次想要杀的,又是谁?” 秦长寂担心暴露静初的身份,又怕附近再有薛家的人跟踪埋伏,不想多言: “你想缉拿我归案?那就跟我来吧,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一个起跃,便立即拔地而起,如一道光影一般,瞬间消失在池宴清的眼前。 池宴清好不容易发现他的行踪,怎么可能轻易放弃?立即施展八步赶蝉尾随而去。 第103章 快去救我家小姐 两人你追我赶,秦长寂估摸着,即便有薛家的眼线追踪自己,应当也已经甩脱,方才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池宴清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声:“好轻功!有如此不凡身手,却做卖命的勾当,真是可惜了。” 秦长寂讥讽道:“否则呢?给朝廷卖命吗?对不住,我秦某人不伺候。你若想取我性命去邀功,不用废话,只管出招。” 单手拔剑,挽起一个利落的剑花,已经蓄势待发。 池宴清却并不着急,仍旧慢条斯理地缠绕着蛇骨鞭。 “他李富贵死有余辜,你这命我不是非要不可。但你在我地盘杀人,按照你们江湖规矩,你总要跟我报备一下吧?” “你自己都说了,他死有余辜,人人得而诛之。” “琳琅阁里,跟你一起的那个女人又是谁?”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别人无关。” “白静初?” 秦长寂眉尖微动:“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我秦长寂身边不缺女人。” 池宴清伸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脑子,一般人没有这样敏捷的应变能力,还有,可以抛弃矜持,不择手段。” “你这是在夸奖她,还是骂她?” “骂她!”池宴清有些咬牙切齿。 “好的,我会代你转达。”秦长寂淡淡地道。 池宴清“呵呵”冷笑:“看来,你们很熟。难怪你会那般拼命护着她。” 秦长寂挑眉:“不太熟,最熟的一次,你也见到了。” 池宴清的牙根又紧了紧,咬得发酸:“你杀李富贵,也是为了她?为她报仇?”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这是承认了?” “没有,”秦长寂一口否定:“我只是顺了宴世子你的猜疑,不能作为供词。” 他故意用话刺激着池宴清。 池宴清不仅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那你们为什么煞费苦心地杀那个苗疆女子?” “她不是我们杀的,是被人灭口。” “谁?” “我不知道。” “白静初没有告诉你,李富贵幕后的人是谁吗?看来,你们的交情不过尔尔。” 秦长寂淡淡地道:“我只是不像宴世子这般,喜欢追根究底,不该我知道的事情我从来不问,免得招人嫌。” 池宴清被挖苦,倒是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这些事情的确不适合你知道。但我不一样,关于白静初的所有事情,我都要尽在掌握之中。也委屈你,跟我回一趟府衙,关于此案的所有事情,你我需要好好聊聊。” 秦长寂知道对面的池宴清不好对付,但毫无惧色:“我说过,各凭本事。宴世子只管放马过来。” 两人一言不合,便战在一处。 秦长寂故意收了手里长剑,与池宴清近身搏斗。池宴清也将蛇骨鞭收起,不为输赢,大有相互切磋之意。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酣畅淋漓。 一时间飞沙走石,枝残叶落,竟然不分上下。 秦长寂是在刀剑之上摸爬滚打的,经验足,又招招狠辣而又致命,池宴清一时间压根讨不到什么便宜。 秦长寂也不敢久留,故意卖个破绽,虚晃一招,道一声“后会有期”,便纵身一跃,逃之夭夭。 池宴清并没有追。 这个案子,他较真的,不是杀害李富贵的凶手,而是其中的内幕与隐情。 秦长寂这人,自己即便是抓了,也问不出所以然。 他抬手揉揉鼻子,疑惑地抬起袖口闻了闻,总觉得,鼻端似乎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不是女人家的脂粉味儿,也不是自己衣服的雪莲香薰的气味。 那就是秦长寂身上的。 防疫所。 静初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很好。 毕竟在香河的时候,李富贵寒冬腊月天,用冰水浇过自己的头顶,自己都没有病倒。 可这一次,她每天周旋在各个重症病人中间,几乎马不停蹄,夜间还要被叫起来好几次,从死神手中,抢回灾民的性命。 辛苦几日之后,竟然就病倒了。 咳嗽,烧热,被传染了瘟疫。 她最初时候并未放在心上,只服用了两碗汤药,便强撑着,继续救治灾民。 经过她这数日的不懈救治,许多重症灾民从死神手中逃离,病情已经有所好转,脱离危险。 而静初却越来越吃力,病情加重,起身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宿月与枕风被吓得六神无主。 自家主子虽然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可她万一病倒,谁来救她? 静初也终于支撑不住,陷入昏天黑地的昏睡之中。 宿月不得不去求白景安,过来看一眼静初。 白家兄妹二人正在指挥着士兵熬煮药汤,接受着灾民的赞美与感激。 听了宿月的央求,白景安命人拿碗从药锅里盛了一碗药汤,递给宿月。 “无论是灾民还是家人,我们都应该一视同仁。发病总是要有一个过程,吃了药,慢慢就好了。” 宿月不是枕风,嘴皮子利落:“药我们自己有,我家小姐自己也会开方子。但是那边病人多,病情严重,你们总要再派两个人过去,让我家小姐能安心地歇口气儿吧? 否则就算是吃了灵丹妙药,她得不到休息,身体哪能好得起来?” 白景泰提起药箱:“我去瞧瞧。” 白景安将他叫住了:“这几天正是关键时候,人手吃紧,静初病得太不是时候,让她坚持坚持,这点苦也受不了么?” 宿月冷声质问:“为了救治灾民,我们心甘情愿吃苦,可凭什么就让我家小姐一人吃苦?你们在这里倒是舒坦的很,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白静姝撇嘴:“都是为了百姓,大家各司其职罢了,你们怎么如此斤斤计较?” “你若是说计较,那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我家小姐傻,我跟枕风可不傻,所有事情全都看在眼里的。 这治理瘟疫的方子究竟是谁研究出来的,你们又是怎么做的,我去找我家世子还有二皇子殿下说道说道。” 说完转身就要硬闯二皇子的帐篷。 帐篷外有侍卫把守。 宿月大有孤注一掷的劲头。 白景安被吓了一跳:“给我拦住她!有话我们好好说!” 已经迟了! 宿月被他兄妹二人的凉薄与无情彻底激怒,一把挡开阻拦的士兵,像发疯的小豹子似的横冲直撞。 “宴世子!我是宿月,快去救救我家小姐!” 侍卫怒声呵斥:“宴世子不在,你若再硬闯,扰了殿下休息,休怪我们剑下无情!” “殿下,我要见二皇子殿下!我要申诉!” 第104章 我带你走,回家 白景安怒声呵斥:“我什么时候说不管的?来人,将白静初主仆三人带离疫所,送回白家,不要让她以下犯上。” 宿月气得咬牙,他们这是摆明了过河拆桥,要将自家小姐送走,免得坏了他的好事。 白家人是真无情啊。 她今儿是彻底豁出去了,就算是拼了命,也要见到沈慕舟,揭露这一家人的伪善与冒功。 侍卫上前阻拦,宿月赤手空拳地硬闯,毫不退缩。 眼见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突然一阵马蹄声疾,一道朱雀红身影如风一般疾驰而至,卷起一阵扑面尘沙。 池宴清勒住马缰,骑在马背之上,蹙眉望着眼前的一片混乱,还有几乎失去理智的宿月,大喝一声:“住手!” 侍卫纷纷撤回兵器。 宿月扭脸,见是池宴清,就如见了救星一般,“噗通”跪倒在地。 还未开口,便哽咽住了:“宴世子,快去救救我家小姐。” 池宴清心头一紧:“静初她怎么了?” 宿月抬脸,已经是满脸泪痕:“我家小姐被感染了瘟疫,高热昏迷,他们白家人全都见死不救!” 白景安慌忙上前辩解:“宴世子休要听这个贱婢胡说八道,我……” 一道黑色的鞭影,从白景安的头顶呼啸而过。 白景安头上的纱帽被鞭梢卷起,头发瞬间散落,脸上还被抽出一道血檩子,有血珠渗出。 他吓得一个激灵,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马背上已经没有了池宴清的身影。 凉寒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她若有什么闪失,小心你的脑袋!” 所有的人全都愣住了,包括侍卫。 池宴清这是急眼了? 白家这个傻女,跟宴世子竟然有这么深厚的交情? 谁都没有将她当回事儿。 因为她来了收容所之后,便与灾民同吃同住,没有一点大家小姐的架子与尊贵。 甚至于丫鬟来打一份粥食,都要被刁难。 池宴清竟然让白景安赔命? 帐篷里,沈慕舟终于被惊醒,听到外面的动静,打发侍卫出来询问。 重症防疫所。 池宴清径直找到了昏睡之中的静初。 她躺在地上的草飐上,小脸烧热得通红,眉尖紧蹙,似乎是深陷在恐惧的梦魇之中。 枕风正守在一旁,用帕子给她不停地擦拭额头。 见到席卷而来的池宴清,枕风站起身,一时间也莫名觉得委屈翻涌,好像真的见到了主心骨。 池宴清单膝跪地,碰了碰静初的肩,小心翼翼:“白静初,小白痴,你给我醒醒,别装了。” 白静初双眸紧闭,嘴唇翕动。 “你说什么?” 池宴清俯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香见,快逃,别管我!”静初低声嗫嚅:“往前,别回头!” 池宴清顿时身子一震,抿了抿唇。 “我们说好会一起离开的,对不起,我把你丢下了。” “我会好好活着,使劲儿活着,你等我,我一定回去接你。” “香见,我难受!以后我只有一个人了,没有人陪我了!” …… 池宴清的嗓子,顿时就哽咽住了,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稍。 他轻轻地捉住静初的手,静初疼得一个激灵,指尖瑟缩了一些。 指尖红肿,指腹上略有薄茧。 枕风小声提醒:“这两日,她的手碰不得。” 而静初,或许是因为疼痛,脑子略微清醒了一些。 她“呵呵”傻笑两声,语气变得欢快而又娇憨:“拉大锯,扯大锯,外婆家,唱大戏。接姑娘,喊女婿!为啥不让阿初去?” 池宴清适才微红的眸子,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即鼻子一酸,凝聚出眼泪来。 她即便是在昏迷之中,仍旧还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装作疯癫痴傻的样子。 那她这一年多来,该是多么提心吊胆,怕是从来都睡不安枕吧。 她在自己面前,要么没心没肺,要么倔强而又冷清,既不示弱,也从不肯开口求自己。 第一次,这样可怜,就像一只病弱的小猫。 她说她不相信自己。 池宴清一度嗤之以鼻。 今日心里却不自觉地生出一抹自责来。 归根结底,自己还是没用,给不了她足够的安全与信任感。 自己贵为清贵侯府世子,权势与富贵是与生俱来的。 可以行事荒唐,不求上进,用父亲的话来说,不求有出息,只求有气息。 所以任性,随心所欲,就连做这顺天府府丞,也是被皇帝逼着赶鸭子上架,做得吊儿郎当。 隐藏的对手若是地位权势在自己之上的人,静初凭什么信任自己? 生平第一次,有了要上进,拼搏,奋斗的决心,竟然是为了一个看不起自己的小丫头。 池宴清弯腰,轻轻地抱起静初,站起身来。 好轻,好单薄,但是又好沉,压得心都疼。 静初眉尖微微舒展,一只手轻轻地捉住了他的衣服前襟,往他的怀里蹭了蹭,“嘻嘻”地憨笑。 池宴清柔声地哄:“我带你走,回家。” 抱着静初,抬步出了帐篷。 外面,已经围满了人,全都是衣衫褴褛的灾民,还有人艰难地拄着木棍,支撑病弱的身体。 他们不放心地望向白静初,谁也不说话,全都静默着,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直默默地,目送着静初离开防疫所,还伫立在原地,舍不得离开。 静初不仅是他们的恩人,还是他们生的希望。 无论静初是否承认,他们早已经在心底里认定,她就是那位夜半三更,不辞劳苦,前来为他们义诊,并且鼓励他们不放弃,一定要活下去的神秘姑娘。 沈慕舟袖手而立,望着眼前令人催泪的场景,抿了抿唇:“带着宴世子去本王的帐篷,静初姑娘此时不宜颠簸。” 然后又吩咐身边侍卫:“速速打马去一趟白府,请白老太爷务必来一趟。” 侍卫领命,风风火火地离开。 池宴清本想将静初带回上京,听了沈慕舟的劝解,径直去了他的帐篷,将静初轻轻地搁在床榻之上。 转身吩咐宿月与枕风准备凉水,帕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究竟能做些什么,急得如热锅蚂蚁。 白家人很快赶到。 白老太爷被疾驰的马车颠簸得几乎头晕眼花,看过静初的情况,长舒一口气: “这傻丫头是太累了,固守不住元气,这才烧热昏迷。服过药之后,好好休息休息,应该并无大碍。” 沈慕舟客气道:“有劳白老百忙之中辛苦这一趟。” 