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杀师证道的可行性》 第1章 乱葬岗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这里是远离村落市集的荒芜之地,杂草丛生的乱葬岗。 平时这里除了扔尸体的劳工跟一些流窜在这啃食腐肉白骨的野狗外就再无他人光顾。 然而今天是个例外,有一个小孩来到了这里,周身灰扑扑脏兮兮的看不清脸面,衣衫褴褛,手肘膝盖处的衣服布料已经破烂不堪。 小孩低垂着头似乎只是漫无目的游走,像具麻木失去灵魂的傀儡。 恰逢此时有人路过,说来,今天也是神奇,从来荒无人烟的乱葬岗居然能一前一后的出现两人光顾。 来人正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天极宗的璟玄仙君,他于凡间游历,途经乱葬岗,在一片冲天的死气怨气当中察觉到一丝微弱的活人气息。再看到这孩子衣裳破烂神情恍惚,心中了然必是遗孤,不由得心生怜悯。而此地,怨咒之气冲天,如果放任活人,尤其是幼童在此地游荡,到时候怨气凝聚再结合生者气息不出十日将会形成很强烈的“血怨煞”祸乱人间。 思及此,这个地方他是必然要趁其怨气尚未凝聚前消灭的,而前提这个孩子也是要带走的。他想了想,和这个孩子相遇也是缘份,与其送入凡间的慈幼局(相当于现代的孤儿院)倒不如带回自己的宗门。正好他们宗门历来就有捡孩子养的传统。于是他刻意放缓了声音,生怕吓着了这个孩子。语气格外的温和悲悯:“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见小孩听了没有反应依旧低垂着头沉默不语,他又补充道:“我带你入宗门修练,以后你就不用再受世间苦了,有衣穿有饭吃,还能长生。” 小孩闻言抬起头,双眸打量着弯腰拦在他面前的男子,此人一身朴素青色长衫,看面容尚及弱冠,长相俊朗气质清逸出尘,与此间世格格不入,恍若天外仙。而此时的天外仙正满脸柔和安抚的笑意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复。 良久,小孩像是终于消除了戒心点了点头表示答应。小孩的反应在璟玄意料之中,他没去怀疑小孩一直没有开口是不是哑巴,反正孩子嘛,遭此人生巨变,一时变得胆怯心理上没调节过来不想开口也是正常。当务之急还是先消除此地怨咒之气的隐患,然后再将小孩抱回宗门洗刷干净。 璟玄摸测了这孩子的骨龄,也才八岁左右,身体除了一些皮肉伤外,没有伤筋动骨,体质也没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类的大毛病,将孩子单手抱起,惦了惦重量,可能是饿了段时日的缘故比同龄的孩子轻不少。这不是什么问题,带回宗门去给养养很快就会恢复了,璟玄自觉捡到了一个修真的好苗子。 璟玄随手挥出一道真气将凡眼不可见的冲天怨气打散,正准备将这些满地堆积不成形的无主尸骸焚烧殆尽时,小孩抓了抓他的衣襟,开口的声音带着丝沙哑:“我看到我娘了。” 璟玄将小孩放下,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走向一具曾被野兽撕咬现已四分五裂的女尸。小孩用手抚开遮盖尸身面容的凌乱脏污发丝,眼圈一下子红了强忍着泪水转头对璟玄说:“我想将娘换个地方安葬,让娘入土为安,以后也好有个祭拜的地方。” 璟玄自然应允,见此情景有些不忍,想要帮忙收敛尸骸但被小孩拒绝了。看那孩子自己将母亲的遗骸收整好后,璟玄抬手,灵火在他指尖盘旋,骤然间飘出点燃了这一片乱葬岗。 一切燃烧殆尽,包括尚未形成气候的怨煞之气。 安葬了小孩娘亲以后。小孩,现在应该叫“黎渊”了,黎渊主动告诉了璟玄仙君自己的身世,黎渊的爹爹是镇上屡试不第的书生,在小黎渊四岁的时候因为受不了多次落榜的打击郁结于心离世,从此他就与孤女出生的娘亲相依为命,娘亲擅长刺绣,在县里的工坊当绣娘,前段时间娘亲三日未归,黎渊深感不安,去县上工坊打听,绣娘们都对此讳莫如深,最后还是一个平常与娘亲交好的绣娘看他可怜悄悄的告诉他,说他娘亲得罪了贵人被打杀扔去了乱葬岗。黎渊身上的一些轻微皮肉伤也是在陡然听到娘亲的死讯心神不宁跌撞磕碰所致。 黎渊叙述的是清晰明了,眼神里中充满着难以言喻的悲伤。璟玄仙君心中顿时升起对他无限的怜惜,看向黎渊的目光更加柔和。随后简单向黎渊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宗门,便加快速度一个传送符将他们瞬间送到了一个巍峨壮观的山峦之巅。 宫殿星罗棋布,俱是雕梁画栋,凌空而建瑰丽绝伦,周边云雾缭绕,百花斗艳奇香扑鼻,恍若九天仙境,如梦似幻。而这便是璟玄仙君的宗门,修真界大名鼎鼎的第一宗派——天极宗。 璟玄仙君跟黎渊讲过天极宗的由来。天极宗是由千年前的一位颖悟绝伦的人间修士所创建。 当时神魔之间你争我夺,毫无节制的掠夺这个世界有限的灵气资源,而妖族则肆虐人间,人间疮痍满目哀鸿遍野,在人族即将面临覆灭的紧要关口,一位自称修士的人族站了出来,诛神灭魔,封锁妖族于乌山,一手创建了第一个人族修真宗派,名为“天极”。随后将修真功法传授给徒弟后便不知所踪。因无人知其来处和名讳,后世尊称为“万源道祖”。更有传闻这位人间修士其实是天道秩序的化身,只因哀悯众生不忍生灵涂炭从而降临世间拯救人族于水火。 此后千年,人族又诞生了各类修真天才,修真派系日渐繁衍发展壮大,但无一例外都尊天极宗为修真第一宗。 而现如今的天极宗则以阵法符箓及炼丹医术为主要功课修行。 在璟玄仙君没有注意到的角度,黎渊看着天极宗的门匾,眼眸中迸溅出炽烈的愤恨之色。为了防止被璟玄仙君注意到,他又连忙垂睫敛去眸中神色,乖顺的被璟玄仙君牵着手引领着踏进宗门。 第2章 行止仙君 璟玄仙君将黎渊带回宗门后,随手招来一位管事弟子,吩咐他先给黎渊安排间客房落脚。 “带他去洗漱一下,换身干净的衣服。他还没正式入宗,拿套弟子外出游历的寻常衣裳即可。” 那位管事弟子躬身应诺回礼,便带着黎渊往东南而去。一路走过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走廊左右分别是东西厢房。管事将黎渊安排进了西厢房,接到管事通知的两个杂役弟子早已候守在门口。 黎渊虽然年龄小,但自理能力强,不习惯他人近身服侍。他谢绝了杂役们想要帮忙的好意。在房间准备的浴桶里自行梳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袍。走出房门的时候已经是判若两人。 候守在门外的管事弟子跟杂役们看到黎渊出来不由得眼前一亮。 原来黎渊长得一副好皮囊。只是之前劳碌奔波浑身灰扑扑脏兮兮的才看不出原本面目,现如今一洗净宛若蒙尘的明珠被拂去灰尘散发出动人夺目的光彩。 粉妆玉砌,肤如凝脂,玉质金相,眉目如画。 十分冰雪可爱。管事弟子被萌的很想捏一捏他白净的小脸,但是为了在第一次见面的小孩面前维持自己管事弟子的形象勉强忍住了。 按照仙君的吩咐,管事弟子简单的教导了黎渊会见尊者的礼节后便带着黎渊去了宣德殿。 宣德殿,是天极宗理事的地方。黎渊到来的时候,璟玄仙君跟几个长老已经在那儿了。 璟玄仙君看向换洗干净后的黎渊,目光中流露出惊讶之色,他也没想到这孩子原来长的这般好。他向黎渊招手,黎渊小跑了过去,璟玄仙君摸了摸黎渊的脑袋,转身向周边的长老们介绍道:“这便是我游历人界时带回来的孩子。” 黎渊行礼过后。璟玄仙君接着对长老们说:“与这孩子的相遇以及他的身世经历刚刚已经跟各位讲过了,长老们也知,我向来散漫喜好游历山川暂时还不方便收徒教导,但这孩子的根骨体质绝佳,心性隐忍坚强程度更是远超同龄人。这样的修行好苗子我实在不忍宗门错过,长老们不妨看看。” 众位长老们听后心中了然,看得出,璟玄仙君是真的喜欢这孩子,居然亲自向他们推荐。而且言语当中的意思,竟是希望他们能收黎渊为入门亲传弟子。 这……可就有些为难人了。经过千年的发展,尤其是天极宗,修真界的第一大宗派,宗系里的势力错综复杂,彼此间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亲传弟子的人数都是有固定名额的,除了现在的宗主慈恒仙尊的三个亲传弟子都是捡回来的外,其余仙君、长老们的亲传弟子无一不是各大宗派势力家的嫡子嫡孙。这个时候,平时宗门里的透明人,宗主慈恒仙尊的小徒弟璟玄仙君居然插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占他们的一个亲传弟子的名额,众长老都在心里犯起了嘀咕,面露难色,可看在璟玄是宗主徒弟的面上又不好直接拒绝。 这里面的的龌龊黎渊是不知情的。他只是没有想到,对他很和善看起来分外关心照顾他的璟玄居然没打算收他为弟子。这让他微微有些失望。世人皆知,天极宗宗主慈恒仙尊座下有三大亲传弟子:行止仙君隋明昭、云霞仙子叶音、璟玄仙君郑珏。如果是寻常平民百姓家的无知小儿可能也就仅限了解于此了,可是黎渊并不是普通平民人家出生,那什么书生爹爹绣娘娘亲也不过是他为了博得璟玄同情胡乱编造的虚假身世罢了。 黎渊一开始目标明确想要接近的就是璟玄仙君,他知道璟玄在传闻中是个怀有慈悲心肠好善乐施高风亮节的人物,喜好人间游历,尤爱自然风光,在打听到璟玄曾在桃墟镇的清风茶馆出现过后,他便知,璟玄接下来必然会前往桃墟镇闻名全国的枫林山赏景,而去往枫林山的路径则会途经村郊的乱葬岗。到时候利用乱葬岗的冲天怨咒之气自然能吸引到这位怀有慈悲心肠的仙君关注,反正结果也没有枉费他的苦心筹谋,他顺利的被璟玄带回了天极宗。 黎渊暗中打量着这些长老们为难的神色,心中微嗤。不想再被选择,最主要的是他知道,被这些道貌岸然的老头互相推诿勉为其难的收为亲传弟子,日后必然会受这个所谓的“师尊”怨气发泄的折磨,甚至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 想到这里,黎渊觉得他要表现的主动一点了,最好让璟玄仙君打消将他送给长老做徒弟的想法。 黎渊靠近璟玄仙君身侧,轻轻的拉了拉璟玄的衣袖,璟玄仙君见状蹲下身来目光柔和的看着黎渊,轻声问:“怎么了?” 黎渊此时表现出一个八岁的孩子面对从未见过的大场面以及众多尊者时应有的局促不安,小声回答道:“仙君……我……我可以跟您走吗?” 黎渊一下子红了眼眶,眸中满是委屈和对璟玄的依恋孺慕,“您之前答应过的…问我要不要跟您走…不做徒弟也行的,我会劈柴!还会烧菜!我可以做牛做马侍候您!” 璟玄仙君听到这里心里更加柔软的一塌糊涂,涌现出对这个可爱懂事的孩子无限的怜惜。正当他准备出言安抚黎渊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众人往前看去,原来是行止仙君来了。 黎渊装作好奇的抬眼去看,只见一身形颀长风姿潇洒的年轻男子走入大殿,面容俊美,神态温润慵懒。 隋明昭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黎渊,他刚回宗门就听说了自己的师弟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凡间小孩。这个师弟的毛病他是知道的,最容易心软,说好听点是“慈悲心肠”,说难听点就是“妇人之仁”。心思单纯到愚蠢,跟这些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名门正派格格不入,如果不是因为还有慈恒护着这个小徒弟,单凭宗门里的这些派系之间的斗争就足以让这个不知世事的小仙君跌的粉身碎骨了。 看,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孩童都敢装模作样的摆出副可怜姿态去博取他这个愚蠢师弟的恻隐之心。 隋明昭一下子对黎渊升起了浓厚的兴趣,如果说璟玄仙君郑珏看黎渊看见的是可怜乖巧,那么行止仙君隋明昭看黎渊看见的则是狡黠世侩。 第3章 收徒 修真之士的耳力都是很敏锐的,所以即便刚才黎渊是小声说话,大殿里的众人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长老们不同于璟玄仙君对黎渊的怜惜,他们反倒觉得这孩子虽然言语粗鄙,举止难登大雅之堂,但也算识时务有几分感恩之心。 至于黎渊凄惨的身世,自然是触动不了他们分毫,这天底下的苦人何其多,他们天极宗又不是慈善堂,要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那岂不是乱套了吗? 隋明昭自进入宣德殿后,就很随意的靠坐在大殿右侧的金丝楠木椅上,姿态闲散随性,毫不在意大殿里古怪的氛围。他打量完黎渊后目光便转向了璟玄仙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师弟,不是师兄说你,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之前已经答应了,就要信守承诺。怎能忍心让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孩子失望?” 璟玄双手合于胸前作揖,略显无奈:“师兄训诫的是。” 还没等璟玄继续说,隋明昭目光转向黎渊,稍显正色:“我们天极宗还不需要一个孩子来当牛做马。你既无处可去,可愿拜入本座名下?” 长老们听到这句话非常震惊。不敢相信隋明昭居然想收这么一个背后没有任何势力的无知稚童当首徒,这比是璟玄仙君收徒还难以让人接受。 原因无他,论实力,行止仙君隋明昭未到而立已是洞虚境,距离修真宗派老祖级别的大乘期只有一步之遥,天赋世间罕有;而璟玄仙君郑珏只比行止仙君隋明昭小五岁,实力才是元婴期,远弱于行止仙君隋明昭。 论实权,璟玄仙君在宗门与世无争等于是透明边缘人物,沾宗门实力强大的荣光,封号“璟玄”的名声大于本名“郑珏”;而行止仙君隋明昭,因为在同龄修士当中,自身实力强悍,本名在整个修真界都是响当当的,他不仅是同龄修士中的“天之骄子”,天极宗现任宗主的大徒弟,更是天极宗的少宗主,将来的宗主继承人。 黎渊闻言倒是愣住了,他也想不到隋明昭居然在璟玄仙君快要答应收他的时候横插一脚,明显的打乱了他的后续计划。但此时也不是犹豫的时候,既然隋明昭愿意收,那他就敢当。更何况,黎渊对自己的伪装有信心,他相信隋明昭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黎渊连忙跪地向隋明昭磕了三个响头,高声道:“弟子黎渊拜见师尊。” 大殿内突然安静。 在长老们还沉浸在不可置信的情绪当中时,隋明昭很满意新收小徒弟的识时务,他直接起身将黎渊扶起:“本座名号‘行止’,以后你便是本座的亲传大弟子。” “少宗主万万不可!这亲传弟子怎么能如此随意的收!!”穆长老反应过来了,急声出言阻止。其他长老连忙附和。 “是啊是啊,这孩子品行如何我们还不知道呢,少宗主不能单凭一面之缘做出错误的决定啊!” “少宗主三思!如此普通出身的孩子做外门记名弟子都是抬举,怎么能轻易就成为少宗主的首徒!” …… 一时间大殿里吵吵嚷嚷,有些长老们甚至又急又气得开始口不择言,把黎渊贬低的一无是处。 “肃静!”隋明昭沉下脸来,眼神锐利如刀。 长老们安静了下来,一个个期冀的看着隋明昭,盼望着他能听劝及时回头改变收徒的主意。 然而,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隋明昭说的是: “本座的徒弟定好便不会轻易更改。从今以后,黎渊就是本座的亲传大弟子。这话只说一遍,各位长老不必多费口舌。” 长老们听闻顿觉眼前一黑,无计可施。没办法,现在的天极宗虽然大小势力错综复杂,但主体权的掌控还是在宗主一脉的人身上。近几年宗主慈恒仙尊隐退,放权给少宗主隋明昭,宗主一脉的势力逐渐被隋明昭所掌控,现如今宗内的几个特大势力都以隋明昭马首是瞻。 这些长老们则是一些小势力的代表,跟隋明昭打交道久了,自然知道隋明昭只是外表看起来温润好说话,其实内里独断专行,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不容更改。再多饶舌,你就成了被用来杀鸡儆猴的清算对象。 长老们想插手隋明昭徒弟的人选自然也是有为自己背后势力打算的意思,可惜再一次的与隋明昭的交锋试探中,还是败下阵来。 隋明昭不在意长老们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跟璟玄告别后,便带着黎渊离开了宣德殿,前往自己居住的云霄宫。 宣德殿到云霄宫有两个山头的距离。如果靠双腿不停歇的行走至少需要走九个时辰。黎渊现在没有灵力还是个普通凡人,去的路途这么远自然是要隋明昭这个师长带领。本来隋明昭可以直接用传送符将他们俩人瞬移到目的地,但,隋明昭喜欢兜风。 考虑到黎渊年龄小不是很占地,隋明昭本想直接拎着黎渊飞,但转念一想,那样万一被其他山头的弟子看到,有损他少宗主的威严形象。 既想兜风又要带人,隋明昭最终选择了御剑出行。剑道,虽然不是天极宗主修,但隋明昭博学多闻也是格外精通此道。 隋明昭招来一柄长剑,与黎渊并排站立。黎渊第一次被人带着御剑悬空飞行,面容却丝毫不怵,脚下踩着单薄的剑身,耳旁风声不绝,从高处往下俯视,绿树成荫、山花烂漫,万千美景尽收眼底。 飞行至第二个山头时,变故发生了,隋明昭突然伸脚狠狠的绊向黎渊,黎渊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重心不稳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从高空急速向下坠落。 “啊——!” 黎渊忍不住尖叫出声,脑海中思绪纷杂,想要大声咒骂隋明昭但又猜不透对方行为的用意。 猝然失重的身体仿佛要被呼啸的风撕裂成碎片,黎渊头晕脑胀,一瞬间,意识像飘离了他的身体。 但很快,他停止了下坠,隋明昭单臂将他捞进怀里,脚尖在山石上使力一蹬,轻盈的往上一跃,转瞬便抱着人平稳的在山头降落。 第4章 变态 平地站稳后,可怕的失重感消失,这个时候黎渊刚刚飘散的意识才仿佛重新回到了体内,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惶恐后怕的情绪后知后觉的涌上心头,心脏不可控的猛然加速跳动。 顷刻间的休整,黎渊平复了激荡的情绪,有些愤怒的看向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隋明昭。 隋明昭将黎渊带上来后,现在他们是站在山头的平地上,四周除了他俩没有其他人。而隋明昭一直在观察黎渊的神色反应,在看到黎渊面露愤慨时,他终于满意的低笑出声,忍不住上前捏了捏又揉搓了几下黎渊白净的小脸,黎渊的小脸都被他给揉搓变形了,而隋明昭却感受着手掌下传来的嫩滑细腻的皮肤触感。禁不住的感叹: “好端端的一个小孩硬要装出副老成模样,看着就让人讨厌。这样不好吗?” 说着他就用手指按住黎渊两边嘴角,往上提拉成微笑模样,黎渊被控制着开不了口,对他怒目而视,眼里的愤怒像是要喷涌而出。隋明昭丝毫不受影响,反倒是越看越有趣,继续说道: “这有什么可气的呢?你看你,实力不如人的时候,就是发起火来都是没有威慑力的,你的怒火只会使你看起来更加可爱。” “再者,你又有什么不放心的?作为徒弟,你第一个要做到的就是无条件的信任自己的师尊。为师又怎么可能抛下自己的徒儿不管呢?” 像是玩够了,隋明昭终于大发慈悲的放开了黎渊被玩弄的小脸。 黎渊内心深深无语,在这一刻无比深刻的意识到:隋明昭就是一个变态!一个伪君子!!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明明就是这变态恶趣味故意绊倒让他坠落的,现在倒反过来教他一堆大道理,瞅这老变态说的是人话吗?!这话里话外不就是嘲笑他弱小,还暗中指责他不够信任师尊吗?! 黎渊还记得隋明昭绊他时,对方眼底的戏谑跟隐晦的嘲讽。这天底下哪一个师尊像这老变态一样,他这心理素质还算是强的了,要是换个真胆小的还不得被这老变态今天一绊绊出个心魔来,从此不敢御剑出行! 黎渊暗中咬牙,表面恭敬道:“弟子必当谨记师尊教诲,牢记!于心!时刻!不忘!” 隋明昭满意的颔首:“你能领会为师的苦心就好。” 黎渊暗中拳头紧握,恨不得一拳打死他。 这个插曲结束后,隋明昭也没再继续带着黎渊御剑飞行,他掏出张传送符,一个瞬移师徒二人就被送到了云霄宫。 其实整个天极宗的建筑风格都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是云霄宫格外的富丽堂皇,黄金为地,白玉为阶,奢华程度堪称之最,有很多宝物黎渊认不出,但并不妨碍这些宝贝们散发出的五颜六色的耀眼光芒,一看就很贵,简直闪瞎人眼。 这审美……简直……简直就是一言难尽!不能说它丑,毕竟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单拎出一件来看是美的,但全部都堆积到一起,就美不到哪里去了。目不暇接,到处都是金闪闪亮灿灿。黎渊无力吐槽,直愣愣的看着站在大殿里被众多宝物围绕的隋明昭,他甚至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隋明昭只当黎渊是没见过这些奇珍异宝一时反应不过来,没料到其实是徒弟对自己审美的接受不能。 算起来,隋明昭这也是头一次当人师尊,看着这个年龄小的徒儿,他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自己要担负起师尊之责,好好教导这个徒弟,不能让徒弟长歪。尤其是他这个居所到处都是宝物,看着黎渊直愣愣的盯着这些宝物瞧的样子,他甚至现在开始担心徒弟年龄小接受不了黄白之物的诱惑沉溺其中误入歧途。 这样想着,他便酝酿着开口:“这些宝物其实都是别人孝敬给为师的,等你长大了,像师尊一样,有了远超同龄人的实力,也会有人尊敬送礼给你的。” “现在你年龄小,应当在修炼学习上多下功夫,不能过早贪恋这些……” 隋明昭还没说完,黎渊就打断了他:“师尊,徒儿明白。徒儿只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稀世之宝太过震惊,能拜入师尊门下,黎渊三生有幸,跟着师尊受益良多。” 隋明昭没有计较徒弟打断他的话,定定的看了黎渊一会,笑了,语气中隐藏赞许:“不错,孺子可教。” 黎渊:“……”拳头又硬了,这老东西…… 云霄宫很大但是人却少的可怜,除了师徒二人外就只有宫门口的两个守门道童。这一点师徒二人倒是有共同之处的,都不喜欢让人服侍。什么事都是隋明昭亲力亲为,当然,也就仅限于生活料理方面,隋明昭说,这叫“自力更生”,他自己都这样,自然也不会让徒弟养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骄奢淫逸的习性。所以,在黎渊问自己在云霄宫的住处时,他让黎渊先拿着扫帚将院里的落叶清扫干净再说。 等黎渊清理完去找他,隋明昭正闲躺在寝室的摇椅上把玩着别人刚送来的珍宝。见着黎渊过来,随手将桌上的一个紫红色黄豆大小的珠子往黎渊怀里一扔,黎渊赶忙接住。 只听隋明昭说:“这是定风珠,将它携带在身上可以止风定风。为师特地送你的见面礼,你带着它即便不会飞行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摔的狼狈了。” 黎渊:“是带着它就可以飞吗?” 隋明昭怪异的看了黎渊一眼,轻嗤道:“你想啥呢?这天底下哪有不劳而获的美事?你不勤学苦练控制身形哪能就直接借助外物起飞?这顶多是让你下落的时候头发不会被风吹乱。” 黎渊无言以对:“……”我谢谢你……祖宗。 再次逗完徒弟后的隋明昭非常满足,将黎渊安排进了离他寝殿隔一个院子的房间,美其名曰:给徒弟足够多的隐私空间,没必要离他这个师尊太近。 至于黎渊学习修炼啥的,行止仙君表示,现在急不来,最主要的是先休息,养足精神才利于学习。 所以,行止仙君给小徒弟下达的第一个修行任务就是:睡觉,回自己房间睡觉。最起码三天之内别来打扰他这个师尊。 第5章 鱼头人在跳舞 黎渊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这日的发生的所有事情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发展迅速的不可思议:早上还在乱葬岗;中午就被带回了天极宗;下午被隋明昭收徒;晚上,就是现在,他在云霄宫都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顺利的让他都感觉有些恍惚了,世人眼里万分难进,除了天资卓越外还需要熟人引荐的天极宗他就这么容易的进来了?如果不是隋明昭那脸那身形他印象深刻,黎渊甚至都怀疑自己进了一个假的天极宗。 仇人近在眼前,却不能将其手刃之。那种煎熬的感受难以言表。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黎渊神态才能稍微松懈一下伪装的面具,透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好在他已经进来了,报仇从长计议,不急于一时。 理清楚了复仇大概方案,黎渊思绪过多已经很疲惫了,不知不觉就陷入了熟睡当中。 一夜安眠。 第二天黎渊睡至晌午才悠悠转醒。周边静悄悄的,主要整个云霄宫内就他跟隋明昭两个人,宫外的两个守门道童住处离他太远,有动静也影响不到他这。而黎渊的住处跟隋明昭的寝殿有相隔一个院子的距离。 隋明昭让黎渊三天之内不要去打扰他,意思就是让黎渊好好休息,多熟悉熟悉云霄宫内的环境早点适应。 然而,隋明昭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点。 那就是——黎渊面无表情的听着自己肚子饿得咕噜咕噜的叫声,很好,复仇大业第一步,先饿死在天极宗。 于是,他赶忙去往云霄宫的主殿找隋明昭,去了主殿跟寝殿,隋明昭都不在。 强烈的饥饿感在胃部蔓延开来,火烧火燎的燃烧。双腿开始乏力,昨天一天没吃东西,今天一上午也没吃东西,体力消耗的太快,饿的身体都微微颤抖。 可云霄宫内哪有食物?行止仙君是距离大乘期仅一步之遥的洞虚境,早已辟谷多年。而最有可能吃人界食物的小道童又在宫门外,离宫内太远。黎渊已经没有力气再步行到那里去了。 意识恍惚间,黎渊甚至都怀疑隋明昭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才这样故意的搓磨他。 不过,他很快就没有这样的疑虑了,饥饿感再次席卷而来让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吃的!找吃的! 黎渊的目光甚至投向了地上的青草,他膝行至草坪,直接用手去拽那些郁葱葱的草。然而,一拽、二拽、三拽,笑死,根本就拽不动。 可能是修真界的野草都是与众不同,反正结果就是——黎渊费九牛二虎之力都拽不下一根草。 放弃了拽草行动后,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隋明昭寝殿外的后身,黎渊发现了一排枝繁叶茂的果树,上面结着不知名的果子,红彤彤的非常喜庆。 这在饿的头昏眼花的黎渊眼里无疑是美味佳肴。他用仅限的理智思考,这长在云霄宫内的果树应该没毒吧?隋明昭再怎么荒唐,总不可能在自己的寝殿外种排毒树吧? 想到这里,黎渊放心了,他强撑起精神,脚步虚浮,小心翼翼的爬上果树的枝干,伸长手臂摘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果子。 顾不得干净与否,他坐在树上,一手环绕着树干稳定住身形,另一只手就直接将刚摘下来的果子急切的往嘴里送去。 “咔嚓!” 跟想象中一样,口感清脆,甘甜可口。 黎渊一阵狼吞虎咽,十余口就将碗状大小的红果子给吞咽干净了。 然后,他又摘,继续吃,一连吃了六个才觉得肚里没有那么饥饿了。 黎渊想着在没有找到隋明昭之前,他的晚饭还没有着落,为了省得晚上再绕路来摘果子,他想了想,一不做二不休,又连摘了七八个果子。 就在他准备下树的时候,突然一阵目眩,他努力睁大眼睛,只见眼前的果子各个成了精有了人的身躯,张牙舞爪狰笑着向他扑来。 “啊啊啊啊——” 惊慌失措下,黎渊跌下了树,原本刚摘下来用衣服兜着果子也散落了一地。 这一摔,摔得鼻青脸肿。 黎渊此时痛觉仿佛被屏蔽了,他仰躺在地上,一会儿看到了好多长着鱼头的小人围绕在他四周跳舞,不知道他们在说啥,叽叽喳喳的;一会儿又看到隋明昭回来了,拿着剑面目狰狞的要来砍他;一会儿又是隋明昭指着堆糜烂的肉泥问他是喜欢麻辣还是微辣?仔细看,那堆肉泥里好像还有人类指甲的残片…… 脑袋晕乎乎的,黎渊一时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天上好吵,地上也好吵。 黎渊彻底晕过去了。 等黎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隋明昭寝殿内了,身体上的摔伤也被上药包扎好了。 隋明昭正低头注视着他,见他醒来,眉头一挑,惊奇道:“你这一觉睡得可是够久的,足足睡了十个时辰。” “要不是为师探过你的脉搏还有生息,还以为这刚收的小徒弟就得与本座阴阳相隔了。” 黎渊因为沉睡长时间的没有说话,开口的声音略带沙哑,语气中带着恼意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在自己的住处种那么多毒树!!!” 隋明昭很是无辜:“那是悬苕树,因为果实好看修真界都当景观树种植。又不是为师这里独有。它除了果实有制幻的作用外并无剧毒,谁想到你会饥不择食的吃它啊!” 黎渊气结,不想再搭理隋明昭说他饥不择食的这句话,直接了当的说饿了,让隋明昭给准备吃的。 隋明昭没在意徒弟那使唤奴仆的语气,拿出了瓶装丹药的小瓶子:“这是为师为你准备的辟谷丹,你吃上一粒后一整天都不会饿。” 看着黎渊难看的神色,隋明昭继续语重心长道:“修道之人不应贪恋口腹之欲,多把时间用在修行上。从明天起,为师会亲自教导你修行,等你到了筑基期,那时候连辟谷丹都可以省下来了。” …… 第6章 乐吾镇 天极宗一处偏僻宫殿内,以穆长老为首的八大长老齐聚一堂。 他们负责处理宗门外部事务,对外也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可今日齐聚于此,却各个脸色阴沉,半晌未发一言。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脾气火爆的黄长老最先沉不住气: “隋明昭简直欺人太甚!嘴上说的好听,说啥外部事务繁忙,防止我等过于劳累,特地调令门内部分管事弟子来协助处理外务。这实际上不就是往外务插人,使软刀子要逐步瓦解我等势力吗!” “咱们可不能继续这样坐以待毙啊!不如我们现在就一起去启禀宗主,让宗主出面阻止,咱就不信了,这宗门内没人治得了这隋明昭!这隋明昭再大,能大得过宗主吗?!” 穆长老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黄长老,叹了口气:“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如果能去禀明宗主,我早就去了哪还等到现在?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全宗上下除了隋明昭没人能见到宗主。对外都说是宗主闭关修炼,其实私底下还不是被他隋明昭给软禁了!” 这个消息在其他长老听来简直是石破天惊。 郑长老万分惊讶,脱口而出众人的心声:“他一个洞虚境的还能囚禁得了大乘期的宗主?” “原本我也是费解。但据上头线人的消息是宗主在修炼的时候遭了隋明昭的暗算。”穆长老皱眉,接着说,“总之,现在宗内他势力独大。我等不便与他正面对抗。今日叫诸位过来便是为此共同思虑对策。” 众长老若有所思。孙长老脑子最为灵活,他率先开口道:“诸位莫急,我有一计。可保我等日后高枕无忧。” 众长老神情激动,连忙催促孙长老快讲。在孙长老娓娓道来后,他们又进行了详细的补充,进一步严密部署好各个环节后,自觉天衣无缝,心满意足的散了。 两日后。 云霄宫。 刚教导完小徒弟凝神练气的隋明昭还没来得及喝口茶缓缓气,一张暗红色的传讯符骤然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隋明昭神识快速扫过传讯符内容后,面容变得严肃起来。这是天极宗专门为下山历练弟子准备的,当弟子们在历练时遇到危险可以通过传讯符及时向宗门师长求救。 传讯符分为红、黄、紫三色,其中红色为最高等级,一般不得滥用,代表遇到的灾祸也是最大的,像这种都是直接传讯上报给宗门最高掌权人。目前,隋明昭这个少宗主代掌宗主权,所以红色的传讯符由他来接管处理。 可隋明昭收到的这张传讯符,里面内容只有半句话:“野鸭岭崔家庄莫” 只写了一个大致的地名后续情况一概没有。可见事态紧急,甚至这张传讯符的主人都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隋明昭沉吟片刻,这段时间他给手下安排了很多事情,都很忙碌,现在没必要为此浪费自己人手去查这件事,但这事又不能放任不管,隋明昭看了眼在一旁好奇的盯着传讯符瞧的黎渊,最终决定,还是自己亲自去一趟查看,顺便再带上小徒弟去长长见识。 被带走的小徒弟·黎渊:就很……期待,希望隋明昭不要太坑。 隋明昭跟黎渊换了身寻常百姓穿的布制衣袍,因为俩人面容都出奇的好看,防止过于引人瞩目,隋明昭给自个和徒弟做了简单的易容处理。 隋明昭易容成一中年男子,身份是远道而来的行脚商,为了不露破绽,他还特地背了箱古玩字画等细软之物。至于黎渊,嗯,在黎渊的强烈抗议下,隋明昭遗憾的放弃了给徒弟多点几颗大黑痣的打算。黎渊易容后的身份是行脚商的独子。 易容后的师徒二人都拥有了放在人群里能立马被淹没的长相,平平无奇。 这次他们用的是传送符,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传送地点没有直接选择在崔家庄,而是离崔家庄有十一公里的乐吾镇,人迹罕至的远郊。 崔家庄属乐吾镇管辖区域,如果崔家庄里发生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乐吾镇的居民应该都能听到些许传闻。 然而,等隋明昭跟黎渊进入乐吾镇后,才发现这里面家家门户紧闭。镇中心的街道上是空无一人,没有摊贩的叫卖声也没有小孩的嬉戏声,不光是没有任何市井生活气息,就连自然界的虫鸣鸟叫都没有。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黎渊走到街道一户人家门前,敲了几声,只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回音,等待了会,门内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连续敲了几家都是如此。黎渊回头望向隋明昭。 隋明昭摇头示意不要再敲了,他放下背着的货箱,单手抱起黎渊翻墙进了刚刚敲门的那户人家。 这是一户普通的二进式民宅,不出所料,屋子里头空无一人。除了待客的厅堂收拾的干净整洁外,其余房间到处都堆积着零碎的杂物。隋明昭用神识在那堆杂物中扫描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都是些屋主的日常生活用品。 这一家是一无所获,隋明昭带着黎渊又翻墙进了几户人家查看,大概情景都是一样的。但从屋内家具的洁净程度上来看,这些房子的主人应该都没离开多久。灶台炊具都是干干净净的,只有一户人家锅内倒了小半袋子米还没有放水,米量是够四个成年人吃的量,说明离开的时候距离饭点还有相当充裕的时间。 真是奇了怪了,野鸭岭大型集中居住地就是乐吾镇,少说都有上万名居民。这里的居民想要去其他更大的城市要翻越四个山头,因为距离过远,粮食种植、生活必需品都是城镇内居民自给自足,偶尔也会有一些外界的行商过来进行贸易流通。除此之外,这里很少有人进入,居民一般也不会出去,即便出去,也不可能出现这种上万名居民统一离开镇子,这种情形简直闻所未闻。 而隋明昭收到的传讯符里说的“崔家庄”是乐吾镇管辖区域的下属两个村庄之一,另一个村庄叫“吴家庄”。 见乐吾镇这种情景,再加上崔家庄那只有半句话的传讯,师徒二人同时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 第7章 崔家庄 乐吾镇的情景太过诡异,探查无果后,师徒二人便不在此多做停留。他们立刻前往了就近的吴家庄。 情况跟乐吾镇一样。平白无故,所有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莫名消失了。甚至于鸡鸭鱼鹅虫鸣鸟叫,任何活物气息都没有,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寂静当中。 但无一例外,这些村民屋里物品都没有被砸烂的,周边也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就连家中财物也没有失窃。在一户人家床上的荞麦枕头里,黎渊甚至还发现了藏匿的交子(汇票),桌柜里还放着些散碎银两。 村庄里充满了村民曾经生活过的痕迹。然而人却消失不见。从常用桌椅板凳上没有明显灰尘来推断,事发应该没超过三天。 隋明昭面色凝重。发生这种大规模人群集体失踪事件,极有可能就是为了炼制某种邪术。而他曾在珍稀古籍中看过多种需要大量活人献祭的术法记载,作用都是为了召唤某种凶煞,借助凶煞的力量协助施术者复仇或者夺权。只是不知道这幕后之人是为了哪一种。 但不管是哪一种,身为修真界第一大宗门天极宗的少宗主,隋明昭都不能视之不见。知晓这种邪术秘法且付诸于行动的人,都是天极宗的敌人,修真界的毒瘤。 黎渊此时也同样心情沉重,一下子消失了这么多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处处透露着诡异的村庄,让他有一种别人设置好陷阱就等他跟隋明昭掉下去的感觉。 崔家庄入口。 不同于吴家庄跟乐吾镇空无一人的寂静,这里倒是正常的很。村口围坐着几个老翁在那闲聊。见到师徒二人走来,老翁们的眼神都带着防备之色,对着他们一阵上下打量。 隋明昭跟黎渊此时还是易容后的衣着模样。看到这些老翁,俩人很快进入了各自的角色。 隋明昭朝老翁们拱手恭敬道:“敝姓李,是来自烨城的行商。准备前往乐吾镇做些生意,天色已晚不便行走,想在贵地先借宿一晚。”说完便看向身旁的黎渊,摸了摸他的脑袋,表现的宠溺中带着些无奈:“这是小儿,被他闹的没办法只好带出来了。” 黎渊也配合的打招呼:“老先生们好。” 隋明昭出神入化看不出破绽的演技让老翁们没起任何怀疑。听了他们的来意后,隋明昭又很大方的表示愿意出钱借宿,老翁们眼里的戒备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其中一个老翁态度非常热情的引领隋明昭他们去了自家空房。 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黎渊独守在屋内,在等跟老翁闲聊打探消息的隋明昭回来。 崔家庄里的情景越是看起来正常就越让他警惕。 从隋明昭说“乐吾镇”起,黎渊便暗中留意老翁们的神色,可老翁们都没有任何异常,像是对周边乐吾镇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 想到这里,黎渊心中奇怪,传讯符里的崔家庄风平浪静看上去正常的不得了,而离崔家庄有段距离的乐吾镇跟吴家庄倒反是迷雾重重。这里面像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但是具体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正在黎渊暗中思索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敲窗户,一个男孩的声音:“喂,有人在吗?” 黎渊连忙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一看,外面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年龄大一些的男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子,皮肤黑黄,五官憨厚,眼神却透露股机灵劲。 男孩看到黎渊惊喜的眼睛都睁大了,语气兴奋雀跃:“你就是那行商的儿子吧!我们这好久没来外人了。你今年多大啦?” 黎渊精准的捕捉到男孩言语中“好久没来外人”这句话,想到传讯符,心中疑虑,难道天极宗下山历练的弟子没来过这? 黎渊告诉男孩自己年龄后,男孩表情有些小得意:“那你得叫我哥哥,我比你大两岁。” 于是,在黎渊一声接一声的“哥哥”中,男孩逐渐迷失了自我,聊着聊着把家底都给透露出去了。 男孩叫王贵柱,是村长家的儿子,也是黎渊借宿的这家屋主老翁的孙子。他在爷爷屋听到爷爷跟外来行商说话,知道行商有个年岁跟自己差不多的孩子,好久没见外人来了,以前即便有外面的人过来也都全是大人,这次是头一次来个外面的小孩,王贵柱好奇就跑过来看看。 黎渊观察了会王贵柱,发现就是个有点话痨的普通农村男孩,他原先想着自己小时候看的江湖黑店故事,担心这个村子有诈,一直心生警惕防止迷药杀人劫财啥的。有隋明昭在他自然不担心,但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就难免会多想了。 两个孩子越聊越深入,准确的说,是黎渊单方面在套话,王贵柱单方面觉得自己交到了一个知心的好兄弟。 聊着聊着,黎渊觉得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就装作一脸好奇的向王贵柱打听乐吾镇上的情况。 “我第一次随爹爹出远门,听说那乐吾镇上很是热闹繁华,有好多好玩好看的糖人。贵柱哥哥你们离的那么近想来都去过好几次了吧,能给我讲讲嘛。” 王贵柱一脸骄傲:“那是自然!我跟爹今年就去了好几次了,七天前我爹还带我去过,我这就讲给你听,乐吾……” 黎渊听王贵柱讲了一长串乐吾镇上好吃好玩的东西,没有什么有用信息。见他还在滔滔不绝,心生不耐,打断道:“哥哥,那你们村子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呀?” 这可就把王贵柱给问愣住了,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没有。” 见黎渊面露失望,他又连忙改口急切的说:“有一个!”说完好像被自己的高声吓到了,连忙左右环顾,看清楚四周没有其他人后松了口气,靠近黎渊,俩人几乎头挨着头,王贵柱一手挡在自己脸侧,小声对着黎渊耳朵说: “我们村后山有个山神庙,是刚建的,爷爷一直不让我们小孩子去,说是会冲撞了山神。昨天晚上我偷偷的跟着爷爷去了后山,看到那个庙已经盖好了。担心被爷爷发现我就没进去。你想去的话,我明天早上带你去。村里的人都是晚上才去的,我们早上去不会有人发现。” 黎渊心里了然,觉得这可能是一个线索。表面欣然答应后又被王贵柱再三嘱咐不要告诉其他人。 最后,两人约定好明早寅时(凌晨四点)在村庄东面的大槐树下见面。 第8章 山神庙 黎渊没把跟王贵柱的约定放在心上。 知道了这个可能有线索的地点后,隋明昭一回来,黎渊就将他从王贵柱那得来的信息通通告诉了隋明昭。择日不如撞日,师徒二人当即决定,今晚就去山神庙查探,正好可以看看村民深更半夜聚集在那到底在搞什么。 直觉没啥好事。 亥时(晚十点),万籁俱寂。 师徒二人离开房间前,隋明昭还特地用稻草堆积成人形,盖上被子,再用一些衣服遮挡,没拉窗帘,这样即便有人从窗户外窥视,也只能模糊的看到被窝里两个相对的人形。为了更加形象逼真,隋明昭又往两稻草头下面各放了块音石,里面传来人熟睡时会发出的轻微呼吸声,时隐时现,时强时弱。 一切准备好后,师徒二人便出发了。为了不引人注意也为了方便观察村民动静,隋明昭他们用的隐身符一路行走。奇怪的是,在通往去山神庙的路上他们并没有见到一个村民。 山神庙。 非常简易的小庙,小到只有一间十平方左右。建筑样式跟村民的住宅差不多,从外观上看,看不出任何稀奇独特之处。要不是门匾上潦草的刻印着“山神庙”三个字,根本看不出来这是座庙宇。 就在隋明昭跟黎渊准备进去一探究竟的时候,从远处传来了一群人的脚步声。 定睛一看,为首的正是借宿给他们的王老翁,此时的王老翁不同于白日里的年老体弱步履蹒跚,反倒是变得精神焕发疾步如飞。身后跟着的是整个村子的男人,有老有少,约有三十多个。 原来村民们是从西南方向的道路过来的,而隋明昭他们走的是东面的路,不同道,怪不得一路上没见到人。 很明显,王老翁在村民中很有威望。其他人走路都故意落后他半步,以保持王老翁为首的队形。在这群人抵达山神庙后,又分别站为三排站在王老翁身后,依旧是王老翁一人站在队前面对着庙门。 因为隋明昭跟黎渊用的隐身符,村民们看不到他们,所以俩人放心大胆的站在一旁围观。 只见那王老翁站在庙前,两掌合十双目紧闭,嘴里念叨着一长串听不懂的发音。在他身后的村民虽然没有像王老翁一样念叨,但也各个面露敬畏安静的等待着。 在王老翁念叨完后,他转身面向村民,声音铿锵有力:“各位!如今我们的山神庙已经修建好!今日就是向山神献礼表示我们诚意的大好日子!明日山神回归,只要我们虔诚的信仰山神,山神就会满足我们的一切愿望!” 村民们闻言都面露狂喜,各个神情亢奋,目光炯炯的盯着王老翁。 隋明昭微微蹙眉,心中沉思。黎渊则注视着王老翁的神情,生怕忽略任何破绽。 只听王老翁接着说:“你们也知道,我们这里最多能去的就是乐吾镇!而乐吾镇的女人根本不会嫁到我们崔家庄来!她们嫌我们穷!想要攀高枝!而我们想去比乐吾镇更繁华的地方却有四座大山的阻挡!外面的女人进不来!所以我们村子才没法繁衍生息!” “而这一切的困难!山神都会帮我们解决!” “山神会给我们送来女人!这些女人会为我们繁衍儿女!而且,”王老翁越说越激动,他停顿了会,转而对向了年老的男性村民说: “伟大、无所不能的山神还能让我们返老还童!给你们看看我现在的身体变化!”王老翁双手举起庙旁约有二百多斤重的石头,高举着掂了掂。引起一片惊呼后,志得意满的放下。 “看!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而这!全都是倚仗山神神力的加持!只要你们跟我一样虔诚的信仰山神,等山神回归之后,就会让我们的面容和身体状态重新回到年轻的时候!” 村民们被王老翁慷慨陈词所鼓舞,周遭涌现一片感恩戴德的歌颂声。 黎渊跟隋明昭听着这些癫公发言都听麻了。不约而同的都在怀疑,周边乐吾镇和吴家庄人口失踪是不是跟这个所谓的“山神回归”有关?对于周边乐吾镇、吴家庄的人口失踪,崔家庄的村民到底知不知情? 还没等隋明昭他们思索多久,就听到一个村民请示王老翁那对外来的行商父子要不要做掉? 隋明昭、黎渊:…… 王老翁非常大气的一挥手:“不用。他们明早就走了。再说了,我们离开的时候,你不是已经通过窗户看到他们熟睡了吗?他们又不是修士,坏不了我们的大事。明晚是山神回归的日子,要分得清主次。以后山神回归,赐以福泽,我们也会像乐吾镇一样跟外界的行商互通贸易,现在多让一个外乡人走出去,外界就多一个知道我们崔家庄的人!” 隋明昭、黎渊:确定了,天极宗下山历练弟子的确来过崔家庄,还差点坏了让“山神回归”的“大事”。 接下来就是村民们献礼。 说是献礼,但村民们手上又没有带东西过来。正当黎渊好奇献什么礼的时候,一个青年村民果断的往自己左手掌上划了一刀,旁边的人赶忙拿来一个岫玉碗,鲜红的血滴落到碗里。 其他人也学着青年的样子,各个神情庄肃,割掌滴血,每个人都滴五滴血,将血收集在碗里。 一圈轮流下来,只有王老翁没有滴血,但村民们对此并无异议。 端着集聚众人鲜血的岫玉碗,王老翁带领着村民走进山神庙。 隋明昭、黎渊也跟了进去。 里面是张槐木打造的神龛,上面供奉着尊石像,不大,只有二十寸左右。面容雕刻的很是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形的五官,谈不上宝相庄严,很粗犷,仔细看还有丝诡异,阴森森的让黎渊从感观上就觉得不舒服。 但是,这些村民们却丝毫不觉得渗人,自从进庙以来,看到这尊石像起,各个眼神狂热,如同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稀世珍宝。 第9章 芥子空间 王老翁将聚集众人鲜血的岫玉碗放在石像面前。领着村民们万分虔诚的对着山神石像跪拜。 黎渊跟隋明昭隐身在庙门左侧,密切关注着村民们接下来的动作。 跪拜完毕,王老翁对着村民又重点强调了一遍“明晚山神回归”的不在话下,便让牛二带领村民们回去。 这个牛二,便是之前问王老翁要不要除掉行商父子的那个村民。壮年男子,年约三十多岁,身材魁梧,一脸凶相,右眼下有道长长的刀疤,皮肉外翻,甚是可怖。 不一会儿,村民们就在牛二带领下整齐有序的离开了山神庙。如今,庙内只剩下五人:王老翁、王老翁的儿子王大富、往空中一抛,印章在空中定格住,散发出白色光晕,瞬间,林之平面前出现了道可容纳十人并排进入的方形拱门。 是芥子空间!还是上品等级。隋明昭惊讶,想不到这些修为平平,最高不过元婴的邪修居然拥有大乘期修士才有的上品空间。 里面可以复刻现实中任何建筑景色,藏匿千万人不在话下,如果不依靠媒介打开,大乘期以下的修士是进不去的。林之平拿出来的那状似印章的东西就是这个芥子空间的媒介。 邪修们有着这等宝物,那么之前失踪的万名村民跟天极宗历练弟子们可能就被转移藏匿在其中。 第10章 噬魂阵 一处简陋脏污的牢狱内。 统一穿着靛青色长袍的六个人挤坐在一起,他们的衣服背面有着银丝绣成的山河图案。如果隋明昭在这里凭这衣服就会认出,这六个人正是之前天极宗失踪的下山历练弟子。 眼下,六人的状态并不好,各个脸色黯淡萎黄。仔细看,眉宇间还萦绕着丝丝黑气。乍看上去只有衣服还算整洁,没有明显脏污,像是被特意打理清洁过的。这也不难理解,下山历练的弟子最低都是过了金丹期,简单的清洁术还是会用的。 “陈师兄,传讯符少宗主真的能收到吗?宗门里的人能找到这里吗?”一个年龄偏小的弟子忐忑不安小声问六人当中最年长者。 “小师弟你可别再问了,这两天你都快问了八百回了,再问下去师兄们道心都要被你给整崩溃了。”小弟子左边叫“陆长元”的青年无奈苦笑着。 除了小师弟外其余五人对目前情况不是全然无知。邪修们曾得意洋洋的向他们炫耀过,如今关押他们的地方已经转移到了邪神恩赐的芥子空间。非大乘期,没有媒介是强行打开不了的。 修真界实力排行: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合体期→洞虚(渡劫)期→大乘期。而如今他们的少宗主隋明昭正处于洞虚期,未及而立就是洞虚期,这种实力在修真界自然是佼佼者,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但是,现如今,能强行打开邪修芥子空间的只有大乘期能做到,哪怕是距离大乘期只有一步之遥的洞虚境都不行。天极宗的大乘期包括宗主在内只有六位,其中的两位都在外云游,除了宗主谁也联系不上他们,归期不定;剩下的则都在闭关,非紧急情况不得打扰。陆长元他们这些年长的历练弟子们都不傻,他们不会觉得,大乘期的闭关长老会因为他们失踪而暂停闭关,出关来解救他们。 天极宗所有宗务现在都是由少宗主隋明昭代理管制,传讯符发出收到的也只有隋明昭。就算隋明昭重视此事前来解救他们几个微不足道的历练弟子,可,只是洞虚期的隋明昭能打开大乘期才能打开的芥子空间吗?就算是隋明昭找到邪修,抢了芥子空间的媒介也不行,那玩意认人,邪神指定了谁就只有谁才能打开,伪装成被指定者的样貌都不行。陆长元一想到那个声称被指定的媒介人林之平那副高高在上小人得志的嘴脸,就觉得前路茫茫获救无望。 然而,他们的小师弟显然想不到那么多,依旧期冀的看向陈师兄,指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被称为“陈师兄”的男人名叫陈旻,是这次天极宗历练弟子六人当中的领队,也是年龄最大修为最高的——三十一岁的元婴期修士。 陈旻对上小师弟期冀的目光,内心既迷茫又懊悔,都怪他一时不察误信小人。说实话,他跟陆长元私下探讨过,针对目前的情况,想法都一样,都不确定现在的宗门会有派人救他们的可能。但是作为领队、作为众人的师兄,他不能说丧气话,更不能直接将这些负面情绪表现在脸上。 陈旻尽可能的放缓声线,装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哄小师弟:“放心吧,发出去就能收到。少宗主实力那么强,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再等等就快了……” 陈旻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嚣张的笑声打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困的六人被这突然的笑声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来人是林之平和六个戴着红、黄鬼面具的邪修。 其中,林之平的笑声格外尖锐猖狂:“陈旻你们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在我们尊上的芥子空间里指望隋明昭能进来解救你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算隋明昭过来,他能打得开只有大乘期才能打开的芥子空间么?怕是连找到这儿的机会都没有!” 跟着隋明昭一起进来,隐身在邪修身后的黎渊此时都有点同情林之平了:……人果然不能太狂,大话说在前头了容易翻车。隋明昭不仅进来了,还就在你身后。 看着陈旻等人闻言神情落寞,林之平更加得意:“说真的,我们还就真期盼你们家少宗主赶紧过来呢!可惜,据我们隐藏在你们天极宗的探子汇报,你们家少宗主明日才准备离宗处理你们失踪的事情。哈哈哈哈哈他刚大权在握忙的很呢!哪有空及时赶过来救你们几个臭鱼烂虾的底层弟子?只怕看到你们那只有半句的传讯就以为你们已经死了吧?也好,等他明日过来,你们早就死透了,正好来帮你们收尸。” 隋明昭若有所思。 黎渊看完林之平又看了眼隋明昭,心里吐槽:这邪修探子的业务能力真够差劲的,传出来的都是假消息。明明隋明昭收到传讯当天就离宗了。 天极宗的六个历练弟子都怒目而视,陆长元不知想到了啥,目眦尽裂怒吼:“你是故意的!!!”故意误导他们发出红色传讯符,就是为了引诱隋明昭过来。 林之平不为所动,笑意盈然: “是啊,你这不是说的废话么,不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只能说是你们太蠢,我只是稍微那么引导一下,你们就脑补出我一个受害者的身份。正好今晚就用你们这几个天极宗弟子当阵法祭品。哦对了,看在你们这么蠢的份上,我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些,省得你们黄泉路上做个糊涂鬼。” “我之前有句话说错了,隋明昭过来可帮不了你们收尸,只要他明天踏入崔家庄,他的结局就跟你们一样——灰飞烟灭。” “那可是大乘期都难以逃脱的噬魂阵。尊上特地为隋明昭准备的,只要他过来就是死路一条。” “而你们,在今夜,就会沦为噬魂阵的养料,这也算是你们最后的用途了!” 第11章 解救村民进行时 噬魂阵? 光听这个名称即便对阵法不了解都能猜到是属于邪术。 当初在崔家庄,黎渊就怀疑过,失踪弟子的传讯符很有可能是为了引诱隋明昭过来设下的陷阱。现在听林之平一番话也的确如此,只是跟他想的有些差别,他没想到这个圈套竟是直接奔着隋明昭命来的,迫不及待的就想让天极宗少宗主灰飞烟灭。如果不是邪修探子消息有误,探错了隋明昭离宗的日子…… 黎渊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隋明昭,心底一方面幸灾乐祸,觉得隋明昭活该;另一方面也在思考,除了自己谁还跟隋明昭有着深仇大恨?装神弄鬼短时间花费大量人力,就是为了一举击杀隋明昭。是单方面跟隋明昭有仇还是针对天极宗?毕竟外人都知,现在的天极宗是由少宗主隋明昭当家做主。 单方面跟隋明昭有仇的,黎渊只知道自己,其他的就不清楚。但是针对天极宗?修真界第一大宗门,虽然表面上繁花似锦但私底下也未必没有暗流涌动,人人都有颗向上的心,谁不想取而代之让自己的宗门成为修真界第一呢?但这样想范围太广,总归有些牵强,黎渊皱眉,换了一个思路思索,隋明昭死了对谁有益?是宗门外的敌人还是宗门内的?如果是宗门内,那也不稀奇,黎渊知道一个大宗门少宗主位置的含金量,再加上暗斗明争谋权夺利的事黎渊从小就在家族里见多了。要是朝着这个思路想可就广泛多了…… 这边黎渊思绪万千,那边林之平得意洋洋。在欣赏完手下败将绝望神情后,林之平志得意满,留下两个鬼面看守牢狱后就带剩下的鬼面人离开了。 隋明昭没有再跟上去,目光转向两个鬼面人。 这两个黄色鬼面具邪修不像林之平那般话多,他们不言不语站守在狱门外像两尊石雕,恪尽职守。 然而,还没等他们工作多久,就毫无预兆双双晕倒了。 被困的六个天极宗历练弟子听到动静,正惊疑不定时,隋明昭跟黎渊退去隐身显现于他们面前。 众人都认得隋明昭,料想定是隋明昭使术击晕了鬼面,顿时非常激动。 小师弟栾曦更是万分雀跃:“少宗主!您终于来救我们了!” 历练弟子李善达:“看来小师弟的念叨还真有用,还真把您盼来了。” 陈旻神色复杂,简单行礼:“少宗主。” 隋明昭微微颌首回应。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以后,问道:“把你们知道的简单叙述一遍。” 陆长元抢先开口:“少宗主!情况紧急,林之平那些邪修今晚丑时(凌晨三点)就准备将乐吾镇、吴家庄上万名村民献祭!他们想通过献祭万人性命搞出噬魂阵!故意让我们发出传讯符就是为了引诱您来崔家庄!我们在外面时探查过,没找到那些村民。估计也是跟我们一样被邪修关押在了这芥子空间里。现在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找到那些村民,将他们转移出去,要不然一旦献祭噬魂阵启动后果不堪设想!” 陆长元这话一说,众人皆是沉默。因为他们想起林之平说的“没有大乘期实力打不开尊上的芥子空间”,就即便是找到了村民又能怎样?以他们的实力根本出不去。众人宛如被人浇了盆冷水,内心拔凉拔凉的。后知后觉才想起问隋明昭怎么进来的? 黎渊替隋明昭回答了:“我们用的隐身符。” 之前黎渊跟隋明昭一同现身的时候,六个历练弟子就注意到他了,只是当下情况紧急没工夫询问黎渊的详细。 现在见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代表隋明昭说话,隋明昭居然默许也没呵止,众人心里更加好奇这小孩来历。只不过他们都没往隋明昭徒弟那方面想,都只觉得可能是内门某长老家的小孩。 又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弟子听了黎渊这话跟着联想,少宗主能凭隐身符进来,是不是他们也可以跟少宗主要几张隐身符,然后跟着邪修们一同出去? 有人这么想还真有人就直接问了。李善达期冀的看向隋明昭:“少宗主!可以给我们分发隐身符让我们这些人先出去吗?” 隋明昭微笑:“不能。” 黎渊紧接下文:“最起码得要先给村民救出来。” 几个心思活络的弟子:……欲哭无泪。 救人是肯定要去救的,眼下,实力最强的就是洞虚境的隋明昭。历练弟子中实力排前的:元婴期的陈旻>金丹期的陆长元,其余都是筑基期,哦,差点遗漏了一个,还有个历练弟子中年龄最小实力最弱的——十八岁的栾曦,练气期。 历练弟子中实力最强的元婴期跟洞虚期相差三个境界,犹如天堑。但也没办法,有总比没好,隋明昭给了陈旻和陆长元隐身符,带着他们出去追寻邪修跟村民的下落。 其余历练弟子继续留在牢狱内,隋明昭术法捏了两个傀儡人代替陈旻、陆长元。至于黎渊,隋明昭也给了他一张隐身符,让他在这里守着。 可能是担心小徒弟害怕,隋明昭又避开历练弟子,悄悄的给了黎渊足以抵挡大乘期全力攻击的防御神器。 黎渊不急着将防御神器收好,反而拿在手里,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小声问:“师尊您把这个给了我,那您怎么办?” “为师的宝物多的很,给你你就收好。”隋明昭尾音勾着笑意,嗓音一贯的懒散清缓:“小孩子家家的,整天担忧来担忧去干嘛,你这个年龄不要操那么多心,天塌下来都有为师顶着。” “先在这里待着,等为师解决完了那几个邪修就来接你。” 黎渊敛下眸中异样的神色,转瞬抬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孩童应有的天真。他勾唇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好!那我等师尊来接我。徒儿相信师尊定会旗开得胜!” …… 黎渊使用隐身符回到牢狱时,原先被隋明昭术法击晕的鬼面已经醒来,看他们的神色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刚才莫名晕过去了段时间。两个鬼面若无其事的环顾了一下牢狱,丝毫没有发现看守的六人当中的两人已被换成傀儡。 剩下的四个活人·历练弟子战战兢兢,紧挨着那两个傀儡人坐。尤其是小师弟栾曦,身子都快歪到假冒陈旻的傀儡人怀里了。 黎渊看到这幕,眼角微微抽搐,非常看不起这几个历练弟子,尤其是栾曦:真是辣眼睛,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胆小,真不嫌丢人! 第12章 转移村民 黎渊使用了隐身符,牢狱里的人都看不到他。剩下的四个历练弟子也只以为隋明昭把黎渊带出去安置了。谁也不知道这个小孩就在旁边暗中观察他们的窘态。 由于看守的两个鬼面人虎视眈眈,四个历练弟子也不敢出声交流。像鹧鸪一样缩头缩脑,瞧着都没有半点修真弟子的气派。 牢狱这边是悄然无声。暂且不谈,先说隋明昭那边。 隋明昭交待完小徒弟后,就带着陈旻、陆长元二人前去追踪邪修了。这个倒是很好探查,隋明昭在林之平离开牢狱前,就在林之平身上放置了隐形追踪符,相当于一个定位器,林之平走到哪,隋明昭都能通过追踪符上神识的联系感应到具体位置。 很快,他们就追踪到芥子空间里的一条小溪边,小溪边有间简陋破旧的小木屋。隋明昭等人隐藏在小溪另一侧的灌木丛中。看到林之平几个邪修推门进去,隋明昭等人使用隐身符靠近小木屋,在门口等了一会,听不见里面任何声响后,也随之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人。隋明昭放出神识探查,发现屋内一个地下入口,就在橱柜的后方。 陆长元挪开橱柜,墙面上有一个木门,没有锁,向左可以平移推开。 隋明昭几人沿着阶梯而下。 两侧的墙壁是暗红色砖石垒砌而成。过道狭窄,宽度只够一人通行,但又很长,一路延伸看不到尽头。 隋明昭跟陈旻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在陈旻快要精疲力尽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光亮,眼前豁然开朗。 可是,在他们眼前: 一大片广阔的空地,红云蔽日,寸草不生。空气当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铁锈味。 陈旻、陆长元都面色沉重,众所皆知,芥子空间里只能照搬外面真实存在的建筑场景,不能凭空捏造。 而眼前的这个景象,陈旻、陆长元从来没有在外面见过,即便陆长元平时爱好看书,阅遍天极宗外门千本古籍,也从未听说过这般地方。 联想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他们都心生不好的预感。 难道那上万名村民已经遭遇不测? 陈旻、陆长元不敢继续深思,四下无人,二人下意识的看向正在探查泥土的隋明昭。 隋明昭正在入口处半蹲着仔细探查土地,他捻了捻手上的泥土又凑近闻了一下,若有所思。注意到陈旻二人疑惑不解的神色后,方才施施然起身。 因为用的隐身符,隋明昭神识传音向他们二人解释: “现在我们已经不在芥子空间里了。这里其实是一个幻境,我们走的那个过道就是连接这两个空间的结点。你们仔细看,这场景虽然逼真,但不符合常理经不起细究。最简单的,这里的土壤就跟外界的砂土、壤土、粘土不同,颜色深呈紫红色,黏粒多、颗粒大,摸起来却手感细腻光滑,还闻不到任何气味。” “幻境只能模拟大概,与现实细微处是有差别的。心神恍惚之下忽略细节才会陷入幻境不自知。” 陈旻、陆长元恍然大悟。隋明昭接着说: “准确来说,我们现在已经在噬魂阵中了。” 陈旻、陆长元大惊,转身回望,见通往木屋的入口还在才松了一口气。 陈旻疑惑:“那阵法怎么会在这?” “因为它还没有完成。”陆长元沉声道,“少宗主,我曾听外门的孙长老讲过,阵法在没有完成之前里面的幻境有真有假。既然这个是幻境,那么现在空气当中弥漫的血腥味是真实的吗?如果是真的,是否跟那些村民有关?” 隋明昭赞许的看了眼陆长元:“不错,的确如此,没有完成的阵法幻境真假混合。但是这个血腥味你不用担心,是假的,只要是杀阵都会有。等阵法完成,血腥味还会浓郁到呛鼻的程度。” “而像这种上古邪阵,几时献祭、献祭人数都是有具体规定的,现在时间还没到,那些村民应该都活着。献祭是要在阵法里献祭,一直往这个幻境里走就能找到了。” 三人不再多作耽搁,行至片刻,进入一片山林的时候,周边的场景突然一阵模糊扭曲变换,等他们视线重新明朗起来的时候,已然换了天地。 中央是一个红色圆形屋顶的祭坛,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秘符文。 正如隋明昭所料,祭坛四周坐满了被麻绳捆绑得严严实实的村民,有老有少,约一万多人,都昏迷不醒。 陈旻神识探查,这些村民都存有生息,之所以昏迷,应该是邪修用了某种迷药,除了让人长时间昏迷外对身体并没有大的伤害。 虽然知道失踪村民数量庞大,但一下子见着这么多,还是让陈旻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犯愁这么多人往哪里转移。还没等他愁出头绪,那边隋明昭已经有所行动: 隋明昭当机立断,刺破中指以血为墨,在祭坛中心快速的画了一道图形符箓。 刹那间, 金光四起。 祭坛四周一万多名村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旻:??? 现在,祭坛四周只剩下隋明昭三人。 陈旻跟陆长元面面相觑。 隋明昭突然正色:“林之平他们就要过来了。” 隋明昭话音刚落,远处便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由远到近。 “人呢?”林之平大惊失色,“那些村民上哪里去了?刚刚不是还在这?!!” “是谁?一定有人进来过!到底是谁???” 红色鬼面人张顺气急败坏,抽出系在腰间的软鞭,朝祭坛四周空气狠狠的打去。 长鞭破空而来,夹带着红色灵光凝聚的火焰,噼里啪啦带着闪电的灵力向四周蔓延。 陆长元神色一凛,这是雷击鞭!一级天宝,如果打到他身上,他最起码会被打掉两个境的修为,从金丹期跌落到炼气!即便是有大乘期都难以察觉的隐神符,但在雷击鞭灵力搜索下也无处可藏。 就在陆长元绝望以为就要暴露的时候,一道非常霸道强悍的灵力出现在他跟陈旻的面前,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挡住了雷击鞭上汹涌而来的灵力。 第13章 出门又是获宝的一天 “哇——” 红色鬼面人张顺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被自己雷击鞭上的灵力反噬,让他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其余三个鬼面如临大敌,各个都摆出防御姿态,警惕的望向四周。 就连林之平此时也顾不上愤怒了,他高声喊道:“是谁?有本事就站出来!搞偷袭算什么东西!” 仔细听,他声音里还夹杂着些许颤音,有种虚张声势之感。 “啪!” “啪!——啪!” 他的话音刚落,就被隔空连串扇了几个耳光。林之平瞬间被打懵,头歪向一侧,脑袋里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耳朵嗡嗡直响,被打的那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莫名被打,还是当着下属的面,尤其是在与自己不对付的张顺面前。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林之平快要气疯了。 这个时候,隋明昭退去隐身符显现于人前。 林之平目眦俱裂,惊惧交加:“隋!明!昭!” 隋明昭毫不在意,扬手又是隔空一掌。 林之平虽有防备,但他实力不过金丹,远弱于隋明昭。即便是速度快,也抵挡不了实力远高于他四个境界的强者随手一击。 “啪!”迅烈风声中携带着澎湃的灵力,林之平原本就已经红肿的脸颊一下子肿得更高,被打的半边脸颊皮肤变得红薄渗出点点血丝,眼睛被肿胀的皮肉挤压的都快睁不开。 这一声打的是明明白白。 “呸——!”林之平紧接着吐出一口血水,落在地上,里面还有三四颗牙齿。 还在隐身中的陈旻看了咂舌:这得用多大力道?脸打肿得像个猪头,还打掉了几颗牙齿。 但是他也看得出来,隋明昭是收着力了,要不然以洞虚期打金丹期,只凭一掌就可以将其毙命。哪里用得着隔空打几耳光? 这不是要命,这是侮辱。 虽然林之平是邪修,但陈旻还是不免对他产生了同情。同时心里也有些奇怪: 平时也没听说过少宗主喜欢侮辱人啊? 等林之平缓过气,只听隋明昭悠悠道: “现在看清楚打你的是谁了吗?” 林之平目光愤恨,气极,又吐出一口血。 隋明昭继续:“不够的话本座还可以帮你把另一边打肿,这样对称,走出去也好看些。” 林之平这次倒没有生气,最起码表面上如此,不过他那肿成猪头的脸即便生气也不大看得出来。他定定的看向隋明昭,缓缓的笑了:“隋明昭!我知道自己的实力打不过你。那些村民也是你转移的吧?” “落在你手上早晚都是死,那你不妨让我死个明白,你,是怎么进来的?” 从见到隋明昭那刻起,林之平就知道天极宗里探子传出来的是假消息。他不怀疑探子的忠心,因为那些探子都服过尊上的碧蕴丹,包括他自己。那是一种剧毒,每月都必须按时服用特制的药物才能缓解。如果当月没有药物缓解,人就会七窍流血,在万分痛苦中爆体而亡。 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权力的追求,整个教派里的成员都不会背叛尊上。 那么问题只能是出在隋明昭身上了,隋明昭知道天极宗内有探子!故意放出假消息来误导他们!这个认知让林之平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可怜,他之前还在天极宗历练弟子面前炫耀自己的部署。他原以为自己是黄雀,结果自己是螳螂。 林之平想高声笑自己无知,可脸颊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影响到了嘴巴,稍微扯动嘴角都是剧痛。让他顾忌着少开口。 他死死的盯着隋明昭,不错过对方任何一个表情。 林之平想知道答案,鬼面人张顺可就不是了,张顺勉强调顺自己因为灵力反噬,体内七纵八跳的混乱气感。就看见林之平连接着被打几个耳光后的惨样。说实话,看到老仇人被打,蛮爽。可是这打林之平的是隋明昭,那爽感就要大打折扣了。 张顺虽然不喜欢林之平,但还是分得清事理的,有句老话咋说来着?张顺想,之前林之平就常说那句话,好像叫啥“一荣都荣,一损都损。” 他平时老爱嘲笑林之平掉书袋,但这话简单,道理他是懂的。再怎么讨厌对方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内部矛盾,而隋明昭就不同了,那是他们要共同对抗的外敌。 现在看隋明昭打林之平,不知怎么的,平时粗脑筋的张顺也感觉到了侮辱意味。 打林之平就是打我张顺的脸! 还没等隋明昭开口,张顺就莽上去了,掌中凝聚起全身灵力,凶狠的向隋明昭拍去:“无耻狗贼!” 张顺想,自己元婴期,就算隋明昭是洞虚境,自己跟他差三个大境界,可自己拼尽全力,元婴期全力爆发的灵力即使杀不死隋明昭,也能重创他。 隐身的陈旻、陆长元惊呼出声:“少宗主小心!” 就在张顺即将碰到隋明昭面门的时候,他突然像是碰到了某种阻力,像抛物球一样被弹出去老远。 “张顺!!!”林之平面露惊慌,急忙跟其他几个鬼面人一同跑向张顺摔落的地方。 张顺原本就受了伤,现在更是伤上加伤。吐出一大滩黑血,整个人无力的瘫倒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张顺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明明他就快要将隋明昭脑袋拍烂了,他都没有看清隋明昭出招,为什么他就被弹出去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元婴期的全力一击都伤不了隋明昭分毫。 等林之平过来,张顺已是气若游丝,他难得脑袋聪明了一回,示意林之平靠近,用仅剩的灵力加密,跟自己这个平生最讨厌的人耳语了几句临终遗言。 不知说了什么,林之平再次抬头的时候,脸上竟难得的流淌了两行泪水,混杂着鲜血和脏污。 再看隋明昭那边,由于张顺的突然袭击,陈旻、陆长元担忧着急下也都退去了隐身,在隋明昭击飞张顺后,他们连忙围上去,见隋明昭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冷静下来,这时候就发现了,隋明昭手上居然拿着张顺原先别在腰间的雷击鞭,此刻,他正饶有兴致的盘弄把玩。 第14章 舔狗的悲哀 原来,刚才张顺冲过来的时候,隋明昭击飞他的同时也顺手抽走了他的雷击鞭。 这玩意不错,好歹也是个一级天宝。带回去送给小徒弟,隋明昭想起黎渊那表面冷淡的做派,不知怎么地就觉得这鞭子跟他挺配。 等小家伙长大了,用它来抽人。 啧,到时候,别是冷着一张脸狠辣的抽别人鞭子。隋明昭想,这种反差,想想就让他热血沸腾。 那边,林之平看到陈旻、陆长元出现,心里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他脑海里将所有信息迅速串联起来,目眦欲裂,手指着隋明昭,愤然道: “隋!明!昭!你别以为我们打不过你,你今天就能逃脱了!我不管你是怎么进来的,反正你跟这些天极宗弟子今天一个都逃脱不了!” “没有大乘期的修为你们根本离开不了这里!就算把阵破了又怎样?破了你们还是在这个空间里!” 隋明昭了然,看陈旻和陆长元愕然的样子,只好神识传音向他俩解释。他们是从空间过道来到噬魂阵里的。虽然是在噬魂阵中,但阵外还是在整个芥子空间范围内。 陈旻和陆长元是没想到,他们原以为现在既然在阵里,那么只要破坏了噬魂阵法就能离开,没想到阵法外面还是芥子空间,只不过林之平他们通过空间过道让两者相连,噬魂阵在没有献祭成功前,二者关系紧密,一真(虽然是复制的)一幻,既互相独立又互相包含。 “你们俩杵在那里干嘛?一个元婴一个金丹,当本座是喊你俩过来玩的么!”隋明昭神识传音,“把那剩下的鬼面解决掉,正好给你们练手。” 陈旻、陆长元被隋明昭突然的训斥吓得猛一激灵,这才如梦初醒,一左一右飞速奔向剩余四个鬼面人,互相之间灵力缠斗起来。 林之平无心恋战,趁着陈旻、陆长元跟鬼面人纠缠打斗的空隙,他丢下张顺的尸体,转身就往空间过道极速掠去。 刚行至入口处就被一道浩瀚的灵力逼停。 是隋明昭! 一刹那,林之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而隋明昭接下来开口的一句话更是让他恍若心脏骤停。 隋明昭依旧还是那么漫不经心的口吻,叫他名字:“邵粲。” 林之平恍然,好久没有听到眼前这人叫他这个名字了。是啊,他名字曾叫过邵粲,不叫林之平,邵粲、邵粲,那是他为了隋明昭而取的名字。 恍然过后就是愤恨。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好像他的名字不值一提。 林之平,哦,又或者说是邵粲,原本清秀俊朗的五官因为内心爱恨交织,一时变得狰狞扭曲。 “你认出来了是不是?!我不长这个样你都能认得出来!” 看到林之平癫狂的样子,隋明昭皱眉,眼底满满的嫌弃。下意识后退半步,这都什么脏东西! 的确,隋明昭认识林之平,准确来说,是认识邵粲。 之前在山神庙,隋明昭就觉得林之平眼熟,总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他一时想不起来具体是谁。现在看林之平这癫疯做派,让他瞬间就想到了邵粲。毕竟,这个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原本只是诈一诈林之平的,不想他居然承认了!还真的是他! 说起邵粲其人,一言难尽,长话短说。 曾经隋明昭在人间救助过一个孤儿。那个孤儿就是邵粲,当时他不过十一二岁,还没名字,只叫了一个小名“阿三”。贩奴看他长的有几分姿色,就准备把他卖到南院(男娼院)。正巧,年少的隋明昭带着师弟璟玄仙君下山历练。璟玄看他可怜就央求师兄将他救下。 本来救就救呗,也没啥大不了的事。就当在俗世结个善缘。隋明昭将阿三解救出来后,帮他过继给了一户生活富裕但无子的慈善人家,让他日后都有安稳不愁吃穿的生活。璟玄还为他规划了人生,提议那对夫妇送阿三去书院读书,让他好好学习,将来走科举发家的人生道路。 规划是挺好的。哪曾想,这阿三不觉得啊,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隋明昭。死活不愿意待在寄养的人家。 隋明昭不像璟玄软心肠,老早就被这小孩搞得不耐烦了,只不过是看在师弟在面前,才勉强维持着师兄和善温和的假面具。阿三哪里黏得住他?隋明昭说走就走,完成历练任务后就带着师弟回宗门了。 小阿三依旧留在人间寄养家庭。 如果故事到这,阿三也不至于给隋明昭留下深刻印象,修真岁月漫长,千载万载过后,谁还专门去记这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偏偏,十年后,这阿三又出现了,出现在天极宗招生大会上,换了个姓名,叫“邵粲”。 然后,他就开始了对隋明昭旷日持久的纠缠。 当时,隋明昭还不是少宗主,隋明昭的师尊慈恒仙尊作为宗主还在掌权。 开始,邵粲在招生大会上指名道姓的要行止仙君隋明昭收他为徒,原因是他觉得他邵粲跟隋明昭在凡间有段缘分未了。隋明昭莫名其妙,拒绝。 被拒绝的邵粲毫不气馁,留在宗门内甘愿做杂役弟子,冒着被管事责罚的风险,逮着空都要去接近隋明昭。 后来,在被隋明昭多次拒绝收徒后,邵粲对隋明昭的执念逐渐从“想当他徒弟”转变为“想当他道侣”。反正就是想跟隋明昭在一起,什么关系都行,只要有联系就好。 而隋明昭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系。大多时候避而不见,偶尔几次被见着,只要邵粲过来打扰,隋明昭就将他扔执法堂受刑。 当时,宗门内上下(除了隋明昭)都被邵粲的执着所“感动”。甚至有好事的小弟子将邵粲追求行止仙君的故事编成话本流传,那阵子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再后来啊,就是邵粲胆大包天给隋明昭下春药,原以为可以跟隋明昭春风一度的时候,被隋明昭打伤,五脏六腑严重移位大出血。 最后呢,被隋明昭打的只剩一口气的邵粲,又被慈恒仙尊救治好了。原因就是仙尊觉得,虽然邵粲行为有些偏差,但他对情感的真挚重视还是值得体谅的。 更何况:“明昭,留邵粲性命也是积德行善,你若杀了他,为师怕你日后产生心魔,于修行不利。”(慈恒仙尊对隋明昭说的原话。) 最后的最后呢,在慈恒仙尊的主持下,力排众议,对邵粲的处罚从重降轻,只将他逐出宗门就当事情了结。 而隋明昭在邵粲被逐出宗门后,瞒着天极宗众人找到邵粲,悄悄的将他修为废除。 当时,隋明昭觉得自己没将邵粲杀掉只是废除了他的修为,就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换成现在的隋明昭,反而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简直是宋襄之仁,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曾经的邵粲,现在的林之平。 如果是现在的隋明昭,那时就不是单单废除修为这么简单了,当然,他也不会直接杀掉邵粲,他只会慢慢折磨让邵粲苟延残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在他想让邵粲死的时候,再将他杀掉。 第15章 孙长老 隋明昭对邵粲怎么变成林之平不感兴趣,无非是易容换个名字。让他好奇想要探究的是林之平口中“尊上”的身份。 要知道,他当年不单是废除了邵粲修为,还震碎了他的经脉,仅是徒留一口真气吊着邵粲性命。按理说,震碎经脉后即便是重塑,也是永久失去了修炼资格。当年确定,邵粲经脉破碎,可他如今金丹修为又是怎么来的呢? 隋明昭沉思,据他所知,上古秘术中有则记载,用凌云花和东雀翎入药重塑经脉可以将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一夕之间提升为筑基。在秘药提升至筑基期修为的基础上,往上继续修炼,进展也会比常人容易很多。 如果邵粲用了凌云花和东雀翎入药重塑经脉,那如今有金丹期修为也就不难理解了。可是凌云花跟东雀翎不易得,凌云花,生长在黑水涯边,进入黑水涯需要穿过九十九个迷阵,在其中不论是何修为一律都会被压制到元婴期,里面险象环生,迷雾重重,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古往今来修真界内记载能顺利进入黑水涯的不超过十人。而且最让人恼火的是即使到达了黑水涯也未必能摘到凌云花,因为凌云花一百年才生长一株,要等待长成开花还需二百年,总的来说,三百年才只有一株开花可用。谁知道进去的时间点凌云花到底有没有长成开花?如果没长成,就算长期守在黑水涯也没用,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待久了日夜损耗修为,还没等百年凌云花长成,人魂就得消尽散绝。把凌云花株挖走带出去养也不现实,凌云花只能在黑水涯生长,前人就曾经记载过,有人挖走准备带出去养植,结果刚出黑水涯,凌云花株就迅速干瘪枯萎化作烟雾消散了。 至于东雀翎,传闻是上古神兽朱雀的羽毛,更是难得,有起死人而肉白骨功效。东梁皇室国宝,三十六年前被盗不知所踪。 邵粲当时只是一个普通凡人,上哪得这两样宝贝?隋明昭想了想,只可能是邵粲称呼的“尊上”在帮他了。 大乘品阶的芥子空间、三百年一株的凌云花、东梁皇室的国宝东雀翎…… 这个人到底是谁? 隋明昭在虚空中信手一挥,瞬间雄厚灵力倾泻而出,凝聚成四面牢笼,将邵粲围困其中。 邵粲,现在应该叫林之平了。 林之平也从那癫狂状态清醒过来,双掌聚集起灵力,疯狂攻击着四周的牢笼。尝试多次后见怎么也打不开,他立刻就停止了自己无意义的攻击。双目通红,目光转向隋明昭,语带恳切,面露祈求: “我当初不过是追求你,你就废了我的经脉。我承认那是我咎由自取,不自量力。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现在我也不纠缠你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隋明昭懒得跟他废话,单刀直入:“你上头是谁?交待清楚本座就放了你。” 林之平愣住,没想到隋明昭居然变得好说话了,这个时候没想把他带回去严刑拷打逼供?只要他说出背后之人就放过他? “好!我说!”林之平担心有诈,又加了句:“不过,你得以道心起誓,承诺我说了就会放过我。” 修道讲究因果,以道心起誓,天地见证,违背就会产生心魔。而初生心魔的强弱又与起誓人修为有关,如果起誓人起誓时修为高,那么一旦违背,初生的心魔就越强大,阻碍修行,日后修行境界难以向上,于道途可谓是寸步难行。更有甚者直接被心魔反噬堕入魔道。所以,一般的正道修士,尤其是修为高的,轻易不会以道心起誓。 只要隋明昭立了道心誓,林之平想,以后他就不用担心被隋明昭杀害。 林之平意料之外,隋明昭没有拒绝立道心誓,他看隋明昭毫不犹豫非常爽快的立誓,一时间都恍惚了。 这道心誓这么好立的吗? 还是说,隋明昭本来就不想杀害他? 一想到这,他又赶忙摇头,驱散纷乱的思绪,这不可能,不能再痴心妄想了。 “你也知道吧?少宗主。”林之平慢悠悠的说,“你刚登上大位不久,就大刀阔斧搞改革,把从前拿油水的部门都给整顿了个遍。宗门内看不惯你的人多着去了。只不过随着你的势力越加庞大,又拉拢了原先宗派大势力代表……” “说重点。” 隋明昭打断林之平的话,语气中充斥着不耐烦。 林之平顿了顿,不再长篇大论,老实交代:“外门孙长老。” 隋明昭快要被气笑了,孙长老一个合体初期,实力还差他一个大境界,有大乘期品阶的芥子空间法器? 再者,孙长老孙永兴背后小势力代表他也一清二楚,整个孙家,就孙长老一人修为最高、家族地位最高。说是势力,但相较于其他外门长老的家族,不值一提。孙家不过是仗着在天极宗当外门长老的老祖,贪些其他小宗门孝敬的中品灵石灵宝。 而且,家族中的子孙能力平庸,都是嗑药注水上来的修为。 翻不出什么大浪花。 眼见着隋明昭脸色不好,林之平慌忙出声为自己补救:“我只知道这些啊!平时都是孙永兴来向我们交接!其余的我也不知道啊!” 知道的的确是少,但他这些年也不是吃素的,自己也探查出了些门道,只是不能说,不能全说。林之平可没忘记自己身上碧蕴毒每月还需要解药。 “你起过誓的我说了就放我走!我现在已经说了我知道的了!你神通广大,自己回去顺着这个线索查一查就知道了。” 看着隋明昭神色不明,林之平小心翼翼继续道:“你只要放了我,我就有办法能让你们离开这个芥子空间。你知道的,没到大乘期强行破开不了。” 陈旻、陆长元已经将四个鬼面人杀完了,他们来到隋明昭身边时正好听到林之平这句话。 ………… 牢狱里。 两个鬼面人在阵法内同伴被杀死时得到了感应。 “不好!阿四阿五阿六他们都死了!”其中一个鬼面面露慌张,他们能感应到同级别同事的死亡。 “是出变故了!”另一个鬼面心乱如麻,强行理顺思绪。朝同伴递了一个眼神。 “怕是凶多吉少。”张顺、林之平比他们级别高,他们感应不到,但一下子同级别的同事都死了,看来情况是很不妙。 两个鬼面人同时扭头朝超牢狱里的六个鹧鸪似的人看去,把心一横,看来这次任务是失败了,反正全带也带不走,不如直接给他们杀了。拿几个天极宗弟子的人头去将功折罪。 灵力化刃,白光刹起。 并没有意想中喷涌而出的鲜血。 六个人当中不见了四人,只余砍分的两具尸体。 两个人头像玩具木偶,没有血,肢体断裂处光滑平整,还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鬼面人脚边。 “是傀儡!!!” 鬼面气急败坏。 第16章 林之平 一个独立的纯白空间。 四个历练弟子大眼瞪小眼。 栾曦东张西望:“少宗主?大师兄?” 栾曦以为是隋明昭、陈旻回来了,在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及时出现,将他们纳入了这个安全空间。 然而,四周并没有回应。 黎渊没有撤去隐身符,他也在打量着周围。这个空间很狭窄,巧合的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只可容纳五人左右。四周空无一物。墙面都是白色,可那只是视觉上,用手去摸,碰不到实物。这是隋明昭离去前留下的法器,说是可以藏人。刚刚鬼面人灵力袭来的时候,黎渊就及时启用了这个将历练弟子们藏匿进去。 鬼面人之前谈话他也听到了,那几个鬼面的同伴死了,鬼面口中的“变故”,交换立场,大概就是隋明昭他们成功了。黎渊原先还有些悬着的心放下来了点,开始想着隋明昭啥时候过来接他回去。 黎渊是知道缘由的,栾曦他们不知道啊,见没人回应,栾曦甚至开始有点慌了: “我们不会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了吧?” “少宗主!是不是你?说句话啊!” “别叫了,是我。”黎渊很烦栾曦咋呼的性格,他撤去隐身,“少宗主留下的,我们在这等他回来。” “怎么是你?”栾曦眼前一亮,仔细瞧见了黎渊相貌,越发觉得玉雪可爱,上前就要摸黎渊脸,被黎渊避开了。 其他几个人也很惊讶,但他们不像栾曦那样没心没肺,这个时候还被外貌转移注意力。 李善达看了眼黎渊,估摸着这小孩也就六七岁的样子,因为拿不准他跟隋明昭的关系,只能试探着开口:“这位小师弟怎么称呼?” “黎渊。”黎渊其实来到宗门并没多久,见人都没见见几个。他很想直接说是隋明昭的弟子,但公众场合,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天极宗弟子面前,还是尊敬点好,最起码做到表面尊敬。这么想,又补充道:“少宗主的亲传弟子。” 啊?! 这话听到几个外门弟子耳中震撼程度无异于平地惊雷。 几个弟子心思各异,没人怀疑黎说假话。 虽然接触不多,但在牢狱里,也看得出来隋明昭对黎渊态度十分亲密,明显是用心的。以至于他们之前都怀疑,黎渊可能是内门某长老家的小孩。 这是才收的弟子吧?那就是在他们下山历练后。