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弹幕后,团宠奶包带娘亲掀翻六宫!》 第1章 小可怜装无辜 昭华宫-永安殿内 程依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幕。 ——【恶毒女配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白莲花女主即将与男主相遇! 】 ——【她对女主百般陷害,逐渐被男主厌弃。 】 ——【男主还没抛弃她呢,她自己竟然想毒害女主的孩子,最终东窗事发,被赐白绫,惨死冷宫。 】 ——【她活该! 只有女主那样善良温柔、不善妒的女子,才配得到大佬的宠爱! 】 程依她脑袋晕乎乎的,刚刚从冰冷的池水里被捞上来,这会儿还没回过神,就先被这些密密麻麻的弹幕震得头皮发麻。 她魂穿了? 程依眨了眨眼,努力整理脑海里疯狂涌入的记忆,却被庞大的信息量冲得昏昏沉沉。 不过成年人的思维能力还是很出众的,不一会,她就把自己身份捋了个七七八八。 当今九公主程依,生母乃是贵妃顾明凰,出身显赫,乃是当朝兵马大元帅之女。 按理说,有这样出身的母亲作后盾,不说凤仪天下,至少也是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 可为什么,她头顶上的弹幕,全是这种要她全家死绝的内容? “公主醒了! 公主醒了!” 一旁的房嬷嬷惊喜地高呼,一群宫人连忙围了上来。 “小荷,快快将毛巾湿了热水给九公主敷上!” “绿萝,姜汤怎么熬了这么久才端上来?时辰不到喝了可没效果!” “紫韵,九公主从落水到现在已经半个时辰了,太医怎么还没到?快再去催催!” 程依被她们围着,脑袋更晕了。 但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这些人,心里默默记下几个看起来真正担心她安危的人,和几个只是例行公事敷衍喊两句的人。 她现在拿着的妥妥是恶毒女配的剧本,万事还是谨慎些的好,微微皱眉,继续努力回想原主的经历。 但原主不过三岁半,还只是个小娃娃,哪有什么记忆可言,更别提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恶事,但怎么弹幕里却将她描述得像个活阎罗? 程依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该不会是剧情被篡改了吧?” 正想着,突然殿外一阵唱诺: " 陛下驾到——" 金丝楠木门轴发出暗哑的吱呀声,程依看见一个男子走了进来,二十六七,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正是当今陛下程烨 如此美男,现实可能只有在某男团才能看到,而且还不一定有这等气质。 宫殿内自程烨进来之后便一片肃静,宫人们皆是跪下行礼,程依心跳微微加快,强撑着把身体坐直,虽然这具身体还很虚弱,但看多了电影,可不敢在皇帝面前失了礼数。 第2章 恶毒女配竟是母上大人 正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袭华丽凤袍的女子疾步走了进来,满脸焦急。 “依依!” 顾明凰眼眶微红,快步走到榻前,将程依紧紧抱入怀中,声音微颤,“吓死母后了! 谁敢害我的依依!” 她目光一转,冷冷扫向屋内跪着的一众宫人,后半句话已是阴沉无比。 公主落水,宫中照看的宫人本就都是要担责的,更何况顾明凰是出了名的护短,又手段狠辣,这一眼扫过,屋内众人早已吓得两股战战,额上冷汗直冒。 房嬷嬷年纪最长,也最知道顾明凰的性子,腿一软,重重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哆嗦着声音开口: “娘娘恕罪! 是白露那丫头没看住……奴婢已狠狠责罚过她,请娘娘息怒……” “拖去掖庭,喂狗。” 顾明凰轻飘飘甩开帕子,绣着银线芍药的绸缎拂过程依鼻尖,嗓音淡漠,却透着令人胆寒的狠绝。 “本宫的女儿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统统去慎刑司试新刑具。” 室内气氛一瞬凝滞,所有宫人都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恶毒女配来了,明明这么美下手却这么狠,一言不合就要将宫人打死?】 ——【这不就是标准的蛇蝎美人吗?】 ——【程烨:你是不是当我不存在啊?】 程依瞳孔骤缩。 刹那间,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突然沸腾起来。 三个月前,某个宫女不慎打碎琉璃盏,顾明凰命人将碎片塞进她嘴里,生生割烂了喉咙。 七个月前,一个美人在程烨御花园赏花途中翩翩起舞,引得程烨大加赞赏,第二日便被人发现自缢在房中,没了声息。 呼吸猛地一滞,后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 她方才还心存一丝侥幸,想着这上方的弹幕是不是只是自己看花了眼,如今看来,恶毒女配竟是眼前的母妃。 再看一旁的程烨,自己的皇帝老爹此时已经是面色铁青。 刚刚顾明凰进来可是丝毫没有给程烨见礼,更是当着他的面直接处置宫女,这对于身居皇位,素来习惯掌控一切的程烨来说不亚于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电光火石间,程依突然剧烈咳嗽,泪水涟涟地扑进顾明凰怀里:" 母妃的手好凉依依梦见母妃不要我了" 顾明凰的动作微微一滞,怀中的小小人儿软乎乎的,泪珠滚烫地砸在她手背上,带着湿意的温度,让她原本阴鸷的神色缓了缓。 “胡说什么?本宫怎么会不要你?” 她皱眉,语气少了几分凌厉,轻轻拍着程依的背。 程依却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抱住她,脑袋埋在她颈窝里,小奶音带着些许呜咽:“依依好害怕……宫里的人都说依依坏,说是依依故意将四皇姐拉进了水里……可是依依没有,依依才三岁半,依依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几分抽泣,成功让顾明凰心口一紧。 三岁半的孩子能坏到哪里去?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推波助澜,怎会传出如此荒唐的言论? 顾明凰眼底的寒意更深,杀意浮现。 她冷冷地环顾四周,声音森冷:“谁在背后乱嚼舌根子的?” 第3章 抢白月光人设 随着话音落下,一名身着淡粉色宫裙的女子缓步走进殿中,身姿娉婷,眉眼柔美。 程依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因为头顶的弹幕无由来地刷了起来 ——【白月光女主上线了! 】 ——【恶毒女配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 ——【程烨宠她入骨,她才是未来的皇后! 】 ——【程依这小孩可惨了,迟早被她踩死……】 程依心中一沉,眼角余光偷偷瞥向程烨,只见他脸上那一贯冷漠的神色果然缓和了些许,连带着微微蹙起的眉宇都松了几分。 得,果然是白月光来了,气氛都变了。 程依迅速消化着脑中的剧情,结合刚刚看到的弹幕,很快明白眼前这位粉衣美人就是宫中那位“温柔善良、不争不抢,但最终坐稳后位” 的女主——宛妃,沈宛。 沈宛生得一副江南女子的温婉模样,一双含情目似秋水,眉宇间带着淡淡忧思,单是这副温柔无害的姿态,就足以让人心生怜惜。 她走到近前,目光轻轻扫过榻上的程依,又落在顾明凰身上,盈盈一拜,声音似清泉淌过:“臣妾见过皇上,贵妃娘娘。” 程烨轻轻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驻了一瞬,随后才淡淡道:“不必多礼。” 程依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果然,面对顾明凰时,他满脸冷漠厌烦,可一遇到沈宛,便立刻换上这副温和疏离的态度。 “宛妃真是好心肠,连本宫的女儿也惦记着。” 顾明凰语调不紧不慢,甚至都没有扭头看她一眼,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程依窝在她怀里,清楚地感受到她微微收紧的力道,心里暗道不好。 顾明凰又在给自己招黑了! 果然,头顶的弹幕又开始刷屏: ——【来了来了,恶毒女配吃醋现场! 】 ——【明凰:他是我的男人,别来沾边! 】 第4章 罪魁祸首 永安殿内,太医诊治过后,确认程依并无大碍。 程烨听后,神色淡淡地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顾明凰则细细叮嘱宫人妥善照料程依,见一切安稳,才缓步而去。 