白老太爷不好意思地道:“静初给殿下和宴世子添麻烦了,老朽惭愧。” 白静姝立即出声道:“既然静初无恙,只是需要静养,就让她跟祖父一同回府吧。我与大哥也就不用为她操心了。” 一旁池宴清冷冷地道:“不用白大小姐你操心,她自然有我的人照顾。” 白静姝委屈道:“宴世子误会我了,我只是觉得,府上更方便静初养病。” 第105章 主动投怀送抱 池宴清嗤之以鼻:“是吗?白大小姐也误会本世子了。我是觉得,静初一走,这疫所的灾民怕是就无人医治了。” 白静姝看一眼一旁的沈慕舟:“疫所有我两个哥哥坐镇,我从旁协助,如今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怎么会无人医治呢?” 池宴清“啪”地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我竟然忘了,白大小姐也精于医术,最开始就是你帮灾民义诊施药呢。” 白景安忙夸赞道:“静姝虽然学医不久,但是天资聪慧过人,医术在静初之上。” 池宴清又惊又喜:“我正发愁,静初生病,那些重症区的病人无人照顾。 既然白大小姐医术如此精绝,那我便放心了。相信白大小姐妙手仁心,一定不会置之不顾吧?” 白静姝一噎。 她不懂,不会,更不想去!去了怕是就露馅儿了。 白景安一时间也拒绝不是,答应也不是。 池宴清挑眉:“怎么?白大小姐莫非做不来?” 白静姝一咬牙:“当然可以。” “那就请吧。静初这里有宿月枕风两丫头照顾,白大小姐不必担心。” 白静姝知道重症区的差事有多辛苦,而且一想到里面令人作呕的气味,她都觉得发憷。 可池宴清赶鸭子一般,让她骑虎难下,只能央求地望向白景安。 白景安懂她的心思,立即出声劝说道:“静姝虽说医术好,但毕竟经验不如静初。我觉得,静初还是留下来吧。” 白老太爷已经从白景泰口中得知来龙去脉,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愤恨白景安不争气,将自己的劝告当做耳旁风。 将他叫到一旁,好一通训斥。 “祖父跟你说过多少遍,对静初好一点!她虽说不是你的亲妹妹,但这近二十年的朝夕相处,难道就没有一点的兄妹情分?你这样伤她,日后她还怎么助你一臂之力?” 白景安心有不忿:“孙儿不明白,祖父你为何这样偏爱她,总是口口声声说白家日后就靠她了!难道孙儿在您眼中就这么不成器? 是,她的确学会了鬼门十三针,那又怎样?是孙儿学不会吗?您压根都不教!反倒将一身医术全都传授给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白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手颤抖得厉害,嘴皮子都在哆嗦。 “这就是你处处容不下她的原因?” “是!”白景安承认:“本来,她九死一生从香河返回上京,我心有亏欠,也想对她好一点。 结果我发现,在她面前,我简直就是个一无是处的笑话!她令我觉得耻辱,感到威胁!我要在您面前证明,没有她白静初,我一样可以振兴白家!” 强烈的妒火令白景安的语气很沉,也带着尖锐。 白老太爷想要训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脸上透着苍白与无力。 这就是报应啊。 他颤抖着声音,“呵呵”苦笑:“那祖父就不怕告诉你,我交给你的治疗瘟疫的药方,就是静初研究出来的! 若是没有静初,你也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参透鬼门十三针。你拿什么振兴白家?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沈慕舟的帐篷。 静初从昏睡中醒过来,天色已经昏暗。帐篷里一灯如豆。 她还未睁眼,就提着鼻子闻了闻:“好香啊。” 耳畔有人嗤笑:“果然是吃货,叫半天都不醒,珍馐斋的点心刚买回来,就立即睁眼了。” 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白静初缓缓睁开惺忪眸子,嗓音有些沙哑:“好饿。” 池宴清手里拿着珍馐斋刚烤出来的牛肉火烧,吃得津津有味。 牛肉胡椒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帐篷。 静初吞咽下口水,一副贪馋的模样:“我也想吃。” “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装了。” “我真馋啊。”静初的声音有些哀怨:“连着吃了好几天的白粥,肚子都空了。” 池宴清烧饼咬了一半,一张口,喷出酥脆的渣子来,忙掩住了嘴:“白景安他们每天都有小灶,你为什么要吃白粥?” 静初给他翻了一个白眼:“废话。” 要不是沈慕舟有交代,自己白粥青菜都吃不上。 池宴清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可是,他们说病人最好是吃粥,所以我命人给你特意煮了一锅白粥。” 静初眼巴巴地紧盯着他手里的烧饼,透着可怜:“就吃一点。” 池宴清无法拒绝,起身去拎身后的食盒:“怕了你,喏,本世子叫人买了好几种,挑点松软好消化的吃。” “这是哪儿?”静初挣扎着坐起身,身下的被褥干净而又清爽,带着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 “沈慕舟的,”池宴清直呼名讳:“他被我赶走了,你今儿就安心在这住着,别回你那猪窝帐篷了。偶尔,我也可以不介意。” 静初暗中撇了撇嘴。 池宴清打开食盒的盖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起开!老子忍了你很久了。” 一只蜜蜂“嗡嗡”地在帐篷里盘旋,在池宴清身边挥之不去。 静初心中一动。 都天黑了,怎么还会有蜜蜂? 莫非,他身上也有迷蝶香? 食盒打开,帐篷里充斥的,都是点心香甜的味道。 这令白静初压根无法分辨池宴清身上的气味。 蜜蜂朝着静初的方向飞过来。 为了验证自己的怀疑,静初惊呼一声,朝着池宴清身边凑了凑,装作惊慌失措,把脸埋在他的身侧,深吸一口气。 的确是迷蝶香的味道,虽说极清浅,若有若无。 该不会,秦长寂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接近二皇子,于是将迷蝶香的气味,传给了池宴清? 两人见过面? 论身份,池宴清其实比二皇子更合适背锅,因为,宿月枕风二人就是以池宴清的名义,送进白府的。 薛家很容易就能相信,池宴清与王不留行之间,存在着牵扯。 可太熟了,又亏欠着他的人情,静初都不好意思下手。 现如今,只能将错就错了。 池宴清对于静初突然的投怀送抱,颇有一点不自在。 他冷不丁出手,屈指一弹,那只蜜蜂就被他直接弹飞到了帐顶之上。 然后轻咳一声:“某些人杀人剖心都不眨眼睛,还能怕一只小飞虫?你这突然主动投怀送抱,本世子都受宠若惊了。” 静初一把推开他:“自己一身毛,瞧谁都是妖。我可不像某些招蜂引蝶的人,喜欢占人便宜。” 池宴清递给她两块点心,懊悔地咂摸咂摸嘴:“言之有理,你昏睡这么久,我的确该趁机占点便宜的。” 静初接过点心:“你该不会一直守着我呢吧?” 池宴清没好气地道:“废话,你欠我那么多银子没还呢。我当然得守着你。差点以为就人死债消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不过欠你点银子,就这样咒我。这阵子的确是没顾上,晚点我会差人送去侯府。” “我是多盼着你亏了本钱还不上,到时候卖身抵债。虽说,你不值这些银子。” “不好意思,让宴世子您失望了,我非但收回了本钱,还小赚一笔。” 池宴清眨了眨眼睛:“该不会,薛家人囤积错了药材之事,是你从背后使的坏?” 第106章 绿帽子都轮不到你戴 静初摇头不承认:“当然不是,分明是白家有内奸,里应外合。” “然后呢?” “来点水。” 池宴清乖乖起身,给静初倒水。 “长这么大,没伺候过别人,倒是被你指挥得团团转。” 静初的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我吃饱了,才有气力继续给你们当牛做马啊。” 池宴清一本正经:“对抗疫情的药方是你研究出来的对不对?” 白静初眨眨眸子:“你听谁说的?” “白景安没有这个本事,白老太爷又大病初愈。换做白家其他人,断然不会忍气吞声,让白景安冒领这个功劳。” 白静初没有反驳:“你说是就是吧。” “那薛家为什么会得到那张假的药方?” 白静初简单地将自己侍疾,偷偷调换药方一事与池宴清说了。 池宴清听得心服口服。 “劫富济贫,而又让薛家抓不到你一星半点的把柄。你这个女人有点可怕。我日后要离你远一点,免得被你卖了,还乐呵呵地帮你背银子。” 静初将他适才的话原原本本怼回去:“你又不值什么钱。” “那你说,本世子值多少?” 静初上下打量他:“顶多一两,不能再多了。” “成交,不许反悔。一两银子,日后本世子就是你的人了。” 静初白了他一眼:“就不怕我将你剥光了丢进琳琅阁,帮我赚银子吗?” “不怕,”池宴清不假思索:“本世子有短处。做不来这一行当。” 静初忍俊不禁:“正经一点死不了人。” 池宴清敛了面上嬉笑,一本正经:“那我们就说正经的。我想问问你,上次在琳琅阁,你当着本世子,还有那么多人的面,与秦长寂上演那出春宫好戏,当时你是什么感想?” 静初诧异地眨眨眸子:“什么琳琅阁?我一个女人,去那种乱七八糟的烟花之地做什么?” “继续装,”池宴清一脸的皮笑肉不笑:“你敢说,那夜跟秦长寂在琳琅阁的床榻之上卿卿我我的人不是你?” “跟秦长寂?那个斩杀李富贵的杀手?想必功夫肯定不错。” “当然不错。” 池宴清冷笑,不仅望向静初的眸光里,就连齿缝之间,都渗出寒气来。 “否则,怎么能马上风呢?” 静初被揭穿,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挑眉反问:“怎么,你嫉妒了?的确,没有什么可比性。 当初我温香软玉,主动投怀送抱,你为了撑面子,可是让我晃了半天的床板,可想而知,得多不中用。” 池宴清被气得差点跳起来:“白静初!” “哎!”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 话说到半截,觉得太下作,怕惹恼了她,又咽了回去:“一个女人家,竟然这么流氓。” 静初淡然一笑,曾经的她,也恪守礼规,腼腆害羞,将女子名节与德行视作生命。 谁要是敢跟自己开这种下作粗俗的玩笑,怕是要恼得撞墙,检讨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检点的行为,才会令人轻薄与不敬。 几经生死,万事看淡,像是破茧成蝶,这些桎梏女人的规矩已然不屑一顾。 “这事儿我做都做得出来,还怕说么?不错,当时跟秦长寂在一起的,就是我。” 她的坦然承认,令池宴清心里更难受了。 虽说明知道,当时两人之间的确没什么,但是一想起,两人当时那暧昧的姿势,一个充满了野性,如猎食的野兽,一个楚楚可怜,像是雨打的海棠,心里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他指着白静初,手都在轻颤:“你,你终于肯承认了。” “你看,你天天追着我问,逼着我承认。我承认了,你又不高兴。” “怎么,本世子还要夸你给我戴的绿帽子好看不成?” 静初“呵呵”一笑:“别,咱俩没那么好的交情,绿帽子都轮不到你戴。” 池宴清将拳头攥得咯嘣响:“对,咱俩没交情,没你跟秦长寂深厚。把我的银子还我,就现在,还有利息。” “小气,我这就让枕风给你取银子去成不?” “不成,”池宴清轻哼,又瞬间改变了主意:“你答应我的,会告诉我琳琅阁幕后的人究竟是谁。” 静初歪着脑袋:“你真想知道?” “废话。” 静初默了默,然后在身下的布单上整整齐齐地写下两个字。 池宴清待到看清她一笔一划所写的字,瞳孔骤然紧缩,脱口而出:“不可能。” 静初随即将布单抻平了。 “不信,你就当压根没看到。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帮我继续保守这个秘密。” 池宴清一脸的震惊之色。 惹不起,一般人惹不起。 难怪,她会选择装疯卖傻,选择隐忍,选择留在白家。 选择不相信自己。 她可以质疑所有人。 “李公公也是死在他的手里?” 静初点头:“对,李公公压根不是中风,而是中毒。碰巧,我的鬼门十三针可以抑制他的毒发,否则我早没命了。” “那他为什么就连李公公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放过?” “因为,李公公知道的太多了,会要他的命。” 也就是说,白静初手中应当也掌握着关于此人的秘密,足以威胁到他的性命。 所以,他与静初,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池宴清聪明地不再继续追根究底:“那你难道要一辈子装疯卖傻,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原本,我的确是想就这样苟活,可他们杀了雪见,雪见倒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的命就不再是我的了。” “你想扳倒他,很难。” “谁都说不可能,但我就算是死在他的手里,也绝不退缩。” 