之前的少宗主可是一点都没有收徒的迹象啊。 李善达脸上笑意更甚:“原来是黎师叔,真想不到师叔年纪轻轻便成为了少宗主亲传弟子。弟子名李善达,今年26岁,是内门栾长老座下的记名弟子。” 关玘侧目,平时很会溜须拍马的李善达,今天听他这话怎么感觉有点阴阳怪气? 李善达不理会旁人眼神,他不觉得自己话里有啥阴阳怪气,只是内心隐约有些不舒服,但,很快,这古怪微不可察的念头就被他抛之脑后。 黎渊颌首回应,他才不想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目光看向其余几人。 栾曦不受影响,没考虑什么利益得失,他只觉得兴奋,高高兴兴的喊了句“黎师叔”。 他从。 林之平不做挣扎,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任凭陆长元搜身。 一般来讲,重要的都放在储物袋里。而修士放东西的地方无非就那几处,陆长元在林之平腰间、脖颈处都搜到了储物袋,打开看都没有印章。继续搜,搜到不耐烦了,不小心扯开了林之平胸口的衣服,才发现有一个小巧玲珑的储物袋放置在林之平心口的位置。 这原也正常,修真界的储物袋各式各样,有的外表看上去瘪瘪的,就像是一层布,但里面又很能装,不像是凡间的袋子稍微放些东西就鼓鼓囊囊。正是因为服帖,很多修士重要宝贵的东西也会贴身放。但别人是藏在衣服里面跟皮肤隔着一层,很少有像林之平这样的,直接贴着皮肤放在心口。 找到了没打开,陆长元有些着急。 林之平开口了,目光却是紧盯着隋明昭:“这是我的本命储物袋。” 哦,原来如此。陆长元了悟,刚才自己着急忘了,本命储物袋是需要本人神识才能打开的。怪不得林之平放胸口宝贝着。 可之前拿印章的时候也没见他从胸口掏储物袋啊? 这是后来放进去的? 不等陆长元催促,林之平就自发的用神识打开了。 “你们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陆长元赶忙拎起储物袋,往里一看,这里面放置了些杂乱的东西,林之平的这个本命储物袋是真的小,没有寻常储物袋隐藏的大空间。 防止看的不真切,陆长元干脆直接将袋子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但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里面有:一条绣着日月的真丝手帕、两条木头串珠、一个变形了的银手镯、缺了一角的鸳鸯白玉佩…… 一个值钱的灵宝都没有。 “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林之平你是收垃圾的吧!”李善达看了忍不住讥笑。 其他人亦有同感。 林之平不着声,目光依然紧盯着隋明昭,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然而,隋明昭不为所动,任林之平千看万看,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陆长元在这堆破烂里挑挑拣拣,总算在一个角落找到了那枚铜钱大小的红色印章。 陈旻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林之平被隋明昭砍断的那只手臂,跟印章放在一起。 这个时候,原本还一脸心如死灰的林之平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剧烈挣扎起来,陆长元差点制止不住。 “不!你们不能这样做!” 隋明昭轻笑:“怎么不能?以你的血肉为祭照样可以打开芥子空间。” 陆长元直接拍了林之平肩膀一掌,厉声喝道:“老实点,别动来动去的!” “矫情什么!少宗主只是断了你一臂又不是要了你的命。再说了,凭你做的那些事,就是将你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第17章 唱大戏 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朝阳初升。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卯时了(早晨五点)。 山峦起伏,如同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在淡金色阳光笼罩下,像是罩了层金纱,美的如梦似幻。 林之平也被带了出来,现如今他衣衫褴褛,肢体残缺,周身血污,神情萎靡,已然不复当初领鬼面人进芥子空间时的趾高气昂。 “总算出来了。”陆长元气不过踢了林之平断臂处一脚,“都这样了还想逃,不长记性!” 林之平没有躲避,任陆长元将自己踢倒,低垂着头,不言不语,连声痛呼都没有发出。 陈旻面露不忍,从自己储物袋里找了颗疗伤的丹药丢给林之平。 陆长元看了并没有阻止,只是嗤笑了声,意味不明:“大师兄可真是对谁都好。” 好到有些敌我不分了,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真不知道大师兄脑子里在想啥,总有些不合时宜的……善良。 就算宗门里以“好善乐施”闻名的璟玄仙君都不像他这样。 陆长元心里暗自腹诽。 陈旻笑了笑,没搭陆长元话茬,对着隋明昭恭恭敬敬道:“少宗主,现在回宗门还是?” 已经搞清楚是谁在搞鬼了,罪魁祸首林之平也被他们抓住了,崔家庄的事就已经了结了。陈旻想,眼下的确没什么要紧事。 如果是他,就直接回宗门了,但是,现在有隋明昭在这,为表尊敬,事情还要请示一下。 “还有村民的事情没有解决。这样吧,你年长些,由你带队李善达、栾曦他们押送林之平先回宗门。” 隋明昭转头,“剩下的跟本座走。” 陈旻一怔,随后看了眼黎渊:“那小师叔……” 要不要一起带回去?少宗主是不是忘记说了啊,陈旻心想,黎渊年纪小,跟着他们他也好顺便照顾,省得成了少宗主办事的累赘。 但他才开始说了个头就被隋明昭不耐烦的打断了:“这不用你管,他跟着本座哪里都安全。” 啊?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啊!有少宗主在,他怎么会担心黎渊的安全? 陈旻还想继续说,被陆长元拉住了:“大师兄别磨蹭了,赶紧的送回去吧!” 这个“送”的对象指的是林之平。 栾曦帮腔:“是啊是啊,大师兄我们走吧,小师叔有少宗主看着不会有事的。” 其他几个弟子也是点头,是啊,小师叔有少宗主看着能有啥事?再说了人家可是师徒,跟着师尊再正常不过了,何况现在崔家庄又不是啥龙潭虎穴,能有啥危险?就算有危险,他们少宗主又不是吃素的,实力杠杠的摆那里,他们这几个大人还保护不了一个小孩?大师兄就是事多! 事多的大师兄——陈旻:……无话可说,连师弟们都不理解我!我压根就不是担心师叔的安全好吧!!! 陈旻、李善达、栾曦带着林之平摆的传送阵回宗门了,临行前,陆长元右眼皮跳了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有些不放心那几个人,对着大师兄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回去以后就立马将林之平扔惩戒堂看守起来,不要在宗门外逗留。 老实说,这样子的陆长元老练的比陈旻更像是大师兄。大师兄好脾气的应承了陆长元各种叮嘱,李善达反倒是嫌他啰嗦。 “就像个老妈子一样。”传送阵白光亮起,几人即将消失之际,李善达点评了陆长元一句,“啰里啰嗦的。” …… 接下来事情就简单了,隋明昭将阵法内乐吾镇吴家庄上万名村民都转移回了他们的原住地。 这些人原本是邪修为了献祭准备的,在阵法里待久了迷失神志浑浑噩噩,除了丧失了这几日的记忆,身体并无大碍。 这样也好,隋明昭他们也不需要费心思再解释,等村民回归原住地逐渐清醒,隋明昭他们便隐身消失了。 至于崔家庄,那些搞邪门歪道与邪修同流合污的村民自然是要教训的。 但对于那些愚昧的人单纯的说教是没有用的。不撞南墙不死心,要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下猛药不行。 黎渊提议,让陆长元装成邪神,在村民举行献祭召唤行动的时候,隋明昭再突然出现以行止仙君的名头,天降正义将邪神打倒,从而让村民意识到他们信奉的邪神是如此不堪一击。 此举就是从根源上打击他们的信仰。然后再加以引导使村民们走上正确的道路。 隋明昭听了笑的不行:“还天降正义?小黎渊,你是想让为师去唱大戏吗?” 黎渊冷脸,唇抿成一条直线。不想搭理隋明昭,静默了一会,看他还是笑的那么夸张,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不愿意就算了。”明明挺好的主意。 “愿意,怎么不愿意?我们家阿渊出的主意的确是好。”隋明昭好像知道他心里所想,忍着笑朝着陆长元: “这么着,就按你小师叔说的办,你自己伪装一下,今晚装山神。” 陆长元:“是。” 他其实更愿意装天降正义的仙君。可惜正主就在这,角色由不得他挑选。 关玘和匡颉伪装成山神侍从。 隋明昭又捏了几个傀儡伪装成鬼面人和村民们熟悉的“林之平”。 晚子时(晚上23点),崔家庄村民聚集在神庙迎接山神回归。而陆长元他们准备的好戏也正式开演。 黎渊全程隐身围观。在众人注意不到的角落,他的嘴角疯狂上扬。尤其是看到隋明昭蒙着半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出场的时候。 内心都快笑翻了,那面具还是隋明昭要他挑的,隋明昭储物袋里一堆花里胡哨的面具,他从中挑选了好一会,才选中这个古朴简约图纹的半面具。虽然他也猜不透为啥隋明昭非要执着戴个面具。可能是觉得这样出场方式太……丢人? 黎渊唇角笑意越深。 但是当隋明昭开口的时候,黎渊笑不出来了。因为隋明昭压根没说他自己,他说的是——“我乃天极宗行止仙君座下亲传弟子黎渊。” 黎渊看戏的兴致在隋明昭开口的那刹那烟消云散。 这里的村民见识短浅,在见到“真正的神迹”后很快又对天极宗的仙君深信不疑。 最起码目前是的。 这出戏很快演完了。 隋明昭他们终于可以启程回宗门。 只是,途中收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来自陈旻—— “林之平逃了。” 第18章 十年后 时光如梭,斗转星移。 十年后,靠近天极宗的桃墟镇,清风茶馆。 “嘿!你听说了吗?这次天极宗的收徒大典,行止仙君放出话来,要收徒了!” 一个穿着灰褐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满脸兴奋向身旁朋友说,“听说这次有七个名额!” 茶馆里的其他人纷纷竖起耳朵,留神听这俩人讲话。 中年男人名叫“殷洪”,他朋友是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反应倒是比他镇定很多。 “之前仙君不是说不收徒么,怎么这次又突然收了?名额还这么多?” 世人皆知,行止仙君一直拒绝收徒。只有一次例外,那是十年前,仙君突然收了首徒,这一举动给了当时的众人不少希望,以为仙君终于放开收徒了,头几年,还有不少人想拜入仙君门下,但一如既往,都被仙君拒绝了。越挫越勇的也有不少,可都被打出去了。此后天极宗更是放出话来,仙君让修真界的青年才俊不要在他收徒问题上浪费时间,他没有继续收徒的打算。 逐渐的,众人也都默认了行止仙君只有一个亲传弟子不再收徒的事实。 怎么现在又突然收了呢? 茶馆里的众人也是内心疑惑。殷洪的朋友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殷兄,你这消息来源从哪听来的?只听说过天极宗要收普通弟子,没听天极宗公布仙君收徒的消息啊!” 是啊,茶馆的众人心里赞同,天极宗每五年举办一次收徒大典的事他们都知道,可那大多招进去的都是普通外门弟子,仙君收徒一般都是内荐啊!哪里像这外界广招? 见朋友怀疑,殷洪也不生气,乐呵呵的:“保真保真,消息保真!” “没必要骗你,我家舅父前段时间荣升天极宗管事了,这消息就是他告诉我的。再隔半个时辰天极宗估计也要公布了。” 啊—— 众人讶然。 “至于,仙君为啥又答应收徒,还收这么多?”殷洪卖了个关子,环视了周遭一圈,见茶馆大堂里的众人目光都聚集在他这,就连原本站柜台内算账的掌柜都停止了拨弄算盘,脖子前倾看着他这边。 殷洪看了内心由然生出一种满足感,他也不是藏得住话的人,不等别人催促,也不卖关子了,一股脑的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 “这次收徒啊,是黎小仙君……”突然意识到这个称呼不太对,又连忙改口,“就是仙君首徒大弟子的那位。他向仙君提议,多收几个弟子。” “然后,仙君就答应了。” 这么儿戏的吗??? 众人不解,继续等他下文,结果,殷洪喝了口水就不再说了。 “没了?” 殷洪点点头,一脸真诚:“没了。” 有人不死心的追问:“那为啥收这么多?” 天极宗以往仙君的亲传弟子也不会一下子招收这么多啊,顶多四、五个。 “这我哪知道,名额是仙君自己定的。仙君想收多少就多少呗。” 殷洪不确定:“可能是多收一些热闹点?” 众人:“……” 天极宗云霄宫一处偏殿内。 奇珍异宝堆积如山,五彩斑斓交相辉映。 四个字——闪瞎人眼。 实际意义上的,毫无修为的凡人真的会被这些宝光所伤。 黎渊熟练的戴上修真界里最近新发明保护眼睛的法器,可以调暗亮度,俗称——“墨镜”。 虽然以他的修为早已不受这些异宝影响,根本不需要戴保护眼睛的法器。但,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太想看到这些……隋明昭搜罗过来的东西。尤其是每次堆满一个屋子后都需要他来整理分类。 实在是……太累了!!!原因无他,这些异宝娇贵的很,不能用灵力去整理,灵力和有些异宝相冲,一个不小心,东西就会破碎。必须要人手一一整理。 隋明昭不让别人干,美其名曰,不放心别人动他好不容易搜集来的东西。 这活,自然就落到了目前唯一的亲传弟子黎渊手里。 黎渊任劳任怨的干了十年,没办法,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过。 这么多年了,黎渊觉得自己整理隋明昭这些杂七杂八东西的怨气比鬼还大。 真不知道,隋明昭一个男的,怎么比女孩子还…… 黎渊忍不住扶额,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爱穿、爱玩、爱打扮,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不爱吃? 不对,爱吃也不是缺点。 能吃是福,反正他天天锻炼,吃多少又长不胖。 可恶!差点又被隋明昭带歪了。黎渊头疼,想起那家伙多次在他吃饭的时候炫耀自己“不贪口腹之欲”的优点。 就挺……一言难尽。 十年的时光,不算漫长,也不短暂。跟隋明昭一起生活相处了十年,从孩童长成一个少年,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但是说有感情,又不多。黎渊不知道这种感情到底应该称为什么,是师徒情还是亲情? 好像都不算是。 隋明昭只知道他们之间是师徒关系,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血海深仇。 知道这个的只有黎渊一人。 隋明昭杀了他的家人。 可是说血海深仇又真的有那么深吗?黎渊面露迷茫,隋明昭杀死他家人的时候,他只有六岁。按理说,是恨的。隋明昭毁了他原本安定的生活,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可是,那个家,尔虞我诈。就连他自己,也是作为母亲在后宅勾心斗角的工具。父亲,更是常年见不到面,幼年的记忆中,在母亲厌恶的话语里,父亲偏爱的是李夫人生的庶子女,而不是他这个嫡次子。 是的,父亲并不爱他,母亲也许是爱的,但是更多的是怨他,怨他害死了自己大儿子的命。 那个家,值得他去复仇吗? 这些年,黎渊想了很多次,隋明昭对他很好,让他感受到了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关心,虽然他不是很想承认,但的确还是有点感情的。 有时候会下意识的把隋明昭当家人。也许这是亲情? 师徒情,黎渊觉得不像,跟别的派系徒弟相比,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尊师重道”。 而且,如果这是亲情,那他跟家人之间又算什么?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黎渊想不出答案,但他觉得,仇,还是要报的,这已经成了一个执念。 当初,也是这个执念支撑了他活下去。 第19章 选师弟 等黎渊好不容易收拾完那堆杂七杂八的灵宝,赶往道场时,天极宗新收的弟子已经过了入门考核。 一共选出一百三十位。 其中,将有七位会被收入行止仙君门下。 按理说,这次非同寻常的收徒大典,作为也要收徒的仙君之一,行止仙君应该出场才对。 然而,道场上一百多名弟子看了一圈,都没看到行止仙君的身影。 “怎么回事?不是说仙君也要收徒吗?怎么我们历练完了都没看见仙君?” “是啊,我可是为仙君才来的……” “会不会仙君还要再等会出现?” …… 现场的众多弟子议论纷纷,他们其实说话声并不大,但,逃不过在场的各位仙师耳力。 “肃静!肃静!”负责主持这次大典的云霞仙子柳眉高挑,借用灵力扩大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现场弟子们的叽叽喳喳。 众人安静下来。 云霞仙子环视一周,接着说:“过了入门考核就是天极宗弟子,再大声喧哗就去凌云峰领罚!” 看过天极宗刚发的弟子门规守则,在场的新入门弟子都知道,凌云峰,天极宗惩戒之地,里面有着上百道刑罚,专门针对严重违法乱纪的弟子,比如什么:幽闭之刑、梳洗之刑、铁裙之刑、人刑、骨醉之刑等等,光听名字就让人恐惧不已。 众人面面相觑,安静如鸡,不敢再发一言。 这种威慑效果极佳,云霞仙子满意的点点头,开始为各峰分配弟子。 “张栩,主修阵法,烟霞峰。” “殷洪,主修丹药,云丹峰。” …… 分配到新场所的弟子被他们各自的峰主领走,道场上的人逐渐稀少。 约莫只剩下二十多人时,黎渊到了。 云霞仙子看到他,大典开始一直板着的脸终于浮现出笑容,她笑着朝他招手:“小渊,快过来。” 云霞仙子叶音,是隋明昭师妹。 “师姑,”黎渊走上前去,“师尊让我来看看。” 剩下的话他没说,其实隋明昭原话是让他做主选几个师弟带回去。 这话现场实在不好说,这么多新弟子在这,听到了不好,容易伤别人的心,毕竟有很多弟子是奔着行止仙君亲自收徒的消息来天极宗的。 “我就知道,”云霞仙子亲昵地拉过黎渊的手,将他拉近,仔细瞧他,笑道:“好些时日不见了,小渊又抽条长高了不少。” 但是,还没隋明昭高。黎渊心里腹诽,隋明昭实在是太高了,即使他的身高在同龄人中已经鹤立鸡群,但是隋明昭还是那把他一整个完全抱在怀里,他只齐到隋明昭胸口高,如果隋明昭不低头,他看他还需要仰头。 唉,修为比不过,身高也比不过。 而且,全宗门跟他关系好的师叔们都知道,黎渊非常注重自己的身高,小时候就爱跟隋明昭比身高,曾在十岁的时候对自己师尊说下豪言壮语:“我以后成年一定会长的比你高!”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残酷的。 六年过去,黎渊还是比隋明昭矮一截。 最糟糕的是,黎渊今年年初已经筑基了,根据修真规律,相貌跟身形筑基后便不会再随年龄变化而变动了。 可,这并不妨碍黎渊心存希望,万一,自己就是那个规律外的意外呢?最起码身高再能高点呢? 其实说句客观话,黎渊身高并不矮,几乎是同龄人里拔尖,就算不同龄,他也比人间普通人成年平均身高要高出不少。怪就怪隋明昭太高了,隋明昭筑基前就一米九几了,如果他再晚些年筑基,当年,他师尊,慈恒仙尊都要担心他会不会长到两米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哪怕自己身高并不矮,但一想到自己比隋明昭矮,又是日日见着,黎渊心里就不高兴。 为了让他高兴,师叔叔姑们几乎每个人隔段时间见他,都要夸他“又长高了”。 其实,黎渊偷偷量过,没长。 所以,他对云霞仙子说他长高的话已经免疫了。 不止云霞仙子,宗门里其他师叔夸他长个的话,他也不信了。 不管信不信,客套完,黎渊要选师弟了。 看着这二十几个人充满期冀的眼神,黎渊一阵头疼,隋明昭太不靠谱了,他自己不来,什么事都让他做了。还美其名曰“有事弟子服其劳”。 黎渊觉得自己选哪个都不好,选这个容易得罪另一个。黎渊不怕得罪人,但他也不想莫名其妙树敌。 所以,他把这个难题扔给自己的师姑——云霞仙子。 对方是宗门元老,行止仙君的师妹,老一辈中嫡系。由她出面,帮自己师兄选弟子,再合理不过了。 听到黎渊让自己帮忙选,云霞仙子爽快地答应了,她之前就觉得由黎渊替选自己师尊选弟子很儿戏,但由于自己师兄向来不容置喙的态度,自己不好反驳。 现下,是黎渊让她帮忙选的。就算自己师兄知道了想来也挑不出错。 这样一想,云霞仙子打消了所有顾虑,开始帮忙认真挑选起来。 “周博宇,二十三岁,桃墟镇人,金灵根。”云霞仙子边看之前考核报告边跟黎渊商量,“资质不错,金灵根正好适合剑修,小渊觉得这个怎么样?” 不论云霞仙子态度表现的多么亲和,黎渊始终一副恭敬神色:“师姑选的肯定都是好的,师侄没有异议,全凭师姑做主。” 云霞仙子听了内心极其舒坦,看黎渊的目光越发满意,师兄收的这个师侄性格是真的好,体贴温顺、乖巧懂事,她怎么就没先遇上呢?要是一开始收黎渊为徒的是自己就好了,这性格真一点不像是师兄带大的。 想到自己那大魔王师兄,云霞仙子看黎渊眼神越发怪异,大概是可惜中又藏着一丝丝慈爱? 黎渊没兴趣探究。 最后,全凭云霞仙子做主,挑选出了七名资质上佳的弟子记入行止仙君门下,从此他们就是行止仙君的亲传弟子了,也是宗门新一代的嫡系子弟。 剩余没选中的也被安排去了其他峰。 在没选中弟子们嫉妒羡慕恨的眼神中,黎渊领着自己这七名新鲜出炉的师弟前往云霄宫。 见他们的师尊。 第20章 小白眼狼 云霄宫,议事厅。 七名新弟子激动又紧张的站成一排,好奇的打量周围。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极致奢华,且奢华程度远超人想象。 跟黎渊小时候第一次来感受一样,让七名新弟子比黎渊当时的反应还夸张,瞠目结舌,震惊的久久不能回神。 其中,年龄最大的周博宇,在凡界时也曾结交过几个修行的朋友,对修真界一些灵宝略有所见。在这七名新弟子当中算是见过世面的了。刚才进大殿的时候,他就一眼认出,殿外那一排君子兰花盆里摆放的闪烁着淡紫色微光的幽晶。 周博宇听朋友说过,幽晶,可以抵挡高级魔气去除心魔,一块在修真界亿金难求。 当时,朋友还十发炫耀拿出一小块小孩巴掌大的淡黄色幽晶,说给他看看见见世面。 “你别小看这一小块,可难得了,三百多个元婴修士抢这一小块!这一块,七亿八万九千九百个灵石!我还是托关系才买到的!” “要是有紫色幽晶就更好了,天级灵宝,幽晶里的最高等级。”朋友咂咂嘴,目露向往,“可惜,我也只敢想想,那种宝贝就是化神修士都未必见到几块。” “那已经不是贵的问题了,而是罕见。世之难寻啊……” 朋友曾经的话仿佛再一次回荡在耳畔。 行止仙君居然拿这些价值连城的紫色幽晶作为装饰铺花盆?还不止一块?! 而且这一块块幽晶可比朋友的那块小孩巴掌大的要大多了,成年人拳头大小,可谓是极品,要是让外界的修士知道了还不得抢破脑袋? 殿内的其他东西也是宝光耀目,无一不显华美。 周博宇不认识,但依据外界价值连城的幽晶,在仙君这只能铺殿外花盆来看,这大殿里面的东西应该更值钱。 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其他几位新弟子虽然没有周博宇见识广,但多少也猜到这些装饰物的价值不菲。 这跟他们想象中的仙君不一样啊! 他们原以为仙君会像传言中一样勤俭…… “师尊——” 黎渊的声音将在陷入沉思的弟子们拉回现实。 仙君来了? 众弟子们猛的一个激灵,齐刷刷的视线转向来人。 来人身量极高,一身石青色锦袍,和想象中不同,并没有像殿内装饰一样极尽奢华,相反,衣着简单,甚至没有佩戴任何金银玉器类的装饰物。 随着来人一步步走近,面貌逐渐清晰。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松风水月,芝兰玉树。 仙君果然长的像传言一样好看! 众弟子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跟着黎渊之前的称呼,一声声“师尊”喊得格外顺溜。 隋明昭一一颌首。 新弟子们依次跪拜、敬茶。 一场简单的拜师仪式就结束了。 先按入门顺序排,黎渊理所应当,是大师兄,剩下的按年龄大小排,周博宇是二师弟,方砾是三师弟,申蕴意四师弟,蒋度五师弟,白瑜六师弟,毕一润七师弟,郑凯八师弟。 算下来,排位最后的小师弟郑凯年龄都比黎渊大五岁。 除了周博宇,其他人心里都不是滋味,想到自己这么大年龄居然还要称呼一个比自己小,还没弱冠的少年为大师兄,实在膈应。 但大部分人不敢说,可架不住少数一个胆子大。 有人就提出来了。 “师尊,大师兄不是应该选年龄最大的吗?” 这名勇士正是刚排位为六的白瑜。 黎渊记得他,21岁,水灵根。 资质不错,但是有点蠢。 等于明说黎渊年龄小做大师兄不适合。 黎渊细看,白瑜说完这话后,二七师弟们都默默的和他拉开了距离,看白瑜的目光像在看一个傻子。 四师弟、八师弟倒是跟白瑜站的更近了。 看来这是认同白瑜想法的,最起码明面上表态是这样。 黎渊觉得好笑,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无非就是瞧不起自己年少。 又见隋明昭看上去好说话,像是一个慈爱体贴的师尊,可以包容他们任何一个“合理”的要求。 搞不懂这些人的脑子。 脑袋里装的是大粪吗? “修真界从不以年龄论大小,”隋明昭看起来还是那么温和,语气平缓,“你们要是有异议,可以离开天极宗。” 离开天极宗? 新师弟们一时内心翻江倒海,离开天极宗的意思不就是变相的被逐出师门吗? 被修真界第一大宗门逐出去的弟子,就算去其他宗门,其他宗门敢肯收吗? 白瑜内心一阵恐慌,他原是想着就算师尊现在不接受他的提议,起码也会说等以后他们实力上来了和黎渊比试再根据胜负重新排位…… 他相信以自己的天赋很快就能追赶上金丹期的黎渊,之前……之前,在入门考核比试的时候,外门的孙长老不是说他天赋比黎渊强吗?这给了他很大的鼓舞,他只是比黎渊修行晚而已!但他的天赋是明摆在那儿的!他原先想着,只要自己成为行止仙君门下弟子,日日苦修,将黎渊踩在脚下是迟早的事。 现在还没开始看着就像要结束了? 怎么一想,虽然行止仙君并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也没有言语责骂,但白瑜后背还是沁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的腿软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郑凯及时扶住:“小心,六师兄。” 白瑜投去感激的眼神。站稳身形后,连忙向隋明昭请罪: “请师尊恕弟子无知。” 哪里敢有什么异议。 白瑜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哪想,隋明昭接下来开口的一番话,打碎了他的幻想。 “看来我们之间并无师徒缘份。”隋明昭语态随意,听着还是那么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众人如坠冰窖,“虽然刚才喝了你们的弟子茶,但没上宗门玉碟也做不得数。” “你们,从哪里到哪去吧。” 这个“你们”指的是包括白瑜在内,跟他想法一样的申蕴意、郑凯。 三人宛如被兜头泼了盆冷水。 “师尊……” 白瑜颤抖着嗓音。 没用,隋明昭嫌烦,三人被下了消音咒,直接法术送回原处,传音让云霞仙子处理了。 一下子,七人少了三人变成了四人。 黎渊将他们安排住进了山脚下的弟子堂。 按理说,这些亲传弟子是应该住在师尊居所侧殿的,但……隋明昭偏偏不走寻常路,他给的理由是:这些新弟子年龄大了,不比黎渊年龄还小需要他这个当师尊的看着。这些年龄大的弟子就应该让他们独立生活。弟子堂里的长老教他们这些未炼气的绰绰有余,等这些弟子们筑基了,他再去亲自教…… 后面说的很有道理,前面嘛, 就有点夹带私货了。 听完隋明昭跟弟子堂长老传音后,黎渊愤愤不平,质问自己师尊: “师尊您老人家用脑子好好想想,我什么时候需要您来照顾了?” “还小?这些话您怎么说得出口!” “明明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任劳任怨的照顾你!” 忙得跟个老妈子一样。 这个人懒得要死,能躺着就不站着。 隋明昭对徒弟的指责置若罔闻,闭着眼惬意的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直到徒弟越说越气,上前就要扒拉他的眼皮,他才连忙睁开眼,没让正在气头上,下手不知轻重的徒弟碰到。 跟徒弟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后。 隋明昭看着对方那张漂亮至极的脸,被自己气得都快鼓成河豚了,觉得有趣,忍不住伸手指去戳。 “啪——!” 被黎渊毫不留情的打掉了。 “真疼,”隋明昭揉了揉手指,朝他笑道,“说好的尊师重道呢?” “吃悬苕果那会不是为师照顾的你?” 不等黎渊说话,隋明昭倏地一扯他的手臂将他抱进怀里,心满意足的摸了摸对方头顶柔顺的发丝,笑骂道:“小白眼狼。” 第21章 秋水剑被盗 这个单方面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黎渊挣脱了。 隋明昭也不恼,顺着黎渊挣扎的力道松开双臂的禁锢。这样的情况在十年来已经有很多次了,他已经十分习惯自己徒弟一点就炸的性格了。当然,仅限于在他面前,两人私底下相处的时候。 在外人面前,黎渊还是很给自己师尊面子的。 黎渊脸上浮现气恼的薄红,言语中就有了些阴阳怪气: “您老人家记忆可真好,十年前的事都能拿来说~” 隋明昭笑而不语,黎渊看到他这张笑脸就来气,继续道: “也多亏我有位‘负责任好师尊’,要不然我也用不着饿得去吃悬苕果。” 负责任的好师尊,这几个字说的极其用力。阴阳怪气的过分。 这明显是在怪自己师尊当年当的太差劲,差点让自己没辟谷的小徒弟饿死在云霄宫。 隋明昭一点不介意自己徒弟言语中的冒犯。他非常坦率的承认自己当年的确当师尊当的不够称职。 “为师当年不是已经跟你道过歉了吗?爱徒还这么斤斤计较干什么?” 脸上的表情尽是无奈,好像真是一个慈善温和的好师尊,在为自己爱翻旧账锱铢必较的小徒弟伤脑筋。 黎渊不为所动,扭过头去不看隋明昭,慢慢平复自己内心的恼怒。 简直太不正常了,他想,自己最近在隋明昭面前情绪失态太多了。 本来不该这样的。 他应该是恨隋明昭,就算是恭敬,表面也是装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私底下经常跟隋明昭吵架拌嘴。 虽然很多时候是隋明昭嘴巴犯贱引起的,他气不过才跟他怼几句,但,黎渊想,自己也不应该这么失态。 太熟悉了,吵架中都有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亲昵。 想着想着,他又自我开导,觉得自己问题不大,怪还是怪隋明昭,谁让他脸皮越来越厚,表演随时随地信手拈来…… 等等,表演…… 黎渊仔细回想,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当年根本没听到对方道歉! 不对,是对方压根就没跟他道歉!!! 歪曲事实!臭不要脸!为老不尊! 他气势汹汹的转头。 隋明昭像是看出了黎渊的所思所想,没等他开口就一句话堵了过来: “现在不就听到了?” 得益于跟自己师尊十来年形影不离的相处,黎渊秒懂,隋明昭的意思就是,他今天提的那句话,就相当于现在说了道歉了。 隐晦的道歉。 再吵下去就跟小孩拌嘴似的,没有任何意义。黎渊主动扯开了这个话题。 “说起来,师尊一开始不是定的七个名额吗?这下子走了三个,要不要再去补上来?” “不需要,就这样吧。” 天极宗山门外。 云霞仙子办事效率极高,收到隋明昭传音后,缘由都没问,就直接将白瑜他们从宗门之中除名,驱逐了出去。 被逐出门派的三人,显得格外狼狈。 “都怪你!”申蕴意满脸怒容,气得浑身颤抖,他猛地揪住白瑜的衣襟,指尖用力到发白, “如果不是你妄言,我们怎么会被仙君逐出宗门!” 说完,扬起拳头就对着白瑜的脸狠狠砸去。 白瑜神情麻木,也不躲就任他打。 “嘭——!”的一声闷响。 白瑜的头被打歪到了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肿印记。 申蕴意像是还不解气,扬手还要再打。 被郑凯拦了下来:“申兄,事已至此,你就算把他打死也无济于事,况且,我们如今都已不再是天极宗的弟子,又何必在此多生事端呢?” 郑凯说的没错。 这里虽然是这山门外,但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之间,仍然有一些天极宗弟子穿梭其中。 郑凯的那番话给申蕴意提了个醒,他这才反应过来,警觉地环顾着周遭环境,原来就在方才,他们闹出的那一番不小的动静,已然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关注。 这些人好奇的目光朝着他们所在之处张望。只可惜彼此间还有段距离,没来得及及时凑近一探究竟。 申蕴意他们现在还是没有任何灵力的普通人,看到这些天极宗弟子们好奇打量的目光,终于开始担忧后怕了,害怕再继续下去会引起天极宗高级修士们的不满和反感。 毕竟,对于这些拥有高深修为、能够掌控神秘力量的修士而言,普通人简直就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一旦触怒了他们,也许会面临生命危险。 想到这里,申蕴意不由得心生恐惧,跟郑凯对视一眼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安与惊慌。 申蕴意跟郑凯决定先行离开,日后再从长计议。 知道自己天赋尚可后,没人会甘心放弃修行的机会。天极宗不收,他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其他去处。 …… 白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有勇气从天极宗山门外走回家的了。他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茫然地迈着脚步,一步又一步好似木偶般地走着。 天极宗巍峨高耸的山峰、金碧辉煌的大殿,像是一场虚幻不实的迷梦。 回家路上,他脑海里仿佛变成了一团浆糊,思绪混乱不堪,记忆模糊不清。 就像是飘荡在一片混沌之中,周围世界变得陌生而又遥远。脚下的道路不再坚实,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软绵绵,没有着力之处。 如果此时有人留意便会发现,白瑜眼神中满是茫然无措,对匆匆路过的行人以及街边热闹喧嚣的街景毫无反应。 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深深的迷茫和无助之中,仿佛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直到他终于走到自己家——一间瓦屋前。 “吱呀——”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声音,木门被人从内向外推开了。 是谁? 正在沉思中的白瑜猛地一惊,瞬间回过神。他瞪大双眼,紧紧盯着自门口走出的男人。 一个五官明艳,俊美到妖异的男人。 可惜一道自左眼起横贯于面颊上的刀疤破坏了整体美感。 白瑜警惕地看着对方。 男子嘴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倏忽,一阵疾风刮来。 白瑜被对方带离了瓦屋。 一个陌生的空间,空荡,荒芜。 一个半圆形古祭台前。 在肆虐的风声中,白瑜听见男子叫他: “林之平。” ————分割线———— 七日后。 黎渊在去凌云峰的路上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一个穿着粉袍打扮华美的少年,头上戴满了花花绿绿各色串珠。 显眼的打扮一下子引起了黎渊的注意。 定睛一看,原来是栾曦。内门栾长老家的嫡孙,十年前差点被鬼面人献祭的天极宗弟子之一。 他正被陈旻拦着不让出宗门。 “师兄,我已经好久没去桃墟镇了,你就让我去吧,华裳阁上新款了,我想去看看。”栾曦双手抓着陈旻手臂轻轻晃动,“求求你了!我的好师兄~” 陈旻一脸为难纠结,言语却是分毫不让。 “不行的,小曦,师尊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再说,你寝殿里的衣裳已经够多了,五十个衣柜都放不下……这次真的没必要再去买了……” 栾曦见陈旻像门神一样,堵在面前死活不让他出去,气得跳脚,也不撒娇了,直接质问: “我买衣服关你什么事?花你钱了?我爹娘都没说我,你念念叨叨什么?” “而且,爷爷之前就说了,等我到了筑基,离天极宗不远的地方随便我去,现在我都筑基成功两个多月了,你凭什么拦着?” “我……我……” 陈旻是个老实人,面对栾曦质问,磕磕绊绊“我”了个半天都答不出句整话来。 恰逢,黎渊要从他们面前路过。 陈旻注意到了,眼神顿时一亮,还隔着段距离,就朝黎渊打招呼,喊道:“小师叔!好久不见!” 这属于没话找话了。 唉,黎渊心里叹息,他知道这是陈旻想借他分散栾曦注意力。 他其实不想介入这两人的矛盾纠葛当中,但,总不能目中无人的走过去。 只好摆出副笑脸回应他们。 陈旻急中生智使的这招果真是妙,栾曦很快就将之前两人争吵的不愉快抛之脑后,开始去问黎渊问题了:“小师叔,你去哪里?” “凌云峰。”黎渊如实告知,“师尊让我去执法长老那帮忙。” “凌云峰?”栾曦惊讶瞪圆了眼,好奇道:“是为了前几日秋水剑被盗的事吗?” 众所皆知,凌云峰虽是天极宗惩戒犯罪弟子的场所,但一般在里面负责惩戒审讯的都是执法长老弟子。 不是大事,执法长老很少会出现在凌云峰。 而,最近,还真有这么一件大事。 就连平时只顾吃喝玩乐的栾曦都有所耳闻。 那就是——秋水剑被盗。 因为这把剑被盗,现在宗门内严禁门内弟子踏出宗门半步,好几个离宗的出口都被搜查人员给围得水泄不通。 陈旻也是因为这件事,担心栾曦被怀疑抓去凌云峰审讯,才提前在这拦他。 说回秋水剑本身。 作为修真界第一大宗门,天极宗里面的灵宝灵剑多得数不胜数。 这把秋水剑,品级并不算很高,勉强是地级灵剑。 按理说,就算是丢了,也没啥。反正宗门内比这把剑品级高的多的是,丢了一把还有千万把同等级别的,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 然而,此剑虽品级寻常,来历却颇为不凡。 是天极宗开派祖师玄一仙尊的佩剑。 玄一仙尊尚为凡人之时,这把剑便已佩于其身,直至玄一仙逝,此剑遂成祖师遗物,为天极宗历任掌门所供奉,至今未辍。 秋水剑,是祖师精神的象征,远大于它的物质价值。 然而,它现在不翼而飞了。 秋水剑品级不高,没有神智,孕运不出剑灵。 不可能自己跑路。 只能是被盗。 但是,谁会去偷这把平平无奇的剑呢? 见黎渊点头,栾曦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脑中灵机一动,忙问: “那,执法长老在凌云峰,是不是说明盗秋水剑的贼人已经抓到了?” 边说边看陈旻。 黎渊心下明了,栾曦未言明之意,无非是想询问离宗出口的搜查人员是否已经撤离。如此一来,陈旻便再无理由阻拦他出宗门游玩了。 事涉机密,黎渊自是不会告诉栾曦。 他并未直接回应,而是告诉栾曦,由于此事性质影响恶劣,宗门近期需进行纪律整顿,所有离宗出口的搜查还会再持续一段时间。 “暂时不要离宗。”黎渊干脆直接将话挑明,笑咪咪补充道:“不然就算你是栾长老孙子,也会被抓去审问。” 栾曦:“……啊?” 他瞬间洞悉局势,如霜打的茄子般,认命地叹息:“那我不去就是了。小师叔,你真是越来越没小时候可爱了。” 小时候的黎渊都好啊,白白嫩嫩,看着就乖巧听话,除了有些不理人外,栾曦看了眼黎渊,觉得可惜,怎么就变了呢?虽然现在也白白嫩嫩,唔,长的……他承认,更好看了,比他好看,但是怎么性格就变得……有些恶劣了呢? 呜呜呜……真是太坏了,居然拿凌云峰的刑罚和陈旻一起吓他! 第22章 嫌疑人 时近正午,阳光愈发炽热,整个凌云峰都笼罩在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之中。 位于峰顶的主厅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弟子们来来往往,忙得不可开交。 执法长老的亲传弟子关玘站在主厅门口,正不时地向远处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关玘定睛一看,原来是黎渊到了。 他赶忙迎上前去,恭敬地施了一礼,然后对黎渊说道:“小师叔,今日辰时执法弟子们搜查,终于发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现在这些嫌疑人已经都被关押在了审讯楼里,师尊前去审问他们,已经有一个时辰了。临行前,师尊特意吩咐我在此处等候小师叔,刚刚师尊传音过来,请您在主厅稍等片刻,大约再有半盏茶时间,他结束审问就会赶回来。” 黎渊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这时,一旁的关玘连忙走上前来,满脸笑容地将黎渊迎入主厅。 宽敞明亮的大厅之内,众多正在忙碌的弟子们见到黎渊迈步进来,纷纷放下了手头正忙着的事务,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向着黎渊低头行礼,恭顺喊道:“小师叔!” 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整个前厅。 黎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在意自己,随即便让他们各自忙碌去了。 现下,主厅里只有黎渊跟关玘两人。 黎渊向关玘询问搜查情况。 关玘:“这次抓到的三个嫌疑人,分别是外门弟子陆长元、内门栾长老记名弟子李善达、新入门的云丹峰弟子殷洪。” 咦?黎渊惊讶,前两个名字实在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仔细回忆一下,居然还真是熟人。 不就是十年前被邪修抓去差点祭阵的天极宗弟子,其中之二嘛。 一直观察着黎渊反应的关玘稍稍停顿了一下。他知道黎渊为何会对这两个名字感到熟悉,毕竟当他最初看到这份嫌疑人名单时,同样也觉得这简直太巧了——因为他本人也是当年那次被邪修抓捕差点祭阵的历练弟子之一。 当年,跟这两个嫌疑人被邪修关同一间牢狱。 行止仙君将他们救出来,回到宗门后,由于各自所从师尊各异,宗门内地位有别,曾共患难的六人逐渐疏远。 地位相差不大的还有些许薄弱联系,比如关玘对栾曦、匡颉就相对熟悉,偶尔见面也会互相打招呼。只因他们一个是内门栾长老家嫡孙,一个是内门申长老亲传弟子,跟作为执法长老亲传弟子的关玘地位相当。 而陆长远、李善达,一个至今都是外门弟子,一个虽在内门却不受师尊重视的记名弟子,都属于宗门的底层隐形人。关玘跟他们不熟,所处待遇更是天差地别,可谓是两个世界的人。 陆长远、李善达这类人,平时连见关玘的面都难得见一个。 …… “关玘!” 黎渊喊他。 关玘飘远的思绪瞬间回笼。 黎渊示意他继续说,关玘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接着说道: “他们都曾在酉时左右分别出现在供奉秋水剑的紫霞阁。而秋水剑戌时发现被盗,跟他们出现的时间相差不到半个时辰。” 关玘神色凝重:“其中,李善达嫌疑最大,他入门时间最久,又是内门弟子,清楚秋水剑供奉地点。” 不错,符合逻辑。 黎渊清楚,天极宗殿宇林立、峰峦叠嶂,诸多布局颇为相似,常有初入宗门的弟子因不熟悉而在宗内迷失方向。 所以,秋水剑被盗优先怀疑门内弟子符合常理。 “但是——”关玘有些迟疑。 黎渊忍不住:“你大胆说吧,不要老是说一半留一半。” 听黎渊这么一说,关玘只觉得自己的脸突然如火烧一样,泛红发烫,他被黎渊直白的话语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是!小师叔!” 关玘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将所有知道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犹如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地全部说了出来: “李善达被抓捕回来之后,最开始负责审讯他的人是我。” “但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当我们把他带到审讯楼时,情况却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原本还算正常的李善达,神智竟莫名其妙地开始变得不正常起来。时而狂笑不止,时而又喃喃自语,行为举止完全失去了理智,仿佛变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狂人,就连心智也宛幼儿。” 关玘深吸一口气,言语中尽是懊恼与疑惑:“当初我的那些师弟们前去逮捕李善达的时候,他还是一副神智清醒的模样,那时的他不仅没有半点儿畏惧之色,反而还一个劲儿地在那儿嚣张叫嚷、竭力辩驳,口口声声坚称我们抓错了人……” “可,一转眼就变化这么大。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师尊用灵宝测试了,他不是装疯而是真的疯了。原本他的嫌疑最大,可如今变疯了,一句有用的话都问不出来……” 关玘自责,甚至怀疑是不是一开始逮捕李善达的时候将他给惊吓到了。 “关于李善达的审讯就僵这了。后来,其他师弟们又去审问陆长远、殷洪,他们两个心理承受能力强上许多,没出现李善达这种情况。但是,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 “陆长元酉时从紫霞阁路过去找弟子堂长老请教修行方面的疑问,两人交谈到亥时,陆长远才归回外门住处,直到第二天寅时都没有出去过。弟子堂的张绪、林柏崇跟他同一宿舍,一起回去的,可以见证。” “至于,新入门的弟子殷洪,他原是想回自己云丹峰住处的。结果,走迷了路,在紫霞阁附近晃悠了半天,一路向西到了碧云峰,正巧被他在碧云峰替师尊传物的同门师姐看到,这才被顺路带了回去。” 一口气地说了这么多,说到最后的时候,关玘原本还算镇定自若的面庞上渐渐地浮现出了一抹明显的挫败之色。 不眠不休搜查了多日,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断了…… 一旁的黎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理解关玘的感受。 那种挫败和沮丧并非仅仅源于一时的失败,而是经过长时间的忙碌与努力之后,却发现所有的付出都如同石沉大海般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他没能呈上一个完美的答案,最后还需要师尊亲自出马。 事实赤裸裸的摆在面前,像是在向全宗门的弟子昭告,作为执法长老亲传大弟子的他能力不行。 这样的结局,让想要独自干出一番作为证明自己的关玘不能接受。 第23章 执法堂 平常哪怕是白天,里面都乌漆墨黑的审讯楼,今日灯火通明。 审讯楼休息室里,五人围坐桌旁,个个面色凝重。 “如今该如何是好?已经搜查了整整七天了!连一丝线索都没找到!再这么拖下去,少宗主肯定会责罚咱们……” 说话者是执法堂副使秦风,他坐在执法长老左侧,眉头紧蹙,满脸忧虑之色,率先开口打破了屋内寂静的氛围。 “此事说难也不难,”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坐在末座的黄长老。 黄长老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呵呵一笑,“诸位,我有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保管事情处理的漂漂亮亮,能将你我都摘择出去,就算少宗主来,他也挑不出我们一点错处。” 秦风催促道:“那你快说。” 黄长老卖足了关子,不再啰嗦,言简意赅提醒:“陆长元。” “陆长元?”秦风纳闷,“提他做什么?他不是已经确定没有嫌疑了吗?” “秦副使,这您就不懂了。”黄长老言语中尽是意味深长,“这有没有嫌疑,哪里是他能说了算的?” 众人恍然大悟,说的这个绝妙主意,原来就四个字——栽赃陷害。 这三个嫌疑人,一个疯了,一个是内门新入门的弟子,一个是在外门已经十几年没任何靠山的孤家寡人。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嫌疑人,陆长元不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吗? “不行!”秦风否决,“陆长元这人骨头硬的很,再怎么严刑逼供他都不会招的。” “而且,就算他招了。等少宗主来过问的时候,他一身伤痕在少宗主面前反咬咱们一口,说是咱们严刑逼供他才屈打成招的,到时候,咱们又怎么办?” “这方法根本就不稳妥!” 郑长老赞同秦风的言语,跟着附和道:“是啊,秦副使说的有理。陆长元孤家寡人一个,又没有什么软肋可以供我们拿捏的,让他屈服,这事不好办啊!” 黄长老朗声道:“诸位莫忧,我前日刚得一法器。”边说边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根密密麻麻布满细针的紫色长鞭。接着说道: “此物为‘电击鞭’。抽打时带有闪电的威力,再结合鞭身布满的细针,更是能以最小的力道抽打出最强的痛感。就算元婴修士都未必能抵挡得了,何况,陆长元如今还跌落了一个境界,才是金丹初期。” 怕说慢了又被人反驳,黄长老连忙补充道:“而且,这鞭子还有一个神奇之处,就是自带疗愈功能,被打的皮开肉绽的皮肤只要过了一刻钟就能恢复的完好如初。但是鞭打留下的痛感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消失,甚至还会疼痛越来越严重。” 秦风沉默,他听明白了黄长老的意思,就是说用这条鞭子鞭笞陆长元,不会给任何人留下他们严刑逼供的证据。 的确是个绝妙的好主意。 找不到真正的嫌疑人,那就制造一个假的嫌疑人。 让假的把罪名坐实了,事情也就解决了。 自然就没人再会怀疑他们执法堂办案能力有问题了。 另一边的郑长老已经接过黄长老递来的电击鞭,他细致观摩了一番,转而对众人赞道:“的确不错,我们执法堂还没有这样的宝贝。” 这时,何长老想到了一个新问题: “可是陆长元并没有盗秋水剑,就算给他安的罪名他认了,我们又上哪里找回秋水剑?” “这……这……”黄长老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 氛围又凝重起来。 是啊,陆长元并没有盗秋水剑,现在既然决定给他安上盗秋水剑的罪名,那那柄剑又从何而寻呢? 总不能说陆长元盗的路上不小心丢了吧? 这话,他们自己听着都难以信服,又如何能瞒过那向来洞察入微的少宗主! 破绽!破绽!都是破绽! 这等理由行不通。 又或者,悄悄去找铸造师,让他们帮忙造个假的秋水剑? 反正这柄剑品级普通,勉勉强强才算地级灵剑,想来,在铸造师手里,伪造个一模一样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难就难在,就算他们对铸造术一窍不通,也知道想要锻铸一柄剑,哪怕只是普通的地级,也需要七天时间。 他们在宗门内搜查嫌疑人已经花费七天时间了,要是再加上伪造秋水剑的时间,总共都快半个月了。 时间来不及。 何况,要是真耗费这么长时间才侦破这个案件,无疑是对他们能力的一种亵渎。 思维陷入了僵局,四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坐在首位的执法长老。 执法长老负责整个执法堂大小事务,是他们这群人的主心骨。 最终方案如何都由执法长老决断。 而刚才,不管下面人讨论多么激烈,执法长老始终一言未发。 见众人没了主意,一直沉默不语的执法长老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口:“黎渊现在在凌云峰主厅。” 黄长老面露疑惑,下意识地出声问道:“黎渊?”这又是个什么人物? 他是刚从小宗派考核及格来到天极宗的,分配到执法堂还不足一个月,对于宗门里的一些人还不完全认识,因此,对这个名字感到颇为陌生。 秦风替执法长老向黄长老解答:“黎渊,少宗主的首徒,自小被带回宗门养大,就是外界常称的‘黎小仙君’,你应该听说过。” “啊,原来如此!”黄长老恍然,脸上露出一丝惭愧之色,赶忙解释道:“我刚来天极宗不久,平日里虽也听闻外界常说起‘黎小仙君’,但他们大多只提及此称号,没有说他本名。刚才乍一听见这姓氏,一时之间没能将二者联系起来,以为是某个与他同姓之人。” 秦风不置可否,没有继续搭话。 黄长老自己心里有了计较。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位外界盛传的‘黎小仙君’,今年还未及弱冠吧? 他来凌云峰干什么? 很快,黄长老的疑问得到了答案。 只听执法长老说: “少宗主将此事交由他徒弟处理。” “执法堂协助。” 言外之意就是,他们只需要骗过黎渊就行了。 就算以后出了问题,顶锅的也是黎渊,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空降,就要有背黑锅的自觉。 第24章 那群酒囊饭袋 凌云峰正厅内。 黎渊静坐着,远超关玘所说的半盏茶时间过去,执法长老才缓缓而至。 “师弟,让你久等了!” 修仙之人驻颜有术,执长老外表看上去刚到而立之年。见到黎渊,他脸上适时地露出饱含歉意的笑容:“审讯繁忙,耽搁了。” 按照辈份,执法长老的弟子关玘称黎渊“小师叔”,作为关玘的师尊,执法长老与黎渊师兄弟相称似乎没什么问题。 况且,执法长老又比黎渊年长,自称师兄不为过。 但是,论亲疏,执法长老与黎渊并不是同门师兄弟,黎渊师尊隋明昭这派是宗门嫡系,执法长老的师尊这派是旁系,关系离得远。可以用民间亲戚关系理解为,旁系是嫡系表了两代的表亲,一表三千里,再远不认亲。民间有稀疏血缘关系的尚且如此,更何况修真界没有血缘关系的旁系嫡系! 底下的小辈们无所谓,不管旁系嫡系,只要比自己地位高的,统称“师兄”、“师叔”,这些师兄师叔们地位高也不会跟他们计较。 反正有益无害。 这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就没有嫡系旁系之别,只有天极宗人丁兴旺,弟子众多。 但是,宗门内稍微有些职权的就不敢这么随意了,哪怕是执法长老的师尊,作为旁系师弟,他也不敢在众人面前称呼隋明昭“师兄”。 现在,执法长老在他自己弟子面前称呼嫡系的黎渊为“师弟”,多少有些强攀关系了。 平时这么称呼没啥,又不是罪大恶极的事。 可是,这次,黎渊是奉他师尊——宗门少宗主,也是代宗主的命令,来指导执法堂的。 黎渊之前跟栾曦说的委婉,说是去给执法长老帮忙,其实,执法长老跟黎渊都心知肚明,少宗主下达的命令就是让黎渊先掌管执法堂所有职权。 简而言之就是——原先执法堂的一把手执法长老现在变成二把手了。 哪怕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职位调整,执法长老还是觉得心里有些无处发泄的憋闷。 所以,开头这个“师弟”称呼表面上是拉近彼此距离,显示关系亲厚,其实是执法长老想在言语称呼上压黎渊一头。 只要你应了,我就是你师兄,师兄弟了,自然就不必扯什么职位高低。那么,在接下来工作中,你师弟总不好时时管着师兄吧? 这就是执法长老心里的小九九(俗语,心里私密想法的意思)。 黎渊心里跟块明镜似的,一下子就猜到执法长老心里想法,宗门内耍类似滑头的数不胜数,他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是,类似执法长老的这种小心思再怎么屡见不鲜,黎渊也不会愿意吃下这个明亏。 他不动声色,避开执法长老师兄弟话题。面部恰到好处地展露出理解的表情,同样回以笑容:“理解,执法堂事务繁忙,全靠长老一人决断,的确辛苦长老了!” 执法长老一噎,他万万没想到黎渊这个小年轻居然不上套(意思是指没有被言辞迷惑,不进入设计好的圈套或者陷阱),还跟他用场面话打哈哈。 到底是执法长老,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点小意外虽然让他有些吃惊,但还不至于找不着话应对。 他也跟着说场面话,声音爽朗:“应该的,执法堂职责所在。” 一番寒暄,各归各座。 正厅内无关紧要的人早已撤离。现下,除了黎渊和执法长老,小辈中就只剩下执法长老的徒弟关玘、关琛。 黎渊问起执法堂办案情况。 关琛代自己师尊一一禀告。 说的内容跟之前关玘说的一样。 “所以,现在这三人,”黎渊问:“你们审问得出的结论是陆长元嫌疑最大?” 执法长老沉吟片刻,回答道:“根据弟子们现场勘查,的确如此。在紫霞阁内发现的鞋印跟陆长元脚码对得上。而且,抓捕陆长元的时候,他穿着的弟子袍上还带有紫霞阁内秋鸣花的香气。” “这种秋鸣花,全宗门只有紫霞阁内有。” “加上陆长元在发现秋水剑被盗前半个时辰曾出现在紫霞阁附近,这几个证据就足以表明他嫌疑最大。” 黎渊点点头,继续问道:“陆长元自己怎么说?” 关玘忧心自己师尊说了这么多口渴,体贴地为执法长老奉上一杯茶:“师尊,喝杯茶润润喉吧。” 执法长老摆了摆手,婉言拒绝道:“不必了,为师还不渴。” 说完,便继续转头回答黎渊提出的问题。 “这陆长元心理素质极强,证据确凿,还是百般抵赖,死活不肯认罪伏法。我们执法堂向来办案公平公正,他不认罪,我们也不好严刑逼供。现在这事就僵住了。” 执法长老话锋陡然一转,缓声道:“黎小仙君无需担忧,虽说陆长元冥顽不灵,但我们那些审讯长老们也不是无能之辈。秦副使跟审讯长老们现在专门对陆长元进行重点突破,通过宗门弟子守则思想教育攻心,一定最终会使他意识到自己的过错,诚心悔过,如实招供。” 在长老“执法堂办事,您放心。”的再三强调保证中,黎渊如他所愿,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就交由执法长老去处理了。 临行前,黎渊对执法长老说:“长老可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啊,这事要尽快解决,最好是三天内找回秋水剑,我也好跟师尊复命。” 执法长老感动得无以复加,信誓旦旦:“请仙君放心,执法堂不会辜负仙君厚望。” —— 云霄宫。 金碧辉煌、宽敞明亮的寝宫内,隋明昭身着一袭宽松淡雅的锦袍,慵懒地靠躺在摇椅上。 他指尖在摇椅的扶手上有节奏的轻敲,目光随意地扫过室内景象。 黎渊正静静地站在窗台旁,盯着殿外那一排排枝繁叶茂的悬苕树,看得出神,神情格外专注,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黎渊很少有这样长时间神游天外的情况。 自回来就一直盯着外面发呆,难道是受欺负了? 不对吧? 隋明昭刚升起徒弟有可能被欺负的想法,又很快自我否决了。 天极宗里有谁敢欺负自己的徒弟?再说,黎渊性格他知道,不是逆来顺受任人宰割的懦弱性格。 脸上见谁都带着笑,尤其是面对比自己地位高的长辈,看起来乖巧温顺,像温室中养育而成的花朵,柔弱、娇贵、不谙世事,实则绵里藏针,口蜜腹剑,骨子里的睚眦必报。 自小就擅长用良善表象迷惑人。 …… 拉回飘远的思绪。 见黎渊看着殿外还沉浸在思考当中,隋明昭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好奇,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小渊,你在想什么?出神那么久。” “在想……”黎渊回头,用略带戏谑的眼神扫视自己的师尊,话音停顿了会,方才哼笑道:“在想执法堂那群酒囊饭袋。” 第25章 陆长元逃了 “那群酒囊饭袋?”隋明昭跟着重复了句,并不否认,反而看上去饶有兴致,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他语气十分肯定:“看来他们是得罪到你了。” 黎渊斜睨了眼自己的师尊,言语带刺:“是啊,可不就是得罪到我了。” 紧接着话锋一转:“说来我也好奇,这么多年来师尊您代掌宗门事务,究竟都干了些什么?怎么手底下尽是些酒囊饭袋?” 这话不像是疑问,更像是攻击性满满的诘问,就差没直接说隋明昭对自己部下管理不严。 其实黎渊更想反讽隋明昭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但是他转念一想,这句话好像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毕竟在外人面前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师徒,骂自己师尊是“上梁不正”,他自己可不上赶着得一个“下梁歪”嘛。所以,黎渊话到嘴边又憋回去了。 隋明昭浑不在意自己徒弟言语的冒犯。在大多数时候,私底下,他是不会摆什么师尊架子的。也早已习惯了自己徒弟心情不好时,言语中动不动总要刺他几句。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为上者,心里看得再明白表面总要装些糊涂。”隋明昭循循善诱道:“这些人就像双刃剑,看你怎么用。” 黎渊讥讽:“师尊就不怕反噬其身么?” 隋明昭不以为忤,脸上依然是挂着副温和笑意,言语却毫不客气,充满了权力体系中上位者的自傲:“那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在俩人眼神对视的激烈交锋中,黎渊弯了弯双眸,率先结束了无声的对峙。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吟吟的回敬道:“师尊,徒儿真希望您能永远这么自信下去。” 隋明昭同样勾唇轻笑了笑:“有小渊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徒弟,为师怎么可能不自信?” 打哑谜一般的对话,双方都意有所指。 但此时没有一个人愿意先行点破。 俩人开始谈论起修真界近日趣闻。现在的他们仿佛是修真界最正常的一对亲密无间、感情深厚的师徒。仿佛刚才短暂的言语交锋不曾有过。 —— 凌云峰,议事厅。 “您是说黎渊没有看得出来?” 秦风神情激动,他刚和黄长老他们从审讯楼回来,听到执法长老说的这个最新消息,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现在议事厅内只有执法长老、秦风跟三位审讯长老,无关人等均已撤离,所以秦风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 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本来以为这次他们执法堂要退居二线,辅助黎渊办案了,哪里知道,黎渊竟是个绣花枕头!案情只简单了解,其余一概不问,全权交由他们处理! 这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吗?方便暗箱操作,快速结案,既能保全他们执法堂名声又能邀功请赏。 两全其美! “到底还年轻。”执法长老点头肯定了秦风的话,言语间颇有些自得:“有些小聪明,但在真正的老江湖面前还是不够看。” 之前黎渊避开他拉近乎师兄弟的话,他还心里一咯噔,以为是个不好糊弄的。 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可能黎渊都没想那么深,拒绝跟自己以师兄弟相称,也许只是源自于少年得志的心高气傲。 “长老真是自谦了,您这哪里是老江湖啊,您这分明是大智慧!他那种乳臭未干的小年轻纵使有点小聪明,在您这大智慧面前也不够看,上哪比得过您!”黄长老谄笑,声音有意放低,竖起食指隐晦地往上一指,努努嘴:“不是我胡说,恐怕——就是他上面的那位……也不如您的智慧大呢!” 其他长老纷纷随声应和。 一通溜须拍马将执法长老奉承得通体舒坦。 不过,执法长老也没忘记问正事:“处理怎么样了?” 秦风连忙恭敬答道:“陆长元一开始还是嘴硬,抽了他几鞭子后老实了。” 郑长老按耐不住内心喜悦,在秦风说完后,他又补充道: “这电击鞭还真是个好东西,之前插针、石刑都用过了,陆长元死活不招,嘴硬得跟块铁板似的,一句话都休想从他嘴里撬出来。现在,秦副使只需抽上几鞭子,这陆长元就痛得受不了,在地上来回翻滚哭着求我们给他认罪书画押。” 执法长老听得眉目舒展:“不错,继续。” 秦风:“认罪书还有些细节需要您来定夺。我们就没给他画押。” 说完给执法长老递上他们之前拟好的认罪书,上面以陆长元的口吻陈述了自己是如何在紫霞阁盗走秋水剑的详细过程。 执法长老一目十行快速看完,这段陈述没什么问题,秋水剑品级不高,隋明昭掌权以来,为缩减人员开支,撤走了紫霞阁原先的看守人员,只要有点修为的人,哪怕是外门弟子,想要盗走也并非难事。 “作案动机怎么没写?”执法长老眉头一拧,有些不满。 “这是初稿还没增减。”秦风连忙说:“作案动机属下跟各位审讯长老已经想好了,就写陆长元身为外门弟子,多年未曾获得提拔,心生怨怼,所以盗走秋水剑,想以此报复宗门。” “嗯,勉强说得过去。就是这个‘多年未曾获得提拔’要改一下。宗门晋升渠道向来公开透明,他多年没能提拔上去是他能力有问题。” 执法长老顿了顿,接着说: “当然,现在看来,还有心性方面的问题。你原先那样写,容易遭外界心怀不轨之人有意放大问题,继而攻击我们宗门制度。” 秦风认真笔记,点头应道:“是!属下明白!” 执法长老又问:“那秋水剑又该如何?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这句话好似寒冰,瞬间就给热烈的氛围降了火。 众人纷纷面露为难。 三天时间!找铸造师锻剑最少都需要七天! 三天!让他们上哪去找柄假剑过来! 郑长老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了:“这……这……就不能让那黎渊再宽裕些时日吗?” 其他长老心里纷纷赞同,要是能再宽裕四天,事情就好办了,他们现在立马就可以去找铸造师。 执法长老不答。 何长老脑子转的快,见执法长老面色不佳,很快反应过来,看来让黎渊再放宽些时日是不可能的,他叹了口气,对郑长老说道:“这是命令,不是商议。” 一时,大厅寂静无声,众人都开始冥思苦想。 直到, “滴滴——”异样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众人循声看去,秦风有些尴尬的拿出音讯石,面露歉意捂着音讯石就要往外走——去议事厅旁边房间接通,不影响众人议事。 然而,可能是太紧张,他才跨出几脚,还没走出大厅,手指不小心按到了音讯石接通键。 音讯石另一边的人像是非常焦急,音讯石一开,里面就传来急切的声音: “秦副使大事不好了!陆长元逃了!!!” 什么?! 秦风僵住了。 议事厅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长元逃了? 震惊、疑惑、不解、愤怒。 逃了?他怎么逃的?都打成那样了他怎么有力气逃的? “废物!废物!一群废物!” 哗啦——啪, 尖锐刺耳器物砸碎的声音。 执法长老将案几上的茶杯尽数摞倒在地。 众人战战兢兢的转头,大气不敢发一声,深怕刺激到正处在暴怒之中的执法长老。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副模样的执法长老,即便是跟随执法长老时间最久的秦风也没有见过。 在众人的印象中,执法长老向来都是一副沉稳、寡言,高深莫测的形象。如此失态实在罕见。 执法长老额头青筋突起,面色阴沉可怖,不需看众人反应,他转瞬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自己平常的表情。 但由于刚刚极端恼怒下涨红的面色还没能及时退去,他此时做任何掩饰都像在欲盖弥彰。 索性不管,执法长老目光死死的盯着秦风,一字一句非常用力,下了今天最后一道命令:“封——锁——消——息!” “不要让外人知道。尤其是黎渊那边!” 第26章 一块血布 春光明媚,绿草如茵。 此时四下无人,栾曦惬意地躺在草坪上晒太阳。 这里是天极宗后峰的一块无人居住的山谷空地,平时很少有人在这往来。栾曦无聊或者挨训后都喜欢独自来这待会。 微风徐徐,春光不燥。世俗的一切烦恼纠纷仿佛在此锦绣风光面前都可以抛之脑后。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出宗门去玩……” 躺着躺着,栾曦想起最近宗门紧急戒严不许弟子外出的规定。忍不住从草地上爬起来,站直身,张开双臂,仰天长叹:“戒严令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啊啊啊!!!”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绵绵不绝。仗着周围没人,栾曦尽情在山谷中大声喊叫,以此来发泄内心的烦闷。 “都已经好久没出去了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新衣服我的华裳阁呜呜呜呜呜……” 又哭又叫,声音惊动了树林中的鸟儿,哗啦啦飞起一片。 喊了会,累了,山谷的回音停歇,四周重归于寂静。 “咦?”栾曦正准备重新坐下,眼神一瞄间突然看到前面树底下好像有团红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来的时候只顾着看有没有人,还真没注意到这东西。 距离不远,栾曦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查看。 凑近了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是块布,如果光是布条,那没什么可吓人的,但是那块布上大部分都沾染渗透了血迹,有些部分红得发黑。只能从尾端一小块未曾沾染的部分看出它本色是块白布。 栾曦认出,这块布料跟外门的弟子袍质地一模一样。 他不禁猜测,是不是哪个外门弟子受伤扯了衣袍上一块布料,用来包扎伤口? 包扎伤口的结论是因为布条尾端有打结的痕迹。 栾曦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测合理。他想着这个包扎的布条丢这儿,那人应该也在这周边不远。 怎么在山谷这么僻静的地方?为啥不去医馆?栾曦好奇心被勾了上来,他开始胡乱猜测脑补:难道是遭同宗门其他弟子欺凌,没钱去医馆又怕欺凌他的人找到,所以特地躲这清幽安静的地方养伤? 还是说…… 蓦地,栾曦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近日因秋水剑被盗全宗门戒严搜查的事。 难道是,栾曦心脏激动得砰砰乱跳,他顺着自己思维想下去,难道……这受伤的外门弟子就是那盗剑的贼? 栾曦手按在胸膛上感受自己越来越跳动强烈的心跳。 冷静!冷静!冷静下来!栾曦在心里跟自己说。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栾曦想,只要他抓到贼人,宗门的戒严令不就可以解除了吗?他又能离宗去华裳阁买新衣服了! 而且,自己还会因为抓到盗剑的贼人,受到宗门师长表扬! 栾曦美滋滋的想,划算!划算!简直太划算了! 至于自己是否有能力抓到贼人?栾曦是一点不担心,反正他确定,那包扎布是外门弟子袍撕下的一块,自然那受伤的贼人就是外门弟子啦。外门弟子有什么可怕的,大多数外门弟子才是筑基中期,他现在可是筑基后期。论实力,他应该能打过大部分外门弟子,虽然没打过,但不要紧,不妨碍他自信。 而且,他也有条件自信啊,栾曦想,自己是内门弟子,首先能力就比大部分外门弟子强,这是板上钉钉不容置疑的。再加上,他身上还有自家爷爷——内门栾长老给的各种天级法器和防御灵宝。 他怕什么?要怕也是那盗剑的外门贼见到他害怕! 思绪这么一整理,栾曦感觉现在的自己简直正义爆棚,浑身充满了正能量,一颗想惩恶扬善的心达到了巅峰。 防止还没抓到就先惊动贼人,他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声,才开始在树林内仔细寻找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两个时辰就过去了。 栾曦走的腿都酸了,这山谷里的树林、山洞,里里外外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他都搜查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好像那个盗剑贼就是途经那儿随手扔了条包扎布。 “啊啊啊好累!!!”栾曦也不考虑声音会不会惊动盗剑贼了,他找了一圈又来到一开始发现布条的地方,累得也不讲究形象了,直接后背就往那树干上一靠,华美的丝绸衣袍背面被粗糙树干蹭得勾丝。 栾曦对此一无所知。他在后悔,后悔自己为啥非要自己去搜查,找了一圈毫无所获罢了,自己腿都快要累断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将这布条交给执法堂,让他们去查,他们要是抓到贼了,这个布条物证是他给提供的,执法堂还能漏掉他的功劳吗? 到时候,他不是照样得宗门嘉奖? 这么一想,豁然开朗。当即,栾曦就决定将这布条交给黎渊。 是的,交给黎渊。 他可没忘,之前遇见黎渊,黎渊说他奉行止仙君命令去执法堂帮忙的事。 交给黎渊不就是交给执法堂嘛,反正现在黎渊在执法堂办事。 最主要是,他有些怕原先执法堂的那群人,个个凶神恶煞似的。还有一点,他小时候不听话的时候,爷爷栾长老常用“你再不听话,执法堂的人就要来抓你了”之类的话来吓他,让他对执法堂一直有心理阴影。 栾曦当即给黎渊传音,让黎渊来后峰一趟,他发现了一个可能与盗剑贼有关的重要物证。 —— 在发现重要物证的那棵树旁,黎渊静静地听完栾曦讲述事情的经过,然后接过那块折叠好的包扎布,打开。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整体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从血迹的陈旧程度来看,受伤时间至少是三天前了。”黎渊说。 “啊?”栾曦懊恼,“那要是我提前三天来就好了,说不准就可以当场抓到了。” 黎渊:“血迹是三天前不代表他就一定是三天前来的后峰,也有可能是他今天到今天才丢。” “哦,也对啊!”被黎渊这么一提醒,栾曦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像是只脑容量不大、蠢萌蠢萌的小动物。 此刻,这只“小动物”朝着黎渊凑过去,眨巴眨巴大眼睛,一脸期待地望着黎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夸奖。 黎渊:“?” 第27章 陆长元 明明年龄比自己大,还这么扮蠢卖萌。 虽然对方可能不是“扮蠢”,而是“真蠢”。 黎渊不理解栾曦脑回路,不好好修炼放着大把资源不利用,整天游手好闲,沉迷于吃喝玩乐。他向来厌恶宗门内这种不学无术的修三代,尤其是栾曦这种,撒娇痴缠想让所有人都无条件宠他的。黎渊不是陈旻,陈旻因为师尊是栾曦亲爷爷,没办法只好对栾曦宠着惯着。黎渊不同,如果不是碍于平时在宗门保持爱护同门的人设,黎渊都想撬开栾曦脑袋看看他脑干有没有缺失。对于栾曦这种人,跟宗门其他修三代对比起来,黎渊对其厌恶更甚,总体评价只有四个字:愚蠢、肤浅。 而眼前这个愚蠢、肤浅的修三代还在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黎渊强忍下内心嫌恶,唇角勾起一个上扬弧度,如哄小孩一般,硬是装出副“真情实感”模样,违心夸赞道:“栾师侄真棒!” 听到想要的夸奖,栾曦眼神更亮了。 恶心,而黎渊却觉得自己都要被自己这句话,激起鸡皮疙瘩了。 栾曦很满意,听得心满意足,他就是喜欢别人夸他,尤其是得到他认可的人夸他,他会更加开心。他还想黎渊再夸夸他,正想准备怎么开口求夸,黎渊已经提前预判了他的想法,抢在他前堵住了他未开口的话: “公务繁忙,先走一步。有进展,执法堂不会忘记栾师侄功劳的。” 说完便带走布条匆匆离去。 —— 与栾曦所猜测的情况大相径庭,黎渊没去执法堂。他的脚步迈向了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山谷西边,距离后峰并不遥远的一座小巧而质朴的木屋。 这座木屋静静地矗立着,与世隔绝,周围环绕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缤纷多彩的野花。 木屋与栾曦所在的那个幽静山谷之间,相隔了一个山头。两者之间地理上的距离,确保了在这间木屋暂居的人没被栾曦搜寻到。 伴随着黎渊推门动作,一阵轻微的“嘎吱”声响彻在这静谧的空间里。与此同时,屋子里传来木板吱呀声。 黎渊进屋后迅速将门关上。木床上原本躺着的病号现在已经艰难起身,靠坐在床背上喘着粗气,左手还握着根木棍,天然实木棍又长又直,黎渊一看就是猜到这人多半是在山谷那边的树林里拾的。 原本神经紧绷、严阵以待的陆长元,在看清来人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放下了这些天一直用于防身、与自己形影不离的木棍,长舒了一口气。 黎渊打量了他一番,右手臂上的伤口被包扎的很好,不再有鲜血溢出。看来他昨日给的膏药陆长元自己已经敷上了。 但是整体精神状态看上去还是稍显疲惫。黎渊知道,这是源自于这几日为了逃避执法堂搜查,提心吊胆风餐夜宿的原因。 谁也没想到,陆长元会找到黎渊。就是黎渊自己也没想到,他都没去审讯楼看陆长元,更不会去想中途救陆长元出来。 在云霄宫,隋明昭问他对于执法堂认定的盗剑贼怎么处理时,他听懂隋明昭话外之意,其实是问他,既然怀疑这里面有蹊跷,那会不会主动去查明真相。他那时,只回复了自己师尊四个字:听天由命。 这话半真半假,但一开始,黎渊的确是对陆长元在牢狱生存情况抱有漠视态度的,哪怕他知道执法堂那群人会为了达到目的选用违规审讯方式。 可那又如何呢,在秋水剑没找回来之前,执法堂那群人不会先把陆长元弄死。他知道这点就行了,他能做的就是最后保住陆长元的命。至于,中间发生些什么,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陆长元有本事的话,他自己就能逃出来,不需要借助任何人帮助。黎渊当时这么想,因为他设身处地思考,要是换成他自己,就算功法下降一个大境界他都能找到方法逃出来。 他太了解执法堂那群尸位素餐的家伙们了。 所以,当陆长元满身狼狈出现在黎渊面前求他帮忙时,黎渊虽然惊讶但也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是他知道以陆长元心性,一定不会甘心被执法堂栽赃诬陷,担上莫须有罪名。肯定会想尽办法逃出来。他相信以陆长元能力,逃出来有些困难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办法。 惊讶是他没想到陆长元会来找他。 执法堂其他人均听命于执法长老,陆长元不会异想天开到找他们帮自己主持公道。那想找一个位高权重不惧执法堂的,全宗门除了闭关的慈恒仙尊也就只有少宗主隋明昭了。 黎渊一开始设想,以为陆长元逃出来后,会选择向隋明昭求助。 所以,陆长元选择找他,黎渊很意外。 毕竟,黎渊自己虽顶着少宗主首徒名号,但实际权力也只比普通弟子要大那么一点,还没大到能跟执法堂叫板的地步。 …… 一瞬间思绪万千。 给足陆长元休息时间,等他呼吸恢复正常后,黎渊从储物袋中拿出布条扔进陆长元怀里: “今天栾曦叫我去山谷,他在树下发现了一个带血布条,怀疑是盗剑贼遗留的。他还在山谷里找了好久没找着人。” 黎渊语气平静:“是你丢弃的。” “嗯。”陆长元一看那布条就认出来了,两天前他逃跑途中路过那,这块布条被血渗透,他随手往那一扔,原是要带走的,结果找木棍又耽搁忘了。 想到这,陆长元有些惭愧: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给你添麻烦了。” 黎渊:“麻烦倒不至于,不过,你也该庆幸发现布条的是栾曦,交给的是我。” 陆长元头低得更低,经过执法堂审讯那遭,虽然逃出来了,但他心性好像被磨掉大半。起码从表面看,曾经和现在判若两人,少了十年前黎渊初见他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变得很像民间劳苦半生的底层中年人,面对着残酷的现实世界,学会了低头妥协,多了几分低眉顺眼。 第28章 离宗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已逐渐变得黯淡。 黎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了,酉正(晚上六点),这个点再过半刻钟(十五分钟)就到天极宗弟子们晚饭时间了。而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段,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来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于是,黎渊定了定神,转身面向陆长元。先是用简洁明了的话语,将外面局势的大致情况向其扼要地讲述了一番。待陆长元略微消化理解之后,这才稍稍停顿一下,紧接着继续说道: “现在执法堂的人到处在搜寻你。你待在这里虽说隐蔽,但难保哪天被搜查到。为了保守起见,还是先送你出宗门吧。” 因为陆长元尚未被执法堂定罪公布,执法弟子们搜查时也没有直说是找陆长元,所以天极宗其他普通弟子们并不知晓真实情况,只以为还是在寻查盗走秋水剑的贼。 趁着此刻执法堂尚未明确逮捕对象,各部门戒备还未达到顶级严格,黎渊心想,此时正是将陆长元转移出宗门的绝佳时机。 可出乎黎渊意料,陆长元居然拒绝了。 “不,我不出去。”陆长元态度坚决反对,言语都有了些激动:“我离开了,不就正好如他们所愿,坐实了是我盗走秋水剑吗?他们泼我身上的污水那我还能洗得掉吗?!” 如此结局,仅是稍作思考,便令他感觉犹如被一双无形巨手死死扼住咽喉,几乎窒息得难以喘息。他神经高度紧绷,接连吐出数个“不”字。 “我不走!”陆长元梗着脖子朝黎渊喊。 这个时候倒不见他之前惭愧低头低眉顺眼的模样了。 黎渊冷眼看他,有些不耐烦。他搞不懂关键时刻陆长元在闹什么,他有说不给陆长元主持公道不还他清白吗? 陆长元脑子里究竟在臆想什么?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现在为了保住陆长元的命先让他短时间离开怎么又侮辱他了?难道非得现在被执法堂抓去才算得好吗?还是说,现在一被执法堂抓去了,他陆长元立刻就能沉冤昭雪? 以前看着脑子挺灵活的如今怎么就变得这么僵呢? 是之前被执法堂严刑逼供整出后遗症了? 不管如何,当务之急还是得让陆长元离开天极宗。黎渊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道: “你留在这里眼下并无益处。一旦被执法弟子们抓到了,就如你之前所说,不管你有没有盗秋水剑,执法堂都会做伪证证明就是你盗的剑。到时候,只要执法堂一定罪,你连走出凌云峰找少宗主当面澄清的机会都没有。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保护自己不要被执法堂抓到,其余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见陆长元态度有所松动,黎渊再接再厉,继续给他指明方向: “执法堂将宗门内都快翻了个底朝天,连秋水剑的影子都没见着。真正的盗剑贼可能已经携剑外逃了。现在他们抓不到真正的盗贼,要拿你抵罪,我当然知道你是冤枉的,也相信以你人品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但是别人不知道啊,你要有证据证明你是被冤枉的。尤其是当冤枉你的是执法堂时,你更要有十足的证据向众人表明——执法堂对你的所有定罪都是错误的。” 陆长元眉头微皱,在心中默默斟酌着黎渊所言。 黎渊不想继续浪费时间,直接点明:“如今,你伤也养好了。送你出宗门不是让你闲着,你可以借助这次出宗门的机会寻找真正的盗剑贼,将他抓来。当然,这其中有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传信向我求助。” “到时候,只要你抓来了真正的盗剑贼,你就是宗门的大功臣。有了这确凿的证据,你自然能够在众人面前洗清你的冤屈,并且将之前执法堂对你的诬陷公之于众,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黎渊不紧不慢地说完之后,稍微顿了一顿,给陆长元留出足够多的考虑时间。他有信心,陆长元会被他说服,因为陆长元别无选择,而他在恰好的时机出现,给陆长元指了条“明路”——一个能洗清自己冤屈又能狠狠报复到执法堂的“明路”。 而以陆长元如今的状况,他也明白,黎渊为他选择的这条“明路”的确是当下突破现状的最优解。 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考虑的如何?”黎渊问。 “好,我答应你。”陆长元深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现在就走。” “不急,但在此之前,我可要先提醒你一下,”黎渊轻笑,他看着陆长元眼睛,很认真地说:“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洗清冤屈。我只是帮忙而已,事情结果如何还得看你。” 陆长元愣了一下。看着黎渊那双灿若星辰的漂亮眼睛,他没想到黎渊会说的这么直白。 不过,黎渊说的意思他理解,这本来就不关黎渊的事,是执法堂诬陷他,自然他是要去向执法堂讨个公道,来证明自己清白的。 不管结果如何,黎渊已经帮了他这么多,于情于理,他都不愿黎渊再为他蹚这趟浑水,陆长元在心里暗暗发誓,再让黎渊帮他最后一次忙,送他出去后,自己以后都不会再让黎渊牵扯其中。 “我明白。”陆长元点头,神情满是感激,他诚恳对黎渊道:“谢谢你。” 黎渊内心啧了声,真的好没礼貌,现在师叔都不叫了吗? 这只是戏言。 至少从表面上来看,黎渊丝毫没有借题发挥要怪罪陆长元的迹象。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所有事宜,离宗的道路已经提前规划好,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此时,正值天极宗弟子和长老们错峰用餐的时间,出宗的路口处看守之人寥寥无几。黎渊瞅准了这个绝佳时机,带着陆长元小心翼翼地避开众人耳目,朝着出口走去。 一路上,俩人如同鬼魅一般穿梭于宗门内的小径之间,没有一丝声响。终于,成功抵达了出宗路口。 黎渊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轻轻拍了拍陆长元的肩膀,示意他可以放心离开了。 就这样,在黎渊精心策划之下,陆长元顺利地走出了宗门,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整个过程没被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包括陆长元自己也没察觉,在他走之后,一道陌生的身影旋即如影随形地跟上了他。 第29章 影一 夜幕降临,外面已是黑漆漆一片。黎渊倚窗而坐,屋内仅有的一张木桌上点着根细长蜡烛,蜡光摇曳,室内的人被映照得影影绰绰。 这正是之前陆长元暂居的木屋。送走陆长元后,黎渊独自回到了这里。 “禀主上,影二传来消息,陆长元目前已到桃墟镇,现留宿在来福客栈。” 