她如今协助皇后总理六宫,事繁政杂,自也无法时刻守在程依身旁。 程依一个人独处惯了,不喜欢睡觉时有人伺候。 她让寝殿中的宫人都退下,只留自己一人安静休息。 寝殿内烛光柔和,床帐上投下轻微的阴影,程依百无聊赖地数着床头的珍珠,心里暗自盘算着下一步的计 正琢磨着,寝殿侧门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程依下意识地望去,见宫门悄悄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小脑袋从门后探出,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扫视着室内。 她眨了眨眼睛,顿时来了兴趣,撑起身子看向门口,故意拉长语调道:“谁呀?” 那小小的脑袋猛地一缩,像是没料到里面的人还醒着,慌张地扭头就要跑。 “你再跑,我就告诉父皇,说是你把我推下水的。” 门口的小身影猛然顿住,脚步僵在原地,片刻后,才又缓缓探出脑袋,带着几分心虚,又带着几分不甘地看向床上的程依。 程依靠在软枕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门口那个怯生生的小身影。 起初她也以为,是四公主安希将她推入水中,可细细一想,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安希也不过五六岁的年龄,比起原身也大不了多少。 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不仅敢推人落水,事后更能临危不乱,毫无忌惮地重返“案发之地” 。 若她真有这般心性,只怕也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比起安希,眼前这人就可疑多了。 借着寝殿内柔和的烛光,她也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精致的玄色锦袍,圆圆的脸蛋白白嫩嫩,五官精致可爱,虽然神情带着几分戒备,可那一双圆润透亮的眸子,倒是生得极为好看。 程依心中一动,迅速翻找这具身体的记忆,片刻后,她微微眯眼,嘴角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六哥哥,你夜里偷偷摸摸跑到我这儿,是想做什么呀?” 那小男孩顿时绷紧了小脸,奶凶奶凶地瞪着她,嗓音也刻意压低:“谁偷偷摸摸了?本皇子光明正大!” 程依轻笑出声,慢悠悠道:“哦?那你刚刚为什么要跑?” 小男孩被噎住,嘴巴一撅,却也不回话,走进寝殿,站在床边,双手背在身后,小脸紧绷,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凶巴巴地竖着尾巴,装模作样地摆出威严架势。 程依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趣味,仍旧慵懒地靠在软枕上,眸光微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的小人:“六哥哥,你是来跟我道歉的吗?” 第5章 这次是真得委屈了 程依一怔,后宫的嫔妃们自太后起,都有一定量的红箩炭和黑炭供取暖之用。 具体用量则根据个人的品级地位决定,像皇后每年可以获得2000斤红箩炭,而其他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则依次获得1000斤、800斤、600斤、400斤、200斤、100斤红箩炭。 顾明凰身为贵妃,每年光固定的例份就有1000斤,而且皇帝为了昭显荣宠,每年都会特地让人多送500斤过来,所以昭华宫着实是不缺木炭。 而黑炭也是木炭的一种,但烧起来粗劣、烟气重,昭华宫素来都是看不上眼的,一般也就发给宫人 可程延昭,堂堂一个皇子,居然一直用的是黑炭。 至于程依把他的黑炭抢走,哼,她可是顾明凰的心尖儿,怎么会看得上他这些黑炭。 她眉心微蹙:“谁告诉你,是我抢的你的炭火?” 程延昭愣了一下,小声道:“肖嬷嬷说的。”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亲眼看见我动你的炭了?” 程依盯着他,声音骤然拔高几分。 “不是你吗?……” 程延昭语气里多了些犹疑。 “自然不是。” 程依打断他,眸光微凝,“我殿中素来用的都是红箩炭。 母妃早就吩咐过,黑炭伤身,不许下人在我房里擅自点用。” 说着,眼圈又红了大半,鼻尖微微发酸,这次倒不是装的了,实在是为前身委屈“你知道那湖有多冷吗?你知道我差点就被淹死了吗?” 程延昭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恼,刚刚他过来也看到了,永安殿整个都是暖烘烘的,最重要的是没有黑漆漆的烟气,想来点的就是最上等的红箩炭。 那等好碳,他一年也点不上几次,一想到此,小拳头死死攥着,他低头盯着地砖,小声道:“我不是想淹死你……我只是、只是……”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神却透出明显的愧疚。 沉默半晌,终于一咬牙,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给你。” 他说。 程依低头一看,那是一只用彩线细细编成的手绳,线色艳丽,是宫中常见的五彩护佑绳,象征平安无虞。 仔细看,中间还串着一颗小小的玉珠,隐约泛着温润的光泽,虽不名贵,却是极用心的搭配。 “这是我偷偷做的……” 程延昭语气低低的,仿佛生怕她嫌弃,“前些日子太医院给我扎针驱寒,我疼得厉害,肖嬷嬷说编点东西分神,我就……就想着给你做一个。” 程依的心“咯噔” 一下。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手里的手绳不算精致,甚至有些地方打的结歪歪扭扭,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件小物,可能是这个孩子最真诚的道歉。 她忽然想到前身在昭华宫中,每年也就春节才会与她这六哥哥见上一面,足以见得这位皇子在后宫的地位,当真是不受重视。 到底年纪还小,也未必就真存了害人的心思。 也许只是听信谗言,受了气,一时赌气罢了。 程延昭看她半晌不说话,顿时慌了,连忙点头,又拼命摇头,急急解释:“我不是……不是为了不挨骂才送你的! 我是、我是想……”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脸颊都红了,“你掉湖里我吓坏了,我后来去看你,你在发烧,我……我不是真的坏人……” “傻瓜。” 她轻轻笑了声,将那五彩绳拢进掌心,“走吧。” 第6章 还觉得是我吗 话音未落,也不待程延昭回话,又扭头对着程依恭声劝道:“殿下,御医千叮咛万嘱咐,说您必须好生歇着,万不可受凉。” 程依却扬起下巴,神情认真:“你看,我都好得差不多了。” 说着,还在原地轻轻转了个圈,裙摆微扬。 白露眉心微蹙,语气更急了一分:“可小主子……” “白露~” 程依忽然拽住她的手臂,左右轻轻摇晃,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行云殿离永安殿就那么点距离,我就去看看,很快就回来,好不好嘛?” 白露面露为难之色。 这次小主子落水,她本是看守不力,几乎要担责问罪,幸亏程依出面、替她解围,才勉强保住了这条命。 如今程依刚醒,她哪敢怠慢半分? “这……这若是让主子知道了……” 白露压低声音,小心劝道。 程依眨了眨眼,语气却透着分明的笑意:“你要真担心,那就陪我一起去呀,这样我走不走得动,你也能看着,不是更安心?” 白露无奈,轻叹一声:“小主子,外头风大,奴婢这就去取件披风给您披上,免得着凉。”” “我知道你最好啦!” 程依甜甜一笑。 白露转身回殿内取披风,程依则拉着程延昭的小手,站在殿门口等待。 不多时,白露拿着一件绣有精美云纹的披风走了出来,小心地为程依披上,又细心地系好带子,叮嘱道:“小主子,您身子还虚,千万别贪玩太久,早些回来。” 程依乖巧地点头:“知道了。” 随即白露弓腰一把将她抱起,迈步向行云殿走去 身后,程延昭偶尔抬头看向二人,却始终没有说话,悄悄看了看程仪的手——那只手绳已然不在,她刚刚收了进去。 他心中忽然有点儿轻飘飘的,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欢喜。 没走多久,行云殿的大门便在眼前。 殿门紧闭,门外只站着两个神情懒散的内监,斜靠在殿前石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竟连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毫无半点规矩可言。 