池宴清蹙眉: “白家人全都这样对你,你觉得,假如那人想要害你,白家人会护着你吗?能护得住你?” 静初摇头:“当然不能,但李公公临死之前叮嘱过我,让我回到白府,一定有他的用意。更何况,我还想留在白府,查找关于我的身世真相。” “我听说,当年你是被白家人从金雕利爪之下救下的。” 静初点头:“假如没有白家,没有我祖父,也就没有我白静初。所以,白家于我,还是有些恩情的。” “没有其他线索吗?比如襁褓信物什么的?” 静初摇头:“我当初所用的襁褓是白静姝的,乃是我养母白陈氏亲手所绣。” 池宴清蹙眉:“如此说来,这是有人故意将你们二人调包?白静姝怎么说?” 静初将所有知道的线索全都与池宴清说了。 池宴清略一沉吟:“上京对于户籍管理较严,一般僧尼在当地官府大都有登记。白静姝只要是在上京顺天府管辖范围之内,我可以帮你打听。” 第107章 你想扎死我是不是? “多谢,我若知道真实线索,就告诉你。” 静初将手里点心塞进嘴里,促狭打趣:“你怎么突然良心发现,对我这么热心了?” 池宴清狡黠地眨眨眸子:“我说过,你可是唯一摸过本世子……” “闭嘴!” 静初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 果真正经不过三句。 池宴清一脸无辜:“怎么突然这么凶?这不是你适才钻进我怀里,摸我胸的时候了?” 静初顿时满脸绯红:“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 池宴清起身:“当时可是那么多灾民围着,大家伙全都见到了。本世子身子已经不干净了,你竟然始乱终弃不承认。要不要我将枕风宿月两人叫进来问问?” 静初瞬间觉得嘴里的点心不香了,有点呛人。 一张脸都羞窘得通红。 她真的要问。 等避开池宴清,她就偷偷地问枕风:“适才我半昏半睡的时候,真的往池宴清怀里钻了?” 枕风一本正经:“不仅钻了,您还攥着宴世子的衣服不撒手,不让他走。” “那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枕风默了默:“您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静初的心一抽,不用枕风说,她也知道是谁。 宿月后怕道:“主子您不是说,您绝对没事儿,就是苦肉计吗?怎么竟然病得这么厉害?我俩真的被吓到了。” 静初的确是想趁机利用苦肉计,向着沈慕舟讨要一个人情。 她不是活菩萨,更不会真的默默无闻,让白景安踩着自己的功劳上位,然后再利用手里的权势打压自己。 所以提前交代了宿月枕风如何行事。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也没有想到,疫病加劳累,令她真的陷入了昏睡。 而且出手救自己的,是池宴清,而不是沈慕舟。 想到池宴清今日,突然莫名其妙地对自己那么好,静初一时间心里有些内疚。 自己真的没想将他拖下水的。 这人情,自己又欠下了。 沈慕舟两天后返回安置所,帐篷里早就人去楼空。 他命人将宫里御膳房带出来的点心搁在书案之上,询问白静初的行踪。 方才得知,白静初放心不下那些性命攸关的病人,当天便回重症区休养了。 沈慕舟无奈地摇摇头,拎起那盒点心,亲自去了重症区。 士兵见到他,立即下跪恭敬行礼。 沈慕舟摆手,命士兵不必声张。 静初正在给病人行针。 不过她大病一场,又得不到很好的休养,精神看起来还不是很好。 灾民们心疼她,不让她奔波劳碌,而是自觉地在她的帐篷跟前排起了长队。 如此她可以坐着问诊。 静初指尖轻轻地捻送着银针,神情认真而又专注,压根没有觉察到沈慕舟的到来。 浓密纤长的睫毛,遮掩住她眸中的疲惫之态。 不时的两声轻咳,提醒着她,她自己还是个病人。 沈慕舟安静地立在远处,并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将手里点心交给旁边士兵,请他转交给白静初。 然后转身欲走。 突然,重症区里有人大声惊呼:“来人呐!我家小姐晕倒了。” 静初正在诊脉的指尖微动,挑起眼帘。 枕风面无表情道:“好像是青墨的声音。白静姝竟然也会晕倒。” 宿月则“噗嗤”一笑:“我知道了,定是她受不了这里面的苦,也想像小姐你一样,装病逃离。” 这两日,静初虽说强撑着为部分重症灾民诊治,但白静姝仍旧要负责大多数灾民的医治重担。 暂且不说她压根不懂什么医术,这里无休无止的劳累,肮脏的令人几乎窒息的环境,还有灾民被疫病折磨的痛苦喘息,无一不令人感到压抑。 白静姝无法再继续伪装,她无法掩饰心底的厌烦与嫌弃,满腹的牢骚与颐指气使,令灾民们早就心照不宣。 她的晕倒,并没有引起他人的侧目。 青墨更加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气急败坏地指使外面的士兵:“我家小姐晕倒了,你看不到吗?” 士兵抬手一指:“郎中在那儿呢。我也不会救啊。” “那你还不快去回禀我家大公子和二皇子!” “我不敢。” “人命关天,我家小姐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担当得起吗?” 士兵一脸无辜:“她晕倒跟我有什么关系?” 闻声而来的沈慕舟心底里暗讽,看得出来,这对主仆消息很是灵通。 自己一来安置所,她们便立即得到了消息。 那么这场戏,就是演给自己看的了。 白静初也闻声上前,十分热心地问:“我姐姐生病了吗?让我瞧瞧。” 青墨见到白静初,顿时面色微变,拦住她的去路:“不必了静初小姐,您还是回去歇着吧。我家小姐自然有大公子关心。” 宿月与枕风也不废话,一人架一个胳膊,就把青墨架到了一边。 静初溜过去,蹲在地上,左右端详晕倒在地的白静姝。 呼吸清浅,峨眉微蹙,我见犹怜。 她使劲儿晃了晃:“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不要死,不要不理我,你快点醒醒啊。” 白静姝被她摇晃得七荤八素,精致的发髻也被揉成一团鸡窝。 仍旧紧闭着眼睛,不想前功尽弃。 宿月上前,将手里的药箱搁在地上,取出银针:“小姐,您的银针我给您拿来了。” 静初接过宿月手中银针:“我阿姐肯定病得很厉害,换大号。” 宿月麻溜换成最大号银针。 银针越粗,扎得越疼,谁都知道。 青墨被枕风拽住,急得直跳:“你们不许动我家小姐。” 静初毫不犹豫的,一针就扎了下去。 白静姝疼得一个哆嗦,眼睫毛也颤了颤。 静初心里暗自好笑,又第二针狠狠地扎下去。 白静姝额头的青筋都冒出来了,腮帮子也紧了紧。 瞧这架势,估计生撕了白静初的心思都有。 白静初一点也不犹豫,马上又是第三针。 趁着她醒来之前,多扎一针算一针。 这一次,干脆连着下了三针。 白静姝终于忍不住,她若再不醒来,怕是没等二皇子赶来,自己就要被扎成刺猬了。 她一把拍开白静初的手,从地上蹦起来:“你想扎死我是不是?”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哪有半点昏迷初醒的虚弱? 睁开眼睛才发现,四周围了不少的灾民,而一袭白衣的沈慕舟,则躲在人群之后,一脸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目光格外意味深长。 白静姝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第108章 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静初被她一把推开,就势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她原本就单薄,这病病歪歪的,更显腰身如纸片一般,一阵风似乎都能吹走,浑身透着虚弱疲惫与无力。 宿月上前,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小姐你没事吧?青墨都说了,不让您多事,要等二皇子殿下来。您非要不听,瞧瞧,受累不讨好。” 白静姝讪讪地道:“是她下手太重了,就跟与我有仇似的。” 静初委屈分辩:“我没有,我就是心急救大姐。” 旁边灾民有人忍不住为静初出声:“扎针还能不疼吗?良药苦口呢!” “静初小姐救了你,你反而不知好歹。这样娇气的人,真不适合来我们这里。” “就是,一天什么都不做,还能累晕了,简直笑话。” 灾民七嘴八舌,白静姝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简直无地自容。 沈慕舟淡淡地吩咐:“既然静姝小姐身子不适,实在不适合继续留在收容所,还是回府上休息吧。” 灾民们这才看到一直默不作声的沈慕舟,纷纷让开。 白静姝委屈道:“我不走,我承认,我不如静初妹妹经验多。毕竟,她在李公公身边贴身伺候了三年,比我能干,还又能吃苦。 但是我已经在尽力,希望能为灾民们多尽一份心力。殿下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沈慕舟面色不易觉察地沉了沉:“对于静姝小姐而言,什么是你力所能及的呢?” 一旁白静初幽幽地道:“我大姐会敲木鱼会念经,会超度,她就叫经书。” 你当众揭我短,我打你的脸,也不算过分吧? 沈慕舟颔首,一脸正色:“此次疫情,灾民死亡无数,尽数焚葬于枫林边的万人冢。本王正有意请高僧前来,帮他们超度亡灵,念经祈福。 有静姝小姐在,相信足可以力所能及,你一定不会找借口推脱吧?” 白静姝的脸顿时就垮了下来。 万人冢,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前些时日,所有感染疫情去世的灾民,都被拉去枫林边焚烧,残骸遗骨四处散落,成天乌烟瘴气,呛人的气味熏得眼泪直流。 比炼狱都要可怕。 一时间急得语无伦次,可又实在没有借口拒绝:“我,我……” “静姝小姐不会就连《往生咒》与《地藏经》都不会念了吧?” 沈慕舟挑眉:“还是你压根不愿意?所谓的尽心尽力不过是说说而已?” 白静姝被堵得哑口无言。 沈慕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吩咐一旁士兵: “静姝小姐身娇体弱,不能风吹雨淋,给她在万人冢旁边搭个帐篷,每天两顿素斋按时送,不可怠慢。” 士兵上前,恭敬地请白静姝移步:“静姝小姐,请吧。” 白静姝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怨恨地瞪了白静初一眼,杀了她的心思都有了。 白静初微微一笑,瞧,自己多善良啊,既成全了她,还给她找了只用动嘴皮子的活。 沈慕舟转身,面向静初,温润如玉的脸上浮起一抹柔和笑意。 “你身子可好利落了?” 静初骄傲点头:“我已经能吃能睡啦。刚吃完一笼点心呢。” 沈慕舟轻笑:“你就那么喜欢吃珍馐斋的点心啊?” 静初点头:“当然啦,难道你不喜欢吗?” 沈慕舟抬手,一旁侍立的侍卫立即上前,将手里的食盒恭敬地高举过头。 沈慕舟淡淡地道:“宫里带来的御膳房的点心,顺路拿给你尝尝。” 静初眼睛顿时一亮,按捺不住的开心:“哇,我还从来没有吃过御膳房的点心呢,听说可好吃了。” 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的盖子,取出最上面的艾草八珍糕,一口塞进了嘴里。 “怎么样?好吃吗?” 静初眉开眼笑:“好吃!许愿我以后每天都能吃到这点心!” 沈慕舟莞尔一笑,眸子里有细碎的阳光跳跃:“你这愿望可不简单,有点小贪心啊。” “御膳房的点心很贵吗?”静初怯生生地将手里刚拿起的点心又搁了回去:“那我不吃了。” 沈慕舟轻笑出声:“你抗疫有功,这点心是你应得的。说吧,你还有什么愿望,本王一并满足你。” “真的吗?” 静初眸中一亮,面上瞬间焕发出光彩来。 “当然,本王一向一言九鼎。只要你不是要天上星水中月。” 静初望着沈慕舟,一次次欲言又止。 然后泪珠子就突然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淌了满脸,瘪着嘴,委屈抽噎。 沈慕舟袖子里的手微动,抬起又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怎么好好的,就突然哭起来了? “你要不想说便罢了,本王没有逼你的意思。” 静初仍旧在哭,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我只想要雪见!” 沈慕舟一脸莫名其妙:“雪见是谁?” 宿月上前,跪在地上,恭声回禀道:“启禀殿下,雪见姑娘是自幼跟随在我家小姐跟前的婢女。 三年前跟随我家小姐一起去了香河,李公公死后,她代替我家小姐给李公公殉葬了。 我家小姐日夜想念着她,经常夜里噩梦惊醒,所以才会说出这番话。” 沈慕舟默了默,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静初姑娘节哀。” 静初抽噎着,难过地哭红了鼻子。 “可我只有这一个愿望,我就想能让她在我身边陪着我。” 沈慕舟沉声道:“很遗憾,我实在不能让人死而复生,等你若有有其他想法,可以随时来二皇子府找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重症区,上了候在外面的云锦华盖的马车,绝尘而去。 宿月低声劝慰静初:“小姐,别哭了。” 