原本静谧的室内,只有黎渊一人,此刻却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宛如幽灵般悄然降临。 黎渊毫不意外,他颔首表示知道了,方才躬身抱拳行礼的黑衣人得到允许,这才直起身。 “主上,执法堂那边要不要再多派几个弟兄去看着?” 影一心里暗自揣测着黎渊的想法。他觉得以自家主上一贯谨慎周全的行事风格来看,在当前这种局势之下,很有可能会想要增派更多的人手去严密监视执法堂那边的一举一动。作为影卫之首的影一自然是要替主上分忧解愁,他反复思考斟酌了许久,终究不敢擅作主张,还是问了出来向黎渊请示下一步行动。 黎渊饶有兴致地瞧着蜡烛顶端跳跃的火焰,听完影一这番话,他有些不以为然,摆手道:“那边不需要过多人手。影五、影六不是也在么?让他们协助影三,有这三个人盯着就足够了。” 还有影五、影六?那对双胞胎? 影一这才猛地想起来,五个月前,他奉黎渊命令出宗执行任务时,影五、影六这对双胞胎也被黎渊分派了新任务,他没记错的话,当时分配给他们的新任务就是去监视执法堂,尤其是执法堂之首执法长老的一举一动。 哎呀,他这脑子! 如果不是黎渊还在这,影一懊恼的简直想给自己脑袋来一拳。亏他还是影卫之首,这么重要的事居然都能忘记! 不是黎渊提了句影五、影六,他一时都没想起来这俩影卫之前执行的任务了! 影一懊恼,影一惭愧,可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万幸!在黎渊说完后,影一言语反应大于脑子思考速度,第一时间就紧跟着应了声“是”,神情姿态跟平常一样万分恭敬,没有露出任何失态。看上去还是那么严谨、可靠。 影一在心里暗暗给自己竖大拇指:今天的我依旧很棒!依旧是工作认真负责的一天呢! 不过,沉浸在自我表扬中的影一不知道,黎渊其实早已看穿了他的真面目。 看着自己这表面古板正经的下属,黎渊心里忍不住发笑,要不是自己曾亲眼所见影一躲在无人处自言自语发疯,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属下私底下跟明面上,竟然是两种迥然不同的性格。 相距甚远,从性格来看,简直就是两个人。明面上冰山脸成熟稳重一本正经,私底下冰山脸焦躁幼稚一言难尽。 唯一不变的就是冰山脸了,始终板着、僵着一张脸。 这也使得影一私底下发泄情绪时有种平静的疯感。 更诡异了。 而黎渊,作为一个体贴关心下属的好主上,为了更加了解自己这位下属的情绪变化(实际上单纯是黎渊闲得无聊时好奇),还专门去藏书阁翻阅古籍学习微表情。 事实证明,想从冰山脸上看出端倪有点难,影一就连眼神都像一潭死水平静无波。 但是不要紧,熟能生巧,看多了黎渊已然摸索出了一套技巧,能将影一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原因无他,毕竟,跟黎渊相比,影一心思太单纯太好猜了,剩下二三分猜不到是因为他有时思维过于跳脱。 跳脱归跳脱,工作上的事交给他办还是办的很牢靠的,黎渊从来没有否定过影一的办事能力,换句话说,如果影一工作能力差,他也不可能当上影卫之首。 …… 蜡烛已经燃烧至半。 奉黎渊命令,影一已经离开。空间逼仄的木屋内,再度独留黎渊一人。 已近亥时,这个时间再不回云霄宫,隋明昭就要亲自来抓人了。 被自己师尊抓到后,免不了要遭受顿责罚。 这不是没有先例,就在五个月前,某次黎渊晚归了半个时辰,回到云霄宫,发现隋明昭已经在寝殿门口等他了。 黎渊至今还记得,当时月亮都已经隐藏在厚厚的云层里,深夜万籁俱寂,他的师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地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呢?黎渊回想,当时他随便扯了一个理由,说应其他峰师弟们的邀约,去桃墟镇逛夜市才回来晚了。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黎渊不怕隋明昭去查,他的确是陪师弟们逛夜市去了,只不过中途他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了,也正是因为这个自己的事才耽误了些时间造成晚归。但师弟们不知道,他们在酒楼喝得酩酊大醉,哪里知道黎渊是具体什么时间离开的? 这个理由的确是瞒过了隋明昭。黎渊不知道私底下隋明昭有没有去查,但表面上,当时隋明昭并没有对他这个理由深究。 直到,黎渊被自己师尊罚跪——在寝殿外跪一炷香时间。他才知道为什么隋明昭不深究他晚归的理由。当时,对方对他说: “为师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理由造成晚归。但既然你回来晚了,又没有提前报信让为师知晓,那就该罚。” 不深究是因为没有必要,反正已经回来晚了那就该罚,至于什么缘由,不重要。 而隋明昭一开始问他晚归缘由,黎渊事后想,也许就是对方信口一问,估计是在想接下来对他的惩罚程度。 可他那时不知道,对方问他缘由时,害得他提心吊胆,生怕找的理由被自己师尊察觉到异样,从而调查出他真正晚归的原因。 所以,当隋明昭没有深究只是罚他跪香的时候,其实黎渊内心是松了口气的。 但是,黎渊至今都搞不懂,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师尊为什么还搞这么严格的门禁。他就是稍晚回来了一会,他都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能被别人拐走不成?隋明昭有什么不好放心的? 隋明昭到底是在搞哪样?难道是为了责罚他来展示隋明昭自己作为师尊的权威? 可隋明昭平时很少管他,除了极个别涉及到他底线的事以外……黎渊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师尊的掌控欲好像有点强。 但不管怎么说,自那次门禁事件后,黎渊对自己的师尊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如非必要,他不想去触自己师尊的霉头。 第30章 突然出现的师尊 黎渊自然不愿见到师尊亲自前来捉拿自己的局面。所以,从决定行动开始,他就算计好了时间,眼看快到亥时,便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在时间悄然指向亥时正点之时,黎渊终于成功地抵达了云霄宫,并如鬼魅般悄无声息闪回了自己寝殿。而此时,距离隋明昭惯常前来查房的时间,仅仅提前了几分钟。 “呼——好险!” 黎渊一路火急火燎半分未曾停歇,好不容易赶在正点回到自己寝殿,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心跳得飞快。靠在墙边歇了口气,看向柜台上的漏刻,躁动的心平稳了几分,心里止不住庆幸,幸亏自己速度快,要不然再晚几分钟又要被抓住责罚了…… 自己这个师尊简直就像幽灵一样!自己都这么大了还搞查房那一套! 黎渊心里愤愤不平,不敢当面去跟隋明昭闹,只得用力地跺了几下脚来泄愤,仿佛脚下的地砖就是隋明昭,他用力一踩就能把隋明昭踩碎似的。 然而,没等黎渊完全将心中的愤怒宣泄出来,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这股气息若有若无,却又仿佛近在咫尺。他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紧接着,那丝气息变得愈发清晰可辨,他与之相伴数十年,实在太过熟悉。黎渊的心也随之沉入谷底,来人是谁?答案呼之欲出——不就是自己的“好”师尊隋明昭么! 怎么可能?这可是自己的寝殿啊!还没到以往查房时间,隋明昭这次居然一反常态提前出现在了此处,那么刚才岂不是……隋明昭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自己?看着自己风尘仆仆的从外面赶回来?想到这里,黎渊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梁上升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像是要印证黎渊想法似的,在黎渊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隋明昭从寝殿深处一步一步迈着悠闲的步伐走了出来。 那脚步近乎无声,可却仿佛有柄巨型铁锤狠狠地砸落在黎渊心间。随着隋明昭逐渐靠近,震得黎渊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加速跳动起来。 数息之间,隋明昭已经走到了黎渊身前,他高大的身形宛如山岳,将黎渊完全笼罩在其中。 “师尊……”黎渊竭力制止住内心恐慌,努力不让它从表情上流露出来。 在隋明昭阴沉着一张脸的时候,黎渊实在不敢想自己师尊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可怖的话语。 是要被发现了吗? 思绪一下子飘出了很远,黎渊一时心乱如麻,他不敢赌现在隋明昭站在这,是知道了自己送走陆长元的事还是单纯因为自己晚归而生气? 叫了一声师尊后,黎渊不敢再贸然开口,他觑着隋明昭神色,见对方依旧阴沉着脸一言不发,黎渊心里越发紧张,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 沉默并没有出现多久。 “你今日去哪里了?”好似在表演民间变脸戏法,隋明昭转瞬脸上又挂上温煦的笑容,语气温和,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出乎黎渊意料,听隋明昭的语气,似乎并没有黎渊臆想中的严厉问责,更像是开明的长辈出于晚辈晚归的担忧随口问了句。如果真是这样,那背后代表的含义就是——不会被责罚,只有长辈无条件的包容。 “我……”黎渊听着隋明昭温和的语调,稍微放松了些警惕,正准备扯个谎,刚开了一个口,就被隋明昭打断了。 “小渊可要想好了再说,上次你说陪师弟们逛夜市的事,为师不深究不代表为师不知道。” 隋明昭笑眯眯道,嘴上说着威胁人的话,脸上却不见丝毫狰狞。与此同时,他的手也不老实,修长白皙的手指正落在黎渊如凝脂般光滑细腻的侧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指尖所传递出的温度仿佛能够透过肌肤直抵人心,让黎渊不禁微微一颤。 与这相比,更令人发颤的,还有隋明昭话语中所蕴含的深意。 “不深究不代表着为师不知道”,这句话在黎渊脑海中久久盘旋。 他……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么? 是知道自己将师弟们灌醉后中途离开还是知道了自己背后做的那些事? 如果是后者,那隋明昭到底又知道多少? 明明自己已经做的很隐蔽了…… 黎渊感觉自己额头有冷汗滑落,双手也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隋明昭模棱两可的话语让黎渊在此时此刻,心里的恐惧达到了巅峰。 “怕什么?”隋明昭握住他颤抖的手,声音含笑,调侃道:“就是问你一句话而已,怎么紧张成这样?平时那怼天怼地的劲呢?哪去了?” 黎渊有点拿不准自己师尊态度。说生气吧,和他说话的嗓音都是带着笑,脸色丝毫不见一开始的阴沉,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生气的模样。说不生气吧,黎渊又哪哪都觉得不对,他把这归究于自己多年来跟隋明昭生活养成的觉察。当然一切反常都是有迹可循,比如现在自己的师尊言行就跟以往查房时不太一样,再加上那寥寥数语中蕴含的深意,种种异样的背后,让一切都显得不像隋明昭表面所显示的那样风平浪静。 如果隋明昭知道他想夺权,甚至是有想过杀掉他……隋明昭会放过自己吗? 黎渊这都不需要设身处地想,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如果隋明昭知道,以他眦睚必报的性格肯定不会饶过自己。 甚至不会让自己死的痛快。 但……这是后话了。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而且,看隋明昭目前这样,黎渊揣摩,对方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真实计划。 如果知道,最起码隋明昭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还有心情和他说笑。 说不准他是用话来诈自己呢? 毕竟以隋明昭的狡猾,黎渊不信他不会做出这种事。 想到这,黎渊心中忽地涌起一股底气。他用力地将自己的手从隋明昭手中抽出。反驳道:“没有紧张,是您老人家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出现太吓人了。” 这个说辞并不能服众,但黎渊不在乎,他尽力平复之前过于紧张的心跳,神色恢复往常,先发制人地继续挑刺:“谁家好师尊会大晚上的,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出现在自己徒弟寝殿啊?” 明里暗里地在指责隋明昭身为师尊,却不懂与徒弟相处时注意分寸。 怪声怪气,黎渊说的这番话极具讽刺、挖苦之意。 第31章 谋逆犯上 其实话一说完,黎渊心里隐约有点后悔,毕竟无论从哪方面来看,现下情况不明,自己都不应该将话说得如此尖锐,如果对方被自己激怒了……黎渊不敢想,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强维持住镇定,紧盯着自己师尊一举一动。 如果隋明昭动手的话,黎渊一面紧张地盯着对方反应,一面又在脑海中迅速思虑多种可能逃脱的方法。 明显,隋明昭要比自己徒弟镇定多了,他神色平和,面上不见没有丝毫恼怒,像是没听到徒弟大逆不道的后半句指责。 “既然没有紧张,”隋明昭对黎渊后半句话避而不谈,只说自己想问的:“小渊倒不妨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刚才慌慌张张的掐点回来?” !!! 话题又绕回了最初,重点还增加了两个——慌慌张张、掐点。 黎渊暗自咬牙,心知这个话题是躲不过的了,脑子里开始加速思考,有了上回那次警告,这次要怎么回答才能蒙混过关。 “看时间不早了,知道师尊要查,害怕被师尊责罚,所以才回来的急了些。” 这次,黎渊回答的格外老实,他先回答后两个重点——慌张、掐点,留下些时间给自己思考晚归理由,也省得沉默时间太长让自己师尊更加多疑。 隋明昭顺手拉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 黎渊不敢再拖延浪费时间,他连忙道:“是在执法堂耽搁了时间。” 隋明昭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换作以往,黎渊会十分害怕自己师尊露出这副表情,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并不相信他费尽心机扯的谎。但是,今非昔比,现在的黎渊已经比过去成长了,而且,他也想好了理由,刚刚还在脑子里过了遍,自觉没任何破绽,此时,十足的自信支撑着他。 不等隋明昭开口,黎渊紧接着说: “师尊您也知道执法堂那帮人的德性。看我年龄小没有根基,私底下不服的多得去了。碍于您的脸面,他们也就表面上对我假装恭敬,其实办案的时候连一些机密卷宗都藏着掖着,不让我看。” 见隋明昭眉目微沉,明显是有些不高兴。以黎渊对自己师尊的了解,他寻思着这不高兴应该不是针对自己,那针对的就是执法堂了!于是,黎渊再接再厉,继续给执法堂上眼药: “尤其是执法长老,还把我当小孩似的糊弄。不让我去审讯楼,让他徒弟在凌云峰守着我,说是半盏茶时间就回来,结果我在凌云峰正厅等了他快一个时辰……” 黎渊黯然神伤:“谁让我年纪小没根基又是个空降呢?他们不待见我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他们不待见归不待见,案件我还是想办好的。我总觉得他们藏着掖着应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既然白天不让我看,那我就想着晚上不惊动他们,自己去探探情况。” “虽然我知道有些鲁莽,”黎渊为自己这次根本不存在的虚假行动一槌定音,再次强调:“但我也是想把案件办好啊!” 黎渊说的简直要声泪俱下,隋明昭看过来时,就见他那情感充沛的徒弟正眼巴巴地望向自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希望他能帮忙主持公道的模样。 可怜、可爱至极,同样,也虚伪至极。 还跟小时候一样,隋明昭心里暗自想着,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那你探查出什么没有?” 黎渊:…… 表演了这么久,还以为对方会有所感触先安慰一下自己,结果…… 不过,黎渊想,说辞自己已经想好了,就等着隋明昭问这句呢!他不问自己也会说的。况且,由对方来问当真是再好不过的了,不会显得自己接下来回答过于刻意。 黎渊清了清嗓子,回答道:“用了师尊画的隐身符。整个凌云峰都走遍了没发现什么奇怪的,直到在去审讯楼的路上,看见秦副使领着群执法弟子行色匆匆往外走,我好奇就跟了上去,听见队尾的一个弟子跟另一个弟子小声抱怨,说陆长元逃了,害得他们几天了大晚上的还要找人。” 黎渊点到为止,防止继续说下去露馅。虽然尾随听执法弟子抱怨什么的是他编的,但他也不算完全胡编乱造,据他安插在执法堂的影卫传来的消息,这几天执法堂秦副使的确在领着执法弟子们到处搜寻陆长元。 他只不过是根据事实稍加润饰再微微改动了下先后顺序而已,三真一假,真的可以查到,假的无从考究,而且,整套说辞环环相扣,只要查到真的,他说的假的也会自动转化为真的。黎渊完全不怕隋明昭去查,他甚至期待隋明昭立刻去查证。 “我本想继续跟着的,但看时间不早了,”迎着隋明昭探究的目光,黎渊停顿了会,再开口声音中带了几分委屈:“就是我之前说的原因,所以急忙赶回来了。哪里知道师尊您还提前躲在我寝殿里吓我。” 重点:我!的!寝!殿! 黎渊希望自己师尊能听出他想说的重点。他现在语气已经很委婉了。 隋明昭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笑了,任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轻松:“原来如此,差点为师就要错怪你了。” 黎渊走到隋明昭面前蹲下身,双手抓住倚子一边的扶手,眼眸弯成月牙,对着隋明昭笑吟吟地问:“那师尊原想的错怪是什么?” “为师原以为,”隋明昭摸了摸黎渊头顶的头发,触感柔顺,就如同此时小徒弟表现出来的性格。 乖巧、听话、柔顺,是能合世间大多数师尊心意的徒弟。 在这说着话的空档,隋明昭还能闲着想其他。好在,他停顿没有多久。 “为师以为,”隋明昭又重复了句。 虽然少了个字,但听进黎渊耳朵里,意思跟上一句同样。他竖起了耳朵凝神听自己师尊下句话。 只听隋明昭温声道:“小渊要准备谋逆犯上了。” !!! 仿若一道晴天霹雳在黎渊脑海中炸响。 第32章 曾经 刹时,黎渊脑海里警铃大作。 看向隋明昭时,对方已是神态如常,好像刚刚真的只是随口开的一个玩笑。 像是没见到徒弟瞬间变得警觉万分的模样,隋明昭轻笑,再次理了理黎渊散落身后的柔软发丝。 黎渊背脊陡然一僵。浑身神经都叫嚣着危险,想要逃离,可现实却是——他整个人仿若被定住一般,不敢有丝毫动弹。 “时间不早了,为师就不打扰小渊休息了。”隋明昭缓缓收回插在徒弟发间的手,言罢,起身,施施然离开了,看都没再看一眼自家还僵在原地的徒弟。 事情仿佛就这样轻轻巧巧揭过去了。 隋明昭走了好一会,黎渊还沉浸在思绪当中。 他想不明白隋明昭为什么要说那句以为他“要准备谋逆犯上”,这真的是隋明昭无心随口一说吗?还是隋明昭的确知道了些什么在试探他反应?或者是隋明昭并不知道,只是敲打他别动歪心思? 脑海中犹如乱麻般纠缠不清,黎渊瞬间思绪如潮水般汹涌,疑惑、不安、惶恐充斥着内心,使他一时间茫然失措,不知该从何思考。 直到久蹲的双腿酸麻难耐,黎渊才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经愣神太久。 不想了,想也想不出。 黎渊自我安慰,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大不了他日后行事再小心点,不让自己师尊再有怀疑的机会。 说实在,如今,黎渊心里也有点打鼓,摸不透自己师尊想法,今晚他甚至因为隋明昭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开始怀疑自己计划能不能成功。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黎渊不甘心自己多年的筹谋化为梦幻泡影。 事情他是一定要做的,权是一定要夺的,至于最终隋明昭的死活,黎渊闲暇时曾想过,也许自己会看在师徒情份上留对方一命。 仅此而已。待事成以后,他跟对方大概就没有什么交集了。 —— 翌日,卯时三刻(早上五点四十五分)。 天微微亮,黎渊躺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 一整夜他都没睡一个安稳觉,总是梦见以前的故人旧事,扰得他心绪不宁。 自从来到天极宗,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梦见过去的事了。 梦境里,他以旁观者的视角注视着自己曾经的家。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父亲跟李夫人陪着他们的儿子在院内玩耍,五岁的他缩在院门外怯怯地向内看着,眼睛里的羡慕都快要溢出来了。 院子里有父母陪同的小孩只比他小一个月,是他名义上的庶弟。此刻正牵着鸠车在院内到处跑。 李夫人满脸笑容,慈爱的眼神看着在院内跑的小孩:“阿海,慢点跑。” “不行,跑慢了鸠车就不动了。” 叫“阿海”的小孩跑得欢快,边跑边不忘回答自己的母亲。 李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旁边的父亲乐呵呵地打断了她将要出口的话:“算了,让阿海玩玩罢,他这个年龄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有这么多奴仆看着不会有事的。” 黎海听见父亲向着自己说话,兴奋的附和了几句,跑的更欢了。 顿时,小院里充满了笑声,一派其乐融融景象。 小黎渊像是被欢笑声吸引,胆子稍大了些,忍不住往前走几步站在院口,羡慕地看向黎海牵着鸠车跑的身影。 那个小玩意,外形像鸠鸟,两侧翅膀旁各有一个车轮,尾部还有一小轮,胸前挂圆环,黎海系绳牵引着满院地跑动 。 小黎渊看着眼馋,神态越发着迷入神。 黎海看见小黎渊,立马也不玩了,扔下鸠车,蹬蹬蹬地跑回李夫人身边警惕地看向小黎渊,李夫人见状,蹲下身一脸怜惜地搂抱住黎海,小声安慰着。 站在院门口的奴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皆沉默不作声,装作没看到黎渊进来。这个年龄段的小孩被玩具吸引很正常,如果是其他小孩,奴仆们早就赶走了,但对方是黎渊,不论受不受重视,好歹也是黎家嫡少爷,主家不发话,奴仆们也不敢当着老爷的面赶人离开。 其实刚才小黎渊站院外悄悄往内瞧的时候,黎老爷就注意到了。但他不想理会,原以为这小孩子看一会就走了,哪想居然还敢进来看。 黎老爷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当着众人的面,他厉声朝小黎渊道:“你进来干什么!吓着你弟弟了知不知道!” “我……我……” 面对父亲突如其来的责问,小黎渊明显才更像是被吓到的那方,他缩着身子,害怕的垂下眼,不敢看人,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黎老爷看着他这副模样就来气,怯懦、畏畏缩缩,一点都不像他们黎家的种。 黎老爷高声喝道:“你这样像什么样子!给我站直了回话!” 小黎渊哆哆嗦嗦站直了身体。 黎老爷看了还是来气:“说话!长辈问你,你都不知道答话吗?你娘就这么教你的?” 小黎渊低着头,不吱声。 黎老爷看了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吩咐奴仆将小黎渊抓到面前,眼看扬起的手掌就要重重落下——李夫人手连忙抓住黎老爷手臂:“吉郎,等一下!” 黎老爷虽然疑惑,但也从善如流地放下了手。 只听李夫人柔声细语道:“阿海还在这呢,别吓着孩子。” 黎老爷恍然,见黎海紧张地攥着李夫人衣袖,他一阵懊悔。 “乖阿海,到爹爹这里来。”黎老爷张开双臂温声哄着黎海过来,黎海犹豫了一下,很快又扑进了自己熟悉的父亲怀抱。黎老爷一下接一下的轻拍黎海后背:“阿海不怕,不怕啊,爹爹刚才是在教训坏人。我们乖阿海不怕啊……” 抓着小黎渊的两个奴仆暗中交换了眼神,各自心知肚明,以前知道嫡少爷不受重视,竟想不到不受重视程度是这样严重。说好听点是不受重视,难听点,黎老爷就是压根没把嫡少爷当亲生儿子看啊!瞧瞧这说的,在庶子面前说嫡出的哥哥是“坏人”。 啧啧啧,这知道的,知道黎渊是黎老爷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黎渊是黎老爷仇人呢!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父子关系!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而一直站着的小黎渊,无论是刚刚自己父亲要打他,还是父亲温柔地去哄自己的庶弟,他都没有作声为自己辩解,依旧沉默地注视着周边的每个人,仿佛这是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 黎渊从梦境的回忆中醒神,长吁了口气,想不到自己年龄还不怎么大,居然就开始梦见过去了。 那是过去很久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却,未曾想,还能再次重温。 过去的经历悄无声息地揭开了一角,黎渊说现如今的内心平静无波丝毫不起任何波澜,他就像一个事外人一样回看自己的过去。小时候黎渊也许会怨恨自己那偏心愚蠢的父亲,可现如今,长大后的黎渊,回首过去,那些人,那些事,所谓的亲缘,对他而讲,已经没什么触动了。这大抵是归咎于他从六岁后就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准确来讲,是那个家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黎渊有时会想,如果隋明昭没有先杀他全家,他长大后,大抵也不会让那些所谓的家人们好过。 他知道自己性情,生来就冷心冷肺,世间情感对他而言很难理解,为了让自己不像个异类,他从小就开始伪装,模仿周边人情感言行举止。开始,他接触不到上位者,能供他模仿的对象也只有周边照顾他的奴仆,所以,他率先模仿的就是那个照顾他的奴仆,奴仆身上所有的性格特质与对应言行——怯懦、胆小。 他伪装的很成功,起码,从周边人对待他态度的反馈来看,黎老爷、李夫人……除了他自己亲生母亲,那个家里其余人至死都不知道,他们从未见过黎渊真正性情,那些他们一直以为的怯懦胆小,是由黎渊伪装模仿出来的。 他就这样慢慢地一点点认识世界,认识周边人,不断模仿不断整改,将别人性格言行吸收琢磨透彻为自己所用。 小时候,他一直在模仿伪装别人。 甚至有段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真实性格应该是什么样子,幼时的他就好像一块海绵,什么都能吸收;又好像一面镜子,别人怎么看他,他就表现出什么样子。 没有自我,不知道自我是什么样。幼时的他,如同一个怪物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好在,他足够敏锐,很早意识到了自己跟周边人不同,当然,这归功于他的母亲,首先意识到了自己儿子与众不同,不会哭不会笑,无论怎么逗他,看人的眼神始终不变,黑黝黝看不透,像纸扎的小人,没有丝毫活人应有的情绪反应。 这不像个孩子,就是七八十岁的老人都没有这样幽深可怖的眼神。 “你就是个怪物!” 耐心告罄的母亲崩溃大哭:“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怪物,害死你哥还不够,现在还来祸害我……报应!都是报应啊!” 往往这个时候,小黎渊都一声不吭,或者说,在他还没有熟练掌握伪装之前,他大多数时间面对母亲指责都是沉默以对,冷悠悠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自己母亲,任打任骂脚步从不挪动半步。 癫狂的母亲、偏心的父亲、伪善的姨娘、烦人的庶弟…… 小黎渊不是没想过离开,可他那时候年龄还小,还需要安定的物质生活,生他养他的黎府显然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他原本想着,再等等,等他长大了就离开。在此之前,就先伪装着吧,那些人以为他是什么样他就装成什么样。 好笑的是,在厌恶他至极的疯癫母亲面前,他倒反而可以肆无忌惮地流露出几分自己真实本性,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反正,她已经知道了,反正,她已经疯了,在她知道自己儿子是个异类之前,她的精神就已经因为失去大儿子变得有些不正常了,而后来发现小儿子的异类表现,就好比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跟他有关,又跟他无关。小黎渊当时想过,就算疯掉的母亲把他真实本性说出去,又能怎么样呢?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就像他那愚蠢的父亲,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一样,都一致认为他是个怯懦无用之人。 小黎渊想过,也许,在未来某一天,他伪装烦了不愿意再装下去了,会亲自掀开自己伪装。可能到那个时候,也就是他送这些家人们上路的时候。 在无数个夜晚,小黎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认真设想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为这些家人们选择何种死法。 那也是他在索然无味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开心与期盼。 可惜……让隋明昭先下手了。 时隔多年,黎渊每次想起,都恨得牙痒痒,他恨隋明昭破坏了他的计划,破坏了他无数个日夜里的期盼。 与生俱来的自信,让他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否有能将期盼化为现实的能力。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所以对隋明昭这个破坏他计划的凶手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饮其血,抽其筋,让其挫骨扬灰。 隋明昭没有发现他。他侥幸留得了一命。 于是,小黎渊开始谋划他的复仇计划。 事情也就到了故事的开头。 时至今日,黎渊回想过往,已然有些恍惚。前尘过往,纷飞缭乱,伪装时间太长太久,人好像也沉溺在其中了,黎渊甚至差点忘却了自己伪装的初心。 拜隋明昭为师,跟对方相处的这十多年里,他已经习惯了跟对方相处方式,要是没有昨晚那事提醒,他差点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 夺权成功以后又怎么样?他跟对方还是会有交集,黎渊推翻了自己昨晚的想法,他不会放过隋明昭,不仅仅是世俗意义上所谓的血亲复仇,这个复仇让他听起来都想笑,他根本不在乎这个,这个原因只不过是个幌子,他为自己找的一个面对世人伟光正的理由,一个正大光明能让隋明昭身败名裂的理由。 真实原因只有他自己知晓,他想报复隋明昭,只是因为多年前隋明昭破坏了他年幼时的计划。 所以,他为报复而来,并且亲自为隋明昭设定好了结局,哪怕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师徒关系,也丝毫影响不到他原为隋明昭设定好的结局。无论如何,他都要将隋明昭从高位上扯下来,让他的师尊从此身败名裂,如过街老鼠人人厌恶。 这一切,要怪就怪隋明昭招惹到了他,黎渊嘴角上挑,心情不错地想,怪他先破坏了自己的计划,这一切等将来发生了,也活该他受着。 第33章 驼背老人 “刚出锅的桂花糖藕!软糯可口,五文钱一个!” 街边卖糖藕的商贩看陆长元目光看过来,忙笑着问:“客官,要来一个吗?今早刚煮的。” 边说边掀开锅盖,褐黄色的长藕整齐排列着,随着锅盖打开,热气腾腾,散发出馥郁芬芳的气息,令人垂涎欲滴。卖糖藕的商贩还在卖力推销着: “我这可是用的最好的七孔藕,水分少,口感软糯,做出的桂花糖藕,长时间炖煮后非常绵软、黏糯,口感老好了……” 卖糖藕的商贩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人,生面孔,估摸着是从外地才过来不久,神情肃穆,冰着张脸,年纪轻轻看上去倒古板的很,不像是会喜欢吃甜藕的,于是,商贩又换了一个推销说辞:“我家这糖藕可是整个桃墟镇都出名的!客官您要是从外地过来的呢,还真该买个尝尝,尝尝咱们这地的地方特色,就是家里有老人小孩的也都爱吃,不粘牙好消化!客官要不要来一个试试?” 商贩盛情难却,陆长元看着那锅香气扑鼻的糖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本要左拐离开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从衣兜里摸出五文钱来:“来一个吧。” “好咧!”商贩喜笑颜开,接过钱,连忙挑选出一个大的糖藕,动作麻利地用荷叶包裹好递给陆长元:“客官您拿好,小心烫!好吃下次还来啊!” 陆长元点点头,拿着包裹好的糖藕向西而去。 拎着这包糖藕转身离开时,他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明白了刚才自己看着糖藕摊出神那么久的原因。 这糖藕,不是他爱吃,他向来讨厌过分甜腻的食物,爱吃糖藕的也不是动不动就喜欢撒娇的栾曦,而是黎渊。 意想不到,宗内很多人都不知道看上去文质彬彬的黎小仙君极其嗜甜,爱吃糖藕。 这个嗜好跟他外貌言行极不相符,如果别人知道,少不得是要大吃一惊的。 陆长元一开始也不知道,作为少宗主首徒,黎渊把自己的爱好习性隐藏得太深了,除了极个别亲近之人,外人没有知晓的。陆长元知道黎渊嗜甜,源自于一次意外。 有次,他下山陪栾曦在桃墟镇游玩,栾曦在华裳阁看衣服新料,他被栾曦指挥去点心铺买栗子糕,路上遇到少宗主在买桂花糖藕。 初见颇为惊奇,因为据他所知,少宗主并不爱吃甜食,更何况,修道之人筑基即已辟谷,除了极个别爱好口腹之欲的,其余筑基后都选择不食五谷。少宗主修行向来勤勉,也早已不食五谷,这在天极宗是人人皆知的事情,那少宗主的桂花糖藕究竟是买给谁?总不可能是买给他自己吃的。 陆长元当时心里其实是有猜测的,但不确定。不过好在他心里疑惑并没有憋多久,跟少宗主打完招呼,他就直截了当问了。 记得,少宗主是这样回答他的:“你小师叔喜欢甜食,他又不好意思说,每次都是我这个当师尊的,趁着下山办事的空档顺路买点带回去给他。” 少宗主的语气是陆长元从未听过的温柔,充满了对徒弟宠溺关爱之情。 陆长元记得当时自己十分错愕,忍不住问:“小师叔……小师叔他不是辟谷了吗?” 辟谷就不吃五谷了啊,黎渊修行还那么认真刻苦,陆长元以为,黎渊会跟他师尊一样选择不食五谷杂粮。 毕竟,黎渊虽然年纪小,但一直表现得少年老成,陆长元实在想象不出黎渊私底下会爱吃甜食。 少宗主听了眼眸弯的幅度更大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对陆长元道:“他也就偶尔吃一下,有我这当师尊的看着呢,小孩子甜的不能多吃。不过,你嘴巴可得管严些,这话不要当他面说,他可不希望自己师侄们知道他爱吃甜食。要不然——”少宗主拉长语调,似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很认真地说:“他要是揍你啊,我可拦不住。” 陆长元嘴巴当然管得严,作为外门弟子,他平常连见少宗主首徒一面都很难得,上哪里去当面跟黎渊说这事?就算见到了,陆长元也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提这茬事。 黎渊爱吃甜食,这事虽然让他备感惊奇,但也遵循少宗主意思将这事闷在了心里,连当天同在桃墟镇的栾曦,他都没告诉。 现在,陆长元苦笑,想不到他在逃亡路上,都落到这般境地了,居然还能想起这茬,自己都没及时意识到自己盯了人家糖藕摊子许久,怪不得人家商贩跟他卖力推销呢,自己那番神态的确让人误会。 陆长元摸了摸衣兜里的钱袋,外面人多眼杂,现在不同以往,他功力没有全部恢复,又是在逃亡追盗路上,防止有小偷,钱袋就没挂外面,放在了衣服兜里,这样保险安全了很多。陆长元手指摩挲着袋布,这袋子里的银钱还是黎渊送他出宗离别时给的,这一出来,除了昨晚住宿钱,今早就花了个买糖藕的钱。 虽然黎渊给的银两很多,足够他半月花销,但也要省一省了。陆长元想,等自己抓到盗剑贼,这钱就还给黎渊。他不能白要黎渊的钱,钱虽然黎渊并没有要他还的意思,但他也只当是自己借的,事情结束后,钱一分不少还回去才是君子所为。 陆长元即使如今修为跌落,可还是在金丹期,他自筑基后便已辟谷,自身也不贪图口欲,自然不需要进食。一时兴起买了包桂花糖藕,扔了吧舍不得太过浪费,留着吧,他又不吃,拎在手上十分累赘。陆长元左右为难,想着看看周边有没有乞讨的小孩,送给他们吃就当做好事了。 溜达了半晌,别说是乞讨的小孩了,就连乞讨的残疾人都没见着一个。 记得以前乞讨者很多啊,陆长元寻思,莫不是如今换了新官的缘故?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怕是这新官是个有作为的,一上任就先已经安置好了那些乞讨者? 陆长元,此时他顶着由黎渊帮忙易容后的面貌,脸上贴着人皮面具,面部轮廓都已经改变,甚至连声音和气质都与原先不一样,易容后的他,皮肤黑了一个度,相貌少了原先的俊朗,变得平平无奇,顶多算得上是五官端正,不歪嘴斜眼,跟“俊”字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个子也比原先矮了两寸,站在人群中这样身高的人一抓一大把,不显眼到了极点。就是天极宗平常与陆长元熟识的弟子们见到了都无法辨认。 所以,陆长元不担心桃墟镇会有曾经见过他的商贩认出来。他一边想着问题一边往前走——沿着街道一路西行,尽头是一个村庄的入口。 村庄没有名字,站在入口处就能一眼望到头,零散错落着几间民居。 陆长元以前来桃墟镇也算是整个镇子都逛遍了,可他从未见过这个村庄,记忆里这片原是块荒地,显而易见,这个村庄是新建成的。 “后生,你来这找谁啊?” 陆长元刚迈开脚要跨进村庄入口,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从身后突兀响起,暂停了他将要前进的步伐。 陆长元转身看去,是一个老头,佝偻着身子,拄着根拐杖,背驼得厉害,脑袋不自觉地向前探着。满脸皱褶,艰难仰起脸看他,肯定道:“你不是这里人。” 听话听音,听老头这么说,陆长元明白对方是熟悉这里的人,搞不好就是这个村的村民。也许能借此打探些消息出来。陆长元思量着,不敢轻视对方,恭敬抱拳回道: “瞒不过老先生眼睛,晚辈是从外乡来的,以前来过此地,这里尚是一片荒芜,想不到数年未见,此地竟多了一个村落。” 陆长元故意把年份说得久远了一些,其实他去年来的时候还未曾有这个村庄。 果不其然,驼背老头摆摆手,不以为然道:“这个村子是今年才有的。” 驼背老头双目注视着陆长元:“后生,你既不是这里人,老朽劝你还是尽快离去的好,在这居住的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都是些地痞流氓。” 老头一句这里居住的都是地痞流氓,把陆长元下句想要提问的话堵嗓子里了。 他下句正好想问老头是不是住这里,现在老头说地痞流氓的话放前面了,他再问老头是不是住这,就好像是贴脸开大顺便把老头骂进去了。 陆长元难得语噎了会。 驼背老头好似看透了他所思所想:“老朽就住这村子边上,对这村子的情况熟悉的很。没事你就早点离去吧,这村子里住的人都是以前那些街上乞讨的,和一些官府都不想管的地痞无赖。前者还好说,后者,你要是碰上了,少不得被那些地痞赖上欺负。” 驼背老头边说边上下打量陆长元,他个矮背又驼得厉害,仰头所见有限,只大致见个形,看得不甚清晰也不妨碍他劝陆长元:“看着是个壮实的后生,不过老话说的好,双拳难敌四手,你年轻人不要不当回事,这里面住着群地痞,你一个人未必打得过他们一群,趁着天还没黑那些人还没回来,早点走吧!” 只是些地痞流氓,陆长元笑笑,他没必要跟老头细说,自己金丹修为哪里会害怕这些还是普通人的地痞?陆长元不以为然,听了只当乐趣,未曾将这些放在心上。他表面谢过驼背老头,还将那包桂花糖藕送给了对方。 看老头乐呵呵地接受了,陆长元趁机问对方:“老先生,您认识这村里有个叫‘白瑜’的吗?” 白瑜,之前被收为少宗主徒弟,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因为触怒少宗主,又被逐出宗门的……弟子之一。 在被怀疑是盗窃嫌疑人抓进审讯楼前,陆长元就对这件事有所耳闻。 他总觉得事情太过蹊跷,心中暗自思忖,秋水剑就是在白瑜几人被逐出宗门后失窃的,其中似有重重迷雾笼罩,陆长元凭直觉总觉得此事似乎与这几个被逐出门派的弟子存在关联。 而白瑜,陆长元离开宗门时问过黎渊,得知白瑜在宗门登记时,地址写的是住在桃墟镇村子里。正因如此,他才有目地的一路追寻而来。 陆长元目光炯炯盯着驼背老头,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神色变动。 那老头听到“白瑜”这个名字愣怔了一下,脑子思虑了会,没直接回答,反倒是反问陆长元:“你是他什么人?” 陆长元拿不准老头跟白瑜真实关系,只好编个谎,谨慎回答道:“大概半个月前,听说天极宗要招人,晚辈正好路过桃墟镇,就跟路边人闲聊了几句,当时他在街道上也正巧路过,听见了就加入我们谈话,说他也报名去了天极宗。” “天极宗招徒这事我也知道,那时候,镇上很多年轻人都报名了。”驼背老头也不自称老朽了,他目露神往,“如果我再年轻个二十岁我也去了。” 陆长元松了口气,看来这个理由可以糊弄过去。毕竟作为当世第一大宗门,天极宗的名号在民间也是人尽皆知。 陆长元继续说道:“他说他住这里,后来我因为有事就先离开了桃墟,这次回来,好奇寻过来看看,也想探访一下……”他自嘲地笑笑,“算是满足一下自己好奇心。” 陆长元接着试探着问道:“听上去老先生是认识白瑜的,时隔那么久,想必他也早被入选于天极宗,不住在这儿了吧?” 驼背老头不否认陆长元说他认识白瑜的前半句话,只是听到后半句,他冷哼了声,面露不屑:“那小子听说是犯了错又被天极宗赶出来了,前几天,大街上还传得沸沸扬扬呢。” “啊!”陆长元佯装吃惊:“那他有没有回来?” “这倒没有,人不知道逛哪里去了。老朽就住这村边上,从流言传的那天起就没见过这小子进出的身影。”驼背老头沉思,“不过,传他被赶出来的前一天也有个人来找他。” 陆长元问:“您还记得那人相貌吗?” “那人看上去比你高得多,脸上有条横着的长刀疤,看着就不像好人。”驼背老人说。 第34章 白瑜跟林之平有关系 见陆长元不听劝,非要去白瑜家看看,驼背老头叹了口气,给这个年轻后生指了条路,告诉陆长元从村入口进去正数第三间就到了白瑜家。 “谢谢您了!”陆长元礼貌地向老人行揖礼,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这是民间常见的一种晚辈见长者的礼节。 “不客气,”驼背老头摆摆手,眼睛笑得眯成了条缝,他语气和蔼再三叮嘱道:“快点去吧,趁着村里那帮地痞还没回来。看过了早点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陆长元温声回复老者:“好。老先生放心,我看眼就回。” 沿着狭窄的村道向内行走,一、二。陆长元环顾着村内布局,每家房屋间隔约有一二百米的距离,并不紧挨着。能相互看见房屋整体轮廓,步行过去还需要一定时间的距离。 白瑜家实在好找,正数第三间,他家是村子里唯一一间瓦房屋,其余都是茅草屋。实在稀奇,陆长元回忆,他记得,天极宗入门登记上,白瑜在家庭情况一栏写的是孤儿,后面备注写的是白瑜母亲在他出生没多久就死了,父亲是个瞎子靠算命为生,两年前生病死了。 问题就出在这儿,陆长元心中思量,刚才那驼背老头说这村子里多地痞流氓,怎么这帮地痞流氓都住着茅草屋,白瑜这个孤儿倒反而住最好的瓦屋? 陆长元不是不通人情,他也是农村出生,没人比他更清楚,在农村,家里人口少的更容易遭人欺凌。就算是白瑜瞎子父亲生前有能耐,能降伏住那群地痞流氓,想到这,陆长元心里忍不住嘲讽,怎么可能呢?自己真是胡思乱想。不过一个瞎子而已,能有什么能耐? 就当退一万步来讲吧,陆长元心说,白瑜瞎子父亲生前有能耐,能降伏住那帮地痞流氓不欺负他家。陆长元忍不住笑,那现在呢,白瑜父亲也死掉两年了,村里那帮地痞流氓就没抢白瑜家屋子? 让白瑜一个孤儿住着村里最好的屋子? 什么时候地痞流氓有四维八德,讲道德礼仪了? 太不符合常理,陆长元眉头微锁,心中思虑,这不符合他过去经历中对地痞流氓的认知印象。 不知不觉中,陆长元已经走到瓦屋前,他四处打量,门口空荡荡,没有人,连寻常村落里会养的鸡鸭鹅犬都没有。陆长元皱着眉,准确说,整个村里,从他进来起,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眼前情景过于熟悉,让他瞬间想到了十年前他跟宗内其余历练弟子,在乐吾镇吴家庄,当时情况也是如此,后来……他们一群历练弟子被邪修掳走差点祭阵…… 会有关联吗? 陆长元这个念头才出现几秒,很快又否决了。都怪眼前情景太熟悉一时让他思绪混乱,差点忘了,驼背老头说过,村里那帮地痞流氓还没回来。眼下没人正常,毕竟这个村落住的人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这个时间点,还未到午时,村里人怕是都出去招猫逗狗惹是非去了。陆长元摇头苦笑,自嘲,自己现在真是杯弓蛇影,想太多,什么事都联想回过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寂静。 陆长元连敲了好几下都无人回应。 陆长元……陆长元直接推门而入。木门没有落锁,伴随着“吱呀”一声,布满虫蛀洞的木门急速由外向内打开,屋内景象呈现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近大门的一块木板,下面铺盖着一堆杂草,堆的高度大概是到成年男子小腿位置,上面放着块正方形木板,估计是当桌子用,木板上堆放着两个椰壳碗,碗上搁着双一长一短不齐的竹筷。 没有锅,没有粮食。陆长元不禁好奇,这白瑜以前是要饭乞讨生活吗? 视线转移至靠窗位置,那儿摆放着张破旧木床,四条床腿其中断了条,断了的床腿被用三块土砖垫着,方才勉勉强强跟其他三条床腿齐平。 床上垫着草席,席边烂了,细长绳线散落到泥地上,席子中间还破了个洞,仔细看,上面还有黑黝黝的霉斑,席上放着条薄被,陆长元走上前去,摸了摸被子边角,动作让布料与里面填充物之间摩擦发出沙沙声。 原来是条稻草被!里面装的是稻草,外面套上一层布套。那布套仔细看,十分惨不忍睹,边角处补丁一个叠着一个,缝补用的布料还是民间做白事常用的缟色粗麻,缝补的针脚也歪歪扭扭,像几条毛毛虫横贯在被子上。 除了稻草被和草席,床上没有其他物品。 陆长元环视四周,放衣物、生活用品的柜子没有,换洗衣物也没有,难不成白瑜只有穿在身上的那一套衣服?或者说,他曾悄悄回来过,将细软物品带走了? 观屋内整体情况,八字可以形容:一贫如洗、家徒四壁。 内在家装跟外在瓦房极不配套。 白瑜应该不在这有些时日了,陆长元走到那当作桌子使用的木板面前,指尖抹过一点灰尘,捻了捻。心里估量着,看来那驼背老头说的不错,从这灰尘密集度上来看,白瑜应该是自被宗门赶出后,就没再回到过这里生活。 那他去哪了呢? 陆长元脑海中突然回想起驼背老人的话,在白瑜被赶出宗门传言传出来的前一天,有个脸上横贯一道长刀疤的人来这个村子找过白瑜。 那个人是谁?他最后有没有见过白瑜?陆长元疑惑越来越多,据驼背老头说,那人最后应该是没见过白瑜的,因为驼背老头自己就没再见过白瑜回来。 陆长元眉头紧紧蹙起,他觉得有些不对,他之前向驼背老头打听过,白瑜人际关系简单,而驼背老头又对这里人各个都熟悉,他说没见过白瑜之前有跟这个脸上有长刀疤的人来往过。 那这个有刀疤的人万一是修行者呢? 陆长元思路放开,如果这个来找白瑜的陌生刀疤男是修行者,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他自己就是修行者,自然知晓,一个修行者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普通人,于他们而言,并非难事。 突然间,一阵异香袭来。 陆长元头脑霎时变得昏沉,他企图屏住呼吸,却为时已晚。四肢变得绵软无力,周身难以使出半分力气,只得无奈地向前方倾倒而去。 在跌倒的那一瞬,陆长元清晰听到,在自己身后遽然响起了一声轻笑。 —— 天极宗地理位置最偏僻的后山,这里长年累月无人进出。 今日,来了位稀客。 “白瑜?” 黎渊展开手中密报,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不由得念了出来。 “是的,陆长元那边,影二也传来消息,陆长元的确是在怀疑白瑜,他早晨出了客栈就直接前往了白瑜住的那个村。” 影一站在黎渊身旁,他屈膝半跪,将影二传信中监视陆长元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转述给黎渊。 “陆长元进白瑜家探查,影二防止自身暴露,没跟进去守在屋外。过了几盏茶功夫都没见陆长元出来,屋内也没动静,影二觉得情况有异,进屋查看,却未见陆长元。” 影一看着手中传信,眼睛不由自主瞪大,他再三细看了遍,防止自己看错。确定无误后,他表情一脸难以置信:“陆长元……陆长元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是被人带走了?还是发现影二自己逃走了? 如果是前者,带他走的人,是如何避在屋外看守勘察的影二? 如果是后者…… “陆长元全盛时修为都没影二高,如今又跌了一个境界,身上没有任何法器灵宝。他发现不了影二。就算发现了,他也逃不了。”黎渊适时打断了影一胡思乱想,语气十分肯定:“是有人带走了陆长元。” 影一慌忙就要双膝跪地请罪。 让人从影卫眼皮底下跑了是影卫失责,而他作为影卫之首,底下人办事不利,影一自觉自己难辞其咎。 黎渊轻轻甩动了下衣袖,一道至臻至纯的灵力骤然浮现,涌现在影一周围,制止住了他另一条腿要下跪的动作。灵力虚扶了影一一把,正在影一茫然无措,摸不准黎渊具体意思时,黎渊声音再次响起。 “起来吧,不怪你。” 语气中没有丝毫责怪不满的意思。 影一依言起身,微微躬着身,脸上难掩惭愧懊恼之意,他这张冰块脸很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让黎渊看了大为稀奇。 不过,黎渊也知道,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影一工作认真,对自己负责的事有着很强责任心。 面对这种工作认真负责的得力下属,黎渊不介意多解释一句,他扬了扬自己手中密报,对影一说:“如果真是密报上这个人的话,没发现陆长元被掳走还真不怪你们影卫。” 影一抬头看着黎渊,满眼里写着疑惑。 “密报上说,白瑜可能跟林之平有关系。”黎渊语气不疾不徐,缓缓说道。 !什么!!! 影一想不到是这个答案,惊得瞳孔猛然一缩,急切问道: “您是说陆长元可能被白瑜……不是,是林之平掳走了?” 陆长元是在白瑜家里消失的,那掳走他的这个人肯定跟白瑜有关。 白瑜没有修为,普通人一个,那就只有可能是林之平。 怎么可能呢? 影一心神俱震,他是当年乐吾镇吴家庄邪修祭阵事件的亲历者,是当年被隋明昭他们转移救走的一万多个村民之一。 当年和众多村民一同被邪修用药迷晕,虽没见过林之平本人,但也听过邪修们对外宣传的“神使”称号。尤其是他后来被黎渊看中提拔成为影卫后,黎渊允许他查阅宗门对当年案件的记录,他也就对邪修祭阵事件了解更深更全面,对“林之平”这个邪修头子、始作俑者的名字并不陌生。 十年过去,事情遥远得都快被影一遗忘了,想不到今日,尘封的记忆竟又再次开启。 “林之平”这个名字已经十多年没有听说过了,据传当年他逃走后,因为受伤过重,没过多久就身死道消尘归尘土归土了。 影一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传言的准确性。他相信林之平如传闻中所言已经死了,毕竟宗门记录当年林之平被少宗主重伤,已成苟延残喘的废人。这么多年了,就算一时逃走他又怎么可能活着呢?可今日,黎渊明确地告诉他……林之平可能跟白瑜有关系。 那是不是代表林之平可能还活着?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黎渊扫视了眼,见影一紧蹙着眉头,他不需要过多思考,一下子又猜到影一在想什么,黎渊觉得好笑,有时候他也挺佩服影一这种直线思维,一点都不知道拐弯。 “有关系不一定代表林之平还活着。”黎渊摇摇头,他指尖忍不住点了点影一脑侧,真不知道自己这属下的脑袋是怎么长的,思维僵化得厉害。影一脑袋顺着黎渊手指力道被戳得往旁歪了歪,见他顺从着不反抗,黎渊满意地收回手,好笑道:“你啊你,思维不要那么单一。有关系也可能是跟林之平背后的邪修势力有关。” 影一应了声“是”,垂着头尴尬不已,接过黎渊递给他看的密报,手脚都不知道何处安放,别扭着同手同脚后退到黎渊身后,脸颊浮现出火烧一样的红,抬手时,影一不经意碰到了自己脸颊皮肤,烫得惊人。 他做贼心虚般偷瞄了眼黎渊,黎渊正看着对面山谷沉浸在思绪中,显然没有注意得到他低垂着头烫红的脸颊。 影一松了口气,紧接着从心底又有另一股情绪翻涌上来,覆盖住了之前的尴尬,变成了种难以言说的怅然。 而黎渊,他在想十年前,历练弟子们被关押在牢狱,林之平跟他们说起的“尊上”。 当时那姓林的还说什么来着? 唔,黎渊回忆,好像还说了他们尊上为隋明昭准备了连大乘期都难逃脱的噬魂阵,要让隋明昭灰飞烟灭。 结果,无需多言,尽是空谈,狠话放得太早,那群邪修得意得也太早。 不论是白瑜跟林之平有关系还是跟林之平背后邪修有关系,看来他们统一目标都是要针对隋明昭。 要是这么着,黎渊嘴角微微翘起,他心情不错地想,看来自己的好师尊接下来要不得安生了。不如就让他们,这帮邪修势力跟自己的师尊鹬蚌相争,最好斗得个两败俱伤,然后让他收拾残局好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十年前,隋明昭是洞虚期,距离大乘一步之遥;十年后,隋明昭已是大乘期,距离飞升一步之遥。 那帮邪修真的能算计得了隋明昭? 自己要不要在恰当的时候给他们推波助澜呢一下呢? 第35章 执法长老的密信 凌云峰议事厅外,十来个执法弟子站守在厅外,各个面色凝重紧绷着张脸。整个凌云峰仿佛积压着层层阴霾,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空气都被浓稠的沉闷凝结。 外在如此,议事厅内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里面有人,坐着执法长老跟三位审讯长老,可他们面色不比外面站着的执法弟子们好看,面色如铁满面寒霜,神情严肃冷峻。每个人脸上都阴云密布,阴沉沉得像黄梅天滴挂水珠的墙壁,潮湿、晦暗。尤其是执法长老,眉头紧锁,眉心都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无人说话,一时,议事厅内静谧得可怕。 秦风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待他进屋看清议事厅内情景,他心里不由得一咯噔。 “长老。”秦风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迎着执法长老阴鸷目光,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开口道:“还是没找到。咱们的人把宗内都寻遍了,就是没发现陆长元。” “哐当——” 执法长老将茶盏往桌面上重重一砸。 声音清脆响亮,犹如平地起了一声炸雷,在寂静的空间里猛然炸开。 秦风讶异,紧接着心头一紧,匆忙抬头 瞟了一眼,只见执法长老阴沉着张脸,眉间川字纹皱得更重,衣袖口上还留有刚刚被溅到的水渍。 审讯长老们各个噤若寒蝉,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执法长老霉头。生怕说错一句,变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执法长老的怒火冲他们发泄。 审讯长老们可以沉默,身为执法堂副使,执法长老得力下属的秦风却不能沉默装哑巴。 他谨慎小心地说出自己猜测:“属下怀疑……陆长元可能早已逃出宗了。” 所以他们才找不到,因为一开始就可能找错方向了。 三位审讯长老探究询问的目光纷纷投向秦风。他们各自内心也都有猜测,只是此刻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各大离宗出口都有弟子守着,他怎么逃得出去?”执法长老声音沉沉,不辨喜怒。 听上去像只问了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可在座各位都是人精,明显听得出来执法长老语外含义中的极度不悦。 作为下属,为对方效力多年的秦风也听得懂。 “可能……”秦风感觉自己冷汗都要滴下来了,他强行镇定,脑海中飞速运转,想着能摘清自己责任的说辞。可惜他脑力跟不上这种飞速运转,几息时间,也只憋出了句:“可能……是有修为远超我们执法弟子的人将陆长元带走的……” 不论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说有外援带走陆长元总比说陆长元自己逃走的要好。 秦风下意识想,起码说前者能洗清自己部分责任。 有外援,外援强于他们,那是没办法的事,看不住、抓不到陆长元就不完全算他们失责。 而且,他们事后也把宗内翻遍了,没找到陆长元,说不定他这胡乱拿来顶锅的猜测就是对的呢? 毕竟,也只有这个可能了。不在宗内就在宗外,简单的就连三岁小孩都能想到。 “暂时找不到陆长元……”秦风脑子急速运转,想了个主意:“长老,也可以再换个人选。抓的嫌疑人里,还剩下李善达和殷洪,李善达虽然疯了但必要的时候也不是不可以用……” 反正是找人顶包,找谁不是找?陆长元逃了就再换一个。秦风心想,他一开始就不赞同黄长老选陆长元,陆长元骨头太硬让他屈服不容易,现在看还不是他想对了?陆长元跑了,还不如一开始选李善达,起码姓李的疯了跑不了。 就算不选李善达,选殷洪也行啊,没根基刚入门的小弟子…… 秦风自觉自己想法可行,还要继续说道:“长老……” “呵——”执法长老嗤笑一声,厉声打断了秦风的话,非常不客气地训斥道:“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想不到?你说话前能不能动动脑子!之前我已经跟黎渊说过执法堂认定的盗贼是陆长元!想必,黎渊也已将这话上报给他师尊。事到如今,你再换人,做事反反复复,如何向上面交代?就算勉强瞒过去,也少不得落个办事不利的名声。传出去岂不是白添笑话!” 其余审讯长老了然,执法长老意思无非是我们执法堂内部问题自己解决,要是闹大了,上达天听,闹到上边去,闹到全宗门都知晓,那就不好了,遮羞布扯了个彻底,以后执法堂在宗内威严何在?如何服众?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事让上面知晓,少宗主知道了,搞不好执法长老跟他们这批人都要撤职查办。 秦风……这次轮到秦风沉默了,他不敢说话,他不是天真愚钝之人,只是一时心急迷糊才想了个馊主意。听执法长老这通训斥,瞬间将他说醒。意识到自己闹了个笑话,自觉尴尬没脸,这会只回了声“长老教训的是”,就站一旁静默不语。 郑长老见状,帮忙岔开话题,忧心忡忡地向执法长老询问:“那目前该如何是好?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派人出宗去找陆长元了。” 秦风向郑长老投去感激的眼神。 执法长老注意到了秦风跟郑长老之间的眼神交流,知道郑长老是在帮秦风岔开话题。他眼含无奈地看了秦风一眼,叹了口气,面向三位审讯长老,话题引回正轨:“这也是我请诸位来的原因。” 众人纷纷面露疑惑。 只见执法长老面色凝重,手臂轻抬,一道淡蓝色灵光如流星般射向虚空。虚空之中,灵力波动稍纵即逝,须臾便恢复了平静。 执法长老在加固了议事厅内的隔音网后,方缓缓开口道:“今夜子时,我收到一封密信……” —— 云霄宫。 太阳西沉,天边被染成一片绚烂。余辉如同金纱轻柔披拂在大地之上。巍峨壮阔的宫殿在其映照下,轮廓仿佛镶了层金边。 黎渊将躺椅从室内移放至室外,摆放至悬苕树树荫下。 以往这把椅子都是隋明昭专用,可躺可靠,那人惯来没个正形,能躺着决不坐着,经常就躺在这椅子上指挥他干活。黎渊看这把椅子不顺眼许久了,老早就想给它扔掉,不过,迫于隋明昭淫威,一直不敢扔。 现下,隋明昭不在,黎渊将椅子搬出来,他惬意地躺上去,突然觉得这感觉也不错,舒适自在,浑身筋骨都好像舒展开了。怪不得隋明昭喜欢躺呢,黎渊心里琢磨着,莹白如玉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椅扶手。 要是旁边再配盏茶就好了。 冷不丁,黎渊冒出个念头,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之前隋明昭坐这椅上慢悠悠喝茶的情景。 隋明昭身材高挑,平常站立都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然而当他躺卧那儿时,却像一只慵懒的大猫。 悠闲、惬意。 每到这个时候,黎渊总是暗自笑话自己师尊爱坐躺椅上喝茶,像民间老翁才有的习惯。 当然,这话,黎渊只敢放内心吐槽,他是万万不敢当着自己师尊面说的,哪怕他明面上怼自己师尊的次数曾数不胜数。 原因无他,这话说出来像是在嫌弃自己师尊老。 虽然隋明昭年龄的确是比他大了几轮,具体年龄么,如果他们没有修道,放民间隋明昭这岁数都能做他祖爷爷了。 全身骨头怕是都腐化了。 但是踏上修仙之途,那就说不起来了。修仙之人普遍驻颜有术,修为高的永葆青春更不成问题。如果不知实情,仅从外貌上看,隋明昭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比黎渊实际年龄大不上几岁。 走到外面,别人也只会当他俩是对兄弟。 说是师徒,怕是都没人相信,这么年轻的师尊会有这么大的徒弟。 想起这个,黎渊止不住气恼,因为他想起了某次跟隋明昭去桃墟镇,他时常去的那家酒馆老板好奇他跟隋明昭是什么关系,黎渊隐去真实身份,只如实说了师徒关系,结果,他至今都记得酒馆老板那惊奇打量的眼神。 “那位小哥瞧着年岁不大,看着就比你大几岁的样子,他居然是你师父?” “你怎么拜这么年轻的师父?” “他这么年轻……会什么?你跟他能学到东西吗?” …… 酒馆老板的疑问如同连珠炮似的一股脑砸向黎渊。 的确,隋明昭作为师父,年轻得不像话。在民间普通人看来,寻常人拜师总要会选择比自己年长许多的,一来是因为天地君亲师,师徒如父子,师徒之间恩同父子,总有个很大年龄差,没见过师徒之间亲如兄弟的;二来是因为世俗偏见,隋明昭看着二十多岁的年龄,不符合普通人对应该选德高望重者当师父的认知。 黎渊那个时候被酒馆老板连珠炮似的问题问懵了,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让酒馆老板听懂。好像无论他怎么辩解,都显得他择师眼光不怎么好,被隋明昭骗了似的。 黎渊难得手足无措,他用目光向自己师尊求救。 修道之人耳力较常人灵敏,若有心要听,十里开外的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刚刚酒馆老板跟黎渊的那番对话,哪怕酒馆老板声音压得再低,隋明昭也一句不落地全都听了个清楚。 可他听见了、也看见了,并没有如黎渊所想那般,及时来为自己解围。 相反,他像是没看到自家徒弟求救眼神似的,姿态悠闲地坐在酒桌旁,斜靠着柱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欣赏着黎渊不知如何回答的窘迫。好似他不是作为被质疑的当事人之一,离得远远的,对着黎渊笑得意味深长。 黎渊宛若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视线,没人注意到他被头发掩盖住的耳尖有些微微泛红。 黎渊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时的心理活动。 他不喜欢隋明昭意味不明的笑。 所以,才不想对视。 笑笑笑!笑什么笑!黎渊恨恨地想,迟早有一天他要把隋明昭嘴巴给缝上!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最终,黎渊也没能扭转得了酒馆老板对他择师眼光差的认知。 回去的路上,黎渊有些闷闷不乐。 小徒弟不高兴了——这个念头甚至先于思考隋明昭就察觉到了。 见黎渊木着张脸,隋明昭将前后事情一串联,立马猜到了自己徒弟心里不舒服的原因。 他心里暗笑,明面上不显,装模作样地逗自家徒弟,好像自己也同样为这个问题苦恼似的:“下次,为师将小渊变回小时候模样,再带着去一次好不好?让那酒馆老板重新看一遍,这样自然就没人再怀疑小渊选择师父的眼光了。” 黎渊像看神经病似的瞥了他一眼。 隋明昭笑吟吟地望着他,对自己提议满意的不得了,好像只要黎渊一点头同意,他就立马去实践似的。 黎渊朝他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 不得不说,隋明昭这招真的有用,经过他这一玩笑打岔,黎渊之前闷闷不乐的情绪已然消散得一干二净。 说实在,黎渊大多数时间性格都是内敛着,就是心里闷闷不乐,表面上一般人也看不出来,顶多觉得他话稍少了一些,可平时黎渊面对众人也不属于话多话痨的类型。这样,不是相当亲近之人,就很难辨别其中不同。但隋明昭不属于一般人,他跟黎渊相处时间最久,俩人朝夕相处,将黎渊从一个八岁孩童养到如今十多岁快及弱冠。他对黎渊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的熟悉程度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往往黎渊不经意间一个微小举动,隋明昭就能准确猜出他心中所想。 黎渊小时候,隋明昭常常会借此哄黎渊,说这是独属于他俩师徒之间的心灵感应。 黎渊自然不信,虽然小时候他小但他不傻,他会反向求证,如果真的有师徒之间心灵感应这一说,那为什么隋明昭的想法他总是猜不透? 这个时候,隋明昭往往会摆出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继续胡说八道,骗他说等他长大后就能猜中。 如今,黎渊已经长大了,知道隋明昭是在开玩笑,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师尊对自己情绪的察觉总是又快又准确。 突然间,黎渊感受到一抹熟悉气息。 让他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是隋明昭回来了! 黎渊起身循着气息前往,直奔宫殿,那抹熟悉的气息就在里面。 跨进殿门,熟悉的气息更加明显,愈发清晰可辨。但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也悄然钻入他的鼻中。 还未见到人影,黎渊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第36章 同窗 寝殿深处,黎渊从未见过这样的隋明昭: 他面色惨白,平时常带着和煦笑意的嘴角,大概是因为疼痛,此刻紧紧抿成一条线。右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像是被锋利的刀刃划过,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有丝丝缕缕黑雾从中升腾而出,微微外翻开的皮肉泛着刺目的红,血还在缓缓渗出,顺着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泊。 “来了?”看见来人,隋明昭毫不意外,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受伤手臂欲盖弥彰地往后移了移,侧身挡住,没再让那狰狞的伤口大剌剌地展露在两人面前。这个时候他还有闲心,抽出空来朝黎渊调侃道:“之前还指责为师出现的神不知鬼不觉,如今看来,小渊你也不遑多让。” 他嗓音隐约带着笑意:“走路悄无声息的,如果不是为师感知到了你的气息,谁能知道有人来了呢。” “别笑了,”黎渊抿唇,难得没有反驳自己师尊,他秀眉微蹙,语气中有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担忧:“会扯动伤处。” “我不能笑吗?”隋明昭讶异,挑眉道:“怎么?平日里管天管地还不够,现在还管上了你师尊笑不笑?” 黎渊暗自咬牙,他知道隋明昭说的什么意思,管天管地的话源自于一句民间谚语,原句相当粗俗——管天管地,管不住屙屎放屁。 指人管得事再多,也管不了别人正常生理现象。 隋明昭借用这句,其实就是在暗戳戳地说他管的多! 黎渊搞不懂都受伤了,这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还有有闲心跟自己在这扯闲话。 还有,他把手臂往后挡住,就以为自己看不见了吗?那地上还有一摊血呢!这不是典型的掩耳盗铃么! 黎渊无语,对自己师尊幼稚程度又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看在自己师尊受伤的份上,他不跟他计较。 “怎么搞的?”黎渊问,神情不自觉地紧绷着。 或许连黎渊自己都未曾察觉,他这句问话中所蕴含的紧张都快要满溢出来了。 可隋明昭察觉到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感到诧异,看着徒弟那如羊脂白玉般精雕细琢的脸上,由于紧张而紧绷着的下颌。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从隋明昭心底蔓延开来。 “不碍事。”他索性也不藏了,将之前遮挡在身后的受伤手臂重新现于人前,行若无事般活动了几下,伤口边缘被动作带动拉扯得变形。 “你疯了?”黎渊震惊地瞪大了双眼,神情难以置信,快步走上前去,避开伤处,一把抓住了自己师尊受伤了还在乱动的手臂。 “这不是演示给你看吗,”隋明昭笑,示意徒弟松开紧箍自己手臂的手,抬臂活动了一下,耐心解释道:“受伤不严重,只是这伤口看着骇人,不影响行动。” 黎渊不信,他跟隋明昭生活了近十年,印象里,隋明昭都是高高在上,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他就从没见过隋明昭受过伤,而这次,他头次见过隋明昭负伤,那豁开的伤口、已经凝固的鲜血、伤口处翻涌而出的黑雾……种种不寻常迹象。说受伤不严重,谁信?哄小孩呢? “谁伤的你?”黎渊言语中隐藏着浅淡不悦,他不高兴自己看中的猎物被他人所伤,有种自己的所有物遭他人窥探,自己又无能为力的感觉。这种感觉简直糟糕透了。同时,他又心底疑惑,隋明昭修为已是大乘巅峰,可以说是修真界第一人,谁又能伤得了他? 隋明昭抬起自己另一只完好的手臂,用手指轻轻抚了抚黎渊无意间皱着的眉心:“小小年纪,皱什么眉头,再皱就要长皱纹了。” “别打岔!” 黎渊顾及着隋明昭另一边手臂的伤处,怕带动牵连,就没如以往一样直接推打掉对方在自己眉心流连的手。 只是后退了两步,自行避开隋明昭触碰。 “我……”,隋明昭刚开口,话还没讲出。 就被黎渊先打断了,黎渊盯着他,脸上写满了警惕,这种警惕,源自于以前被隋明昭多次糊弄得出来的经验:“别想转移话题!” 一副我已经预判了你的预判的模样。 见此,隋明昭有一瞬间的愣怔,他没料到黎渊会是这种反应。 心里不禁感慨,到底是小徒弟长大了,不好糊弄了。 看来,下次糊弄方式要多费心想想了。 先不论隋明昭内心怎么想,光说黎渊这边,他目光一寸不落地紧盯着隋明昭,好似生怕漏过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 一动不动,盯久了,他眼睛竟也不觉得酸痛,依旧眨都不眨一下。 像双假眼,隋明昭忍不住想,但他又很快否认了,因为假眼没有黎渊这么有神,里面探究的目光滚烫得像要把人灼伤。 一动不动,僵着,固执地等着对方回答。 被这么一双黑黝黝眼睛盯着,盯久了隋明都觉得内心有点发毛。 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徒弟这么会熬人呢? 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难道是去执法堂学来的?隋明昭回忆了一下记忆里对执法长老的依稀印象,寻思着是否有可能小徒弟被那帮人带坏了。 唔,那姓周的好像也不这样吧?整个执法堂都没听说过还有用眼睛盯人的审讯手段。 看来是小徒弟自创。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得老实交代。 于是,在黎渊自己都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自己师尊开口。 隋明昭笑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不瞒你。” 黎渊嘴角微扬,幅度极小,很快又平复下来。他眨了眨眼,活动了下盯久了差点僵掉的眼睛。凝神听对方讲。 “遇到了一个熟人。”隋明昭斟酌着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了,十年前乐吾镇山神庙林之平。” “师尊,”黎渊打断他的话,“我不是少年痴呆,十年前我八岁早记事了。” “您应该不是被林之平所伤吧?”黎渊狐疑,他当然不信林之平能有本事伤害到隋明昭,但既然隋明昭提起这个人,那大概跟林之平有关。 “当然不是。” 隋明昭否认。他伸手从柜台暗格里取出伤药,单手将药粉撒在伤口后,用纱布将伤处层层包裹,最后,抬起那只裹着纱布的受伤手臂,朝着黎渊的方向递过去,十分好脾气地跟徒弟商量:“帮忙扎一下?” 黎渊沉着张脸上前,动作却很是轻柔快速,缠绕好的纱布布尾打好结。黎渊又观察了一番,询问隋明昭松紧是否适中,确定不影响行动后,才顺带着将台面上多余的药物收拾好。 “是林之平背后的邪修势力?”黎渊问。 “算是吧,”隋明昭这会儿被收拾好了,整个人都觉得清爽了许多,舒舒服服地倚靠在床背旁,看着地上那摊血被黎渊用清尘决清理干净。 外界千金难求的灵晶铺成的地面,又恢复了原先一尘不染的模样。 黎渊用眼神无声催促着隋明昭继续说。 隋明昭不急,欣赏了会小徒弟自创的新招,十分有眼力见的赶在徒弟发飙前将话讲完: “跟林之平他口中所谓的‘尊上’打了一架。”似是想到了什么,隋明昭眼神微凝,眸中一丝异样情绪稍纵即逝。快得连黎渊都没能察觉。 林之平口中的‘尊上’? 黎渊心神一动,是十年前就跟隋明昭作对的邪教组织。 或者说是更早,因为他是十年前才来到隋明昭身边。 这只是他所知道的。 而有可能更早的…… 黎渊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自己师尊,对方从没讲过。 他对这方面了解的实在不多,虽然这些年他私下查了不少,修真界正魔两道各大门派,除了魔道极个别,其余大部分,他都对他们宗内情况了如指掌,而林之平背后的尊上就属于在魔道极个别之内。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魔道里什么门派。 他们的教徒在民间游走,经常更换派别名号,而不管换哪种名号,在魔道都查无此派。 可他们背后却属于同一帮势力,互相来往互相串通。 听命于同一个‘尊上’。 黎渊查了两年多都没查出这个‘尊上’真实面目。 “打输了?”黎渊问。 “没,就是有点棘手。”隋明昭眯了眯眼,哼笑道:“他也不好过,腿被我打断了一条。” 黎渊敏锐地察觉到了隋明昭话语中与对方的熟稔。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畅快,语气不自觉带了些冲,硬邦邦地问:“你认识他?” 听出黎渊语气中明显气恼,隋明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徒弟又在气什么,下意识地回答道:“认识。” 回答完,隋明昭心里琢磨。 小徒弟可能是在气自己当年没告诉他。隋明昭心想。 如果是这样,那可真是误会他了。 误会是小,小徒弟继续气恼下去是大,气大伤身。隋明昭自觉原因已经想明白了,为了防止小徒弟再钻牛角尖,他连忙补充道: “十年前不知道林之平说的是他,是今天见过了才知道的。我与他……以前的确认识,他算是我的同窗。此事说来话长,你要听的话,坐下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黎渊狐疑地看着他,似是在掂量他言语中的真假。 隋明昭抬起一只手,信誓旦旦保证道:“你想听什么,绝对知无不言!” 第37章 功德金光 隋明昭轻拍两下床榻边的空位,示意黎渊过来坐。 太亲密了。黎渊习惯性蹙了蹙眉头,他说不准自己内心,此刻竟有些别扭。刹那,脑中灵光一现,刚刚隋明昭让他不要皱眉的话闪现脑中,仿佛又在耳边回响。他忍不住手指揉了揉眉心,一双漂亮的秀眉重新舒展开来。 黎渊一僵,陡然意识到了自己刚刚不经意间做出了什么样的举动。他抬眸去看隋明昭,双方视线对上,隋明昭率先弯了弯眼睛,没有在他这个行为上大做文章揶揄,只是笑道:“你还要在那站多久?” “哦。”黎渊无意义应了声,火速移开视线。他垂眸在殿内扫视了一番——茶几旁有个矮凳。 就它吧,黎渊想,坐是不可能坐隋明昭床边的,仅是想想就觉得别扭。打死他不会坐隋明昭床上,靠得太近了。 于是,隋明昭眼睁睁地看着黎渊走到茶几旁,用右脚勾着凳腿,一步步地拖动过来。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嗤——嗤”声。 还是小孩脾气。隋明昭心里失笑,明明可以用法术移过来的。 他面上忍着笑意,偏头转移视线,生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笑出声,被小徒弟察觉,从而使本就心思敏感的徒弟变得更加恼羞成怒。 矮凳实在太矮了,座面离地面,距离不到成年男人两掌半的高度。黎渊正处年少,身形虽有着少年人独有的纤细清瘦,但身量却在同龄人中鹤立鸡群,眼下,一米八几的高个子坐在矮凳上,双腿不好自然伸展,被迫向内弯曲得厉害。 视觉上形成极大反差,显得格外突兀。 “噗嗤——” 隋明昭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黎渊满含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隋明昭心领神会,不笑了,他掩饰般地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换了副态度,向黎渊虚心请教道:“请问——” 刻意拉长了语调。 黎渊直觉没啥好话,果不其然,接下来,就听自己师尊问他: “这位小公子,你这样坐着不累吗?” “不累!”黎渊速度极快地别过头,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但他很快又转了回来,凶巴巴道:“关你什么事!” 刚开始坐上去的时候,黎渊不觉得累,顶多觉得姿势有些别扭,腿舒展不开。经隋明昭这一说,黎渊竟隐隐地真觉得腿有些酸胀、腰部有些疲累了。 错觉!黎渊虎着张脸,半分钟都没到,他身体哪有那么差? 不过,他也知道,高个子坐矮凳久了的确会累,何况这张矮凳还是他小时候隋明昭给他准备的。他小时候身高较同龄人矮很多,那时候坐它正好。现在长大了,身高如潮水般猛涨,自然坐这矮凳就不合适了。 但那又怎样?他不选择坐隋明昭床边,室内也只有这张可移动的矮凳可选,总不能他坐柜子上吧? 黎渊想,就算坐久了会累,他也不会承认。 隋明昭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反正黎渊抬眼去看的时候,就发现自家师尊在那盯着他瞧,左右上下打量,像望稀奇似的,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就这样看着他也不说话。 “快讲!”黎渊催促道。 隋明昭还是盯着他瞧。 许是被瞧久了感觉有些不自在,黎渊又小声咕哝了句:“你快点讲我就不累。” 这句,声音小的像蚊子哼。 但,隋明昭还是听见了。 他满意地笑笑,徒弟这新招不错,他借过来改良了一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效果好的有些出乎意料了。 见好就收的道理隋明昭明白,他终于大发慈悲地移开了视线。 再盯下去徒弟就要冒烟了。 隋明昭莞尔,放过了自己面皮薄的小徒弟。 话题重新回到正轨。 提起林之平口中的尊上。 “他真实名字叫赵狗蛋。”隋明昭说起这个名,自己也忍不住笑。 黎渊深感意外,他狐疑地看向自家师尊,邪教头子真名能叫这个? 隋明昭看小徒弟脸上一副“你是不是在蒙我”的神情,觉得分外可爱,手痒,想去摸头,见徒弟面色不善,只得先忍住了。 他咳了声,正儿八经地再次重申了遍那个粗俗搞笑的名字:“真的,不骗你。” “他是为师还没被……你师祖带回天极宗时,在民间的同窗。” “原是百乐城一户教书先生家的儿子,小时候多病,家里老人才给他取了这个小名,民间习俗贱名好养活。我五、六岁的时候,被家里人送到他父亲门下读书启蒙。”隋明昭回忆,“他家里人让我们这些同窗的同龄人叫他小名。” 隋明昭:“后来,再长大些,知道廉耻,他就不让叫了。只让我们喊他大名,叫‘赵翼’,是他父亲取的。原意是希望他能像鸟儿一样无拘无束自由翱翔在广阔天空。” “可架不住我们这些小孩子顽皮,当着他家人面是不再喊了,私底下还是喜欢喊他‘狗蛋’。”隋明昭眼神悠远,似是被回忆勾起了幼年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每次,他都气得暴跳如雷。” “你小名叫什么?”黎渊冷不丁地问出声。 “嗯?” 这转折有些突然,隋明昭骤然被打断,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停顿了会,好笑道:“学坏了啊,居然想诈你师尊。” “我没有。”黎渊立马否认。 徒弟否认就否认吧,隋明昭不以为意,但事关自己清誉,该声明的还是要声明:“为师小时候身体健壮的很,用不着取贱名。” 本想一句话带过,哪想黎渊不依不饶,依旧固执地问:“那你叫什么?” 隋明昭新奇,反问他:“你又不是为师长辈,问为师小名干什么?” 黎渊动了下嘴巴,吐出一句:“我不知道。”所以,想知道。 他其实是更想了解一些隋明昭的过往,只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执着地抓着小名不放,非要问个明白。 “没大没小。” 隋明昭唇角微微弯曲,笑声低沉而含糊不清。 可能由于隋明昭语气含笑的缘故,这原是训斥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威严不足,反倒多了丝宠溺纵容意味。 黎渊一愣,等他再次回神的时候,隋明昭已经开口将话题又引回去了。 “我离开百乐城的时候,赵翼八岁,”隋明昭凝眉沉思,“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入的魔道。” “会不会像你一样,被魔道尊者带回去的?”黎渊提供了一个思路。 隋明昭天赋异禀,根骨奇佳,被外出游方的天极宗宗主慈恒仙尊看中,将其从民间带回,收为亲传弟子。此事,在修真界早已人尽皆知。至今当地仍流传着慈恒仙尊慧眼识才,选中隋明昭的佳话。如此看来,赵翼也有可能是被魔道某一门派的尊主看中,带了回去。 只不过,赵翼根骨天赋肯定没隋明昭好,要不然当年慈恒仙尊带走的就是赵翼,而不是隋明昭了。 赵翼要是根骨天赋奇佳的话,这么多年不会在魔道查无此人。 黎渊思虑。 隋明昭同样也想到了。 “有可能。”隋明昭先肯定了徒弟的猜测。 他还想到了些别的: “你师祖跟你璟玄师叔一样爱在民间捡人回来。” !!! 黎渊心头一震。 他可没忘记,当年璟玄捡他回来,不是因为发现他修真天赋根骨佳。虽然后来证明他根骨的确不错,但当时璟玄捡他回来,主要原因还是靠他扮可怜蓄意接近! 隋明昭提这个干什么? 是顺着思路偶然想到还是另有所指? 黎渊心中不安,抬头望去,隋明昭正倚靠着床背沉思,双眸微垂,纤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中神色,让人窥探不出他具体真实意图。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样的隋明昭,黎渊心底慌乱骤然减少了许多,大抵是因为不需要直接面对隋明昭探究眼神。 虽然他想从对方眼神中窥得一丝真实内心所想,但,如果真的面对……他心中最不希望的那个可能的话,还是会忍不住犯憷。 黎渊定了定心神,即使心里想法都过了个山路十八弯,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继续问道:“您……怎么受伤的?” 大乘巅峰的武力值可以说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怎么还会受伤? 仿若突然意识到对方是自己师尊,需尊师重道,黎渊终于记得用上了敬语“您”。 隋明昭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看上去还是跟平日里一样。 看来之前那句话应该是顺着思路偶然想到的。 黎渊暗自松了口气。 “他身上有个奇怪东西,抓那个东西的时候被伤到了。”隋明昭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正经。 面对自家徒弟,说正事时,他从来没有说半句留半句打哑谜让人猜的习惯。 不等黎渊再问,隋明昭就直接将所知全部告诉徒弟:“那个东西原先在赵翼识海中,相当隐蔽。我能发现还是在跟他交手时,赵翼被我重伤,神识不稳引发识海震荡,那东西趁机逃窜了出来。” 隋明昭眸光微闪,回想起,当时处于濒死状态正在大口呕血的赵翼,被他用利器敲击,砸漏了很长一道裂缝的识海,从里面飞出——“长着一对小黑翅膀的方形镜。” “没有眼睛嘴巴,却能看得到人,会说人话。” 黎渊同样奇怪,他见过的宝物数不胜数,没见过修真界有这么一个怪模样的东西,就算是听,也没听说过。忙问:“它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隋明昭回答,“就是先‘啊’地尖叫了声,然后喊赵翼救它。” 隋明昭轻嗤了声,继续说道:“它主人都自顾不暇了,哪有空去救它?” “那东西着实古怪,身上没有任何灵力,却能抵挡得住我的灵力攻击。” 即使他没有尽全力,但仅如此也足以让隋明昭感到惊讶。 “防御力可以说是满分,攻击力却为零。” 黎渊:“师尊您不是说抓它的时候被伤到了吗?” 都伤到大乘期了攻击力怎么可能为零? 隋明昭看着他似笑非笑,一字一句道:“听、为、师、把、话、说、完。” 黎渊不作声了。 隋明昭瞟了他一眼,见黎渊安静下来方才继续说,说起这段的时候,语气中隐约蕴藏着一丝懊恼:“快要抓到它的时候,那东西身上突然亮起功德金光。” 