程依目光一凝,嘴角微扬,眼底却是一抹冷笑。 这行云殿虽名义上归六皇子所居,但宫人皆是肖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如今竟懒惰至此,连皇子出入也不屑行礼问安——这分明是将六皇子架空了。 她毫不客气,扬手一指:“进去。” 白露会意,稳步穿过殿门。 与永安殿温暖雅致不同,一走进行云殿,便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程依轻轻哆嗦了一下,白露察觉她动静,当即低头看她,皱着眉替她掖了掖披风,语气多了一分埋怨:“这府中的嬷嬷是怎么办事的,怎么刚刚入春就停了炭火?” 话音未落,那两个内监方才听见声音朝这边看来。 见来人竟是程依,一时神情微变,连忙小跑着过来躬身行礼:“小主子怎么来了?” 程依不理他们,转头看向程延昭:“六哥哥,你的那些花绳放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程延昭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伸手指向殿内:“九妹妹你跟我来。” 说着便率先朝殿内走去。 那两个内监见三人就要进去,一时神情微变,连忙躬身拦在前方,语气急切到:“小主子你且稍后,我这就去让肖嬷嬷出来迎接。” 程依还没有说话,白露已经向前一步“大胆,两位殿下也是你们能拦的嘛?” 那两个内监大惊,连忙跪下磕头:“小主子勿怪,这是肖嬷嬷的规矩,殿里来了贵人,要先行禀告她,也好让她好好迎接一番。” 第7章 可能要委屈你一回 殿内,程依方才坐定,便有几个宫人鱼贯而入,抬着数盆炭火。 盆中皆是上好的红箩炭,火光明亮,瞬间驱散一室寒意。 她一手支着下巴,眼含笑意,指着炭盆道:“六哥哥,你现在还觉得,是我抢了你的黑炭吗?” 程延昭一怔,扫了一眼满屋的炭火,他往日找肖嬷嬷要,从来都是被搪瓷过去的,哪里曾想过殿中竟有如此多的存货。 随即有些赧然的低下头:“我……我那日胡说的。” 程依轻笑一声,语气却透着认真:“你不是胡说,是有人故意欺骗你的。” 程延昭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掠过一丝迷茫与迟疑:“欺骗?可……可母亲去世后,一直是肖嬷嬷照顾我。” “照顾?” 程依轻声重复,语气却微微一冷,“她照顾你,是职责所在,不是出于好心。” 她静静看了程延昭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望向那噼啪作响的炭火,语气温和却带着清醒的锋利:“六哥哥,你的宫里,宫人寥寥,膳食寒酸,就连取暖的炭火也常年短缺。 可你是皇子,虽非嫡出,也不该如此清冷凄凉。” 程延昭怔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低低地开口,像是自语:“原来……母亲去后,就再没有人真心待我了。” 程依闻言,心中一震。 她侧头看着他那张还稚嫩却已写满落寞的脸,心底泛起一丝怜意。 “六哥哥。” 她目光认真,“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程延昭望着眼前的小人儿,指尖轻轻颤抖,良久才艰涩开口:“我……我该怎么做?” 程依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程延昭未曾见过的锋芒和坚定。 “该做的,我已经做了。 你现在,只需安静地等。” 回宫路上,白露抱着程依。 今日与程延昭的谈话,她并未避开白露—— 一则此事并无隐瞒的必要,二则她在这宫中,也确实需要一位值得信赖的心腹。 白露原本便是前身的贴身宫女,自她穿来后,又曾救过白露一命,若白露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就算帮不上忙,也断不会背叛她。 所以,她也想借此机会,试一试白露的心思。 “白露,你可了解那肖嬷嬷?” 若是从前,白露只当自家小主子年纪尚幼,心性未稳。 但今日一路相随,她竟在小主子身上,隐隐看到了娘娘昔日的影子。 她心中虽有些许讶异,却并未多想,只以为小主子落水之后性情大变,愈发沉稳。 白露略一沉吟,道:“肖嬷嬷奴婢接触不多,只知她是元帅府的老人,为人倒是机敏果断,只是……心思浅薄,城府不深。” “哦?” 第8章 歪脖子树也不顶用 殿门被从外推开,一身华丽宫装的顾明凰走了进来,眉头依然紧锁,眼中隐约带着几分怒气。 眼角余光扫过榻上的程依,面色微缓几分。 看见顾明凰进来,程仪作势挣扎着要直起身子。 顾明凰连忙疾走两步,来到床榻边,按住程依要支起的身子,重新让她躺下:“快躺下,莫要再受凉了。” 程依轻声接道:“对不起,母妃,让您担心了。” 顾明凰轻轻叹息:“傻孩子,你刚刚落水,怎么好到处乱跑。” 程依眼中带着几分愧疚,缓缓开口:“我也不想让母亲担心,只是素日里,少见六哥哥,这次六哥哥知我落水,特意带了礼物哄我开心” 说着,露出手腕处的五彩护佑绳:“六哥哥说,这是他亲手编的,可以保人安康” 顾明凰微微一愣,温声道:“他倒是有心。” 当年被她带入宫的顾明茹离世,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好好栽培程延昭,只是后来程仪出生,与这孩子便逐渐疏离了。 程依点点头,眼中带着一丝亮光继续说道:“六哥哥可好了,不仅送我护佑绳,还说他屋里还有好多好多其他样式的,所以我才非让白露带我过去看看” 正说着,眼神突然一暗,轻轻低语:“只是我平日里和六哥哥来往得少,若非他带我去,我怕也不知,他的日子竟过得如此……清冷。” 她“清冷” 二字说得极轻,偏偏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心头发紧。 顾明凰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都说皇子尊贵,可这宫里冷暖,竟还不如你这病着的九公主。” 她眸光锐利,忽而压低声音道:“那炭火是我命人送去的,车数无虚,只是却被人截了去,着实可恶。” 程依微微眨了眨眼,似乎有所领悟,低声问:“原来如此,母妃,若这事外传,岂不是会让人误以为您苛待六哥哥?” 顾明凰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冷冷地扫向程依,似乎在探究她此话是无心还是有意。 程依感到一阵寒意袭来,身体不自觉地紧绷,只得低声唤道:“母妃?” 顾明凰重新恢复温和,但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你说得对。” 她转向一旁的曹嬷嬷,沉声吩咐:“传御医再来一趟,仔细诊治九公主的身体,若有半点疏漏,本宫唯你们是问。” “是!” 殿中宫人齐声应下,神色恭敬中皆带了几分谨慎。 顾明凰又在永安殿中待了少许,待御医诊治一番无碍后,这才转身出了殿 刚一出殿,她豁然转身,目光如刃,直视身边的近侍内监:“钱裕!” “奴才在!” 钱裕立即跪地应声,脸色泛白。 " 这肖氏原是翠微阁里最下等的粗使丫头,如今竟能攀着你这棵歪脖子树,在一位皇子的殿宇里作威作福。 " 钱裕低头,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颤抖:“奴才有罪……” “立刻去查,查清楚是谁动的手,是如何贪的银子,贪了多少,一个都别放过! 若有半句虚言,提头来见!” “奴才领命!” 钱裕头贴着地,冷汗直流,慌忙退下。 顾明凰尤不解气,目光又转向送自己出来的白露,冷冷地开口:“白露,是吧?” 第9章 皇子伴读 +小荷是个活络的性子,这几日程仪用得顺手的,也就她和绿萝两个。 “不必。” 程仪将糖纸搁在炉边铜托上,微微一笑,“他没空,咱们就过去,正好这几日在屋里都要闷出蘑菇了。” 绿萝微怔,正欲劝说。 小荷却抢先开口,声音轻快:“小主子若能亲自过去,六皇子见了定然喜出望外。” 说着,她从床榻上取来一件烟罗织金的外衫,小心翼翼地替程仪披上。 程仪乖巧一笑,顺从地任她穿衣:“让人准备一下就好,车辇就不用了,地方不远,我想走过去。” 说罢,又走回铜镜前,也不唤人伺候,自己踮起脚尖,理了理鬓发,又挑了根发带将鬓边松散的碎发束起。 镜中的她,五官精致,小脸认真,竟有几分俏生生的小模样。 绿萝见状,有些犹豫,轻声道:“只是昨日刚下了雨,路上湿滑,小主子要是磕了碰了的,主子定是会心疼的。” 程仪愣了一下,目光瞥向窗外,她倒不是多么想念程延昭这小不点,更多的是想确认一下顾明凰对程延昭的态度。 若顾明凰依然如昔,那她接下来的行动,恐怕得重新考虑。 不过这些倒是不急。 小荷见她沉默,继续劝道:“前些日子我还听行云殿的宫人提到小主子呢,小主子若能过去,六殿下指不定多开心呢!” 