静初抹抹眼泪,轻轻地咬了咬下唇,一时间还有一些黯然。 枕风上前:“二皇子怎么突然对小姐你这么好了?莫名其妙的。” “他已经知道那药方是我写的,我也算是助了他一臂之力。” “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啊,怎么就知道了。” “他与池宴清一个内敛,一个张扬,行事自然不同。” 枕风担忧地问:“那怎么办?他是不是发现小姐你的秘密了?” “没关系,我就是故意让他知道的。我不求什么恩赏,只想用我的功劳换取雪见在地下的自由之身,可惜,他也不肯。” 宿月与枕风立即明白了静初的心思。 原来,小姐如此拼命,救了这么多人的性命,竟是为了雪见。 虽说李富贵已死,但李公公生前乃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又曾有救驾之功,要想挖开李公公的墓碑,迁出雪见的棺木,这种事情,谁敢向着皇帝开口? 哪怕是皇帝的儿子也不行。 宿月惊讶地问:“这位二皇子瞧着倒是平易近人,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小姐你与他又素昧平生,怎么会轻易相信他?求他,倒是不如求宴世子。” 自从静初生病,池宴清英雄救美之后,宿月对池宴清一直赞不绝口。 静初暂时间,还不能说出原因。 玩笑道:“锦衣雪服,雅盖王侯,一看就是好人啊。” “那我呢?” 话音刚落,三人背后突然传来阴涔涔的声音,悄无声息的,冷不丁冒出来,吓了三人一跳。 第109章 真没眼光 静初转身,池宴清一手提着两个油渍渍的荷叶包,一手拎着马鞭,逆光站在三人不远处。 身后的夕阳给他一身朱雀红锦袍好似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一张俊美不凡的脸被隐藏在余晖的暗影之中。 白静初笑着调侃道:“人家二皇子笑起来好看,你是看起来好笑。” 两人经常针锋相对,揶揄习惯了。 池宴清的冷笑却瞬间僵在脸上,垮下眉眼,上前两步,望着白静初怀里的食盒: “真是吃人嘴短,一盒御膳房的点心而已,人家吃腻了的东西,就这样把你收买了?” 白静初微眯着眸子:“你要是也给我好吃的,我也夸你,昧着良心都成。” “呵呵,本世子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让你天天吃上御膳房的点心。也不稀罕你的夸赞。” 生气地一甩袖子,冷着脸走了。 宿月疑惑地问枕风:“宴世子好像是生气了?为啥啊?” “还能因为什么?咱主子夸奖二皇子了呗,争强好胜。男人的胜负欲很强。” “有啥好生气的,这本来就是事实嘛。” 枕风小心翼翼:“可能,是吃味儿了吧?” 两人的眼睛越瞪越大,一脸的恍然大悟,齐齐望向自家主子。 静初却提着鼻子轻嗅,没心没肺:“我怎么好像闻到了酒糟鹅的香味儿?还有……酱牛肉?” 好想追上去,让他把吃的留下再走啊。 那样,他一定会更生气的。 接下来几日,池宴清都没有再来防疫所。 二皇子偶尔会来,查问一周,见一切顺利,没有什么事情,就会立即乘车离开。 这些时日,他们一心忙碌着抗疫之事,城里城外都要兼顾,衙门里一定堆积了许多的公务需要处理。 白静初果真被派去万人坑,为亡者诵经超度。 枕风与宿月十分关心,夜里披头散发地去探望了一眼。 吓得白静舒主仆二人屁滚尿流地从万人坑爬回来,闭着眼睛,不停地说胡话。 白景安只能先行将她们送回了白府。 很快,疫情得到控制,灾民也得到妥善安置。 听说二皇子要上书为白家请功。 这些功劳与荣誉自然是全都归白景安,毋庸置疑。 静初决定返回白府,与白景安打过招呼,就带着宿月枕风二人,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刚离开安置所,就听对面马蹄声疾,一阵风似的与马车擦身而过。 马蹄扬起的灰尘,甚至从车帘缝隙钻进了马车里。 宿月不悦地用袖子挡着飞尘:“跑这么快,跟急着投胎似的。” 话音刚落不久,那急促的马蹄声又追了上来,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宿月撩开车帘,正要开口质问,咽下了嘴里的话,扭脸看了静初一眼。 静初撩开马车车窗的帘子,池宴清勒住马缰,骑在高高的马背上,不悦地瞪着白静初。 静初扒着车窗,冲着他笑得明媚:“宴世子,好巧啊。” 池宴清掀唇冷声道:“的确是巧。” 巧个屁啊巧,看不出本世子是追上来的吗? 车夫就在跟前,静初说话有所顾忌:“你也是要回家吗?” “不是,”池宴清没好气地道:“我来找你大哥,听说你走了。过来给你送点东西。” 静初这才看到,他马鞍上挂着两个油汪汪的荷叶包。 她的眼睛一亮:“是好吃的吗?” 池宴清单手解下,驱马上前,将荷叶包递到白静初的手里:“酒糟鹅和酱牛肉。” 静初撅着嘴:“都搁这么多天啦,怕是都臭了,你才舍得给我。” 一句话把池宴清气笑了,紧绷的脸抽了抽,抿着嘴儿,唇角再也压不住。 “嫌臭就还我。” 静初已经解开荷叶,迫不及待地取了一块鹅肉塞进嘴里。 在安置所这么多天,嘴里都寡淡得没有味道了。 这一大口,浓郁挂汁的肉香,简直太满足了。 她笑得眯了眼睛,弯弯的好似月牙:“肉我已经吃了,就是我的了,不还。” 池宴清轻哼:“那就便宜你了。” 静初朝着他招招手,示意他弯下腰来。 池宴清略一犹豫,便依言照做,俯身将耳朵努力凑近静初。 静初探出小半个身子,忌惮地看了车夫一眼,然后悄声道:“其实,你笑的时候也好看。” 池宴清耳朵瞬间就红了,然后迅速蔓延到脸上,唇角绽开,差点都咧到耳朵根了。 “白痴,刚知道啊,真没眼光。” 调转马头,欢快地打马而去。 远远的,飘来一句话:“过几天,本世子再送你一份大礼!” 头发随着马背的颠簸,一漾一漾的。脊背笔挺,宛如修竹。 小样儿,好胜心这么重。 自己还得跟哄小孩似的。 就是,他要送自己什么大礼啊? 上次,是只鹦鹉。 这次…… 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好玩意儿。 回到白府,天色已经挺晚,府上人都用过了晚膳。 静初担心身上带了不干不净的东西,命人给老太爷报过平安,打算第二日梳洗干净之后再去请安。 三人径直回了辛夷院。 院中一片寂静。 只有雪茶与李妈的房间里亮着灯,里面隐约有嘻嘻的说笑之声。 窗子是敞开的,低低的说话之声,在窗外听得很清楚。 “……红娘识趣地从西厢退出去,屋里只留了崔莺莺与张生。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全都心猿意马,张生就这样将崔莺莺搂进怀里,两人就如交颈鸳鸯似的,耳鬓厮磨,干柴烈火……” 竟然是陈嫂,她又在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了。 宿月正要喊几人出来迎着,静初却抬手制止了她。 屋里雪茶听得羞涩,捂脸道:“简直羞死人了,这崔莺莺怎么这样没羞没臊?红娘这不是害自家主子么?” “嘁,你这小丫头懂什么?那云雨之事,就如腾云驾雾,比做神仙还要逍遥自在。女人家一旦开了窍,就食髓知味,上瘾一般。要不那崔莺莺怎么与张生屡屡西厢私会呢?” “呸,胡说八道,我听说,那种事情可受罪了。” “道听途说你也信?真是个傻丫头。” 然后雪茶叽叽咯咯地笑:“你说话便说话,往我耳朵里吹气做什么?别挠我痒啊!” “我家雪茶快要长开了呢。” 板床吱呦吱呦地响,雪茶生气娇嗔:“讨厌,你再乱动我不搭理你了。” 第110章 香香嘴儿 静初听得眉头紧皱,冲着枕风使个眼色。 枕风也觉得陈嫂过分,上前一把推开房门。 屋子里滚在一起的两人被吓了一跳,陈嫂更是松开雪茶的手,惊慌失措地坐起身:“枕风姑娘?您怎么回来了?” 枕风紧绷着脸:“你们在做什么?陈嫂你怎么还不回你的住处?” 陈嫂重新恢复了脸上的自然:“李妈今儿回乡下了,雪茶胆子小,让我留下来陪她一会儿。” “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自作主张留宿,这若是教二夫人知道,是要责骂的。 再说雪茶这丫头年纪还小,又单纯,有些笑话当着她的面还是注意些的好。别把这个孩子带坏了。” 雪茶忙不迭地替陈嫂辩解:“陈嫂没说什么,就是跟我讲西厢记来着。我以前在戏楼看过一点。” “戏楼里的自然都是能见光的,你见谁家闺中姑娘偷着看西厢?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也坏了咱小姐的名声。” 陈嫂忙讨好地笑:“我在村子里粗野习惯了,平日一群成了亲的妇人坐在一处,什么过分的笑话都敢开,男人打跟前路过,裤子都敢扒一层。不知道这深宅里这么多的规矩。 日后我一定注意,再不跟雪茶乱讲了。” 枕风见她说话极诚恳,也不再咄咄逼人。 “主要是这宅子里,盯着我家小姐的人多,大家行事要谨慎,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好了小姐回来了,赶紧出来,去厨房打点热水,给小姐洗漱。”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陈嫂也讪讪地穿上衣裳:“小姐终于回来了?简直太好了。”。 雪茶心底里有些不悦,觉得枕风未免小题大做,多管闲事。 但听闻静初回府,也十分高兴,立即起来,帮着收拾。 静初沐浴过后,通体舒畅,美滋滋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前去给白老太爷与白陈氏请安。 白陈氏自然没给什么好脸色。 回到辛夷院,静初闲下来,突然想起昨日池宴清所说的,要送自己的大礼。 走到廊檐之下,抬起指尖,逗弄着鹦鹉:“小白痴。” 鹦鹉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歪着脑袋望着她。 几天不见,倒像是陌生了。竟然不骂人了? 静初提了提鼻子,又重复了一句:“小白痴。” 鹦鹉晃了晃,冷不丁开口:“香一个!” 静初一愣:“你说什么?” “香一个!香香嘴儿!” 竟然学会调戏自己了? 这流氓腔调,跟它原来的主子一模一样! 可是,池宴清什么时候教的?以前它从来不会说的。 静初心里微动,冲着宿月招招手: “宿月,你来。” 宿月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怎么了,小姐?” 静初眉尖微蹙:“你去找李妈,打听打听我们不在的这一段时间,陈嫂与雪茶是不是走动得特别近?两人有没有什么反常之处?” 宿月不解:“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只鹦鹉突然学会了一句新话,不知道是有人故意教的,还是偷偷学的。这话若是被别人听到了,怕是不好。” 宿月听了,也心中一沉。 她虽说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也知道这三个字委实轻浮,有损女儿家的清誉。 立即找到刚回辛夷院的李妈,将此事与她说了。 李妈与陈嫂关系不错,但涉及静初清誉的事情,她也半点马虎不得。 她仔细回忆道:“这些时日小姐不在,我们几个也没有多少事情做,我偶尔会不在院子里。 陈嫂与雪茶丫头的确关系比较亲近,陈嫂每天都待到很晚才回去休息。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常待在屋子里做点缝缝补补的活计。她们两人就待在廊檐下面,说说笑笑。” “那雪茶也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这两日雪茶那丫头的确跟着陈嫂学了点不正经的粗话。 有两次跟我说话的时候,不经意间冒出来,被我呵斥了两句。 我就觉得这陈嫂许是在乡野里,粗俗习惯了,压根没往心里去。 日后我得叮嘱她,当着雪茶的面,收敛一些,别带坏了这个小丫头。” 宿月正色道:“假如她只是野蛮粗俗一些,也就罢了。我就怕她,再做出别的出格的事情。” “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宿月姑娘你未免太多心了吧?” 李妈有些不悦。 自己好歹也这大年纪的人了,什么不懂?她一个小丫头对自己说教什么? 宿月也觉察到了李妈的情绪,忙和缓了语气:“并非我多事,而是关乎小姐的事情,我一星半点都不敢懈怠。 稳妥起见,我觉得我们还是多关心关心雪茶的好。” 李妈丝毫不以为意:“大惊小怪。这陈嫂的人品我们可都是有目共睹的。你这样说,怕是要坏了这院子里大家伙的关系,让我们凭空生出芥蒂与隔阂来。 大家都是女人,在一起做事的,何必相互为难呢?” 宿月见劝说不动,反而被李妈误会说教,便亲自去找雪茶,给雪茶送了一包话梅干。 先是跟她聊了几句在防疫所的事情,然后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雪茶,你知道啥叫香香嘴儿不?” 雪茶的小脸瞬间微红:“宿月姐姐你听谁说的?” “陈嫂啊,她跟我讲的。” 雪茶瞪圆了眼睛:“陈嫂也让你跟她香香嘴儿了?” 宿月心里一震:“你说什么?” 雪茶一愣。 宿月觉察到自己过于激动,不悦地问:“她竟然跟你也这样说?太过分了。上次跟我说这些不正经的话,被我一通好骂!” 雪茶点头:“简直羞死人了,我不理她,她就一直没皮没脸地缠着我。” “她是不是也老对你动手动脚,说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话?” 