金光熠熠,有冲天之势。幸亏他提前布置了阵法,阵法隔绝了外界,也阻挡了金光外露,要不然这么显目的功德金光,少不得引来外界注意。 呵,隋明昭在心里嘲讽,这天道真的是无时无刻都想着趁机给他添麻烦。 跟祂创造出来的那小东西一模一样。 每当想起,都让人如鲠在喉。 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惜…… 隋明昭目光幽深而沉寂,似是在思量着什么。 “师尊?”黎渊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 黎渊喊他的这句称呼让隋明昭瞬间回过神来,他脑中思量了一下,接着说道:“那金光化为长剑。” 其中缘由,隋明昭并不准备全部都讲给小徒弟听。 他隐去重要部分,只捡他受伤的那部分原因讲: “为师不慎被其幻化出来的剑气所伤。” “赵翼虽然濒死但还剩口气,借着功德金光掩护,跟那东西一起逃了。” 怕徒弟听不明白,隋明昭解释道:“功德金光是天道所降,专门保护九世善人。” 说到这,隋明昭眸中一抹讥讽之意一闪而过,快得让黎渊还未来得及发觉。 那古怪东西是九世善人? 不对,那东西……还能是人? 黎渊纳闷,天道难道眼神不好吗? 东西跟人都能认错? 迎着徒弟疑惑不解的目光,隋明昭没卖关子,果断将上句话补充完整:“或者对这方世界曾做出过贡献,有功德在身的灵物。” “天道不想让我杀它。”隋明昭缓缓敛眸,轻笑道:“世界法则在保护它。” 不知为何,黎渊蓦然觉得此时的隋明昭,身上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孤寂之感。 第38章 请少宗主料理此案 “滴滴——”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隋明昭循声望去—— 黎渊衣袖密袋里的音讯石闪烁着紫光,伴随着滴滴声微微震动。 小徒弟一脸纳闷无语神色,反应极快地将噪音来源从衣袖中取出。 这大晚上的哪个傻*传音给他? 黎渊气恼,将音讯石移至面前,定睛一看,石头上显示着传音者信息。 这个傻*是—— 黎渊将音讯石石面微微向隋明昭方向倾斜,让对方也能看清楚。 隋明昭顺势望去,石面上四个大字——执法长老。 破案了,傻*是执法长老。 黎渊偏头看向窗外,繁星满天,万籁俱寂。 时间已至亥时,执法长老有什么大事非晚上说不可?黎渊神色微动,心下有了个猜测:莫不是秋水剑找回来了? 黎渊按下接通键,里面传来执法长老温和谦逊的声音—— “黎仙君,关于盗剑一案,我们执法堂已在侦办上取得重大突破。只是还有有部分细节需要斟酌,烦请您今晚拨冗莅临,望您不吝赐教。” 言辞诚恳,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错处。 黎渊下意识看了自己师尊一眼,隋明昭朝他微微颔首,他方才应承下执法长老的请求。 关掉音讯石,黎渊又不放心地看了自己师尊一眼,目光担忧地在隋明昭受伤手臂上打了个转,开口说话的语调却是生硬的:“你一个人能行吗?” 黎渊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话语含义里别扭的关心与忧虑都快溢出来了。 隋明昭意外,他眉梢轻挑,今晚小徒弟反应实在出乎他意料,怎么突然转性了?虽然看着还是冷冰冰的,但变得格外好逗。像放凉变硬的糯米团重新加热蒸软糯了,新鲜出炉冒着热气浇上一层糖浆,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吸引人想要上前咬上一口。 但现在不是逗徒弟的时候,接下来他也有事情要做。 隋明昭琢磨,让小徒弟此时离开也好。 于是,黎渊就听自己师尊反问道:“我一个人怎么不行?又不是残疾不能动。” “再说,这个点,你不去办事,也要到回你房间休息的时间了。难不成你今夜还想睡为师寝殿?” 不想。 黎渊脸上神情骤然变冷,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个冰雕,冷飕飕的往外冒冷气。他感觉自己好心被当驴肝肺了,瞅了眼自己师尊,那活蹦乱跳的样子,哪里需要他……照顾?自己脑子被门夹了,问那句话。 黎渊表情实在明显,心里想法都呈现在脸上了。在隋明昭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注视下,他冷哼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将一个面皮薄且体贴自己师尊,欲关怀却又羞于言表的徒弟形象演绎得近乎完美。 离开云霄宫,在去往执法堂路上,黎渊想起在隋明昭面前表演的这场戏,不禁满意地勾了勾唇。 完美,简直太完美了。 完美的事情总是让人忍不住反复回味。 黎渊回想着今晚隋明昭的所有表情,唔,自己的好师尊好像对自己表演出来的样子……深信不疑。 哈,真是太有趣了。黎渊眼底浮现出兴奋的光芒,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开始憧憬着等到自己真实面目揭开,自己师尊震惊难以置信的反应。 想到这里,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仿佛全身血液都在激烈奔腾。 转瞬便到了凌云峰。 议事厅。 执法长老满面笑容迎了上来:“劳烦黎仙君了,大晚上的来一趟。快快请坐。” 将黎渊引至首座位置。 整个议事厅除了黎渊,只有执法长老跟秦副使两人。 待黎渊坐下后,执法长老方才陪同坐在二座位置,他温声提议:“更深露重,仙君先喝杯茶暖暖。” 说完,站立一旁的秦副使便极有眼力见地将手中沏好的茶奉上:“仙君,请。” 深红色的茶汤,带有独特的松烟香和桂圆汤味。 黎渊不拂人意,依言品了一口,赞道:“好茶!” 听黎渊夸赞,执法长老也十分高兴,满面轻松,笑道:“此茶名叫‘松韵茶’,生长条件苛刻,产量极少。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三罐。既然仙君喜欢,回头我便让秦风把未开封的那两罐给您送去。” “那怎么好意思?”黎渊推辞:“茶虽好茶,但我也不好夺人所爱。” “仙君太客气了。”执法长老自我调侃:“我一个大老粗,平常饮茶不讲究,好茶叶摆我那也是浪费了,喝不出个好歹出来。” “长老自谦了。”黎渊同样回以笑容,揶揄道:“你要是大老粗,这执法堂就没文化人了。” “惭愧惭愧!仙君过誉了!”执法长老忙站起身拱手作礼,脸上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呵呵笑了两声,继续道: “常言道‘宝马配英雄,宝座予知音。’这好茶,自然也要送给品得出好坏的人,那才不叫浪费嘛。” 执法长老正色:“我是诚意要送,仙君就不要推辞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黎渊自然不好再推辞,他谢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开篇松韵茶的事告落,话题步入正轨——部分需要斟酌的细节。 “仙君可记得上次说陆长元的事?”执法长老斟酌着开了个头。 “记得。”黎渊说:“上次你们调查结论说陆长元嫌疑最大。” “他招供了吗?” 执法长老:“招了,就是……” 执法长老眉头紧皱,脸上浮现出为难神色,好似接下来的话让他难以启齿。 “坐下说。”黎渊语气不疾不徐:“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说出来我们再想办法。” 执法长老眼中精光一闪,他就等黎渊这句话! “哎,好好好。”执法长老忙不迭地应声,擦了擦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坐下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陆长元招供后的当天晚上,有人从审讯狱里劫走了他。” “什么!”黎渊皱眉,怒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们的人怎么看守的?” “仙君息怒!”秦副使适时上前替执法长老向黎渊解释:“我等去查看的时候,原先看守陆长元的弟子们均已被迷晕倒地,包括三位审讯长老,也是如此。” “审讯陆长元前我们搜查过,他身上并没有发现任何可致人晕迷的药物或者灵宝。” 这点,黎渊相信,他也知道,每一个进审讯狱的嫌疑人都会被强制换上统一狱服,身上有什么东西根本无从藏匿。 “所以,你们就怀疑有是他人劫走了陆长元?”黎渊沉声问。 秦副使偷瞄了眼执法长老,趁黎渊不注意,跟执法长老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方应声称是。 执法长老接过话头,继续道:“我命秦风带领弟子们宗内搜寻多日,均未发现陆长元身影。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黎渊冷笑:“这就是你传音所说,你们执法堂在侦办上取得的重大突破?” 执法长老缄口无言,脸上露出羞愧神色。 秦风护主心切,忙替执法长老解释道:“不怪长老,长老是担心仙君身边有旁人,此事关系重大,没查出结果前提前让旁人知道了,恐怕对后续侦查不利……” 感受到黎渊那如深潭般幽深且带着探寻意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秦风心中不由得一紧,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在黎渊后方,黎渊没注意到的角度,执法长老恨铁不成钢,恶狠狠地瞪了秦风一眼。 黎渊没看到,秦风看到了,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想起了自己差点忘掉的词,比起黎渊,他更怕执法长老。于是,顶着压力,连忙补充道:“长老怕让别人知道了对后续侦查不利,所以才……出此下策……所以……” 秦风词穷,急得额头直冒汗。 “所以才这么说,”执法长老看不下去了,起身将秦风推至一边,自己接过话头,就要向黎渊叩拜请罪:“实在是是迫不得已才为之,望仙君见谅。” “罢了。”黎渊虚扶了执法长老一下,“不必跪了。” 现下不是纠结细末节枝的时候。 黎渊问:“你们请我过来,除了向我汇报陆长元被人劫走这件事外,应该还有其他要紧事吧?” 执法长老应声称是。 虽然黎渊没让他跪,但此时他也不好重新回到座位上,黎渊坐着,他要是挺直腰板立于黎渊面前,未免有居高临下之感,不是下属面向上司应有的态度,不合礼数,实在不合适。于是,执法长老只好稍稍躬身回应: “我们执法堂想请少宗主来料理此案。” “劫走陆长元的贼人非同一般,不在宗内而在宗外。以执法堂诸位长老的能力实在难以将其捉拿归案。” 执法长老面向黎渊作揖长揖,语气诚恳,请求道:“仙君是少宗主亲徒,还望仙君能说动少宗主出面。” 闻言,黎渊面色微沉,秦风心里暗自打鼓,做了番心理建设,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望去,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竟没有展露任何他们原先设想会有的情绪出现。 秦风还欲细看,黎渊阴冷幽深的目光忽地射向他,让秦风心头猛地一颤,不敢与之对视,忙不迭地低下头,努力压下心中那股异样。 随着时间的流逝,气氛逐渐变得焦灼。 就在执法长老心里愈发忐忑,寻思着是否是自己哪句话没说对的时候,黎渊终于开口—— “长老起身吧。” 黎渊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面色丝毫不见刚才的阴沉,态度也变得和颜悦色。 “长老的请求我知道了,等我回去,明早就告诉师尊。” 黎渊拍了拍执法长老肩膀,笑眯眯道:“长老放心,由师尊出面,此案定会很快了结。” 执法长老直觉有哪里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黎渊的话每一句都是他所希望听到的,可是,真听到了,他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似乎他这个布局的人倒像是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执法长老止不住在心里犯嘀咕。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了那封密信,心里稍稍安定下来,每一步他都是按密信所言行事,应该不会有问题。 最后,黎渊跟他告别,像是真怕他不放心似的,又重申了一句:“长老放心,定不会辜负长老所托。” 执法长老脸僵了一瞬,勉强扯出个笑容,说些场面话回道:“劳烦仙君了。” “放心。”黎渊唇角上扬起更大弧度,补充道:“定不会有损执法堂清誉。” 执法长老与之客套了许久,陪笑得脸都快僵了,见黎渊临走还再左一句右一句的“放心”,他听着,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被烦炸了,头次觉得这个词刺耳。 执法长老抽动嘴角,做戏要做全,他想再扯出个“情真意切”的笑容客套一下,哪想,长时间维持一个表情,脸颊肌肉实在疲劳,嘴角处竟有着相当大的阻力,勉强扯动,出来的表情皮笑肉不笑,看上去,比哭还要难看。 当然,执法长老并不知道自己笑容僵硬得难看。他依旧维持着好不容易扯出的皮笑表情向黎渊道谢。 黎渊说一句“放心”,他就回一句“劳烦”。 秦风看着执法长老笑僵了的脸,不由得面露同情之色。 领导果然不好当!秦风内心感慨,很想帮执法长老打断这啰嗦个没完没了的对话。 但,秦风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他跟在执法长老身边做事日久,学到了不少礼仪规矩。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心里都有数。这种情况下,这场面,两个大人物告别,还轮不到他这个小喽啰插话。就算想帮,秦风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唯一能做的只有闭口不言,站在一旁安静等待。 秦风心里忍不住抱怨:再聊下去他腿都要站麻了!!! 麻蛋,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 执法长老也不知道。 就这样你来我往数不胜数不知说了多少声“劳烦”后,就在执法长老怀疑黎渊是不是装听不懂人话故意折腾他时—— 黎渊终于欣赏够了,他轻笑一声:“时间不早了,长老早点休息。” 说罢,转身,抬脚向外走去。 秦风如同见到了希望的曙光,生怕慢开口一句,黎渊又折返回来,连忙高声急切喊道:“恭送仙君!” 执法长老反应过来,对着秦风狠狠使了个眼色,眼神里都是嫌弃与不满。 秦风莫名其妙: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随后,秦风便听到执法长老说:“恕不远送了,仙君,您请慢走!” 秦风:??? 第39章 一起去 次日清晨,晨曦初露,天空泛起鱼肚白。 云霄宫隋明昭寝殿。 “让本座去抓陆长元?” 听完黎渊对执法长老请求的转述,隋明昭诧异地挑眉:“什么事情都要本座去做,他们怎么不上天呢?” 经过一个晚上的休养,此时隋明昭精神状态看上去要比昨晚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昨日受伤回来的惨白。 昨日黎渊放在悬苕树下没收回的躺椅,不知何时,又被隋明昭搬回,放在寝殿靠窗的位置。现下,他正十分悠闲地靠躺在那张椅子上。 “他是这个意思。”黎渊忽略掉自己师尊后半句吐槽,他面向隋明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帮对方总结,定论:“师尊,秋水剑失窃案,执法堂是决心要撂担子撂给您了。” “知道。”隋明昭瞅了自家小徒弟一眼,见他脸上一副公事公办模样,奇道:“你就这么认真的把你师尊给出卖了?” “为师还没答应,你就先替为师应承上了?” 黎渊不为所动,脸不红心不跳反驳,话说的相当直白:“秋水剑历来为掌门所供奉,师祖又闭关多年,宗门里如今不就只剩您权利最大吗?秋水剑失窃,执法堂找不回来,您不管谁管?” “反正都是您管,迟早要应,那作为徒弟帮您先应下又有什么不对?还省得您花费时间多去见长老一面。” “那是不是为师还要谢一下你?”隋明昭哼笑,抬了抬他那受伤手臂:“就不能对你师尊好点么?你看为师这样子还能去抓陆长元?” 黎渊扬眉,故作惊讶道:“昨日您不是还说又不是残废不能动?” 将自己师尊昨天说的话原封不动还返还。 隋明昭定定地看着自己小徒弟,眼神充满了探究意味,黎渊也不再言语,目光毫不躲闪,十分坦荡的与之对视。 半晌,隋明昭似是在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他率先移开视线,无奈笑道:“好吧,长大了会堵师尊话了。” 不等黎渊反驳,旋即,隋明昭直接替徒弟做了决定:“你也一起去。” 什么?!一起去? 黎渊心中一凛。不行!不能一起去。 一起去,在隋明昭眼皮底下,他哪还有空搞些小动作? “师尊,执法堂……”黎渊刚开口,正准备用些借口搪塞拒绝。不料,话还未全部说出,隋明昭遽然到了他面前,一根净白修长的手指就先竖在了他唇中,陌生温热的肌肤触感让他脑中瞬间空白,接下来想要说的话不上不下地堵在了嗓眼里。 见效果达到,隋明昭笑吟吟收回了手指:“别找借口。” “我……”黎渊回神,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片,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才开口一个字,又被自己师尊打断了。 万幸这次不是用手指行动打断的。 要不然黎渊就不止是耳朵红了。 “为师可是为了你好。”隋明昭此时注意力不在徒弟身上,他转身望着窗外,自顾自地说道:“宗内关系错综复杂,将你一人留着为师不放心。” 怎么可能?我都十八了! 隋明昭找的这个理由也太荒谬了! 黎渊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这个念头。 隋明昭背对着徒弟,并未看黎渊表情,但却像对自己徒弟心内所想了如指掌。 “不要以为,你长大了什么事就能为所欲为。” 隋明昭轻笑,笑声中似乎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戏谑。他转身正对黎渊,一副是为徒弟着想的模样,谆谆教导道:“你这个年龄,元婴期修为在同龄人当中算是出类拔萃,但放到整个修真界还不够看。” “所以,”隋明昭稍作停顿,他面上虽是笑着,但眼眸却阴沉似水,深不见底。 看得黎渊心头一颤,忙错开视线,他不敢再看隋明昭眼睛,一种阴冷的战栗感沿着脊背逐渐蔓延至全身。 然而,隋明昭并没有放过他。 后半句话,隋明昭低头附在他耳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把你放在为师身边,由为师护着,才是最稳妥。” 炽热的气息掠过裸露在外的肌肤,带来一阵酥麻。 黎渊禁不住身体微微一颤。 第40章 草线灰蛇 虽然说隋明昭答应去抓陆长元,但他并不准备委屈自己负伤前行。 整整休养了两天,待到受伤手臂恢复得差不多了,隋明昭才决定出门。 当然,这休养的两日,外界并不知道。执法长老更是心急如焚,宛如热锅上的蚂蚁,中间几次三番遣秦副使来向黎渊打听消息,俱被黎渊以“师尊公务繁忙,暂时腾不出手,过几天再议。”为借口打发了。 就在执法长老惶惶不可终日,即将忍耐不住,准备要亲自去拜见少宗主时。黎渊终于传讯给他,告知少宗主答应料理此案,此刻已经出发了。 执法长老方才松了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问少宗主出宗准备去哪捉拿陆长元,黎渊就率先挂断了音讯。 执法长老眉头紧锁,可也无可奈何。 秦风见此,十分不解,刚刚黎渊传讯来时,他在旁也听到了。不明白既然少宗主已答应料理此案,而且人都出发了。长老还一脸愁绪干嘛?如今议事厅内只有他们两个,又没旁人,长老又这般作态装给谁看? 平时,秦风在执法长老面前,只要私下里没有旁人,他是毫不掩饰自己真实性格的,一惯大大咧咧,有话藏不住。如今见执法长老愁眉不展,脸上焦虑烦躁表情明显得,让他这个总被对方训斥“迟钝”的人都看出来了,秦风自觉这里面应该有什么他猜不透的奥妙之处,现下没有旁人,他也不克制自己求知欲了,直截了当地问道: “长老,少宗主不是已经答应处理了吗?您还烦什么?” 这次,执法长老没有训斥秦风,只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长叹了口气,难得有耐心的跟秦风讲解起来—— 然而,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说的一个已经死亡的人。 “你还记得外门的孙永兴吗?”执法长老问。 这名字乍听上去很是陌生,但又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一时想不起来。秦风冥思苦想,脑海中思索好了一阵,才猛然惊觉,脱口而出:“这不是外门孙长老名字吗!” 长老提他做什么?秦风不由得顺着自己这个脱口而出的人名思考起来,他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十年前已经暴毙了啊! 孙永兴是外门长老,专管外门事务。秦风作为内门执法副使,跟他打交道的机会不多,都已经忘记孙永兴具体长啥模样了。但有一点记得,在他脑海中曾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也正是因为这点印象,才让秦风在执法长老提起这个人名后,从零散记忆里将其搜寻出来。 十年前,此人曾在天极宗轰动一时。不是因为他修为有多高深,而是因为他的死状惨不忍睹。 眼球爆裂,皮肤溃疡,浑身血肉一块块脱落。 外门弟子发现的时候,孙永兴上半身血肉已脱落的只剩骨架了,气息虚弱到忽略不计,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寻着声音,空旷的眼眶骨死死地朝向来人,哪怕眼珠已经破裂掉落,可那浓郁到宛若实质的怨毒愤恨却分毫不减,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 当时在场的小弟子,有多个被吓得晕厥了过去。 而孙永兴则整整熬了两天两夜才彻底断气。 其死状之惨烈,修真界都属罕见。 少宗主跟内门各位长老成立专案组,亲自走访,现场调研得出结论——孙永兴道心不稳,修炼出了差错,走火入魔而死。 事情的缘由就此了结。外门孙家,家族子弟能力平庸,俱是嗑药注水上来的修为,因为整个家族修为最高的孙长老不幸殒命,导致族内后继无人,从此逐渐退出了外门权力的舞台。 秦风从回忆中醒神,他还是没想明白执法长老提这个死人干嘛。 执法长老了然地笑笑:“你是不是在疑惑我为什么要提一个已经死亡多年的人?” 秦风毫不迟疑的点头。 是的,他想知道。他知道长老说话都是有根据的,不会毫无缘由的提起一个人,况且还是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这背后恐怕有他所不知道的隐情。 果不其然,只听执法长老继续讲道: “当年少宗主跟各位长老成立专案组,其中也有我。所以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细节。”执法长老停顿了下,回溯起十年前的记忆。他略去了些细节,只捡重点讲: “我留了个心眼,在检验孙永兴尸体时,多关注了他脑后一会,发现有缕黑雾冒出,幻化成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即刻便消散的无影无踪。而少宗主和其他长老都没有察觉。” 执法长老眉头皱得愈深,沉声道:“事后,我查阅古籍,发现这并不像是如少宗主所说,单纯修炼出了差错走火入魔,更像是被人暗害下蛊所致。” “长老您当时发现黑雾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少宗主?”秦风不解地问道。 “那东西消散的快,无凭无据的怎么好说?况且,只有我一人看到。少宗主又已定论,说出来难免再生风波。”执法长老说。 “那您现在是怀疑?” 秦风困惑,就算当年孙长老死因另有隐情,这又跟少宗主去抓陆长元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说长老怀疑十年前陆长元是害死孙永兴的真凶? 秦风心里琢磨着,但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猜测,这不可能,十年前陆长元还是金丹,孙长老已经是合体期,陆长元与之相差了三个大境界,怎么可能越级暗害到孙长老? 秦风思维想得越来越偏。执法长老看了眼秦风脸色,立马猜到对方肯定又在胡思乱想。 所以,执法长老干脆解答道:“我是怀疑秋水剑失窃一事,恐怕跟十年前害死孙永兴的那人有关。” “!!!”秦风双目微微瞪大,一脸不可置信,他直接喊出声来:“您居然真的是在怀疑陆长元?” “蠢货!”执法长老努力控制住自己想打人的手,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克制的怒火,他气得反问道:“那陆长元到底有没有问题你我不知道?” “哦,”秦风恍然大悟:“您是说劫走陆长元的那人?” 执法长老气得跺脚,恨不得撬开秦风不开窍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长的什么东西,他厉声喝道:“那是跟黎渊说的托词!有没有这个人你不知道么!” 后面的话执法长老没说。他以为秦风心知肚明,结果,这傻*竟像是骗人把自己也给骗过去了。 陆长元不是盗剑贼,也没人劫走陆长元,完全就是他们看守不力,让陆长元自己逃了…… 只是为了方便甩锅,故意把事情说的严重,编造出一个劫走陆长元的贼人。 秦风像是终于领悟了,他低垂着头满面愧色,不敢去看执法长老。 而执法长老此刻,一眼都不想再看向秦风,他转身,背向秦风,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眸,努力平复着胸膛中激荡的情绪。 良久,秦风方听执法长老开口,这个时候,对方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 “草线灰蛇,伏脉千里。怕是外界早就有人盯上天极宗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我要早做打算。” 虽然执法长老一贯说话文绉绉让人难懂,但这次,秦风竟莫名听懂了背后真实含义。 他不由得问:“天极宗要是没了,我们还能独活吗?” 闻言,执法长老冷笑一声,回答他道:“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能活。” 秦风有些担忧,他问:“那要是没本事?” 他自觉自己能力平庸,能做到执法堂副使,完全是因为他与旁人相比,对执法长老更忠心,因此才能长年依附着长老势力在宗内生存。 可是,如果天极宗没了,那不管是谁,无论原先多大的势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切就都说不起来了。 一旦,这唯一优势没了…… 秦风不敢想象。 但很快,他就听执法长老回答他: “没本事就只能做人家剑下亡魂。” 秦风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脸色刷的一下瞬间惨白,他颤抖着唇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好长一会都没有声音。 执法长老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语气过重,他转身来到秦风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安慰道: “不过,你不用担忧。你的忠心我知道,既然说给你听,那我自然也为你想好了退路。” 第41章 断袖 大街上熙熙攘攘,一派热闹繁荣景象。 可黎渊无心闲逛,他满腹心事地跟在隋明昭身后。 与他相反,走在前面的隋明昭闲适的很,东瞅瞅街边摆摊的木雕、竹编,西望望商贩卖的煎饼、糖糕。 将整条街都兜了一大圈。 坚守着只看不买的基本原则。 两人虽是易容后的长相,但只是遮盖削弱了他们原本过于出众的外貌,身高、身形……在黎渊百般抗议下,隋明昭放弃了想要对他的改动。只是隋明昭身高太过显目,不得不稍微改矮了三寸(十厘米左右),即便如此,改矮后的身高还是比黎渊高一寸。 对此,黎渊非常不满,曾提出异议,摆事实讲依据,论证对方在普通人群中还是太高,显目。并提出了改良方案:最好再改矮六寸,那样才不引人注目,合适在民间打探走动。 然而,隋明昭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改矮了。 于是,事态就僵持住了,这俩人,一个不愿意改矮,一个不愿意改的比徒弟矮。 最终,以黎渊的退让结束。当然,这个“退让”并不是指他自己愿意改矮了,而是他放弃了让隋明昭改得比他矮的要求。 因此,改动后的隋明昭,还是比没有改动真实身高的黎渊高一寸。他们二人走在街上的时候,虽然样貌普通,但身高依旧十分显目。 所以,也吸引了商贩的注意。 街边商贩一开始见隋明昭朝他们所卖物品张望时,都积极热情的招揽,希望能做成笔生意,可见这两大高个,逛了一圈,手上空空如也。只看,遇上新奇的,个最高的那个还会问上几句,但分文不掏。无论商贩怎么推销都没用。逐渐,商贩们也都死心了,猜测这俩人肯定是个兜里没钱的瘪佬,中看不中用。纷纷目露鄙夷。 隋明昭不以为然,照旧看得起兴。只有黎渊,被看得脸颊微微发烫。 稀奇地有了丝羞耻心。 一股没来由的戾气涌上心头。 黎渊暗自捏紧了手指,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想教训一下那些商贩,还是更想揍自己师尊一拳。 不过,黎渊定了定心神,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恼怒。无论是哪种,现在都不适合做。 他吸了口气,用传音入密问自己师尊: “师尊,您到底准备上哪去抓陆长元?” 陪着隋明昭在天极宗周边城镇漫无目的闲逛了大半天,黎渊实在忍不住了:“您到底有没有头绪啊?” 难不成就这样一直闲逛下去? 这不像是在找人,更像是在春游。 隋明昭朝前方杂耍摊扬了扬下巴,示意黎渊去看的同时,传音入密问他:“你不觉得这里很热闹吗?” 对徒弟的问题避而不答。 热闹?黎渊扫视了眼前方,人头攒动,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圈,最外层的都纷纷攀着前面人肩膀,伸长脖颈往里面够着看,吵闹喝彩声不绝于耳。 的确热闹。可黎渊既不是瞎子又不是聋子。他搞不懂隋明昭说这句废话干什么? 与他们要调查的事件有关系吗? 黎渊虽然心里百般不情愿,可脚步还是很诚实地跟着隋明昭往前走。 直到——“砰”的一声。 走在前方的隋明昭突然停下脚步,黎渊一个没注意就直撞了上去。 这一撞好似撞在了坚硬石块上,尖锐的痛感直击头骨,黎渊捂着额头疼得呲牙咧嘴。脱口而出:“你发什么癔症了?走路说停就停?” “只是觉得你走神,想回头看你一下。”隋明昭满脸歉意,手掌蕴含灵力覆盖在黎渊被撞到的额头上,轻轻帮他揉着。边揉边道歉:“是为师不好。撞疼你了吧?” 黎渊一脸“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睨了自己师尊一眼,没好气道:“您老人家能不能别这么不着调了?事情还等着你处理,你这样拖来拖去的在这里闲逛,能逛出什么线索?” 前面阴阳怪气,后半句就差指着鼻子骂了。 隋明昭愣怔了一下,面上疑惑之色渐浓:“小渊,你现在的性格,跟见为师受伤那日对比,简直大相径庭。” 黎渊翻了个白眼,呛声道:“您要是天天受伤,我天天就是那个性格。” 好吧,看来之前那份乖巧好逗只有在他受伤时才能见到了。隋明昭好脾气地笑笑,没计较徒弟言语上的冒犯。 隋明昭的手掌顺着黎渊额头慢慢轻抚到面颊,他的手指仔细地感受着对方那光滑细腻的皮肤质感,这触感令他心头一动,不禁玩心大起,倏地捏了一下黎渊颊边软肉。 “——你干什么!”黎渊被莫名扯了一下,虽然不疼但突然的肌肤拉动,让他不由得惊了一下,须臾,他回过神来,猛地挥开了隋明昭那肆意妄为的手,怒斥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黎渊这会儿,愤怒得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伸手也要去捏隋明昭面颊,想要反制回来。 结果,未遂。主要原因——身高够不到,被隋明昭挡回去了。 黎渊只想着报复回去,可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 他们站的位置虽然离人群密集处有段距离,但终究还是在众人目之所及范围内。 所以,在大街上,大庭广众之下,一个高个男对另一个高个男摸头摸脸,那场景简直怪异极了。 众人打量的目光纷纷转移至他们—— “刚才你看到了吗?那高个男的对另一个男的摸脸!” “看到了!还掐脸!” “不会是断袖吧?” “还用说?以我几十年来看人准确的眼光来看,绝对是!瞧那粘乎劲,俩人卿卿我我的,怕不是哪个地方的小倌逃出来的!” “怪不得我看他们逛了一大圈都没钱买东西呢!” “不要脸!” …… 众人与他们隔了段距离,议论纷纷。 在旁人眼里看来,此时,黎渊的愤怒都像是在跟隋明昭打情骂俏。 黎渊此时无比痛恨自己敏锐的耳力,虽然众人都是压低了声音说,可在他们修行人听来,跟在他们耳边大声密谋没什么区别。 黎渊眼眸一眯,手指微动,刚想用灵力给这些胡编乱造的家伙们一点教训,隋明昭的手掌就覆盖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背,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黎渊眼神不善地瞪向自己师尊。 “算了,别跟这些人计较。”隋明昭轻笑了声,握着黎渊的手稍稍用了些力,传音入密温声劝道:“集市那边有几个修士,你用了灵力,他们会察觉到。” 是啊,黎渊恍然,瞥了眼人群中那五个修士,都是青年人,外表看来三十多岁左右。目测修为最高的一个跟他一样在元婴期,其余金丹修为。清一色的藏蓝道袍装扮,并不是天极宗的弟子。 眼下,这五个修士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只是站在不远处观察集市上人来人往。 或者说,他们注意到了,毕竟这议论的声音对于修士来说并不算小,但对观察断袖没兴趣。所以,并不像议论的众人一样好奇地往他们这边打量。 他刚刚气愤上头,竟没注意到人群中有修士。还是多亏了隋明昭提醒。他们现在是装作普通人,如果用了灵力暴露出自己修士身份,难免会打草惊蛇。 可是,如果这样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放过这些胡说八道的人,黎渊又不甘心,可他现在跟隋明昭是在装普通人,双拳难敌四手,又不能直接上前拎着这些人衣襟,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瞧瞧,他黎渊不是断袖。 憋屈!实在太憋屈。罪魁祸首还在那笑得一脸兴致盎然,黎渊越看越气,索性决定不再忍耐,攥着拳头就朝隋明昭脸上砸去。 暂时不能出手教训那些胡说八道的刁民,还不能先教训你么! 然而,黎渊意料中的响声并没有响起。袭去的拳头,在距离隋明昭面部半寸的时候被其轻飘飘的避开了。 黎渊当即又是一拳,这次,也没打出去。他的拳头被隋明昭手掌半裹着,仿佛遭遇了无法逾越的屏障,想要再进一步,都活动不了分毫。 “别闹了。”隋明昭放下他拳头,态度强硬地掰开他的手指,插入指缝跟他十指相扣,继而又贴着他的耳朵,传音入密,说:“待会为师有办法帮你教训他们。” 这个姿势,脸几乎贴着脸,传音入密虽然不需要开口讲话,但对方呼吸时的气息,却似羽毛轻拂着黎渊耳畔肌肤,惹起一阵微痒。 黎渊不适地头微微向后移了移,被隋明昭用另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又将其稳稳扶正了回去。 “别动。”隋明昭稍稍往上抬了抬他俩十指相握的手,原先扶他后脑勺的手转而去扶他腰,修长有力的手指在他腰侧微微用力暗示性地按了两下。 黎渊不敢动了,他猜不透自己师尊到底想干什么,但有一点是确认的,对方刚刚传音入密给他,让他配合一下。 黎渊整个人仿若石化一般,就这样僵直地伫立着,任由自己的师尊不明就里地搂着他。 这姿势实在亲昵得过分。旁人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他们这个姿势猜到一定是在耳边窃窃私语,说一些不让旁人知道的亲密话。 于是,议论再次沸腾,黎渊再次听到了那个让他耳熟的话,针对他们是哪个兔儿馆出逃的猜测也越来越多—— “我就说他们是男馆逃出来的吧?正常俩男的哪有那粘乎劲?看到没?啧,那十指紧扣的手……” “隔壁城男风盛行,怕不是从那里的红棠馆逃出来的……” “同道中人呐,南边城也有几家兔儿馆颇有美名,我猜,估计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真是世风日下,大庭广众之下怎能做此腌臜之事!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大爷你书读傻了吧?两兔子懂什么斯文?要懂也是只懂风月。” “对对对,兔子懂什么斯文?要懂也只懂风月!” 纨绔们纷纷附和,现场欢笑调侃嬉闹声一片。 有几个品行正直的没有参与议论,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惋惜地摇了摇头,疾步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黎渊眉头微蹙,他实在想不明白隋明昭搞这出干什么?为了让别人嘲笑一下他们吗?见过找死的,还头一次见到自取其辱的。 明明不是,为什么要担这个污名? 黎渊心里的不满达到了巅峰,此时他都不想顾及使用灵力会暴露修士身份的问题了,他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将那群乱嚼舌根胡说八道的刁民们,通通做成花肥。 但是,隋明昭不让他动手。 黎渊传音入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责问自己师尊:“你到底抱够了没有?你的待会是多久?是打算让那群人在这对着我们污言秽语一整天么?!” 神情满是愤怒难耐,大有自己师尊再不松手,他就要先以下犯上,狠揍一顿自己师尊了。 隋明昭见好就收,深知不能真的惹急了自己徒弟,他顺从地收回放在徒弟腰上的手,可他也不老实,转而,那只手又捏了捏徒弟耳垂,把徒弟耳朵揉捏红了,还故作惊讶问自家徒弟:“你耳朵怎么红了?” 黎渊无声回了他一个口型:“滚!” “滚不了。”隋明昭看懂了,面对徒弟恶劣的态度,他不以为忤,反而笑吟吟的跟徒弟传音入密:“接下来几天我们在这里都是这个身份,你适应一下。” !!! 宛如晴天霹雳! 黎渊不想适应,黎渊只想踢死这个渣师。 然而,迫于隋明昭的武力值,黎渊试了两次都没能得逞。 他俩神态自若地远离了众人视线,逐渐走远。围观的众人也纷纷散去,只有几个纨绔子弟还在原地互相探讨,说得津津乐道。 没人注意到,有几缕黑雾,变幻成多个巴掌大的小人,看不清面目,肢体却攀爬的格外灵活,极具灵性,纷纷从这几个纨绔子弟和刚刚那些污言秽语者的头顶钻进了他们的身体里。 第42章 师徒情谊 次日晌午。 日头早已高升,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洋洋洒洒照进了屋内。 此时,客栈的房间内只有黎渊一人。 隋明昭被他打发去酒楼买些饭菜,既然要装普通人那就装得像一些,普通人是需要吃一日三餐的。隋明昭本来想带黎渊一起去酒楼现场吃饭,可,黎渊只要一想起周边人那些异样的眼光,他就羞得脸颊发烫。桃墟镇民风保守,昨日他俩断袖之名已经传得满大街小巷都是了,他实在不想再出门被人当杂耍的猴子观赏。 隋明昭拗不过他,就随他去了。 黎渊坐在桌案旁,胳膊肘搁在桌面上揉了揉眉心,他在反思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经历过昨日被人误认为是断袖后,不,不算误认,黎渊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应该说是有赖于隋明昭的刻意表演。这个字眼就像在他身上甩不掉了。别人不知道他俩名字,路上见到他们,都以“断袖”称呼,窥探、嬉笑、轻蔑、厌恶……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哪怕不是用的自己真面目示人,黎渊心里还是觉得不是滋味,那些异样打量的目光、面上明晃晃讥嘲的表情、饱含恶意的议论,都让他如芒刺背。 明明以前他最不在乎他人看法评论,这次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格外在意,心中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黎渊微蹙着眉,他搞不懂,只好将这一切异常都归咎于隋明昭不按常理出牌。 外面木质楼梯连接发出一阵“咯吱”声响。 黎渊凝神,有人踩着楼梯上来了。 来人的脚步声缓缓地停歇在了房门外。 伴随着“吱呀”一声。 房门被隋明昭由外向内推开。 首先进入视线的,出人意料,隋明昭手中并未提着黎渊原本以为的酒楼食盒,相反,提着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桂花糖藕。”隋明昭随手关上门,迎着黎渊一言难尽的目光,坦然自若道:“酒楼饭菜太贵,最便宜的清水面条我想你又不爱吃。买了也是浪费,不如买糖藕,价钱低又符合我们现在的形象。” 黎渊嗜甜,尤爱糖藕。平常隋明昭一人下山时,常常会给他捎带糖藕以及其余一些甜食。黎渊的确喜欢,但此时他顾不得什么糖不糖藕了,他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形象?” 黎渊感觉现在自己吐词变得十分艰难,他不愿猜,也不敢想,生怕隋明昭出去一会又给自己套上了一个不得了的新设定。 “当然是——”隋明昭拉长语调,靠近他耳畔,勾唇笑道:“有情饮水饱。” 什么有情?有什么情? 黎渊脑海中一片迷蒙,被隋明昭这一说弄得愣怔了片刻。竟有些分不清隋明昭说的是他们现在扮演的这对断袖,还是真的指他们自己。 如果是指他们,他们又有什么情? 隋明昭说完直起身,拉开离徒弟最近的一张凳子坐下,抬眸便见徒弟眼神迷茫,满脸尽是懵懂之态,不由得讶异地挑了挑眉:“怎么?你没听过?” 黎渊还真没听过。 某个忘性大的师尊自己都记不得了,小徒弟是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天极宗内男修多女修少,他自己所在的云霄宫离宗门内唯一全是女修的缥缈峰又相隔甚远,可以说,十年来,黎渊日常修炼生活中,几乎都未曾见过同龄女修。 至于一些男女男男风月方面的绮语话本,自然不会存放收藏在天极宗藏书阁内。隋明昭虽然不着调,但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拿艳情话本给小徒弟看。 所以,哪怕黎渊已经长大了,他对情爱方面还是很懵懂。昨天能听懂“断袖”还是多亏了那帮纨绔子弟们在那探讨,才让他从只言片语中听明白了个大概。 你若真的要问他详细,他自己也不清楚。更何况隋明昭这句来自民间俗语,形容情侣两人深厚情谊的话了。 现下,黎渊只觉得这句话怪异,他又想不明怪在哪里。 黎渊向来勤学好问,对于不懂的事情,不会不懂装懂。所以,即便下意识的觉得“有情饮水饱”不像什么正经话,但他还是顺着隋明昭的话承认自己没听过,并且,向自己师尊问出了一句振聋发聩的问题: “我们之间有情吗?” 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隋明昭愣住了。如果不是因为徒弟眼神里的迷惑茫然明晃晃在那摆着,他都要以为小徒弟学坏了反向调戏他了。 被徒弟满是疑惑真心求教的眼神看着,隋明昭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引诱年幼无知的徒弟步入歧途。他沉吟了片刻,决定将一切暂时先拉回正轨。冥思苦想后,终于,他开口,用十分笃定的语气地对徒弟说:“我们有师徒情。” 徒弟眼里的疑惑瞬间消逝的无影无踪。 隋明昭怕徒弟听不懂,又补充强调了句:“纯粹的、真挚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师徒情谊。” 黎渊冷着张脸背过身去,已经不想听了。 他觉得隋明昭完全是在胡说。 他们俩之间还有师徒情这东西? 他想杀隋明昭,隋明昭想不想杀他,黎渊不知道,但是有一点他是肯定的,这绝对不是世俗口中常说的“师徒情谊”。 师徒情谊的意思,黎渊想,大概是指师慈徒孝。而事实上,放在他俩这对师徒关系中,隋明昭算不上“慈”,他也说不上是“孝”。 如果世人知道他真实想法,也不会觉得他对隋明昭有什么师徒情谊,只会……指责他大逆不道。 想到这,黎渊不禁嘴角上扬,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随着思绪渐渐深入,各种成功后的假设又让他情绪愈发亢奋,心跳剧烈得仿佛要冲破胸腔。 黎渊兴奋不已,他心中的盘算即将转化为现实。前几年,影一好不容易从魔界寻来的慢性毒蛊,黎渊暗自思忖,是时候派上用场了,等他找个合适的契机就让隋明昭服下。 隋明昭不让他留在宗内,非要带他一起出来又能怎样?顶多是让他不方便在宗内搞些小动作,可是,跟在隋明昭身边,寸步不离跟着,难道不是比以往更好让他对隋明昭下手吗? 等到时候,他再好好跟自己师尊掰扯掰扯他们之间的所谓师徒情谊。 黎渊嘴角笑容弧度更大了。 第43章 湛卢剑与秋水剑 “你猜为师出门遇见谁了?” 隋明昭的话将黎渊从思绪中拉回。黎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个疑问神情。 隋明昭也不卖关子,接着说道: “昨日那五个玄铸宗弟子。” 黎渊了然,玄铸宗以炼器为主,尤其擅长锻剑,在修真界地位仅次于天极宗。 他们弟子来属于天极宗管辖范围之内的桃墟镇干嘛? “他们镇宗之宝湛卢剑与我们秋水剑一样被人盗走,这帮弟子是来下山寻找的小分队之一。”隋明昭神态悠然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品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将茶盏搁至桌上推得离自己远远的。嫌弃道:“什么东西?还不如白水。” 黎渊哼笑一声,将茶壶移开,提醒道:“您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的人设?都住简陋客栈的穷……断袖了,这地方哪有好茶喝?” 隋明昭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撇开这个话题,问他:“知道湛卢剑吗?” 黎渊神情瞬间古怪起来,好似活见鬼般,接着毫不客气地讥讽道:“您是不是下句想问‘那我来考考你’?” 湛卢剑? 谁不知道?上古时期铸剑名匠宏一所铸(历史上有这柄剑,为春秋时期欧冶子所铸,这里稍微改动一下)。被誉为仁道之剑,千年以来一直供奉在玄铸宗,轻易不会出现。出现往往预示着天下局势即将变迁或者更替。 这些基本常识黎渊都能倒背如流。 “真的是,”隋明昭失笑,“知道就知道,那么凶干嘛?” 黎渊冷哼一声,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直接问核心:“你怀疑这两把剑被盗有关联?” 第一宗门跟第二宗门供奉千年的宝剑几乎同一时间被盗,傻子才不会怀疑它俩没关联。 只是盗贼盗它们干什么?这两柄剑品级普通,勉强地级灵剑,不如修真界品类繁多的上等法器灵宝,顶多就是个宗门象征而已。 隋明昭显然也想到了,但是看他神情并不如徒弟那般疑惑,相反,悠闲得倒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站起身离开座位,不紧不慢开口:“说到底,这两柄剑没什么可找头的。玄铸宗这些弟子,在这逛来逛去——” 不知是想到了啥,隋明昭顿了一下,再开口时,面向黎渊,笑着调侃道:“就跟我们一样,逛不出个什么结果。” “你知道还在这浪费时间?”想到被别人误认为断袖,黎渊差点被气笑。 “悠闲日子不多了。带你来看看世间不好吗?” 隋明昭答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黎渊愕然,脸上神情罕见空白了一瞬。刹那间,他觉得隋明昭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这一瞬间的空白被隋明昭趁机贴近弯腰捏了把他脸颊:“小没良心,好不容易有空带你出来玩,还没个好脸色。” 玩?玩什么? “快看!俩个兔儿爷!”——昨日街上围观众人的话在黎渊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一个激灵,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啪——”的一声,他站直身,用力打开隋明昭那只令人厌恶的手。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管、那、叫、玩?” 玩?玩什么玩?隋明昭玩他还差不多! “怎么不叫玩?”隋明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振振有词地狡辩:“让你见识到了物种多样性,且在游玩中增长了知识,难道不好吗?” 赶在徒弟即将忍不住发飙前,他又话题一转:“况且,为师知道那两柄剑的下落。根本不需要费心去寻找。” 黎渊被他这话题转得一口怒气堵在胸膛,发不是,不发也不是,脸上神色如同打翻了的颜料,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吐出两字:“细、说。” 隋明昭笑得极为开怀,仿佛十分乐见徒弟此刻的精彩脸色,这个时候还有兴致去捋虎须,伸出一只手来,手掌朝着徒弟脸面左右晃了晃,如同挑逗孩子般,笑问道:“不生气了?” 黎渊倏地朝他粲然一笑。 这会空闲没外人,黎渊恢复了自己本来面貌。 本就秾艳昳丽的长相,这么一笑,衬得越发活色生香,勾魂摄魄。 隋明昭看着徒弟这张美人面,不由得被晃了下心神。 就在这须臾间的愣神之际,黎渊觑准时机,脚步轻移,身躯微侧,猛地一记侧踢朝着隋明昭腿部踢去。 “砰——”的一声响。 隋明昭大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顺势跌坐在地上,被黎渊这一脚踢得闷哼了声。 原本,他大乘巅峰修为,徒弟不含任何灵力的一踢在过程中,他是能察觉到的,完全可以及时避开,但不知为什么,隋明昭自己也说不清楚,鬼使神差的突然就不想避开了,硬生生地挨了这一脚。 就当给徒弟消气了。隋明昭心里自我宽慰,兀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幸好小徒弟不是抬脚正踢。 当然这种劫后余生的原因,隋明昭是不会说出来的,万一说了给小徒弟听去,学坏了怎么办?下次来个抬脚正踢,他是躲还是不躲? 躲吧,徒弟没处消气,指不定会去想其他折腾他的法子; 不躲吧,有点对不起自己。 隋明昭选哪个都觉得头大,两个都不想选。 自己师尊在想什么黎渊不知道,不过,此刻,看着被他踢到好像沉浸在疼痛中的师尊,黎渊心情陡然变得极好,好到连之前被戏耍扮作断袖的憋屈愤怒,都逐渐消散得差不多了。 现下,他毫不吝啬地嘴角勾勒出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走到自己师尊面前缓缓蹲下,用那张极其精致的脸贴近隋明昭,像是生怕漏过什么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仔细观察着对方脸上每一丝神态。 像是抵挡不住徒弟的灼热探究的目光,隋明昭率先垂下了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眸中神色。 一切好像隔着雾和云,看不真切。 黎渊不在意,他懒得管被徒弟踢了一脚的师尊怎么想,刚刚看似观察对方神色,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看得清不清楚不重要,反正他踢爽了就行。 想到这,黎渊眼里愉悦愈深,他嗓音刻意放轻,多了几分软糯甜腻感,好似是在跟自己师尊撒娇,说出来的话却极为大逆不道: “以后师尊再惹徒儿生气,给徒儿踢几脚,徒儿自然就不生气了。” 说完,黎渊眼眸里浮现出一抹兴奋的神色,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师尊垂下的眼眸。 隋明昭轻笑出声,如徒弟所愿,抬眸去瞧自家徒弟,他眼里笑意沉沉,看上去并没有任何被徒弟忤逆的不悦。俩人视线交汇,双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兴致勃勃。 就在这一刹那,黎渊清晰地听到隋明昭回应了一声“好”。 紧接着,又听对方加了一个前提条件: “不过,得先等为师从魔界将那两柄剑带回来以后。” 第44章 魔域 魔界位于天极宗以南。按理说,位于南方,日照时间长,气候本应温暖湿润。然而,可能是这一带魔修聚集的缘故,竟是违背了自然南热北寒的特征,气候与极北之地差不多,寒风刺骨滴水成冰,兼之魔域常年黑雾笼罩,域内景物隐隐约约,如果没有修为,寻常人根本看不清楚。 因此,这块地域显得分外渗人。除了魔修,很少有正道修士涉足。 然而,今日,此地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师尊,您确定秋水剑在这儿么?” 一阵寒风袭来,刺骨凉意让黎渊不由得紧了紧了身上的大氅,白狐毛领贴合着他的脖颈围成一圈,脸型被衬得愈发小巧,整个人好似冰雪铸就而成。他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纤细颀长,在宽大的大氅笼罩下,竟显出了几分错觉般的娇小。当然,之所以说是错觉,主要还是由于黎渊身边站了一个身形比他大一圈、身高比他更高的“巨人”。 眼下,这个“巨人”正低头望着自己的小徒弟,眼眸里满是无奈的笑意:“说了多少遍了,为师还能骗你不成?这次肯定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黎渊眼神狐疑地半仰着头看隋明昭,像是在怀疑自己师尊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样骗他装断袖,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 大概是对方修为高深的缘故,黎渊注意观察过,这一路上,隋明昭没有任何畏冷举动,穿着依旧是在桃墟镇的那袭春季单袍。跟一身冬装的黎渊对比起来,简直是活在两个季节。 看着俩人衣装迥异,黎渊心里突如其来冒出了些不满。 凭什么隋明昭不能跟他穿的一样?他要这么特立独行干什么?彰显他修为高深么? 这种不满无处宣泄又有些不讲道理,黎渊低头去看面前光秃秃的土地,他抿了抿唇,心里清楚这不怪隋明昭,要怪就怪他自己修为太低没跟上,他要是跟隋明昭一样的修为,内功深厚足以凭借真气抵御严寒,也不至于现在穿一身厚重冬装。 不满的情绪尚未消散,另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又蔓延开来。 正当黎渊沉浸在这种不可说的情绪当中时,突然垂在身侧的右手被人拉去,对方动作轻柔地摊开他的手掌,转瞬,手心就被放置了一个温暖的物体。 暖意迅速从掌心渗透经脉,很快便席卷全身。周身暖融融的,温度急剧上升。一种让他感到暖和又不至于炙热的温度。 黎渊骤然回神,便对上隋明昭笑吟吟的双眸:“不声不响不知道又在气什么?冷了就说,你不愿意戴帽子可以用这个。” 隋明昭下颌朝他掌心微扬了一下,示意黎渊去看—— 一枚材质晶莹剔透花瓣形状的物体安然地躺在手掌上,大小恰好是黎渊手心可以握住的范围。 “可以自动调节温度,将它佩戴在身上,温意就会笼罩全身。”隋明昭耐心地讲解,不等徒弟发问,他就一股脑解释清楚:“不论你放哪,只要接触到皮肤就行。” 黎渊眉目微动,似是心有所感,还未待隋明昭看清楚,须臾间,那丝异样便被黎渊深藏起来。待他再次开口,言语中,却充斥着责怪,毫无领情之意:“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隋明昭也不恼,好脾气地笑笑,接着徒弟话说:“谁叫你大氅穿的太快了,为师都来不及反应。” “还以为是徒儿你喜欢这身衣裳,想要提前穿出来试试。”隋明昭感叹道:“穿大氅就穿大氅吧,叫你戴帽子也不听,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露个脑袋在外面吹风,以后头痛怎么办?” 黎渊暗自咬牙,想起隋明昭拿出的那顶后面有条长狐狸尾巴做装饰的裘皮帽。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戴这么幼稚的干什么?说的好听,说什么戴帽子,防止头受风寒,别以为他猜不到隋明昭拿那顶尾巴帽子给他戴的真实意图!不就是想欣赏他…… 黎渊冷着脸,不愿再想。 隋明昭还在那长吁短叹,好似为不听话的小徒弟操碎了心:“为师没办法,只好拿出这压底箱存货了,喏,你仔细瞧,眼熟不眼熟?” 隋明昭话音暂停,给足了徒弟解答时间,然而,黎渊看着手上这花瓣形状的东西,左思右想,愣是想不起来这东西眼熟在哪儿,就在黎渊以为隋明昭又在诓他的时候,隋明昭开口问他:“你记不得了?” 对方瞳仁微张,神情满是不可思议,好似他不记得这东西是件很不得了的事。 黎渊眉头微蹙,肯定地点点头,他的确没见过。 隋明昭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黑沉沉的,手伸出,好像是要去摸一摸徒弟脑袋,可最终,伸至半道,他手还是缩了回去。 黎渊这下真的被他搞得满头雾水。 没让徒弟等太久,隋明昭轻笑了声,笑声里似乎蕴含着别样深意,令人难以琢磨。 黎渊竖起耳朵,只听自己师尊说道:“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故弄玄虚! 黎渊大失所望,不屑地哼了声。他就知道自己师尊说半句藏半句的毛病又犯了,勾起人兴趣吊着不说,让人在那边乱猜。黎渊自我唾弃,他真是傻,这么多回了,每次都被骗,这次,就刚刚,他居然还真以为有什么他不记得的重要事情。 呵呵,下次再信这个骗子,他名字就倒过来跟对方姓! 黎渊在气头上,一时半会儿怒火消不下去。想着手头上要是有个东西砸一砸发泄怒火就好了,奈何周边找不到东西可以砸。黎渊目光一转,瞥到搭在胳膊上的大氅,脑中瞬间有了一个主意,有着花瓣形的小东西暖身,他就不需要披着大氅了。那么,一个现成的、可以发泄怒火的东西不就在眼前吗? 三两下地迅速解开大氅系带,黎渊直接将大氅劈头盖脸的朝自己师尊身上扔去。 呵,砸不死你。 大氅虽然厚重,但想要砸死人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黎渊知道砸不死人,心里想的也只是气话,可他就想看自己师尊被砸的狼狈样子。 然而,没能如愿。 隋明昭反应敏捷,在黎渊使出全力扔出大氅的刹那,便快速伸手接住半空中的大氅。避免了被兜头砸一脸,成功保住了最后一丝师道尊严——被砸的狼狈样没让某个居心不良的小徒弟看成。 黎渊原先看好戏的笑容就这样僵在了脸上,看着隋明昭将他的大氅叠好收纳进储物袋,黎渊撇了撇嘴,也不等对方收拾好了一起走,他转头便闷声朝前走去。 没给他砸到,又不高兴了。隋明昭站在原地整理储物袋,看着徒弟头也不回地一步步走远,无奈地叹了口气,感慨自己小徒弟最近几年真的是越来越不把他这个师尊放在眼里了。 半点都没有尊师重道的样子。隋明昭回想起过往黎渊小时候的模样,越想越心酸,徒弟大了不好管,到叛逆期了,没小时候乖巧听话了。 想到这,隋明昭忍不住地又叹了口气。那模样活脱脱像一个被不孝子辜负真心的老父亲。 不过,隋明昭这类型的属于是——外貌不老,心态被不孝徒伤老了。(声明:这句是师尊要求作者加上的。) 心中虽然感叹,但隋明昭手上速度不停。迅速收拾好,便又认命地快速跟上自家徒弟去了。 这边正在跟自己师尊怄气的黎渊不知道,此时,远在北方的天极宗,正因陆长元外逃一事泄露,引发了场轩然大波。 第45章 外门弟子们 “执法长老,如今如何是好?外门弟子围聚在凌云峰外已经两天一夜了!此刻都没有散去,还在吵吵闹闹要求我们执法堂给个说法!” 郑长老心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因为这事他已经愁得一夜没有闭眼了,双眼下挂着层淡淡的青黑眼圈。看上去没有之前的从容镇定,面容多了份憔悴疲惫。 这帮该死的外门弟子!郑长老心里恨恨地想,两天前,不知道他们从哪得来的消息,说执法堂捏造罪证,陷害外门弟子陆长元盗剑。 在审讯过程中,更是对其严刑逼供。陆长元铁骨铮铮,面对审讯长老们的严刑拷打,宁死不屈,坚守底线,坚决不认子虚乌有的罪名。最后,执法堂恼羞成怒杀人灭口,即将要对外谎称陆长元畏罪潜逃。 外门弟子们本来就对这段时间戒严令,限制了他们出宗自由很不满。一听这小道消息传出的所谓“内情”,各个都好似炸开了锅,群情激愤,浩浩荡荡地聚集了数百名外门弟子,蹲守在凌云峰外,喊口号拉大旗,要求执法堂给个说法,惩治凶手,伸张正义。 呸!郑长老心里啐了一口,在诸位同仁面前,他不好表现得太粗俗,有些鄙夷之语,也只能深埋心底。看着这帮外门弟子,他就火大,尤其是听到他们高喊的口号,什么“伸张正义”? 实在是可笑至极。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想妄谈正义,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被人当作棋子用了还不知道! 外门弟子们抗议声,被议事厅上方的隔音阵给隔绝了。厅内的四位长老只要不出门,便不会听到那扰人的苍蝇嗡嗡。 可事情要解决,一直龟缩着不是个事。 平时一向主意多头脑灵活的黄长老,此时竟像锯嘴葫芦,坐着静默不语。 郑长老视线移向何长老,这位同僚,他是知道的,平时就谨慎少开口,现在愈发谨慎得过分,嘴巴像被针线缝紧,同样,静坐,一言不发。 目光缓缓上移,落于上首,那里端坐着他们这些长老的顶头上司——执法长老。 执法长老紧闭双目,陷入沉思,仿若未闻。郑长老面露尴尬之色,不自觉地搓动着手指。 空气好似凝固,没人说话。黄长老、何长老都安静端坐,眼观鼻鼻观口,好像对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都心知肚明。 唯有郑长老如坐针毡,然而,望着周遭肃穆静谧的氛围,到了嘴边的话语,又生生地咽回了喉咙。 直到——秦副使风尘仆仆的出现在议事厅内。 从郑长老身旁路过时,郑长老隐约闻到了阵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很淡,几不可闻,但郑长老就是闻到了,他作为执法堂审讯长老之一,对血腥气味非常熟悉,不会闻错。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郑长老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目光唰的一下转向秦副使。 秦副使对着上方的执法长老,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语句也还是简短:“长老,事情解决了。” 执法长老闻言方才抬眸,脸上神色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嘴角出现一抹笑容,赞许道:“不错,速度可以。” 黄长老也不修闭口禅了,等执法长老说完,他面对着秦风,笑嘻嘻地接口道:“秦副使辛苦了!待会我跟何长老为您接风洗尘!” 何长老脸上也出现了浅淡笑容,不过,是向着执法长老,他矜持地点了下头,感叹道:“早该如此。” 郑长老:??? 郑长老看看这又看看那,满头雾水,搞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现场只剩他一人被蒙在鼓里。 见秦风起身,郑长老赶忙围上去问个究竟。 “到底怎么回事?”郑长老压低声音。 秦风抬手,掌侧在脖颈处横划了一下,做出个抹脖子的动作。 郑长老一惊,瞪大了眼睛,虽然之前心里有所猜测,但是远不抵当事人亲自承认来的震撼大。他震惊得话都说得有些结巴:“都……都……都杀了?” “没。”秦风给了一个否定回答,“这么多人哪杀得过来。而且,要是全杀了,”秦风朝执法长老方向努努嘴,示意郑长老脑子灵活点。 秦风小声补充道:“影响不好。” “哦,哦,的确如此。”郑长老豁然开朗,忙又追问:“怎么处理的?那么多人?” “简单。”秦风说,“抓几个杀鸡儆猴就可以了。” “那些外门弟子本来也没多少凝聚力,一开始就是起哄闹事。以为仗着人多,咱们不敢把他们怎么着。”秦风嘿嘿一笑,颇为自得:“抓几个头头,就是喊的最凶的那几个,定个聚众滋事诽谤扰乱宗务罪,抓起来就行了。” “剩下的没了主心骨翻不出什么大浪,就只剩虚张声势了。这些人,全关审讯楼里不行,关押不了这么多,”秦风说,“咱就让下属去叫了他们平日里结交的好友过来,劝他们离开。” “他们听劝?”郑长老心里犯起了嘀咕,真听劝,一开始他们执法堂弟子轮番喊话去劝他们,怎么不走? “怎么不听劝?”秦风惊奇,他没料到一向精明的郑长老竟在此时犯了糊涂,遂,继续解释道:“主心骨被咱们抓了,他们眼睛又没瞎不是看不到。再加上,咱也跟他们保证,说他们是被那几个主心骨还有外面的奸人蛊惑,只要停止错误的言行,及时离去,咱们执法堂就不追究他们罪责。” “这时候,再找他们平日里的好友过来劝劝,给他们个台阶下,自然一切就——” “水到渠成。”黄长老不知何时过来,站一旁听了秦风说话多久,这会笑眯眯地抢在秦风话音前头,自己补上了句。 郑长老心里老好的不自在,觉得我跟秦副使说话,你姓黄的过来打什么岔。这么想着,话音里也多了份阴阳怪气:“黄长老真是神出鬼没啊!” 黄长老脸皮城墙厚,他笑嘻嘻地朝郑长老一拱手:“过奖过奖!郑长老客气了!” “你!”郑长老气不打一处来,谁夸你了?谁他妈跟你客气了? 但这种粗俗的话,郑长老说不出,“你”了个半晌,也说不出下文来。 秦风向来神经大条,听不出他俩针锋相对阴阳怪气味,只觉得今日郑长老格外活泼。 格外活泼的郑长老此刻不说话了,转头待一边生闷气去了。 只剩下黄长老还在跟秦风寒暄,说是寒暄,其实是黄长老单方面的夸奖: “秦副使智慧实在令黄某叹服!” “原先以为秦副使只是头脑简单的莽夫,现在才知道,秦副使原来文武双全!” “是黄某有眼无珠!原来秦副使才是真正的高人!深藏不露!” …… 越夸越离谱,但是秦副使浑然不觉,他乐呵呵地接受黄长老单方面不断输出的夸赞。 直到黄长老夸累了才停歇下来。 见秦风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黄长老嘴角微抽,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有些拘谨道:“副使大人,黄某就是有一点不明白,还望大人可以为黄某解惑。” 秦风信手一挥,学着执法长老平日里的口吻,十分大气地说:“但讲无妨!” 黄长老组织了下语言,缓缓询问道:“大人既然有此良策,那为什么一开始不这么做呢?” 这问题还真给秦风难住了,的确,一开始,怎么就不抓几个闹事的外门弟子杀鸡儆猴?为什么要等到现在这个时机才做? 秦风不懂,他听命于执法长老,执法长老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什么时候才能做,他也就什么时候才做。 至于为什么这个时候才做,他哪里知道?他又不是做决策的人。 但这话不能对黄长老讲。一来,秦风是要面子的,黄长老既然误以为这个计策是他出的,那就让黄长老继续误会下去吧;二来,涉及机密,哪怕秦风不懂,他也知道具体不能随便透露。 可是,不答,未免露怯。对方夸了他一通,好不容易有个疑问请他解答,他不说,岂不是显得他没那么有智慧? 秦风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黄长老姿态恭逊地还在等着他答案。 秦风狠狠地一咬牙,不管了,干脆,他就随便乱编一个!秦风闭了闭眼,再睁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句说的艰难,一开始甚至有些吞吞吐吐:“因为……因为……” 后来顺畅了,秦风闭眼胡谄,越说越快:“为了显得执法堂仁慈,一开始不抓就是希望他们能回心转意,对,希望他们能自行认识到错误。因为执法堂仁慈,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被奸人蛊惑,所以留了段时间给他们反省,哪里知道他们死不悔改,所以执法堂没有办法,才不得已对他们动粗。对,对,就这样,没错!”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黄长老自行理清了顺序,方才恍然感慨道:“原来如此!想不到副使大人考虑得这般长远。一切都是为了执法堂清誉啊!” 很好,被咱糊弄过去了。秦风心中得意,听到这话,这才放心地睁眼,长舒了口气,赞同道:“是这样!长老说得对极了。” 二人相视一笑,都非常满意自己从对方口中,所听到的。 第46章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天极宗内发生的种种情况,远在魔域的师徒二人并不知晓。 魔域,冰封万里,杳无人迹。 一路走来,黎渊他们一个魔修都没见着。 当然,他们本意也不是多希望能碰见。可即便如此,这种情况未免有些太过罕见。 黎渊胳膊肘捣了捣身旁的隋明昭,问道:“是不是传送出错,传送到偏僻地区来了?” 除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魔界的魔修全都灭亡了。 “没。”隋明昭略显无奈地捉住徒弟作乱的胳膊肘,回答很是简短:“以前来这的时候还很热闹。” 以前,黎渊一步没出过修真界,大部分时间待在天极宗内,顶多在天极宗周边城镇逛逛。隋明昭说的以前是单指他自己,他以前来过魔界这片土地。 这不稀奇。作为天极宗实际掌权人,隋明昭要是没在两界地域涉足过,才让人奇怪。 让人奇怪的不是隋明昭以前来过这里,而是原本繁华热闹的地方,怎么变得人迹罕至? 是因为大雪冰封吗?黎渊即刻否定了这个念头,魔域气候向来如此,且从未听闻魔界有荒凉至罕无人迹的传闻。 见自家师尊没有多讲的意愿,黎渊“嗯”了声表示知道了,将疑团深埋心底,十分有眼色地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换平时,黎渊在自己师尊面前向来随心所欲,根本不需要什么眼力见。他就是说错什么或者做错什么,隋明昭多数都不会责罚他,往往还会在没旁人时,私下里耐心讲解给他听,一步步教导他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该如何去为人处世。 黎渊的确也是个天赋高的学生,他对自己师尊教给他的这些为人处世技巧,活学活用,甚至能举一反三。不过,这些技巧以及所谓世俗礼仪,在隋明昭面前,黎渊从来没有使用遵守过。他被自己师尊骄纵得厉害,完全没有寻常徒弟对师尊应有的恭敬。对外多么谦逊,对内就多么骄恣,所有的坏脾气都冲自己师尊发泄了。 而隋明昭,如同一个溺爱孩子的家长,对徒弟所有向他宣泄的坏脾气,有些甚至是无理取闹,他都照单全收。对外,从来没有揭露过自己徒弟的真实脾性,藏着掖着主动帮徒弟打掩护。 是以,黎渊私底下的脾性,包括他对自己师尊恶劣的态度,都无外人知晓。 黎渊知道自己脾气不算好,可是自己师尊从未说过他脾气差,所以,黎渊觉得自己脾气大概率也不算很差,起码他师尊是能接受包容他的。 往常,要看眼色行事,那也是师尊看他眼色。可如今…… 黎渊骤然从回忆中醒神,下意识地偏头朝身旁的人看去。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了,身旁的师尊面色还是一贯的温和,察觉到自己目光,眼眸微弯,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温声询问他怎么了? 黎渊摇摇头,他无话可说。任由自己师尊带着自己漫无目的朝前走。 准确说,是黎渊自己单方面觉得漫无目的。 隋明昭似乎心情不太好。 虽然他看起来跟平常一样,但黎渊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以往,隋明昭不会这么沉默。尤其是只有他们俩人时,隋明昭总会没话找话说些事来逗他开心,或者做些行为来作弄打趣他……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沉默寡言,既不主动找话题也不来……逗他了。 黎渊心里莫名发闷,隋明昭态度的转变,他说不上来是不满多一点还是失落多一点。只觉得心上好像压了块石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是之前我跟他怄气,用大氅砸他,师尊因为这个生气了吗? 可是,师尊后来又追上来温声细语地哄他,应该没在生气?黎渊心中困惑,他思忖着,如果真生气的话,师尊就没必要来哄他了。既然有心情哄他,那应该没生气,可要是师尊没生气的话,为什么又缄口不言? 刚这样想着,黎渊下颌突然被人捏住往上抬了抬,猝不及防被迫跟自己师尊视线对上。 隋明昭打量的目光从徒弟脸上一寸寸掠过,抬脸的瞬间,他没有错过徒弟脸上罕见的迷茫神色。被他强行对上的目光不自然的躲闪。那秾艳至极的脸上,浮现出几许气恼的红晕。 这又是怎么了?隋明昭疑惑,他总觉得,自己这小徒弟,见到他,不是在生气就是在生气的路上。一天到晚的,小小的人,哪来那么多气要生? 他又没惹他。 长时间被捏着下颌仰头并不舒服,隋明昭知道这点,不等徒弟挣脱,他就松开了捏着徒弟下颌的手。 “又因为什么不高兴?”隋明昭语调尽量放得柔和,生怕没开解好,徒弟被他说得更气:“有事不要憋心里,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他手指理了理徒弟背后顺滑的青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为师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你想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不说,为师上哪猜得着?猜来猜去的,不一定猜对,指不定又把你给惹生气了。” “没……” 黎渊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半空中蓦地划过一道弧线,一柄寒光烁烁的长剑如流星一般破空而来,剑身上闪耀着银色光辉,澄澈而又凛冽。径直向着黎渊面门射去。 黎渊眨了眨眼,半点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在剑尖即将要触及黎渊面门的刹那,黎渊身前仿若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剑与他彻底隔开,任凭长剑如何奋力,都难以再向前挪动分毫。 黎渊笑吟吟地望向自己师尊,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情绪丝毫不见之前的沉闷。 像是考试考了满分,在向自己的师尊炫耀求夸。 隋明昭当然不会吝啬夸奖,尤其是在场还有第三人的情况下,他如徒弟所愿笑着夸了句。 这句夸奖,声音说得比平时略大,仿佛有意让躲在暗处的第三人听见。 旋即,隋明昭手掌一翻,那柄剑,被一团纯净无垢的灵力紧密包裹,倏地飞停在了隋明昭掌心之上。 剑柄上刻着三个大字——秋水剑。 看着这柄剑,隋明昭忍不住低声对徒弟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黎渊也笑,笑得格外开怀。 躲在暗处的人按捺不住了,他估计是被黎渊他们的嘲笑声给激怒,红着眼眶从石堆后走出。 这下,来人的面目彻底暴露在眼前。黎渊原本有意夸张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惊愕。 因为他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个本不应该会在现在选择暗杀他的人。 第47章 鬼怪附体 来人一身浅蓝色粗布麻衫,不修边幅,看上去有些时日没打理了。头发油得打绺,紧贴在头皮上;胡子拉碴,下巴处兜了黑黑长长的一圈;精神面貌憔悴,两侧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黯淡粗糙。只能从五官上,依稀辨得昔日的俊朗。 是陆长元!没有黎渊帮忙易容前,真实样貌的陆长元! 黎渊心下惊骇,才被邪修掳走几日,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人憔悴,黎渊可以理解,但是短时间内,胡子拉碴的长那么长,黎渊属实被震惊到了。 在这个时候,可能是隋明昭在他身边的原因,修为最高的大乘期巅峰站在身边,给足了黎渊安全感,他甚至还有闲心想,陆长元以前在天极宗内,挺注重个人形象整洁的,这次……啧,就算是来暗杀他,来之前怎么不注意清理一下? 黎渊眸光动了一下,探究寻思的眼神在陆长元身上打了个转。他对陆长元不再注重个人形象的好奇,甚至大过了之前陆长元要杀他的惊诧。 陆长元眼眶通红,站在石堆前面,满脸愤恨地盯着黎渊,跟他们隔着两米多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迟迟不见下一步动作。 黎渊被他盯得奇怪。他一没害陆长元,二又帮陆长元逃出天极宗,于情于理,他都是陆长元恩人。可现在,陆长元一副看他如看仇人的眼神做什么?冤有头债有主,有怨去找执法堂,盯他干什么? 还有,这一动不动的又是在搞什么?久别重逢,跟他们玩一二三木头人?摆个姿势不动,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赢? 陆长元是被邪修洗脑变蠢了么? 黎渊虽然一向直白,但他也知道这话要是说出来难免会有点伤人心。哪怕现在陆长元具体情况不明。他看在曾经同门,陆长元人还算不错的份上,动了些恻隐之心,决定不刺激对方,于是换了一个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委婉的说辞: “你是从叫花子堆里逃出来的吗?” 多好,黎渊对自己这句话很满意,恰到好处的表达了他对同门的关切爱护。 隋明昭则被徒弟这句逗乐了,他含糊的闷笑了几声。 被叫从叫花子(乞丐)堆里逃出来的陆长元,显然没能领会到黎渊对同门的拳拳之心、切切之情。他脾气一点就炸,黎渊这句话一说,如同火上浇油,原本就愤怒的陆长元彻底爆发了,身影迅如闪电,挥掌就朝黎渊袭去:“黎渊!你找死!” “啊?”黎渊惊讶,高声叫屈:“我也没说什么呀,你这也太容易被激怒了吧?” 慌不迭地一把将隋明昭拉到自己身前挡着。 凌厉的掌风急急地转了一个弯,陆长元慌张得瞳孔猛缩,勿忙收势,竟没碰到师徒二人分毫。 “哇——”的一声,受功力反噬,陆长元当场呕出了口黑血。 “咦?”黎渊抓着自己师尊小臂,从其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打量了眼正在弯腰吐血的陆长元,他眼珠转了转,顿时计上心来,故意用充满新奇的语调,笑眯眯地向对方询问:“怎么不打了呀?” 黎渊猜测:“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吗?” 陆长元不答话,他正全神贯注地运用真气压制住心头汹涌的血气,无暇分神回应。 然而,他只是受及时收掌的功力反噬,伤了内腑,耳力却丝毫不减。 于是,听着黎渊“唔”了声,对方自问自答地继续说:“也是哦,何况还有师尊护着我,你怎么打得过嘛。” 还!有! 师!尊!护!着! 师尊护着!!! 陆长元瞳孔再度猛缩,心神剧震,黎渊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刃直插他心窝,紧接着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气血翻涌,霎时,真气失控,在五脏六腑中肆意乱窜,瞬间扰乱了他的气息。 “噗——”,随着一声闷响,他再次呕出一口黑血。 黎渊眼疾手快拉着自己师尊后退了几步,才没被乱蹦的血珠溅到。 黎渊继续煽风点火:“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你再坚持个几万年指不定就可以打败我师尊了。” “或者,”黎渊眉眼弯弯,一副好心帮忙出主意的模样:“拜我师尊为师也不是不行。” 一直没作声的隋明昭,此时微微颔首,像是对徒弟的提议非常赞同,煞有介事地对黎渊夸奖了句:“徒儿大度。” 黎渊被激得差点冒鸡皮疙瘩,皮笑肉不笑地向自家师尊自谦:“哪里哪里,前提还是要问师尊意愿。” 俩人一唱一和,好似陆长元不存在。 就在这时,俩人的位置已是分开相对而站,陆长元一咬牙,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奋力一挥手臂,衣袖内泛着冷光的匕首倏地飞出,直朝黎渊心口奔去。 他认为黎渊是个草包花瓶,之前能阻止秋水剑完全是因为隋明昭帮忙。现下,他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黎渊根本躲不掉,隋明昭……也未必能及时反应。 不得不说,他既低估了黎渊也低估了隋明昭。 陆长元出手的那一刹那,隋明昭便已察觉,然而,隋明昭只是笑笑,毫无阻止之意,神色如常,继续跟徒弟讲话。 电光火石间,黎渊拢在袖下的指尖微动,陆长元甚至都没看到黎渊出手,那淬了毒的匕首于半空中,刀身猝然寸寸碎裂,“哐当——”一声,匕柄掉落在地。 陆长元目眦欲裂! 比刺杀失败更让人恼火的是——师徒二人根本就没将他的刺杀当回事。 俩人在那说说笑笑,互相打趣。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陆长元后知后觉,这才幡然醒悟,师徒二人的种种异样,其实一直都是在戏耍他! 想到这,陆长元心中恨意滔天,胸膛剧烈起伏,双目瞪得通红,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手背、额头上青筋暴起,突起一条条杠痕。 黎渊注意到了,他朝自家师尊使了个眼色,示意先别说了,免得将对方这具本就亏空的身体给刺激出大毛病。 变故陡然发生! 就在黎渊正准备开始下一步行动时,陆长元的五官竟然以一种奇异而恐怖的方式扭曲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 他原本俊朗的面容瞬间变得狰狞可怖,眉毛紧拧在一起,嘴唇歪斜着张开,舌头朝外露出半截。双目不再清明,变得空洞无神,没有聚焦点,像极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与此同时,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又沉重,口中不断传出怪异的“嗬嗬”声,声音低沉而沙哑,宛如被鬼怪附体,让人毛骨悚然。 第48章 谢谢 “艹 !”黎渊脱口而出一声国骂。 这又怎么了?被刺激太过彻底不做人了? 黎渊寻思着,自己还有更过分的还没说呢,这是个人明眼都能看出有问题的“陆长元”,心理也太脆弱了吧? 不过,此刻的陆长元虽然人发生了诡异变化,但是却没有如之前一样做出攻击行为。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格在了原地,除了那口中持续的“嗬嗬”声,显示他还是个活物外,其余都与死人无异。尤其是那露出的半截舌头,瘆人之余还多添了几分搞笑。 像智力有严重缺陷的二傻子。 黎渊瞅了眼自家师尊,对方早在陆长元从石堆后出来的那刻,就把秋水剑收入储物袋了。此刻,两手空空,双臂交叉在胸前,像个没事人一样,格外从容淡定。 如果旁边有根柱子,估计还要倚靠着。黎渊面无表情地想,在心里呵呵冷笑,他自觉看透了一切,自己师尊懒骨头毛病又犯了。都怪这地方过于空旷,限制了隋明昭发挥。 被限制发挥、没有柱子靠着的隋明昭,捕捉到了徒弟一闪而过嫌弃的眼神。他讶异地挑了挑眉梢:“你那是什么眼神?别以为闪的快为师就不知道。累了大半天了,还不允许为师歇一下么?” 黎渊简直目瞪口呆,再次被自己师尊厚脸皮折服,他差点不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 累?从开始到至今,隋明昭做过什么吗?哦,除了收秋水剑进储物袋。就做了这么一件事,他累?他累啥? 就连陆长元之前那两次刺杀,都是黎渊独自挡下的。隋明昭出力了没有?没有! 见徒弟脸冷的像要掉冰碴子,隋明昭终于良心发现,他好心提醒:“为师刚才一直配合你,陪你一起笑,难道这不需要耗费精力吗?” 隋明昭语重心长:“陪笑也很累的。” 黎渊嘴角微微抽搐,看样子像是要被气笑了。 隋明昭继续,隋明昭委屈:“不信你来摸摸为师面颊,都快笑僵了。” 说着也不双臂交叉了,霎时间,缩短距离,转迅便移步至黎渊面前。此刻,俩人之间,相距不过一掌长度。隋明昭伸手抓握着黎渊手背,就要往自己脸上摸。 !!! 黎渊瞬间炸毛,猛地一挣脱没让自家师尊得逞。 即刻,俩人之间,黎渊嗖地一下跟自己师尊拉开了几米远的距离。旋即,便响起黎渊气急败坏的喝斥:“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隋明昭颇为遗憾地“哦”了声。这声差点又让黎渊应激,哦哦哦,你哦,哦个啥啊!哦你仙人板板!!!(仙人板板,问候对方祖先灵牌的意思。) 这边,黎渊在心里咒骂自己师尊,他终究心里还是有丝畏惧,不敢当面骂出来;那边,丧失神志的陆长元在那“嗬嗬”伴奏。 像是在恼怒师徒二人对他的忽略,陆长元口中的“嗬嗬”声愈发响亮。 响亮到师徒二人再也无法忽视。 黎渊不情不愿地向自己师尊方向挪动了些许,然而,鉴于自己师尊刚才恶劣的行为,经过短暂权衡,黎渊最终决定,选择暂时跟自己师尊先保持段安全距离。 于是,黎渊选择在跟隋明昭相隔一米左右的距离停下。这样子,既能看清彼此表情和听清话语,又不至于靠得太近,显得过于亲密。 黎渊还未酝酿好如何开口,隋明昭便猜到了他的想法,轻笑了笑,传音入密跟自家徒弟说道:“你不是跟他关系还算不错么,那就别让他痛苦了。” 隋明昭语气近乎蛊惑:“去吧,去杀了他。让他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黎渊心神一凛,撩起眼皮,目光直直的扫射向自己师尊含笑的眼眸。 隋明昭毫不避讳地跟他对视,嘴角噙着的笑容弧度都未曾改变,一副老神在在的从容模样站那等他抉择。 “为什么?”黎渊情不自禁地说出口,他没有用传音入密,而是很直白的问:“不能再抢救一下吗?” 隋明昭笑而不语。 黎渊陷入两难。 这具身体是陆长元,但里面的核不是陆长元。黎渊知道,从这个假陆长元挥掌攻击他的时候,他就猜到了。 真陆长元做人做事光明磊落,不屑阿谀奉承,性格沉稳,可称得上一句君子端方。也正因如此,明明天赋尚可,却因背后没有势力靠山,遭遇外门长老们联合打压排挤,多年都未能晋升成内门弟子。 执法堂抓不到真正的盗贼,选择没有势力靠山的他,构陷诬害妄图使其顶罪。 陆长元都没有屈服。 如此铮铮铁骨的陆长元,黎渊不相信他即便被邪修掳走,会突然性格大变,不问缘由,无脑得像只是单纯发泄个人仇恨般,来刺杀他。 所以,黎渊之前故意说些不着调的话激怒假陆长元,就是想试探一下这具身体皮下到底是谁。 只攻击他,不攻击隋明昭,还有点看不得他跟隋明昭亲近的一个……癫人。 这感觉,有些熟悉,好像似曾相识。 