说着,她还笑着递来一个耳朵毛茸茸、上面还有两个小毛球的小貂帽子:“小主子,您不妨戴上它去见六皇子,六皇子见了铁定心里欢喜!” 程仪瞥了她一眼,心中不由翻了个白眼:这是把她当小孩子哄吗? 话虽如此,她还是接过帽子,捧在手心打量了一会,小声嘟囔:“不过……我现在的确就是小孩子。” 于是,便乖乖把帽子戴上了。 小帽子一戴,整个人更软乎了几分,像雪团子包了奶糖,圆圆软软的,一眼看去叫人心都化了。 扶了扶帽檐,低头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微翘了一下,自个儿笑了。 正巧绿萝走了过来,她朝绿萝歪头一笑,眼睛弯弯:“那咱们就让他开心一些” 她声音仍是奶声奶气,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 这几日天气日渐转暖,绿萝倒不担心她受凉,见她执意,也便应下了,转身去安排随行宫人。 行云殿。 因肖嬷嬷的事才刚整顿过不久,此时殿中气氛尚且凝重。 新来的嬷嬷姓赵,同样是顾明凰身边的老人,行事素来雷厉风行,言语冷硬,一来便整肃宫务、裁撤冗员,不少宫人连夜被遣出宫去。 殿中上下人人自危,连说话都轻了几分,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她盯上。 偏在这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从廊下慢慢传来。 赵嬷嬷眉头微蹙,本想出声喝问,下一瞬,却听殿外传来通报声:“九公主到——”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便迈过殿门。 她穿着烟罗织金的外衫,头戴一顶绒毛茸茸的小貂帽,毛球晃晃悠悠地挂在耳畔,小脸白白嫩嫩,眼睛亮亮的,一进门便带着点春日外头的清冷,又暖暖地带进一身糖糯香气。 “哎呀,小主子怎么亲自来了?” 一个机灵的宫女赶紧迎上来,声音不敢太高,眼里却不由自主带出笑意。 程仪仰起小脸,语气自然:“来找六哥哥玩呀。” 声音刚落,程依自己倒是先老脸一红,一大把年龄了,没想到自己装起嫩来还这么得心应手。 赵嬷嬷定睛看去,眸中波动了一下。 她年纪大了些,见惯宫中权谋,少有被谁“可爱” 第10章 皇后召见 程依并没有理会闯进来的小宫女,而是缓缓回头看向那小小的陆砚洲,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这孩子年纪虽小,神情却不似寻常孩童的懵懂,眉眼却透出几分老成,尤其是刚才那一声质问,分明带着敌意。 她心中微动,尚在权衡间,门外绿萝已疾步迎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惊慌的小荷。 待绿萝走近了,微微低身,贴近她耳畔低声道:“小主子,皇后娘娘忽然传召,来势急迫,怕是不好应付。 不若先回昭华宫禀明主子,再一同赴太极宫应召。” 程依闻言,眼中微光一闪,缓缓收回落在陆砚洲身上的目光,却并未立刻答话。 前身记忆里关于皇后的印象倒是不少,出身世族,背景显赫,初入宫时也是颇得荣宠。 奈何昔年皇帝老爹登基在即,内忧外患里之下,为笼络顾家,不顾沈氏小产,便将顾明凰纳入后宫,甚至破例册封为贵妃。 要知道贵妃不同于其他妃子,有协理六宫事务之权。 这些年来,顾明凰倚仗娘家势重,步步紧逼,几乎将皇后的体面压尽。 不过皇后这些年深居简出,少与顾明凰正面交锋,素来不动声色。 如今却忽然主动召见,倒不知她意欲何为。 程依自觉,若顾明凰尚在身旁,仗其锋芒,皇后再有手段也是无惧。 这点皇后怕也是知道的,那为何 正思忖间,赵嬷嬷赶至。 心中一动,转头看向赵嬷嬷,语气温软:“我一早起来便未见母妃,嬷嬷是母妃身边老人,可知她去了何处?” 赵嬷嬷躬身答道:“回禀九公主,今个是商服局结领之日,娘娘怕是尚在外宫。” 程依闻言,心中一凛——果然,此番传召,是冲着昭华宫无人而来。 绿萝脸色一变,再次附耳急道:“小主子,娘娘不在宫中,不若我们便说您身体不适,暂且避过此番?” 程依心中一叹,她今日出门可是不少人都看见的,若是今日不去,怕又是落人把柄,不过她这刚刚出了趟门,连六皇子泡的那盏茶都未曾入口,便被皇后寻了人唤她,怕是她那永安殿早就被人不下了眼线,就是不知道是皇后的还是宛妃,亦或是二者都有。 心中想着,面上却是笑容不变 语调温婉得体:“许是皇后娘娘许久未见,心下挂念。 怎好让她久等?” 话落,转向赵嬷嬷,柔声吩咐:“嬷嬷替我向母妃传个话,就说我先行一步,去了便回。” 赵嬷嬷微怔,随即心领神会,俯身应道:“是,小主子。” 绿萝还想再劝,却见程依已先一步转身,走到程延昭面前,俯身一礼:“六哥哥,今日怕是不能再与你多坐了。 等我从太极宫回来,再来找哥哥说话。” 程延昭眉头微蹙,语带担忧:“九妹妹,要不我陪你一道去吧?” 程依轻轻摇头,未作多言,径直迈步走出殿门。 临走前,她目光落回陆砚洲身上,那小子依旧一脸怒色地瞪着她,几乎要把“我讨厌你” 四个字写在脸上。 程依心中冷笑一声:“很好,小子,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了。” 太极殿内,龙涎香氤氲。 主主座之上,皇后沈氏一身玄金凤纹朝服,仪态端庄。 第11章 这皇后,到底是做过什么 殿外,程依下了轿子,便缓步走入太极宫。 后宫有规定,未成年的皇子公主门每隔初一十五要去皇后和太后殿下拜见,以表孝心,所以这太极殿她倒是也不陌生。 未走几步,有宫女迎上前来,仪态端庄,气质非凡。 绿萝见她目光停留在那宫女身上,悄悄凑近,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太极殿的百合,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 程依微微一怔,偏头看了绿萝一眼。 绿萝轻声补了一句:“奴婢以前跟着贵妃娘娘身边之时,也常常在宫中走动。” 程依略一点头,未作回应,吩咐了绿萝和小荷在此等候,便跟着百合继续往殿内走去。 穿过回廊,走到一个拐角,几个宫女正在伏地擦拭地砖,其中一个倒是颇为奇特,身穿粗布,头戴面具。 见有人来,几个宫女立即跪伏到一侧,头低得极低,不敢稍动。 程依脚步微顿,视线落在那个戴面具的宫女身上,带着几分诧异:“皇后娘娘的太极宫当真不凡,竟还有宫女带着面具?” 前面引路百合闻言,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随后恢复,扭过头来已笑意盈盈:“九公主说笑了,这是皇后娘娘从沈家带进宫的一个丫鬟。前些时日沈府库房失火,她救人时被烧了脸,容貌尽毁,只得终日戴着面具。娘娘怜她可怜,便将其留在宫中。” 程依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却仍落在那面具宫女身上,似有所思,若真是可怜她,又岂会让她做这些粗使活计 不过后宫之中的弯弯绕绕多了,她又不是圣母,哪能见一个管一个的。 淡淡一笑:“皇后娘娘果真心善。”说罢,便抬步继续往内走去,也未多留意。 殿内众人早已静候,听得步履声响,皆向门口望去。 片刻后,只见程依身着烟罗织金的外衫,头戴一顶绒毛茸茸的小貂帽,毛球随步轻晃,轻盈而不失庄重。她肤若凝脂,眉目澄澈,小小年纪已见端倪风仪,举止间自有一份温婉从容,带着一缕甜软清香,款款步入殿中。 “儿臣给皇后请安”一进屋,她便对着主座的皇后盈盈下拜,语声软软糯糯。 皇后抬手,目光细细打量她片刻,淡声道:“免礼,起来罢。” 程依起身,目光微扫殿中众人,见德妃坐于一侧,怀中正是面色苍白的四公主安希,而敬嫔垂首立于一旁,不发一言。她眸光微动,将身子微微一福:“给德妃娘娘,敬嫔娘娘,四姐姐见礼”。 礼数周全,语气温软,偏又滴水不漏。 就是德妃心有怨怼也只得对着程依微微点头,算是还礼。 就是安希看向程依的眼神满是怨愤,倒真似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程依也不理她,身子再度转向皇后,目光轻垂,声音清软中带着几分亲昵:“听闻皇后娘娘召我,儿臣这便赶来,娘娘是想儿臣了吗?” 皇后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片笑意:“你许久没有过来,自是想你了,如今你来了便好,正好有件事情要问问你。” 说着,她对着安希招了招手。 四公主始终倚在德妃怀中,一脸愤恨地看着程依。 如今见皇后唤她,脸上却又换作一副委屈怯懦模样,她悄悄回头看了看自家母妃,见德妃对她微微颔首,这才缓缓起身,走上台阶,在众人注目之中,走至皇后身旁。 皇后伸手轻抚她鬓角,语气温和:“前几日你落水,顺带着将安希拉了下去,安希向来胆小,此番受惊,至今夜不能寐。我唤你来,是想问问你,那日你是否是故意拉安希下水的?” 程依自踏入殿中起,目光便若有若无地落在德妃和四公主身上。 