雪茶单纯,丝毫没有觉察出宿月在故意试探她。 点头压低了声音道:“是呢,她还给我讲,许多大户人家里,那些娇妻美妾,经常独守空房,于是耐不住寂寞,跟自己的陪嫁丫鬟做那种羞人的事情。 还说那叫什么磨镜,要学给我瞧,把我吓得不行。” 宿月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正色询问:“那她有没有动过你?强迫你跟她做那种不正经的事情?” 雪茶摇头:“当然没有,李妈告诫我说,女孩子要自爱。那样的事情成何体统?” 宿月顿时长舒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道:“你这样做就对了。姐姐告诉你,以后千万远离陈嫂这种人。她这分明是不怀好意!会毁了你一辈子的。” 雪茶磕磕巴巴地道:“哪有这么严重?陈嫂不过是喜欢说笑,没有分寸而已。” “这不是说笑!你个傻丫头,这是耍流氓!就算她是女人,也是怀揣着一颗淫邪之心,想要玩弄你。你可长点心吧。” 第111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宿月找到静初,将自己打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与她说了。 “我就说这个陈嫂,长得好像个男人似的,没想到,她竟然真有这种下流癖好。多亏小姐您发现得早,否则会酿成大错。” 静初不假思索:“此人的确不能留,为了雪茶的名节考虑,此事我们不要声张,就说院子里用不了这么多人,给她点银两将她打发了吧。” 宿月应着,取了三两银子出去。 陈嫂正在院子门口与李妈低声说话,见到宿月,两人立即住了口。 显然,没说什么好话。 宿月上前,委婉地对陈嫂道:“陈嫂,我们辛夷院小,巴掌大小的地方,的确用不了这么多的下人。 小姐心善,给你这几两银子,你拿着自己另寻个安身之地吧。” 陈嫂一愣:“我对小姐可是忠心耿耿,做事也勤勤恳恳,小姐不可能让我离开。” 宿月耐着性子:“我适才都说了,压根用不了这么多人。” 李妈在一旁,替陈嫂说话:“她当初被静姝小姐赶出来,可是因为维护咱家小姐。你说转身就要把她打发走,让她去哪儿容身呢?要不我去找二夫人,给陈嫂在府上安排个别的活计。” 宿月见李妈这么不知好歹,也添了怒火:“咱家小姐身正不怕影子斜,从来用不着谁维护!陈嫂也实在不适合留在府上,还请离开另谋高就。” 陈嫂的语气也不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宿月姑娘你说话不能这么没有良心。我知道了,定是你瞧我与李妈雪茶关系好,所以不顺眼,自作主张吧?我去找静初小姐去!” 宿月拦住她的去路:“话非要我明说吗?我为什么让你走,你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我做什么了?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你给我说清楚!让大家伙评评理!” 白静好与薛氏带着下人从跟前过,停下来瞧热闹,听闻白静初要将陈嫂打发走,便出声揶揄道: “没想到,二姐对待下人竟然这么严苛。在我们白家,轻易是不会发落下人的。就算是犯了错,一般也要给个改过的机会。 你们非要将陈嫂赶出去,她孤苦伶仃的,能去哪里容身呢?咱们不能这点慈悲之心都没有。” 宿月一向是逮人就怼,从不管对方什么身份。 白静好这样阴阳怪气,她立即反唇相讥道:“三小姐这帽子扣得可有点狠,打发个下人怎么就跟恶毒什么的联系到一起了? 我们既然这样决定,自然就是她不适合留在咱白府。不说,就是想给她留个脸。” “我也只是想劝我二姐,应当对待下人宽容大度一些。就算辛夷院不留,也不用赶尽杀绝非要赶走,忍心瞧着陈嫂流落街头吗?” 宿月冷笑:“是啊,我家小姐可没有三小姐您善良大度,可奴婢也想劝三小姐您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是谁都值得同情的。 反正我们辛夷院庙小,留不下这尊大佛。从今儿开始,陈嫂就与我们辛夷院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几人的争执,也吸引了几个下人在一旁瞧热闹,闻言颇有一点兔死狐悲之意,纷纷替陈嫂求情。 陈嫂委屈道:“大家不用替我求情了,纵然静初小姐开恩将我留下,有些人也是容不下我的。都怪我,太实在。” 言外之意,便是宿月在其中作祟挑拨。 静初不想宿月夹在中间为难,走出院子,不悦地对陈嫂道:“是我让你走的,你不许欺负宿月!” 一旁薛氏见到她立即沉下脸来。 疫情药方一事,薛氏想当然地将所有过错全都归咎到白静初的身上。 若非她从中偷换汤药,白二叔不可能误将错误的药方给了薛家。 见到静初,薛氏撕开伪装,一声冷笑,阴阳怪气道: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种不识好歹的主子,陈嫂你有什么好留恋的?” 陈嫂哭哭啼啼:“我是实在没有活路了。” 白静好当着许多人的面,一时冲动:“她们不要你,我要,日后你跟着我,领二等丫鬟的份例银子。” 陈嫂顿时大喜过望:“三小姐您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我们二房对待下人一向宽厚大方,从来不像大房里那般斤斤计较,刻薄无情。” 薛氏也冷嘲热讽附和:“跟着三小姐,总强过伺候一个声名狼藉,不干不净的主子,出门都抬不起头。” 宿月立即不悦蹙眉:“麻烦二少夫人您说话放尊重些,我家小姐可从未得罪过你。” “没得罪?”薛氏冷笑:“她恩将仇报,调换药方坑我还叫没得罪?” 静初装作不懂:“什么药方?” “少揣着明白装糊涂!祖父疫病昏睡数日,只有你跟前侍疾,汤药不就是你换的?” 静初眨眨眸子:“可我跟二叔说了啊,二叔不信。还骂我要抢功。” 薛氏被反驳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 “我们怎么会想到,你竟然如此居心叵测?你们每天吃着我薛家的,喝着我薛家的,反而联起手来坑我们。真是吃着奶骂娘的白眼狼!” 静初更加疑惑不解:“谁吃你家的饭了?” 薛氏讥诮地望着白静初:“你该不会以为,就凭大伯一人的俸禄,就能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吧? 痴心妄想!你白家的夏日消暑,冬日炭火,仆从奴婢的四季衣裳,你们平日里的吃喝拉撒,脂粉银子,哪一样不是我薛家白花花的银子在补贴?” 这事儿,静初还真的不知道。 毕竟,薛氏是在她离京之后,方才嫁进白家的。 她走的时候,白家还有不少的田产店铺,靠着祖业真不至于捉襟见肘。 静初轻哼:“我才不信呢,谁会傻乎乎地把银子给别人花?” 宿月接道:“自然是有所图。古往今来,各取所需罢了。说得好像我家小姐占了多大的便宜。” 薛氏立即撇清:“呸,生药库与惠民药局一年所需药材不过尔尔,所得还不及贴补白家的银子半数。 我父亲不过是怕我在婆家受欺辱,拿白花花的银子替我铺路。谁想会有人一边吃饭一边砸锅呢。 从今儿起,我薛家也不做这个冤大头,贴补的银子一文钱都不出了。 大家伙的日常用度若是缩减了,就怪她白静初跟大房里的人恩将仇报!” 然后招呼白静好:“三妹,咱们走!” 白静好又得意地叫陈嫂:“怎么样?陈嫂,跟我走吧?” 陈嫂痛快地答应:“多谢三小姐,奴婢日后定当唯您马首是瞻,忠心耿耿。” 然后得意地望一眼宿月,跟在白静好身后,扭着腰走了。 枕风都被气笑了。 花着我们主子的银子,在这充大尾巴狼。 就冲着薛氏这般张狂,薛家也该第一个收拾。 宿月扬声道:“静好小姐,别怪我们没有提醒你。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今日陈嫂离了我们辛夷院,可就与我们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白静好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我不是白静初那个傻子,不识好歹,被两个外来的丫头玩弄于股掌之间,用不着你来提醒。” 第112章 罚跪 宿月一噎,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围观下人也纷纷散开,才敢窃窃议论。 “薛家该不会真的跟咱府上因为此事反目成仇吧?” “反目不至于,但这贴补的银子,很可能真的就缩减了。听说这次疫情,薛家亏损了不少。” “那以后,咱们的日子岂不也不好过了?” …… 李妈轻叹一口气:“二夫人这是要釜底抽薪,让整个白家的人,都将罪过怪罪到小姐你的头上啊。 要不,您去找老太爷,让他出面吧。否则,您日后可真是寸步难行了。” 宿月不服气:“她二房勾结薛家,差点引祸上身还有理了?偌大的白家,还能靠外人施舍过日子?” 李妈因为陈嫂一事,对宿月意见愈发的大,没好气地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不要老是自作聪明。今日之事,不就是你挑事引起来的?” 宿月想反驳,看一眼雪茶,还是咽下了。 毕竟,陈嫂做的这件龌龊事情说出来,对雪茶的名声不太好。 眼见天色阴沉,有落雨之兆。 三人进屋关闭房门,宿月终于忍不住牢骚:“这薛氏简直气死我了,小姐,您下令吧,我们带着王不留行挑了薛家!” “距离贾武蚀心蛊毒发没有几日了,暂且沉住气。” 枕风也劝说道:“二房自己捡了个大麻烦回去,日后陈嫂若是安分守己还好,若是死性不改,迟早有她白静好吃亏的时候。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怎么可能不气?她薛氏花着咱小姐的银子,简直欺人太甚!” 静初狐疑道:“若是果真如薛氏所言,薛家为什么要倒贴这么多银子嫁女儿?” 虽说商贾乃是下九流不假,可薛家不一样,薛家背靠李公公的人脉与权势,不至于这么巴结一个小小的白家。 “我听说是薛家家主与二爷私下里有交情。” 这个倒是真的,二房对于薛家的事情,一向都不遗余力。 提起银子,静初想起自己还欠着池宴清的钱未还,从盒子里数出几张银票,交给枕风: “这是当初借宴世子的银子,你趁着还未落雨,帮我去还给他,向他道声谢。多的银子,是我请他吃酒的。” 枕风领命,转身而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天上已经淅淅沥沥地开始落雨,枕风方才回府,将银票交还给静初。 静初有些诧异:“怎么回事儿?没找到人?” 枕风犹豫了一下:“宴世子在罚跪,我不好上前,免得他再尴尬,便回来了,银票也没给他。” “罚跪?”静初不以为意:“这是又闯了什么祸,惹得侯爷动怒了吧?” “不是,”枕风吞吞吐吐:“我最开始去了侯府,他不在,侍卫说他在府衙里。 于是我又去了顺天府衙,就看到他笔直地跪在府衙门口。” 府衙门口? 那街上人来人往,岂不很多人都瞧见了? 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好像有点太没有面子了。 能让他罚跪的人……沈慕舟? 静初问:“可知道他犯了什么错事?” 枕风摇头:“我远远地瞧了一会儿,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我看到府衙门口有皇帝的仪仗,好像是皇上微服私访。大概是触怒了皇上。” 这就难怪了。 大概也就只有皇帝,能镇压得住这个桀骜不驯的男人。 静初收了银票:“那就罢了,改日我再还他。” 雨一直下,时急时缓,没完没了似的。 静初推开窗子,望着外面屋檐上滴落的水,在青石地上溅得粉碎。 初夏的风里,带着雨腥的味道。 她觉得心底里烦躁,总有一种郁闷,就像今日的天气似的,一直萦绕在胸口,闷闷的,还有点沉。 廊檐下的鹦鹉被收进了房间里,就挂在头顶,偶尔梳理着身上鲜艳的羽毛。 静初终于按捺不住,对枕风宿月道:“我想出去一趟。” 宿月想问,被枕风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里有我和宿月在,您尽管放心。” 静初撑着油纸伞,踩着遍地的水,悄悄出了白府。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 远远的,静初看到,池宴清还笔直地跪在肃穆的府衙门口。 一身朱雀红的锦袍,被雨水淋透,颜色愈加深沉,紧贴在他宽展的肩,还有劲瘦的腰上。 头发一绺一绺地披散,发梢上的雨水滚落到脸上,脖颈上,肩膀上。 平日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不得不微微眯起,面上前所未有的坚毅之色。 初九就蹲在一旁的石狮子下面,也淋着雨,托腮望着池宴清,一副誓与池宴清同甘共苦的模样。 静初也不知道自己没事跑出来做什么。 远远地瞧着,又不能上前说什么。 雨势渐小,天色似乎要放晴。 偶尔有马车驶过,在她身上溅落杂乱无章的泥水。 看了半晌,静初转身回去了。 她前脚刚走,衙门的大门大开,从里面涌出一队的御林军。 皇帝的明黄龙辇驶近。 一卷红布从台阶上一泻而下,直接铺展到龙辇跟前。 沈慕舟身子微倾,手里的油纸伞半遮住皇帝伟岸的身影。 他恭谨地追随着皇帝,迈下台阶,一同朝着龙辇而去。 