黎渊想起影二传信中所言,陆长元在白瑜家探查被掳走,迅速联想,心中有了个猜测,说是猜测,但他几乎可以肯定,假陆长元皮下之人不是林之平就是白瑜。 黎渊艰难开口,几乎是一字字地挤出牙缝,他问自己师尊:“他……里面的人呢?” 这个“他”,不言而喻是指陆长元。 操控陆长元身体的另一个人呢?留下一具已经丧失神志的身体,那个人跑哪了?还有,真正的陆长元,他魂灵去哪了? 瞬间,黎渊脑海里闪过了很多念头,他有很多疑问要问。 他更想问的是——这具身体真的不能留下吗?真的不能治好吗?陆长元真的不能再活过来吗? 可他问不出来。心神俱震下,他一时理不清顺序问不出这么多问题。 “跑了。”隋明昭答的非常简洁。 那满不在乎的语气,听得黎渊心头火起。他此时,再也顾不上之前决定的要保持段安全距离,猛地一个跨步,径直上前揪住隋明昭衣襟,怒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抓住!” 被徒弟愤怒地揪着衣领,隋明昭神色依旧淡然。他甚至都没有推开自己徒弟,任由徒弟大逆不道地揪着。 隋明昭半垂着眼帘,望着自家徒弟仰着头,下颚线紧紧绷着,倔强地看着他,脸上因为愤怒而升腾起红晕,执拗地等待他的回答。 半晌,隋明昭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徒弟紧绷着的侧脸。 这次,黎渊已经不在意躲不躲了。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师尊,决意要等对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隋明昭眼神晦涩不明,仿佛蕴藏着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再开口时,他语调放柔,温声轻哄着,像是怕惊扰了徒弟摇摇欲坠的情绪:“现在还不是抓他的时候。你放心,到时候了,为师亲自去抓他。” 隋明昭向徒弟保证:“将他抓到你面前,由你来处置好不好?” “可是陆长元死了!”黎渊难得语调带了些泣声,他又重复了遍,喃喃道:“陆长元死了……” 隋明昭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他没料到徒弟会因为陆长元的死,情绪起伏伤感成这样。 他无奈地劝哄,摆事实讲依据:“就算陆长元体内的那个人没有逃走,陆长元也早已不是陆长元了。” 隋明昭肯定道:“陆长元魂灵破碎,身体只剩一抹神识牵着,完整的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没有活的可能了。” 不如杀了他,断绝身体生机,省得徒留那抹残碎的神识受苦。 后半句话隋明昭没说,他知道黎渊其实心里有数,只不过事情发生的突然,一时难以接受,才没能及时缓和过来。 道理黎渊都懂,他现在心里也想明白了,知道隋明昭说的没错。可是,他还是感觉到心里有丝说不出的悲伤。 他总觉得陆长元这么正直的人,不应该是这种结局。 倘若陆长元未曾踏入天极宗大门,未曾迈上修真之路,只是普普通通地过着平凡人的生活,他便不会因遭执法堂诬陷盗剑,为证自身清白,被邪修掳走而亡。 固然,是邪修害了陆长元,但执法堂的诬陷,同样也是造成他死亡的帮凶。 黎渊不禁唏嘘,陆长元没有亡于对大道的求索,而是殒命于阴险叵测的人心算计。何其可怜!何其无辜! 最终,黎渊用秋水剑刺入了陆长元这具身体的心脉,彻底断绝了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最后一丝生机。 身体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黎渊手掌轻轻拂过,帮他把眼睑合上。 他生前没能讨来的公道,他死后,黎渊势必要帮他讨回来。 仿若错觉般,在陆长元眼睑合上的那一刻,黎渊遽然听到了声极轻极淡的“谢谢”。 这句声音太熟悉。 跟陆长元生前的音调一模一样。 黎渊似有所觉地抬头,身边平地起了一阵微风,轻柔的吹过,拂在人脸上,带来春日的气息。 旋即,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第49章 外门闹完内门闹 感伤不过寥寥,更多的是一种即兴表演。 将只有一分也许还嫌多的真情,演绎得恰似千般难舍。 在自家师尊注意不到的地方,黎渊索然无味地勾了勾唇,近些时日,他的演技越发精湛,看样子,自己师尊又被他蒙蔽过去了。 真好奇啊,黎渊满怀恶意揣测,真不知道师尊的保证什么时候兑现?还需要他等多久? 但愿时间不要太久。黎渊思绪忽地一转,想到自己为隋明昭准备的毒蛊,眼里的兴奋都快要抑制不住地溢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即将实施的行为很疯狂,可那又怎么样?他抑制不住也不想抑制,杀了隋明昭的念头,在黎渊脑海里已经想了很多年,魂牵梦萦,睡梦中想到都能笑醒的地步。 怎么可能放弃呢? 黎渊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下隋明昭,对方站在一米开外,正满面温柔的注视着他,视线相撞,隋明昭微微弯了下眼眸,温声问:“好了吗?” 黎渊适时表现出为难神色,仿佛有所顾虑,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他……尸体,” 像是一时还接受不了这个词。黎渊停顿了下,果断将“尸体”改为“身体”,接着补充道:“不知道怎么处理。” 隋明昭已经走至黎渊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徒弟。闻言,他先轻笑了声,像是在缓和气氛,接下来,问话声音却透着股诡异的温和:“你是不想烧?” 黎渊心里一咯噔,心底蓦地涌上丝颤栗,转瞬即逝。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一瞬间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隋明昭问的话很正常。 他其实不在乎陆长元尸体烧不烧,人都死了,烧与不烧又有什么意义?当然是烧掉好,不烧难道还要供起来?可明面上,他不能这么说,最起码要符合一下他这个为陆长元惨死痛心的人设,要表现出不想烧舍不得烧。 黎渊心里这么一琢磨,下定了主意,他忍着恶心,顺着隋明昭的话点点头,表示他不想烧掉陆长元尸体。 为了使言语更加可信,黎渊适时低头垂眸,哽咽了两句,脸上满是哀戚,再次表达了对陆长元死亡的悲痛。 他想让隋明昭开口决定烧掉。 黎渊到最后也不哽咽了,只表现出一副悲痛到无以言表的模样。 良久也没听到隋明昭再开口。黎渊长睫轻颤,他还不敢抬头,暂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在心里直打鼓,有些琢磨不透自己师尊意思,这是被他给装迷糊了不知道怎么反应了?怎么这么久还没一句话? 急,再这样下去,他还要表演多久?!黎渊心里对自己师尊的不满又上升了一个新高度,他甚至开始在想,隋明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行动缓慢,做事不干脆。 黎渊刚这样想着,“做事不干脆”的隋明昭开口了,像是经过漫长深思熟虑才做的决定:“既然不想烧就不烧吧。” 黎渊讶异地抬眸,即刻又转变为欣喜的神色,不待他开口虚情假意地谢过。便听自己师尊不紧不慢地说道:“舍不得,那就放你储物袋里吧。天级储物袋,空间够大,放具尸体不成问题。” !什么? 那怎么行?! 黎渊自忖自己不是变态,没有储物袋藏尸的爱好。更何况,真放具尸体进去,他袋子里的其他东西还能要吗?多恶心啊。黎渊断然不同意。 于是,在自己师尊似笑非笑的眼神注视下,黎渊站起身,艰难开口,委婉拒绝道:“不了,师尊。徒儿想明白了,人死如灯灭。还是让陆师侄早日安息的好。” 隋明昭煞有其事点头,“嗯”了声,问徒弟准备怎么做。 黎渊果断道:“挖个坑埋了吧。” 然后,他就听到自己师尊笑声越来越大。 笑得高大的身躯都在轻轻颤动。 * 远在天极宗的执法堂,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处理完那帮闹事的外门弟子后,秦风本来觉得自己能暂时休息段时间,哪曾想,外门弟子不闹了,内门弟子又开始闹起来了。 “这次又为什么事?!” 执法长老有些气急败坏,他感觉自己头都要大了,少宗主一离宗,事情就接着一出是一出。 还全都找上他们执法堂! “他们这些内门弟子又闹什么?”执法长老恨声道:“平常给他们的福利资源还不够多、不够好吗?学着外门那帮人瞎起哄什么?!” 秦风有些难以启齿,默了片刻,方才吞吐道:“说是……说是……咱们执法堂有个长老强抢一内门弟子的道侣……” “无稽之谈!”何长老猛地一拍桌子,愤而怒斥:“这是别有用心之人在构造谣言!意图抹黑诋毁我们执法堂!” 黄长老跟何长老同仇敌忾,十分自然的接过话头,附和道:“是啊,诸位的品性大家都相互了解,不可能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情。” 郑长老也赶忙表明态度:“我们长老都是一心追寻大道,哪有时间放在男女情爱上?” 执法长老半抬起手掌微微下压,示意众人安静。他面色凝重,沉声问秦风:“被造谣中伤的是哪位长老?” “没有指名道姓。”秦风有些迟疑,回答道:“外面猜谁的都有。” 三位审讯长老沉默。 秦风鼓起勇气,忐忑不安地觑了眼执法长老,支吾着开口道:“猜测……嫌疑最多的……是…您,执法长老。” 三位审讯长老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口,此刻都希望自己耳朵聋了,不曾听见这句话。 秦风偷窥了眼执法长老,见对方脸色阴沉得像要拧出水来,他吓得大气不敢喘。站一旁装鹌鹑,恨不得自己能原地消失。 执法长老深吸了口气,冷声肃然道:“清者自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众审讯长老这才放松下来,连连附和。 “执法长老所言甚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向沉着冷静、寡言少语的何长老,今日格外愤慨,他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不能就这样放任他们胡闹下去。不刹刹这股歪风邪气,恐怕执法堂日后还会被他们闹得天翻地覆!” 执法长老赞同地点点头,他转身问秦风:“在凌云峰外闹事外门弟子多少?” “不多,十来个。”秦风说,“就是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对执法堂舆论不太好。” 一听只有十来个人,闹事人数不多,何长老松了口气,他斟酌着开口建议道:“要不然还像上次那样?” “不妥。”执法长老沉声打断,“一来,内门弟子不比外门弟子,伤了他们不好跟他们师长交代。” 执法长老顿了下,接着补充道:“二来,万一让别人抓住把柄,借题发挥就不好了。” 何长老面露惭愧:“是何某考虑不周。” “不怪你。”执法长老信手一挥,说的话却有些意味深长:“你也是关心则乱,以后多注意注意,气大伤身。” 不待何长老反应,突然,执法长老面前凭空出现了道淡紫色传讯符,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传讯符的内容待执法长老看完后,自动燃起灵火将其焚烧殆尽。 众人好奇的目光纷纷看向执法长老。 执法长老看完传讯符内容后,面色铁青,看上去比之前听内门弟子恶意揣测还要糟糕,他环视一圈,冷笑道:“有几个内门弟子找上缥缈峰的云霞仙子,让她来主持公道。现在,云霞仙子传唤本长老过去,她要了解一下情况。” 这么一说,执法堂议事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她一个女修还管到我们执法堂来了?!” “不就是少宗主师妹吗?又没多少实权,给她个面子,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不该她管的事情乱掺和什么?” “就是就是,在缥缈峰教好那帮女修就行了,男修的事情,她管得了么?” …… 三位审讯长老慷慨激昂,好像在为执法长老鸣不平,各个畅所欲言。 秦风在旁听得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插话道:“诸位,据传那个被强抢的内门弟子的道侣,是云霞仙子记名徒弟的堂妹。多少跟缥缈峰有点关系。” 而且,就算没关系。就算云霞仙子因为主管女修的缘故,实权不是很大,可那也是宗门元老,少宗主的嫡系师妹。传唤他们执法堂人员,明面上还是说得过去的。 自家这三位审讯长老就算要逞他们执法堂威风,可也不能罔顾事实吧? 这件事,云霞仙子能管,她传讯要求执法长老去,执法长老还必须去。执法堂所有人员更是要全力配合。 第50章 一枚印章 云霞仙子指名道姓让执法长老前去,三位审讯长老自然不能无故阻拦,因为只指定一人,就连秦风都没能跟在执法长老身边。 执法长老只得独自前往。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明明自己是接了云霞仙子的传召,结果却被缥缈峰的女修拦在峰外。 执法长老面色微沉,一路风尘仆仆赶来,他本就心情不佳,此刻被群女修拦在山门外,更是自觉落了面子,心里火冒三丈。不由得怒声道:“你们峰主请本长老过来议事,你等拦在门外是何用意?!” 女修们没有被执法长老的怒斥所吓,为首,个子最为高挑的女修恭敬地行了下礼,不卑不亢的答道:“长老稍等,现下峰主正在与几位内门弟子谈话,劳烦长老再耐心等待些许时间。” 执法长老简直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料想不到,云霞仙子居然为了几个内门弟子,将他冷落在峰外等候。 为了区区几个内门弟子,将执法堂的长老拦之于门外!还要等那几个内门弟子讲完,云霞仙子才来接见他!荒天下之大谬!荒唐至极! 执法长老内心恼怒到了极点。他不是傻子,看这情形,知道云霞仙子这是在明面上给他下马威,暗地里打他的脸,让他陷入尴尬、难堪境地。 执法长老心里恨得牙痒,可他明面上又不好直接流露出对云霞仙子的不满,只好将怒火撒在这些拦他的女修身上,横挑鼻子竖挑眼,各种鸡蛋里挑骨头,吹毛求疵地明里暗里指责她们工作不认真。 然而,出乎执法长老意料,这帮女修沉得住气得很,任他如何挑毛病,始终都是那句“劳烦长老再耐心等待”。 只重复这一句,问其他的,各个如同锯了嘴的葫芦,统一缄默不言。 这倒显得认真挑毛病的他像在无理取闹了。 执法长老被气得没话说了,再说下去他都觉得自己是在自取其辱。 这边的执法长老在被迫“耐心等待”,而另一边,远在魔域的师徒俩却遇上了点麻烦。 魔域的一处洞穴。 “师尊,您行不行啊?” 黎渊瞥了眼四仰八叉躺在泥地上至今昏迷不醒的魔修。对自己师尊发出了灵魂拷问,就是问得有些歧义。 “往生丹,被大乘期重伤都能给救回来。怎么不行?”隋明昭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把羽扇来,用它轻敲了下黎渊额头,语含无奈调侃道:“你一天天的都从哪学来的话?什么叫‘师尊行不行?’,你要问,也该是问‘往生丹行不行?’” 虽然隋明昭用的是轻敲的动作,但是羽毛柔软,即便是敲,也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接触到肌肤上更像是触摸到了一匹上好的丝绸,顺滑细腻。 纵然黎渊不喜欢这个含有训戒意味的动作,但因为不疼,又只敲那么两下,黎渊也就随自己师尊折腾了。 可敲归敲,话还是要反驳的。 黎渊虎着张脸,不以为然反问道:“有什么区别吗?往生丹难道不是你拿出来的?” 黎渊意思就是往生丹是师尊拿出来的,往生丹是师尊的,既然是师尊的,那么,往生丹行不行就是师尊行不行。 他只是简洁了下语句,搞不懂隋明昭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黎渊一脸无语表情,都快把“师尊矫情”四字写脸上了。 隋明昭难得被徒弟的话噎了一下,他脸上神色变幻了好一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黎渊满头雾水,最终,隋明昭想要说的话还是忍住了,只是没头没脑的教育了徒弟一句“以后要把话说全”。 黎渊敷衍的“嗯”了声表示知道了,转头便去观察那躺着人事不醒的魔修去了。 这个陌生魔修是他们烧了陆长元后在路上捡的。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原先黎渊提议的是挖个坑埋了陆长元,可是冰天雪地的,挖坑多费事?黎渊不想挖,隋明昭不愿挖,最后还是隋明昭以“陆长元未必愿意葬在魔域”为由,将尸体一把火烧了,灵火将其焚烧殆尽,连堆骨灰都没留。 黎渊假惺惺掉了几滴猫泪,路上跟自己师尊商议,等事情解决了,要去陆长元家乡给他立个衣冠冢。 隋明昭也一脸沉痛的答应了。俩人一路互飙演技,各个都说的情真意切。直到一个人躺在地上拦住了他们直线前行的脚步。 隋明昭原本打算带着徒弟绕开走的,但是黎渊不同意,他说相逢是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怕现在对方僵得跟具尸体似的,他也要救人于水火。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堆大道理,逼得隋明昭不得不出手救治,探了下对方经脉,显然对方活蹦乱跳时曾遭到过灵力冲击,经脉受损严重。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修复。 于是,隋明昭在徒弟殷切眼神中,浮现出满脸心疼的表情,恋恋不舍般拿出了枚宝贝丹药。 徒弟在对于给这个陌生魔修用药方面很是谨慎,他制止了隋明昭随便就灌人药的行为。 黎渊十分严谨,他问:“这是什么药?” 可千万别浪费了,要是贵的话就别用了。 隋明昭微微一笑,回答道:“往生丹。” 黎渊不信,往生的意思他又不是不懂,指人死亡,希望死者灵魂安息。救人的药能叫这个名?他上下将自己师尊打量了眼,说出口的话却是反讽:“怎么不叫解脱丸?” 隋明昭仍是微笑,听徒弟语含讽刺,他也不生气。眼神蕴意着无声的纵容,语调依旧非常柔和,好脾气的顺着自家徒弟:“你要是喜欢,叫这个也不是不行。” 说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灵力迫使魔修嘴巴张开,将丹药精准投了进去。 黎渊都来不及阻拦。 就这样,几盏茶时间过去了,被强行服下丹药的魔修没有任何苏醒迹象。所以,时间线来到了开头,就是黎渊问自己师尊行不行的那刻。 看着依旧不醒人事的魔修,黎渊内心忍不住吐槽,自己师尊这药是不是药如其名,不是救命,而是令人一命呜呼。 要不然这魔修怎么一点动静都没? 黎渊不耐烦地开始在魔修身上翻找储物袋。这魔修储物袋里最好有些值钱的灵宝法器,黎渊思忖着,不管这人救不救得回来,他都要捞回点本。 笑话,他本就不是什么圣父心爆棚悲天悯人的人,一开始央求自己师尊救人,不过是为了维持他良善人设,顺带再恶心自己师尊一把,哪曾想,平时一毛不拔的师尊这次居然如此大方,被他三言两语就说动了。 居然还真给丹药救人!黎渊心里五味杂陈,既希望隋明昭没有骗他,丹药是真的;又希望人救不回来,丹药是假的。 因为一想到隋明昭所说“往生丹被大乘期重伤都能给救回”,黎渊就觉得心里一阵肉疼,舍不得,真有如此功效的灵丹被浪费在这个陌生魔修身上。 所以,他决定,先不管真不真,他都要没收魔修的储物袋,将里面可能有的宝物全都占为己有。 抱着“不能吃亏”的心态,黎渊继续在魔修身上扒拉。 翻找间,兀地,“啪嗒——”一声。 一个重物从魔修袖袋中坠落,在泥地上转了个圈,稳稳的翻滚了个面,原本朝下的一面瞬间朝上,藏着的部分展露了出来。 黎渊眼神微凝,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是枚石质印章。稍作端详,看清楚上面字后,他不由得惊讶喊出声:“执法堂审讯长老?!” 第51章 被波及到的可怜魔修 黎渊拾起印章仔细察看,昌化冻石材质,清亮莹润半透明的方形章。其上布有天极宗防伪标识的微型阵法,证明着这枚印章,的确为天极宗执法堂办公所用。黎渊昔日也曾在执法堂见过,印象里,三位审讯长老每人各有一枚。 这东西怎么会在魔修身上? 莫非是此魔修从执法堂偷的?黎渊回想起执法长老所说,如果是魔修偷的,那竟诡异地吻合上了。执法长老说是陆长元招供后,当天晚上,有人从审讯狱里劫走了他。秦风过去查看时,看守陆长元的执法弟子跟三位审讯长老均已陷入昏迷。 陷入昏迷,不就正好偷印章吗? 黎渊禁不住笑出声,如果执法长老在这,对方必然笃定此魔修就是之前劫走陆长元的贼人。 可是,事实情况如何,黎渊比谁都清楚,那番说辞不过是执法长老为了甩锅胡诌乱扯。因为,他安排监视执法堂的影卫曾给他汇报过,陆长元独自出逃。当时,黎渊还记得,他还吩咐影卫暗中协助了一下陆长元,才让其顺利神不知鬼不觉的逃出审讯狱。 所以,这枚印章,魔修怎么得来的呢? 黎渊沉思,脑海中思绪纷杂。被这东西一打岔,也不继续翻找魔修储物袋了,瞅着这枚印章微微出神。 印章刚落地时发出的声响,便已吸引了隋明昭注意,他对此物极其熟悉,再加上修为比徒弟高,不需要凑近打量,隔得远远的,就认出是执法堂印章。 见徒弟仍在出神,魔修储物袋也不找了,隋明心中暗觉好笑,他袖下手指轻动,魔修隐匿于识海的储物袋突如变戏法般,忽地出现在隋明昭的手中。 隋明昭用神识扫视一番,忍不住感慨,不愧是被魔修藏在识海里宝贝着的储物袋,里面倒是有不少好东西。 虽没天级灵宝,但地级灵宝法器众多,还有大量堆积如山的灵石、金银玉器,抵得上修真界一个小宗门的财富了。 趁徒弟没有发觉,隋明昭不动声色将储物袋先行占为己有。 待收拾好,方才踱步到徒弟面前,慢悠悠地问:“找了半天就只找到枚印章吗?” 语调悠闲惬意的很,但听起来很欠打。 黎渊斜瞟了眼自己师尊,罕见的没去抬杠,只是将印章刻字那面露出来,示意自己师尊去看。 “执法堂审讯长老。”隋明昭照着字读了遍,他神态闲散,看上去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随口猜测说:“可能是哪位审讯长老丢了,恰好被魔修捡到了吧。” “不可能!”黎渊想都不想,直接否决。他一听就知道隋明昭在糊弄他,说话声不由得有些急切:“你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的!办公印章,执法堂长老都是随身携带,怎么可能随意丢失?就算不小心遗失,他们也会及时上报,你身为少宗主,有收到执法堂印章遗失的报告吗?” “可能是这两天才丢的,”隋明昭语气满不在乎,低笑了声,又提出一个可能,“我们还没回去,上哪看报告。” 黎渊冷笑回应,他自然不信隋明昭这套鬼话。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好糊弄,修士报告都是用传讯符之类的通讯,不受地域时间空间限制。如果印章遗失,执法堂第一时间就上报,隋明昭怎么可能不知道? 要么就是隋明昭装不知道,要么就是执法堂没及时上报,或者被人压着没报到隋明昭这里。 是前者还好,顶多是隋明昭瞒他。是后两者那可就不妙了,尤其是最后一种,黎渊忧心忡忡,他不相信隋明昭意识不到。如果是后两种,那意味着隋明昭权力正处于被架空的危险境地。 “别干瞪眼。”隋明昭含糊笑了声,伸手搭着徒弟肩膀,手上稍稍使了点劲,将其带着扭转过身。 这下,俩人都面对着躺地上昏睡得四仰八叉的魔修。 隋明昭俯身靠近徒弟耳边,嗓音磁性中透着慵懒,温声安抚着自己徒弟:“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天塌下来还有为师顶着,你烦什么?” 温热吐息轻拂过耳旁和脖颈处的肌肤,激起一阵酥痒。黎渊略显不自然地偏过头。然而,由于俩人靠得太近,他一时竟没意识到,自己这一侧头,反而将耳朵更贴近对方唇边了,果不其然,就在这一刹那,耳廓处明显感知到湿热的触感。 时间仿佛在这瞬停滞,黎渊瞳孔猛地一缩,脑中一片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隋明昭已经正儿八经的站直身了,脸上挂着得体笑容,跟他保持着段一米左右的安全距离。 黎渊冷笑一声,欺身上前,攥紧拳头朝着自己的师尊面门狠狠砸去。 隋明昭神情满是意外,但他反应极其迅速,即刻一个跨步,便向旁边躲闪了过去。 俩人在逼仄的洞穴空间里你来我往,快速过招。 可,哪怕黎渊运用灵力,都没能触碰到自己师尊一根毛发。偏偏,隋明昭还在那不要脸的叫嚷:“打人别打脸!” 黎渊掌风倏地一下袭去,隋明昭如同鬼魅般极速躲开,在这期间,还有时间跟自己徒弟抗议:“为师又不是故意的,要怪还是怪你偏头偏得太快。” 黎渊气急,下手越发狠辣,掌风裹挟着精粹灵力毫不留情地向隋明昭再次袭去。凌厉的掌风宛如实质化的利刃,在洞穴泥地上划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沟壑,洞内的碎石粒打着旋儿翻滚,哗啦哗啦作响。 虽然黎渊已经极力克制,但洞穴里昏迷不醒的魔修还是受到了灵力的波及,身上衣裳被灵力余波搅烂成碎渣,露出了不堪入目的胴体。 隋明昭眼疾手快地不知从哪扯出件黑色披风,兜头盖脸的往魔修身上一丢,披风精准的将魔修整个人严实遮盖住了。 而黎渊,他打急了眼,情绪高涨正处极度兴奋中,眼里心里仅有隋明昭一人,连个多余眼神都没分给被他波及到的可怜魔修。 “停一下,别打了!” 隋明昭刚出声制止,徒弟便已欺身至他面前。 黎渊身体因激动而战栗,浑身兴奋的微微颤抖,漂亮的双眸泛着极度亢奋的神采,目光炯炯,亮得惊人。他攥着隋明昭衣襟,猛地欺身上前贴近自己师尊,俩人距离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黎渊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满意足,他缓缓勾起一个笑容,嗓音又甜又软,仿若情侣间的轻声呢喃:“师尊,我抓到你了。” 旋即,往后稍仰拉开了点距离,一只手还攥着衣襟,另一只手,舒展的五指猛地收拢攥紧成拳,不带任何灵力,纯粹武力宣泄,直直地朝着自己师尊面门砸去。 第52章 黄武黄长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隋明昭忽地头部微侧,迅速向前一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黎渊猛然揽入怀中。 “嗯?”黎渊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疑问的单音,脸面便撞进了面前人宽阔坚实的胸膛。 没有揍到人,还被对方揽进怀里。黎渊甚感丢脸,他很快便开始剧烈挣扎起来。然而,对方紧箍在他腰侧的手臂力大无穷,任凭黎渊用尽全力都难以撼动分毫。 “嘘,我们安静点,”隋明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背后头发,黎渊整张脸都埋在隋明昭胸膛里,看不到对方神情,只听见对方低沉充满磁性的嗓音从他头顶响起:“好孩子,别闹了,刚才你闹出来的动静已经够大了。” 如果黎渊是只毛茸茸的话,那么,此刻,他全身毛都要受惊的炸起来了。 自己师尊语气中透着诡异的宠溺与缱绻,让黎渊不由得毛骨悚然。 黎渊不敢妄动。两人之间气氛瞬间变得寂静,仿佛时间就此静止。 那是错觉。 因为,另一道沙哑还略显疑惑的声线自黎渊身后响起,打破了寂静氛围。 “少宗主?”那道声音沙哑难听,像粗粝的砂瓦相互摩擦发出的噪音,声音带着迟疑不确定:“您……怎么会在这?还有,我、我……我这是?” 隋明昭松开了对徒弟的桎梏。 脱离了禁锢,黎渊一个眼神都没留给自己师尊,飞速转身,循着声音方向望去。 昏迷不醒的魔修已经清醒,起身坐直,原先兜头兜脸盖一身的披风从肩头滑落,露出一大片苍白冻得紫红的皮肤。 一阵寒风从洞穴口吹进来,魔修冻得浑身一抖,打了个寒颤。他还处在自己为啥没穿衣服的茫然中,反应有些迟缓。 隋明昭轻咳了声,将迷茫的魔修拉回了些神,赶忙将披风扯上去裹好。 披风是件春季单布,于冰天雪地中难以抵御严寒,只能起到蔽体作用。即便裹得再紧,还是有寒风透进面料,在肌肤内外肆意侵蚀,如寒刃般刺骨,魔修冷得浑身战栗,嘴唇颤抖不止,除了刚开口那句话,竟冷得说不出话来。 黎渊疑惑不比魔修少,直到隋明昭传音入密调侃他:“打架归打架,你看你,还耍流氓,将人家衣服脱了。” 这话说的完全捏造,不符合事实。但也让黎渊终于想起了之前跟自己师尊打斗时的场景,他脸色乍青乍红,内心又羞又怒。方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是致使魔修赤身裸体的罪魁祸首。 愧疚是不可能愧疚的,只是这魔修再不让他暖和起来,怕是刚被往生丹救活,又要被冻死了。 黎渊仅剩一点的良心,促使他准备从自己储物袋里找件厚衣服给魔修,手刚要伸进储物袋,就被隋明昭按住了手背。 黎渊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隋明昭不以为意,轻笑了声,空着的那只手,在半空中不知道勾画了什么符文,每一笔都蕴含紫金色流光闪烁,神秘而深邃。虽然黎渊不明其义,看不懂隋明昭画的是什么,但也被精妙奥秘的陌生符文所吸引,全神贯注地看着。随着隋明昭最后一笔画完,洞穴内温度骤然飙升,如同置身四月的春日,暖意融融。 魔修不冷得打寒颤了,可他还是颤着嗓音支吾着开口:“少宗主,能……能不能……赐在下一身…衣裳。” 说到最后,脸色爆红。 魔修话音刚落,不待隋明昭反应,黎渊即刻就朝魔修扔了套崭新的素色衣袍。 旋即拉着自己师尊一同转身,给魔修留了一个穿衣服的隐私空间。 隋明昭看着自家徒弟,讶异地挑了挑眉梢,黎渊扔衣服那刻,魔修慌不迭地接过的那套衣裳,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套衣袍是他储物袋里的。 被黎渊偷拿出来。 “这算什么?”隋明昭传音入密,跟徒弟咬耳朵,揶揄道:“慷他人之慨?” 黎渊装听不到,目视前方,不搭理自己师尊。 隋明昭讨了个没趣也不恼,见徒弟不搭理,他也不说话了。陪着徒弟,俩人如同门神一样,直挺挺站着目视前方。 身后传来穿衣服的窸窸窣窣声。 半刻未到,传来魔修有些磕巴的声音:“好…了,可以……转过来了。” 隋明昭身量高,衣袍为他量身定做。魔修虽然比黎渊个子稍高,但较隋明昭还是矮了两寸,衣袍穿在魔修身上,肉眼可见的长,不合身到有些滑稽,袍裾堆叠在脚面,袖口臂弯处挽起一大截。 被黎渊打量着,魔修脸上露出极度窘迫难为情的神色。 看得黎渊有些稀奇,他没想到这个魔修脸皮居然这么薄,穿个不合身衣服还不好意思上了。 “你认得本座?”隋明昭瞥了一眼穿他新衣服的魔修,脸上神色莫名,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生气,只是冷不丁问了句。 这话问得刁钻。黎渊心里暗自思忖着,自家师尊,天极宗少宗主行止仙君的名号,在修真界正魔两道中,可谓是声名远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即便在民间,有关他的传说也是家喻户晓,其话本、画像、戏剧更是数不胜数。 再者,自己师尊,作为修真界正道第一大宗门天极宗的掌舵人,与自己不同,他时常代表正道出席与魔道的双方友好会谈,因而,他的相貌,正魔两道人尽皆知。即便众多级别低的修士没能当面见到,民间还有流传的画像可以一睹其容。 眼下,他们来魔域都并未易容,黎渊心里嘀咕,搞不懂自己师尊为什么这么问,要是这魔修不认得他,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显然,魔修是认识的,他不仅认识,他还十分激动,说话也不磕巴了,就是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在下名叫黄武,原先是徽宗的一名弟子。少宗主,您,您可能不认识我,我是因为仰慕少宗主您,每日精进修行,不敢有丝毫懈怠,才从徽宗通过考核来到天极宗。在下,在下,目前刚被分配到执法堂负责审讯,还没上任,所以少宗主您还不认识……” 听到这段,黎渊震惊得双眼微微瞪大,隋明昭反应就内敛很多,静立在徒弟身侧,半垂着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此时,山洞里,只剩魔修一人在喋喋不休,一改之前腼腆羞涩之态,滔滔不绝的诉说着自己对隋明昭的仰慕敬仰之情。 魔修说的这番话,黎渊每个字都懂,可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黎渊清楚记得,开始捡到这魔修时,隋明昭就探查过此人经脉和内腑情况,根据其体内残留的魔息,推断出此人是名普通魔修,所修功法也是魔道常见的一种。 黎渊相信自己师尊判断。 可,正是因为相信,这么一来就搞笑了,魔修醒来摇身一变,说自己是正道修士,报出的名字还真是执法堂审讯长老的本名。 他要是是黄武?那执法堂黄长老又是谁? 戏曲里的真假美猴王么? 第53章 怀疑李善达装疯 黎渊这边多了一个人形青蛙在那呱呱说个不停,人形青蛙口中所述将要被分配到的工作地点——天极宗执法堂。此时,与黎渊所在之处形成鲜明对比,可称得上是鸦默雀静。 寂静得连根针掉落在地上,声音都清晰可闻。 执法长老去了缥缈峰,执法堂议事厅里只剩下秦风跟三位审讯长老面面相觑。 凌云峰山门外,还有零星几个外门弟子蹲守着,执法长老没带回确切消息前,秦风他们没有心情去忙活其余事情。 四人就在这干巴巴坐着等候。开始,各人都有各自心里盘算,相顾无言没人有闲心扯闲话。但随着时间流逝,执法长老迟迟未归,三位审讯长老中就有人坐不住了,头转来转去的,左顾右盼,嘴巴微张似要想说些什么,环顾了周围,一副为难纠结神色,微张的嘴又不甘心的闭上,抿了抿唇。 此人正是郑长老,他本是个话口袋子,平时就爱说话,现下,议事厅内静谧的氛围,让他憋得难受。粗略扫视了一圈,见人人都在想着各自心事,他也不好贸然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搞得郑长老内心越发憋闷。 终究,他还是按捺不住。快步走到秦风面前坐下,悄声问:“李善达现在还在牢狱里吗?” 秦风被他这句话问糊涂了,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李善达是谁,想了好一会,才从记忆的旮旯里找出这个人物来。 李善达,内门栾长老记名弟子。与陆长元、殷洪三人一起曾被列为盗剑嫌疑人。李善达是这三人中入门最早,嫌疑最大的一个,只不过带到审讯楼的时候,情况陡生变化。原本正常的李善达,神智莫名其妙地变得不正常起来。时而狂笑,时而喃喃自语,行为举止完全失去了理智,成了一个疯癫的狂人。 哪怕后来确定了陆长元是盗剑贼,李善达也未被放出,至今还被关审讯狱里。 “在,还关着。”秦风回答完,见郑长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忍不住好奇,问郑长老道:“你提他干什么?” “怀疑他在装疯。”郑长老说。 “不可能!”秦风咧嘴一笑,被郑长老话逗乐了,他没想到郑长老会怀疑李善达装疯,而且还是现在,他们执法堂不再负责抓捕盗剑贼的时候。 秦风紧接着解释道:“执法长老当时就用灵宝测试了,李善达不是装疯而是真疯了。” 秦风以为这下郑长老能明白了,哪料郑长老听了只是摇摇头,反过来问秦风道:“你知道民间戏剧里,有出讲某朝一个叫‘徐渭’的幕僚装疯避祸的戏吗?” 秦风当然不知道,他又不像郑长老一样爱听戏,听郑长老问,他诚实且又含有捧场意味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看过不知道。 当然,郑长老并未指望秦风能知道,就是随口说个开头,满足一下自己倾诉欲。 见秦风满脸疑惑之色,郑长老捡重点跟他解释道: “戏剧里讲,对徐渭有知遇之恩的上司被逮捕下狱后,为了避免受到株连,徐渭开始装疯卖傻。长钉插入自己耳洞,锤子椎击自己下体,九次自杀都没成功,最后骗得人人都以为他疯了,才没因上司入狱而受到牵连。” “听懂了吗?”郑长老问。 这有什么不懂的。秦风撩起眼皮看了郑长老一眼,他实际上兴致缺缺,表面上还是捧场地应了一声,表示郑长老说的通俗易懂,他了解了。 他不说了解还好,一说了解,秦风便发现郑长老脸色不对了,眉头微拧,神情古怪地觑着他,像是在估量他是不是真听懂了。 见郑长老如此形态,秦风心里深感好笑,他怎么不明白郑长老意思?对方话都讲这么直白了。可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况且,不管是戏剧里的徐渭装疯还是现实中的李善达真疯,都和他们执法堂现在所要面临的难题没关系。 另外,他可不觉得李善达在装疯,执法长老探测过的还能有假?郑长老的心思他猜得清楚,之所以说徐渭的故事,无非就是闲了没话说,知道了一个典故跑他这卖弄来了。 秦风自觉看透了一切。见郑长老对执法长老探测怀疑,他隐约心里产生了些不满情绪,觉得很有必要提醒郑长老一句。于是,回想起以前执法长老提点他的模样,他伸手装模作样地拍了拍郑长老一侧肩膀,郑长老被他拍的猝不及防,猛的惊了一下,接着就听秦风语重心长地说道: “老郑啊,我知道你最近很累了。但是也要多多累玩结合,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 什么累玩结合?劳逸结合好吧!郑长老听得脸都绿了。 秦风还在继续发力:“工作是做不尽的,等事情解决了,长老有空多歇息。别想太多,不是所有疯子都是装的。” 郑长老脸上表情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直视着秦风。 顷刻,他梗着脖子艰难转头顾视左右,他甚至感觉自己仿佛产生了幻觉,每动一下脖颈,每向旁边转动一分,内部都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恰似他被秦风话语震得支离破碎的心。 见姓何的跟姓黄的各自在他们自己座位上阖目养神,对秦风和他的对话不感兴趣,郑长老心中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随之松弛了下来。 丢人呐,郑长老心中懊恼不已,止不住哀叹,早知道,他就不该跟秦风这个没文化的大老粗讲! …… 郑长老怎么想,秦风可不管,他没心思在这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眼瞅着天空的夜幕即将降下,前往缥缈峰已近乎整日的执法长老却了无音讯。 秦风在等待中心绪变得愈发焦灼。但他还牢记着执法长老临行前对他的叮嘱,不允许他用音讯石联系,防止打扰长老跟云霞仙子间谈话。 可是,再怎么样牢记,什么样的规矩,此刻都比不上他对执法长老安危的担忧。 秦风思绪纷乱如麻,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还没等他思虑多久,外界突然传出一阵嘈杂声。 “秦副使!秦副使!您出来一下!” 声音高亢尖锐。 有人在喊他。 秦风烦躁的揉了揉眉心,执法长老不在,大厅里隔音罩效果减弱了不少。 什么阿猫阿狗叫喊声都能传来了。 他抬眼去看厅内的其余长老,黄长老一直闭着眼静坐,这么大的喊声都没惊扰到他分毫;原先一同闭目的何长老现在不闭了,但他也不像是被喊声打扰到的样子,一个劲地盯着桌面茶盏看得愣神;郑长老,则在欣赏着厅里摆放着的盆栽;个个定力十足,神情没有任何波澜。好似都没听到这嘈杂声。 也是,秦风心里冷哼了声,叫的又不是他们。自然个个都装聋了。 他心里憋着口气,正愁郁气没处发泄,恰好,有人来送人头,秦风心想,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没规矩的弟子,胆敢在执法堂外高声喧哗。 于是,秦风起身,懒得再看这些审讯长老,这一声声催命鬼似的声音扰得他格外躁急,只想着赶快解决掉,遂,自个大步流星地向殿门口走去。 转眼就没了人影。 郑长老望着秦风急急忙忙疾步离去的身影,被这行为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急慌急慌的往哪去?”郑长老不自禁嘀咕出声。 可惜秦风已经走远,听不到他疑问了。 “不知道。”黄长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倒是精准无误地听到了,朝郑长老友好地笑笑,非常自然的接过话头:“可能是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吧。” 第54章 不确定是不是外门 郑长老还因之前跟秦风讲话,黄长老过来插话打岔的事不快。眼下见黄长老主动示好,他也并不领情,鼻孔里轻蔑地哼了声,转过身继续去看厅堂里摆放的盆栽了。 黄长老见状只一笑而过,丝毫没有自讨没趣的愤恼。 议事厅内剩余三人各怀鬼胎,一下子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就这样一直等到夜幕垂落,殿内烛火自行燃起,烛芯偶尔传来“噼啪”微响,跃动的火焰明亮而热烈,将大厅映耀得恍若白昼。 秦风、执法长老都没有回来。 郑长老不放心,暗自给秦风传音了多次,都未收到任何回应。 发出去的讯息犹如泥牛入海,音信全无。 郑长老眉宇间流露出焦灼之色,在厅堂内来回踱步,时而快走向前,在殿门口向外张望,时而又缓缓退后至原地,步伐紊乱,眼神里充溢着难以言说的担忧。 “郑长老!”何长老被这来回脚步声吵得不安生,心里烦乱,说话不由得带了些不客气的指责:“你来回走来走去干什么?就不能安静会吗?再走十个来回,没回来还是没回来!” 这话说的就像是点着了火药桶。 “啪——!” 郑长老爆发了,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地回敬:“姓何的!你什么意思!我走我的关你什么事?!” “嫌动静大?那你把耳朵堵上!冲我发什么羊癫疯?!” “你——!”何长老霍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地发出的哐当响被怒骂声掩盖,俩人情绪上头,一时谁都没注意到。 置身事外的黄长老缓步到何长老身后,弯下腰,伸手抓住椅背,用力一提,好心地将扶正的椅子往后又拉远了段距离,不限制何长老吵架可能需要的肢体发挥。 然而,黄长老也没想到,何长老平时寡言少语,说不过伶牙俐齿的郑长老,吵了才不过几句就被郑长老气得语噎。 且,何、郑两位长老深具君子风范,只动口不动手。最终,他的好心都没能派上用场。 何长老自觉面子上挂不住,秉持着输人不输阵的心态,他狠狠一甩袖子背过身去,留了句怒斥:“不可理喻!” “呵,”郑长老冷笑了声,同样不甘示弱。嘴皮子微动,好似又要说些什么。 眼看着骂战刚停歇又要再次拉开序幕。黄长老赶忙出来当和事佬:“哎呀呀,别吵了,两位都歇歇火,大家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防止郑长老不听劝,黄长老连忙又转移话题:“看这时间也不早了,秦副使还没回来,不如我跟郑长老出去找找?” 一听到秦风,郑长老即刻冷静下来,但他还没忘之前跟黄长老的龌龊,冷声拒绝了黄长老要一同前去寻找的邀请:“本长老自己去!不劳烦黄长老!” 说完便捏了一个法诀,倏地一下消失在原地。 黄长老对着郑长老倏然消失的方向微微一笑,神情里是形容不出的惬意与志得意满。须臾,便又恢复了常态,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到何长老身后,拉开把椅子坐下,继续充当和事佬,劝解正在生闷气的何长老。 一时,执法堂核心人员皆分散于各处,各怀心思,仿若忘却了他们原本共同等待的执法长老。 * 叫“黄武”的魔修叽里呱啦说了一堆,黎渊耳朵听得都快生茧了,偏过头去看自家师尊,嚯,定力好得很。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地仔细聆听着魔修的夸大其词。 这一幕,看得黎渊心头无名火起,他手悄咪咪地撩开自己师尊袖口向内伸进去,借着衣袖布料的遮掩,指腹用力狠掐了下自己师尊手腕。 隋明昭任自家徒弟掐,无论徒弟使多大的劲,他神态、姿势都没有丝毫改变。待黎渊掐累了,手要退回去,隋明昭反手抓住徒弟手腕,形势瞬息逆转,换成黎渊的手腕被自己师尊牢牢紧握着。 黎渊手腕扭动了几下都没能挣脱。 好在隋明昭很有为师为长的道德感,他没像徒弟那样把人手腕掐红,只是抓着手腕禁锢着没让人逃脱。 可即便这样,黎渊还是红了眼眶。 眼尾微微泛红,眼底隐约弥漫着水光,可怜兮兮望着自己师尊。 见徒弟这样,隋明昭眼眸中闪过几丝诧异,像是没料到徒弟会装可怜,不由得微微松开了些对徒弟手腕的束缚。 黎渊趁机猛然发力一挣,将手腕从禁锢中解脱出来。抬眸便换了另一种神态,眼里狡黠光芒闪烁,嘴角勾起抹上扬的弧度,朝自己师尊露出了一个饱含挑衅意味的笑容。 隋明昭略微愣怔了下,随后反应过来,嗓子里低沉地闷笑了声,这笑声意味不明,如果硬要讲,那更像是表达一种尴尬与好笑的情绪。但听到黎渊耳朵里,他竟生生品味出了些许讥诮的意味。 碍于有外人在场,黎渊不着痕迹地瞪了隋明昭一眼,眼神里满含警告意味。 收到徒弟不满的眼神,隋明昭非常自觉的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故意清了下嗓子,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站他们面前还要继续滔滔不绝的黄武。 他们的眼神官司黄武没看到,不是因为黄武眼睛有问题,而是因为黄武沉浸在见到敬仰人物的喜悦之中,抒发崇拜之意时,不好意思直视隋明昭。所以,他一直是低垂着头在那喋喋不休。 可能,也正因如此,他才这么能说,光是崇拜之情就说了大半天。 骤然被打断话头,黄武疑惑地“啊?”了声,瞬间抬头,面上满是浓重的茫然之色。触到隋明昭目光,他又飞快偏了下头移开视线。 傻子,看隋明昭有什么好害羞的?黎渊面无表情,看黄武行为,他内心深感无语。 隋明昭不问,他可是要问的,要不然等这个黄傻子啰里吧嗦的,还要拉扯不清到什么时候? 这样想着,黎渊语气里就带有了些不耐烦,他朝黄武问道:“谁把你打伤的?” 黄武被这问题问得一愣。他原没见过黎渊,只是根据黎渊站在少宗主身边,猜测对方可能是少宗主徒弟。 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不耐,黄武思绪赶忙从脑海分析中回神,正色回答道:“好像是天极宗的一个外门弟子,穿着外门弟子服……” “好像?”黎渊不悦地打断,“什么叫‘好像’?谁伤的你,你不知道?连个确切答案都没吗?” “我……我……” 黄武言辞吞吐着说不出话来。 黎渊眼底浮现出些许烦躁,他扯了下嘴角想要再说些什么。突然,手臂一重,黎渊目光下移,便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握在他的小臂上。他微微侧首,正好对上自己师尊满是安抚意味的眼神,对方朝他极轻的摇了摇头。 “后来呢?”隋明昭将徒弟往后拉退了几步,没让徒弟继续杵在黄武面前,给其带来更大的心理压力。 黎渊冷嗤了声,但他还是顺势被自己师尊拉着后退了两步,站在自己师尊身后。 安置好徒弟,隋明昭温声接续问道:“穿着外门弟子服,接下来呢?” 见自己崇敬的大人物向自己和颜悦色问话,黄武内心不禁涌起一股暖流,面对黎渊时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他整理了下语句,这次不吞吐了,说得格外流畅:“不确定是不是外门弟子是因为他打伤我用的是魔功,周身魔息环绕,分明是个魔修!却穿着天极宗外门弟子服!” “嗤——!” 黎渊再次冷笑,他像是听见了笑话一般,从隋明昭身后走出,朝黄武扬声道:“说这话的时候,你要不要先检测一下你自己的经脉?” 这话猝然给黄武提了个醒,他低头凝神运气,忽地,神情僵在了脸上,面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眸中盛满了惊慌惶恐。 第55章 快要漏成筛子了 “我……我……我怎么也……” 黄武吓得讲话又磕巴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紧张得仿佛手脚都失去了知觉,身体微微打着颤,瞳孔惊慌失措地左右游移,眼神里满是慌乱。 看黄武惶恐成这样,黎渊似乎心情极好,精致的眉眼微弯,眼眸深处荡漾起星星点点笑意:“慌什么呀?体内有魔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倒不如先向我们举证证明一下——” 黎渊有意拖长话音,迎着黄武期冀的眼神,他莞尔一笑,语调里的愉悦感都快要满溢出来了,将后半句补充完整:“你是不是黄武?” 黄武被黎渊说得愣怔了下,随即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黎渊身旁站着的少宗主。少宗主微敛着眸,长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嘴角噙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目光专注地落在黎渊身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即使黄武此刻正偷偷观察着,可少宗主的眼神也始终没有从黎渊身上移开,连半分都没分给他。黄武内心莫名涌现股说不出的失落。 但他还是分得清主次,眼下没有比证明他是黄武本人更重要的事了。 黄武一个激灵回神,忙不迭道“有!有!我有证明自己的东西!” 说着手便往袖口深处乱摸翻找起来。 “噗嗤——” 这下黎渊真的被黄武给逗笑了,哈哈哈地笑得东倒西歪,隋明昭在旁扶了他一把,黎渊就顺势笑倒在自己师尊肩上。 “你是脑子被冻住化成水了吗?”黎渊在笑的间隙还不忘嘲讽黄武,“这套衣服是我才给你的,你往里面找什么找?” “啊?哦…也是也是……”黄武好似大梦初醒,表情局促,脸颊泛起微红。 “你要找什么?”黎渊明知故问。 黄武却似快要哭出来了,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我找执法堂审讯长老印!” 那是唯一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明明就在袖袋里的。”反应过来是在他原来的衣服袖袋,黄武脸红得更厉害了,忙转移话题,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调:“是在我原来衣服袖袋里!怎么就没了…怎么就没了……” 眼看着黄武像要得了失心疯似的啰嗦重复,黎渊急忙叫停。 他止住笑,站直身,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对黄武问道:“记得审讯长老印章什么样吗?描述一下。” 这东西,执法堂审讯长老们都随身携带,非执法堂内部人员或者天极宗高层,其余内外门弟子都不知道印章具体样式。 黎渊的话一出,黄武如同遇见救星一般,就差双膝跪地抱着黎渊小腿唱赞歌了。他难掩激动之色,语气高亢:“我知道!印章材质是昌化冻石!有油脂光泽,半透明的方形章!两面还各雕刻着一只獬豸,上古神话传说中的神兽,辨是非曲直、善恶忠奸。是执法堂廉明公正的象征……” 黄武语不停歇地说了一堆,在黎渊饱含鼓励的目光下,更是一鼓作气将自己所知道的细节全部和盘托出,最后,说到了重点:“印章左侧还有天极宗防伪标识的微型阵法。” 说完,黄武眼神亮晶晶含着期待的盯着黎渊。 黎渊眼神扫向身旁的师尊,示意对方别装死,现在该他表态了。 收到徒弟“凶神恶煞”般的眼神,隋明昭心里暗自好笑,感叹自己这个师尊做得毫无威严,居然什么时候让说话,什么时候不让说话,还得被徒弟管着。 黎渊不知道自己师尊内心戏,只是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劲的眼神催促。 老实说,毫无威慑力。像只脾气不好的猫崽子,自以为摆出最凶恶的姿态浑身炸毛就能震慑到它的主人。其实,隋明昭翘着嘴角想,这般作态,更想让人把他拢在怀里好好逗弄一番。 隋明昭越想,眸中兴味愈发浓厚,但这一切都被他半垂着眸,长长的眼睫给遮掩住了。唯有黎渊察觉到周围的氛围有些异样,心里莫名犯怵,仿佛自己被某种庞大而极具攻击性的生物给锁定了。 不过,这丝异样并没持续多久。因为,不稍片刻,黎渊便听自己师尊不徐不疾的开口: “知道现在自己在哪里吗?” 黄武环顾四周,茫然之色毫不意外地涌上了他的面庞。 黄武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隋明昭接着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 黄武更不知道了。他此时眼里的期待已经完全沉寂下去,眼眸中只留有深深的迷茫与无措。 隋明昭一哂,仍然没有放过黄武,他继续问道:“如今何年何月何日?” 这个黄武知道!他眼眸一亮,毫不犹豫地回答:“乙巳年己卯月丙戌日!” 哦豁,一个半月前。黎渊心里思忖,正好是天极宗黄长老到任执法堂的前两日。 半晌,隋明昭跟黎渊都没有再说话。 黄武就算再迟钝的脑袋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他神色游移不定,眼睛在隋明昭跟黎渊之间来回扫视,忐忑开口:“少宗主……是有什么不对吗?” 为了增加自己言语可信度,他努力回想,确定自己日子没记错后,更加笃定了:“出门前,我特地翻看了皇历,是个吉日,利出行,不会错的。” 黎渊颇有些无语地朝他翻了个白眼:“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这躺几日了。” 黄武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躺这不知多少时日了,不由得面露尴尬,挠挠头,涨红着张脸语无伦次的向黎渊道歉。 黎渊不置可否,没接对方声声道歉,他真的搞不明白黄武向他道歉干嘛?难道是说意识到自己蠢得恶心到他了? 接过自己师尊话头,黎渊信口问道:“你那天出门去哪?干什么?” “还有两日就要到执法堂上任了。”黄武回忆,有些不好意思,脸又泛起了微红:“我还没去过天极宗,想着先去看看熟悉熟悉路况。所以,就特地挑了一个好日子出门……” “结果这个好日子差点让你溘然长逝。”见黄武又要长篇大论论述他选的好日子,黎渊极有先见之明,皮笑肉不笑地讽刺了黄武一句,打断了对方的话,“接着呢,遇见谁了?” 黄武被黎渊的话噎了一下,回想起自己的经历,选的好日子好像的确没什么用,不免有些灰头丧气,有气无力的答道:“在天极宗后山一个叫无名峰的地方,就遇见了那个——” 他脑袋急速转动了下,加了个修饰说辞:“穿着外门弟子服可能是魔修的那个凶手。” 后山的无名峰? 黎渊记得可清楚,那不正是他师祖、隋明昭师尊慈恒仙尊闭关的山头么? 在慈恒仙尊闭关的山头还有人行凶作案? 还可能是魔修? 难得逮到一个可以揶揄自己师尊的点,黎渊怎么可能会放过这种大好机会?他用胳膊肘捣了捣身旁隋明昭的腰,神识传音入密:“师尊,你的天极宗都快要漏成筛子了。” 语调满是戏谑,透着股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第56章 从未见过的阴骘狠戾 黎渊出手捣人时力道十足,主打一个让对方措手不及。若非隋明昭站得稳当,且对徒弟的某些惯常举动了然于心并有所防备,换作他人,恐怕多半会被黎渊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踉跄倒地。 可即便如此,那肘击在腰上的力度还是不容忽视。 看着徒弟一脸幸灾乐祸神情,隋明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在心里幽幽感慨,徒弟大了越发难管,行动上不敬师长也就算了,言语上也越发口无遮拦了。 对于徒弟说天极宗漏成筛子的话,隋明昭坦然承认,他甚至这个时候还不忘显摆一下自己带徒弟出宗的用心良苦:“的确。所以,小渊现在理解了为师将你带出宗的原因了吧?” 黎渊眼睛震惊地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似是不能理解话题怎么扯到自己身上了。 望着徒弟猫瞳一样瞪得圆溜溜的大眼睛,隋明昭幽幽一笑,慢条斯理地接着补充道:“为了徒儿你的安全,为师可谓是煞费苦心。” 黎渊反应过来了,对自己师尊怒目而视。 “可即使是这样,”隋明昭忍住笑,做出副悼心疾首状,语调满含被不孝徒辜负真心的悲伤:“徒儿你还理解不了为师对你的一片拳拳爱徒之心,动不动就袭击为师。” “喏,”像是担心徒弟不认账,隋明昭一把攥住黎渊肘击他的那只手腕,目光顺着黎渊纤细的手腕一路往上停留在胳膊肘处,传音入密控诉道:“就是这个——” 隋明昭拖长语调,笑吟吟地一字字补充道:“袭击为师的凶器。” 黎渊骤然感觉一阵恶寒,全身仿佛都被隋明昭的话语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用力一甩手臂,猛地挣开被隋明昭攥着的手腕。 即刻,便快步走开,离自己师尊站远了几步。黎渊这才感觉手臂肌肉放松了下来,只是背脊还微有些绷着。他用另只手握住自己刚刚被攥着的手腕,旋转腕部活动了几下。转而面无表情的盯着黄武看。 黄武被黎渊看得莫名其妙,刚才黎渊跟隋明昭都是传音入密交流,黄武未曾听到俩人言语。在他视角看来,就是黎渊起先一脸震惊地看着少宗主,黄武觉得,这应该是被他说天极宗内有可能有魔修惊讶到了。这很正常嘛,黄武设身处地想,如果是他,遇到问题,肯定也会依赖师尊,指望师尊能第一时间解答。 随后就是少宗主握住黎渊手腕,关于这方面,黄武也理解,他猜测,这可能是师尊安抚小徒弟的一种方式,给其安全感,表示师尊会时刻相伴在徒弟身边保护。 再然后,就是黎渊挣脱了。可能是黎渊不愿意让他这个外人看出他还依赖着师尊,这点,黄武也懂,少年人的自尊心嘛。就是有一点,黄武百思不得其解,挣脱后,黎渊为啥还一脸不高兴,站得离少宗主远远的,一副生人勿近模样。 现在还来面无表情盯着他? 我做错什么了吗? 黄武被黎渊一寸不落的目光盯得有些悚然,双腿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差点就要膝盖一软跪伏在地,幸而,身为即将上任执法堂审讯长老的最后一丝矜持,让他强撑着没有做出这种向小辈跪拜的丢脸行为。 不过,他终究还是难以抵挡黎渊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战战兢兢地垂下了头避免跟黎渊视线接触。 哪怕黄武现在低着头看不到,黎渊还是凌厉地剐了他一眼。 仿若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黄武头低着的幅度更大了。 黎渊知道自己这是在明晃晃迁怒,但不妨碍他冲软柿子黄武发泄,反正他原本就看人不顺眼。当下更是不管不顾,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训叱对方:“就这出息!” 黄武头恨不得垂碰到脚面。 黎渊收回目光,他是不想看隋明昭才转去看黄武的,哪想,这人胆怯得让他大开眼界,亏还是执法堂审讯长老,也不知道怎么被选上任的。不敢迎接他人目光,动不动就转移视线。 “行了,别吓他了。” 身后蓦地传来隋明昭温润的嗓音。 这下,黎渊有理由扭头去看了,但他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勉强转过身去面对着隋明昭。 “哪有吓他,分明就是他自己胆小。”黎渊不满地小声咕哝,“这么大人了,不敢与人眼睛对视。” 黎渊声音有意压低,站得离他近的黄武都听不清楚,隔得有段距离的隋明昭反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对徒弟异议,他纵容地笑了笑,神识传音对徒弟打趣道:“你不也一样?为了躲为师站得那么远。” 哪里一样?!隋明昭是眼瞎了吗?! 黎渊瞬间炸毛,气势汹汹地就要回怼自己师尊。 还不等他开口。 “砰——!” 一声巨响,黄武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黎渊吓了一跳,疾退向后,愕然地看着倒地的黄武。 隋明昭疾步上前将黎渊挡在身后,黄武已经 不省人事,隋明昭两指探了探黄武经脉,沉思了片刻,神情凝重。 “怎么了?”头次见隋明昭这种神情,黎渊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命魂突然离体。”隋明昭沉声道:“他体内蛊毒也开始发作了,再等上半个时辰,这具身体经脉骨骼便会完全破碎,只余皮囊烂肉。即便有往生丹将他经脉骨骼重塑,也无法聚集灵力再次修行,将彻底沦为一个废人。” 黎渊诧异,之前只听隋明昭说过对方经脉受损严重,并没有听对方说过有蛊毒。他自己探查情况也与隋明昭之前说的一样,怎么这次就突然冒出个蛊毒? 而且—— “他不是已经服了往生丹了吗?”黎渊问。 “是服了。”隋明昭倏地意味不明笑了笑,在这种场景下显得极度诡异。 但黎渊还没能琢磨出具体意思。便听隋明昭接着说,他声音近乎喟叹,低沉中带着些许阴骘:“正是因为提前服了,他现在才没化为一滩血水。” 黎渊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变化来得太快,这个时候不论是昏迷的黄武还是正在探查的师尊,好像都很不正常。 不,不是好像,黎渊心里否决,而是确切的不正常,尤其是师尊。 他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师尊,眼神里充溢着他从未见过的阴骘狠戾。 好像,黎渊惊疑不定,还有丝对血腥的渴望? 怎么可能呢? 第57章 覆盖在人身上的阵法 瞬息,颊边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将神游天外的黎渊忽然拉回了神。 目光冷冽如刀,迅速射向了身前人。 隋明昭不知何时已移步至他面前,此刻正紧紧扣着他的半边脸颊,拇指指腹在颊边肌肤上轻轻摩挲着。黎渊撩起眼皮望去,都不用怀疑,对方状态明显不正常,晦暗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令人陌生的幽深痴迷。与往昔逗弄他时仿若戏弄孩童般的戏谑不同,这次,黎渊自己都不太能确定,但他隐约察觉到,对方行为中,似乎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这个认知不符合常理,尤其是当下时分。黎渊眼角余光扫过地上性命堪忧的黄武,罕见地被隋明昭怪异行为弄得愣了下神,一时竟没像往常一样躲避隋明昭的触碰。 愣神不过片刻。随即,隋明昭猛地扳着黎渊下颌往上微抬,突如其来加大的外力,瞬间强制着让黎渊从纷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 眼睁睁看着隋明昭脸越来越近,对方高挺的鼻梁即将碰到他鼻尖,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手指是冷的,吐息却是带着温热。 黎渊脑海中忽地闪过这个念头,未及多想。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这个念头产生的同一瞬。黎渊掌心汇聚灵力,侧身一掌劈向隋明昭扳着他下颌的手臂,掌风裹挟着精纯的灵力,俩人之间蓦然涌现出一股气流在急速盘旋,迫使隋明昭不得不松开对徒弟的钳制。 就在隋明昭松手的一刹那,黎渊抓住时机,倏地一个后脊发力,向后弹跃了过去,与自己的师尊拉开了段距离。 待到黎渊站稳,原先俩人之间他制造的灵力旋涡已然消失不见。 隋明昭面色阴沉地站在原地。 “师尊,”与自己师尊形成鲜明对比,黎渊的笑容格外璀璨,“您清醒了吗?” 隔着两尺多远的距离,隋明昭定定地看了徒弟一眼,忽地也同样绽放出了一个笑容,只是看着有些皮笑肉不笑的诡异。 “为师一直都很清醒。”隋明昭缓声说,“倒是徒儿你——” 对方有意拉长了话音。 黎渊没接话,他满含嘲讽意味地哼笑了声,并不把自己师尊当回事。 “站那么远干什么?”隋明昭像是没听到徒弟的冷笑,神色自如地自我接话,仿佛刚才偶露的癫狂只是黎渊的错觉。 他朝徒弟方向招手,嗓音里是一贯的温和笑意,细品之下还多了丝对徒弟不听话的无奈:“过来,为师又不是洪水猛兽,值得让你退避三舍。” 黎渊不答,目光冷冷地盯着自己师尊。 “好吧,不过来就不过来。”隋明昭放下手,语气中满是无可奈何,“本来,还想教你点东西的。” 黎渊嗤笑了声,他根本不信,隋明昭说这话,无非就是想骗他过来再继续逗他的话术。 放弃了让徒弟过来的想法,短时间内,隋明昭也没再继续搭讪黎渊,他转身朝黄武身上扔了一个小型阵法。 骤然,黄武心口处亮起了一束金光,金光倏地一下消失,转变为奥秘的紫金色符文在黄武周身闪烁。 黎渊被这个陌生的阵法吸引了心神,他曾翻遍天极宗各大典籍,都未曾见过有关这种覆盖在人身上的阵法描述。 自己师尊似乎懂很多天极宗功法典籍内没有记载的东西? 黎渊兀自沉思。 隋明昭没有管自家徒弟,这次,他甚至都没如往日一般跟徒弟讲解阵法的用途,他自顾自地走到洞穴出口处停了下来,符文的光芒随着隋明昭的走远逐步熄灭归于沉寂。 黎渊恍然移眸,便对上隋明昭站在洞口偏头看他的眼神,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走了,要不要跟上? 黎渊硬生生将那几欲脱口的疑问咽了回去,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沉默思量了片刻,认命般地跟了上去。 * 天极宗。 在缥缈峰跟云霞仙子的会谈到了月上中天才结束(夜二十四点)。 执法长老精神上早已疲惫不堪,可他在回去的路上,还不忘在心里琢磨着,自己在云霞仙子面前的一言一行,思虑着有没有地方没考虑周到出了纰漏。 他向来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认真琢磨了一路,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松了口气。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这口气,松得有些太早了。 …… 月光如水,莹润地洒在狭窄的林间小径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这宁静月色中,精神上的疲惫悄然消散得一干二净。 执法长老悠然哼着曲调一路向前,抄近路走过这条小径,便到了通往执法堂的密道。 这条密道,天极宗内,只有执法长老一人知晓。 然而,现在多了一人—— “秦风?”执法长老看清站在密道口的人后,惊愕得无以复加,“你怎么会在这?!” 月色笼罩下,秦风如往常一般,咧嘴一笑,大大咧咧道:“等了长老许久,都未见长老回来。属下不放心,只好亲自来寻长老了。” “胡闹!”执法长老眼神锐利,额上青筋都隐隐浮现。他音量陡然拔高,啪地一甩袖子,怒斥道:“你寻我干什么?不是让你看着那三人吗?!” 秦风满不在乎地“哦”了声,“那三人啊,我看着,好着呢。” 说话颠三倒四。 执法长老眉头深深地皱起,担忧是否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秦风是怎么知道这条密道的? 执法长老自己清楚,他可从来没将这条密道告诉过宗内的其余人,哪怕是跟他朝夕相处,对他忠心不二的秦风。 于是,他又问回了开头的话:“你怎么在这?” 秦风眨巴眨巴眼,不答。 念及秦风跟随他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况且又熟知他许多秘密。执法长老这次忍着没有发作,换了个温和语调,猜测着问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秦风点点头。 执法长老长舒了口气,这下,秦风种种异常举动找到合理解释了。 他继续引导:“是谁跟你说的?是不是戴着面具的?” 秦风猛烈摇头。 执法长老眉头拧得都快跟麻花一样了。他差点被秦风气得按捺不住自己爆脾气,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循循善诱道:“小秦啊,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我与你虽是上下级关系,但私底下一直将你当作自己亲弟弟对待。有事向来对你是 开诚布公,不瞒不掖。现如今,你有什么问题——” 执法长老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掌在秦风一侧肩头安抚性的轻拍了拍,接着温声道: “也同为兄一样,敞开心扉坦诚相待,好吗?” 执法长老觑了眼秦风神色,对方反应有些怔忪,像是陷入了陈年往事的回忆之中。 见此,执法长老自得地笑了笑,继续加码:“只要你说了是谁告诉你的,为兄不会怪你擅自来这的。” 第58章 将会是唯一的净土 有很多话在屋里讲总比在外面讲方便。 在秦风嗫嚅着不敢说话的空档,执法长老手中捏了道传送法阵,须臾,执法长老便带着秦风到了他居所的书房。 执法长老的书房位于其居所的僻静之处,室内空间颇为宽阔。屋内的左右两侧分别矗立三排到顶的书架,书籍密密麻麻地排列挤靠着。室内居中的位置摆放着张黄花梨书案,上面整齐铺陈着笔墨纸砚。 可惜了,今天本来是想去密道检查一番。哪知,执法长老心里恨恨地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将秦风安置在书案旁凳子上坐下,执法长老深吸了口气,面庞堆上和蔼的笑,耐着性子问:“为兄这偏僻的很,不会有他人打扰,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当然。”似是因为屋内有门窗遮蔽,秦风心神安定了不少。面对执法长老,他又标志性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我遇见了一个戴着红色鬼面具的…人。”秦风斟酌开口,几乎是顺着执法长老之前问的话说,边说还边窥着执法长老神色。说到最后一字时,他甚至面露迟疑之色,微微停顿了一下。 “所以,是他告诉你那条密道的?”执法长老不在意秦风的纠结,听到红色鬼面具的时候,他眼神一亮,迫不及待地问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想:“什么时候遇到的?对方有没有说他叫什么?有没有还跟你说其他事情?” 问题如同连珠炮一样接踵而至。直接将秦风给问懵了,他的脑容量好像还不足以处理这一连串繁琐的提问。 秦风痴瞪着双眼瞧着执法长老,满脸都是不作假的困惑。 “你这是怎么了?”执法长老眉心蹙起深深的褶皱,秦风呆滞的反应将他从证实自己猜想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以前他虽常说秦风迟钝,但也不至于迟钝成如今这样。 问题一多就一个也答不上来了。 以前最起码还能答上一两个。 执法长老脑中飞速思考着秦风的异常,是鬼面跟秦风说了什么,被真相打击太过?还是会耍小心眼了,想借此来要挟他? 前者,还好说;如果是后者…… 执法长老眸光轻微闪动了一瞬,脸色在室内跳跃着的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还未等执法长老有何行动,刚呆愣着的秦风突然换上了副激动神情,出其不备,猛然一个跨步,上前抓握住执法长老的双手,扬声喊道:“长老!我想起来了!” 执法长老脸瞬间黑得像锅底,厉声喝道:“放手!” “哦……哦,放手。”秦风喏喏地松开手,嘴里还在小声嘀咕:“不是说好是兄弟的,抓一下手又怎么了……” 执法长老装作没听到秦风这句话,脑海里什么斩草除根的念头都被对方这一握弄得抛之脑后。 好家伙,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没脑子的莽汉。 莽汉自动忽略了之前问他怎么了的话,他先承认了是鬼面人告诉他的那条密道路径。接着又说回了红色鬼面具的事:“在找您的路上后山那边遇到的。对方只说他姓林,具体您知道。” “不错。”执法长老颌首,根据这个姓他一下子就猜到了鬼面人是谁。只是,对方来找秦风干什么? 秦风觑了他一眼,继续道:“那个人给了属下一颗药丸。” 说完便取下系在腰间的储物袋,从里面取出颗黑黝黝的圆丸出来,准备递给执法长老。 “且慢!”执法长老叫停,他绕到书案面前,拉开里面的抽屉,从中取出了条素色手帕。 “他就直接给了你这个药丸?连个装的器物都没有?” 秦风的木瓜脑袋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疑惑地“啊”了一声,看到执法长老将手帕铺在掌上,他才反应过来,似是因为自己考虑不当,惭愧地低下了头,嗓音闷闷的,吐出两个字:“没有。” 执法长老冷冷地瞥了秦风一眼,隔着手帕接过药丸,将其移至眼前仔细端量了一番,又凑近嗅了嗅,言语笃定地问道:“里面有马钱子的苦味,他给你这个做什么?” 马钱子,一种剧毒的中草药。中毒初期不过是头晕、头痛,或者稍显烦躁不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之后便会全身抽搐,呼吸困难,心力衰竭而死。 执法长老熟读药理,自己本身也是制药的天才,马钱子的剧毒,他焉能不知? 只是不知道鬼面给秦风这个做什么?这毒丸毒毒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还可以,如果想要毒修士,执法长老轻蔑地笑笑,修行之人人间百毒不侵,这普通的毒丸可奈何不了他们。 不出所料!秦风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执法长老所想,的确是要毒修士。不过,需要他们下毒毒的这个人出乎执法长老意料。 “毒云霞仙子?”执法长老满脸愕然,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反正周边又没有鬼面,他干脆直接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这不是胡闹么!修士哪里是这个人间的毒丸可以毒倒的!” “里面加了噬骨散,那人说大乘期吃了都能晕迷段时间。何况云霞仙子才合体期,距离大乘还差三大境。”秦风一五一十地将鬼面人的话转述。 噬骨散? 执法长老神色一凛,他曾在魔修的典籍里看过——魔域特有的药材,噬血草与裂髓草研磨所制。 如果是噬骨散的话,执法长老沉思,那的确是能伤害到修士身体。可,这药名虽读着吓人,但却不会致人死亡,顶多让修士昏迷段时间,修为越低抵抗不了药效昏迷时间就越长。 “让云霞仙子昏迷段时间?”执法长老喃喃自语,“有什么用?” “不知道。”秦风自然地接话,执法长老向他望去,秦风再次咧嘴一笑,乐呵呵道:“他怎么说咱就怎么做呗。长老要是不愿意做,就让属下来做!” 凝视着秦风满面春风轻松自如的神情,执法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沉声问道:“他是不是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全都说了。”秦风将储物袋重新系回腰间,抬眼无比认真地看向执法长老:“以前长老不愿告诉属下的事,属下现在也全知道了。” 执法长老神色陡然变得难看无比! 秦风还不知觉,接着道:“他说,大厦将倾,魔域将会是我们以后唯一的净土。” “长老,”秦风正色道:“就跟您之前说的那什么草线一样,属下现在也知道您说要找的退路是什么了。” 执法长老面沉似水,沉默良久,未曾再发一言。 * 第59章 庚辰月壬申日寅时一刻 一道青色绚丽的光蓦然浮现,黎渊伸出右手,青辉仿若有灵般径直没入掌心。须臾,化为粒粒星芒萦绕在纤长莹白的指间流转。 这番动静自然引起了隋明昭注意。见黎渊指间环绕的星芒,隋明昭讶异地挑了下眉梢:“谁这么大张旗鼓的给你传信?” 不避着他点么?是生怕他不知道吗? 隋明昭在心里“啧”了一声,暗自想,虽然避着他点他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但是,自己这小徒弟,不是一向很谨慎么? 有什么事情总是藏着掖着,尤其是针对他,瞒得更是过分。 “是宗门事务的传信。”黎渊目露鄙夷地瞥了自己师尊一眼,提起这个就没好气,“以前,本来是你管,你懒得管扔给我了。” 隋明昭十分配合地轻咳一声以掩尴尬,定晴一瞧,刚刚没注意,那繁星化为的文书,上面骤然出现了四个赤色大字——《宗门公务》。 的确是公务文书的模样。 “里面都是记载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隋明昭试图找个合理理由来掩饰自己甩手掌柜的行为,“没什么好看的。前几日带你出宗前不是都说了吗?交由你师姑处理。” 说着隋明昭便上前,伸手就要去抢徒弟手中的文书。 黎渊似是早有预料,他迅速将文书往身后一藏,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向后疾退数十步。 隋明昭站在原地,没再去追,瞅着徒弟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警惕戒备模样,饶有兴味地笑了:“既是宗门公务,那又有什么不能给为师看的?” 说完隋明昭便又向前迈了一步,稍作停顿,凝视着徒弟紧绷的神情,他了然地笑笑,刻意放缓了步伐,微笑着慢条斯理地向着黎渊方向走去。 眼看师尊离自己越来越近,对方有意加重的脚步声仿若重锤,一下下敲击在自己心头。黎渊下意识地咬唇,向身后望去,已无路可退,总共没几步,再往后退便是万丈悬崖。 黎渊心里暗恨影一传信传的不是时候,正如隋明昭所说,太大张旗鼓。那绚丽的青辉他想忽视都难,就算他不接,青辉也会围着他转。 他急中生智连忙变了一个宗门公务文书骗隋明昭,现在看来都快要露馅了。 黎渊心里恨不得将自己不靠谱的影卫拎出来狠狠责骂一顿,传信的青辉不同于传讯符,记载的文字内容比传讯符多,最关键的是,它没有覆含法咒,不会像传讯符一样,收讯人看完就自动焚烧殆尽。 而且,青辉不会被外力所毁,就算黎渊自己点燃灵火,也无法将它毁尸灭迹。 明晃晃的如同捧在手心里的烫手山芋。 黎渊扔也不是,收也不是。 眼看着隋明昭脚步逐渐逼近,黎渊心一横,做了最坏的打算,想着干脆大不了自己坦白从宽得了。 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 六、五、四……黎渊心里默数着,还差三步,隋明昭就要到自己面前了。 很快就被黎渊自己否决了,坦白从宽是不可能坦白从宽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坦白从宽。 忽地,“嗖——”的一声,书册扔飞出去的声音乍然响起。 黎渊果断将文书扔向后方悬崖。文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如箭一般直直坠入崖底。 空中转瞬即逝的弧线,硬生生地逼停了距离徒弟还有三步远的隋明昭,停下了继续前行的步伐。不过,他好像也没打算去捞那文书,只看了眼那悬崖便转眸望向了自己的徒弟。 黎渊狡黠地一笑,毫不避讳地迎上自己师尊似笑非笑的眼神,以往,他最害怕隋明昭露出这种让他捉摸不透的神情,总让他有种自己所有秘密都被对方摸清了的错觉。 但是,现在,短暂交锋中占据了上风,让他兀地油然而生了一种勇气,不客气地怼道:“以前叫您看您不看,现在想看?晚了!” 虽然嘴上说得很不客气,但黎渊目光却未曾有丝毫偏移,紧紧锁定在隋明昭身上,内心细细揣摩着对方每一个微表情背后所隐藏的含义。 手心捏了把汗。黎渊忍不住地在心里祷告,希望隋明昭不要发现异常,不要发现那个被他扔下悬崖的文书只是他使的一个障眼法。 真正的信件已被他扔假文书时,偷藏进了识海里。 如果他不主动告诉,隋明昭不会想到他藏到那。就算知道了,他不主动取出,黎渊想,隋明昭也无法从他识海里强行取出信件。 没有比藏在识海里更隐蔽安全了。 …… 出乎黎渊意料。 隋明昭瞅了他半晌,既没有生气回怼他,也没有插科打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来逗他。 就只是目光直勾勾看着,像是在看什么新奇一般,半句话都不说。 看得黎渊心里发毛。 “算了。” 熟悉声音响起,黎渊松了口气,凝神听去,只听—— “丢了就丢了。”隋明昭说,“不过,既然看了,不妨说说里面讲了什么?” 抢在黎渊话前,又道:“可别拿之前的话来堵为师。” 之前什么话? 黎渊暗自咬牙,不正就是他刚想回怼的话么,隋明昭自己说的,记载的乱七八糟,没什么好看。 自己师尊这句算是把他理由给堵死了。不能再找借口打哈哈过去,非得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呵,黎渊心里冷笑,要他说什么呢?照影一传信里如实说,慈恒仙尊出关了? 璟玄仙君新收的弟子疑似与魔修有关联? 还是执法堂的郑长老突然暴毙了? 要是说了跟坦白从宽有什么区别?不就等于,告诉隋明昭,你徒弟培养了一帮势力埋伏在宗内监视着重要人员? “怎么不说话?”隋明昭问。 这家伙还装模作样地垂下眼,一副黯然神伤表情,“你知道的,为师都没怪你扔文书。” 黎渊突然觉得牙酸,看隋明昭装模作样看的。 话到嘴边不能不答,说还是要说的。黎渊想了想,估摸着说第一句冒充一下宗门公务,应该没问题。 这种大事,公务记载不会遗漏。 于是,他开口道:“乙巳年庚辰月壬申日寅时一刻,慈恒师祖出关。” 也就是昨日。 第60章 魔域安阳城 * 北风呼啦啦地吹,冰寒刺骨,如同利刃剐着人的皮肉。 城门外土墙旁,个衣衫褴褛的魔修紧靠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取暖。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城门口人来人往,偶尔有身着绫罗绸缎,一看生活就很富裕的魔修路过,见他们的惨状,心生怜悯,丢给他们几个零碎的灵石,他们这几个穷魔修们一窝蜂似的扑上去争抢,你争我夺,完全没有了开始互相依偎着取暖的情谊,下手毫不客气,挂彩是常有的事。 富裕的魔修离得远远的,看他们身上因为争夺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血糊糊的场景,乐得哈哈大笑。 这里是距离黄武所在洞穴六里左右的安阳城。 典籍里记载,魔域最为繁华的,也是修士最多的一个城池。 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这里完成。 黎渊与隋明昭通过传送阵,缩短距离来到这。由于这里人多,隋明昭的脸又人尽皆知。所以,他们用的还是在桃墟镇时的易容。 哈哈笑的富裕魔修看完乐子,抬脚就进了城。 黎渊瞟了那几个遍体鳞伤的穷魔修一眼,似是觉得可怜,面上浮现了丝不忍的神色。 他拽了拽隋明昭衣袖,将隋明昭进城的脚步硬生生拽停了。 “嗯?”隋明昭顺着徒弟目光望去,见那几个衣衫褴褛到只勉强遮住隐私部位的魔修,凄惨惨倒在土墙边上。 几乎瞬间他就理解了徒弟未说出口的意思。 “你想救他们?”隋明昭神识传音问自己徒弟。 黎渊点点头又摇摇头。 “救得了他们一时又救不了他们一世。”黎渊看了眼那几个缩头缩脑的魔修,视线转移到隋明昭脸上,盯着对方那张易容后依旧可称得上俊秀的脸,无比认真地说:“师尊,我想,不如让他们没有痛苦的走。” 隋明昭适时摆出副愿闻其详的神态。 “师尊,”黎渊接着说,丝毫意识不到自己话音里的残忍,“您能悄无声息让他们没有痛苦死亡吗?” 说完,又讨好似的去够隋明昭衣袖下的小拇指。 隋明昭没有阻止,任徒弟指尖牵着他的小拇指,慢悠悠地轻晃。 这是黎渊小时候惯常使用的撒娇动作。隋明昭见到这熟悉又久违的动作,思绪一下子回忆到十年前,那时候,小徒弟面薄,演技还不如现在精湛,稍微逗一下,脸红得就像颗熟透的苹果,说不准是气的还是羞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不好意思直白向他提要求,大概觉得向他提了就等于对他服软了,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是扭扭捏捏的,说话拐弯抹角。 有时候,隋明昭存心逗小徒弟,逗得狠了,小徒弟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心里又急想要达成自己目的,偶然一次,急了下意识地去够隋明昭手,没全够得着,只勉强抓到根小拇指,不敢放手,生怕放了人就不见了,就只好在那紧紧捏着对方小拇指晃啊晃。 徒弟的小动作让隋明昭心软得一塌糊涂,没晃几下,就缴械投降,应了小徒弟要求。久而久之,遇到隋明昭不答应的事,去拉他小拇指晃晃,对方就答应了,成了师徒双方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个类似于撒娇的小动作也直到黎渊最近几年才改掉。 …… 袖口被轻轻扯了一下。 隋明昭从回忆里醒神,黎渊见他没反应,又戳了戳他。 隋明昭心内失笑,他这徒弟除了动作变了,其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小动作不少。 “为什么是为师?”隋明昭嗓音里带着含糊笑意,问自己徒弟:“你不能做到吗?” 黎渊撇撇嘴,眉眼耷拉着,有些不高兴,小声咕哝:“你又没教。” 想了想,这样未免显得自己太过愚笨,不能举一反三。于是,又忙接上了句补充:“教的都是一刀毙命和让人死得痛苦的,让人轻松没痛苦死的没教。” 他当然可以一剑将这些魔修都杀光,可是,用武器太明显。最主要的是,黎渊就想看隋明昭怎么出手让人悄无声息死亡。 他对这个好奇很久了,正好,借此机会,摸清一下自己师尊有没有什么藏匿的招数。 隋明昭弯了弯盛满笑意的眼眸,摸了摸徒弟头顶顺滑的青丝,估摸着是有求于人的缘故,黎渊除了刚开始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了下来,到底没躲闪开,乖乖的任自己师尊摸头。隋明昭眼里笑意更甚,他低声闷笑了几声,说出口的话却与黎渊的问题风马牛不相及:“你知道慈恒为什么闭关那么久吗?” 这话题跨度扯得有些大。 之前说慈恒出关的时候,隋明昭只是哦了声,仿佛是件平常无聊的事,也未见他有过多反应。怎么,现在倒反而说起来了? 黎渊来了精神,竖起耳朵仔细等着对方下句话。 “他就是因为——”隋明昭拖长语调,俯身捏了把黎渊颊边软肉,嫩滑似豆腐块一样,手感极好。隋明昭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眸,不等徒弟反抗,他已然松开了手站直身,将话补充完:“像你一样,研究怎么让人没痛苦的死,结果方法没研究出来,人倒是产生了心魔,不得已才闭关了这么多年。” 黎渊惊讶地微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隋明昭瞥了眼还在震惊中的徒弟,又道:“所以,徒儿你想那么多,不禁让为师也开始担忧起来,担忧为师的好徒儿是不是也产生了心魔。” 说到最后,语气跟神情都蕴着满满的忧愁。 好似徒弟真的因此产生了心魔一样,隋明昭伸手就要去探黎渊经脉。 “不,”黎渊断然将手背在身后,不让隋明昭抓着。他反应极快,意识到问题所在,急速道:“师尊您不用费心徒儿不纠结那个问题了。” 一口气说完,不带停顿。 怕说慢了,隋明昭又去捉他手腕。 隋明昭没动,目光幽幽,看着他,欣慰地笑了笑:“那就好。” 黎渊心跳猛地一滞。刹那间,一股凉意从尾椎处不断往上升腾,恰似冰冷的蛇类,沿着脊柱蜿蜒攀爬,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冷?”隋明昭看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徒弟不禁有些疑惑,“给你的那个调节温度的花瓣呢?” “不冷,还戴着。”黎渊强挤出个笑脸,咬牙切齿,几乎是一字字蹦出牙缝:“我就是太感动了,想不到师尊如此为徒儿着想。” 隋明昭正想说什么—— 突然, 前方城门处传来阵阵嘈杂的争吵之声。 第61章 玄铸宗弟子 “凭什么他们可以进去?我们就不能进去?你们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哎呦呦,后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人家那是有路引,我们自然放行,你们一行人一个路引通行证都没,我们上哪里放行哦,要放了你们我们可是要进去掉脑袋的!” “就是就是,瞧你们这几个正道修士人模狗样的,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 城门内门口的几个守卫在那吵吵嚷嚷,声音之大都传到城门外了,突兀地打断了隋明昭正要说的话。