这几日她几乎已经将原身的记忆融合尽了,所以才能一入殿就将人认了个全,心中也对今次皇后召见大概有了猜测。 如今听到皇后问话,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落水之事,确实不是四公主下的手,后来程延昭也是承认了的。 但这并不代表跟这小贱人就没有一点干系。 抬起头,将视线看向皇后。正要开口,谁知这一看,却瞬间愣住,呆呆望着皇后头顶,一时间竟忘了回应。 “程依?”皇后见她神情恍惚,微微皱眉,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却并未发现异常,便语气柔中带疑:“你在看什么?是本宫有何不妥么?” 程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敛神色,低头轻声道:“儿臣……儿臣见皇后娘娘今日的凤冠甚是好看,竟是一时看痴了过去。” 皇后闻言一怔,旋即弯唇轻笑,语气也松了几分:“你今日的貂帽也颇有几分风致,本宫也觉得好看。” 一旁的敬嫔闻言,却冷不丁插了一句:“九公主这张小嘴倒是甜得紧,竟与她那位母妃大不相同呢。” 皇后眉头一沉,低声呵斥:“当着孩子的面,休得胡言。” 程依眉心轻蹙,倒没有因敬嫔那几句话恼怒。她虽是初见敬嫔,但对方言语之间,处处含刺,既针对她,又似对皇后少了应有的敬畏之意。多半,是宛妃那边的人。 她眸光微敛,悄悄抬眼,又扫了皇后头顶一眼。 方才那句“凤冠好看”,可并非虚言奉承。实在是,那上头的弹幕,着实骇人。 程依自踏入内殿那刻起,便习惯性地开启了弹幕功能。 一开始看向德妃几人还好,没想到目光刚刚移到皇后身上,下一瞬,视野中便刷出密密麻麻一片弹幕,几乎将皇后头顶淹没。 ——【啧啧,变态皇后上线】 ——【快跑啊程依!这女人疯得太彻底了】 ——【这女人有病,还是那种不吃药会出事的那种】 ——【可怜小依依,还得靠这疯女人安慰,指不定背后怎么算计你呢】 程依后颈寒毛陡然乍起,忽觉皇后视线如同毒蛇信子一般舔过自己罗袜边缘。着实被吓了一跳。 当初顾明凰初登场,弹幕不过寥寥数条“恶毒女配”,而眼下这满屏的“疯批警告”,几乎是将“危险”二字明晃晃贴在皇后额头上。 这皇后,到底是做过什么? 第12章 先发制人 不过此时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德妃带着四公主来势汹汹,身后还有宛妃的身影,显然来者不善。程依心中冷笑,却面上一片无辜柔弱。 的确,当日四公主落水,原身确是牵涉其中,但事情的真相却并非如她口中所述那般简单。 其实原身本身是会水的,这点程延昭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敢在背后推她入水。 那日原身掉入水中,经过短暂惊慌之后便浮了上来,却不想安希这个贱人恰好就在附近划船,听见她呼喊,也划了过来。 见她如此轻易就浮了上了,竟是毫无预兆地伸手按住她的头,将她再度按进水中,还叫嚣着求她才能放她上来。 原身可是自小被顾明凰宠溺惯了的,哪受过这等委屈,立马就不干了,说什么都不去求她。 于是二人便僵持了下来。 幸好原身水性极佳,两三次之后硬生生寻了个空档抓住安希的手腕,将她也拖进了水里。 …… 程依微微低头,眼皮微颤,泪珠在眼眶中打着转,声音细若蚊蝇,透着几分委屈与不解:“可是……四姐姐告诉皇后娘娘的?四姐姐怎能……如此看我呢?” 老规矩,先发制人,楚楚开场。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头,那双盈盈秋水眼里含着薄泪,仿佛随时会滴落,小脸上尽是委屈,却又强自忍着不哭,楚楚可怜中透着一丝倔强。 “我知道自己不讨四姐姐喜欢,可那日落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是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才会掉下去的……” 她顿了顿,似是回忆起那日情形,眼神轻轻飘向德妃与安希,又飞快地低下头,仿佛一触即逃,不敢多看。 “偏巧那时候,白露她们几个都没跟上来,倒是四姐姐最先赶到……” 她声音越发低了,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忐忑和挣扎:“我自然……不是怀疑四姐姐……” 她咬了咬唇,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小心翼翼地道:“只是……那日落入水中,我实在害怕极了。若不是四姐姐突然按住我的头……我也不至于慌乱之下,抓住四姐姐的手腕……” 一番话,说得模糊不清,却字字带钩,既没有明言指控,又把“被推”“按头”“拉人下水”三件事一线串珠,软刀子抹得干干净净。 最后又咬了咬唇,一副说也不是,不说又委屈得要命的模样。 若是此时顾明凰在场,看到程依这副模样,指不定当场就要亲手下场撕了安希。 即便是皇后,此时看安希的目光都带着几分犹疑。 安希脸色瞬间变了几分,以往只知道自己这个九妹妹是个倔强性子,怎的落了水之后嘴巴竟如此厉害。 慌乱之下,她急急上前一步,抬手指着程依,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别胡说!不是我推的你,明明是你——你故意将我拉进水里的!” 她说着,眼圈也红了:“我本来是听见你呼喊,才划着小船救你的,本来就要将你救上来了,是你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我一个不查察,才被你一起拖进了水里!你怎的如此颠倒黑白,诬陷我是推你的人?” 到底是年龄小,受不得委屈,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只是这样貌哪还有刚刚那副委屈怯懦的模样。 程依眼睫微颤,仿佛被她的话吓到了一般,后退半步,嗓音又轻又软:“我……我没有说四姐姐推我,我只是说,我是被人从后头推下水的……是不是姐姐你,依依不敢说……毕竟当日落水时,四姐姐来得最快。” 话未点名,却似针针见血。那副“我没说什么,都是你自己心虚对号入座”的模样,软绵绵的,却把人逼到了墙角。 安希听得气的发抖,当即跪地高声道: “皇后娘娘,儿臣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这一句誓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倒真真似带有几分视死如归。 “胡闹!”皇后眉心紧蹙,终于开口呵斥。 可明眼人都听得出,她这一声呵斥,虽是斥责四公主,实则却是挡住了程依继续追问的苗头。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德妃见女儿被程依几句话逼得节节败退,哪还顾得上身份体面,忙不迭上前一步,跪在皇后面前: “臣妾素知安希性情柔和,从不做那心狠手辣之事。倒是这九公主,从小娇养长大,如今在娘娘面前扮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知是想博谁的怜惜?” 她话锋一转,冷冷扫向程依,声调一沉:“既说是‘安希按住你的头’,那可有旁人作证?” 这话一出,程依心中“咯噔”一响,暗叫不好。德妃这语气,分明是有所倚仗,难不成她那边还有证人? 可脸上却丝毫不显慌乱,只是垂眸轻轻一叹: “德妃娘娘说得对,是依依无凭空口,确实不能冤枉了旁人。” 她声音仍旧软软的,却带了一丝说不清的自嘲:“只是……若说心思深沉,依依也不敢认得。毕竟依依落水那日,被人一连按了三次水面……若非我会水,怕是早就浮不上来了。” “我命是捡回来的,自然不敢妄言,只是心里……总有些怕罢了。” 她说完,似是终于忍不住,身子微微一颤,退了半步,低头轻咳几声,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水中捞起的病雏儿,软弱无害又让人心生怜惜。 偏殿一角,敬嫔却倏然轻笑一声,缓缓起身,盈盈福了一礼: “皇后娘娘,九公主既说无凭,我这边倒正好有个宫女,当日恰巧瞧见了九公主拉四公主下水的那一幕。” 程依眉心微皱,竟真有证人。 不带她多想,皇后淡声道:“传她上来。” 敬嫔颔首,一抬手,不多时,便有一个宫女被带了上来。 那宫女跪伏在地,脸色发白,似是被这堂上阵仗吓得不轻。她抖着身子磕了个头,才小声开口:“奴婢翠枝,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各位娘娘、公主。” 皇后沉声道:“你且把那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一遍,胆敢有半句虚言,休怪本宫不容。” 第13章 你是聋了,还是疯了? 