小太监跪地。 皇帝并未立即上辇,而是扭脸,不满地望了跪在一旁的池宴清一眼。 “淋了半天的雨了,脑子还发热不?” 池宴清抿了抿唇,不吭声。 “哼!”皇帝冷哼:“看来,还是不服气,那就继续跪着吧。” 池宴清低垂下头:“臣不敢。” “挖坟掘墓你都要做,这世上还有你池宴清不敢的事情?” “早在开国先帝之时,就明令废除了殉葬制度,严令禁止,不得以活人殉葬。 李富贵却蔑视王法,坑杀二十余人,更是逼迫白家婢女雪见自尽于墓碑之下,为李公公殉葬。简直无法无天,惨绝人寰。” “李富贵不是已经罪有应得吗?你非要挖坟掘墓,让逝者不得安生,遗臭万年?” “微臣认为,不能让这些无辜受害之人死得不明不白,应当让他们重见天日,更要将李富贵的罪行昭告天下,杀一儆百,以示警戒。” 一番话不卑不亢,铿锵有力。 皇帝“啪”的一扬手,直接打翻了沈慕舟手里的雨伞: “朕让你严查李富贵被杀一案,凶手没捉捕归案倒也罢了,朕可以不再追究。 你反倒朝着李公公开刀来了。你应当知道,李公公曾经救过朕的性命,伺候了朕三十多年。” 一旁伺候的老伴当,慌忙捡起雨伞,重新为皇帝撑在头顶。 沈慕舟帮着求情:“父皇息怒,近日里儿臣忙于防疫之事,这府衙里的一应琐事全都落在宴世子肩上,他还要负责城内防疫事务,实在无暇查案。” “那他怎么有功夫查到香河去了?” 第113章 挖坟掘墓 池宴清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李公公忠勇双全,也深知皇上您爱民如子。若是得知李富贵竟然阳奉阴违,造下如此滔天杀孽,就算在九泉之下,怕是都难以瞑目。 这二十多条人命,全都是李富贵为他造下的罪孽。 至于杀害李富贵的凶手,微臣未能按时抓捕归案,的确是微臣无能,愿听凭皇上责罚。” 皇帝狐疑地打量池宴清一眼:“你一向做事吊儿郎当,今日为何突然这般较真?竟然与朕叫板?” “因为微臣近日遇到一些事情,颇有感触,不愿再这般继续蹉跎荒废,想要为长安的百姓,长安社稷,也尽一份自己的心力。” “喔?”皇帝顿时来了兴趣:“宴世子竟然要改邪归正,奋发图强了?你倒是给朕说来听听。遇到了什么事情,竟然能令你浪子回头?” 池宴清正色道:“此次防疫,大家全都万众一心,竭尽所能,就连白家痴傻养女白静初,都一人承担了所有重症病人的救治。通宵达旦,夜不能寐,因此身染疫病,差点送了性命。 微臣十分汗颜,觉得自己尚且不及一个痴傻女子,委实愧对皇上对臣的厚望。顿感振聋发聩,迷途知返。” “白家养女?可是太医院院使白家?” “正是。” “一个痴傻女子,也懂医术?” 沈慕舟望向池宴清,黑眸之中云卷云舒,挣扎片刻之后,方才出声: “回父皇的话,此女原本冰雪聪慧,自幼得白老亲自传授,对医术颇有造诣。 三年前,李公公中风卧床,白家养女白静初代父尽孝,被送去香河李宅,侍奉李公公。 李公公去世之后,李富贵命人将她捆绑了装进棺材里,要活埋殉葬。 多亏她身边的丫鬟雪见,忠勇双全,大义护主,为救她的性命,当场撞碑而亡,替主殉葬。 这才让她安然返回上京。但她或许是惊吓过度,又悲痛欲绝,神智错乱痴傻,医术却仍旧精妙。” 皇帝瞬间面沉似水,一脸冷峻。 “简直丧心病狂,无法无天,这李富贵竟然就连朝廷五品命官之女都不放在眼里,在我长安朗朗乾坤之下,草菅人命,果真死有余辜!” 沈慕舟一撩衣摆,也跪倒泥泞之中:“此次抗疫,白家养女白静初功不可没,挽救的灾民性命不计其数。 其婢女雪见忠义可嘉,慷慨悲壮,也是难得的忠勇之人。 儿臣也恳求父皇,严惩李富贵一党,拨乱反正,以正乾坤。” 皇帝眸光微闪:“连你也认为此案当公之于众?” 沈慕舟略一犹豫,笃定道:“是!” 皇帝早就心思动摇,略一沉吟:“朕不是那昏庸无道之君,看在这个白静初的份上,可以为她伸张正义。不过……朕是有条件的。” 池宴清眸中一亮,抬起略显颓丧的脸:“皇上请明示。” 皇帝没好气地道:“你口口声声要奋发图强,总要有所作为,朕才能相信你。” “臣愿听皇上差遣。” “上次抗灾捐款,你的表现朕很满意。这一次,朕交给你第二个任务。就是想办法妥善安置这些灾民。” 这差事可不好干。 今儿皇帝微服私访,特意前来顺天府,就是为了此事。 城外仍旧滞留着数万的灾民,家园被毁,无家可归,很多人都不愿意再回原籍。留在此地,无房无地无法谋生,很容易铤而走险,闹出暴乱。 他们的安置问题,的确令人头疼不已。 皇帝挑眉:“怎么,有困难?” 池宴清咬牙:“有困难也要克服。” 皇帝满意颔首:“那朕等你切实可行的方案。待灾民安置妥当,李公公一案,朕就交由你善后。” 转身步上轿辇,仪仗开道,浩浩荡荡回京去了。 沈慕舟起身,纤尘不染的衣襟下摆上,已经满是泥泞。 他挑眉看一眼正在傻笑的池宴清:“还不起来?跪上瘾了是不?” 池宴清咧了咧嘴:“我得缓缓,腿麻了。” 沈慕舟轻哼:“活该!那李公公生前在我父皇面前十分得宠,朝中人尽皆知,你张口就要扒他的坟,而且要将他那阴暗的地方公之于众,不挨罚才怪。” 初九上前,吃力地搀扶起池宴清。 池宴清疼得呲牙:“圣上英明,我就知道定会主持公道。” 沈慕舟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她值得你这么奋不顾身吗?” 池宴清正色道:“皇上误会我也就罢了,殿下竟然也如此揣测我为国为民,捍卫正义之心。我是那种重色轻义之人吗?” 沈慕舟一本正经道:“是。” 掸掸衣襟上的泥水,转身进衙门里去了。 被淋得如落汤鸡一般的池宴清甩一甩头上的雨水,格外得意。 你沈慕舟不敢为她做的事情,我池宴清做到了。 看她还如何小觑我。 白府。 白静好自从收了陈嫂,带回白薇院,为了跟白静初赌气,非但让陈嫂贴身伺候自己,还出来进去的全都带在身边,逢人就夸赞陈嫂如何如何勤恳能干。 言外之意,自然就是指白静姝白静初姐妹二人过于地吹毛求疵,尖酸刻薄。 陈嫂也从大通铺搬进白静好的院子,每天围着白静好打转,凭借着一副好嘴皮子,将白静好哄得心花怒放。 不仅梳洗,沐浴,更衣,就连夜间守夜,也都叫陈嫂在跟前陪着自己聊天解闷儿,听她讲那些乱七八糟的民间传闻。 最初两日,陈嫂尚且收敛,低眉顺眼,安分守己。 后来被白静好一身白花花的皮肉勾得色心又起,旧态复萌,故事逐渐变了味道,一点点加料。 讲深宅里妇人偷情,尼庵里风流女尼与香客,为白静好打开一扇新奇的大门,又羞又臊,又欲罢不能,听得心猿意马,面红耳赤,一颗心如小鹿乱撞,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对陈嫂愈加器重。 白静姝得知陈嫂被白静初赶出辛夷院,担心她的身份暴露,却因为陈嫂形影不离地守着白静好,苦于没有机会,只能派青墨想方设法地与她联络。 青墨硬着头皮,在白薇院附近蹲守,终于找到时机,将陈嫂堵在了去厨房的路上。 陈嫂左右张望一眼,悄悄上前,两人立即隐身在树后阴影之中。 “青墨姑娘,你找我?” 青墨后退一步,嫌弃地皱眉:“小姐让我过来问话。” “什么事?” “你在白静初院子里待得好好的,她为什么要赶你走?” “还用说么?那枕风宿月两人容不下我,怕我发现她们的秘密。” “她们怀疑你了?” “很有可能。上次我想偷听她们主仆三人说话,被当场捉个正着。” “那你怎么又去了白静好身边?” “薛氏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笼络我,找我打听关于白静初的事情。我落难,她不能不管。” “她找你打听什么?” “吃喝拉撒,事无巨细,什么都问,还让我帮她留心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第114章 不如,咱俩合作 陈嫂漫不经心:“薛氏给了我好处,让我帮忙留心白静初跟前那两个丫头,她们有没有养一些稀奇古怪的虫子什么的。 还有,问我白静初平日里喜欢戴什么首饰,手里有没有一枚黄铜的指环。”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没有及时向着小姐汇报?” “我趁着白静初她们主仆三人不在院子的时候,进屋仔细翻找过,压根没有。再说了,白静姝不是受了惊吓,一直在静养吗?” 青墨呵斥:“小姐的名讳也是你张口闭口能叫的?” 陈嫂不屑地撇嘴:“所以大小姐叫你来找我做什么?” “小姐让我叮嘱你一句,在白薇院里行为规矩些,别给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陈嫂向前一步,面上带着不怀好意:“青墨姑娘你所说的规矩,指的是哪一方面?” 青墨厉色道:“说话就说话,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陈嫂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又向前一步:“多日未见,有些想念。这不是想跟你亲热亲热。” “滚!”青墨怒声呵斥:“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试试?” “看来,你果真都知道了。白静姝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猜出来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去安置所那日我就觉得你的反应很不对劲儿了,说吧,你究竟知道多少?” 青墨见她这般咄咄逼人,反倒不再慌乱,镇定下来。 “我见过衙门通缉你的画像!” “果然,”陈嫂的怀疑得到验证,并不慌乱:“可你帮我掩护,也就是说明,你并不打算揭穿我。” “我只是不想你连累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陈嫂轻嗤:“那天出卖我,暴露我身份的,就是你家小姐。你以为她是什么好鸟? 你想想白妈,还有原来那个叫水苏的丫鬟,都是什么下场?将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你为何还要替她做事?” “当然是为了银子。”陈嫂压低了声音:“不如,你我联手吧,在白家大捞一笔,然后远走高飞,怎么样?” 青墨摇头:“铤而走险的事情我不做。” “我做,我豁得出去,什么都不怕。你只需要帮我一点小忙,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青墨犹豫了一下:“什么忙?” “我这两天跟在白静好身边,经常出入陈墨院。我看到二夫人经常将管家的钥匙随手搁在妆台之上。” “那又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想偷钥匙?” “偷肯定是不行的,但我能有办法重新配一套。” “所以你是想,偷窃?” “白家家大业大,药库里那么多价值不菲的珍贵药材。我若是偷拿一点,相信也没人觉察得到。 但我刚来府上,平日里出入府多有不便,无法出手变现。 你就不一样了,白静姝经常打发你出府,门房也不盘查。到时候你想办法出手,咱们三七分,怎么样?” 青墨摇头:“若是被捉到,可是要送官的。” “你不说,我不说,这库房里丢了东西,谁会怀疑到咱们的身上? 只要攒够了银子,咱们就收手,远走高飞,买屋置地,再买两个小丫头,也尝尝被别人伺候的滋味。” 青墨还是犹豫:“我不敢。万一被小姐知道了,她会打死我的。” “你说白静姝?”陈嫂不屑:“你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你家小姐有把柄在我的手里,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只消我一句话,她乖乖地放了你。” 青墨摇头:“我不信。你若真有她的把柄,还会缺银子花?” “就你家小姐手里攒的那点碎银子,我瞧不在眼里。再说你也知道,我也有把柄在她手里,不想两败俱伤。” 青墨略一沉吟:“让我跟你合作可以,你得告诉我,我家小姐究竟有什么把柄在你的手里。” 陈嫂想也不想:“告诉你也无妨,当初在尼庵里,我跟你家小姐好过。” “什么?”青墨瞪圆了眼睛:“你跟我家小姐?” “你不信?” “那,那她现在……” “早就不是完璧之身了。她刚去尼庵那时候年纪小,老是受欺负,多亏了我护着她,夜里搂着她睡觉。 她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地就跟了我。后来尝到其中甜头,更是对我死心塌地,跟我好了好几年。 直到我东窗事发,不得不离开尼庵。再见面,她就成了你白府的大小姐。” 青墨敏锐地觉察到了其中的不对:“不对啊,我家小姐不是从小就被遗弃在尼庵里吗?” “嗤,她是七岁的时候,死了爹,她娘改嫁他乡,嫌她是拖油瓶,就将她送进了尼庵里。” “那她,究竟是不是白家丢了的千金?”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青墨一时间,有点难以置信。 “难怪她这么容不下静初小姐,想方设法要将她赶走,原来她是担心静初小姐追查身世,再揭穿她的谎言?” “所以说,你对她白静姝再忠心也没用,没准儿哪天,人家白家真正的千金回来了,她就要卷铺盖走人。 你还是多为自己将来打算为好,什么都不如银子有用。” 青墨原本心就已经活络,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我跟你合作。但你不能打我的歪心思!” 陈嫂满脸得意:“你放心,我这人有原则。” 