黎渊凝神去听,听那些个守卫话音里的意思,应该是在跟几个没有路引的正道修士争吵。 听守卫说到“路引”,倒给黎渊提了个醒,他眼睛瞟了眼隋明昭,眼神里意思很明显,询问隋明昭有没有路引。 别像那几个正道修士一样进不去城内,被拦在城门外,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有,既然来这里,怎么可能不准备齐全。”隋明昭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嗓音里满是无奈地说道,“你就这么不信任为师吗?” 没有意义无聊至极的话,黎渊不搭腔,朝隋明昭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抬脚就往城门口走去。 走到跟前,终于见到了那几个没路引正道修士的面貌。 不巧,流日不吉,遇见熟人了。 黎渊暗自恼恨自己走的太快,搞得现在进退两难,城门口五个清一色藏蓝道袍的呆瓜正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 说熟也不是太熟,不过是一面之缘,但这一面格外使人印象深刻,五个呆瓜,不,是五个玄铸宗弟子,正是之前在桃墟镇探寻他们丢失镇宗之宝湛卢剑的那帮人。 要死不死的,此时隋明昭又跟了上来。 黎渊绝望地闭上了眼。 果不其然,接下来,一道激扬震惊的声音响起—— “那不是桃墟镇的那俩断袖吗?!” 不,我不是,我没有。黎渊在心里哀嚎,恨不得送那个开口的呆瓜立即去投胎。 一时,城门口内外,过路来往的魔修们,包括城门守卫,目光齐刷刷投来,感受到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此时此刻,闭目不见未免自欺欺人,黎渊绝望又无奈地睁开眼。 魔修一向随心所欲,观念开放,不似桃墟镇居民保守。刚刚也不过是被玄铸宗弟子高昂声音,吸引了片刻心神,瞄了黎渊隋明昭一眼,见没什么稀奇的,都收回了打量目光,专注自己事情去了。 除了城门口四个守卫。 当然,他们并不是好奇断袖,魔域里断袖之风盛行,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例行其事,对着黎渊方向,下巴一扬,厉声喝道:“路引拿出来!” 黎渊瞅了瞅眼说话的这个守卫,中年人,络腮胡,五大三粗体格壮健,很符合守卫形象要求。 亦是这四个守卫中唯一符合的。 其余,黎渊目光急速扫视了圈,都可称得上是歪瓜裂枣、老弱病残。 “在我这。”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 黎渊偏头一看,隋明昭宛如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取出两张黑色纸质路引,递给络腮胡。 这家伙倒是不受那声“断袖”影响,神态自若,见黎渊看过来,还朝他和煦地笑了笑。 呸!装模作样虚情假意! 黎渊不屑地扭过头。 络腮胡接过路引,没打开看,出乎众人意料,他竟半弯着腰,姿态谦卑,举着路引恭恭敬敬呈给了守卫之一,老弱病残全占的一个驼背老头。 这老头,背驼得厉害,佝偻着身子拄着根实木拐杖,脸上皱褶堆了满脸。 如果不是他身上衣袍有着守卫标志,谁也想不到这么个残疾老人,居然守着魔域繁华城池的重要城门。 老人声音像干涸河床上的砾石相互摩擦,沙哑又干涩,他打开路引看了看,照着路引上字读了出来:“籍贯七塘镇武毅庄,二人是契兄弟关系。” 契兄弟? 听到这三字,玄铸宗刚才叫黎渊断袖的那个弟子眼睛睁得老大,喃喃道:“还真是断袖啊,关系都写路引里了……” 黎渊不着痕迹地瞪了隋明昭一眼。 隋明昭笑笑,不以为意。 “七塘镇是不是离桃墟镇很近?”驼背老头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是离得很近。”隋明昭回答得坦荡荡,“都属天极宗管辖。” 驼背老头目光遽然锐利起来,如剑一般直直地射向隋明昭,眼神满是探究:“据老朽所知,那里大都普通人聚集,你——” 老头上下打量隋明昭,又转头去看黎渊,将两人都仔细看了一番后,言语明显嫌弃:“你跟他两个散修,一个筑基、一个练气,不在天极宗庇护下讨生活,跑魔域来干什么?” 这话说得好! 玄铸宗五位弟子皆在心中暗自点头,为首修为最高的那位,听这话,不禁转头凝视隋明昭,眉头紧蹙,目光中流露出谴责,像在审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 两个修为低下,灵力微弱到忽略不计的散修,不在正道庇护下生活,跑魔域龙潭虎穴中来干什么?送死吗? 将众人目光都收在眼里,隋明昭好脾气地笑笑,解释道:“安阳城里有我们熟悉的一个朋友,我们是来投奔他的。” 驼驼背老头恍然,沉凝片刻,“唔”了一声,便不再细问,态度更是蓦然一变,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对守在入口的络腮胡言道:“没问题了,放他们过去。” 啊? 随便说一句就不再盘问了?这么儿戏吗? 怎么轮到他们就查那么严呢? 玄铸宗弟子恍恍惚惚,眼睁睁看着隋明昭对老头道了声“叨劳”,就与黎渊一同往城内走去。 “哎哎哎,等等!” 玄铸宗为首的弟子忙领着其余人,想要追上隋明昭,跟着他们一起进城。 “唰——”的一声,守在入口处的络腮胡横剑一拦,汹涌的魔息从剑柄上如潮水般涌出。 冲在最前面的玄铸宗弟子纷纷受到魔息冲击,四仰八叉地掀倒在地。 后面的弟子忙将倒地的两位师兄扶起来,年龄最小的弟子转头对驼背老头怒目而视,愤声责问:“他们最低练气的都能进,我们最高的元婴,怎么不能进?!” 驼背老头像看傻子似的瞅了他们几眼,“他们有路引,你们呢?” “你们有路引,老朽自然也放你们进去。” 第62章 污言秽语 五名玄铸宗弟子怎么样黎渊并不在意。 随着步伐走远,城门口喧嚣声逐渐远去。 “东西……这里有吗?”看着城内来来往往的魔修,黎渊话音略有迟疑,他一把拽住隋明昭宽大的袖口,隔着布料捻了捻,用力之大像是要将布料捻出个窟窿来 。 隋明昭稍微扯了扯,没扯动。他不敢太用力,怕听到刺啦一声袖口撕裂。只好手腕一翻转,牢牢握上徒弟捣乱的手。隋明昭微叹了口气: “谁教你这样的?不高兴就拿衣服撒气。” 话音很怪,听着像在责怪,语气却一点都不凶。 反倒带着些莫名亲昵。 黎渊一怔,指间力道不由得松了松。就这短暂空档,隋明昭趁机捏住他指骨,轻轻一拉,饱受摧残的衣袖,终于从徒弟手里解放了出来。 只是,原本平整的布料多了几道褶皱。 “下次别用这么大力。”隋明昭嗓音含笑,神识传音,逗自家徒弟:“为师只有这套衣服,弄坏了可就没了。” “呵,”黎渊报以冷笑,不理会自己师尊装可怜的胡言乱语,在隋明昭易容后穿的普通衣袍上瞅了眼,人间常见的面料款式,朴实无华,不是价值连城带有防御功能的法衣。 就这破东西还摆这装蒜。 黎渊暗自嗤了声,反唇相讥道:“弄坏了大不了再赔你一套。” 说毕,瞅都不瞅自己师尊一眼,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陡留隋明昭一人站在原地,似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哎,那边抓袖子的兄弟!” 一道粗犷声音响起。 隋明昭循声望去,前方面饼摊,一个身材魁梧的莽形大汉坐着在向他招手。 一边是走远的徒弟,一边是陌生的大汉。 孰轻孰重,不需要掂量。隋明昭想都不需要想,迈开脚就朝着黎渊方向准备追过去。 然而,路上出现了个拦路虎。 “这位兄弟,别急着走。听为兄一言,”莽形大汉十分自来熟以兄长自称,拦在隋明昭前行路上,见着对方冷脸也不恼,仍旧笑呵呵道:“别急,城里不大,那位小兄弟走不远。” 是走不远。哪怕这座城很大,也走不远。隋明昭没在意莽汉自来熟的冒犯,他自顾自地想,给黎渊取暖的法器上刻有一道追踪符文,与他神魂相连。黎渊佩戴超过三日,那道符文便会转移到佩戴者身上。哪怕日后黎渊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能准确找到他。 想到这,隋明昭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唇角甚至挂出了一贯的温和笑意。 正是这抹温和笑意,让莽形大汉产生了对方好说话的错觉。 于是,接下来,隋明昭便听到对方语重心长循循善诱道: “兄弟啊,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留不住的人,不如就放手。你的感受,为兄懂!” 莽形大汉把自己胸膛拍得框框响,一副与隋明昭感同身受的模样。 这都什么跟什么? 放什么手! 隋明昭嘴角抽了抽,袖下指尖微动,几缕殷红的灵力从指尖探出。 眼看就要悄无声息地除去眼前这个碍眼的家伙。 “啪!”莽汉猝然一拍巴掌,“兄弟!我这有个……” 隋明昭生生掐灭了指尖灵力。 莽汉手指比了个钱的手势,凑到隋明昭身前,芝麻大的眼睛左右瞟了瞟,见周边没人注意,方才小声道:“发财的机会,一般人我不告诉他,看跟你有缘,同样是被道侣抛弃,同是天涯沦落人,特地告诉你,来,我们找个地方详谈。” 被道侣抛弃…… “不,我们不一样。”隋明昭觉得很有必要声明一下,“我的道侣没有抛弃我,他只是暂时在跟我闹脾气。” 莽汉眼里的怜悯都快满溢出来了,看向隋明昭目光,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自欺欺人。 “好好好,没抛弃就没抛弃吧,我懂。”莽汉话锋一转,“但是,兄弟,看你长得挺俊。人还年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我这有个发财的机会,你可知我们城主……” * 街道尽头拐角处,紫色告示贴在墙面,上书: 广招适龄男青年,修为高低不论,相貌俊秀者优先。 一五短身材的魔修扯着嗓子来回向过往行人重复喊着: “符合要求者,中阶法器、符箓任其挑选!” 来往行人中无一人停留。 偶尔还有一两个看着那告示轻嗤一声,摇摇头,好似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加快步伐走了。 每到这时候,五短身材就会对着他们加速离去的背影“呸”一声,朝地上狠狠吐口痰,嘴里小声嘟囔着骂:“什么东西!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不愿意?就你这丑样,城主大人还看不上你呢!” 黎渊就是这时候来的。 五短身材刚刚骂完人,一扭头,就见一面容秀丽的少年朝自己走来。 顿时眼前一亮。 星眸琼鼻,巴掌大的脸,雪白的肌肤…… 比城主的娈宠白公子还好看。 五短身材看得一时竟忘了,继续重复那句“符合要求者”。 直到—— “这是做什么?” 清冽如潺潺流水。 小美人嗓音也好听,五短身材晕乎乎地想。 这人耳朵是有问题么?发什么呆? 黎渊微蹙了蹙眉,下颌朝告示扬了下,又重复问了句。 “噢,噢,”第二句话终于让五短身材反应了过来,他忙转过身,“是我们城主选道侣。” “道侣?” “是啊,”五短身材顺着黎渊话往下说,开始卖力推销起来,“我们城主英明神武,相貌一等一俊美,跟公子您绝配!” 黎渊:“?”话题怎么扯他身上了? 什么绝配?他什么时候说要去参选城主道侣了? 五短身材不知眼色为何物,全然不顾黎渊倏地沉下的脸色,继续卖力推销:“公子,以小人这看人眼光,您绝对可以!小人敢打包票,您进了城主府,城主大人绝对移不开眼,夜夜宠幸您!” 轰隆—— 宛如晴天霹雳,一番话将黎渊雷得外焦里嫩,他打死都没想到能听到如此污秽之言。 “你们家城主男的女的?”恍惚间,他听到自己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艰难到几乎一字字地问。 “男的啊!”五短身材纳闷道,“城主不是男的还有女的吗?” 男的……跟男的? 黎渊手猛地一颤,之前在桃墟镇,隋明昭佯装断袖,与他附耳低语的那些轻佻话语,忽地浮上心头。 第63章 男子与男子间 “世间除了男女之道外,男子与男子间亦有不少玩法。”隋明昭声线磁磁沉沉,附耳低声问他时,带着几分促狭笑意,“阿渊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温热吐息拂过耳骨,旖旎的氛围在四周弥漫,充满暗示指向性的话语,让黎渊呼吸一滞,轻微的颤栗自后脊缓缓向周身扩散。 虽然不大能听得懂,但他直觉自己不着调的师尊说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心里隐约有个猜测,隋明昭见他一脸懵懂,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当时并未往下深入讲解具体含义。直到,今日,五短身材点破。 对方犹自未觉,不知是眼神不好还是根本就不在意,不顾黎渊瞬时阴沉拉下的脸色,还在那长篇大论:“这位公子哟,小的看您正合适,绝对符合我们城主要求。不如您跟小的去趟城主府,城主看中了,保管您日后啊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啧啧啧,十指不沾阳春水!进出都是八抬大轿!那叫一个气派!” 黎渊脸色顿时难看无比,几乎都要气笑,他指了指自己,陈述一个事实:“我是男的。” “哟!男的又怎么了?”五短身材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小公子,这您就不懂了,男的跟男的才好玩呢!” 五短身材本就长相猥琐,这番故作挤眉弄眼的姿态,愈发显得人憎鬼厌、不堪入目。 看一眼就想去洗眼睛的地步。 黎渊没了继续搭理五短身材的兴致,冷笑一声,抬脚就要绕开走去。 “唉唉唉,别走啊!”情急之下,五短身材张开双臂拦在黎渊面前,“有话好好说嘛,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的,我们城主很顺着合他心意美人的,而且,而且,” 五短身材扭捏着说道:“您要是合他心意啊,我们城主不计较上下的。” 上下? 什么上下? 黎渊听不懂,但不妨碍—— 铿锵一声长剑出鞘,唰地一道白光,剑刃已经架到了五短身材脖颈上。 快到人眼都看不见是从哪里抽出的剑。 恰逢此时拐角处难得僻静,除了黎渊与五短身材,暂时没其他行人路过。 锋利的刃口闪烁着寒光,只需微微一动,便能轻易划破咽喉。 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皮肤,五短身材心跳陡然加快,他全身打着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哆嗦着喊:“公子饶命!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 “嗯。”黎渊应了声。 只是剑刃未曾移开。 五短身材觑着黎渊脸色,见对方神色淡然,看不出生气的模样。不由得微松了口气,寻思着,再说些好话应该就没事了,他眼神胆怯地瞄着脖旁的剑刃,赔着笑脸,战战兢兢开口:“那……公子,剑能不能……先收起来?” “不能。”黎渊回答干脆,见五短身材愣住没反应过来,黎渊看得极有趣,紧接着冁然一笑,轻声道:“下辈子注意。” 剑刃即将一划拉。 倏然,“锵——!”地一声。 电光石火间,长剑好似无形中被某个锐利的东西一阻挡,于千钧一发之际,剑刃竟硬生生移了半寸。 五短身材冷汗直流,双腿颤抖得几近无法支撑身躯,随着“噗通”一声,他颓然瘫倒在地。 黎渊骤然回头,长街拐角,布着厚厚的一层霜雪,几株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从墙角砖缝里钻出来,在北风中凌乱摇曳。 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格外阴湿潮冷,很多东西半明半暗看得不甚清晰,但有一人,化成灰,黎渊都认得——拐角入口,隋明昭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是谁阻止了他的剑,不言而喻。 黎渊冷哼一声,心里有些别扭地扭过头。 大概是出于对隋明昭阻止的恼怒,黎渊收了剑,对着瘫在地上的五短身材,眼睛眨都不眨地狠踹了对方心口几脚。 五短身材蜷缩着身子,呜呜呻吟了几声,最终一动不动的缩在那。 可怜他现在连站起来跑路的力气都没。 “兄弟,怎么走那么快!”一道粗犷气喘吁吁的声音乍然响起。 身材魁梧的莽形大汉扶着墙不停喘着粗气,低着头说话断断续续:“同……同是筑基,你……你这…速度,怎么……比…比我还快?” 隋明昭微微一笑:“心之所向,行之所往。” 话是对着莽形大汉答复,眼神却一刻未从徒弟身上移开。 表达内心追求与实际行动关系的语句,莫名被说得多了层缠绵缱绻的歧义。 * 城主府西厢房。 今日迎来了两位美人。 美人性别为男,都是一等一的好容貌。年小的清秀,就是冷着张脸看得人怵得慌;稍微年长些的俊朗,看上去性格最好,眼眸总是盛着温润柔和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屋外忙活的侍女们时不时地悄然窥望几眼,不经意间对上视线,又慌忙移开目光,个个羞得脸上腾起了红晕。 莽形大汉领着隋明昭黎渊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里暗自得意,他故意重重咳了声,提醒那些僭越的侍女,眼睛不要乱看。 将隋明昭黎渊二人安置在西厢一间空屋里,莽形大汉,不,现在应该叫张维,在路上,刚跟隋明昭互通过姓名。 张维左右看看自己选来的俩美人,越看越满意,觉得应该适时卖个人情,于是,咧着嘴笑道:“本来你们俩不应该放一个屋子。是我请管事的通融了一下,念在你俩有些旧情,才让你们暂时住一块。” 张维笑呵呵补充:“不过,等城主看上你们了,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住一块了,要分开住了。你们有啥旧情,还是趁早说清的好。免得到时候难舍难分。” 后半句,张维主要是对隋明昭说的,说真的,他最不放心这个叫“郑昭”的,从在那街道拐角见着叫“郑源”的道侣,一直随他到城主府,郑昭眼睛几乎就没从郑源身上移开过,跟他说话都要盯着郑源,黏糊糊的,看得人起鸡皮疙瘩,十足的痴情种。 可惜啊,张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郑源,少年冰块似的一张脸,冷得掉碴子,从头到尾都没给他个好脸色。看着不过是练气期,脾气倒大得很,差点将小矮子打个半死。一路上,郑昭轻声细语哄着,这少年一点不念昔日情分,理都不理曾经的道侣。 冷冰冰的,说揍就揍。 揍……? 咦?张维蓦地一滞,脑子里一团浆糊,感觉自己记忆好像遗失了一块。 绞尽脑汁想,想不出来。 可能最近帮城主物色人选累糊涂了,张维兀自想着,自己找了个理由。 见郑昭一脸苦涩,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自己的话,张维叹了口气,拍了拍郑昭肩膀,语挚情长地低声劝道:“兄弟!想开点!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跟了城主,以后你想什么的都有!” 怕郑昭不信,他又悄咪咪透露了句,说得格外意味深长:“城主人很开放很好讲话。把城主哄好了,以后你想干什么玩什么都行,要是城主兴致高了,还会加入进来一起玩。”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或者听明白张维话外之音,隋明昭神情罕见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看上去像被张维一番话开解了心结。 隋明昭,或者说是郑昭,温声向张维道谢,表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自己知道了,不会认死理想不开,会放下旧情,放下过往恩怨纠葛,在城主府重新生活,重找人生新方向、新使命,一切向前看,告别过去,在广阔的人生道路上重新扬帆远航…… 这番话说的极其漂亮,极其周到,也极其乱七八糟,听得黎渊直翻白眼,但张维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劝导起到了正面作用,乐呵呵地满意极了。 临走,张维扒着门框,又对他们道:“这好处啊,可是说不尽。我这先卖个关子,你们明日就知道了。好好休整一下,明早辰时,我准时来带你们过去。” 第64章 城主喜欢会玩的人才 门哐啷一声关上了。 厢房内只剩隋明昭与黎渊二人,霎时,空气都静谧了。 俩人相顾无言。良久,黎渊带着十足的讥讽味冷哼了一声,撇过头去,显然,他此时,不想看见隋明昭。 “你又在闹什么脾气?”隋明昭语调低低沉沉,无奈地弯了弯眼眸,“不是已经让你报复回来了吗?还不消气?” 黎渊不答,掌心朝上微微向后一招。 隋明昭饶有兴致地走上前去,忽地,脚背遽然一重,对方踩踏着的那只脚对着他的脚背狠狠一碾。 黎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眼底盈盈笑意,双眸弧度越弯越大。似是在关心被自己踩到的师尊,语调柔和,轻声问:“疼吗?” “当然不,”隋明昭莞尔,像是丝毫不在意徒弟的冒犯,被徒弟重重踩踏着碾压,他面色如常,哼都没有哼一声,非常自然地跟徒弟调笑:“只要徒儿开心就好,为师受点累不为什么的。” 黎渊一愣,脚下力道松了些许。 趁着徒弟短暂愣神的片刻,隋明昭瞅准时机,抓住黎渊手臂,猛地将其往自己方向一扯。 黎渊毫无防备,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扑进隋明昭怀里。 柔软的脸面蓦地撞倒在对方坚实胸膛上,黎渊疼得“嘶”了一声,捂着额头站稳,仰面就要去怒骂自己师尊。 “狗……” 才开口蹦出一个字。 后腰便被人如报复般狠狠地向前压了压,手上的力道强制打断了他口中将要说出口的话。 黎渊这才后知后觉,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腰,腰间桎梏着的那只手臂仿佛深深勒进了他的皮肉之中,压得人格外沉闷,似乎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黎渊奋力挣了挣,然而,箍着他的那只手臂却如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任黎渊如何艰难扭动都无济于事,紧紧箍着,怎么也挣脱不开。 隋明昭轻拍了拍他腰侧,示意他不要乱动,对方嗓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犹如情人间低声细语:“你看你,多过分,打也让你打过了,踩也让你踩过了,让为师抱一下都不行吗?” 柔和的语调仿若平复了黎渊紧绷的神经,让他放松了些许,尽管他并不知晓这股紧张从何而来。 恍惚间,感觉识海微微松动,好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撬开,飘进了一缕轻风。 又像羽毛,柔和拂过,转瞬即逝,却在心底撩拨起了丝丝痒意。 不对!黎渊心头兀地一颤,顾不得还被禁锢在隋明昭怀里,忙放出缕神识去检查自己识海。 严丝密缝,没有任何隙漏。 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原地,黎渊舒了口气,无意识间攥紧的双手也缓缓松开——认真检查过了,传信还在,没有少。 紧张想太多。黎渊心里自嘲,刚刚一瞬间闪过的念头,居然怀疑隋明昭悄无声息打开他的识海。 幸亏不是。 这个单方面暗含囚禁意味的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在黎渊象征性地再挣扎第二次的时候,隋明昭像是终于找到了出走日久的良心,重新变回了衣冠君子,松开了钳制徒弟的手臂。 …… 厢房内贴心地摆放着两张床榻,正好隋明昭跟徒弟一人一张。 昏黄的烛火在黑暗中摇曳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 “咚咚咚——”剧烈的敲门声扰人清梦。 黎渊不满地哼唧嘟囔了几声,翻身一把扯过身上的被子蒙住头,想借此来隔断屋外的声音。 然而,这种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做法注定是徒劳。见敲了几声没人应,屋外大喇叭张维按捺不住了,扯着嗓子喊:“兄弟!还没起床吗!快辰时了!时间不早了!” “兄弟!兄弟!” …… 一声比一声高亢。 烦人!趁早要把那张嘴给堵上!黎渊被扰得睡不安稳,猛地一掀被子,惺忪的睡眼刚刚睁开,眼中还有未散尽的困意和懵懂。 到底还记得是在城主府,有要事要做。迷糊地扫视周遭一圈,落在旁边榻上,黎渊眼神骤然一疑——隋明昭不见了! 刹那间,脑海里闪过诸多念头。 这厮不会自己逃了,给他丢这了吧? 被隋明昭坑过太多次,黎渊觉得越想越有可能。 黎渊尝试着神识传音给隋明昭,但发出去的传讯宛如石沉大海,音信全无。 “咚咚咚!”门外敲门声又剧烈起来。 黎渊沉着张脸去开门,哗啦一声,门由内向外打开。 张维一抬眼,就见昨日那个小辣椒似的美人,冷着张脸,阴恻恻地朝他狞笑。 嚯!张维惊得倏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梗着脖子向屋内张望,不过,黎渊挡在门口,张维就算脖子伸成长颈鹿,也看不清屋内第二个人,只得磕绊着问:“那个……郑昭兄弟?” 只见那小美人鼻腔里嘲讽地嗤了声,轻掀形状优美的薄唇,冷冷地吐出两字:“跑了!” “跑了?”张维难以置信,跟着重复了句,反应过来,他也不管自己之前莫名怵这冷脸美人了,上前就要推开黎渊进屋内找去。 黎渊自然不会让他碰到,侧身往旁一闪。 张维猴急猴急地往屋内钻去。 “欸,这是做什么?” 一道熟悉的清润嗓音响起。 黎渊见鬼似的睁大了眼睛,见隋明昭一脸从容出现在屋内,慵慵懒懒地披着件紫红锦缎外袍。 急忙忙往里钻的张维差点撞上。 一抬头,见他的好兄弟“郑昭”好端端地在屋内。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自觉被耍了的张维,扭头对黎渊怒道:“这位小兄弟,张某没得罪你吧?用得着这般扯谎拿张某来寻开心?!” 黎渊:“……” 徒弟的脸仿若冰雕。隋明昭兴致勃勃地端详着,欸呀,徒弟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了,指节用力到骨节发出“咔咔”轻响。 看样子快耐不住杀心了,只是不知道这杀意针对的是他还是张维,或者两者兼有。 看着徒弟忍耐愤怒的模样,隋明昭简直心花怒放,心情愉悦极了。 一愉悦,他就不介意此时站出来充当一个和事佬:“阿源不是故意的,张兄莫要见怪。” 隋明昭朝张维歉意地笑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阿源从小就喜欢开玩笑,他,他有些冷幽默。” 一言既出,雷倒了两个人。 黎渊,黎渊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果不是现在不方便,黎渊早就动手了,不会让隋明昭有时机在那叭叭叭。 而张维,则很想上前抓住郑昭肩膀,把他这位好兄弟给摇醒,让其脑袋清醒点,不要为了旧情昧着良心说瞎话。 想到旧情,张维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猛地闪过了一个他忽略很久的问题,他指了指隋明昭又指了指黎渊,试探着问:“你姓郑,他也姓郑,你们?” “是亲兄弟。”隋明昭十分自然地接话,回答得坦然自若,毫不避违……胡编乱造子虚乌有的关系。 哪怕这个关系再加上之前的道侣关系,两者结合多么令人震撼。 黎渊睨了眼隋明昭,呵呵冷笑。 然而,张维并没有意识到有任何不对,又或者是隋明昭说得太平静,让他一时没发觉俩人关系有多么惊世骇俗。 “噢!噢!原来这样。”张维连连点头,点到一半僵住了,似是回味过来,脖颈艰难地移动,看着神色泰然的隋明昭,理顺了两人双重关系后,张维不禁瞠目结舌,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良久,张维吞了吞唾沫,猝然一拍大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陡然变得激动,连声催促道:“那敢情好啊!你们玩得挺花!城主就喜欢会玩的人才!快快快,时候不早了,不用收拾了,我们现在就去!不然慢一步,又要被别人占了先机!” 第65章 他是我养大的 无端被扣了口玩得挺花的大黑锅。 黎渊:“……” 不想说话不想动,只想杀人。 始作俑者隋明昭还闲适地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俩人目光相撞的瞬间,隋明昭眼里盛满了揶揄的笑意,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大概是顾及徒弟颜面没直接笑出声,口型无声说了句:“走吧,小祖宗。” “老东西。”黎渊同样无声地反唇相讥,他可不管隋明昭给自己换称呼又是发什么疯,只管说自己想说的。 隋明昭与自己年龄相差那么多,可不就是老东西吗? * 城主府不大,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全部逛完。与外界传言安阳城城主奢靡成性的作风不同,城主府内亭台楼阁极尽简约。有些甚至年月日久,长期风吹雨打导致壁垩颓落,都未曾及时修缮。 整体透露着寒酸。 实在是跟传闻大相径庭。 张维领着师徒二人穿过一扇拱形垂花门,往前直行百步距离就是城主府的花园,这次的目的地。 张维小眼睛灵光得很,他左右飞速张望了一下,明明除了他带来的俩人外没有旁人,可他却一副神色紧张模样,紧闭着嘴巴,食指竖在唇中央“嘘”了声,示意他领来的两兄弟别说话。 他这实属多此一举。一路上,黎渊跟隋明昭就没在他面前出声说过话过,俩人都是在神识传音交流。 但即便如此,见张维神色陡然变得紧张,隋明昭还是一脸配合跟着正色严肃起来,黎渊倒无所谓,仔细打量着周围。 说是花园,其实魔域冰天雪地,环境恶劣,根本没有花草可以在这里茁壮生长。 没有草木,只有光秃秃的枯枝竖插在厚厚雪堆里。 枯枝上假模假样地绑着几朵绒线做的花苞。风一吹,瑟瑟发抖,颤颤巍巍。 没有任何美感可言。黎渊在心里啧了声,视线偏移到还在紧张的张维身上。 对方不安地交握着双手,脸上神情忐忑不安激动混杂,像是等待某种决定自身生死存亡的宣判。 约莫半刻钟不到,虚空中蓦地出现扇红色方形门,上面缠绕着黑雾化成的藤蔓枝条,远看像是一堆紧密缠绕的蛇,密密麻麻占据着整个门面。 看上去颇为恶心。黎渊厌恶地皱了下眉,只听“吱呀”一声,门从内开了条缝。 还怪人性化的,黎渊心想,明明是幻化出来的东西,硬模仿出真正门板开合声音。 还未等黎渊继续一探究竟,耳边就传来张维激动的呼喊。 “城主!” 随着这声呼喊,门缝越开越大,里面的人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身长八尺,一身玄色衣袍胸口半敞着,蜜色坚实的胸膛零星印着几处暧昧红痕。 放荡不羁,太引人注目,仍自于让人第一时间忽略了他阔口厚唇,面色黝黑,能与李逵媲美、张飞争艳的粗犷长相。 除了身高、身材,黎渊偏头看了看张维,跟城主对比,这俩人,长相简直像同胞弟兄。 一条宽长厚实毛绒绒的红色地毯骤然出现,从虚空门口,一直延伸铺展至地面。 城主抬脚,八寸(43码)的大脚丫子在半空中迎风招展。 这人,连双鞋都没穿。 空气中突兀地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异味。倘若非要形容,就好比是腐烂多年的烂鱼臭虾。 或许是因为修为高深,即便外面寒风凛冽,对方衣着单薄,袒胸露足,却毫无惧色,更无丝毫畏缩怕冷之意。黎渊识不透对方修为,又不好在这个时候跟隋明昭传音询问,只能问题憋在心里,眼睁睁看着那双散发着异味的大脚丫漫步到自己面前。 “抬头。” 和想象中粗犷长相般配的雄浑音色不同,城主音色清朗。 如同林中汩汩清泉,听上去极为悦耳。 黎渊听到对方语带疑惑地补充了句:“刚刚你低头太快了,都没仔细看长什么样。” “城主!他俩就是小人为您找来的,是兄弟俩!”张维抢在前面说话,语气莫名多了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朝黎渊道:“郑源,快把你头抬起来!” 话说的好像黎渊很羞涩似的。 黎渊木着张脸与城主对视。准确来说,是仰视。对方跟现在易容后的隋明昭差不多高,比易容前的隋明昭稍矮。 但不论是差不多还是稍矮,他都比黎渊个子要高。 臭脚丫味越来越浓。 黎渊感觉自己都要憋窒息了,他强忍着自己不往后退。 “他看着年龄也太小了吧?”城主看清了郑源的脸,皱了皱眉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悦,话却是对着张维说的,“本城主有那么变态吗?这小孩,骨龄估摸着还没及冠吧?” 张维面上赔着笑:“城主,这个是买一送一,那还有个成熟的,您看看。” 隋明昭适时脸上露出友善笑容。 这副易容后的面容虽不如本尊那般令人惊艳,却也可称得上是仪表堂堂。 果然,城主非常满意。脚步一转,走到隋明昭面前,认真打量了起来。 见臭脚丫转移了注意力,黎渊暗自松了口气,不引人注意的往后退了几步。 奈何烂臭脚丫攻击力实在太强,哪怕离城主隔了段距离,那难以言喻的异味依旧萦绕在四周,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黎渊满脸屈辱地忍了。 旁边的张维是城主属下,能忍,在黎渊意料之中。当然,也可能是久居鲍市不闻其臭。唯独不理解的就是隋明昭,神色如常,仿佛没闻到那刺鼻恶心的异味,跟城主谈笑晏晏,宛如一对相逢恨晚志趣相投的好伙伴。 “你们是亲兄弟啊?!” 听了眼前叫郑昭的青年讲述与旁边少年关系后,城主震惊地将对方话又重复了句,完全没想到一开始自己属下就已经说过他俩是亲兄弟了。 郑昭含笑着颔首,反问道:“不像吗?” 俩人易容后的相貌他特意做了眉眼间微微相似。 城主掉过头去,左右将俩人端详了遍。摇摇头,自己也被逗笑了,朗声道:“像,只是开始听说是道侣,还以为是夫妻相。” 说到这,城主面色忽地有些古怪。 郑昭了然一笑:“他是我养大的。” 他是我养大的,自然睡得心安理得。 城主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连说了几个“好”字。最后一个“好”字话音刚落,空气陡然一滞,半空中未曾消失的那扇红色方形门开始呈波状型抖动,其内先是传出一阵惊恐万状的呼号声,而后,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 “城主,老先生送来的五个,有个皮没了…肉…” 第66章 多谢城主抬爱 城主脸色肉眼可见地“唰啦”一下变得阴沉下来。 虚空中方形门扭曲幅度越来越大,短短几息时间,门框都歪曲成了麻花。随着那声过后,里面已经不再传出人的声音,只余“吱啦吱啦”刺耳尖锐的怪响在空中回荡。 迥同于城主阴沉得仿若要拧出水的脸色,张维面色惶恐,脸上一片惨白,活脱脱一个冥器铺里没上胭脂的纸人,努力撑着芝麻大的眼睛,竟是转都不会转了,死死地盯着半空中那团扭曲变形到看不出形状的红色雾体。 红色雾体像蛇类一样,在半空中腾动翻涌了几下,“噌”地一声凭空消散了。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城主。 前一双眼睛来自于张维,城主是自己上司,他不敢多看,窥了一眼,头恭敬敬低下去了。 后两双来自于黎渊跟隋明昭,这俩人没什么尊卑观念,也全然没有即将成为娈宠应有的自觉,大剌剌地睁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城主看。 明明俩人之间有段距离,中间还隔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张维,俩人神态却意外同步。 “不碍事。”城主勉强挤出个笑容,这一笑,原本就狭小的眼睛空间,被压榨挤压得愈发显得逼仄,“我们继续聊。” “刚才没吓到你们吧?”城主的小眼睛在黎渊、隋明昭身上来回穿梭。 俩美人看样子胆子挺大,面上不见丝毫惊恐之态。尤其是那年纪小的美人,本以为他年纪小会惊吓到,不想,胆子出乎意料的大,不但没有被吓到,还睁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地盯着他瞧。 有了对比,城主瞟了眼还在低头装鹌鹑的张维,不禁嫌弃地撇撇嘴。 “没有。”黎渊实诚地回答。 的确是没有吓到他,只不过,他快被城主这脚臭熏吐了。 只盼望着这杀千刀的城主离自己远点远点再远点。 杀千刀的城主点点头,转头又去看另一个更合他心意的美人。 “有城主在,自然是吓不到我们。”隋明昭泰然自若地笑笑,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听里面人所言,似是颇为急切,城主是否需要先去处理一下?” “不急不急。” 城主如同京剧变脸似的,脸色不复方才阴沉,喜笑颜开,绿豆大小的眼睛眨也不眨,眼神一寸不落地在郑昭脸上描摹,仿佛要将这张合心意的面容深深镌刻进脑海。 “你最合本城主心意。”城主乐呵呵地突然伸手要来拉隋明昭,“叫郑昭是吧?” “是。”隋明昭面不改色地承认这个假名,不着痕迹地往后避了避。 城主并未分心,目光牢牢锁定在隋明昭的面庞上。“啪”地一声,手一把抓到了身旁张维的手臂上。 “哎?”张维瞬间被抓了个激灵,身体猛地一震,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城主,是小的啊!” 城主清咳了声,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黎渊目睹着这熟悉的一幕,心里乐开了花,风水轮流转,被拉手调戏的终于也轮到隋明昭了。 虽然没拉成,但—— 城主锲而不舍继续向隋明昭方向靠近,总共没几步路,可能为了走得更有氛围更有风度,还刻意放缓脚步,边走,口中还边念叨:“你看,我们个子都差不多高,天生就该是一对。” 黎渊:…… 好好的怎么扯到身高上了?这理由,够牵强。 行至半途,忽地脚下一个踉跄,变故骤起,令城主猝不及防,整个人几欲前倾,眼看就要跌个狗吃屎。 说时迟那时快,未及众人反应,隋明昭已然出手,只见其身形一闪,那半个身子前倾的城主便被他揪住后衣领,拉回了原位。 “城主小心。”隋明昭温和地笑笑,收回揪着城主衣领的两根手指,在众人注意不到的角落,指尖施了个清洁术。清润的嗓音徐徐道:“感谢城主厚爱,在下不胜感激。只是不知城主府中还有多少被看上的娈童姬妾,亦不知他们是否能容得下我们兄弟二人。” “容得下!” 隋明昭话音刚落,城主便激动地抢答:“他们都听我的,我容得下他们也就容得下!” 张维扯了扯城主袖子,低声嘀咕了几句。 观他行为,声音是想说低,可他天生一副粗喉咙,压再低的声音说出口也还是大,是以,声音再清晰不过地传到在场的每个人耳朵里。 “那个,城主,白公子还是要瞒着的……” 城主偏头怒瞪了眼张维。 张维尴尬地摸了摸鼻头。 偏偏隋明昭抓住这话题不放,他语气满是疑惑:“白公子?” 又听到这个名字,城主眉头皱成一团,愁眉苦脸地哀叹了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锦绣香囊,苦笑道:“家门不幸,以前娶的男媳妇,就爱拈酸吃醋,没什么好说的。” “不是说‘都听你的’?”黎渊突然插话。 “只有这一个,我听他的,其余都听我的。”城主回答得理所当然,“媳妇嘛,当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黎渊嗤笑,向隋明昭方向扬了扬下颌:“那你还敢娶他?不怕他也是个爱拈酸吃醋的?” 无端被泼了盆脏水·隋明昭和气地朝徒弟笑笑,没说话。 似乎脾气好得不得了。 黎渊没空管他,注意力全在城主身上,等着对方如何回答。 “不怕,你们又不是我正儿八经的媳妇。再说了,”城主回答得很是坦率,他眼神在黎渊身上打量了圈,笑道:“本城主也没管你们兄弟乱·伦啊!” “你们以前怎么样,以后在城主府也就怎么样。除了初一十五陪本城主睡觉外,其余时间你们干什么,本城主都不会干涉。” 黎渊无言以对,这番无耻的言论,深深震撼了黎渊身心。虽然他早听闻魔域民风奔放不拘小节,但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奔放不拘法。 隋明昭嘴角微扬,眼神中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眉目都舒展了开来。似乎对城主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他上前将仍处于惊愕之中的小徒弟揽进怀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在徒弟白嫩的面颊上轻啄了一口。 “那就多谢城主抬爱了。” 第67章 东雀翎 变故就在一瞬! 隋明昭话音刚落,铮地一声,一支穿云箭裹挟雷霆万钧破空而来! 隋明昭反应极快地揽着徒弟侧身躲过。箭在半空中悬停一瞬,刹那,像是找到了目标,箭身震颤,迸发出更强劲的火光,带着凛冽到极点的威势刺向城主。 “城主小心!”张维气壮声雄,情急之下,吼得震耳欲聋。 城主塌腰往后一躲,那支火光烁烁的箭镞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带着噼里啪啦轻响,空气都被带得灼热了几分。 城主慌不迭地躲避,于空地间被逼得连连后退。 那极速掠过的箭影,宛如一颗拖着焰火尾巴的流星,所经之处,气流剧烈翻涌,发出“呼呼”的尖啸声。 一击不成,箭镞再次回转,直追城主左侧肩膀而去。 这次,城主竟破天荒地没躲。 箭镞没落血肉之躯,很快衣料处便泅红了一块,鲜红还在伤口处不断向外蔓延,空气中那浅淡的血腥味也逐渐变得浓烈。 城主掩唇重重咳嗽了几声,扶着张维肩膀支撑着身体站起来。 箭镞好似是嫌血流得不够多,十分有灵性地在血肉里转动了几圈。 “心肝宝,你可别再动了。”城主说出口的话让人匪夷所思。他没有拔出箭杆,相反,牢牢地握住箭身,维持现状,固定着箭头,只是让它不再往前刺进转动。 “城主,让小的给您包扎一下吧。”张维颤巍巍的声音响起,哆嗦着要去抓箭杆。 黎渊注意到张维身子抖得厉害,辨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城主显然并不理会张维好意,他摆摆手,将张维要抓他箭杆的手推开,眼神满是探究,对着隋明昭说道:“流云箭速度之快,化神期都未必能及时躲避,你们,” 他的目光在隋明昭与黎渊二人身上来回扫视,探究与警惕之意溢于言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你们绝非普通的练气与筑基修士,究竟是何人?来我城主府有何企图?” 企图? 黎渊下意识偏头去看自己师尊。好笑得很,隋明昭有什么企图,他都不知道。自己也是稀里糊涂地被带到这死断袖的城主府里。 现下见城主发问,黎渊换上副看好戏的神情,眸光不错落地盯着隋明昭,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位好师尊接下来该怎么编! 隋明昭丝毫不慌,任凭在场三人眼神都要将他戳出个洞了,他自岿然不动。 “我与城主志同道合。之前虽未谋面,但精神相通,早已神交久矣。”隋明昭笑得坦然,说到后半句,蹙了蹙眉,愁云笼罩。像是被城主一番话伤透了心: “本以为城主与我想法一致,岂料城主竟是如此看待我等。言‘企图’二字,着实令人心寒。” 呔!装模作样! 黎渊绷着张脸,心里不留情地吐槽自家师尊,说话不打草稿,什么恶心的话都能面不改色说出来。 城主似是头次见到这么厚颜无耻之人,一时,震撼得语噎。 城主语塞,张维可没有,反应过来是自己引狼入室,张维咬牙切齿恨得跳脚,倘若不是此时城主还需要他扶着,他早就冲上前去跟隋明昭干架了。 哪怕可能打不过,但输人不能输阵。 张维气急,说话几乎靠吼,扯着嗓子喊:“那你们骗我,到底进城主府干什么?” 寒风吹着树上绒花扑簌簌地抖。张维的话语无人在意。 隋明昭瞥了眼流云箭,那支箭的箭镞还插在城主左肩,焰火颇具灵性地聚集在箭尾跳跃。 “从三年前,你便日日用自己血液来孕养流云箭。近些时日,它所需要血液量日益增多,逐渐让你力不从心了吧?”隋明昭指了指箭尾闪耀着的灵火,无视城主陡然变得难看无比的脸色,继续道:“今日,你不过晚回去了半刻钟,它便迫不及待前来寻你。” 隋明昭笑得意味深长:“你说,它是来找你,还是,来找你的血?” “住口!”城主脸色骤然黑如锅底,鼻翼急剧地扇动着,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地盯着隋明昭。 好似被戳穿了心中秘密,神态万分骇人。 “你根本掌控不了它。”隋明昭笑意盈盈,没有被城主这副模样吓到。他甚至还有闲心地一把拉过在旁看戏的徒弟,将徒弟半拥入怀中,伸手轻捻了捻徒弟圆润的耳垂。 细腻、柔软、饱满,触感一如想象中那般良好。将徒弟白皙的耳垂轻柔地揉捏,直至其泛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隋明昭方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指尖。 小徒弟乖得不行,全程没有反抗。 隋明昭心情更好了,心情一好,他就不介意给无关紧要的人一个好脸色。 “我能帮你。”面对着城主疑惑警惕的目光,隋明昭不以为意地笑笑,继续他的游说:“让你无需依靠双修攫取他人功力,亦能获得无可匹敌的力量。” !!! 双修? 黎渊惊讶地瞪大眼睛,他怎么也想不到,城主这五官粗犷的家伙居然靠双修来攫取他人功力? 等等,双修?那城主府里那些娈宠是为了双修准备的? 电光石火间,黎渊蓦然想起,自己跟隋明昭也是作为娈宠进府的,而他们,最起码在之前,假扮一个练气,一个筑基。修为低到忽略不计,如果是要双修,那么低的修为,能攫取什么功力?城主这么来者不拒么? …… “你有什么条件?”迟疑了片刻,城主想了想,还是谨慎地开口,“事先说好,本城主能做的决定有限。” 他不傻,知道能一眼看出且准确说出他状况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弯弯绕绕的话就不讲了,不如双方坦诚一些。 “城主是个实诚人。”隋明昭嘴角微扬,温声笑道:“我们的要求对于城主来讲不过是小菜一碟,不会让城主为难。” 言语架上了高位,城主僵着脖子,神情有些别扭,犹豫了一小会,才勉强点头。 紧接着,听隋明昭说到—— “我要东雀翎。” 黎渊心下一惊,隋明昭来的路上从没跟他说过此物。 只不过,他曾在典籍记载中看到过,传闻上古神兽朱雀的羽毛,有起死人肉白骨的功效,与凌云花一同入药还可重塑经脉,无修为的凡人服之一夕之间便可筑基。 东雀翎是东梁皇室国宝,几十年前被盗,早已不知所踪。 怎么会在魔域城主府里? 第68章 慕因 城主眉头紧蹙,如锁般纠结,脸色阴沉,沉浸在思虑当中。 隋明昭也不急,十分有耐心地给足城主思考时间。 只是这短暂空档,他手还闲不住,将刚脱离他怀抱的徒弟又扯回来,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徒弟背后顺滑的青丝。 黎渊扭动了几下没扭开,隋明昭将他搂抱得更为紧密,手上小动作不断,跟逗猫似的,时不时地上手挠挠他的下颌,又摩挲几下他颊边软肉。扰得黎渊不胜其烦,偏偏又摆脱不了。少年身形的黎渊跟隋明昭成年男人的身形相比,差距实在太大,哪怕现在隋明昭易容后身高矮了些许,但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将小徒弟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放开!”黎渊感到自己呼吸都快被勒得困难。他不明白,为什么隋明昭总是找时机动不动就来抱他,顺带对他动手动脚。 “不放。”隋明昭胸膛微微起伏,黎渊整个人都伏在了他的胸膛上,与其紧密相依。清晰听到一阵低沉的笑声从对方胸膛里传出来。笑声里的愉悦藏都藏不住。 “疯子!”黎渊小声咒骂。 换来的是对方惩戒性地往他腰上掐了一把。 冷不丁被袭击了一下,黎渊嘴里“嘶”了一声,身体本能地一缩,脸上瞬间浮现出又惊又疼的神情。 不等他发作,隋明昭见好就收,已然松开了手。 …… “东雀翎不在本城主这。”城主踌躇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犹豫了许久,最终试探着开口道:“我可以给你们湛卢剑。” “城主,我们不是来跟你打商量。”隋明昭说话和风细雨,眼眸还蕴含着笑意,看上去脾气颇为温和。 这种假象的温和给了城主眼前人好说话的错觉。他甚至觉得有了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全然不顾隋明昭话音背后含义,自顾自接着说道:“虽然本城主看不透你的修为,但可以肯定你是正道那边的修士。来我们安阳城,如果本城主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跟玄铸宗那五个小鬼一样,来寻湛卢剑的吧?” 城主看向隋明昭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探究:“湛卢剑在本城主这,你要,可以给你。跟你说的要求作为交换。但是,东雀翎,那是真的没有。失踪几十年的东西了,又是东梁皇室的国宝,你凭什么觉得它会出现在魔域?还在我们安阳城?” “众所皆知,我们安阳城自老城主死后,现在实力大不如前。”城主自嘲地一笑,“本城主又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如你所说,功力大多是靠双修功法攫取来的。你都知道这种情况了,还上本城主这来找东雀翎?本城主要有这东西,还会沦落到现在靠血喂养流云箭的境地吗?安阳城内要有这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破地方还不被正道魔道修士给踏烂了?还能偏安于一隅?” “玄铸宗的一把破剑就想换取让你摆脱赵翼禁制的功法,慕因,”隋明昭轻笑着摇头,“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听到自己名字被准确说出来,城主瞠目结舌,难以置信道:“你……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隋明昭接过话茬,眼含怜悯地看了眼城主,忽地,沉稳有力的手指猛然在虚空中向下一按,无形的威压如涟漪般以隋明昭为中心向四周荡漾开来。 噗通一声,张维腿发软,毫无形象地歪倒在地。 城主修为高,情况要比张维好一些,强撑着单腿跪地,身形却也有些歪斜。 在场不受影响的,除了隋明昭本人,也就只有黎渊了,在黎渊控制不住腿软将要跪下时,隋明昭眼疾手快手一捞,将徒弟捞进了怀里。 隋明昭袖下手指微动,只听空中啾地一声,插在城主肩头的流云箭箭镞猛地向后回拔,急速调转方向,转而朝着隋明昭方向飞来。 没了箭头堵塞,鲜血倏地一下喷涌而出,城主痛苦地闷哼一声,温热的血液溅落在地上,洇出一片暗沉的红。 “城主!”张维手脚并用地爬去扶自家城主。 闪烁着金火流光的箭杆已然跑到了隋明昭手上。 箭身发出嗡鸣声,周身流光溢彩的火焰骤然消退,箭杆极有灵性,在隋明昭手掌上讨好似的蹭了蹭。 按捺不住好奇,黎渊伸手想去摸,还没碰到箭身,那支箭嗡地一下跳起,不断发出嗡嗡鸣叫,音量一声比一声响亮,与此同时,箭杆还死命地往后弯折,肉眼可见的抗拒。 黎渊伸出去的手就这样僵持着悬停在空中。 “算了,不摸了,不就是支箭嘛。”黎渊装作若无其事的放下手,嘴里低声嘟囔着抱怨。 “脏东西不摸也好。” 清润含笑嗓音在自己头顶响起,黎渊抬头去看,隋明昭正弯着双眸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喜欢,下次送你支干净的好不好?这支吸了不干净的血,太脏。” 流云箭一听这话就不开心了,于隋明昭掌心嗡鸣数声。隋明昭跟徒弟说着话,见支箭在那一个劲儿吵闹,面露不耐之色,轻啧一声,信手一抛,啪嗒一声,箭杆坠于地面,犹自不甘心地在地上蹦跶着嗡鸣。 黎渊语调甜甜地应了声,像是看自己师尊扔箭看得极为畅快,被对方搂在怀里轻抚着面颊也不反抗,反而顺从地靠倚进自己师尊怀里,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捂着肩头的城主。 “他叫慕因?”黎渊问,其实他听清楚隋明昭称呼城主是叫这个名字。而且,他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赵翼。 林之平口中的尊上,隋明昭曾经的同窗。 隋明昭瞒着他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对方认识很多人,跟很多人都有交集,而他不知道,他知道的仅限于天极宗那块小小的天地。 这种感觉太不好了。哪怕隋明昭将他带在身边,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避讳他,但莫名,他还是有种被游离隔绝于外的感觉,在心头萦绕着,久久不散。 第69章 他想对我强制爱 “你问他。”隋明昭下颌对着城主微扬。 不知隋明昭暗地里又做了啥,城主“哇”地一声,吐出口血沫。 鲜红的血液里夹杂着些许黑色粘稠,往外散发着一股酸腐臭味。 城主僵着脑袋抬头,绿豆大的眼睛牢牢锁定隋明昭,哑着嗓子,咬着牙一字字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怎么办?小渊,人家不想告诉你。”隋明昭对城主问题避而不答,一个劲地逗弄徒弟。先是语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后,眉宇间又装作一副很是为此烦恼的模样。轻轻推了一把怀中的黎渊,让其跟自己错开一个身的距离。紧接着又俯身靠近徒弟耳边低笑着诱导:“小渊去问好不好?” “想问什么就问什么。”隋明昭笑声刻意放得低缓,循循善诱道:“至于能不能问出来,就全看小渊本事了。”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恐怖的威压随之消弥殆尽。 隋明昭笑着将黎渊往前推了推,“去吧,乖徒儿,去问你想知道的。天塌下来了有为师给你担着。” 黎渊被隋明昭突如其来的往前一推搡,差点绊了个跟头。幸亏对方良心还没有完全被狗吃掉,在即将跌倒的关键时刻,伸手扶了他一把。 黎渊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脚跟向后狠狠朝隋明昭脚背踩着碾了一脚。 对方明显能忍多了,任由徒弟全身用力踩着脚骨碾压,闷是一声不吭。 踩完这一脚后,黎渊心情畅快多了。像个没事人似的,志得意满转头,终于把注意力放回了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城主身上。 没了隋明昭威压的制伏,城主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再呕血,脸色和缓了许多,扶着张维肩膀,挣扎着要起身。 “砰——!” 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 黎渊毫不留情地对着城主肩头伤口处一脚踹了过去。 隋明昭“啧”了声,隔得远远的看热闹,随着城主被黎渊踹倒,他装模作样地摇摇头,饶有介事地点评道:“真暴力。” 城主脸色因为疼痛瞬间变得惨白,肩头好不容易止住的伤口啪嗒一声绷裂开来,鲜血再次在原先已经渗透僵硬的布料上蜿蜒蔓延。 张维手忙脚乱地拿自己衣袖布料去擦拭,试图堵住伤口,可城主伤口处血液怎么也擦也擦不完,越擦,流得越多越猛。 城主痛得闷哼了一声,推了推还在卖力擦拭伤口的张维,吐字万分艰难道:“别……别擦了,你……停下!” 嫌张维碍事,黎渊默默打了个响指,蓦地一股无形的灵力揪着张维后衣领,将他拎到了一边,跟远站着看热闹的隋明昭放在了一处。 看热闹的隋明昭:“……” 跟张维俩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黎渊指尖微微一动,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顺手再给张维上了个禁言咒。 “城……唔……”张维张了张口,刚吐出一个音节就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唔唔叫了几声,可任他再怎么调整开口姿势,口张得再怎么大,一个字也都吐不出来了,彻底变成了个哑巴。 这下安静了。 “你是不是叫慕因?”黎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城主,再次问了一遍。 “是。”城主就地坐直身,朝地上啐了口,吐出口中血沫。刚才他已经从俩人口中听出这是对师徒,虽然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但不妨碍城主气得扯着嗓子喊:“你们这对师徒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城主怒指着隋明昭,话却是对着黎渊说的。眼里怒气汹涌,清朗嗓音都变了形,带着愤怒的沙哑与尖锐:“他都知道了都说出来了,有问题你直接问他不行吗?!你们师徒之间说话还弯弯绕绕,跑老子这来秀恩爱,变着花样的来审讯老子,当老子是你们促进感情的工具吗?!老子告诉你!老子现在头都是蒙的!” 噼里啪啦一通吼。这会儿说话吐字不艰难了,声音之大,震耳欲聋。 城主口头发泄了个痛快,黎渊听得满头雾水。 几人中除了被下了禁言的张维,只有隋明昭一人在那笑得开怀。 看样子,隋明昭是听懂了。黎渊若有所思地移开眼,虽然他不懂,但看隋明昭笑得那么开心,不用想,黎渊直觉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都什么跟什么?黎渊蹙着眉头,秀恩爱?他跟隋明昭?还促进感情的工具? 开什么玩笑?他跟隋明昭有恩爱?黎渊目光冷冷地瞥了眼城主,不以为意,只当城主在胡言乱语。 继续问自己想问的问题:“你跟赵翼什么关系?赵翼给你下的什么禁制?” “关系?能什么关系?”城主被黎渊踹了一脚,火气大得很,可看着旁边有个不知深浅的、做师尊的人正盯着,他也不好对黎渊动手,只得强压着怒火。 心里憋着,嘴上说话就不客气了:“废话!他都给我下禁制了,还能是什么关系?当然是仇人关系!” 赶在黎渊问“他为什么给你下禁制”前,城主抢在前面回答:“你别说!别打断!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来说!” 不需要动手,对方自行回答自然省不少事,黎渊欣然应允,露出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见黎渊愿意配合,城主老怀欣慰,豆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瞅了黎渊两眼后,深吸一口气,用万分沉痛的语调叙述道:“他想对我强制爱!” 轰然一声, 一句话,恰似沉雷在人心中炸响。 黎渊审视的目光将城主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个遍。在那张面色黝黑、阔口厚唇的粗犷五官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在想什么不言而喻。 似是感知到了黎渊对他话语的不信任,城主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辩解:“怎么?不相信?本城主没说假话,他就是对我图谋不轨,想对本城主强制爱!本城主誓死不从,他恼羞成怒才对我下了这个禁制,一步都不能离开安阳城!他要把本城主困死在这安阳城内!”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可黎渊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反倒是用询问的眼神瞄向离得远远的隋明昭。 看啥呢?正主在这,不看正主。反倒去看他之前那个不爱说话的师尊。城主心里暗自嗤了声,屈指敲了敲地面。 ——!梆硬! 城主疼得“嘶”了声,放弃了敲击吸引黎渊注意的做法。换了个方式—— “喂!小孩!回头看我!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本城主说话啊!”城主不满地嚷嚷,试图让黎渊注意力转到他这里来。 第70章 主角与反派 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目前的形象没有说服力。城主恨恨地咬着后槽牙,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眼眸微阖。霎时,原地刮起一阵旋风,带点雪珠飘散,黎渊迫不得已后退了一大步,只见处于旋风中央的城主,周身灵力如同浪花般翻涌奔腾。不过须臾功夫,眼前人便完全变了个样。 不见原本的粗犷五官,说句面若好女都不为过。下颚线条小巧流畅,圆润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精致感。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充盈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眼眸弯出很好看的弧度,神光熠熠,慑人心魄,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奉上全世界。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黎渊与隋明昭。 前者,本身相貌就与城主真实样貌不相上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天天看自己脸都看厌烦了,哪里还会为别人不及自己秾艳昳丽的脸惊叹?后者,相貌虽不是黎渊、城主这种面若好女精致挂的,但本身长得也不差。再加上,一颗心全扑在自家徒弟身上,自然也对城主这种不感兴趣。 可是城主不知道呀。他变回自己本来相貌,心情好得不得了,乐呵呵地瞅着黎渊,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骄矜,他翘起一边嘴角,似是得意又似挑衅:“怎么样?看呆了吧?” 上下又打量了番黎渊易容后的面容,更加志得意满,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本城主是不是比你还要好看?这下,相信本城主是真的被强制爱了吧?” 黎渊满头黑线,嘴角微微抽搐,既不应是亦不应不是。 看得城主甚感无趣,他扭头朝向隋明昭:“喂,那个木头师父,说你呢,你凭着良心讲讲,本城主是不是比你徒弟好看?” 他仿佛对别人要相信他被强制爱这件事格外执着,嘴巴巴拉巴拉地来回复述着。 生生破坏了他那张脸的精致美感。 听得人耳朵都起茧了。 “闭嘴!”不待隋明昭说话,黎渊先恶狠狠地对着城主训斥。 城主脸皮厚度大概能跟隋明昭一较高下。被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小孩呵斥,他半分不恼,反倒“哟”了一声,戏谑道:“恼羞成怒了。” 接着,他就跟张维结局一样,嘴巴“唔唔”了两声,发不出话音来了。 这当然不是黎渊做的,他还不至于被城主这些不知所谓的话激到生气。 “聒噪。”隋明昭温润带笑的嗓音响起,不知何时,他已走到了黎渊面前,手上使了个巧劲,轻轻一勾,将徒弟拥入了怀中。 黎渊闷声不响地任由隋明昭抱着。在城主憋红了脸、身躯左右摇摆试图闹出些动静来的时候,黎渊终于大发慈悲,斜了眼隋明昭,屈肘推了推,下颚朝城主方向一扬:“把禁言解了。” 徒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谁下的谁解。 隋明昭低眸看了眼徒弟现在还是易容后的脸,闷笑了声。也不知他在笑啥,广袖下指尖微动,瞬息,城主聒耳的声音再度响起—— “哎呀呀,憋死我了。”城主大口喘气,“你们这对师徒怎么动不动就禁人言呢。真是一脉相承,这个习惯不好,要改知不知道?” 一开口就好为人师教育了两个人。 黎渊耐心告罄,挣开自己师尊怀抱,迈步走到城主面前蹲下,皱了皱眉,似是打量从哪里下手好。那恰似屠夫打量猪肉从哪里下刀的目光,毫无温度地在城主身上扫来扫去,城主被凝视得心里毛骨悚然,一瞬间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人,仅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 最后,在城主即将忍不住拔腿就跑的时候,黎渊总算结束了漫长的打量,纡尊降贵地伸出两根纤长有力的手指,捏住城主嘴巴两侧,直直盯着对方,语含警告道:“我不是来听你插科打诨的。东雀翎的下落、还有赵翼跟你的关系,你最好如实招来。” 冰凉的指侧不带一丝活人应有的温度,如两把铁钳狠狠地桎梏着着城主嘴巴两侧,力度大得仿佛要将他的脸颊捏碎。 嘴巴被迫张成了“o”型的城主,再无之前的嬉皮笑脸,他动作艰难地小幅度移动脑袋,轻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接下来会好好说话,如实招来。 黎渊这才放过了他,松开手指,城主那原本白皙的脸颊上,赫然多了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黎渊手指刚垂落至身侧,就被隋明昭攥着手腕提了起来,不由分说,径直施展了一个清洁术,连带着整只手里里外外都彻底清洁了个遍。 隋明昭紧攥着徒弟手腕不放,哪怕已经上了一遍清洁术,他还是用自己衣袖,又一遍遍细致地擦拭着徒弟指腹。语含责怪道:“你碰他做什么?” 黎渊不踩他,手腕猛地发力从自己师尊手里抽出。头偏了偏,满不在乎回敬道:“你管我。” 意思是用不着你管。 隋明昭眼神忽地沉了一瞬,随即,眼眸微弯,似有丝丝笑意渗出。然而那笑意怎么看都不达眼底,仿若被一层寒霜笼罩。长长的眼睫垂落,转瞬便掩盖住了眼底真实情绪,令人无从窥探。 …… 隋明昭怎么想,黎渊不在乎。他此时正目光专注盯着城主。 城主目光在黎渊、隋明昭身上转了几圈,见俩人都冰雕似的一张脸面无表情,心知没有糊弄的余地了,心里哀叹一声,索性也不瞒了。 破罐子破摔道:“东雀翎现在的下落我也不知道,你们来晚了!前天,它就被赵翼派人来取走了。” 前天?不正好是黄武命魂离体那日么?黎渊心神骤然一凛,赵翼派人来取走了? 他取走干什么? 会跟黄武有关联吗? “对方长什么样?你认识吗?”黎渊忙追问道。 “不认识。”城主摇摇头,“一身白袍从头裹到脚。脸上戴着鬼面具,自称是什么‘林使’,一看就是见不得人的玩意。” “那你还给他?”黎渊问。 “他带有赵翼的法印,”城主诧异道,似是对黎渊问出这个问题颇为不解,“我受制于人,不给他能给谁?” 黎渊瞪了他一眼,城主不敢再皮,忙转移话题道:“不管你信不信,赵翼是真的对我爱而不得,气急败坏才将我困在这里。” 城主叹了口气,恨声道:“只要我出了城主府,神魂就会有被撕裂的巨痛;倘若我再迈出安阳城城门一步,这具身体皮肉就会寸寸割裂渗血,迈出五步,神魂彻底消散。” “我至今都不敢迈出五步。” “你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吗?”城主惨笑着反问黎渊。 事到如今,黎渊都被城主这态度搞得有些不确信了,他斟酌着用着对方之前的话回答:“因为爱而不得?” “这是一方面。”城主点点头,“最关键的是,我知道他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一旁待着的隋明昭适时出来捧场,语带疑惑地问。 “他身上有个自称叫‘系统’的东西。”城主眉头拧了拧,思绪沉浸在回忆中,脑海中不断权衡,酝酿着该如何诉说。 系统?这东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黎渊回想,遽然想起,隋明昭曾说过赵翼识海里有个会说人话的怪东西,长着一对小黑翅膀的方形镜。 隋明昭在抓它的时候还被它身上的金光所伤。 这两者会是一个东西吗? “你见过系统长什么样吗?”黎渊迫不及待地问。 黎渊话音骤响,突兀地打断了城主思绪,城主从回忆中醒神,脑子里琢磨了遍黎渊问题,答道: “没,我没见到过。只听到赵翼识海里跟那东西的对话。” 城主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那东西说它自己是天道意志的化身,要拨乱反正。” “哦,对了!”城主突然想起来,“那东西说话很是古怪。有次,我听到它说,赵翼是主角,说另一个人应该是反派,现在全乱了。” “另一个人是谁?”隋明昭忽地插话,询问的语调十分温和。 “我不能说。”城主摇头,神色警惕,“除非你们帮我,把赵翼给我下的禁制消了。” 黎渊跟隋明昭对视了眼,各怀心事,谁也没有搭城主话。 半晌,黎渊慢悠悠地问: “赵翼怎么知道你知道他秘密的?” 第72章 无论是主角还是反派 * 罡风来得快,消散得也快。 须臾,只闻“咚”的两声闷响,重物砸落于地,雪地上赫然出现了躺着的二人组。 “师尊,您说什么是反派?” 瞥了眼倒地昏迷不醒的城主与张维,黎渊垂眸,白皙纤长的手指随意地拨弄着衣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自己师尊:“反派跟主角是什么?”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问题?”隋明昭并未直接回答。他目光快速从城主身上扫过,转而眼神探究地凝视着自己徒弟,目光直勾勾的,好似要望进人灵魂深处,反问道:“你相信他说的话?” 这话说得好没来由。什么叫“相信他说的话”?他怎么可能完全相信城主说的话?隋明昭这是把他当傻子了吗? 黎渊心里暗自不满,难得地被噎了一下。好在他不是那种反应迟钝的人,瞬息功夫,转换了个甜甜的语调,大大咧咧迎着隋明昭探究的目光,毫不躲避。凑近自己师尊,似撒娇又似讨好道:“师尊怎么这么问?徒儿当然是相信师尊。这不是在跟师尊探讨嘛。” 似是被师尊之前的话伤了心。 黎渊眼神倏地黯淡下来,明亮的双眸顷刻乌云笼罩;紧接着眉眼一耷拉,密长的羽睫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翳,整个人都仿若被哀伤笼罩。他声腔带着微微泣音,语调委屈地控诉道:“师尊为什么这么看我?师尊是觉得徒儿也跟他一样傻吗?徒儿不过是问了一个问题而已。师尊不回答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来诘问我?是不相信徒儿吗?” 只说了一句,莫名其妙就被扣上“诘问”帽子的隋明昭:………… 看着一如既往爱演的徒弟,再度戏精上身。熟悉程度让隋明昭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对徒弟的表现无可奈何。 时间久了,隋明昭都弄不懂自己是不是装的了,身体已经优于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揉了揉徒弟脑袋,隋明昭握着黎渊肩膀,微微俯身,温声安抚道:“乖,为师没有诘问你的意思。小渊想问,师尊自然为你解答。” 隋明昭目光沉沉,漆黑的眼珠熠熠生辉,闪耀着温润光泽,他专注地注视着自己的小徒弟,柔声解释道:“只是,为师没想好怎么解释给你听。” 黎渊这才像是被安抚得开心起来,薄薄的眼帘缓慢向上撩起,对上自己师尊担忧的目光,他喉咙含糊地“嗯”了声,嘴角轻轻上扬,眼底荡漾点笑意,语调轻快道:“那师尊以后可不准那么说我了!” ?他说他什么了? 隋明昭挑了挑眉梢,松开握在徒弟肩膀上的手,直起身,仔细瞅了瞅面前这个对他笑得一脸“真情实感”的徒弟,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嘴角,也学了学黎渊,喉咙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当作是对徒弟的回应。 黎渊满意了,但他还没忘记自己的问题: “师尊,那反派是什么?” “非正义、与主角作对的角色。”隋明昭回答得很干脆。 “那主角就是正义的吗?”黎渊举一反三,问得极快,隋明昭话音刚落,他就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徒儿你觉得赵翼是正义的吗?”隋明昭问。 系统说赵翼是主角。 都不需要想,黎渊摇头,反驳道:“他怎么可能是正义的?十年前,赵翼用乐吾镇吴家庄、崔家庄上万村民性命来献祭噬魂阵。如果不是师尊您及时解救,转移了那些村民,那上万人通通都会死于杀阵之下。他要是代表正义,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隋明昭微微一笑:“那徒儿,你觉得为师是正义的吗?” 黎渊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道:“在这件事当中,师尊您自然是正义的!” 隋明昭脸上笑意愈盛:“那照徒儿这么说,系统所说的‘主角’应该是为师才对。” ……嗯? 黎渊眼底闪过轻微诧色,似是对隋明昭的回答很是不解:“师尊为什么这么说?主角很重要吗?” “不重要。”隋明昭敛下深沉眸色,低头去瞧自己徒弟,见人一脸紧张,朗声笑道:“你紧张什么?为师刚才跟你开玩笑的。” “没有紧张,”黎渊反驳,下意识地搓了搓指节,“只是想到赵翼那样的,都被系统认定为主角……” 迎着隋明昭含笑目光,黎渊仿佛被激励了勇气,继续说道:“可见那系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赵翼一丘之貉,主角的称呼,不要也罢!晦气!” “所以,小渊是不想为师成为‘主角’是吗?”隋明昭问的语调很是和缓,师徒二人像是唠家常一般,氛围轻松随意。 “是!”黎渊大大方方承认,他扯了扯隋明昭垂落下的宽广衣袖,示意人身子低下来些。 隋明昭从善如流,稍稍俯身。黎渊就这个姿势,攀着隋明昭肩膀,贴近他耳边道:“不论师尊是主角还是反派,在徒儿心里,您都是最好的!” 以往都是隋明昭喜欢贴近黎渊耳边说话,这次,黎渊反过来,首次凑近隋明昭身边,贴着对方耳边讲话。温热吐息拂过耳骨,带着些许清甜气息。 比这清甜气息更动人的是徒弟说出的话语。隋明昭心念骤然一动,反手握住徒弟想要撤离的手,指腹在嫩滑细腻的手腕肌肤上旖旎摩挲着,一圈又一圈,指力逐渐加重,似乎要将那一小块肌肤生生揉搓进自己骨血当中。 黎渊不适地往后仰了仰,手腕向自己方向抽离,挣了几下,没挣开,察觉到徒弟的意图,隋明昭攥着他手腕的力道越发加大,大得像要扼断他的手腕。 “快松开!师尊!您做什么!”黎渊禁不住出声提醒,他后悔了,被攥紧挣脱不了的手腕,让他突然恼恨自己演戏不该这么深入。 他忘了自己师尊总是不定时地发疯。 黎渊此时心里无比地后悔。 他就不应该学着隋明昭以前的做法,贴近对方耳边讲话!本来想整蛊一下对方,这下好了,弄得自己被整了! 徒弟挣扎幅度渐渐加大,终于唤回了隋明昭残存不多的良知。 松开手的时候,徒弟手腕处已经被勒红了一圈,鲜艳的红色印在白皙肌肤上格外狰狞。 手腕处的肌肤如同被火灼烧般,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黎渊忍不住痛得“嘶”了声。 然而,隋明昭还没有放过他。 像是没看到他被勒红的手腕,转而强劲有力的手指捏着黎渊的下颌往上抬了抬,深沉厚重的目光垂落,细细地打量着。 蕴含着灵力指腹在黎渊下巴处轻轻一摩挲,柔和的光芒瞬间笼罩,撤去了易容后的假面,显露出了黎渊原本昳丽秾冶的真实面貌: 目似点漆,顾盼间,流光溢彩撩人心弦;琼鼻秀挺,多一分太长,少一分太短,俊秀得恰到好处,与整张脸相得益彰;唇若胭脂,不点而朱,饱满的唇珠娇艳欲滴,犹如枝头盛开的花朵,惹人前去采摘。 属实漂亮得过分。 徒弟浓密纤长的羽睫轻颤个不停,宛如脆弱的蝴蝶翅膀。 隋明昭饶有兴致地拨了拨,动作很是轻柔。 黎渊努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安,双手蜷着手指,往袖子里缩了缩。紧接着,便听自己师尊柔声问道: “小渊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论是主角还是反派’?” 隋明昭一副困惑的表情,腾出一只手来,挠了挠徒弟下颌,万分虚心地请教道:“能再跟师尊解释一下吗?” 艹 心情就是一种植物。 黎渊按捺不住心里腹诽。他搞不懂,自己的师尊,又在发什么疯! 解释?解释什么? 是解释“反派”,还是解释他演技上头,随口敷衍的那句“您都是最好的”? 黎渊哪句都不想解释。 他都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禁锢在下颌手的力道又加重了,对方还轻轻颠了颠,无声地提醒着黎渊,他还有问题没有回答。 第73章 又是一个熟人 空气中仿若都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不回答不行了。 在隋明昭另一只手即将抵住他咽喉的时候,黎渊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这次不是装的,为什么会这样,黎渊自己也搞不懂。他脑海中迅速思虑,寻找合适的说辞。最终,黎渊带着微微颤音嗫嚅着开口道: “意思就是——” 黎渊心一横,闭着眼胡说八道:“不论师尊是什么身份,徒儿都最喜欢您。” 后一句,语速极快,说得顺畅无比。 生怕说慢了,语句卡壳亦或自己师尊又发疯,赶忙一股脑把想好的借口全倒了出来 。 隋明昭没有答话。虚抵在黎渊喉结处的手慢慢移至对方阖着的眼皮上,在上面细致抚摸着,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间亲昵的触碰。一下又一下,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仔细描摹着眼眶的轮廓。 整体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方迟迟不语。得不到回应,时间仿佛都变得煎熬起来。偏偏对方的手指还在他眼皮上细细摩挲着,黎渊一动也不敢动。这下是真的害怕了,脊背不禁绷直,心里由内而外升起了一股寒意。 “师尊?” 黎渊压下内心恐惧,强装镇定,试探着开口,试图唤回自己师尊的注意力。 不是注意他眼睛,而是注意他这句话! 闻言,隋明昭手上动作暂缓,黎渊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些许,可对方手指依旧搭在他眼皮上,眼球传来的重量感不容忽视。 似是在提醒他,危险还未真正远去。 黎渊神经不由自主地再次绷紧。 直到头顶传来对方一声轻笑,隋明昭手指方才离开了他的眼眶。 眼球外力重量感忽地消失。 “睁眼。” 黎渊听对方笑着说,“闭着眼做什么?难不成是小渊说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假话,心虚了?” 那,果然是没有。 几乎是睁眼的同一瞬间,黎渊辩驳的话脱口而出:“谁心虚了!说的都是真的!” 也不知是谁说的都是真的。声音虽大,可熟悉他的人,明显听得出这句话里的底气不足。 透着股外强中干意味,表面强硬,实际心虚。 瞅着徒弟这副模样,隋明昭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真可爱,稍微一逗就露馅了。 ……像煮破皮的芝麻汤圆,自以为内馅包裹得很好,可搁水里稍微煮沸一会儿,就禁不住漏出了黑甜的内馅。 这么一想,比喻得还真贴切。 看着黎渊睁大的眼睛,满眼写着虚张声势。 隋明昭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盛着满满笑意的双眸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现于徒弟面前。 “笑什么笑!”黎渊恼怒地一跺脚,目露凶光地瞪了自家师尊一眼,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挽回些颜面。 可惜没有什么声势,跺脚的声音被脚下的霜雪轻易吸收,那凶狠的眼神在对方戏谑的注视下,也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隋明昭哄起自家小徒弟来简直得心应手。他收起戏谑的目光,伸出手想去揉揉徒弟脑袋,可不巧,还没碰到,便被徒弟“啪”一声打掉了。 隋明昭尴尬地转而掩唇轻咳了声,灵力运转间,摇身一变,又变回了原本那个清风明月的仙君形象。 奈何清风明月的仙君一张口满是不正经:“小渊说的‘喜欢’是何种喜欢?男女之间的喜欢还是师徒之间的喜欢?” 黎渊像看白痴一般睥睨了眼自家师尊。他这会见隋明昭恢复了往常熟悉的不着调言行,已经没了之前那种陌生莫名害怕。找回了熟悉的相处感觉,黎渊嗓音甜甜地反问道:“师尊,您是女的吗?” 言下之意,就是说隋明昭问得荒谬。他不是女的,俩人都是男的,哪来的“男女之间的喜欢”? 不得不说,黎渊低估了自己师尊脸皮厚深的程度。 隋明昭自动过滤了这句话,像没听到徒弟言语里的暗讽,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嗯”了声,含笑道:“为师知道了,那就是师徒之间的喜欢。” 说着,出其不意地轻掐了掐黎渊脸颊,笑眯眯地补充道:“倒是小渊,漂亮得跟个女娃娃似的。” 黎渊脸色倏地一下爆红,又羞又气地拍开隋明昭不安分的手:“老……老!” “老”了个半天,没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最后,只得恨恨地指责自己师尊,呵斥了句:“为老不尊!” 不论徒弟是何评价,隋明昭都照收不误。丝毫没有被后辈呵叱的恼怒,细细端详着徒弟因为气恼憋红的脸,隋明昭好似经验老道、捕猎成功的猎手,笑得更加畅怀。 “好了,不逗你了。”隋明昭终于良心发现,收敛了些,眼中却仍带着残留的笑意,“乖,来,笑一个。” 黎渊朝他怒目而视,阴冷地沉着张脸,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不搭睬。 被拂了意,隋明昭也不恼,笑吟吟地瞅着黎渊打量,也不知他到底打量什么,只见他越瞧,嘴角上翘的弧度越发加大。 瞧得黎渊心头恼火,索性别过头去,不看对方。 看徒弟别扭的模样,隋明昭笑容满面地张了张口,正欲开口再打趣几句。猝然,一阵寒风吹过,撩动他的衣袂。隋明昭的神色陡然一凛,笑容在脸上倏地一下消失。 无形的威压向四周扩散开来,隋明昭目光锐利如剑,快速而精准地扫射向花园入口,声色沉沉,低沉冷冽的声音好似裹挟着千钧之力: “谁在那?出来!” 空气仿若为之一滞 。 与此同时,那支长久躺在雪地上、佯装毫无生气的流云箭,像是嗅到熟悉气息,骤然被唤醒。箭身微微颤动,发出清脆且持续的铮铮声响。紧接着,箭尾的焰火毫无征兆地“噌”地一下亮起。 那簇火焰欢快地跳跃着。 还没跳跃多久,黎渊便冷着脸快步走来,眼里满是不耐烦,毫不犹豫地抬脚,带着十足的狠劲,朝着那簇火焰狠狠踩下。只听“噗”的一声,火焰瞬间没了踪影,只留下几缕飘散的白烟,在空中不甘地萦绕。 箭杆发出委屈的嗡鸣声,在寒风中轻轻颤抖。 然而,此时,没人顾得上它。 在黎渊与隋明昭的注视下,一道熟悉身影缓缓从入口处走出。 “白瑜?” 第74章 他就是系统说的反派 说是熟人,也没多熟。 不过是见过一面,有些印象。 黎渊紧紧盯视着那个身影,只见其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走来,在距离他们七尺远的地方停下了步伐。 不知何故,在白瑜出来的那一刻,隋明昭就收了威压,刚才还令人几近窒息的恐怖威压,刹那间,如暖阳融雪,急速消退,没留下一丝痕迹。 黎渊颇感意外地瞥了眼隋明昭。 “好久不见,”白瑜扬起他那张跟黎渊相比,只能算是清秀的脸。 眼神没有看向还记得他名字的黎渊,反倒目不转睛地盯着隋明昭,一字一句,饱含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叫出对方名号:“行、止、仙、君。”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白瑜弯了弯嘴角,“真不巧,在这居然还能遇到您。” “本座从不记无关紧要之人。”隋明昭老神在在,对白瑜的出现不感兴趣,他朝黎渊招了招手,声线不复对答白瑜时的冷硬,声音满含宠溺,亲昵地唤自家徒弟:“过来。” 随着隋明昭话音落下,黎渊脚下踩着的流云箭遽然凭空消失。 换作旁人,流云箭突然消失,也许会感到惊奇。但是黎渊不会,他已经习以为常,知道,东西又是被自己师尊隔空取物收进储物袋了。 这种情形在以往的年月里出现太多回了。 黎渊本来不想理隋明昭。可在外人面前,他已经习惯装样子了。尽管心里不大乐意,但脚步还是很诚实地往自家师尊那边靠拢。 正巧,方便隋明昭揽了个正着,对方手臂十分自然地搭在他肩膀上。 黎渊身形下意识地猛地一僵,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可转瞬之间,理智让他意识到还在外人面前,尤其是他讨厌的外人面前。抱着不能让白瑜看出他们实际不和的端倪,黎渊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心里暗自提醒自己放松。 心理暗示果真有作用,黎渊慢慢松开了微僵的身体,神色如常,甚至还微笑着往隋明昭方向靠了靠,活脱脱一副小徒弟对师尊依赖亲近的模样。 白瑜目光古怪地闪了闪,眼底的嫌恶一闪而过。师徒二人之间过分亲昵的举动,恰似一把利刃,一下下剐着他的神经,恍惚间,肠胃一阵痉挛,几欲呕吐。 他恢复的也快,毕竟不是为了呕吐而来。 旋即,白瑜强压下涌上喉头的恶心感,还有几许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勉强嘴角扯出抹弧度,生硬又扭曲,却浑然不觉:“仙君没记住不碍事。如果没有意外——” 白瑜瞟了眼站在隋明昭身边的黎渊,见对方神色自在,心里不由堵得慌。他愤而移开目光,稍作停顿,转而炯炯有神地盯着隋明昭,补上未尽的话语:“如果没有意外,我白瑜原本也该是仙君您的弟子,尊称您一句‘师尊’才对。” 不待隋明昭说话,黎渊鼻腔里先嗤了声,像是被白瑜不知所谓的话逗笑了,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弧度,讥讽道:“早八百年前的事了,你是没其他事可以做么?还这么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别人的师尊?” 被徒弟抢先了话,隋明昭也不恼,纵容地一笑,任由徒弟发挥。看向徒弟的眼神里满是赞许,在徒弟说完后,还配合地微微颔首,表示对徒弟言论的赞同。 这一幕自然落到了一直密切观察他的白瑜眼里。 白瑜眼眸闪过一丝浓烈的愤恨,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又刺了一下,不甘、嫉恨、恼怒,还有难以言说的落寞一齐涌上心头。 但很快,一切的负面情绪,又被他敛眸藏了下去。 尽管情绪只是泄露了一瞬,但黎渊还是看到了。讨厌的人不开心,那就是他开心。 黎渊笑得极其畅快,一时也忘了之前自己对师尊的不满。说到底,他年龄尚小,还是少年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刻意嘲讽完白瑜之后,继而,居然毫无芥蒂地随意扒拉着隋明昭的手,对着白瑜笑得一脸灿烂:“你惦记也没用!再惦记死了,师尊也是我的,不是你的!” “你!”白瑜憋不住了,彻底破防,“太猖狂!” “猖狂又怎么样?”黎渊神采飞扬,挑衅的话张口就来:“我有师尊,你有么?” 一句话彻底将对方噎住,白瑜语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隋明昭忍着笑,爱怜地摸了摸徒弟头顶顺滑的发丝。 …… 大概黎渊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他内心深处,对师尊的情感早已悄然交织着一种隐秘又奇特的占有欲。这占有欲如同隐匿在深海的暗流,在平静的海面下暗自涌动,鲜为人知。 