翠枝连连磕头,声音微颤: “是……是。那日午后, 敬嫔娘娘吩咐奴婢去御花园采花瓣,说是要洗桃花浴。 奴婢一路往碧霞池方向行去,路过南边小径时,忽听池中传来呼救声……听着,像是九公主的声音。” 她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眼程依,见她并无异色,又道: “奴婢赶到池畔西侧,正好看见四公主划着小船靠近九公主身旁。那时九公主正在水中挣扎,四公主便俯身伸手去救。” “奴婢一时不敢出声,只远远望着…… 起初一切安好,四公主将九公主拽出水面,眼看九公主就要上船。 可谁知,九公主忽然抓紧了四公主的手腕,猛的用力就是一拽,四公主一个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跄,竟直接跌入了池中。”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子也伏得愈发贴近地面,说到安希落水时,已然细若蚊蚋。 可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她这一席话,反倒叫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皇后皱了眉:“你说是在桃树后看到的,可那日风向如何?湖心可起雾?” 翠枝答得毫不迟疑:“娘娘慧眼。那日午后风偏西北,池心水气虽重,但奴婢站位靠东南边,风吹开了雾气,视线不算模糊。” 皇后又问:“既然见到四公主落水,为何没有立刻上前呼救?” 翠枝连忙磕头:“奴婢一介宫婢,不知缘由,岂敢贸然上前?且四公主落水不久,身边太监宫女便一一赶到。”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德妃冷笑一声,目光凌厉如刀,直直盯向程依:“九公主,这回你还有何话可说?” 程依眉头轻蹙,眼中闪过一瞬迟疑—— 那日她曾让人查问过池边宫人,皆言无人目击,如今却突然冒出一个“翠枝”,不仅“恰好”在场,所言还字字在理,连风向与站位都说得明明白白。 要说她撒谎,偏偏又找不出漏洞;可若信了,总不能原身的记忆还会有假。 当即缓缓跪下:“儿臣不敢妄言,四姐姐也确实是我拉下去的,只是那一日,是四姐姐先按住儿臣的头不让儿臣起身,才有儿臣慌乱之下拉四姐姐下水。 这件事,不知翠枝可否看见?” 殿中众人闻言一怔,纷纷看向仍跪伏在地的翠枝。 翠枝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飞快掠过一抹慌张,却又极快地掩下,低头道:“奴婢……奴婢只看见九公主拉着四公主手腕,实在不曾看清其它。” 程依面露寒霜,看清了自己拽着安希,却没看清楚安希按自己,当真赶巧:“那四姐姐呢?这才过了几日,莫不是这就忘记了” 一时间,众人目光又尽数落在了面色得意的安希身上。 安希见众人看过来,面色慌张,连忙摆手:“我没有,我没有” 德妃立刻挡住她的身前:“九公主!你倒是说得轻巧——你有证据吗?” “我自然没有证据。”程依垂眸,语气却愈发温柔,“若有证据,今日就不是请皇后娘娘来断,而是该请刑部来审了。” 一句话,让德妃险些气得发颤,却又找不到立刻驳斥的由头。 皇后沉吟片刻,目光在殿中诸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程依身上,语气冷淡:“程仪,你既说安希按你头入水,按理本宫该为你讨回公道。” 她话锋一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但——此事无人作证,你之言也无法证实。若本宫只凭一面之词便惩处四公主,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 程依暗道一声不好,正要再开口,却听皇后语气一沉: “既如此,只能委屈你了——来人。” 两名太极宫的嬷嬷立刻应声上前,齐声道:“奴婢在。” 皇后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九公主当众扯拽四公主坠湖,虽是一时惊惶所致,但终究有失皇家体面。依宫规,当掌嘴三十。” 殿中众人闻言皆是一震,掌嘴于皇家子嗣而言,已近于羞辱。 皇后顿了顿,又道:“念其年幼,又落水受惊,减责为掌手十次,以示惩戒。” “掌手”虽不至伤骨,却也是难堪,若真打了,以后程依这“动手伤亲”的罪名便落实了,哪怕再如何辩解,也难以洗清。 程依闻言脸色一变,几乎是脱口而出:“依依不服!” 皇后眉头微蹙,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你可是在质疑本宫断案不公?” 程依俯身叩首,声音微哑,却不卑不亢:“儿臣不敢。但儿臣既未曾害人,便绝不愿白受这责罚。” “够了,还不动手” 两个执邢嬷嬷立刻上前,一人按住程依肩膀,另一人手持一根细竹板向程依走来。 程依自知此时已经落了下风,反抗无用,索性也不再挣扎。只是闭上眼,任由掌刑嬷嬷拉出右手,掌心朝上。 “啪——” 第一下落下,清脆响亮,程依身子更是一颤,她自小便怕疼,再加上现在小孩子的身子,最是娇嫩,这一板打下,直接便是十指发颤,指尖蜷缩,但面上却是咬住下唇,没发出一丝声响。 “啪——” 第二下更重。嬷嬷手中那是特制细竹板,专打宫人,不留痕却钻心疼。掌心不过微红,痛却直穿骨髓,仿佛筋骨都要被生生劈开。 她终于绷不住了,泪水涌上眼眶,却仍咬牙强忍。任泪珠滚落,也不肯哼出半声。 心中却气恼至极,暗骂自己不过借了顾明凰的势头收拾了个肖嬷嬷,便自觉得意忘形。明知道德妃此次不怀好意,还偏要独自前来送死。 此刻她竟有些想念顾明凰——若当初听了绿萝的劝,等顾明凰回宫后再同行,这些人断不敢这般随意拿捏她! 就在第三下即将落下之际—— “住手!” 殿外传来一声低斥,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一道华丽的身影已快步而入,凤袍曳地,气势如风。 正是顾明凰。身后还跟着冯嬷嬷和几个贴身宫女,刚刚被程依留在门外的绿萝赫然也在其中。 顾明凰步履急切,一入殿门便直直朝程依而来。 那一瞬,程依原本强撑的神情终于崩溃,泪水如断线珠子滑落。她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沙哑唤出一句:“娘亲……” 顾明凰眼眶猛然泛红,面上更是冷若寒冰。 而那执刑的嬷嬷看顾明凰进来明显愣了一下,却没有听到自家皇后喊停的声音,咬了咬牙,当即就要将第三下落下。 下一刻,只见顾明凰身后冯嬷嬷怒喝一声:“你敢!” 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夺过嬷嬷手中的竹板,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紧接着—— “啪!” 冯嬷嬷一掌扇在那执刑嬷嬷脸上,响亮震耳,众人愕然。 那嬷嬷面露惊恐,还未来得及回神,冯嬷嬷反手抓住她的衣襟,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掌比之前更重,打得她脑袋一歪,险些站不稳。 冯嬷嬷面色狰狞,厉声怒斥:“娘娘让你住手,你竟敢不听,你是聋了,还是疯了?” 第14章 嚣张跋扈昭贵妃 殿中瞬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离了空气。众人神色不一,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却已悄然垂首,不敢再看。 皇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放肆!” 这一先开口的竟不是面色阴沉的皇后,而是正缓步走向程依的顾明凰。 “狗奴才,皇后娘娘面前哪有你出头的份,还不快给皇后娘娘请罪” 顾明凰一声厉喝,说的是身后的冯嬷嬷,但是眼睛,却是一眼都不看身后。 直直往前又走了两步,待走到程依身前,方才停下,蹲下身,拿出帕子轻轻拂过程依的手心。眸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心疼。 身后冯嬷嬷听见自己主子的呵斥,当下这才放开身前行刑嬷嬷的衣襟,整了整自家衣服,对着皇后跪下:“是奴婢僭越了,请皇后娘娘恕罪” 她语气恭敬,脸上却无半分惶色,反而是那被打的行刑嬷嬷,刚刚冯嬷嬷抓住之时还好,如今被放开了,也如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地。 这般功夫,皇后神色已恢复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阴沉从未存在过。 