有了青墨的帮助,陈嫂行事很顺利。 她用胶泥将药库的内外两把钥匙印了模子,再由青墨出府,寻锁匠重新打制了两把钥匙。 有了这两把钥匙,可谓如鱼得水。 等夜间夜深人静之时,陈嫂便偷偷溜进白府药库,打开门锁,入内先后将里面存放的千年老参,百年灵芝,何首乌鹿茸等用赝品替换。 然后再将这些宝贝偷偷交给青墨。 白静姝经常派青墨出府,买点胭脂水粉,零嘴儿之类,出入白府十分方便,门房见她带着东西出府,也不会盘问。 她将这些药物送去药铺或者当铺变卖,换取成现银或者银票,回府之后再与陈嫂按照约定分成。 望着怀里白花花的银子,青墨一扫最先的忐忑不安,贼心也越来越大。 相信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在白家发现之前,攒够安身立命的银两,为自己赎身,然后远走高飞。 白府里的药材堆山满垛,这些珍品又是藏于内库之中。 白二婶与管事虽说经常出入药库,但谁也不会打开盒子,细瞧里面的东西,因此一时间,谁也没有发现,这药库里少了许多的宝贝。 只不过,世间之事,无巧不成书,合该东窗事发。 陈嫂做梦也想不到,这卖出去的东西,兜兜转转,竟然又被作为贺礼送回了白家。 第115章 野山菌中毒 月底,防疫之事正式收尾,皇帝的封赏与恩赐下来了。 白景安献出的方剂,成功控制住了疫病,令灾民们重新有了生的希望。 皇帝龙颜大悦。 赏赐白家黄金,珠宝与绸缎,并破格提拔白景安进入太医院,打马游街。 虽说只有九品冠带,而无官阶,但是在太医院却是最为年轻的御医,令人刮目相看。 白老太爷甚是欣慰,病情立即好转,很快就与往日一般康健。 白景安打马游街那日,仪仗开路,响锣开道,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行过整条长安街,可谓春风得意,风光至极。 半个上京城的人都知道,白家孙少爷医术超群,非但精通白家的鬼门十三针,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此次疫情之中力挽狂澜。 因此对他大加赞赏,游街之时,争相尾随,许多店铺老板在门口亲设茶台,白景安路过之时,亲手奉上茶水,美酒与红绸,以表谢意。 这是白家前所未有的荣耀。 白景安欣然受之,意气风发。 白老太爷更是率领着整个白家人,早早地在府门外等候。 薛家家主与白景安未来岳丈户部吴郎中,以及白陈氏兄长陈家等亲朋,闻讯全都带着贺礼登门道贺。 白景安回到白府,立即翻身下马,跪倒在老太爷跟前,将皇帝的赏赐,尽数献上。 白老太爷命府上沽酒宰羊,大设宴席,款待道贺之人,同时为白景安庆功。 因为有外客在,白静初等人自然不能同席而食,白二婶在内宅设了一桌席面。 大房白陈氏终于一扫这些时日的阴霾,扬眉吐气。 饭桌之上与白静姝一唱一和,尽显得意之色。 白二婶与薛氏因为白老爷子的偏心窝了一肚子的火。 针锋相对,你来我往,各种夹枪带棒。 静初只闷头吃菜,满心满眼都是桌上琳琅满目的佳肴美馔,没等饭菜上齐,就已经撑得肚皮溜圆。 最后,下人端上来一锅鲜菌枸杞炖乌鸡。 打开砂锅的盖子,仍旧还在咕咚咕咚地翻滚,汤色清澈浓郁,飘着碧绿的芫荽和通红的枸杞,鲜香肆意。 汤里的菌子浸润着鸡汤的鲜美,一上桌,立即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就连适才的争论,都忘记了话茬。 青墨第一个抢过汤勺,给白陈氏与白静姝各盛了满满当当的两大碗。 然后才将汤勺交给陈嫂。 磨磨蹭蹭地轮到李妈时,白静姝已经吃光了碗里的汤。 青墨端着空碗上前,将汤勺从李妈的手里毫不客气地夺了去。 “瞧我们对静初小姐多好,这肉啊,都给你们留着。” 砂锅里的菌子浸润着鸡汤的浓郁,能鲜掉眉毛,汤见了底儿,菌子也一扫而空,只剩下黑不溜秋的乌鸡。 静初没胃口。 见下人又端着几碟精美的糕点与甜品上桌,里面还有她喜欢的凉水荔枝膏,又让李妈盛了一碗。 桌上的战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烧到了她的身上。 原来是白二婶瞧不惯大房的得意,故意提及在收容所里,白静姝被沈慕舟送去超度亡灵之事,拿此来恶心白陈氏。 “让我说啊,大嫂你当初就不该将静初送去侯府试婚,要不现在,静姝可就已经是世子妃了,我们见到都得磕头,哪敢跟静姝坐在一个饭桌上吃饭。” 薛氏跟着一唱一和:“我大伯母有福气,静姝不嫁静初嫁,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听说,现在宴世子特别偏心静初。静初生病的时候,急得火烧房一般,还气急败坏地抽了大哥一鞭子。 你瞧瞧,静初多能干,既会看病开方,又会行针,这次大哥可是沾了她的光,功劳最起码有静初的一大半。” 白静姝又气又恼,反唇相讥:“二嫂这话说的,也不瞧瞧她白静初配不配!一个傻子,还是给太监做过对食的,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 静初眼瞧着,形势不妙,也不争不辩,擦擦嘴巴,叫上李妈,起身打算回去睡午觉。 “你别走啊!有笔账咱俩得好好算算。” 白静姝“噌”地站起身来想拦,突然“咕咚”一声,一头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手边的杯盏稀里哗啦地跟着掉了一地。 至于这么激动吗? 青墨慌忙上前搀扶,白静姝跌坐在地上,浑身软绵绵的,目光呆滞,从嘴里冒出白沫来。 青墨顿时吓了一跳:“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然后抬脸,质问静初:“你对我家小姐做了什么?” 静初也都愣住了,白静姝该不会又故技重施,想要碰瓷自己吧? 她还没说话呢,刚站起身查看情况的白二婶也捂着脑袋:“我怎么觉得天旋地转的?” 薛氏也手捂胸口:“心里闷得很,想吐。坏了,咱们不会是中毒了吧?” 这么一提醒,静初晃了晃脑袋,除了吃得有点撑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不适。 再瞧瞧席间几人,全都痛苦地皱起了眉尖。 就自己没事儿? 那自己岂不成了下毒的嫌疑人? 静初当机立断,也捂着心口,软绵绵地坐了回去:“我也好难受啊。” 最离谱的,还是跌坐在地上的白静姝。 她盘膝而坐,伸出手不断地有节奏地拍着大腿傻笑: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籁俱寂,自安能静。无为无欲,不失光明……” 陈嫂第一个反应过来:“该不会是这锅菌汤有毒吧?我听说,很多蘑菇都是有毒的。吃了之后会呕吐腹泻,有的则出现幻觉,胡言乱语。” 她这一提醒,大家顿时恍然大悟:“就是呢,很有可能。严重的会出人命。” 李妈则立即转身:“我去请二老爷救人。” 静初顿时幸灾乐祸,有时候吃亏还真是福啊。 呃……自己既然没吃,跟着装什么? 静初乌溜溜的眸子扫了几人一圈,腿被人抱住了。 白静姝搂着她的腿不停傻笑,像小狗一般,用脸磨蹭着静初的腿,一脸的谄媚与享受。 菌汤她吃得最多,中毒最深。 青墨都拦不住。 静初弯腰,满是好奇地望着她:“你在笑什么啊?” 白静姝直愣愣地望着她,目光却有些涣散,伸出手来摸静初的头: “好多木鱼啊,木鱼在吵架呢。” 静初挡开她的手:“你才是木鱼呢!” “我不是木鱼,我是玄妙!”白静姝一本正经地纠正。 “你怎么会是玄妙呢?”静初试探:“你是经书。” 白静姝认真纠正:“我就是玄妙,不信你问妙空。妙空能替我作证。妙空,妙空!” 第116章 蚀心蛊有反应了 青墨见势不妙,慌忙打断她的话:“大小姐,你醒醒,这是胡说八道什么呢?” 一旁陈嫂也慌忙上前:“她这是中毒之后魔怔了,快把她搀扶到一旁去。” 与青墨一左一右,就把白静姝给拽开了。 白静姝一把拽住陈嫂的袖子:“妙空,快看,这么多木鱼,快抓啊,它们跑得好快啊。” 陈嫂无奈地望着青墨:“你瞧,都糊涂了,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啊?” 白二婶几人也全都中了毒,但轻重不一,白静好也有点迷迷瞪瞪,薛氏的最轻,就是有点反胃。 她呵斥陈嫂道:“静好都快坐不稳了,你还有功夫去关心别人,不知道谁才是你家主子。万一摔到她了,我唯你是问。” 陈嫂慌忙抽回袖子,转身回来伺候白静好。 李妈很快就回来了,也给几人带来了解药。 进门就催促白静初:“小姐,不好了,您快去前边儿瞧瞧吧。” 静初懒怠地打了一个呵欠:“前边有耍猴戏的吗?” “大少爷和几位宾客比夫人她们症状还要厉害。老太爷让你带着银针过去。” 静初诧异地眨眨眸子:“他们也都吃撑了啊?嘴巴真馋!” “不是!”李妈着急地解释:“他们也都吃了有毒的菌子,又喝了不少的酒,不仅吐得厉害,还胡言乱语的。” “祖父给他们吃药不就行了?” 静初不情愿:“肯定吐得可脏了,我不去。我还没吃饱呢。” “解毒的药丸已经送过去了。可一时半会儿的不起效啊。” 李妈连声催促。 静初撅着嘴,勉强应下,然后叫过宿月,压低了声音道:“你回辛夷院,将我的银针拿过来。还有,听说薛家家主也在前院,你把蚀心蛊带上,替我暗中留心一下。” 今日前厅宾客不少。 万一,那贾武也乔装改扮,跟薛家家主一同来了白家呢?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不信他还能沉得住气,放过此次进入白家的机会。 宿月依言照做,返回辛夷院,取了银针与蚀心蛊蛊盅,来到宴会厅。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道,混合着酒气。 厅内已经乱作一团。 吃酒之后都喜欢喝点热汤发汗醒酒,因此这宴席之上别的菜几乎没动,唯独这菌汤颇受青睐,连着上了三锅。 大家都直呼过瘾。 几位锦衣华服的宾客此时醉眼迷离,手舞足蹈,丑态百出。 户部吴郎中,正仰脸伸出双手,往怀里不断地划拉东西:“金子,好多的金子,天上下金子了。” 陈家舅父则一脸色眯眯地左拥右抱,口中污言秽语:“美人,你往哪儿逃啊,过来让爷香一个。” 然后迫不及待地撕扯着身上的衣裳。 还有人伸出双臂,像是在划船,嘴里“咕噜咕噜”地发出冒泡的声音。 白二叔最是文雅,不住地嘟哝着各种草药的名字,满脸欣喜地叫喊:“人参成精啦!” 薛家主瞧着安然无恙。 身后伺候的下人全都一脸无奈,只能小心看顾,免得自家主子再有什么磕碰。 静初忍不住想笑。 自己每天装疯卖傻的,就够滑稽了,今儿竟然一屋子的傻子,将众生百相演绎得淋漓尽致,倒是显得自己更比较正常。 白老太爷面色也不太好看,紧咬着牙关。见到静初,立即沉声吩咐道:“静初,立即用银针刺激他们的头部穴位,让他们尽快保持清醒。” 静初立即明白了老太爷将自己叫过来的用意。 这几位宾客服用了有毒的菌汤,以至于神经错乱,胡言乱语。 若只是出点丑态也就罢了,若是万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宾客脸上不好看,白家作为主家,面上更过不去。 祖父就是让自己在药效发挥之前,止住他们的胡言乱语,并加快毒性消散。 静初领命而行。 利用鬼门十三针,刺激几位宾客的头部穴位。 轮到白二叔时,白老太爷立即出声阻止了她。 “你去照顾其他宾客吧,你二叔已经吃了解毒药丸,一会儿就没事儿了,不用管他。” 静初见二叔还在专心地采草药,满脸惊喜:“人参娃娃要跑,快拿红绳拴住它。” 想来这幻境不错。 瞧了半晌的热闹,静初心满意足地回了辛夷院。 一回到辛夷院,关闭屋门,宿月就立即迫不及待地道:“小姐,您猜对了!咱们的母蛊接近待客厅之后,的确就有了反应!” 白静初又惊又喜:“真的?” “是真的,我特意打开蛊盅留心过,母蛊十分反常,显得很烦躁,与平日里不同。不过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那个苗女所说的感应。” 宿月十分笃定地道。 枕风也很是意外:“如此说来,那个贾武会不会就是薛家家主本人?” “不是,祖父说过,中蛊的另有其人。” 宿月与枕风面面相觑:“那会是谁呢?” 静初微微合拢了眸子,脑海之中逐一闪现过当时待客厅里的人。 “宴席之上的宾客,我施针的时候,全都逐一诊断过脉象,可以排除。 我二叔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身中蚀心蛊子蛊之人,几乎百毒不侵,是不可能因为误食几颗有毒的菌子就中毒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些人带来的下人,尤其是薛家家主身边伺候的那个常随,极有可能就是贾武假扮,趁机前来打探消息的。” “让奴婢带着母蛊回去一趟吧,我想方设法接近薛家主身边的下人,看看蚀心蛊会不会有反应。”宿月主动请缨道。 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而且事不宜迟。 静初点头:“好,此事就交给你了。对方既然进入白家,必有所图,估计会想方设法与你联络。对方狡诈,小心为上。” 宿月已经是跃跃欲试。 立即带着母蛊,出了后宅。 前院里,中毒比较轻微的宾客情况已经有所好转,陆续告辞离开。 宿月将蚀心蛊装在袖子里,装作低头寻找东西,故意与这些宾客擦肩而过,逐一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最后,待客厅里,似乎也只剩了白二叔与薛家家主,厅门半掩。 