一种微妙且难以名状的情愫。像幼兽守护着自己最珍视的宝物,平日里隐藏在心底,不引人察觉,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直到,不经意间被外界刺激,才会悄然浮现,显露出冰山一角。 然而,显露出冰山一角的本人并未察觉。看到想抢他师尊的人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黎渊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连带着看隋明昭都顺眼了不少。 那边的白瑜似是也平复了内心激昂的情绪。闭了闭眼,深吁了口气,再睁眼时,神色平静了不少: “我不是来跟你打嘴仗的。” 说完便不再看黎渊。 白瑜目光转向隋明昭,言辞恳切地推销自己,道:“他不是一个好徒弟,但我是。” 黎渊:??? 挖墙角又挖到他面前来了? 一瞬间,黎渊甚至怀疑白瑜得了失心疯,否则无法解释他这癫狂的话语。 好烦!怎么一个个的都要来抢他师尊。他们是自己没有师尊么? …… “不必,小渊是不是好徒弟,本座这个师尊比你更有发言权,”隋明昭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自己徒弟,不吝啬在外人面前,给予小徒弟夸奖:“小渊很好,本座此生也只收他一个亲传弟子。” 闻言,黎渊心情大好,斜睨着白瑜,眼里的挑衅意味毫不掩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肆意的弧度,脑袋微微一侧,极为傲慢地朝白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无声且张扬地向对方宣告,自己在师尊心里占据着无可撼动的绝对优势。 与黎渊的好心情相反,白瑜此刻的心绪可谓是阴云笼罩,原本还算平稳的语调,陡然间急切了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高亢:“哪怕他将来会害死您?!” “您知道吗?他!”白瑜指着黎渊,“他就是系统说的反派!” 啥? 第75章 天生恶种 黎渊第一反应是白瑜又在挑拨他们师徒关系。 他是反派? 怎么可能! 虽然他的确是想要报复隋明昭,可这不是,还没报复么?况且,黎渊心想,他也没打算一定要害死隋明昭啊。 出于一种他自己现在都搞不懂的心绪。 黎渊换了一个思路,他想,也许先将对方废去修为,囚禁起来会更好。 留着慢慢折磨。毕竟软刀子割肉,总比一刀毙命,来得更让人刻骨铭心。 如钝锯拉骨似的煎熬,会一点点啃噬掉对方意志,让其在漫长的痛苦中,被迫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当初做出的每一个错误抉择。每次回想,都宛如往伤口上撒盐,痛意与懊悔翻涌。却又无法重来,无可逃避。只能深陷其中,再也挣脱不了。 这种对身心的摧残报复,岂不比一刀杀了对方更让人畅快? …… 可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黎渊意识猛地从思绪中抽离。 他现在更关注另一当事人的看法。 出乎意料,隋明昭神色平静,并未如黎渊所预想的那般,因白瑜那番无稽之谈而生气。 他甚至还看起来十分好脾气地朝黎渊笑了笑,轻拍了拍黎渊肩膀,温声安抚道:“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隋明昭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白瑜:“有些人不过是图一时口舌之快,随口胡诌罢了。” 白瑜瞬间僵住,心底忽地一凉,仿佛一盆冷水兜头盖脸地泼下,浑身血液都好似凝固了。 隋明昭目光看回自己徒弟。他微微俯身,与黎渊澄澈的眼眸直直相对。见徒弟乌黑漂亮的眼瞳里满满映着自己的身影,隋明昭满意地笑了,他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听到:“小渊放心,为师自然不会因为旁人的只言片语,便去疑心身边一直乖巧听话的徒儿。” 放心?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霎时,黎渊仿若被戳中了心事,耳根很没出息地、不由自主红了一片。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忘顶嘴:“哪里不放心?本来就是子虚乌有、没有依据的构陷。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反驳自己师尊说的话,似乎已经成了黎渊改不掉的本能。 “嗯,没有不放心。”隋明昭对徒弟反应了然于心,他纵容地笑笑:“是为师多想了。” “小渊只要知道,不论出现什么情况,不论他人说了什么,为师永远都不会疑你,就对了。”隋明昭温润的嗓音,轻言细语诉说着,言语中毫不掩饰对徒弟的信任。 黎渊下意识撇开了目光。 隋明昭顺势在徒弟肩膀处按了按,似安抚又似不经意间的亲昵,旋即,在黎渊反应过来之前,松开手,站直了身。 黎渊心里一丝异样闪过。稍微有些触动,可尚不足两秒,便听刚刚还说“图口舌之快,随口胡诌”的人,转头便问白瑜:“你有什么证据么?” 转变之大令人瞠目结舌。之前都下定论,说人家是“胡诌”了,现在转头又问别人要证据。 是要根据对方所谓的“证据”,一条条反驳么? 黎渊木着张脸,心里懊悔,感觉自己刚才心里涌起的丝微感动,像是都喂了狗。 闻言,白瑜眼睛一亮:“有!当然有证据!” 担心隋明昭耐心不多。白瑜急忙忙开口,在这短暂空档,他还不忘嫌恶地扫了眼倒地人事不知的城主。 恶狠狠嘟囔了句:“空有皮囊的废物!” 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而白瑜这句话想针对的,似乎也不是单指城主一人,说完这句后,又不着痕迹狠狠地剜了黎渊一眼 。 自以为瞪人的动作不着痕迹,可就在白瑜头将垂未垂的那一刹那,眼眸中怨愤的目光还是被黎渊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能忍? 这当然不能忍。 黎渊同样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隋明昭适时地拍了拍黎渊肩膀,示意徒弟稍安勿躁。 形势所迫,白瑜只得暂时认怂,缩了缩脖颈。 “继续。”隋明昭沉声道。 这句给了白瑜莫大的勇气。 “我亲耳听这个窝囊废说的!”白瑜皱着眉头,眼中流露出深深厌恶,冷冷地瞥了一眼倒在雪地上的城主。 随后,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转瞬收起厌恶的神色,目光变得无比真挚,专注地注视着隋明昭:“您相信我,绝对不是空口无凭。” “半个月前的一个夜晚,这废物……”白瑜眼睛不自然眨了眨,“舒服了,亲自跟我说的。” “他说有一个人曾告诉他,天极宗少宗主的徒弟黎渊将来会杀死他师尊。” “为什么?”隋明昭神色悠然,话是对白瑜问的,眼神却好整以暇地落在自己徒弟身上。神色温柔,与平时一般无二。好似白瑜说的跟他没关系一样。 “没有为什么!”白瑜神情陡然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自己所知的“真相”鼓舞得热血沸腾。紧接着,他手指直直地指向黎渊,咬牙切齿,掷地有声道:“他就是天生恶种!” 指着黎渊的手指骤然一痛。钻心剧痛如闪电般猛地袭来,仿佛万千根毒针同时刺入骨髓,又似有一双无形的巨手,要将指骨生生碾碎,白瑜面色倏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在剧痛的折磨下,心有不甘地放下了指着黎渊的手指。 将白瑜的变化看在眼里,黎渊随即瞟了自己师尊一眼,眼里满是“你又做了什么”的疑惑。 隋明昭但笑不语,动作轻柔地捞起黎渊手腕,在徒弟指骨上轻轻捏了捏。 “您可以去查!”指骨上的剧痛还在继续,如同汹涌潮水,一阵盖过一阵,每一波都似带着尖刺的浪刃,狠狠剐蹭着骨髓。但想到自己接下来所要说的,白瑜咬紧牙槽,忍耐着剧痛。说话声变得更加迫切,音调不自觉拔高:“他骗了天极宗!他根本就不是孤儿!他有家人!而且,他杀了他的家人!” “仙君,您相信我!”白瑜嘴唇不停地开合,鼻翼急剧扇动,神态满是急切,“您相信我!您可以去查!他当年入宗说的话,留在宗门记录上的漏洞百出!您可以去查!我没乱说!他,他——” 因为疼痛,白瑜说话都多了份颤音:“他连比他小的弟弟都不放过!他,他,他杀了他亲弟弟!他亲弟弟叫黎海!仙君您去查!一定能查到!” 听到这,听到白瑜准确说出他庶弟的姓名。黎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讶异地挑了挑眉。 一时,手都忘了从隋明昭手中抽出。 白瑜还在那里干嚎,为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黎家人哭丧—— “当时他才八岁啊!才八岁!八岁的孩童就狠心至此!不是天生恶种是什么?!” 话音刚落。突然,“噗”的一声。 一口鲜血从白瑜口中喷射而出,于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溅落在雪地上,白的、红的,交相辉映,如同冬日骤然盛开的梅花,花瓣肆意舒展,花枝的脉络迅速向外延伸,洇出一片刺目的红。 电光火石之间,白瑜的胸膛倏地空了一块。 那缺失的部分,宛如一个深邃的黑洞,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着滚烫的鲜血,鲜血如注,顺着衣角流淌而下,所经之处,迅速洇染出大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 伴随着这阵令人心悸的剧痛,许多未尽的话语就这样卡在了嗓子眼里。 风,打着卷儿穿堂而过。 说不清是凉意更多还是痛感更多。 呼吸蓦地变得急促,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扼着他的咽喉。 这时,身后猝然传来一声哼笑:“本城主是不是废物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白瑜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眸,此时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困难了。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看清楚害他的凶手,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试图缓缓转动脖子。 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他连头都未来得及转动。 只听得“噗通”一声闷响。 白瑜眼前一黑,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身躯如断线的木偶,直直往前扑倒。额头与地面剧烈碰撞,随着“砰”的一声响,地面上的薄冰不堪重负,瞬间崩裂,细碎的冰晶迅猛地朝向四周飞溅。 第76章 遵循内心想法 掌心摊开,一颗红褐色的心脏安然躺在掌心之上。心脏还在跳动,收缩与舒张清晰可见。鲜红的血液从断口处汩汩涌出,顺着指骨蜿蜒而下,在指尖汇聚成血滴,“嘀嗒”一声,滑落在脚下绵白的雪地上。 红白交织,煞是好看。 可造就这番“美景”的城主,此刻却全无欣赏之意。 手捧着白瑜的心脏,滑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沿着掌心攀爬,令他浑身不自在。城主不禁嫌弃地“啧”了一声,眉梢眼角堆满了厌恶与不耐。 这神情,与之前白瑜提及他时,满脸的嫌恶简直如出一辙。 形势骤然逆转,躺在雪地上悄无声息的人换成了白瑜,殷红的鲜血还在洁白的雪间肆意蔓延。哪怕一直对白瑜不喜的黎渊,一时间竟也未能反应过来。 短暂愣神过后,黎渊微微眯起双眸,眸中刹那间闪过几许难以抑制的兴奋神色。他迈开脚,准备朝向白瑜毫无动静的尸体走去。 他不关心城主是何时苏醒的,此刻,他的眼中只有白瑜的尸体,满心都是探究的渴望。 应该让人死得其所,死得更有美感些。 至于城主会不会像偷袭白瑜一样偷袭他?黎渊不担心,反正有隋明昭在。 这份安心来得诡异,黎渊也说不清具体缘由。或许是之前隋明昭安抚他的那几句话起了作用,反正他就是觉得,有隋明昭在,隋明昭不会让他受伤,隋明昭会保护他的。 所以,他毫无顾忌,即便杀害白瑜的凶手就站在白瑜尸体旁,手上的罪证还在不停跳动。 那又怎样?于他而言,鲜血与尸体,向来有着无可抵挡的吸引力。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咯吱”声响。 刚迈出两步。 忽然,黎渊只觉手臂猛地一重,下意识地目光下移,只见自己的小臂被一只手牢牢抓住。那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且有力,因为用力,骨节处泛着淡淡的青白。 “没死。”抓着他那只手的主人声音温和,含着笑问他:“你要去做什么?” 是隋明昭。 黎渊默了默,他要做什么?难道说,是他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出于对“美”的执念,想去帮白瑜的尸体摆个漂亮姿势? 这话自然不能说。 虽然黎渊不觉得自己想的有问题,但他不是傻子。心里清楚,自己真实想法一旦说出口,在那些对美毫无感知、粗俗至极的人耳中,定是荒诞得如同天方夜谭。 就像他的生母一样,骂他是个怪物。 黎夫人狰狞扭曲的面容在他脑海一闪而过,黎渊神色不自主地黯淡了下来。 他颇有些惆怅遗憾地想,不知道隋明昭是跟他一样,对美感有着别具一格的独到见解;还是如同那些庸常的世俗之人,在审美上粗俗不堪?黎渊不确定,也不敢贸然试探。 因为这一份不确定,他面对隋明昭时,时刻都谨言慎行。 他没忘,时刻谨记着,当下自己的身份,是隋明昭徒弟,且一直扮演着单纯善良的小徒弟人设。 一旦说错话,打破这好不容易维持的假象,天知道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脑中迅速思量了一圈,才猛然想起隋明昭开头说的话。 “没死?”黎渊反手同样抓住隋明昭手臂,语带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白瑜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心脏都被挖出来了,说没死,逗谁呢? “真没死。”隋明昭低头看自己徒弟,黎渊的心思太好猜,少年人心里藏不住事,想法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重新放回去就能活。” 黎渊循着隋明昭所指的方向望去,城主手捧着心脏,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瞧。 “你师尊说的没错,放回去就能活。”见黎渊疑惑的视线投来,城主嘴角勾勒出一抹戏谑笑意,眼神中满是促狭,他手腕轻抖,将手中心脏轻轻往上一抛,心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落地瞬间,他像是演练过无数次般稳稳接住,而后抬眼看向黎渊:“没死,还活着,别伤心了。” 黎渊脸上神情蓦然展露出一瞬愣怔,隋明昭瞅着徒弟此时的反应极为有趣,另一只手按捺不住,趁机捏了捏黎渊侧边脸颊。 柔滑细腻的肌肤,触感极好。 隋明昭目光情不自禁地缓缓向旁平移,最终落在了那殷红饱满的唇珠上。 唇珠仿若娇艳欲滴的樱桃,透着诱人的光泽。 真可爱,吸引着人想做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可惜不能太过火,要不然会吓着他胆小柔弱的徒弟。隋明昭翘着嘴角,颇为遗憾地想。他向来随心所欲,对内心欲望从不克制。万想不到,此刻竟被丝微为人师表的良心给牵制住。隋明昭心里暗嘲了声,有些无奈又有些不甘。 既然做不了全部,那就先做一部分。隋明昭眼里闪过一丝决然,遵循着内心的欲望,指腹轻轻探了过去,在那处饱满上轻柔地揉了揉。 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感涌上心头,隋明昭心满意足地眯了眯双眸。 但他心里清楚,举动不能太过火,要是把宝贝徒弟给惹恼了,那场景可就不太好看了。 摩挲着那处柔软的触感,尽管满心都是不愿松开的眷恋。可无奈之下,也只能稍作克制。短暂地揉了揉,匆匆过了把瘾后,隋明昭颇为遗憾地放下了手,眼神里满是意犹未尽。 黎渊虎着张脸瞪隋明昭,近几个月来,对自己师尊时不时动手动脚的行为,他早已习以为常。 不知道又发什么疯,捏他脸就算了,现在竟然愈发得寸进尺,居然堂而皇之地摸上他唇珠! 天知道,黎渊憋得有多辛苦,为了维持自己单纯善良的人设,强忍着才没张口咬对方。 而过了把瘾后的隋明昭,看徒弟冷脸的模样都觉得万分可爱,心底那股逗弄的心思如同被风撩拨的火苗,“噌”地一下又蹿了起来。他抿了抿嘴,忍着笑意,用跟城主同样的话语,只不过语调极尽温柔,安慰道:“的确,没死,还活着,别伤心了。” 黎渊:………… 从哪里看出他为这个伤心了? 第77章 年幼考虑不周 被这么一打岔,紧张的氛围随之消散。 当然,所谓紧张氛围,也仅仅是黎渊自己感觉罢了。他至今都一直苦心经营着他那单纯善良的小徒弟人设,在隋明昭面前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大意,生怕一不小心就露了马脚。 可谓是扮演得极其辛苦。 不过,付出总有回报。黎渊心里长舒了口气。隋明昭一开口,话语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个正形。可不管怎么说,听话听音,对方不着调话语背后,似乎也真的相信了他一直维持的“善良”人设。 莫名不爽。 说不清缘由,黎渊眼角余光瞄了眼隋明昭此刻格外讨厌的笑脸,莫名地,一阵烦躁涌上心头。情绪如巨浪般袭来,刹那间,心底的失望与郁闷被彻底搅动,疯狂翻涌着,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不想反驳,不想说话。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来得不是时候,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就是突然不想搭理人。 哪怕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这莫名的气闷烦躁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黎渊眉眼低落了下来,浓密的长睫垂落在眼睑处,铺开一小片失落的阴影。 见前一刻还昂着首,气势汹汹像头小狮子的徒弟,转瞬情绪骤变,成了只软绵绵失落的猫崽子。戏剧性的转变,让一直密切观察徒弟情绪变化的隋明昭顿时来了兴致,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与探究,心尖像被猫崽挠了似的,大为稀奇。 不知是心底涌起哄人的念头,还是单纯想满足自己那点恶趣味,隋明昭轻轻挣开黎渊抓在他小臂上的手,趁其不备,迅速捏了捏徒弟粉白如嫩笋的指尖,还微微晃了晃:“回神。” 黎渊又不是木偶人没感觉,隋明昭不安分的爪子在他指尖搞的小动作让人不注意都难。 这家伙还好意思叫他回神! 他烦躁气闷莫名的情绪还不是源于隋明昭! 黎渊气恼地撩开眼皮,一抬眼,便正对隋明昭笑吟吟的脸。 “想什么呢,”隋明昭说话的间隙还不忘再摸摸捏捏黎渊的指骨,笑着调侃道:“这么出神?叫了你好几遍了都不应。喏,看那边——” 黎渊下意识顺着隋明昭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城主正蹲在白瑜尸体旁,手里抓着那颗已经停止跳动、血液都凝作紫块的心脏,在白瑜胸膛那个触目惊心的大窟窿上左右反复比划着。 “你再不应声,等再晚点,慕因找准了位置,放进去,白瑜就又活过来了。”隋明昭笑着说。 “他有病?!”黎渊讶异,将手猛地一甩,从隋明昭手中奋力抽出。隋明昭倒也不恼,纵容地一笑,没再去追寻那已然脱离掌控的手臂。 黎渊满脸不可思议:“是他将白瑜心脏挖出来的,现在他又放回去?一挖一放,闹了玩么?” “嗯。”隋明昭赞同地点点头,自作主张地替城主解释原因,道:“终归是很合他心意的床伴。” 话音刚落,隋明昭便敏锐地捕捉到了黎渊瞬间僵住的神色。他想了想,心里琢磨着徒弟僵住的表情是何原因,想来想去,一时脑中竟像是被闭塞了一般,怎么也想不透原因。直到,眼神不经意瞟到徒弟泛红的耳朵尖,霎时福至心灵,心下了然,猜到多半是由于徒弟年纪小,脸皮薄的缘故。 这么一想开可就不得了了,隋明昭逗弄徒弟的心思越发旺盛,他勾了勾唇,似笑非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把声音放得轻柔,又夹杂着几分玩味,悠悠补充道:“舍不得,人之常情。” 怕说得太过火,隋明昭掩唇轻咳了声,转而,装作一本正经道:“小渊,你年龄还小。这种快乐没经历过,你不懂。” 说完,隋明昭再也按捺不住眼底浓浓的揶揄之意,毫无保留、明晃晃地尽情展现在徒弟面前。 黎渊心底一“咯噔”。 不需要去想什么懂与不懂,黎渊一看隋明昭那模样,笑得眉眼弯弯,活脱脱似只偷腥成功的狐狸,直觉便知对方嘴里肯定没吐出什么好话。 事实也的确如此。 话不投机半句多。黎渊微微侧过脸,白瑜胸前露了个窟窿尸体、蹲着还在比划位置的城主、瞧着他笑意盎然的隋明昭,三个糟心玩意,他哪个都不想多看,迅速撇开了目光。 同时,他也不想顺着隋明昭话题将事情又扯回城主私生活上。 “你信他说的话吗?”黎渊问。 这话问得突然,但俩人都知道,是指先前白瑜所言那番天生恶种的话。 黎渊心里还在计较着。类似论调,其实他小时候已经听过多回。本以为,长大后不会再被这些言论所伤。毕竟,自从他入了天极宗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听过类似的恶言了。可,当白瑜说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还是如同被人狠狠揪了般疼痛。 所以,他想要个答案,一个从隋明昭口中再次说出的确信答案。 即使这个人总是在某些时间段让他觉得格外讨厌。 “不信。” 一声温和而又坚定的回答。 黎渊心念微动,但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直直地注视着脚下的地面。 脚尖的靴底在雪面上缓缓摩擦,发出细微“沙沙”声。 须臾,他的手腕又被人牵住了。来人还是那样,十分霸道,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握住,微热的温度从两人掌心交合处传来,令他的身体本能地一颤。 出于某种特殊原因,黎渊这次没有急着挣脱,任由对方掌心与他紧密相贴。 然后,就被人趁机揉了揉脑袋。 某人完全没有“不能得寸进尺”的自觉,快速揉了两把后,才施施然地开口,说出黎渊一直想听的那个答案:“不是都说了吗?旁人说的,为师都不信。” 隋明昭动作轻柔地按了按徒弟掌骨,再次肯定声明道:“为师只相信你亲口说。” 声音里满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按理说,听到想要的答案,黎渊这下应该放心了,可不知怎么,他心底半分喜悦都无,心头兀地一颤。 也许是心虚在作祟,黎渊心里总觉得隋明昭的话意有所指,不是完全信任他。 “相信他亲口说”,背后含义不也包含着让他再说一遍的意思么? 要不然,如果真的信任,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你说的,为师都相信”? 黎渊满心烦闷,此刻他脑海仿佛一桶搅乱了的浆糊,混沌不堪。心中千丝万缕纠结缠绕,乱得理不清头绪。胸腔里,心跳如鼓,咚咚作响,敲得他愈发心慌意乱。 心里烦躁不安,黎渊下意识地舌尖顶了顶上颚。大概是由于内心苦闷,恍惚间,他竟觉得口腔里都满溢着苦涩之味,从舌尖直至舌根,俱是挥之不去的苦意。这滋味令他微微皱眉,满心的烦闷与气恼也随之愈发浓烈。 是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还是将宗门记录上,他曾经编造用来欺骗璟玄的虚假身世再复述一遍? 爹爹是镇上屡试不第的书生,在黎渊四岁时,因为受不了多次落榜的打击郁结于心离世;他从此就与孤女出生的娘亲相依为命,他娘亲是县里工坊的绣娘,后来因为得罪了贵人被打杀扔去了乱葬岗。 …… 曾经编造的鬼话在黎渊心头反复涌现。所幸多年过去,他还记得,自己年幼时编造的那段漏洞百出的凄惨身世。 当时的自己看来完美无缺,现在……漏洞百出。 尤其是在反驳白瑜说的这件事情上。虽然他没杀了黎家人,更没杀了黎海,但他确实出身黎家,只不过是家财万贯的黎姓富商之家,而非家徒四壁的黎姓穷秀才家…… 不查还好,之前有璟玄做担保,没人怀疑,更没人无端去查一个孤儿底细。即便如今看来,当年编造的谎言破绽百出,可这么多年终究还是糊弄过去了。 然而,若隋明昭有意探查,那他的谎言恐怕就要被拆穿了。 黎渊忍不住捂脸,心中天人交战,是再把宗门记录里的这段再复述一遍吗? 不,不行,黎渊很快又自我否决了,原因无他,宗门记录,隋明昭又不是没看过。 况且,他编造的那段鬼话,璟玄老早就跟隋明昭复述过了。 一旦重复,难免会显得心虚。更何况,在这紧要关头,这么做岂不是反倒提醒了隋明昭,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而且,最关键的是——隋明昭不就正是杀害黎家人的真凶么! 虽然根据他在隋明昭身边这么多年的观察来看,对方很可能不记得了。 倘若想起来,他会留自己这个唯一的黎家血脉存活于世吗? 这问题,黎渊都不用动脑子想,他肯定,对方一定会斩草除根。 因为平心而论,若易地而处,换作是黎渊自己,他同样也会这么做。 可现在轮到他自己…… 黎渊笑不出来,他烦躁地阖上了眼眸,心里暗自恼恨,怪自己幼时考虑不周,没能把谎言编造得天衣无缝。 如今,即便想补救,都来不及了。 眼下,黎渊别无选择,只能先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然后…… 心念急转间,他瞬间敲定方针,与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先下手为强,趁隋明昭尚未来得及探查他真实身世前,率先展开报复。 如此一来,不就能将谎言被戳穿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了吗? 第78章 炉鼎 心下敲定主意,黎渊刹那间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不自觉绷紧的脊背逐渐放松了下来。 抬眸直视自己师尊时,多了几分底气。一种破罐子破摔、走一步看一步的底气。 于是,隋明昭眼睁睁看着自己情绪多变的小徒弟,转瞬,换了另一个人似的。 扬起张笑颜,眼睛亮晶晶的,神情激动又充满孺慕地看着他。 “师尊您真好!”黎渊声音都比往常高昂了不少,“我就知道您最相信徒儿我了。” 矫揉造作的姿态,黎渊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浑身仿若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 他努力忽略心理上的不适,乌黑明亮的眼瞳牢牢锁定在隋明昭身上,细致观察对方每一丝反应。 黎渊心里难得起了丝恶趣味,他再接再厉,继续加大表演力度,几乎是用上了毕生演技,饱含孺慕之情的眼神满是希冀地凝视着隋明昭,一切尽在不言中,将后辈对师长的敬重、仰赖之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表面上,一副乖巧恭顺的模样,可心底的恶意,却如汹涌澎湃的暗流,几欲喷薄而出。 他迫不及待想看隋明昭被他这番表演感动的笑话。 想到那场景,黎渊嘴角便情不自禁地上扬,笑容弧度扩散得更大。 隋明昭神色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徒弟,见人笑得一脸灿烂,眼角眉梢间笑意流淌。好似想到了什么极为开心的事情般,笑颜绽放得愈发明媚肆意。 ……让比他年长、阅历稍深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讨人喜欢的坏主意。 隋明昭心里失笑,暗自叹了声。 更像小猫咪了,时不时亮一下爪子。 宠物,果然还是从小养到大的最有意思,逗弄起来别有一番乐趣。 徒弟还在等着自己回应。 隋明昭轻轻一笑,按下心底那不能见光的阴暗想法。 风拂面而过,撩乱了黎渊的发丝。隋明昭抬手,指尖捻起那缕被风吹乱的青丝,动作轻柔地将徒弟鬓角的碎发细心理到耳后。 “当然,为师最相信你了。”隋明昭再次重复了这句话。 既像是让黎渊安心,又像是在重复中说服自己去相信。 或者说,是说服隋明昭相信。 面具戴久了,人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隋明昭心里自嘲地一笑,顺手摸了摸徒弟柔顺的发丝,继而,想到了什么,装模作样地轻声补充道:“只要你说的,为师都相信。”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回应,迎着隋明昭温和的眼神,黎渊满意极了,重重一点头,坚定地“嗯”了一声,嗓音又甜又软:“我也是!徒儿最相信师尊了!” 隋明昭含笑从背后虚抱了下徒弟。 黎渊神态自若地接受了这个似有似无的怀抱。 短暂似梦幻泡影,水中花镜中月。 跟黎渊小时候,隋明昭总爱作势抱他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个时候,小黎渊总会冷着那张稚嫩的脸,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迅速躲开。 彼时的他,还远没有后来这般应对自如。 …… 师徒二人间的亲密仿佛一如往昔。 *** 摸索了半天,都没拿准心脏具体摆放位置。 到底是位于胸腔中部偏左,还是偏右?是上还是下? 城主觉得脑袋仿佛胀大了两倍,满心烦恼如乱麻般纠缠,他烦躁地拽了拽那垂落在肩头的长发。 一抬头,见那师徒二人还在那卿卿我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嚯地一下起身,他已经从白瑜口中得知了二人真实身份,不敢对着隋明昭发作,只得朝着黎渊喊:“那小孩,你不是感兴趣吗?过来瞧啊!” 其实压根没指望对方真会过来瞧一眼,这么说,不过是想设法引起那师徒二人的注意,让他们能稍稍把心思放到正事上。 黎渊目光循着城主声音移至胸口破了个大窟窿的白瑜尸身上。冷哼了声:“人是你自己杀的,现在装模作样救给谁看?” “不是!”城主满脸委屈,高呼冤枉,也不在白瑜胸口比划了,猛地将手中心脏“啪”地一下拍到白瑜脸上,急声辩解道:“不是我要杀,是你师尊,他让我杀的!” 空气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许是猛地回过神,发觉这话讲得实在莫名其妙,城主尴尬地眨了眨眼睛,眼神闪躲,透着几分心虚,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小了:“嗯……是他让我,让白瑜彻底闭嘴。” 有一句,他藏着没说。 那时,他刚从昏迷中悠悠转醒,就听白瑜骂他是废物,他头脑晕沉沉的,意识尚有些混沌,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识海里就突然传来隋明昭的传音。 他一时糊涂,就以为对方是让他杀了白瑜…… 城主满腹委屈,暗自怪自己刚醒,脑子还一团浆糊,根本没转醒过来。其实事后仔细想想,让人彻底闭嘴,又不是只有杀了对方这一个法子。 城主痛心地瞥了眼白瑜灰败的脸,心中叹息,难得一个适合他功法的炉鼎,还没享用多久,就出了这么一趟事。 如果他还一直找不到心脏具体位置,这具炉鼎就这么作废了。 复活,只有一次机会。 …… 机会也是要自己争取的。 城主目光眼巴巴的转向隋明昭,他庆幸自己之前话说的不是太难听,现在还有回旋余地。于是,咽了咽唾沫,言辞诚恳请求道:“您能帮助一下吗?您说的要求我也都答应了。” 隋明昭不置可否地笑笑。 黎渊警觉地竖起耳朵。要求?隋明昭要东雀翎的要求,城主答应了?他怎么不知道,这东西不是说被赵翼的人拿走了么? 难道之前是诓他们的? “我保证,”生怕对方不信,城主信誓旦旦举起手掌对天起誓,“将他救活了以后,绝对不让他再开口说话。” 隋明昭依旧没应允。 城主面露哀求:“您知道的,我需要这个炉鼎。” 有,总比没有好。 “只要找对心脏的位置……”不知何故,城主就是有种莫名信念,觉得对方一定能找到准确无误的位置。 要怪就怪他当时,脑袋昏昏沉沉的,完全没回过神来,下手太快,几乎是下意识举动。胸膛破开个窟窿,他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上一眼,见着个器官,想都没想,就直接一把抓了出来。 结果,抓出来……不知道怎么塞回去了。 第79章 不该放隔壁院子 城主看着被自己摆放在白瑜额头上——已经凝固成紫块的心脏。 见自己说了一通好话,隋明昭无动于衷。城主心里哀戚之意愈盛,比起系统语焉不详提及的反派黎渊,他其实内心更畏惧天极宗的这位少宗主隋明昭。 毕竟,前者,跟他年龄相比,太过年幼,还只是一个孩子;跟他修为相比…… 城主定睛瞧去,已经撤去伪装的黎渊,真实修为在比他修为高深的人面前,一眼便能看出。元婴期,未极弱冠的元婴期修为,的确可以称得上一句少年天才。 城主暗自思量,回忆自己以前在黎渊这个年龄,修为也不过才是金丹,还是靠嗑药双修走捷径修来的金丹。 跟黎渊这种稳打稳扎实靠实修修来的不能比。 想到这,城主心中五味杂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眼神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有羡慕,也有隐隐的不甘。 转瞬即逝。 城主敛下眸中复杂情绪,心里自我安慰:管他再怎么少年天才的元婴期,最起码现在比不过他化神期。 即使他是嗑药注水上来的,可又怎样?短时间,相差一个大境界,再天才,黎渊也比不过他。 ……不过,黎渊他师尊,隋明昭倒是个威胁。 修真界实力最强悍的第一人。 关键,还护犊子。 护的方式还有些不一样。 城主眼不瞎,他目光在这对师徒之间打量了几十个来回了。就目前情况来看,这对师徒似乎关系不太正常。 不是坏得不太正常,是好得不太正常,太亲密了。 虽然他没师尊也没收过徒,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城主回忆自己没被赵翼这个龟孙下禁制困在安阳城之前,他也曾外出游玩在修真界见过不少师徒,师尊对徒弟,就算再喜爱小徒弟,再怎么温情教导,也没哪对像隋明昭黎渊这样,太亲密,亲密到做师尊的无时无刻都对徒弟动手动脚。 说好听点,叫寻常师徒间少有的亲昵;说难听点,就是隋明昭这个做师尊的心思不正。 至于怎么一个“不正”法?城主觑了眼黎渊,对方恍若未觉,任由他师尊亲昵地揽着肩膀…… 隋明昭手指还时不时地在徒弟肩膀上游走抚动,动作自然又熟稔。看得城主直皱眉头,那动作不像师徒,更像世俗间关系暧昧的爱侣。 可城主不敢点破,自从从白瑜口中听到这对师徒真实身份以后,他就不敢造次乱说。 黎渊还好,主要是生怕隋明昭一个不高兴就把他给咔嚓掉了。 大乘巅峰的实力杀他一个嗑药注水上来的化神,可谓是小菜一碟,不值一提。城主光是想想,背后就直冒冷汗,双腿忍不住直打颤。 就在城主满心无奈与不甘,暗自思忖,要是隋明昭不答应,便只能就此作罢的时候,隋明昭像是察觉到了城主的目光,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城主如坠冰窖,刚刚好不容易鼓起的一丝勇气瞬间消散。 他心一横,眼一闭,艰难地嗫嚅道:“炉…炉……炉鼎,不要也罢!” 话一出口,城主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瞬间瘫软了几分,脸上神情满是痛心与不舍。 刚刚还对白瑜尸体恋恋不舍,悲戚哀求着隋明昭看在他答应要求的份上救活对方,怎么不过短暂时间,竟如同换了个人似的,豁然释怀了?黎渊满面狐疑,好奇道: “你不是说你需要这个炉鼎吗?他死了你再找另外一个?” “嗯,再找一个。”见说话的是黎渊,城主失望极了,随口敷衍了句。 “那你身上的禁制解了么?困在这里——”黎渊话锋一转,他毫不介意城主语气里的敷衍,甚至还学作他师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毛。紧接着,脸上露出副困惑模样,虚心向城主请教,问道:“靠双修攫取修为,除了不会生孩子,你跟猪圈里的种猪有区别吗?” “我……”城主喉间像是卡了根鱼刺,干涩地滚动了下喉结,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黎渊把他和畜牲相提并论,城主胸腔里的怒火猛地一下就蹿了起来,烧得他心口发闷。可抬眼瞥见一旁隋明昭冷幽幽的目光,顿时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咬着后槽牙,屈辱地僵在原地。 所幸黎渊只是口头上讥讽了几句,没有仗着有隋明昭撑腰就武力动手的打算。 见城主紧咬牙关,隐忍不语,黎渊心中暗自哂笑。对方这副憋屈的样子极大地满足了他的快意,于是便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追问,反正原本他也不指望城主会给出什么回应。 ……已知城主的娈宠等同于他修炼所用的炉鼎。 黎渊想起刚进城主府时,张维曾不小心说漏嘴,提及府里原先有十来个娈童。可自从白公子来了之后,深受城主专宠。那些原本的娈童,下场凄惨,死的死、伤的伤,还有的被发卖,如今府里没剩下几个能符合城主要求的了。 不得已才往外招,还招不来几个。 主要是城主对长相要求实在苛刻,五官比例、眉眼间距稍有差池都入不了眼,皮肤色泽、发质顺滑度也得挑挑拣拣。 而不幸的是,在安阳城内往来的魔修,大多长得歪瓜裂枣、奇形怪状,没一个能入眼的。 直到——隋明昭师徒二人的到来。 …… 黎渊从思绪中回神,视线移向城主,他还没忘记另外一桩事。开口提醒道:“玄铸宗那五名弟子,你打算怎么交代?” 被骂了一通,城主垂头丧气,回答得都有气无力:“玄铸宗,应该还有几个活的……凑合着用吧。” 城主破罐子破摔,不等黎渊问,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你们入城时那个驼背老先生,是我义父。玄铸宗几个弟子没有路引,他就给我送来了。我看他们长得还行,勉强收了当个备用。” 他目光移至白瑜尸体上,无奈道:“可惜被他处理了……大概一个吧,我也没空去看。” “早知道就给他们分开养了,”城主唉声叹气,“不该将那五个放他隔壁院子的。” 第80章 湛卢剑到手 —— 距离花园大概百米远的一处院落。 “嘎吱”一声尖锐声响,城主推开厢房门,一股浓郁血腥气夹杂着陈旧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谁?”一个颤着嗓子、强装镇定的声音响起。 随着室外光线涌入,屋内情景清晰起来,让跟在城主身后的师徒俩看了个清楚: 四个玄铸宗弟子鹌鹑似的挤在一块,身上的藏蓝色的衣袍破败不堪,多处被扯出了大小各异的破洞,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地拖拉着,只能勉强遮挡住身体重要部位。 随着厢房门敞开,冷风呼啸着疯狂灌入,吹得他们衣袍剧烈翻腾,“猎猎”声响彻耳畔,那原本就破破烂烂大小不一的洞,更是犹如雪上加霜,在风中不受控制地肆意狂舞。 玄铸宗四个幸存弟子畏缩成了一团,脸上惨白,眼里满是惊恐与绝望,衣不蔽体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全然不见当初在城门口趾高气扬的模样。 他们面前横陈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黑红血迹一路歪歪扭扭蜿蜒至脏污角落,在寒冷中,现如今已然凝固成了触目惊心的硬块,散发着阵阵强烈到令人作呕的馊腥味。 正是之前城主红色方形门里传来的那道声音,所提及“皮没了”的玄铸宗弟子。 黎渊认得他,在城门口责问驼背老头“为什么不能进”的小弟子。 虽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可黎渊怎么也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在城主府。 剩下的四个玄铸宗弟子同样也没想到。 不过,玄铸宗弟子没想到是—— “行止仙君!”同是元婴期、年龄最大的玄铸宗弟子,看着跟城主一前一后走进厢房的隋明昭,惊愕地高声询问道:“您怎么会在这?” 撤去易容,恢复真实相貌的师徒二人:………… 这是个好问题,但是为什么在这,没必要跟无关紧要人员细说。 而,四个玄铸宗弟子压根没将他们与城门口那对断袖联系起来。 “您怎么会与这魔头在一起?!”年龄最大的玄铸宗弟子看着城主对隋明昭毕恭毕敬,一时惊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见隋明昭不答,玄铸宗弟子脑回路清奇,不需要探讨,竟不约而同一致认为对方是心虚。 纷纷对隋明昭怒目而视,之前的惊恐跟绝望都不知丢哪去了,个个义愤填膺,好似掌握了隋明昭暗地里与魔修勾结的证据。 “行止仙君您这么做,与魔修勾结,祸害正道子弟,对得起天极宗对你的栽培?对得起修真界千千万万以您为榜样的弟子吗?”年龄最大的弟子率先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发起质问,言辞犀利,其余弟子也都被那股义愤之情所感染,纷纷紧跟其后,满脸怒色,情绪激昂地—— 声音戛然而止。 玄铸宗弟子通通被下了禁言,满腔愤怒瞬间凝固在脸上,几人奋力张合着嘴唇,颊肉开合得隐隐作痛,都吐不出一个字音。 黎渊得意地瞅了眼隋明昭,眼里明晃晃写着三字:求表扬。 隋明昭笑了笑,将徒弟表现看在眼里,在闲暇之余,他毫不吝啬对徒弟夸奖,微微颔首赞许道:“小渊做的很好。” 闻言,玄铸宗禁言的几个弟子纷纷面露愤恨,其中一个踉踉跄跄站起来,尽管被禁言无法出声,可他眼神却死死地盯在黎渊身上,脚步虚浮,朝着黎渊方向迈步…… 黎渊微微侧首,不动声色地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城主,其中蕴藏的含义不言而喻。城主本就心思敏锐,立马心领神会,狭长桃花眼微眸,几道暗黑魔息顷刻袭入四人眉间。 随着魔息渗入,定身法施成,四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直挺挺地伫立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未及消散的惊愕与愤怒。 城主搓了搓手掌,感叹道:“四个长的还行,” 他偷瞟了眼黎渊,对方容貌昳丽得让人心动,可惜是朵带刺的玫瑰,旁边还有个凶神恶煞护着。想到这,城主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几下,忽地有些饥渴,他咽了咽唾沫,假模假样清了清嗓子,自行接上上句话,改口道:“长的马马虎虎吧,勉强能看。就是脑袋有点不行,思路跟常人不一样。” 退而求其次,不跟黎渊比,就跟他睡了多日的白瑜比,城主摇摇头,心里哀叹,这四个,不论哪方面都不如。 遗憾的是白瑜已经死了。 隋明昭黎渊没有一个愿意告诉他心脏正确位置,他灰心丧气之际,一不小心手臂拂动,将心脏塞到胸膛右边了。亏他还满怀期待等了半盏茶时间,结果,白瑜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压根没有再次活过来的迹象。 害得他白白等待。 心脏应该是在左边,而他塞错位置了。浪费了仅有的一次复活机会。 想到此,城主仿佛自己的心脏也一抽抽疼痛。他捂着自己胸膛右边,哦,不对,是左边,城主快速将手移至左侧,长舒了口气,心想,这下总算摸对了。 浪费了一个炉鼎知道了心脏位置,这知识得来的实在惨痛。 可惜!可惜!痛心!痛心! 城主悲伤得不能自已。 “湛卢剑就在他们身上?”隋明昭适时打断城主的自怜自哀。 城主原本还沉浸在思绪的漩涡中,冷不丁地猛然一激灵,侍听清楚话后,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对对对!就在他们身上。” 他指了指那个看上去最年长的玄铸宗弟子:“在他身上,趁我来见你们的时候,盗走了我放在府中的湛卢剑。刚到城门,就被守卫发觉他们身上有我府内所有物的气息,费了好一番打斗,才将他们抓捕回来。义父废了他们灵脉,现在他们都与普通人无异。” 话语甫落,城主朝着那弟子所在的方向,手臂轻轻一勾。刹那间,弟子印堂中间一抹耀眼的灵光乍然显现,只听“咻”一声,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应声而来,剑身隐隐散发着森冷气息。 不过一眨眼时间,便无比乖顺地横躺在了城主掌心之上。城主握住剑柄,用力一抽,剑刃瞬间出鞘寸许,寒芒一闪而逝。 他忙合上剑鞘,改为双手捧着,自己半低着头,上身前倾,将剑高举过头顶,献宝似的呈给隋明昭,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与敬畏:“仙君,这就是他们玄铸宗大名鼎鼎的镇宗之宝湛卢剑,还请您过目。” 第81章 被殃及的池鱼 隋明昭心情颇佳,唇角微扬,轻轻笑了声,抬手接过城主毕恭毕敬捧上的湛卢剑。 剑身寒光流转,到了新主人手上,瞬间发出一阵清越激昂的铮鸣声,声音欢快又饱含兴奋。剑柄在隋明昭掌心止不住地轻颤,好似在与阔别已久的故友亲昵。 “哈,这湛卢剑还挺识时务。”城主见剑身一副讨好巴结模样,忍不住调侃了句。 不过转而他又想到,自己的流云箭在对方手里也是这般亲昵模样,顿时笑不出来了,笑容僵在脸上,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噎在了喉咙里。 黎渊目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看得城主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这个小祖宗。 好在黎渊没让他琢磨多久,十分善解人意地替他开了口,问隋明昭:“师尊,流云箭需要还给城主吗?” ?转性了?这像是小祖宗会说的话嘛?拿人东西终于知道是要还的了?城主一时有些恍惚,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的时候—— “流云箭是不是该还给城主了?”黎渊强调着又问了一句。 这下,城主不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了。虽然难以置信黎渊会帮着他说话,但不管如何,受益的是他。暂时先把疑问抛之脑后。城主心里期盼着隋明昭能答应,于是,眼巴巴摆出副可怜样望向黎渊。 他还是不敢看隋明昭。 “还?”一会功夫,隋明昭已然将湛卢剑收进储物袋。听见徒弟说还字,隋明昭心内颇感好笑,抬眸似笑非笑地瞅了眼自家徒弟,见他还是一副大义凛然、誓要帮助苦主把话说到底的模样,隋明昭眼眸不禁眯了眯,脸色倏地一下沉了下来,故作不悦地反问自己徒弟:“你到手的东西还要还吗?” 这话说的极为直白。 就差把“不还”两个字直接写脸上了。 黎渊还未说话,城主倒是一个激灵迅速回过神来,脸上尽是慌张急切,忙不迭地摆着手,言辞急促地答道:“不还不还!不需要还!” 手摆动的频率过快,挥舞间竟带出了道道残影。 被自己帮忙说话的人公然背叛,黎渊没好气地踢了城主一脚。 隋明昭望着徒弟气恼的模样,心情大好,方才伪装出来的不悦也不再维持了,愉悦地勾了勾唇角,笑得志得意满。 而可怜的城主连疼痛的“哎哟”声都不敢发出,憋在嗓子里。委委屈屈地躲到一边去了,不参与这师徒两人间因意见不和导致的……矛盾? 姑且称作是矛盾吧,城主缩着脖子,眯着桃花眼在师徒两人之间来回偷瞄了几十次。他心里犯起了嘀咕,不确定用“矛盾”来说准不准确,毕竟在他看来,与其说是矛盾,倒更像是师徒两人之间闲来无事的打情骂俏。 不过,这话也只能放在心里想想,说出口那是万万不能的。 …… 城主思想豁达,可旁边被下了定身术加禁言的玄铸宗弟子们就不是这么想的了,他们身体虽不能动,但意识清楚。眼睁睁看着隋明昭毫无愧色、大言不惭地将他们视为镇宗之宝的湛卢剑心安理得地据为己有。个个心中怒火中烧,双眼通红,因为气愤布满了血丝。 奈何他们不能动,光凭眼睛盯不死隋明昭,亦夺不回湛卢剑。 只能红着双兔子眼自我折磨。 黎渊眼神在他们身上扫视了圈,转瞬便收回。只见自己师尊已经轻车熟路地捏了个清洁法诀,立在原地,专注而仔细地清理着他那双修长的手。璀璨的灵力在其手边萦绕流转,熠熠生辉。黎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所吸引—— 他曾暗自对比过,对方的手掌大他一圈,掌心可以牢牢地握住他整只手…… 黎渊眼神情不自禁地移至对方手指上: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微微隆起,如竹节般分布得错落有致。 白皙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如蜿蜒的溪流交错纵横。每一次关节转动翻卷,都带着一种独特韵味,透着难以言喻的力量和美感…… 黎渊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看什么?”隋明昭注意到徒弟视线,一抬眸便见徒弟直愣愣地盯着他手瞧,望得出神。他不禁感到好笑,脚步瞬移至徒弟面前,抬手在徒弟眼前晃了晃,揶揄道:“为师手上难不成开了花,让你看得这般入神?” 黎渊猛地回过神,脸上迅速爬起一抹红晕,连带耳根都变得滚烫。他慌乱地别开头,避开隋明昭满含笑意的戏谑目光。 但转瞬,他意识到这样逃避的姿态显得太心虚,于是猛地转过头来,强逼着自己目光直对着隋明昭含笑的眼睛,咬了咬牙,从齿缝间硬声呛道:“谁看你了?我根本没看你!” 隋明昭探究地看着他:“真的?” 尾音上扬,语调中满是怀疑。 黎渊眼神下意识地飞快躲闪了一下,随即,他连忙垂下眼睑,点点头,肯定道:“真的,真的不能再真!” “我是在看,”他迅速转移话题,眼神掠过那四个通红兔子眼,计上心来,“我是在看你身后的那四个玄铸宗弟子!” 黎渊倒打一耙,理直气壮:“是你挡住他们了!” 黎渊阴阳怪气,胡说八道:“师尊,您这高大威猛的身形,往这一站,硬是生生挡住了他们。我原本正寻思着怎么提醒您让个道呢,哪想您居然那么自恋,徒儿不过是瞧了您身后旁人一眼,您便觉得徒儿是在看您。” 接着,他还撇撇嘴,不满地总结道:“师尊,我说,您这毛病也该改改了。要不然出唔……” 没说完就被隋明昭一把捂住了嘴。 黎渊惊愕地唔唔嗯嗯了几声,抬手就要去推隋明昭。 隋明昭另一只手精准地擒住他的两只手腕,猛地一转身,将手腕反剪到黎渊身后,紧紧扣住。 黎渊又气又急,抬脚就要朝隋明昭腿踹去。他想着,对方双手被占,一只捂着他嘴,一只扣着他手腕。他抬脚踹,对方应该腾不出手来阻止他这一脚。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腿根微微一动,膝盖才抬起些许的瞬间,隋明昭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膝盖狠狠一压,硬生生将他才刚抬起的腿压了回去。 黎渊心中一惊,还没等他缓过神,捂着他嘴的那只手骤然松开,一抹淡蓝色的灵光在隋明昭指尖显现,刹那间幻化成一条柔韧的绸带,“嗖”地一下飞了出去,眨眼间便死死地缠绕住了黎渊的脚腕,一圈又一圈,将他的双脚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脚踝处传来的束缚感越来越强,黎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 目睹这一切的城主,惊得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落在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搅得七零八落。 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当然,此刻,城主也知道轮不到他说话。他恨不能当场找块地砖撬开,一头钻进去将自己严严实实藏起来,好避开这尴尬的场面。 不是他纯情,他曾经炉鼎那么多,什么花样没见过?没玩过? 他是知道黎渊的脾性,生怕黎渊事后想起来恼羞成怒来迁怒他。 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此刻城主只觉这话无比贴切,他,可能就会是那条被无辜殃及的池鱼…… 想到这,城主内心悲戚不已,抬手无助地捂住了双眼…… 第82章 一点感觉都没 事情并没有如城主所想那般不可描述。 在制伏了徒弟那不安分、总想袭击人的腿后,又一条绸带凭空出现,取代了隋明昭原先钳制着徒弟手腕的手。黎渊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这条绸带便如灵蛇一般,精准迅速地将他双手手腕结结实实地缠绕捆绑起来。 绸带勒紧的瞬间,黎渊猛地挣扎,手背拼尽全力,白皙皮肤下原本若隐若现的青筋,现如今根根暴起,仿佛一条条愤怒的小蛇,在皮肤下反抗、扭曲、跳动。 隋明昭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看着徒弟因为奋力挣扎,那张精致的面容变得扭曲,五官因痛苦用力地皱在一起。转瞬,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浅色衣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 随着汗珠滑落,隋明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落在那片深色水渍上,眸色逐渐变得幽深。 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狼狈地贴在小徒弟白嫩的脸颊上。原本红润的唇色此刻微微泛着白,被牙齿咬出了浅浅的痕迹…… 显得整个人脆弱又无助。 与黎渊平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 隋明昭目光刹那间微闪了闪,眼底情绪翻涌。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仅仅一瞬,他神色便再度归于平静。 只不过,眼底神色是平静了,但他手上却没闲着—— 按捺不住,伸手在徒弟那凸起的青筋上轻轻按了按。 指尖触碰到黎渊皮肤的瞬间,感受着对方皮肤下传来的滚烫温度,以及那如鼓点般急促的脉搏跳动。 隋明昭心满意足,指尖轻捏了捏徒弟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肌肤,随后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戏谑:“为师从前竟没发现,乖徒儿你居然如此能言善辩。想来如果哪日,不修仙了,去民间戏班子谋生,估计阿渊你也不在话下。只是不知,你是扮演那娇艳的花旦,还是那俊俏的小生?”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带着难以言说的酥麻,黎渊忽地浑身一颤。 一时,竟全然忽略了绸带紧紧勒住手腕带来的钻心疼痛,以及隋明昭不怀好意的揶揄。 他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试图避开那股不断侵蚀他耳廓的温热气息。 隋明昭轻笑一声,由着徒弟后仰着躲他,只是在徒弟仰身幅度过大,快要踉跄摔倒的时候,出手扶了下徒弟后腰,将其身形揽正。 “疼吗?”隋明昭指尖接住徒弟额角又一颗滚落的汗珠,他缓缓捻开指尖水渍,将汗珠的痕迹一路带至指腹。紧接着,他用那根带着水渍的指腹,动作轻柔地扒开徒弟因为疼痛无意识紧咬着的下唇,指腹在唇肉的齿痕上安抚般地揉了揉。 “怎么咬得这般紧?”他皱着眉,眼神中流露出满满的怜惜。 语气轻柔,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关切,看向徒弟的眼神里,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以这场景,任换谁瞧上一眼,都会觉得这是位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师尊。 ……如果忽略造成徒弟疼痛的罪魁祸首是他的话。 “解开!”与隋明昭柔和语气不同,手腕上的绸带还是紧得过分。 黎渊被隋明昭按着唇,不让他咬牙。这简短的两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一字字艰难挤出。 隋明昭像是终于被这两字提醒,如梦初醒般,原本还在徒弟唇上摩挲的手指顿了顿,随即轻轻放下,转而去解黎渊身后捆绑着手腕的绸带,不紧不慢地解着,一边解,一边慢悠悠地开口:“为师一时竟忘了这一遭……” “小渊不会怪为师吧?” “当然不,师尊怎么这么想?”黎渊此时回答的语气可以称得上温驯。随着最后一圈绸带的滑落,黎渊手脚重获自由,他甩了甩被捆久了的手腕,稍稍活动了下筋骨,旋即,他毫无征兆地攥紧拳头,带着十足狠劲,猛地朝自己师尊那张满是戏谑神情的脸上砸去。 知道打不过对方,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与其憋屈闷在心里,还不如痛快地当场发泄。 不出所料,他拳头并没有打到对方。 隋明昭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的手腕。黎渊刚想抽手挣脱,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紧接着,一股温润的灵力从隋明昭指尖涌出,很快汇聚成一片,轻柔地覆盖在黎渊被勒得通红的腕骨上,灵力所及之处,术法飞速运转,细密的光晕在腕间闪烁跳跃,柔和暖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肌肤,一点点舒缓着黎渊腕间的疼痛。 不消片刻,就连腕间那狰狞可怖的红痕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看着恢复如初的手腕,黎渊鼻腔里溢出声不屑的冷哼,他动作干脆利落地将手腕从对方手中抽出,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隋明昭。 他可没忘,这腕间红痕是谁的杰作。 倘若不是论修为和武力,他都打不过对方的话,黎渊真想现在就把隋明昭掐死,以解心头之恨! …… 城主背对着身子捂着眼睛装死。隋明昭说话没有开隔音,跟徒弟之间的交谈压根就没避着他。 城主心里泪流满面,瑟缩着躲在角落,面对着墙,被迫听了个全程。 想装聋都不行。 听了一通,现在他不怀疑了,他无比确信自己判断,这对师徒之间不是“似乎关系不太正常”,而是确定“关系不正常”。 隋明昭就是没有师德!人面兽心!道貌岸然!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呸!不要脸!一大把年纪了,对自己徒弟还下得去手!他不是衣冠禽兽,是禽兽不如! 城主心里腹诽,他觉得自己虽然玩得花,但论道德水准,自己要比隋明昭高得多了。于是,出于这种想法,他心里一边唾弃着隋明昭,一边又为黎渊鸣不平。 不过,如果将他的话仔细听来咀嚼,这种唾弃中似乎还隐隐约约透露着些许兴奋? ……过了一会,背后那对师徒的动静逐渐消失。城主心中忐忑,小幅度转动了下头,目光迅速往后瞥了一眼。 瞅见两片熟悉的衣角,城主蓦地松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狠狠咽了下唾沫,他嗓子打着颤,面对着墙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道:“二位,我那个……禁制的事?” 真的解了吗? 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呢? 第83章 金色绒毛 “……你转过身来。” 城主依言,脸上满是哀怨地转过身,耷拉着脑袋,目光低垂,在地面上来回游移。 他可不敢乱瞟,万一不小心触怒了某人那可就不妙了。 “运转一下周身功法。” 喊他转身的那位老祖宗又发话了。城主心中一紧,不敢吐露自己之前已经尝试过,却毫无变化的实情。只好硬着头皮,再次调转起丹田处的功法。 随着功法运转,城主惊喜发现,一股温热的灵流自丹田处缓缓涌动,之前被禁制横亘其上的束缚已全然消失。灵流沿着经脉一路攀爬而上,所过之处,温热之感徐徐蔓延,驱散了体内长久以来的阴霾与滞碍。 当灵流行至奇经八脉,尤其是任督二脉时,每一次流转都伴随着轻微嗡鸣。城主的意识随着灵流运转愈发清明,周围一切都变得更加清晰,连空气中细微尘埃飘动的轨迹都能精准捕捉到。 感知变得无比敏锐。 这是城主前所未有的体验!真正的化神期所应有的修为感知! 城主心跳陡然加快,双手激动得微微颤抖,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没有禁制的干扰阻碍,真正的化神期!如今真实降临,恍如做梦一般。城主环顾四周,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如此鲜活、如此清晰,每一丝空气的流动,每一片雪花的构造,都尽在他的感知之中。他抬手,触碰身旁的空气,感受着指尖划过气流时的细微变化…… 城主的眼眶逐渐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心中百感交集,兴奋、感慨、惊喜……多种情绪相互交织。 “谢谢!谢谢!您大恩大德,我,我……”城主眼含热泪,忙不迭地向隋明昭再三道谢。 哽咽着,情绪激动到语无伦次。 面对城主出自肺腑的感激,隋明昭自然颔首笑纳。 只有黎渊听了感觉有些怪—— 怪恶心人的。 - 黎渊百般无聊地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 小石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随后又停了下来。黎渊目光落在那颗停滞不前的石子上,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心里烦闷,索性抬脚,前掌用力下压,在石子上狠狠碾转了一圈。石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待他移开脚时,原本完整的石子已然四分五裂,只余一小堆细碎的石粉。 看着那一小堆石粉,黎渊心中郁气稍稍散了些。但也仅仅是散了一点,他心里的郁结并没有完全解开。 隋明昭跟城主在正厅谈论要事。 黎渊原本是要跟着一同去的,结果被隋明昭拒绝,连靠近正厅窗户都不允许。一想到这点,黎渊嘴角就不自觉地向下耷拉,满脸不高兴。 尤其是隋明昭,不仅将他拒之门外,还再三强调,三令五申地警告他不能在附近偷听! 他是这样的人么?! 黎渊越想越气,心中尽是愤懑,嘴里小声嘟囔着。 不就是才听了一次么!还什么都没听着!更何况他那是偷听吗?他分明是在光明正大的听! 在被传送到这个院子踩石子之前,黎渊曾隐匿了身形,偷偷踱步到正厅窗栌边。人刚弯下腰,话还没听着半句,就被隋明昭发现了。也不知道对方怎么发现的,转瞬就出现在他身后,提溜着他后脖颈逼迫他仰起头来。黎渊刚想开口辩解,还未等说出一个字。隋明昭指尖就已经飞速捏出一个传送法诀。霎时间,一道炫目光芒闪过,黎渊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他便被传送到了这处离正厅老远的府内偏僻小院里。 …… 黎渊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堆踩碎的石粉。微风拂过,石粉被一点点吹散,在空中打着旋,向着远方飘去。黎渊就这样静静地瞧着,眼神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过与委屈。 - 刚刚仙君瞬间沉下来的脸色真可怕啊。 仅仅是一刹那间的释放,竟比他这个在魔域见惯了血腥与威慑的城主还要骇人恐怖得多,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般袭来,好似一座巨山,沉甸甸地压迫在他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趁着隋明昭刚离开,城主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压抑在心底的紧张情绪也随着这口浊气一同吐出。在这短暂放松瞬间,好奇在他心中滋生。 隋明昭突然消失,干什么去了? 没有隋明昭的允许,城主不敢擅自离开正厅往外查看,他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除了他自己微微的呼吸声,什么异样动静都没捕捉到,外面安静得如同死寂的深夜。 然而,城主的好奇心却怎么也按捺不住了,他咬了咬牙,心一横,不死心地开放出神识去探看,化神期修士浩瀚如海的神识铺展开来,可刚一触及外界,便好似撞上了铜墙铁壁,“咻”的一声,神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汹涌反弹回来,不受控制地猛地缩回到了识海之中。 城主只觉脑袋一阵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双手抱住头,脸上满是惊愕。 这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地将正厅内部与外界彻底屏蔽隔离,让他根本无法探知外界的任何情况。 …… 将那个不省心、试图偷听的徒弟传送走后,隋明昭周身灵光一闪,须臾便又出现在了正厅内。一进去,就见城主抱着脑袋,脸上痛得皱成一团,嘴里还在那哼哼唧唧。 隋明昭嫌恶地眯了眯眼,面上流露出一抹不耐。 一见隋明昭这神色,城主便知道坏事了,他也没想到隋明昭居然这么快就出现。 城主原本正被头痛折磨得龇牙咧嘴,忽见隋明昭陡然现身,好似被惊到的兔子一般,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慌慌张张地立正站好。手也不捂着头了,脸上痛苦表情一时还未能全收回去,无奈之下,只能强忍着不适,苦着张脸,嘴角竭力往上扯,挤出个比哭还要难看几分的笑容:“仙君,您这就回来了?” 至于,对方之前去干嘛了的话,城主是一句都不敢问。 想到徒弟被传送走前那愕然的神情,隋明昭心中不禁有些无奈,思忖着等事情解决之后还得费一番心思去哄自家小徒弟。 这么想着,他更没了耐心与城主多费口舌。目光快速从城主挂着苦笑的脸上掠过,眼中厌恶之色一闪而过,仿佛城主是什么污秽之物,多看一眼都觉得是种煎熬。 隋明昭侧过头,满脸嫌弃地移开了视线,声音冷淡,问道:“东雀翎在哪?” 城主浑身蓦地一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将手探入袖袋之中。摸出一把寒光烁烁的匕首,锋利的刃身反射着清冷的光,宛如一汪幽深的寒潭,带着入骨的寒凉。 只听“刺啦”一声,刀刃划开皮肉。 城主脸上的血色瞬间消退殆尽,额头迅速沁出一层细密冷汗,连带着还未消散的头痛,整个人难受得直哆嗦。 而他方才用匕首割开的皮肉间隙处,殷红血色中,竟隐约透露出一抹流光溢彩的金色绒毛。 第84章 想要什么 -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隋明昭还没出现。黎渊蹲在房门外数石子已然数得不耐烦了。 他出不去。整个偏僻小院都被隋明昭设了结界。黎渊试过去破解,可与隋明昭之间悬殊的修为差距,让他倾尽所有手段,咒术、法宝轮番上阵,都无法撼动那笼罩在小院上方的结界分毫。 黎渊有些气馁,可毫无办法,只能猛踩了踩脚下的石砾泄愤。 这是他与隋明昭之间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黎渊烦闷地颦了颦眉。 以前隋明昭不论有什么多么要紧机密的事,在他面前都毫无保留。只要他主动问,对方都会及时向他解答。有时他懒得问,对方还会寻个闲暇时机,在闲谈间装作不经意地说将那些事透露给他。从来不像现在这样,像防贼一样防他,但凡有重要事务,总是刻意让他回避。即便事后黎渊再三追问,得到的也不再是往昔对方那般毫无保留的坦诚回应,而是一堆半真半假、棱模两可的话,被对方用来搪塞敷衍。 对方态度过往与当下的反差,黎渊越想越觉得憋闷,心头好似压了块重物,沉甸甸坠着,呼吸都变得滞缓。 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黎渊目光逐渐变得迷离,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过往十来年的岁月,过去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记忆一股脑儿如潮水似的涌现。 …… “在想什么?” 头蓦地被敲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熟悉的含笑嗓音。 黎渊瞬间回神,一侧头,便对上自己师尊那张骤然放大的俊美五官。对方弯了弯眼眸,眼角眉梢尽是兜不住的笑意 隋明昭动作娴熟地揽过徒弟肩膀,顺势轻轻一扳,与徒弟面对着面。 对方掌心的温热隔着衣物传来,黎渊一抬头,隋明昭的呼吸就近在眼前,带着股淡淡的、独有的清冷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黎渊鼻尖。这股清冷,跟隋明昭平时的性子一点都不像,却莫名让人联想起山间的晨雾,缥缈又独特,看着就在眼前,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黎渊思绪瞬间断了线,他满脸怔忡,直愣愣地看着隋明昭。 “这是怎么了?”隋明昭细致观察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瞧的徒弟,眉心不易察觉地轻轻一蹙。随后,大概是猜到了什么,隋明昭将人往自己的身边又带了带,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几乎是到了一个亲密无间的程度,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隋明昭眼神愈发温柔。他用更柔和的语调跟人道歉:“对不起,是为师不好,让小渊久等了。” “以后不拘着你了,你想听就听,好不好?” 还是和以前一样,只要黎渊脸上浮现出一丝闷闷不乐的神情,隋明昭便会立刻察觉,第一反应总是先揽下过错,赶着道歉。温声细语说不尽的各种安抚话语,直至将黎渊彻底哄开心为止。 可那是以前,那个时候,黎渊还小,一开始听的时候,对隋明昭这套哄孩子的话语还没免疫力,常常到最后被哄得眉开眼笑 后来听多了,黎渊早已对这套话术免疫,不再当回事。 隋明昭不说还好,一说,黎渊心里气恼的火焰“嗖”地一下窜起老高。 气隋明昭不跟他说实话,用假意道歉的话来搪塞敷衍他;恼隋明昭还当他是小孩,哄他小时候的那套话术现在还拿来继续哄他。 越想越气。 黎渊向后退了一步,猛地勾住对方衣襟往旁边狠狠一拽。冷眼看着对方因他这突如其来拉扯,猝不及防被自己拽得一个踉跄。 欣赏着隋明昭脸上刹那展露的惊愕,黎渊心中涌起一丝报复的快意。 但这种小打小闹显然不够。 黎渊微仰着头注视着自己师尊,唇角缓缓勾勒出一抹意有所指的笑容:“师尊真的是要跟我道歉吗?” 隋明昭低头定定地看了会自己徒弟,除了刚开始猝不及防被徒弟一拽露出短暂的惊愕外,现在的他好像对徒弟异样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 他也跟着弯起嘴角,低低地笑了声。抬手握住徒弟抓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仔细听似乎还有丝蛊惑的意味:“那你想要什么呢?” 黎渊不为所动,不去管对方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嗓音甜甜地唤了声“师尊”。话音刚落,他手指猛地发力,再度将人往自己身边拽近。巨大的拉扯力让隋明昭身形不稳,被迫又低下几分头,两人的距离再次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 “师尊——”黎渊拖长了语调,再次开了口。只是,这一声,与上一声软糯语调不同,他神情满是不高兴,嘴角向下撇着,拽着隋明昭的衣襟与其平视,他目光直直地望进隋明昭眼睛,语气满是不满,抱怨道:“您也太没诚意了吧?” 隋明昭纵容地一笑,对徒弟大逆不道的举止毫不反抗,甚至在徒弟用力拽他衣襟的时候,还配合着徒弟,微微俯身让徒弟更好的直视自己。 “哪有道歉问别人想要什么的?”黎渊自顾自地嘟囔着,紧接着耷拉的眉眼又舒展开来,唇角高高扬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直直地盯着隋明昭,撒娇般反问道:“师尊,我心里到底想要什么,您会不知道吗?” 徒弟情绪的变化如同六月的天,说晴就晴,说阴就阴。隋明昭早已习以为常,他干脆半蹲下身,这下站着的黎渊就比他高了些许。隋明昭微仰头,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自己徒弟,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脸上挂着抹无奈的笑,开口否认道:“为师还真不知道,为师的小徒弟心里到底想要什么呢。” 在隋明昭缓缓俯身的时候,黎渊静静地看着,没有出言阻止,也未移开攥着衣襟的手分毫。对方单膝跪地半蹲着身从下而上地仰望着他,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专注和宠溺。 看得黎渊猛然一阵恍惚。 长久以来,由于身高差距,黎渊总是习惯性仰视对方,而此刻,被对方这般仰望,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感涌上心头,少了平日里那份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满足。 过去,隋明昭对他动手动脚,看似亲昵的举动,却总让他觉得自己像被逗弄的宠物,满心都是被支配的愤慨不甘。而如今,隋明昭这般仰视,终于让黎渊感受到了自己站在主导位置,而不再是之前被支配玩弄的宠物。 这般强烈反差,让黎渊心间无比畅快,他大大方方接受着自己师尊专注的仰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愉悦地眯了眯眼。 “你想要什么?”隋明昭拉过黎渊拽着他衣襟的手,低头,额头亲昵地蹭了蹭,“嗯?怎么不说话?” 手背刚一触碰到那温热皮肤,黎渊情不自禁地猛地一颤,几乎是在瞬间,他条件反射般迅速抽回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此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刚刚还在反复思量的主导与支配的念头,刹那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干什么!”黎渊瞬间拔高音量,对隋明昭怒目而视。那模样好似被触犯到了底线,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可那颤抖着的指根以及泛着微红的耳尖,却悄无声息地暴露了他的心虚。 回想起刚刚自己反应过快的抽手动作,黎渊心里一阵懊恼,这样显得他好像落了下风似的。 只好故作强硬,试图用这凶狠的质问,先发制人,将自己刚刚的慌张掩饰起来。 第85章 帮上些许忙 真可爱,想r。 隋明昭翘着嘴角心情颇好地想。由于仰着头的缘故,徒弟眼瞳深处泛起的警惕之色毫无遮掩地被他尽收眼底。 “那小渊想怎么办?报复回来吗?”隋明昭唇角勾起一抹柔和却又带着些许促狭的笑意。 他视线轻柔地顺着黎渊那漂亮的眉眼一寸寸向下游移,最终稳稳地停留在那形状优美的唇瓣上。目光里,专注与贪恋交织,炽热得让人无法忽视。此刻,他就像一只凶猛的野兽,隔着安全的距离,用目光一寸寸丈量着自己的猎物,细致地勾勒出每一处线条,仿佛要将黎渊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入脑海,方便在未来某个时刻,将人彻底吞噬入骨。 隋明昭的视线仿若实质化的火焰,烧得空气都滚烫起来。黎渊被这股热意烧得脊背发紧,下意识地将头偏到一侧,躲开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即便此刻对方没有与他有肢体上的触碰,可在这灼热目光下,黎渊思绪还是不受控地飘远,恍惚间竟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被对方拆骨入腹,连带着魂灵都被吞食殆尽。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怎么又不说话了?”隋明昭趁着黎渊晃神的功夫,出其不意抓住黎渊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他微微用力,宣泄着迟迟得不到回应内心积累下的不满,在黎渊指尖两侧轻轻捏了捏。 黎渊身子猛地一颤,隋明昭见状,愉悦地笑了起来,十分有眼力见地松开了手。 被隋明昭这一捏,黎渊蓦地一下回神。脑海中那一闪而过,会被对方拆骨入腹的荒谬念头,被他匆忙抛却。刹那间,黎渊清晰意识到,自己方才下意识地眼神回避太过明显,甚至比之前迅速抽手的反应还要失态。等于是在无形中向自己师尊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胆怯。 一股懊恼和羞耻感顿时涌上心头。 胜负欲让黎渊有意忽略了刚才隋明昭捏他指尖的动作。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师尊,不服输的劲头促使他目光直直地与自己师尊对视。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激烈碰撞。 最终还是隋明昭先败下阵来,他率先错开了两人交汇的视线,目光顺着徒弟线条流畅的下颚缓缓下移,落至因为俯视而微微弯曲着的纤长白皙脖颈上。在那肉眼可见的细腻肌肤纹理上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旋即,他便垂下了眼帘,将眸中暗色悄然掩下。 隋明昭刻意回避的眼神,在黎渊看来,就是自己师尊终于向他明晃晃地示弱。他志得意满地笑了,眼底尽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师尊,徒儿孝敬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报复师尊?”黎渊开口,脑海中俨然浮现出隋明昭刚才问他要不要报复的话语,此刻心情大好,他倒也乐意回应。只不过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与他眼底深处尚未完全消散的雀跃形成了鲜明对比。 黎渊不在意自己随口一说的无聊话语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性表演一下。即便心里清楚对方或许也对他的表演心知肚明,可他不在乎。知道又怎么样?他情绪转变这么大,不知道的才是傻子呢。只要他表演尽兴就好,其余无所谓。 紧接着,连留给隋明昭开口作答的时间都没有,黎渊脸上泫然欲泣的表情便消散的无影无踪,话锋陡然一转,直截了当地问道:“拿东雀翎,为什么不让我在现场?” “太血腥了,怕你看了恶心。”隋明昭对徒弟情绪的转变毫不意外,两人默契地没提报复的那茬。 黎渊不信,他狐疑地看着隋明昭,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你不是不喜欢丑陋东西么?”隋明昭抬头朝他笑了下,补充道:“那东西,他从手臂里挖出来的,脏得很。” 回想起城主在皮肉里翻找的那一幕,隋明昭原本翘起的唇角下压了压,长眉厌恶地皱起,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温声地向徒弟回复:“那血又腥又臭,你不会喜欢。” 这话说得奇怪,好像黎渊有什么嗜血爱好似的。 血腥场面,黎渊又不是第一次见,上次城主在白瑜胸口撕开一个大窟窿,活生生将心脏剜出时,四溅的鲜血、暴露的器官,黎渊亲眼目睹,都没觉得什么不适。 除了尸体摆放不够完美外。 那时候,隋明昭也没反应说担心他看了恶心,不让看啊。 黎渊暗自思量,他知道,以隋明昭的手段,即使身处现场,对方若决意不让自己目睹,有的是巧妙方法。或是遮住他眼睛;或是用术法封闭他神识五感。可回想当时的场景,隋明昭毫无阻拦,同他一样,对眼前,可能在正道修士看来都觉得残忍至极的一幕视若无睹。 他们二人对生命惨死的血腥残忍太过习以为常,冷漠得近乎麻木。 黎渊目光不由得闪了闪,不用深思,他几乎笃定对方又在编造谎言糊弄他。 - 就在黎渊与自己师尊僵持的时候,一道意外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咳、咳咳咳!”城主低垂着眼,抬起那纱布裹成一团的手臂,掩唇重重咳了几声。 黎渊猛地一探手,揪住面前半跪着的隋明昭的衣领,发力将他拽起。隋明昭也不恼徒弟这堪称粗鲁的动作,喉咙里发出声短促含糊的笑音,借着黎渊拉扯的力道,极为顺从地直起身来。 黎渊眼角余光都未分给隋明昭半分,目光仿若携着凛凛杀意的利刃,笔直锐利地射向城主。 哪怕低着头都能感觉如芒在背寒意凛然。 城主忽地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恨不得自戳双眼,懊悔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只得在心底疯狂默念:“我可没看到,什么都没瞧见!” 好似他多念叨几声就能增加勇气似的。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没瞧见什么不该看的。他来的时候,眼角余光一扫,隐约瞥见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半跪在黎渊面前。城主连抬眼顺着那身影往上,看清黎渊面容的胆量都没,仅大致确认了身形是黎渊没错。就意识到情况不对,赶忙低下了脑袋。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直接说明来意。城主横下心来,视线落在白雪上,一口气都不带喘地说了出来: “我手头上有几封赵翼曾经落下的信件,以及遗留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琢磨这些东西没准能在您调查赵翼和他身上系统时,帮上些许忙。我特意让我义父整理了出来,全收在了这个匣子里。” 一股脑说完,城主心理上轻松多了。随即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古朴的乌木匣子 第86章 奇怪的文字 小匣子不大,只有成人巴掌宽。 似是为了展现自己诚意。城主话音刚落,便伸手轻轻一按匣子的扣锁,“呱哒”一声,扣锁应声脱落。 城主顶着黎渊如芒在背的眼神,战战兢兢地上前。 匣底左侧整齐码放着一叠已然泛黄陈旧的纸条,长度大概只到黎渊半掌。 说是信件,未免言过其实,只是一堆零碎的纸条。 黎渊目光扫去,最上层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奇怪的符号: 2016328。 bu zhi dào ju ti ji diǎn ,ji de shi zài 21diǎn 05fēn j de wèi shēng jiān 。xi wán tou fā ,o g yi zhèn xuàn ,zài ci xg lái jiu huàn le yi gè shi jiè 。(不知道具体几点,记得是在21点05分进的卫生间。洗完头发,莫名一阵眩晕,再次醒来就换了一个世界。) 注意到黎渊眼中的疑惑,城主面露尴尬,赔笑道:“这一沓纸张,每张都写满了这种奇怪符号。我曾同义父费尽心思研究许久,但都一无所获。” 隋明昭已经取出那一叠纸张,一张接一张地极速翻阅,纸张如同被惊扰到的飞鸟,快速闪过张张残影,发出簌簌脆响。 即便隋明昭翻阅得飞快,可黎渊还是敏锐地发现,这些纸张上面不明符号的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越往后,笔画越开始肆意游走,似乎书写者的情绪也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当翻到最后一张时,情况又截然不同,这张纸上的符号全然没有了前面几张都有的短小线条,显得格外突兀: it turns out that i really the protagonist(原来我真的是主角。) will never be able to go back(再也回不去了。) 隋明昭抽出了垫底的这张纸。仔细端详着上面那些明显区别于前面多张的不明符文。 城主大气不敢出,他怕在不恰当的时机开口,打扰了隋明昭的思绪。 与之相比,黎渊就直白多了:“师尊,您看出了什么没?” 这些奇怪符文与黎渊常见的符咒术不同。从符文笔迹分析,即使他看不懂其中内容,可也能从书写者明显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笔触中判断,这或许是某种异族的语言文字。 至于是什么异族,黎渊就不知道了。自从幼年拜入隋明昭门下后,他便常年待在宗门内,从没单独出宗过。 有的时候,黎渊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典籍上一些有限记载外,自己对外界的实际了解实在少得可怜。 就比如这次。 隋明昭指腹在纸张边角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早已泛黄陈旧的纸张经受不住外力的摧残,中间猛地拱起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皱褶。隋明昭将那道皱痕抚平,他像是才听见黎渊的话,头也不抬,随意“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黎渊眉头不适地蹙起,他不满隋明昭这种答非所问的敷衍。 一抬眸,便见徒弟不悦的神色大大咧咧地晾在脸上,隋明昭忍不住笑了,他将那沓纸张重新放回匣中,话音里满是歉意:“刚刚想起了一些往事,走了神,就没留意到小渊问的问题,不是有意敷衍。小渊原谅为师这次好不好?” 站在一旁捧着匣子的城主看得目瞪口呆。才一个时辰不见,师徒二人间的相处竟像是又换了一种模式。 隋明昭话语说到末尾,语调变得异常柔和。那轻柔舒缓的口吻,显然是哄孩子时才会有的语气。 当然,哄徒弟也差不多,不论是年龄还是阅历,跟隋明昭相比,黎渊的确也才是个孩子。 