她并未看冯嬷嬷一眼,只是将目光落在顾明凰身上,语气清淡道: “昭贵妃,今日德妃上述依依故意拉安希下水,本宫在此审理,原也打算传你一道来,只是听说你去了尚衣宫,便先唤了依依过来。” 顾明凰神色未变,只勾了勾唇角,语气平静:“皇后娘娘说笑了。六宫之中,皇子公主皆是娘娘的子嗣,娘娘想传哪一个,岂还需向旁人请示?” 她抬眸直视皇后,眼中已多出几分冷意, “只是,四公主既说是依依故意将她拉下水,不知可有确凿证据?若只是借着我不在,便欺我家依依无依无靠,那便太过了。” 一旁的敬嫔刚刚也为顾明凰的气势所摄,未曾说话,此时见来了机会,当即站出来,高声道:“自然有证。我宫中侍女翠枝亲眼所见,断无虚言。” 顾明凰闻言,缓缓站起,步履轻盈却不失威势,径直走到敬嫔面前,淡淡道:“敬嫔你是前年新进宫的吧?” 敬嫔微愣,两年前朝廷大开选秀,她凭借家世与姿容脱颖而出,顺利入宫,更是在宛妃相助下,入宫两年,被抬到了嫔位,也算是极尽荣宠,却没想到此刻在殿上被提及,竟不知顾明凰此话何意,一时语塞。 正待反应,却只觉脸上一阵火辣,一记巴掌已狠狠甩上。 “本宫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你——!”敬嫔惊愕万分,捂着脸,怔怔地望向顾明凰,满脸不可置信。 殿中顿时寂静如死,连呼吸声都似凝滞,就连刚刚恢复神色的皇后都有些惊讶地看着顾明凰,方才那一巴掌,竟是如此干脆利落。 敬嫔低垂着头,面颊高高肿起,心中又羞又怒,却一句话也不敢辩驳。 程依站在一旁,眼睛都快要冒出了小星星—— 她早听说顾明凰在后宫如何嚣张跋扈雷厉风行,却从未亲眼所见。 今日这一巴掌甩得清脆利落,毫不留情,当着皇后的面都能不动声色、反手打人。 这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昭贵妃息怒。”皇后眉头微蹙,她虽不喜敬嫔,但这毕竟是她的太极宫。语气平缓,“敬嫔入宫未久,规矩确有不足。” 她语气虽柔,却没有半分维护之意,到底不是自己的人,轻描淡写几字,便将此事揭过。 旋即语气一顿,语锋微转:“但她所言,却并非无据。当日程依拉安希落水,确有目击之人。” 她抬手一指,望向跪在一旁的翠枝:“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翠枝本就吓得瑟瑟发抖,眼见顾明凰一巴掌扇在自家主子脸上,如今又被皇后点名,脸色瞬间煞白,身子都快伏倒在地上。 她结结巴巴地道:“奴、奴婢当日……在池边替敬嫔娘娘采桃花……远远地、远远地瞧见,是九公主……是她拽着四公主的手,猛地将她拉下了水……”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得几不可闻。 “采花?”顾明凰轻笑了一声,似讽似冷,“你倒是好眼力,隔着一池水,一堆假山,还能看清是谁拉了拉?” 翠枝面色惨白,嘴唇微颤,犹豫片刻,硬着头皮答道:"回娘娘,当日池上雾气稀薄,视线不算模糊,再加上奴婢身在西侧,离得尚且算近,倒也看得清楚"。 顾明凰眸光微动,似笑非笑:“当真?” 刚刚被打了一巴掌的敬嫔眼见顾明凰逼问不止,神情一紧,连忙抢言:“翠枝平日忠心耿直,断不会妄言。她既言之凿凿,自是亲眼所见。” 话虽说得急切,但越到后头,声音越低,终究还是在顾明凰一道冷厉的目光下,噤了声,身子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顾明凰目光一沉,唇角缓缓扬起,笑意森寒:“你说她忠心?绿萝,过来。” 程依见顾明凰唤绿萝过去,心中疑惑,难不成绿萝这丫头当日也曾看到?但是若真如此,这丫头为何藏着不说,没道理非得顾明凰开口才肯说 不待程依多想,绿萝低头垂手,上前,对着顾明凰缓缓一礼:“奴婢在” 顾明凰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却依旧从容锋利:“我这宫女,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宫中诸景布置、花木种类、时节更替,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绿萝,你来说说,这翠枝,当真是在碧霞池边?” 程依心中惊诧,随即了然,怪不得这丫头一进太极宫,便能认出太极宫的宫女,竟是有如此能耐。 绿萝上前一步,对着皇后和在场几人俯身行礼,声音清亮而稳:“回主子,碧霞池西侧确实种有桃花,只是那里的桃树向来迟开,花期多在三月中旬,如今不过含苞,尚未见盛,主子们派人查看一番便知。” 翠枝脸色陡然一白,忙不迭地辩解:“兴许、兴许是我记错了,是在碧霞池东侧……” 绿萝轻轻一笑,不疾不徐:“东侧的确有桃花,只不过那一带属尚书台地界,因地势向阳,花开得早些。你若说是在那里,倒也说得通。” 翠枝如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接话:“正是那里,奴婢记错了,是在尚书台那边。” 绿萝眼波一转,缓缓转向顾明凰,声音却冷了几分: “娘娘,碧霞池与尚书台之间,隔着整整一座望云阁,山石高筑、回廊曲折,即便是飞鸟掠过,也未必能一眼看穿。翠枝口中那‘远远看见’的四公主被推入湖中,不知她用的是什么好眼力?” 第15章 断尾求生 程依心中大喜,怪不得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原身记忆中,当日落水,可是没有在碧霞池周边看到桃花的。 如今看来,那翠枝当日怕是确实在碧霞池边采桃花,只是并非在碧霞池西,而是位于池东的尚书台。 翠枝或许曾在西侧见过桃花,便误以为东西两侧花期一致,谁知这一点偏差,便成了她的破绽。 待绿萝一言说完,殿中陷入短暂死寂。 翠枝当场瘫软在地,额头冷汗直流,嘴唇颤得几乎发不出声。 所有人屏息凝神,视线在翠枝与绿萝之间来回游移。 顾明凰缓缓扬唇,冷笑带霜,却不见丝毫怜意:“你既说记错了,那我再问你——你那日究竟站在哪儿?” 翠枝哑口无言,身躯抖如筛糠。 “看来,记错的不止是方位。” 顾明凰转眸看向皇后,“皇后娘娘,这般漏洞百出的证词,也能当做指证依依的证据?若今日便定罪于她,臣妾实在替六宫众妃捏一把冷汗——此例一开,往后岂不是人人都可凭空攀咬?” 皇后眸光微敛,指尖缓缓摩挲着紫玉指环,许久才开口:“翠枝,若你所言确为虚妄,欺瞒宫规,知罪否?” 翠枝再撑不住,扑通一声磕头在地,泪流满面:“奴婢一时糊涂……求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恕罪!” 顾明凰神色未动,声音却透着一丝冷意:“你不过一介宫女,哪来的胆子诬陷皇室公主?莫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受人指使”四字,如惊雷炸响殿内。 敬嫔脸色瞬间惨白,德妃亦面沉如水,眼底闪过不安。安希更是死死攥住德妃的胳膊,整个人抖若筛糠。 翠枝满脸惊惧,迟疑片刻,终于低头趴伏在地,几乎声泣:“是奴婢一时愚昧……贪图德妃娘娘的赏识,才想攀咬九公主……” 顾明凰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轻笑一声:“哦?你一个小小宫女,竟敢自作主张陷害一位公主,只为博得德妃娘娘欢心?这胆识,可不是寻常宫女所能有的。” 翠枝哭腔连连:“奴婢……奴婢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顾明凰忽而轻笑,缓步走近翠枝,指尖挑起她的下巴,殷红的口脂衬得翠枝面色愈发苍白:“忠心护主?可惜……”话未说完,忽地一甩手,翠枝身子便重重跌在地上。 她神情淡漠:“你以为慎刑司的刑凳,和你家娘娘的榻一般温软?” 敬嫔脸色又白了几分,强露出几分笑容: “臣妾素来敬重贵妃娘娘,也知九公主天资聪慧,岂是那等心思歹毒之人。 如今这翠枝胡言乱语,恐是早有异心。她虽是臣妾宫中之人,但臣妾从未授意她妄加指证,更不曾知晓她居然做下如此蠢事 顾明凰神色不动,只淡淡问:“那依敬嫔所言,是这翠枝擅作主张、诬陷公主?” 敬嫔低头垂泪,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臣妾深感自责,没能管好宫中下人。若非今日贵妃娘娘慧眼如炬,险些冤枉了依依,臣妾……罪无可恕。” 说着,她走至翠枝面前。 翠枝茫然抬头,看着自己的主子。敬嫔却面不改色,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清响,打得翠枝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大胆奴才!竟敢欺君罔上,陷害公主!还不快快认罪,领罚去慎刑司!” 翠枝脸颊浮现红痕,泪水涌出,却只敢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愿意领罚!” 