薛家主带来的常随就候在他的身后,不苟言笑,带着木讷。 宿月在靠近待客厅的时候,袖子里原本安寂的蚀心蛊,就立即有了反应,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响。 看来,并非自己多心,这的确是蚀心蛊感应到子蛊的反应。 贾武果真就在附近,大概就是这个常随没跑了。 宿月心里按捺不住的激动,屏住呼吸,悄悄靠近待客厅, 第117章 摘星楼之约 宿月刚走到门口,就被薛氏突然从一旁闪出来拦住了去路,满脸警惕地上下打量她。 “宿月姑娘?你不在后宅伺候你家小姐,到前院来做什么?” 宿月抬脸,幸好早有准备,冲着薛氏行礼:“回二少夫人的话,我家小姐的银针少了两支,怕是适才用的时候不小心遗落了,奴婢过来找一找。” 薛氏挡在门口,也遮住了宿月的视线:“果然不懂规矩,这里还有宾客在,岂是你乱闯的地方?” 宿月有点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奴婢就怕这银针掉落得不是地方,万一再不小心伤了宾客。” 然后抬手一指立在门口的薛家常随:“能麻烦这位小哥进去给瞧一眼吗?我在外面等着。” 薛氏冲着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客人马上要走,一会儿我自然会让人收拾的时候多加留心,你回去吧。” “那好,我再找找别处。”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屋里的薛家主扬声吩咐常随备马车,要告辞离开了。 常随领命,一路小跑飞奔着离开了待客厅。 宿月不敢耽搁,紧追几步,对方跑得极快,她也只能悻悻地停下来,眼瞧着对方出了白府。 再观察袖子里的蛊盅,蚀心蛊已经逐渐安静下来,没有了反应。 她有点不太甘心,正犹豫不决,是否应当追出去。 常随突然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闪现到宿月的跟前。 “宿月姑娘是在找我吗?” 宿月有些猝不及防。 常随不等她回答:“恰好,在下也正好有事找宿月姑娘。” 宿月一脸警惕:“你找我有什么事?” “烦请宿月姑娘转告新任舵主一声,贾某不堪蛊毒发作之苦,愿诚心悔改,希望能亲自面见新任舵主一面,求舵主高抬贵手,给贾某一条生路。 明日午时摘星楼,望舵主大人携带蚀心蛊亲临,银货两讫,不见不散。” 宿月挑眉:“你就是贾先生?” “不错,姓贾名武。” “可以,”宿月一口答应下来:“我们舵主会亲自前往赴约,也烦请你带好印章,不要跟我们耍任何花招,这是我家舵主给你最后的机会。” 常随点头答应:“你放心,钱与命哪个更重要,我贾某人还是掂量得清楚的。” 转身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宿月忙低头查看蚀心蛊反应,确定他的身份。 还未打开蛊盅的盖子,钱伯从跟前路过,与她说了几句闲话。 等再看之时,蚀心蛊已经毫无反应。 她只能返回辛夷院向着静初回话,将自己探查来的结果告诉静初: “我靠近待客厅的时候,蛊虫再次有了反应,证明那贾武的确就在待客厅之内。 当时出现在待客厅附近的有四个人,白二叔,薛家主,那个常随,还有薛氏。而当那个常随离开之后,蛊虫就安静了下来。应当就是他没错了。” 静初微微颔首:“薛氏与薛家主肯定可以排除,那个常随离开之后,二叔是不是还在?” “我并未见到白二爷离开。而且凡是中了蚀心蛊子蛊之人,几乎可以百毒不侵。白二爷今日吃菌汤中了毒,绝不可能是他。” 静初狐疑蹙眉:“可既然二叔中了毒,神志不清,为何不返回后院休息,留在待客厅里做什么?” 枕风也分析道:“小姐您该不会是怀疑白二叔吧?怎么可能呢?假如真是他,李公公应当早就坦白相告了。 再而言之,假如真是白二叔背叛了李公公,李公公最恨背叛之人,怎么可能将王不留行和这一切财富都留给您呢?” 宿月与枕风说的话也极有道理。 更何况,那个常随已经主动现身并坦白身份。 “假如这个常随真是贾武本尊的话,那明日他一定会亲自赴约了。” “那您要亲自去吗?今日薛家主见过您,就怕明日会一眼认出您来。” “没关系。” 静初淡淡地道:“经过防疫之事,我的身份怕是已经隐瞒不住,暴露不过是迟早之事。早一天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就不用分心了。” “可那人不会轻易放过您的……” “既然不能在沉寂中苟活,那就只有站在万众瞩目的风口浪尖,那人才会投鼠忌器,不敢太肆意妄行。收服薛家,势在必行,而且是越快越好,我已经没有时间与贾武周旋了。” 宿月与枕风二人非但没有丝毫的怯意,反而还一身的斗志昂扬。 这鸟气,早就受够了。 就算不能制服他贾先生,也要先拿薛家开一刀。 府外,马车上。 薛家家主撂下车帘:“看来,蚀心蛊母蛊应当就在这个宿月手中,她已经怀疑到了我身边人身上。适才多亏我反应快,调虎离山,否则贾先生的身份就暴露了。” “贾先生是什么人?以前怎么没听父亲您说起过?” 薛家主微眯了月牙眼:“你很快就会知道。因为,他中了蚀心蛊,已经没有几日可活。” “父亲让女儿多多留心蚀心蛊,原来就是为了替这位贾先生解蛊?” “错,我是为了守住我们薛家这泼天的富贵产业,不会被贾先生拱手让给王不留行。” “宴世子?” “不是。我们全都猜错了,王不留行的新任舵主压根不是池宴清。” “不是?”薛氏一愣:“您不是说,秦长寂与您在枫林会面之后,第一个联络的就是池宴清吗?而且,宿月与枕风就是池宴清的人啊。” 薛家主笃定道:“池宴清这些时日压根就不在上京,这宿月竟然一口应承下来明日中午的见面。 可见这一切,恐怕全都是幌子,真正的王不留行的舵主,早就识破了白家的迷迭香。该不会,她就是白家人吧?” “白家?怎么可能?” “呵呵,贾先生可以藏身于白府,这王不留行的新任舵主怎么就不能了?此人对于白家的所有事情分明了如指掌。难道李公公临死之前,真将指环留给了白静初?” “这些东西并不在白静初这里。当初她从香河逃回上京,白陈氏就立即命人给她沐浴更衣,她浑身上下,除了一根银簪子,什么都没有带回来,更不用说金指环了。” “所以为父也一直在怀疑,然后自我否定,觉得她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可疫情之事,太过于蹊跷,这白静初嫌疑很大。我也绝对不能让宿月与贾先生私下达成和解。只要不是池宴清,一切都好办,必须马上动手。” “父亲你要做什么?” 薛家家主拍了拍薛氏的肩膀:“你就不要问了,父亲自有分寸。只要明日事成,我薛家就可以拥有金山银山,富可敌国的财富。 到时候区区白家,你还用放在眼里吗?我要让白家人全都仰你鼻息,看你的脸色过活。” 第118章 薛家主的野心 午时。 摘星楼。 静初头戴幂篱,借口午休出府,联络上早已在府外等候的秦长寂,二人一同前往摘星楼。 整个摘星楼里空荡荡的,一位食客也没有,就连跑堂与掌柜,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看来,贾武财大气粗,包下了整座酒楼。 伙计见到二人,立即上前,直接带至雅厢。 雅厢里等候的,正是昨日跟随薛家主前往白府的常随。今日一身绸缎绫罗,倒是显出富贵之气来。 常随见到秦长寂,拱手一礼:“秦阁主,久违了。” 秦长寂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在手中把玩。 “我承认,当时我一时利欲熏心,背叛了李公公。但我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如今蛊毒发作已经越来越厉害,我知道假如再不能解蛊的话,我将时日不多。 我不能要钱不要命,所以心甘情愿投降。假如你们能饶我一条性命,把母蛊交给我,我便立即带你们前往新的钱庄,正式将所有的产业全都如数交还。” 静初并未见过这枚印章,抬脸看一眼秦长寂。 秦长寂也一时迟疑,然后点头。 “只要你乖乖配合,我可以饶你一命。” 静初爽快地从胸前摸出一个药瓶,搁在跟前:“解药也在此。” 对方蹙眉:“不是说好是母蛊吗?” 静初淡淡一笑:“既然这解药就可以解除贾先生身上的子蛊,你为何非要母蛊呢?” “这解药是真是假我无法判断。万一是假的怎么办?而真正的蚀心蛊,我却是见过的。” “你假扮贾先生约见我,又拿一枚假的印章来骗取我手里的解药,还想从我手里拿走真的?” 对方微眯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是假的?” “猜的。” 常随冷笑:“我明白了,母蛊就在你的身上,所以你能判断出我是否中了蚀心蛊。” “没想到,贾先生竟然就连这个都告诉了你,说吧,真正的贾先生在哪儿?” “既然,母蛊你带在身上,那就好说了。今日,你们别想逃出这摘星楼。” 秦长寂淡然挑眉:“就凭你?” 对方不语,下一刻,他所站立的位置突然下陷,整个人就离奇消失在了房间里。 事发突然,三人之间又隔着桌椅,纵然静初与秦长寂立即反应过来,也压根来不及阻止。 秦长寂暗道不妙,立即拽着静初想要逃离房间。 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死。 整个雅厢,窗子也没有一个,立即变成密闭的牢笼。 秦长寂立即抽出长剑,蓄势待发。 房间里很快就“扎扎”响动,墙壁之上突然露出数个孔洞,从里面冒出大量白色的浓烟来,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 秦长寂大吃一惊:“这烟有毒!快屏住呼吸!” 上前手忙脚乱地想要堵住孔洞。 二人谁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突然翻脸,想要将二人置于死地。 生死就在一瞬之间。 静初怒声道:“你们就不怕我毁了母蛊,同归于尽吗?” 薛家主的声音得意地从孔洞之中传来: “你现在就可以毁了母蛊。贾武的生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只要你们二人死了,贾武也就活不成了。指环与印章都会落在我的手里,不仅是李公公的产业,就连王不留行,都将是我的。” “卑鄙!” “呵呵,无毒不丈夫,这李公公的不义之财人人可取,王不留行能者而居之,他贾武可以背叛李公公,我又为什么不可以?” “你就不怕我王不留行追杀你?咳咳!” 薛家主狞笑:“我已经提前以你们的名义约了贾武,就在隔壁茶舍。等你们一死,我自然会有办法,将一切全都嫁祸到他的身上。有他替我顶罪,我怕什么?你们就安生地死去吧。” “我们不会放过你的!无耻小人!咳咳,放我们出去!” 声音越来越弱。 薛家主得意冷哼:“中了这鬼门烟,你们还想活着出去?痴心妄想!” 侯了一顿饭的时间,听到里面再也没有什么动静,方才沉声命令:“开门。” 门上开了一个小窗,烟气逐渐散尽。 房间里,秦长寂与静初倒在地上,早已一动不动。 薛家主命人打开房间门锁,常随走进屋里,蹲下身,去摘静初脸上的面巾。 下一刻,躺在旁边的秦长寂突然一跃而起,手中长剑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让你失望了。” 常随身子一僵,不敢再动。 “你,你们竟然没死?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静初也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区区一点鬼门烟而已,难道你不知道,蚀心蛊的母蛊与子蛊可以解百毒吗?” “不可能!上次宴席上他分明也中了……” 话说到一半,常随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秦长寂的长剑递近几分:“把话说完啊,他中了什么?” 常随闭口不言:“没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静初淡淡地道:“薛家主,你还不打算现身吗?摘星楼已经被王不留行的人包围了,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用躲藏了。” 薛家主满脸诧异地走了进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静初撇嘴:“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是你。除了你,谁能有白家的迷迭香与鬼门烟呢?” 薛家主愈加震惊:“你为什么会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公公任命的新舵主,你们薛家的掌家人,早就介绍过的。说吧,究竟谁是贾武?” “我不知道。” “当初可是你,将贾武介绍给白家的老太爷,求老太爷帮他研制蚀心蛊解药的。你敢说,你不认识他?” “这个你也知道?我明白了,枕风宿月二人解蛊之事,你是故意透露给白老知道的,就是为了引出贾武。” “不错。” 薛家主的脸色愈加难看,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白静初,你是白静初!你竟然隐藏得这么深!骗过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