骨龄才十八嘛,城主心里暗想,跟他们这些上几百岁的老……哦不,是成熟稳重的男人相比,确实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黎渊对隋明昭最近时不时地道歉早已司空见惯,也许就跟他即兴表演时一样,无论听上去多真诚动听,都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他视线偏了偏,落在泛黄的旧纸张上,双唇轻抿,对隋明昭那句“原谅不原谅”的话置若罔闻。 隋明昭太了解自己徒弟的心思了,多年相伴,日常相处的点滴,早已让他们在一言一行间,都有了旁人难以触及的默契。 尽管多数时候,他们都戴着伪装的面具相互逢场作戏。可日子久了,真假相互交织渗透,即便是最初的假意,也悄然生出了几分真心实意。 隋明昭暗自揣度,于黎渊而言,自己近日频繁出口的道歉,或许不过是轻飘飘的随口敷衍,黎渊压根没放在心上。但对于隋明昭自己来说,他心里无比明白,自己这些歉意绝不是信口胡谄。过往即便说过上万句假话,可最近这几句道歉却是千真万确。 只不过,真正令他稍许感到愧疚、需要致歉的事,却不是眼前提及的这些。 没人比隋明昭更清楚,他在预支着未来的歉意,往后,也许,对小徒弟,还会有更多难以启齿的亏欠。 纷杂的思绪,裹挟着种种晦涩难明、不足为外人道的阴暗念头,在隋明昭心间一闪而过。 …… “还是同窗的时候,他曾书写过这些文字。”隋明昭斟酌了一下,方才开口。 果然,黎渊心想,他猜的没错,的确是异族的语言文字。 黎渊目光炯炯地盯着隋明昭,眼里满是好奇与期待,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是不是也认得这些文字?” 徒弟满脸好奇,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初涉世间的小孩,对一切都充满探索的欲望。 隋明昭不禁哑然失笑,神色间带着几分遗憾,说道:“赵翼说这是他做梦梦见的文字,当时还兴致勃勃地教了我几句。为师见他笑得一脸狡诈,凭直觉判断,教的肯定不是什么文雅之词,就没跟着学。” 说的好对,无法反驳。黎渊心想,毕竟谁会将梦境里的内容当真呢? “而且,赵翼描绘的这些符号,”隋明昭接着说道:“既不属于妖族文字,也不属于魔族的文字。他父亲都觉得他纯粹是不学无术,胡编乱造。就因为这事,赵翼没少被他父亲责罚。” 第87章 两个家乡 黎渊对赵翼的往事并不感兴趣。还没见面,他就已经十分反感这个人。 或许是因为对方曾打伤过隋明昭,亦或是每当隋明昭谈及与对方的过往,嗓音里总带着笑意,似是有着些许怀念。听在黎渊耳里,他莫名不爽。 “好了,知道了!”黎渊堪称粗鲁地打断,神情不耐:“就是你也不认得这些符号。” 徒弟的这句话,完美地截断了隋明昭正要接着往下讲的话音,还没冒出头的词句,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城主周身气息仿若凝滞,眼观鼻,鼻观口,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周边一瞬间的沉默,让黎渊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他眸光闪了闪,乌黑漂亮的眼瞳心虚地游移了下。 慌乱间,他忙不迭地躲开隋明昭的视线,眼神像没了方向的飞鸟,匆匆掠过面前人的衣角。 一番慌乱游移后,他似倦鸟归巢,终于觅得了一处栖身之所。目光死死黏附在城主双手捧着的匣盒右侧。 黎渊盯着那四个形状怪异的小木雕,从木雕纹理走势到表面色泽明暗,从翘起的边角再到雕刻线条的微细转折,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打量。 除了怪异外,看不出雕刻的是什么物品亦或者是什么生物。 比如他眼前最近、摆放最上面的那个木雕。两侧形状如同飞鸟张开的双翼,可上面没有雕刻羽毛的细节,和他以前在桃墟镇木雕匠人那里看到的鸟型雕塑截然不同。这个木雕的双翼只是简单勾勒了外形,看上去十分粗糙。 而且,这木雕虽然有双翼,但看着又不太像鸟。鸟头线条凌厉,呈尖锐锥形;鸟身倒是打磨得光滑圆润,可哪有鸟的身子是笔直的,还从前往后逐渐收窄? 黎渊满心疑惑,心里反复琢磨,怎么也想不明白。 突然,一只线条流畅、透着十足力量感的白皙手背,毫无征兆地闯入了黎渊的视野。那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沿着洁白如玉的手臂蜿蜒而上,将手指映衬得分外修长,指尖在光影下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黎渊一眼就认出了这只手的主人,他眨了眨因为盯久了泛酸的眼睛,满心郁闷地将目光移开。 隋明昭拿起那只怪异的飞鸟木雕,这木雕还没掌心大,在他两指尖轻巧地翻转了一圈。看得出来,雕刻者花费了大量时间精心雕琢打磨,虽然工艺上尚有所欠缺,但是单论边缘细节,却堪称完美,触感圆润,不见丝毫毛刺。 “这是赵翼在我府里雕刻的。”一直默不作声的城主突然说道。 “说来已经快有十年了,”城主的目光透过那形状怪异的鸟型木雕,刹那间,思绪仿佛也跟着穿越回了多年前,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一抹对往昔的怀念与温情,“那时候我们关系还好的很。因为他喜欢小孩,我府里就收留了很多魔族的孤儿。” 鸟型木雕在隋明昭手上,城主不敢多作停留,匆匆瞄了一眼后,视线便迅速转移至匣里的其他小木雕上,低声说道:“这些都是他雕给那些小孩们玩的。” 雕给小孩玩?黎渊讶异,他实在是难以想象,赵翼这么一个大魔头,居然有闲情逸致,专门雕刻玩具逗小孩开心。 “后来,赵翼走了,这些木雕没带走,他说就留给小孩们玩。”城主神情中满是落寞,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等了他两年,始终没见他回来。那些小孩一天到晚吵吵闹闹,我实在心烦,就叫张维把他们都赶了出去。这些木雕,我当时一件一件整理好、收纳起来,放在柜子里,这一晃,都好几年没再打开看过了。” 城主兀自沉浸在过往回忆中。 “赵翼有说他雕的是什么吗?”黎渊没闲功夫看城主回忆往昔,等了几十秒后,见城主依旧沉浸在过往回忆中,他不禁眉心蹙了蹙,提高音量叫了遍城主的名字:“慕因!” 城主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怅惘。他有些尴尬地望向黎渊,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刚才的问题,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他没说具体叫什么。听他讲,这是他家乡常见的一种交通工具,大致和我们的飞行法器类似,不过速度比我们最低阶的法器还要慢。” 黎渊听闻,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笑声肆意,毫无顾忌。他撇了撇嘴,语调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他家乡不是百乐城么?据我所知,百乐城里没这些稀奇玩意吧?难不成,又是做梦梦见的?” 城主短促地笑了一下,神情亦是同样不以为然:“这是他哄孩子时说的话,当不得真。我问他的时候,他又说那完全是自己天马行空瞎编出来,逗孩子玩的。” “不是瞎编。”一直在把玩着那只怪异木雕的隋明昭,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蓦地说道。 黎渊原本不屑的神情瞬间一滞。 隋明昭指尖缓缓抚过木雕翼边,动作轻柔而又温情,仿佛借托着故人故物回忆往昔岁月。然而,就在黎渊疑惑不解,欲开口询问时,隋明昭却毫无预兆地手腕陡然一转,将木雕随意往后一抛。 木雕在空中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速度极快。城主原本还沉浸在回忆中,冷不丁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惊呼出声。紧接着,只听“啪嗒”一声,木雕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未等两人反应过来,刹那间,木雕周身蹿起黑红交织的火焰,火苗迅猛蔓延,眨眼间便将那只似鸟非鸟的木雕彻底吞噬,化为一片灰烬。 眼睁睁望着木雕在黑红的火焰中被一点点吞噬,直至焚烧殆尽,想阻止却又无能为力,城主只觉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狠揪了一把,酸涩与疼痛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你师祖也有两个家乡。”隋明昭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在沉浸在悲伤情绪中无法自拔的城主身上停留过。 刚出关的慈恒仙尊? 黎渊一时没能理解隋明昭所说的意思。“家乡”,从字面含义理解,就是指一个人的家庭世代居住的地方,亦或是出生、长期居住过的地方。据天极宗典籍记载,慈恒仙尊的父亲是上任宗主,母亲是内门长老之女,慈恒仙尊至幼时便是在宗内长大,继承宗主位后,也从未有过在某地长期停留的记录。哪来的两个家乡? 隋明昭神色平静,坦然地迎上徒弟困惑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似乎对徒弟疑惑的原因了如指掌,柔声反问道:“谁告诉你,人不能同时拥有两个家乡,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时空?” 第88章 说不定他们是老乡 几乎是在瞬间,黎渊明白了隋明昭的意思。 可他还是装作懵懂无知地提问,引诱隋明昭将话题进一步深入展开。 “师尊意思是说,赵翼……”黎渊还不太习惯那两个字的称呼,这么多年基本上没叫过,他都没见过慈恒。但直接叫对方道号未免显得大不敬。于是,他话音停顿了一下,从脑海里翻找出这个生涩的词,接着问道:“跟师祖情况一样?” 甚至有可能两人另一个家乡都一样? 那同时出现在两个时空又作何解释? “是。”这一回,隋明昭没再卖关子、故意含糊其辞,应得极为爽快。眼底笑意弥漫,他微俯下身,直视着徒弟眼眸,笑吟吟提醒道:“所以,小渊日后要是见到慈恒,可得多留个心眼,说不定他们还是老乡呢。” !!! 这一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巨大,宛如一道惊雷在黎渊心间轰然炸响。 他当场愣怔在原地,就连隋明昭捏他耳垂,一时都忘了反应。过了片刻才醒过神来,将对方说的内容在脑海里又细致咀嚼了一遍,越想越惊,最后震惊地瞪大了双眼,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徒弟难得一见的震惊模样,瞳仁睁得溜圆。此刻,终于褪去了平日里与年龄不符的老成稳重,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稚气与活泼。瞧着……倒像是一只受惊了的小猫咪,可爱又懵懂。 让人忍不住地想把它圈囚起来,彻底隔绝外界纷扰。别人见不着它,它也无法与外界接触。只能乖乖地躺在由金玉筑就的华美牢笼里,每日可怜兮兮地对着主人露出柔软又毛茸茸的肚皮,满心期待地祈求主人垂怜,任凭主人如何肆意地过分爱抚,它都毫无抗拒,没有一丝羞耻之感。 隋明昭沉浸在这般遐想之中,周身好似都被愉悦的气息萦绕。有关赵翼、慈恒的那些繁杂琐事,瞬间被他远远地抛到了九霄云外。隋明昭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笑意愈发浓烈,直至无声地笑弯了眼眸,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惬意与满足。 可,若有人此刻凑近细瞧,便会发现,在这浅层的惬意之下,还隐隐涌动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心底的遐想付诸实践。 黎渊丝毫没有察觉到潜藏在身边的危险气息。当他脑海中那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之时,隋明昭早已不动声色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然自若的神态。方才种种鲜为人知的阴暗念头,已然被他悄然深埋,隐匿于那双幽深晦暗的黑眸背后,不见一丝痕迹。 - 翌日辰时。 宏伟华贵的府邸门口,师徒二人又重新戴上了易容,城主依依不舍地向他们告别。 “您真的不考虑再带上我一个吗?”城主绞着手,期期艾艾地说道。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驼背老头,拄着拐杖佝偻着腰,肩头单背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蓝布包袱。 “不行!”黎渊反应极快,几乎是对方话音刚落就抢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回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他生硬地转换了话题,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你府里的那些娈宠不要了?” 霎时,城主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这事终究是他不占理,他黑着张脸小声嘀咕道:“都处理了,还提他们做什么?我现在可是改邪归正,正得不得了。” 黎渊冷哼一声,也不戳穿城主。他可记得清楚,昨日后半夜,玄铸宗的那几个弟子的惨叫声,简直震耳欲聋,像装了扩音器似的,放大了无数倍。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好几个院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清晨,黎渊有意拉着隋明昭途经关押玄铸宗弟子的小院。不出他所料,院门口两侧的竹竿上,赫然悬挂着两盏新制成的人皮灯笼。 只不过工艺不是很好,边缘参差不齐,渗出的细小血珠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掉落。 许是同样想起了清晨的那一幕,担心隋明昭会嫌弃他改邪归正后手段还这么残忍,城主有些委屈,再次压低声音为自己辩解道:“昨晚那事……我也是迫不得已,如今解了禁制,我的确不再需要那些充当炉鼎的人了。可他们又都认得您,留着终究是个祸害,我思来想去,实在没办法,才……将他们给处置了……” 在魔修当中,这种处理方式实在太常见了,委实算不得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城主偷觑着隋明昭的脸色,见人还是和往常一样,唇角挂着和煦的浅笑,连弧度都分毫未变,虽然这笑容依旧是对着黎渊的,但城主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他暗自想着,大不了以后不做这种事就是了。 瞥见城主又在偷偷瞄隋明昭,黎渊心里顿时泛起一阵不悦,不假思索地侧身挡在隋明昭身前,试图隔绝住城主的视线。 然而,他一时心急,竟忽略了一个尴尬的事实:隋明昭身形比他高,他这一挡,不过是徒劳,根本遮不住隋明昭分毫。 隋明昭垂眸,讶异地打量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徒弟。 电光火石间,黎渊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纯粹多此一举 。 无形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黎渊根本不敢去看隋明昭的反应,只觉得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喉结上下滚动,愣是一字也吐不出,连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没事。”隋明昭声线磁稳柔和,既像是在安抚黎渊,又像是在回应城主讲的那番话。 他借着两人重叠的宽袖作遮掩,不着痕迹地侧身,抬手撩起袖摆,握住徒弟骨肉匀停的小手臂,稍稍用力,将黎渊往自己身旁拉了拉,让黎渊的位置更靠近自己一些,紧接着自己向前迈出一步,与黎渊平齐,姿态从容而自然。 无声无息中化解了黎渊的尴尬。 当然,也只有黎渊一人觉得的尴尬。 城主的心神完全被隋明昭那句“没事”吸引,眼神骤地一亮,心中燃起希望,忙不迭说道:“没事好啊,没事就好!那您是同意……” “不需要。”隋明昭言简意赅地打断,“还是按照原计划。” 城主霎时如同被戳破了的气球,哀怨地垂拉下眼角,不吱声了。 …… 第89章 赵翼惯会使这些阴招 距离安阳城六里外的一处偏僻山洞。 传送阵缩短了两地的距离,霎时间转换了个场地,黎渊还没从嫌恶城主的情绪中脱离。抬眸便瞥见隋明昭站在躺着的黄武面前,黎渊凝神细看,地上还摆放着六个药瓶,显然是隋明昭刚拿出来的。隋明昭背对着他,黎渊看不太清,只隐隐约约觉得对方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回想起这趟安阳城之行,黎渊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丝不安,却怎么也说不上缘由,只得暂时将其归纳于是因为隋明昭对他有所隐瞒。他追问时,隋明昭总是三两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带过。因此,黎渊从今天一早开始,就没给过自己师尊好脸色,要么沉着张脸,用冷幽幽的目光盯着隋明昭;要么就是时不时阴阳怪气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黎渊满心别扭,情绪都快溢出来了。今天一大早,连城主都察觉到师徒二人之间的怪异氛围,几次欲言又止。就隋明昭还当个没事人似的,对徒弟的恶劣态度格外纵容。无论何时瞧去,他脸上都丝毫没有被徒弟忤逆的不悦,看向黎渊的目光里,总是蕴含着温柔与宠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脾气极好的师尊,相比之下,显得黎渊这个做徒弟的倒像是被娇惯坏了,目中无人、不敬师长。 想起这两天自己的种种言行,黎渊尴尬得不行,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用力掐了掐掌心。他心里也清楚,觉得自己这些天太孩子气,轻易就被自己师尊撩拨了心神。 这边,黎渊兀自内心谴责,而他前面的隋明昭,似乎手头上事情已然忙完,只见隋明昭在黄武额头上方猛地抬手一挥,宽大的袖口随之肆意翻卷,行云流水般流动。 刹那间,黄武周身紫金色符文如星芒乍现,隋明昭指尖溢出一抹耀目金光。这抹金光太过熟悉,黎渊倏然一激灵,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那金光仿若有灵,转瞬间便没入黄武灰暗的印堂之中。 时间快得黎渊来不及反应。 “你给他用了东雀翎?!”情急之下,黎渊脱口而出,都忘了用敬称。 黎渊可以肯定,那抹金光覆盖下的就是东雀翎。 他本以为,隋明昭夺取那有起死人、肉白骨神效的上古神兽羽毛,是为了日后对付赵翼时,以防万一留作底牌,关键时保护他自己性命用的。哪想到,隋明昭竟然这么不爱惜,如此珍贵难得之物,毫不犹豫地就用来救黄武。 实在浪费,可惜。 那抹金光入体,黄武脸色肉眼可见地急速好转,印堂上浓郁的灰暗之色霎时退得一干二净。黄武眼睫颤了颤,眼看着就要醒来。 黎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武颤动的眼睫。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黄武的眼皮急剧颤动,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残影。一下又一下,足足颤了十七八下,那双眼却依然紧闭。 蓦地,一声轻笑响起,短促,但仍然听得出揶揄的意味。 黎渊剜了眼这道声音的主人。 隋明昭迅速收敛了眼底未散的笑意,这时他仿佛才想起徒弟的问话,他难得认真起来,大义凛然道:“是,为师的确是给他服用了东雀翎。东雀翎珍贵,举世无双,但再如何珍贵,也比不上我宗弟子的性命重要。” 呸!冠冕堂皇! 黎渊压根不信隋明昭这套说辞。他只觉得隋明昭脸皮太厚,说得义正辞严,谁知道背地里是怎么回事……但他也拿不出证据,毕竟,那东雀翊的确如他所见,没入了黄武印堂。 事实就摆在眼前,纵使他满心怀疑,也无从辩驳。 黄武的眼睫已经颤了……黎渊早就没了数下去的心思,隋明昭那番冠冕堂皇的话讲完,黄武眼睫的颤动都没停歇,反而愈发急促,连着额角的经络也在一刻不停地抖动。粗略估计,怕是都颤了有百来下了。 黎渊对着黄武方向扬了扬下颚,语气裹挟着明显的不善与嘲讽,冷笑道:“不是说有起死人、肉白骨神效么,怎么他现在抖得跟个癫痫发作似的?” 隋明昭轻轻“唔”了一声,对徒弟的嘲讽浑不在意。他目光先是落在徒弟唇角扯出的那抹冷笑上,稍微停留,随后又重新移到黄武那双颤抖个不停的眼睫上,忍不住笑了,道:“东雀翎只能治好他身体上的病症。比如说,他体内的蛊毒。与往生丹相较,东雀翎不仅能让他重塑后的经脉骨骼更为强韧,还能使他的灵脉恢复如初,日后修行也不会受到影响。” 黎渊猛然忆起多日前隋明昭跟他说过的话:“命魂突然离体……因为提前服用了往生丹,才没直接化为一滩血水。” “所以,”黎渊稍一思索,“现在我们还要去找他命魂?” “那倒不用。”隋明昭随意地掸了掸衣袖,神色轻松,慢悠悠地说道:“他的命魂已经被人拘了,我们没必要再浪费时间额外寻找。” “拘他命魂的,难道是在太极宗内冒充黄长老的那个邪修?”黎渊问。 那也说不通啊,如今才拘走黄武命魂,那为啥一开始就不直接将黄武搞死?大费周章地留他一命,只是将他转移到魔域。邪修什么时候这么心慈手软,还讲究起迂回战术了? “不是天极宗那个假黄武,他最近忙得很,没功夫做这事,况且,他那点能耐,也办不成。”隋明昭语气笃定,“是赵翼,能隔着这么远把人命魂给拘了的,只有赵翼。” 赵翼? 黎渊一下子想起十年前被他们搞砸的噬魂阵,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妙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噬魂阵需要大量生魂,手段极其残忍。这次黄武命魂被拘,该不会又和那邪阵有关吧?难道赵翼准备卷土重来,再次尝试启动噬魂阵? 黎渊还没开口将担忧说出来,隋明昭似乎就已经明白了徒弟的所思所想,他幽幽地补充道:“赵翼惯会使这些阴招。” “既然是他拘走的,那我们费时间找也没用。 为了引出我们,他肯定会自己送上来的。我们现在只要保住黄武的肉身不坏就行了。 只要肉身完好,等他命魂一归位,人自然就会活过来。” 第90章 半斤八两 “那这具肉身怎么办?”黎渊眉头微拢,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就这么摆在山洞里?” 赵翼都能相隔这么远拘走黄武命魂了,能不知道黄武身体所在具体位置吗? “当然就放这,”隋明昭朝黎渊促狭地眨了眨眼睛,脸上笑意更浓,“难不成你还想冰天雪地里外出找地方给他运走?” 不,黎渊当然不想。” 但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将肉身扔这,黎渊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虽说黄武身上还覆盖着隋明昭布置的那个古怪阵法,不需要猜,黎渊也能估计到,这阵法应该是用来保护黄武肉身的,不用担心肉身被野兽叼走。可,万一有旁人闯入呢?要是这个闯入者又恰好是赵翼,该怎么办?难道他们既要去跟赵翼争夺黄武命魂,还要再抽空留意黄武肉身? 一旦打起来,这不就等于平添累赘,碍手碍脚么? 想到这,黎渊撇了撇嘴,头一次觉得隋明昭思虑不周,他脸上满是嫌弃之色,抬脚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干脆将想法一股脑地直接说了出来。 闻言,隋明昭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静谧的山洞里显得尤为清晰。察觉到黎渊投来的凶狠目光,他才勉强收敛了几分笑意。垂眸瞥了眼被徒弟踢远的石子,解释道:“这山洞隐蔽,平常鲜有人迹。再加上有我阵法庇佑,只要不是修为远超我的高手刻意来此探寻,想要发现黄武的肉身,那是难如登天。” 修为远超隋明昭的高手? 有谁会修为会高过隋明昭?世所皆知,他隋明昭不就是当世修为最高的么?连他师尊慈恒仙尊都比不过他,还有谁会比他高? 这句话等于是废话,黎渊并不买账。 “至于赵翼,”隋明昭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顿了顿,接着补充道:“他目前还将大部分精力放在攒聚正道修士的命魂上,一时半会顾不上这边。” 隋明昭眼底满是嘲讽,“而且,这人对正道修士尤为偏爱,不像他手底下的人,动不动就毁尸灭迹。” 黎渊还没从隋明昭对赵翼的熟稔程度中回过神,隋明昭便已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黎渊的肩膀,他弯了弯眼睛,温声安抚道:“放心好了,为师知道你担心为师,但赵翼不会专门来毁坏黄武肉身的。况且,就算他来了,他也破不了为师这阵法,小渊不必过分担忧。” 谁担忧他了?这家伙在胡乱攀扯些什么?! 黎渊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想都没想,条件反射般就要反驳。 然而话到嘴边,隋明昭先前说的那句话却如同一道炸雷,将他的思绪劈得七零八落,反驳之意瞬间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黎渊一把攥住隋明昭拍完他肩膀正要放下的小臂,“等等,你刚说‘目前还将大部分精力放在攒聚正道修士的命魂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竟然清楚赵翼现在的状况?” 隋明昭但笑不语。 来了,来了,又来了!看着隋明昭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黎渊心里就恨得牙痒痒,每次一提到关键问题,对方就摆出这副令人恼火的死样子!就不能痛痛快快把话说清楚吗?非要搞得这么神秘! 每次都像是在打哑谜,把人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 黎渊心里腹诽。 他表面上不着痕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暗自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继续说道:“您对赵翼当下的状况了如指掌。” 这句话不是恭维,也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隋明昭一怔,须臾,轻笑了声,道:“算是。” 有个“算”字,还是模棱两可。但不管怎么说,这已经是隋明昭给的一个相对肯定的答案了。 “他攒聚正道修士的命魂做什么?是要重启噬魂阵,还是打算施展跟噬魂阵相似、需要大量生魂献祭的阵法?”黎渊没再纠结隋明昭是如何知晓赵翼近况的,他转而追问起当下更令他担忧且更感兴趣的问题。 “无非就是对付我,至于是噬魂阵还是其他,”隋明昭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鼻腔哼笑了一声,“谁知道呢,他跟他那个系统邪得很,巴不得为师早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黎渊嘴角抽了抽。 说真的,巴不得隋明昭早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又岂止赵翼跟系统?就隋明昭那肆意张扬的行事风格,盼着他身死道消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当然,就算隋明昭老实本分,修真界想要他消失的人也不会少。毕竟,谁乐意有个天下第一压在自己头上呢?没人喜欢自己低人一等。 乱世之中,各方势力风雨飘摇,急需要天下第一这样的强者挺身而出,冲锋陷阵,成为支撑局面的中流砥柱。可如今时过境迁,天下太平,这太平治世之下,天下第一的角色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太平年间,各方势力青睐的是一个被打造出来的“假天下第一”。 一个连接各方利益的纽带,一尊粉饰太平的吉祥物,用来维持表面的和谐与稳定。 谁会欢迎一个真正手握大权、实力超凡的天下第一呢? 这样的人,仅仅是存在,即便尚未大权在握,却已足以撬动现有的权力格局。 更何况隋明昭身为天极宗的少宗主,代行宗主职权,他师尊慈恒仙尊又常年闭关不问外事,这使得隋明昭实际上已然站立在了修真界权力架构的顶端。作为正道表面的意见领袖,他一言一行影响着整个修真界的发展走向。 古语云“身怀利器,杀心必起”,意指人性与力量之间的微妙关系。当一个人拥有着超凡的实力,旁人难免会心生忌惮,下意识与之保持距离。原本稳固的权力天秤,也在无形中悄然倾斜。 这样一个既手握大权,又被公认为是天下第一的强者,无疑是柄高悬于各方势力头顶的利刃,怎能不令各方势力忌惮? 平日里,各方势力表面恭敬,行礼问候,言辞谦卑。可私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他,盘算着如何将他从权力的巅峰上拉下来,甚至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以解心头之忧。 只不过碍于隋明昭的实力,不敢公然叫板,可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从未停歇,阴谋算计如影随形 。 黎渊跟随自己师尊这么多年,对这些阴谋诡计早已见怪不怪。 修真界私底下的龌龊事和阴谋算计,与赵翼及其背后系统的腌臜手段相较,可谓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高尚。 第91章 去见师祖 这些被人们冠以“仙君”、“仙尊”等尊称的存在,终究不是戏文里那些心怀苍生、悲天悯人的仙人。 褪去华丽的名号,他们不过是比寻常百姓多了些难以企及的力量,照样有着凡人的七情六欲,在世俗的波谲云诡中迷失,在明争暗斗里沉沦。 …… “想什么呢?愣神那么久。”隋明昭浸透着笑意的嗓音悠悠响起,“怎么?被为师所说吓到了?” 黎渊头上仿佛缓缓冒出了个问号,他心里不服气地想,自己怕是真和隋明昭八字不合,对方只要一逮着机会,就变着法地夸大其词调侃他。 “你管我想什么!”黎渊倏地扭过头,脸上带着些许恼意,怼道,“你就是死我面前我都不会被吓到。” 听闻徒弟这话,隋明昭先是一怔,随即仰头朗声笑了起来,双肩微颤。原本幽深的双眸弯成好看的弧度,眼底眉梢尽是藏不住的愉悦。 有病!咒他还这么高兴。 黎渊心里暗自腹诽。冷冷瞥了眼隋明昭那因笑得开怀而不受控制轻轻抖动的肩膀,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了目光。 刚才回怼时太意气用事,话一出口,黎渊就有些后悔了。无他,主要是这与他善良且尊师重道的人设不符。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断无收回来的可能。于是,黎渊脑筋一转,计上心来。等隋明昭终于笑够停下来,他不咸不淡地缓缓补充了句:“我是说,你就是将赵翼杀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被吓到。” 典型的欲盖弥彰、画蛇添足。 黎渊还没意识到,他依旧板着脸,语气冷淡又生硬地总结道:“总之,你别瞎想。” 隋明昭前一刻才勉强收住的笑声,刹那间,轰然炸开。那笑声爽朗且极具穿透力 ,在山洞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激荡、回响,震得黎渊下意识抬手紧紧捂住耳朵。 隋明昭笑得前俯后仰,竟比刚才还要夸张。 “笑什么!”黎渊瞬间炸毛,双眼圆睁,脸上写满了了羞恼。他身形一闪,‘唰啦’一下就窜到了笑得东倒西歪的隋明昭面前,半分犹豫都没有,抬脚就往人脚背上狠狠一踩。 “就你嗓门大是吧?”黎渊恶狠狠道,还不解气,又在自己师尊脚背上使劲一碾。 这会他也不关心自己尊师重道的虚假人设了,那伪装没撑几秒就彻底崩解,脸上凶巴巴的神色一览无余,赤、裸裸地展露出他真正的恶劣本色。 “好好好,不笑了,”隋明昭肩膀还在微微抖动,好不容易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可话音里依旧带着残存的笑意,发着颤,“小祖宗,收着些脚吧,再踩下去,为师这脚都要给你踩废了。” 自己师尊明显软下来求饶的语气,黎渊听在耳里,心里别提多受用了,只觉得这声音悦耳极了。他仰起头,矜持地冲对方扬了下下颚,像是做了多大的恩赐似的,慢悠悠地把踩在自己师尊脚背上的脚移开。 隋明昭微叹了口气,轻声叫他:“小渊。” 黎渊抬眸,眼底满是未散的得意与矜傲,他挑着眉尾,扬声问:“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在想——”隋明昭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开口,故意拖长了话音,语调里还带着点神秘的上扬。 他望向黎渊,眼神里的宠溺浓郁得像是要溢出来,可偏偏又藏着几缕古怪,黎渊瞧不明白,只无端觉得心底发毛。 被这目光紧紧锁住,黎渊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别开头,躲避那炽热又怪异的注视。 隋明昭喉间逸出一声低笑,似乎还喃喃说了句什么,声音又轻又低,没等黎渊捕捉到,那声音就消散不见了。 紧接着,只听隋明昭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佯装的担忧,对方煞有介事地感叹道:“小渊这么会撒娇,以后要是离了为师该怎么办呢?” !!! 这家伙在胡扯些什么?!他什么时候撒娇了?! 黎渊扭头讶异地瞪着隋明昭。 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厚脸皮。 隋明昭低垂着眼,眉心蹙起,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似乎真的在为自己徒弟的未来担忧。 黎渊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反复了好几次,才强忍着没把拳头挥到自己师尊那张欠揍的脸上。 欣赏够了徒弟强压怒火的模样,隋明昭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嘴角。随后,他转身看向黄武,黄武眼睫还在不停地颤动。 “真够可怜。”隋明昭装模作样叹了声。 隋明昭袍袖一甩,细碎星辰般的绯色光辉倏然闪现,黄武身躯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黎渊认得,那是障眼法。 黄武还在这,只不过施了层障眼法让人看不到了而已。 他撇了撇嘴,神色不以为意,轻哼道:“之前把人丢这,也没见你加层障眼法。” 言下之意就是嘲人多此一举。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隋明昭漫不经心道,“他这模样实在有碍观瞻。” 黎渊:“…………” 东雀翎的副作用的确可怕,想到黄武服用后那不停颤抖的眼睫,黎渊也觉得一言难尽。 “没什么需要布置的了。” 隋明昭环视了洞穴一圈,随后朝徒弟伸出手,掌心向上勾了勾手指,这个动作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黎渊一阵烦躁,黑着脸,极不情愿地把手递了过去。 握住徒弟的手,隋明昭脸上是贯常的温和笑意,他无声地弯了弯眼眸,轻按了按徒弟的掌骨,柔声道:“走吧,是时候带你去见见你那久未逢面的师祖了。” - 天极宗内。 柔和春风吹过,殿宇飞檐上的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与春风的灵动欢快不同,弟子们个个神色凝重,步伐匆匆,全然没了往昔嬉笑打闹时的散漫模样。 往常热闹的演武场,此刻冷冷清清,沙地平整,不见丝毫演练的痕迹,安静得让人心慌。 偶尔,有几位长老快步走过,每个人也是眉头紧锁,相互路过时,彼此间沉默不语,只是短暂对视一眼,交汇的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沉重隐忧。 整个天极宗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92章 离开才是上策 璟玄仙君的居所,正德宫。 “师弟。”云霞仙子几次望着璟玄,欲言又止。她这位师弟喜好在民间游历,她与他已有近十年未见,如今再见,彼此间生疏了不少。 璟玄仙君礼貌地颔首,“师姐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语气是恰到好处的亲和与尊重。 云霞仙子面容上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她本是在说与不说的两难境地中挣扎徘徊,见璟玄如是说,她内心微微松了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压下心底的诸多顾忌,抬眸直视璟玄,缓缓开口问道:“师尊与师兄之间……师弟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稀奇,乍一听,实在突兀。璟玄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诧异地看了云霞一眼。师尊与师兄之间?问他作何看法?这问题从何问起,要他如何作答? 一时间,璟玄仙君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修真界谁人不知,慈恒仙尊对大徒弟行止仙君隋明昭的器重? 往昔,师尊尚未闭关,宗内但凡寻到珍稀的天材地宝,或是上古流传的修炼秘藉,总是最先落入隋明昭之手,宗内优质修炼资源都优先供给隋明昭。连他,身为隋明昭的嫡系师弟,虽天赋不俗,却也只能在隋明昭挑选完后,才从剩余里分得些许。 每次宗派大比,师尊的目光总是追随着隋明昭的身影,每一招、每一式,都能引得师尊毫不吝啬地高声夸赞。赐予隋明昭的法宝、秘籍更是多得数不胜数。外出历练,师尊也总是将隋明昭带在身边,对其耐心讲解谆谆教诲,这待遇,令无数师兄弟羡慕不已,同为嫡系弟子的璟玄和云霞都未曾有过。 师尊闭关后,隋明昭顺势登上高位,直接执掌了宗门大权。 如今,即便师尊已经出关,可隋明昭多年执掌宗门,积累的威望与权柄,也非一朝一夕可以移除。 璟玄仙君暗自思忖,以师尊对隋明昭的器重与偏爱,往后宗门事务恐怕依旧由隋明昭把控,慈恒仙尊大概率还是退居二线。 在这个节骨眼上,云霞问这个做什么? 难道说,她对师尊和师兄之间的行事作风、权力分配有异议? 想到这儿,璟玄神色微微一凝,将手上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一双好看的长眉皱起,他抬眼看向云霞,目光里满是诚恳与关切,语气虽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怪:“师姐,修行之人,当心怀坦荡,在背后论他人,总归不是君子所为。更何况,这议论的还是师尊与师兄,于情于理,都不太妥当。” 云霞仙子愣了一下,定定地看着璟玄。这话要是别人说,她少不得是认为是对方不想说实话,故意打哈哈。但这话从她师弟璟玄口中说出,意义却大不相同。 云霞心里清楚,自己这位师弟,自幼便赤诚纯善,心思干净如澄澈的山间清泉,不谙世事复杂。从不耍心眼、藏心思,对同门师友皆是一片真心。 所以他说出这般话,绝不是推诿之词,而是实实在在这么认为,打心底觉得不可妄议他人,尤其是自己的尊长。 云霞仙子叹了口气,苦笑道:“师弟,想不到你是这么看师姐的。” 即便现在大殿内早已清场,四下空荡荡的,仅剩他们师姐弟二人,可时光悠悠,往昔过眼云烟,两人交谈时,到底没了幼时相处时的那份毫无顾忌、敞亮自在,话里话外都透露着疏远。 听到这话,璟玄心里“咯噔”一下,眉心猛然一跳,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刚要开口辩解,不想,云霞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抢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头。 “师弟,师姐不是在背后妄议师长,实在是事出有因,只是想提醒你。” 云霞仙子目光满是忧虑。她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言辞,翻涌在心头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简短却又饱含深意的叮嘱:“尽量离师尊远一点。” “为何?”璟玄仙君不解,他回宗不过短短几日,又恰好碰上师尊出关,也就带着徒弟去拜见了一次。他平时和师尊的关系本就不算亲近,如今云霞突然让他再疏远师尊,他想不明白。 “师弟,”云霞仙子神色复杂,“你久不在宗门,平时跟师兄弟之间来往也不密切,有些事你不知晓……” 璟玄皱眉打断道:“师姐,我不是拨弄是非之人。” “我知道,没说你是。”云霞仙子无奈地笑了一下,“倘若不是为了你新收的徒弟能有更好的修炼资源,你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回宗门。依你的性子,怕是得等师尊飞升羽化之后,才会想起来回宗门看一眼。师姐还能不了解你?你向来厌烦卷入宗门里那些是是非非,能躲就躲。” 璟玄笑道:“师姐果真明察秋毫。” 他的确是为了给徒弟寻觅更好的修炼资源才回来的,毕竟天极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底蕴深厚,各类上好的修炼资源应有尽有,是培养徒弟的绝佳之地 。 如果不是为了徒弟,自己或许还在那清幽的山谷中潜心修行,逍遥自在。 云霞仙子收敛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目光紧紧锁住璟玄,语气凝重:“师弟,其实师姐想劝你远离的,不单单只有师尊,还有你敬重的师兄。” 璟玄一听,眉头轻皱,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 云霞仙子抬手示意他先别出声,语气急切道:“师弟,你先别急着说,听师姐把话说完。这些年,你在外游历,自在逍遥。可师姐一直身处宗内。这权力的旋涡中心,暗流涌动,很多事情,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很多,有些内幕,我即便心知肚明,但也碍于种种缘由,不方便与你明说。我们先暂且把师尊搁一边,就单说你那师兄,如今的他,可能也早已不再是你记忆中那个温和谦逊的大师兄了。” 璟玄眉头紧皱,神色间难以置信,“师姐是说师兄被权力腐朽了,性格大变?” 云霞仙子意味不明地笑了,“变倒没变,可能是你我从未看清过他。” “师弟,听师姐一句劝。”云霞仙子说,“现在带着你的小徒弟离开天极宗才是上上策,不要卷入他们师徒的权力斗争中。你向来逍遥自在,如同林间野鹤一般,何必来这宗门沾染一身是非?如今师尊出关已有多日,想必用不了多久,大师兄……少宗主就要回来了。趁他还没到,你跟你徒弟赶紧走。师姐我是迫不得已,深陷权力中心,实在脱不开身,不然也早就远走高飞了。” 璟玄愕然,衣袖险些带落桌边茶盏,好在他反应快,及时托住,才避免了茶杯落地。 第93章 不会吓到你家小徒弟 - 隋明昭归来的时间,比云霞仙子预想的还要早一些。 紫宸殿,慈恒仙尊居所。 殿门外,六个身着月白色道袍的道童,横七八竖地瘫倒在青石板上,陷入沉沉昏睡。 春风轻柔,撩动着殿前悬挂的铜铃。铜铃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 清脆的声响悠悠然在空气中飘荡,日光倾斜,给地面铺上了一层碎金,光影斑驳,铜铃的影子映在地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然而,这一切动静,却未能惊扰到这些道童分毫。他们呼吸均匀,胸脯随着呼吸规律起伏,睡得无比香甜,连隋明昭无声无息地出现都毫无察觉,依旧酣睡正酣。 隋明昭衣袂在风中微动,他目光扫过昏睡的道童。恰在此时,两扇原本紧闭着的巍峨庄严的殿门,无声地缓缓向两侧开启。 隋明昭径直走进。 与外面的阳光明媚不同,殿内显得昏暗很多。墙壁上高悬着的烛台上,幽绿色的灵火被刻意塑造成民间烛火的模样,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将隋明昭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殿内中央位置,一位老者席地而坐。 他满头银丝杂乱,脸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暮年迟暮的气息。 “你来了。”与他过分苍老的面容截然相反,老人的声音尤为清朗,音色纯净,听上去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声音。 老人语气平淡,似乎对隋明昭的到来并不意外。 隋明昭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老者身上,在那满头银丝上短暂停留了几秒。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动作行云流水般坐了下来,“慈恒。” 慈恒仙尊站了起来。 倘若此时有旁人在场,目光定会在这位身形佝偻、一步一颤的老者身上多注意几分,他满脸皱纹,皮肤松弛得如同老树的树皮,双手瘦骨嶙峋,青筋如同枯藤般盘绕在上面,每挪动一步,那瘦长的手指便会不自觉地抽搐。 谁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位老态龙钟的老者,曾是修真界以一敌百、叱咤风云的慈恒仙尊。 慈恒仙尊脚步迟缓地朝着殿首的座位挪动,不过短短六七步的距离,他却走得异常艰难,一步一挪间,身形都在剧烈颤抖。 隋明昭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神色未变,顿了一下,语气平静,笃定道:“你修炼又出岔子了。” “还是老问题。”好不容易挪到了座位上,慈恒仙尊累得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简短地应了声,便颤巍巍地从袖袋中掏出一瓶丹药。 尽管气息急促而紊乱,慈恒仙尊还是强撑着,双手将瓶口对准嘴唇,一仰头,瓶中的丹药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进他口中,眨眼间,整瓶丹药便被他吞咽殆尽 。 服用丹药完丹药后的慈恒仙尊,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不再气喘吁吁。他抬眸望向隋明昭,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说道:“不说这个了,你那小徒弟呢?怎么不带来给我瞧瞧。” “瞧什么?”隋明昭嗤笑,“你这样子我还怕吓着我那宝贝徒弟。” 提起黎渊,隋明昭就不免想起刚刚临行前的场景。 他强行把小徒弟留在云霄宫,小家伙那愤愤不平的眼神里满是不甘和佯装的委屈,水汪汪的漂亮眼眸里写满无声的控诉,好似一只被主人狠心抛下的猫崽…… 如今回想起来,隋明昭心里都不禁泛起层层涟漪。 他微妙地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异样。 慈恒仙尊没注意到隋明昭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情愫。听闻那句“宝贝徒弟”的瞬间,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片刻后,才机械般缓缓转头,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隋明昭,好像他才是程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丝丝关切,又补充道:“只是别太苦了自己。” 隋明昭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慈恒仙尊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我说的你都知道,我就不啰嗦了。” 慈恒仙尊恳切道:“有空带你那小徒弟来看看我吧,好歹我也是他名义上的‘师祖’。” 说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略显凌乱的头发,神色有些不好意思,补充道:“要来之前,你传音告诉我一声,我保证,绝对不会像现在这副吓人的模样见你家小徒弟。” 隋明昭偏过头,视线落在慈恒仙尊身上,短暂对视后,他轻轻颔首,“好。” - 云霄宫。 黎渊心情烦闷,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揪着窗台上绿植的叶子,一片又一片,翠绿的叶片在他指尖被粗暴地碾碎。浓稠的汁水溅出,瞬间润湿了他莹白如玉的肌肤。汁水裹挟着植物独有的清新气息,顺着隐秘的指缝缓缓淌落。 黎渊心烦意乱,一把扯过旁边的窗帘,动作粗野,他攥住窗帘一角,在手上匆匆擦拭了两下。待他松开手,原本平整的窗帘已然变得凌乱不堪,褶皱被拉扯得七扭八歪,还沾上了星星点点翠绿的汁水痕迹。 “哟,这是怎么了?”一道熟悉又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自黎渊身后悄然响起。 黎渊猛地转过头,动作快得衣角都带了翻飞的弧度,抬眼,撞进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眸里。 隋明昭笑意盈盈地望着徒弟,抬步走近,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染上翠绿汁水的窗帘上,顿了顿,旋即视线重新转向徒弟,又好笑又无奈,道:“这又是跟谁学的?拿我窗帘撒气?”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上扬,话音里充斥着丝丝笑意,明显不是责怪的语气。 黎渊神色一窘,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不自在地扭过头去,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那窗帘上斑驳的翠绿汁水痕迹,在素净底色的衬托下格外扎眼,好似在彰显他方才的罪证。黎渊目光触及,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没来由的尴尬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他微微别开视线,薄唇轻启,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念了一个洁净术的法诀。 霎时,法诀生效,窗帘洁净如新。 “干净了。”黎渊绷着张脸转头。 “嗯,看到了。”隋明昭忍着笑意,打量着恢复洁净的窗帘,煞有介事地点头,一本正经夸奖道:“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弟,孺子可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黎渊:“…………” 迟早他要剥下对方那张讨嫌的脸皮! 从魔域归来,隋明昭便将他留在云霄宫内。现如今,整个天极宗无人知晓他们师徒二人已经回来,黎渊满心疑惑,猜不透师尊的想法。这和他预想中完全不同,归宗就算不大张旗鼓,也没必要这般偷偷摸摸吧? 此外,黎渊可没忘记,在魔域,隋明昭明确表示是要带他回来拜见慈恒仙尊,然而抵达天极宗后,隋明昭却只字不提之前的话语,径直把他安置在云霄宫自己的寝殿内,还在寝殿周围设下了重重禁制。黎渊尝试了多种办法,都无法突破禁制离开,这禁制严密到,哪怕仅有一墙之隔的黎渊自己的寝殿,他都回不去。 黎渊满心气闷,却毫无办法,只能被困在隋明昭的寝殿中。 第94章 宗内叛乱的缘由 “师尊,那您打算何时带您的好徒弟去拜见师祖?”黎渊姿态闲散地倚在靠窗的摇椅上。 “不急,”隋明昭踱步至徒弟所坐的摇椅背后,修长的手指搭在椅背上,缓缓推动,摇椅随之悠悠晃动。他嘴角噙着抹温和笑意,和声说道:“他呀,你想什么时候见都没问题。只不过,我们现在得要先处理一下宗内的叛乱。” 这说的是什么鬼话?! 黎渊面无表情,心里暗自腹诽:什么时候想见都没问题?他现在就想见,可隋明昭准他见了么?表面上这么说,实际上还不是把他困在寝殿里,设下重重禁制,让他半步都挪不出去。 真是可笑至极,他原本以后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给隋明昭下蛊,废掉其内力,再把人囚禁在隐秘之处。结果还没动手,自己反倒先被隋明昭关在他的寝殿里了。 隋明昭修长的手稳稳扣住悠悠晃动的椅背,手上稍一用力,便让摇椅停了下来,“怎么,小渊不相信?” 黎渊抬手,一道凝实且精粹的灵力呼啸而出。灵力刚一触碰到虚空,刹那间,整个寝殿内便密密麻麻地浮现出神秘莫测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仿若活物,在虚空中蔓延交织,化作一条条森冷的索带,从四面八方将整个寝殿层层环绕,围得密不透风。 黎渊眼含讥讽,下巴微微扬起,朝着虚空中尚未消散的符文索带的方向示意,随后喉间溢出声冷笑,质问道:“这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保护你。”被徒弟拆穿在寝殿设下禁制,隋明昭依旧气定神闲,不见丝毫窘迫。他微微垂眸,低低地笑道:“刚刚才同你讲过,宗内出了叛乱。为师在这寝宫里布下重重禁制,除了保你平安,还能有什么缘由?” 黎渊呵呵冷笑,他要是真信了隋明昭这套说辞才有鬼了。 隋明昭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自己徒弟,眼神不自觉落在对方那乌黑柔顺的发顶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勾起一缕发尾,在指间缓缓缠绕把玩。顺滑的触感从指间传来,令他莫名地心神一动。 他装作不经意地微微俯身靠近,徒弟闲散地躺在摇椅上,宽松的衣领随着动作悄然拉开了些许缝隙。隋明昭目光顺势而下,一眼便能看见徒弟精巧的锁骨,他定定地凝视几秒,忽地一笑,“小没良心的,就揪着这点事不放。” 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耳畔,黎渊浑身一颤,像触电般瞬间将头急速歪向一旁。 霎时,发丝被扯得生疼,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头发竟被隋明昭缠在手指上。黎渊眼底闪过一丝恼意,迅速扯过隋明昭的手,手指飞快地动着,三两下就把发丝解开。 夺回自己的头发,黎渊气恼地瞪了眼隋明昭。此时,这位罪魁祸首却神态自若,从容地直起身,施施然收回手。 就算黎渊用眼神将隋明昭瞪出个洞来,隋明昭也视而不见。 黎渊恨得暗自磨了磨牙。 此事暂且搁置。黎渊可没忘记刚才听见到的关键内容,他追问道:“你刚提到的叛乱,是怎么回事?” 黎渊怀疑是隋明昭在诓他。如果真的有叛乱,这么大的事,影一作为自己的心腹暗卫,情报向来灵通,怎么会连一点风声都没向自己透露? 越想越觉得可疑,黎渊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审视。 察觉到徒弟眼神里的审视,隋明昭神色未变,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闲适:“这场叛乱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开始是十来个内门弟子闹事,说是执法堂长老强抢一内门弟子的道侣。” “那个被强抢道侣的内门弟子,是申长老亲传二弟子匡颉的表弟,那个女修,是你师姑云霞座下记名弟子的堂妹。” 黎渊嘴角微微抽搐,“这关系真够复杂。那被指控的长老是谁?” “一开始,矛头都指向执法长老。”隋明昭道,“可谁能想到,那执法长老竟有法子自证清白。就在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郑长老又突然暴毙,这下,所有嫌疑便一股脑地全落到了他头上。最后,何长老亲自出面定论,敲定此事就是郑长老所为。” 黎渊好奇:“执法长老怎么自证清白?” 隋明昭瞟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慢悠悠道:“他修的功法特殊,向来清心寡欲,至今元阳未泄。那女修在后山找到的时候,已经疯疯癫癫,据她亲近的人所说,女修已非处子之身。” 隋明昭接着道:“这般变故一出,女修那未婚道侣,也就是匡颉的表弟,那个内门弟子,火急火燎地奔走串联,不过半日,竟纠集了上百名内门弟子。这群人聚在执法堂前,吵嚷嚷要执法堂给个交代。到最后,事态愈发离谱,他竟厚着脸皮,公然要求你师姑赔他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弟子。” 黎渊听到此处,一时震惊得愣在原地,不知该先吐槽执法长老所谓的清心寡欲,究竟是不是只在男女之事上克制;还是该感叹,都在修真问道、追求超脱的世界里了,竟还拿女修是否为处子之身说事。 简直荒谬至极! 黎渊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极为轻蔑,眼中划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他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他这哪里是真心实意地要为那名女修伸冤?不过是嫌弃人家身子不清白罢了。居然还堂而皇之地提出,要换一个冰清玉洁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可笑至极!真不知道他哪来的脸皮,竟能把这般自私自利的想法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隋明昭赞同地颔首。 黎渊撇了撇嘴,满脸嫌弃地白了隋明昭一眼,没好气地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隋明昭道:“你师姑在修炼时出了意外,毫无征兆地昏迷了整整三天。门派里乱成一团,长老们对此都束手无策。” 云霞仙子昏迷了三天?黎渊诧异,影一每日都会向他汇报门中要事,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没消息? 是影一疏忽遗漏了,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黎渊下意识地拧紧了眉头。 隋明昭目光落在黎渊紧蹙着的眉头上,那纠结思虑的模样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他不禁心中一软,伸手轻柔又迅速地覆上黎渊眉心,一下又一下,缓缓揉开那紧揪在一起的褶皱。 黎渊没有反对,半仰着头任由隋明昭动作。 见状,隋明昭笑意愈发明显,调侃道:“怎么?是为师讲的事太费神?小小年纪,老皱着眉,小心以后长皱纹。” 第95章 心甘情愿破例 修士一旦筑基成功,便能青春永驻,容颜不老。修为若是到了大乘境界,更是能随意更改年龄相貌,岁月根本无法在他们脸上留下痕迹。 黎渊虽还没到大乘境界,但已经修炼至元婴期,比筑基期足足高出三个大境界。别说长皱纹了,哪怕他整日表情拧成麻花,面容也依旧光洁如初,绝不会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隋明昭这话,纯粹是把黎渊还当小孩逗弄。 黎渊满脸嫌弃,没理会他,直接拍掉那还在自己眉心捣乱的手,冷声道:“继续说。” 隋明昭笑笑,被徒弟拍掉手也丝毫不以为忤,不急不缓地开口:“云霞苏醒的当日,恰逢你璟玄师叔回来,他刚踏入山门,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就马不停蹄地协助内门长老们一同处理了那百来个闹事的弟子。” 黎渊挑眉,似笑非笑道:“说得这么详细,连璟玄师叔喘不喘气都一清二楚,怎么,难道说您当时就在现场,眼睛一眨不眨盯着?” 这语气,一听就是心里窝着火,逮着机会挑刺。只不过,这次挑刺的重点有点偏离。 “我在不在现场,你不清楚?”隋明昭笑着反问。 黎渊哼了一声,呛道:“谁知道呢?反正你修为高,弄个化身躲现场偷看也不是没可能!” “为师不一直跟你在一块么。”隋明昭无奈道:“哪有分身去现场?你以为搞个化身出来不要灵力的?在安阳城,为了帮慕因解禁制,为师就已经耗费了大量灵力,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哪还有多余灵力去捏造个化身,专门盯着天极宗那些人的一举一动?这事是你师祖说的。” 黎渊可没那么容易被糊弄,他冷笑一声,“骗鬼呢!你说帮慕因解禁制后灵力没缓过来,那怎么还有多余灵力在你寝宫设下重重禁制?” “可别再用所谓保护我的借口来敷衍我,”抢在隋明昭说话前,黎渊冷笑,胸腔中发出一声短促又嘲讽的闷哼,“早就听腻了!” 一听这话,隋明昭心里立刻明白,这是小徒弟,还在为被自己困在寝殿里的事耿耿于怀,气劲还没消。 “是我不好。”隋明昭还能怎么办?只得先行认错,低声下气地哄着徒弟,“但真没骗你,也没敷衍你,灵力的确是因为帮慕因解禁制损耗了许多,不信,你可以探探看。” 说着,手腕一转,手心向上,便将命脉递到黎渊面前。 黎渊眼神中满是狐疑之色,瞧着隋明昭此刻龙活虎、神采奕奕的模样,他自然不太相信对方这番说辞。然而,隋明昭已然将手腕递到跟前,送上门的验证机会不用白不用。黎渊轻哼一声,伸出三指搭在隋明昭腕端脉搏之上,凝神探查。 须臾,黎渊原本满是怀疑的神情逐渐变得复杂难辨。他指尖感受着隋明昭腕间的脉搏,只觉那脉道仿若历经长久干旱的河床,干涸而毫无充盈之感。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微弱至极,软绵得近乎难以察觉。 对方还真没骗他。这般脉象之下,足见隋明昭内府灵力损耗之巨,远超出黎渊之前的想象。 “怎么会这样?”黎渊喃喃道,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隋明昭收回手,温声道:“没什么大事,调养段时日灵力就能恢复。之前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为师真的没有敷衍你,这寝宫里的禁制的确是为了保护你而设的,不过不是现在,是以前布下的。那还是你小时候,外面局势动荡,为师担心你的安危,特意布下的。之前一直太平,也就没启动。有这层禁制在,你虽然暂时出不去,但外人也进不来,能保你周全。” 隋明昭抬手轻轻搭在黎渊肩头,微微用力捏了捏,似是要将满心的愧疚与安抚都借此传递过去 。他俯身,目光与徒弟平视,眼中满是温柔,轻声道:“是为师不好,去见你师祖前,应该先跟你说清楚的,免得让你一个人在这胡思乱想,平白担惊受怕。” 说着,他脸上的神情愈发柔和,“这寝宫的禁制,真不是为了困住你,为师怎么舍得呢?那是为师特地为了护你周全才设下的。” 黎渊听着,原本紧绷的眉头悄然松开。可那股倔强劲还在,他别过头去,脸上佯装出满不在乎的神色,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烦:“谁担心你了!我哪有胡思乱想?你别自作多情!” 尽管话这么说,可黎渊的耳根却悄然爬上了一抹红晕,将他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暴露无遗。听了隋明昭这通解释,他心里早就没了怨气,只是那要强的性子,让他怎么也不肯把关心的话好好说出口 。 即便满心都是对隋明昭的在意,他也只是别扭地扭过头,暗自在心里嘟囔:算你还说几句人话。 隋明昭纵容地一笑,搭在黎渊肩头的手自然而然地动作起来,手法娴熟地帮徒弟按摩起肩颈,“是为师说错了,小渊心思通透,怎么会胡思乱想?分明是为师庸人自扰,想太多。” “知道就好,以后少自作主张。”黎渊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冷淡,轻咳一声,不自然地把脑袋转了回去。 他微微侧身,故意将右肩重重往后一靠,略带不耐地动了下肩膀,语气满是嫌弃地催促道:“这儿也酸得厉害,你就不能快点?老是按着一边,是打算把我肩膀按出个高低差来?赶紧接着按!” ……还真把他当奴仆使唤了。 隋明昭无奈地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均匀而细致地揉捏着黎渊的肩颈。 对方指腹的力道轻柔而舒缓,恰到好处的施力,酥麻的感觉让黎渊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起来。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可嘴上依旧不饶人,阴阳怪气道:“手法倒是挺熟练,以前没少给别人按吧。” 话一出口,黎渊就后悔了,心里直犯嘀咕,觉得自己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正暗自懊恼时,头顶传来隋明昭带笑的嗓音:“哪有别人?全修真界也只有你,敢使唤大名鼎鼎的行止仙君来给自己按摩。” 隋明昭边说手上动作不停,“啧”了一声,轻轻摇头,脸上笑意越发明显,揶揄道:“真是倒反天罡,这天底下可找不出第二个,当师尊的给徒弟按摩的道理。也就你,能让为师心甘情愿破了这例。” 第96章 满心期待有那么一天 作为被心甘情愿破例的对象,黎渊对隋明昭这番油嘴滑舌的说辞嗤之以鼻,半点都不买账。 隋明昭按摩的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按得他通体舒畅,身心都放松了许多。黎渊惬意地阖上双眼,舒适地低“唔”了一声,故意挑刺道:“那弟子可真是倍感荣幸。不过——” 他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师尊这手法,和民间医工比起来,似乎还有些火候不足,还得多加练习才行。” 这番话纯粹是他胡诌。实际上,黎渊根本没体验过民间医工的按摩手法究竟如何,但这并不妨碍他信口开河。毕竟在他看来,隋明昭多半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跟他计较。 事实上,也正如黎渊所料,他的师尊虽然在有些事上说一不二,强势得让人心惊。但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并不会与他深究。 隋明昭脾气极好地应了一声,指腹顺势往上,动作轻柔地揉着徒弟的太阳穴,温声道:“既然小渊这么说,那为师自当勤勉用心,多加练习,不辜负小渊的期待。” …… 等黎渊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不知不觉中他竟然从摇椅转移到了隋明昭的榻上。隋明昭从他身后拥着他,他整个上半身都躺进了隋明昭怀里。 黎渊惊愕地仰头,一抬眼,视线便撞进隋明昭浸满笑意的眼眸。隋明昭微微俯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笑道:“怎么?很惊讶?这可是你要求的。” 温热的气息在二人之间丝丝缕缕地萦绕,黎渊刹那间浑身紧绷,像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也不敢动。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近。此刻,他们之间只要有一人稍稍侧一下脸颊,便会跟对方的嘴唇亲密接触。 黎渊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他拼命回忆自己究竟是何时被隋明昭抱到榻上的,思来想去,毫无头绪。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闭着眼,惬意地享受着隋明昭的按摩,困意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很快便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再一睁眼,自己已然躺在了对方床榻之上。 关键是,还躺在了对方怀里。 往常被逗弄狠了就会恼羞成怒的人,此刻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茫然神色。隋明昭抬首,与徒弟脸颊拉开些许距离,他心情愉悦地勾了勾唇,指腹再次轻柔地在徒弟的太阳穴上按了按,用带着几分调侃的温和语调好心提醒道:“小渊不记得了?不是你说要为师多加练习手法的吗?” 黎渊瞬间愣住,这话是他说的没错,但这跟他莫名其妙地被转移至对方床榻上有什么关系? 还未等黎渊整理好头绪,隋明昭就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施施然地抢先开口解释道:“床榻地方大,好施力。” ?!!! 这说的什么鬼话?自己睡着前,隋明昭明明从按摩肩颈转到揉太阳穴了。就这么一小块的地方,在摇椅上也能操作,哪至于非得要换到床榻上?难不成床榻上按太阳穴还能按出什么花来? “你……”黎渊反驳的话尚才说了一个字,就被隋明昭打断了。 “躺椅那么矮,为师又比你高不少,”隋明昭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抬手指向一旁的躺椅,不疾不徐地说道:“一直弯着腰给你揉穴位,既累人效果又不好,哪比得上你舒舒服服地躺在为师怀里呢。” “你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黎渊的目光顺着隋明昭所指的方向,落在窗边那躺椅上,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冒了上来。他气得眼尾泛红,眼眶里似乎都要喷出火来。 黎渊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隋明昭的小臂,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甩。 扭头面对着隋明昭,黎渊怒目圆睁,几乎是咆哮着吼道:“是!我是说过让你多练习手法!但那是在躺椅上!我可一字都没提过让你把我搬到你床上去!” “是没提过。”面对徒弟气势汹汹的质问,隋明昭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干脆利落地承认这是自己的自作主张。随后,他微微垂眸,长睫轻颤,神情瞬间变得落寞,话音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悲戚,哀声道:“可小渊就不能体谅一下为师长时间弯腰的辛苦吗?” 那副委屈至极的神情,眉头轻蹙,眼中满是受伤之色,活脱脱就像一位对徒弟掏心掏肺,却惨遭背叛、被辜负了满腔真心的好师尊。 黎渊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往脑门上冲,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快要竖起来了。在以往的相处里,每次局势不利,他便会对着隋明昭装出一副乖巧可怜的模样,靠示弱来化解麻烦。可万万想不到,平日里大部分时间端着师尊架子的隋明昭,如今竟反其道而行之,把他那套给学去来对付他了。 黎渊又羞又恼,积攒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胸膛剧烈起伏间,他猛然抬手,用力狠狠一推面前的师尊,怒声斥道:“别装!” 隋明昭毫无防备地被徒弟突然猛推了一把,他一怔,讶异地挑了挑眉,顺着那股被推的力道向后仰去,身后是柔软华丽的锦缎被,隋明昭重重地靠了上去,原本平整光滑的被褥,在他的撞击下迅速深深凹陷。 趁着隋明昭被推得往后趔趄的间隙,黎渊急速转身,动作敏捷利落,翻身下床。 双脚刚一着地,他便立刻与床榻拉开距离,站定后,胸脯依旧剧烈起伏着。 黎渊眼神警惕地盯着隋明昭。 隋明昭仿若未觉徒弟那满含警惕的眼神,不紧不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后背倚靠在身后柔软的锦缎被上,双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做完这一切,他才悠悠抬眸,望向黎渊,笑得兴味盎然:“怎么?小渊是终于忍不住,打算做出欺师灭祖之事了?” 黎渊脸上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补充道:“打算杀了你,省得你那张嘴再胡说八道。” 隋明昭仰头放声大笑,愉悦的笑声在屋内回荡,他笑弯了眼,脸上满是赞许之色,点头道:“不错,有志气!想不到为师的徒弟竟有这般魄力,那为师就满心期待有那么一天了。” 黎渊也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他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冰冷且笃定,一字一顿,带着几分挑衅意味:“师尊放心,这一天定然不会太远。” 第97章 前往行止仙君住处 - 亥时,正德宫。 如水的月辉悠悠然倾洒而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殿宇顷刻便覆上了一层银白的薄纱。 万籁俱寂,唯有庭前那几株古树,偶尔夜风拂过,枝叶相互摩挲,发出细微而又清脆的簌簌声响。 璟玄仙君独自站立于阶前。夜风拂过,衣袂飘动,几缕乌发随风卷起,和浓稠的夜色缠绕在一起。他的身影修长而清瘦,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几乎要与周围静谧的夜色融为一体。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璟玄仙君身后传来,来人走至近前,一道带着几分恭敬与拘谨的声音响起:“师尊。” 璟玄仙君闻声转身,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袂,目光柔和地看向自己的徒弟郑允。 “怎么还不睡?”璟玄仙君温声问道。 郑允低垂下眼帘,轻声回道:“因为见师尊还没有睡。弟子担心师尊忧思过重,所以……” “所以特地来看我?”璟玄仙君笑着接过话,上前为徒弟理了理同样被夜风吹乱的衣袂,“走,进屋说。” “不了,师尊,就在这里说吧。”郑允神色恭谨,微微欠身,脚步下意识往后轻退了一步。目光触及璟玄仙君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疏离,脚跟刚离地,便猛地顿住,僵在原地。 犹豫片刻后,郑允低下头,声音多了丝忐忑:“师尊,您是在为我的事担忧吗?” 璟玄仙君一怔,他没想到郑允会这么敏感。这些日子,他在徒弟面前极力伪装,哪怕内心翻江倒海,表面上也总是云淡风轻,只字不提那些那些令自己难过纠结的事情。原以为能瞒天过海,没料到,还是被徒弟给瞧出了端倪。 璟玄仙君默了一瞬,内心反复权衡。他清楚,师妹云霞让他带着郑允赶快离宗的那番话,绝不能透露给郑允。郑允这孩子长相普通,平时看起来憨憨的,不太机灵,但实则心思细腻敏感。若是将云霞的话原样说给他听,他肯定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师尊,是自己犯了错,少不得要难过许久。 无论如何,这都是璟玄仙君不愿意看到的。更何况这一切原本与郑允无关。 看来只能先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心下敲定主意,璟玄仙君抬眸,望向一脸紧张的徒弟,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安抚道:“阿允,为师忧心的并非你的状况。你已服下宗内灵药,要不了多久,身上的沉疴内伤便会痊愈。为师真正担忧的,其实是如今宗内波谲云诡的局势。你也知道,为师不是好管闲事的人。” “所以,”璟玄仙君话锋陡然一转,神色认真,目光紧紧锁住郑允的双眼,满是关切与慎重,“阿允,为师思量再三,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先带你离开这风头浪尖,寻个安稳之地暂避一时。待宗内局势安定了,我们再回来。” 乍一听闻要离宗,郑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茫然,脸上也浮现出无措之色。不过,这神情转瞬即逝,紧接着,他重重地点头,语气顺从道:“好的,师尊。弟子全听师尊的安排。那弟子这就去收拾行李?” “不急。”璟玄仙君抬手,按住即将告退的徒弟,看着对方一如既往对自己言听计从,他欣慰地笑了笑。 “今晚太晚了,明日再收拾吧。反正你师姑已经苏醒,能接着帮你师祖料理宗内事务。只是有一事,”璟玄仙君皱眉,神色忧虑,视线牢牢地盯着郑允,说道:“此番带你离宗,往后便要随为师四处云游,你也就暂时无法享用宗内的修炼资源了。为师难免担心,日后你会不会埋怨为师,让你白白虚度大好的修炼时光。” “师尊万不可这么想!”郑允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焦急,急切地说道:“弟子这条命都是师尊救回来的,若不是师尊,弟子早已性命不保,又岂会因失去一点修炼资源就埋怨师尊?弟子初入修行,只认识师尊,那时连天极宗是什么都不知道。在弟子心中,修炼资源远比不上师尊重要,只要能在师尊身边,便是极大的幸事。不管师尊去哪儿,弟子都紧紧跟随,绝无半句怨言!” 郑允满脸恳切,语气急促而笃定:“这都是弟子的肺腑之言!”话音刚落,生怕璟玄仙君不信,膝盖一弯就要下跪。 眼看着郑允就要直直跪下,璟玄仙君反应极快,赶忙抓住郑允胳膊,用力往上一提,稳稳托住,阻止了郑允下跪的势头。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轻拍郑允的后背,安抚道:“快起来,为师信你,不必如此。” 郑允依言起身,但他还是略有疑惑道:“师尊,我们离开之前不需要先拜别一下行止仙君吗?毕竟他是弟子的师叔,弟子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似乎有些不合礼数。” 璟玄仙君微微一愣,没料到郑允会提出这个问题。瞧见徒弟一脸认真,眼神里满是对宗门规矩的敬重与恪守,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好似被触动了下。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郑允肩膀,温和地讲道:“阿允有心了,只是你师叔眼下外出未归,并不在宗内。无妨,等往后我们回宗,再挑个恰当的时机前去拜见也不迟。” 郑允拧着眉心,眼中尽是郑重,诚恳说道:“师尊所言极是,只是若不去拜见,弟子心中实在难安。虽说师叔不在宗内,可礼数不能荒废,弟子实在不愿让宗内那些好事之人抓到把柄,议论礼节上的疏漏。”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坚定,“师尊,能否劳您带弟子去师叔的住处?哪怕只能远远在门口拜上一拜也好。如此一来,就算师叔日后回来,弟子没能即刻前去请安,但有了这一番举动,旁人看在眼里,也能知晓弟子未曾辱没了宗门礼节。” 璟玄仙君眼中闪过一抹动容,他深深地凝视着郑允,目光里尽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感慨道:“阿允,你年纪轻轻,却能将这礼节之事如此放在心上,实在难得。为师深感欣慰。” 言罢,璟玄仙君负手踱步,沉吟片刻,和声笑道:“既如此,那明日清晨,为师便带你前往你师叔住处,了了你这桩心事。” 第98章 视若珍宝 清晨,草木清气与泥土芬芳在空气中弥漫。 云霄宫外,殿门紧闭。周围绿植环绕,鲜翠树叶上悬着颗颗圆润的露珠。春风吹拂,露珠一颤一颤,在叶尖上摇摇欲坠。 “师尊,师叔住处就是这儿吗?”一道声音骤然响起,划破了周遭的静谧。 “是。”璟玄仙君抬眸,目光落在殿匾上那笔锋刚劲的“云霄宫”三字上。天极宗内,无人不知隋明昭的住处名号,瞧见徒弟这般发问,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打趣道:“为师答应带你到你师叔住处,便肯定会带你到,还能诓你不成?” 郑允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不耐,但他旋即垂下眼眸,不着痕迹地将这情绪掩盖。对着璟玄仙君恭敬躬身,惶恐道:“弟子绝无质疑师尊之意!都怪弟子口笨,无意说错话,竟引得师尊误会,弟子……” “好了,别说了,”璟玄仙君瞧着郑允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赶忙摆摆手,截断他的话头,“为师只是与你开个玩笑而已,无需认真。” “是弟子愚钝。”郑允一字一板恭顺应道。 璟玄仙君张了张嘴,却又一时语塞。他这徒弟,平日里勤奋刻苦,修仙问道上的悟性可圈可点,为人也诚恳老实,可就是在一些小事上太过较真。说好听点,是忠厚老实,说难听点,行事风格竟比他这个活了大几百岁的人还要刻板守旧。 此时,郑允已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殿门上,璟玄仙君望着徒弟的背影,暗自叹息一声,心想,随他去吧,到底是年轻人,好奇心重,也是难得的纯粹。 …… 郑允仰着头,目光在眼前的云霄宫上细细扫过。宫殿气势恢宏,雕梁画栋间尽显奢华,比天极宗里任何一处建筑都要气派几分。他不禁皱了皱眉,疑惑道:“师叔他……怎么连个道童守着都没有?” 天极宗少宗主的住处,宫殿所在的山峰布满层层结界。若不是璟玄带郑允前来,他根本无法强行闯入。别说是靠近殿门了,就是靠近这座宫殿所在的山峰,护山阵法便会立即触发,将人掀飞出去。阵法击中,轻则全身骨骼尽碎,重则神魂俱灭。 难道是隋明昭仗着有护山阵法,觉得没必要安排道童守门?可也不对啊,慈恒所在的山峰被多种阵法与结界层层环绕,密不透风,不还是有一群小道童负责看门传话? “原先有两个,”璟玄仙君解答道,“你师叔不喜人伺候,就都打发走了。” 顿了顿,璟玄仙君移眸打量着四周清幽的环境,再度开口:“再者,你师叔向来喜静,不爱旁人到他住处拜访。哪怕是为师,回想起少年时期,大家都年少贪玩,可你师叔不同,他从不与同龄人玩闹,一年到头,为师与他都难得见上几次面。” 在大多数时候,隋明昭都被被慈恒仙尊带在身边,师徒二人外出历练。一直到隋明昭当上少宗主之后,璟玄与云霞和隋明昭见面的次数才渐渐多了起来。 但没过多久,璟玄仙君自己又四处云游去了。 璟玄仙君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感慨,暗自思量,自上次隋明昭收黎渊为徒算起,自己与隋明昭,一晃,竟也有十年未曾谋面了。 璟玄仙君收回思绪,看着听了他一番讲解后,面露恍然的徒弟,笑了笑:“要拜就在这面前拜一下吧,虽无旁人见证,但这殿门上有留影石,来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下来,待你师叔归来,自能知晓你的心意。” 郑允闻言,神色一滞,旋即转身背对着殿门,面色刹那间变得有些难看。 “师尊,我,”郑允欲言又止,良久才低声艰涩道:“您怎么不早提醒弟子,师叔不喜欢旁人到他住处拜访。” “旁人是旁人,你又不是旁人,你是为师的弟子,少宗主是你师叔,他看在为师面子上,也不会计较你。”璟玄仙君和声细语地劝慰道:“再者,他如今未归,你这不过是提前来拜会,表达一番敬意而已。等他回来知道了这件事,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责怪你?” 郑允沉默不语。 璟玄仙君奇怪,昨天徒弟还信誓旦旦说要来隋明昭宫殿门口拜见,怎么一听他说门口有留影石,脸色就瞬间大变,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思来想去,他觉得,大概还是老实的徒弟,对他说隋明昭不喜人来拜访的话较了真,钻了思维死胡同,担心日后被隋明昭责怪。 思索片刻,璟玄仙君再次开口,宽慰道:“你不必这般忧心,放宽心便是。你师叔对小辈很颇为包容,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为师先前与你提过,你师叔唯一的亲传弟子黎渊,还是为师当年带回来的,算起来,只比你小四岁。你师叔看着冷冰冰的,一副不喜欢小孩的模样。”璟玄仙君顿了顿,回想起云霞说的话,嘴角微微上扬,接着道:“可实际上,他将黎渊视若珍宝。” “平日里不仅悉心传授上乘功法,黎渊稍有不适,你师叔比谁都紧张。黎渊刚到宗门时年幼,误食了有制幻作用的悬苕果,你师叔不眠不修守了整整十个时辰,亲自端茶送水守在床边照顾。” 璟玄仙君认真地看着郑允,语重心长道:“你想,他对自己徒弟都这般用心,又怎会苛责你呢?只要你心怀赤诚,他定不会无端怪罪。” 郑允低闷闷地“嗯”了一声,璟玄仙君从他的表情也推断不出对方是否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璟玄仙君重重地叹了口气。 - 殿门外,师徒二人正低声交谈,浑然不知,就在他们仰头看向宫殿的时候,宫殿寝室内,另一对师徒正透过一面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光的水镜,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隋明昭闲适地斜倚在雕花榻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扇面上的墨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当水镜里传来璟玄仙君谈及他对徒弟用心的话语时,隋明昭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惹得黎渊朝他翻了个白眼,隋明昭装作没看见,趁着黎渊不注意,用扇骨轻戳了戳他的后腰。 春衫单薄,扇骨冰凉,黎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隋明昭见状,笑得更欢了,他颇为自得,一边笑一边悠悠开口:“你听,连外人都知道为师将你视若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