殿中众人皆是一震,德妃更是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敬嫔这是在断尾求生,连宫女都不保了!但她跑了,自己可跑不掉了。 心中早已将敬嫔骂了个狗血淋头——当初那女人信誓旦旦说“万无一失”,如今一出事,竟把整个烂摊子一股脑地推到了她头上! 她素以权术见长,深知此刻必须做些什么,咬了咬牙,终是迈前一步,盈盈福了一礼,声音低柔:“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皇后缓缓抬眸,语气淡淡:“德妃若有话,尽可直言。” 德妃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顾明凰,眸光似水,仿佛透着一抹无奈: “这翠枝虽口口声声说是想要攀附臣妾,但臣妾与她可并无半点交情,当日敬嫔来臣妾宫中,直说她宫中一个宫人看到了此事,愿意为我作证,我只当她是念在姐妹情深,未曾深究,便允了她。” 说着,眼神瞥了敬嫔一眼,却是没有继续下去。 敬嫔被她一望,脸色顿时僵硬,连装也装不下去了。 六宫嫔妃有哪个是好相与的,敬嫔既敢甩锅,德妃便顺势踩上一脚,丝毫不予怜情。 下一刻,德妃语锋一转,正色道:“可不论这翠枝是否说谎,九公主将安希拉入水中一事,仍是事实。臣妾……还请皇后娘娘还臣妾一个公道。” 程依站在一旁,泪水未干,嘴角却挑着一抹嘲讽的弧度——好一招“转守为攻”。 顾明凰眸光一沉,缓缓站直身子,眉眼间早已无半分笑意。 “德妃倒也不必急着转移话题。刚才翠枝口中所言,一句一字尽是诬陷一国公主,如此重罪甩给一个宫女就像了事,那这宫规、这祖制,可还管不管用了?” 她声音虽轻,却带着迫人的威压,似冷风扑面,令殿中众人皆觉心头一紧。 德妃脸色青白交加,勉强扯出一丝笑:“贵妃娘娘此言差矣,臣妾并未有意推责,只是这件事……起因尽皆因九公主拉安希落水而起。” “哦?”顾明凰轻嗤一声,“既然说到‘缘由’,那本宫且问你,你如今可还有证据?” 德妃一时语塞,咬牙辩道:“总不能是安希自己跳进去的吧?” 顾明凰冷笑一声:“世间之事千奇百怪,她若是自己不慎失足,又岂能怪在旁人头上?还是说……德妃娘娘有确凿证据,能还原当日情状?” “你——”德妃气急,话未出口,便被皇后轻声打断:“二位可否听我一言” 第16章 被围殴的小太监 殿中一静,所有人皆看向皇后,就连顾明凰都不例外。 虽说顾明凰嚣张跋扈惯了的,但是沈氏毕竟为六宫之主,倒不至于太过让她难堪。 主座皇后面容冷峻威仪,虽无怒意,却自有威势。 她将紫玉指环缓缓摘下,轻置于几案之上,抬眼环顾众人,语声不急不缓,却分外清晰: “贵妃与德妃皆为六宫妃子,理当以身作则,端正妃位。 今日之事,牵连四公主、九公主、宫婢、嫔妃,又惊动本宫,若再争执不休,于宫规体统,终非善事。” 她顿了顿,又道:“本宫不偏不倚,自会查清。然翠枝所言所行,已属欺君罔上,先押入慎刑司,逐条审问,看是否还有隐情未吐。” 太监领命上前,将早已瘫软如泥的翠枝拖了下去。她临走前眼中一抹惶恐挣扎划过,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却终究未敢出声。 待翠枝被押下,殿中一片寂静。皇后凤目微转,落在一旁早已颤若寒蝉的敬嫔身上,语气陡然转冷: “敬嫔,未能约束宫女,致令是非横生、扰乱内宫,失责之罪,不可轻纵。即日起,禁足两月,好生思过。” 敬嫔闻言,身形一颤,连忙伏地叩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臣妾……谨遵懿旨。” 今次诬陷程依不成,反而同时得罪了顾明凰和德妃。即使有宛妃在身后依仗,今后在六宫之中,只怕再难抬头做人。 皇后说完便不再看她一眼,语锋不变,继续说道: “四公主落水一事,众说纷纭,真相未明。但九公主拉其入水,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终究属实。今既已领过掌刑,此事暂且作罢。” 德妃急声欲辩:“皇后娘娘……” 皇后却只是淡淡一瞥,语气更显凌厉:“若两位不服,大可请皇上亲临复议。” 德妃面色微滞,张口欲言,却终是低头应道:“臣妾……明白。” 程依暗中轻吐一口气。 这沈氏果然是久居六宫之主的人物,手段老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先是惩戒敬嫔,给自己一个交代,又顺势替自己洗清嫌疑,安抚了顾明凰。最后一句轻描淡写的训斥,更是给了德妃一个台阶。 如此这番处置倒叫旁人都无从反驳。 至于德妃那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呵,在这后宫之中,哪个妃子不是惯于表演的大师? 没有翠枝这个证人,四公主安希所说也不过是一面之词。 牵扯下去说不得要给她一个诬告之罪,如今皇后主动和了稀泥,她心底指不定多高兴呢。 她目光微转,余光扫向顾明凰,顿时便是心头一紧。 只见顾明凰神情骤冷,眼中怒意翻涌,脚步一动,竟有出列发难之意。 果然皇后还是低估了自己在顾明凰心中的重要性,这位今日是铁了心要为自己寻个交代,半步不让。 她心中暗叹,有个护崽心切的娘,也让人有些头疼。 可今日之事,已不宜再闹下去。若顾明凰执意不肯罢休,怕是当真会请来皇帝亲临裁断。 只是皇帝一向对顾明凰印象不佳,此时又无确凿证据,分明只是两方各执一词。 一边是德妃,一边是顾明凰,胜负其实早已昭然若揭。 不过顾家毕竟势大,皇帝未必会明面上责罚她们母女,相反倒可能为息事宁人而偏袒二人。 但由此换来的,却只会是他对整个昭和宫更深一层的厌弃与疏离。 这笔账,终究是得不偿失。 她眼神一闪,心念急转,趁众人尚未反应之际,轻步向前两步住顾明凰的衣袖。 “娘亲……”她柔声唤了一声,声音里竟透出几分哽咽,眼神怯怯地看着顾明凰,眼中尽是委屈和害怕。 “父皇要是过来会不会责骂依依,明明前几日父皇还夸依依变乖了” 她这声“娘亲”叫得又软又急,一番话透着点委屈与不安,就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兽。 顾明凰原本燃烧的怒气猛然一顿。 她低头看着程依那张苍白的小脸,眼角一颤,眸光一动 ——自己何尝不知道自己在皇帝心中是什么样子,方才怒火中烧之下便一定要为自己女儿讨个公道,但却忘记了殿中众目睽睽,若真闹到皇上跟前,自己就算赢了,也会惹来皇帝厌弃。 自己是无所谓,但依依呢?那是她的父亲,哪个孩子希望自己被父亲厌弃? 这孩子平日里总是一副开心模样,偏是这会一副病恹恹又委屈巴巴的样子,叫她如何不心疼? 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程依的发顶,语气里罕有地柔和下来:“依依莫怕,你父皇他……怎么会舍得责骂你呢。” 顾明凰咬了咬牙,终是压下心头怒气,冷哼一声,将袖一甩,拉着程依退了半步。 “本宫倒要看看,慎刑司能不能真查出点什么。” 她说得咬牙切齿,却终究没再多言,只是站回原位,依旧面若冰霜。 程依这才松了口气,眼底悄悄划过一丝笑意,但仍装作虚弱无力,稍稍靠在顾明凰身侧。 皇后神色也缓和几分,看向程依,那双凤目中多了一丝审视,但终究未多言,反而转头看向四公主安希:“安希,今日之事虽说对错难辨,但事情毕竟因你而起。为避流言,近日暂留永安殿中静养,免得再生枝节。” 安希脸色骤然发白,下意识望向德妃,却见她神情铁青,丝毫不作回应。 连忙收回视线,俯身一礼,低声应道:“儿臣遵命。” 程依听罢,心中微动,安希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公主,如此嘱咐,与殿中禁足有何区别,这莫不是皇后在向自己示好? 不待她多想,便见皇后已经起身,淡然道:“本宫乏了,今日便至此为止。你等今日各自回宫,将宫中人等管束妥当,若再有风言风语,本宫绝不轻饶。” 众人齐声应下,随后依次退下。 顾明凰牵着程依缓步而行,目光低垂,神色未语。 看着身侧这始终紧咬唇瓣、眼中满是担忧的女儿,心头忽然一涩。 她曾几何时也这般惧怕皇帝的眼神? 怕他不悦,怕他冷言一句“滚”,怕他从未真正将自己放在心上。 直至那年他把宛妃带回了宫 她如今不惧了,可眼前这个孩子还怕。 那她,便只能先替她挡住。 程依确实满肚子的忧虑。 只是她可不是顾明凰想的那样害怕皇帝老爹,相反,她一路都在琢磨的,是该如何一步步接近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如今身处后宫,她唯一能依仗的,唯有顾明凰。顾明凰不在,她就是一个人人都可以拿捏的小鸡仔。 宛妃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设计将她引出永安殿,逼她在殿上当众对峙——只要稍有不慎,便可将她一脚踹下深渊。 可若她能博得圣宠,那一切就全然不同了。 不但能为自己在宫中添一道护身符,更能为顾明凰赢得更多筹码,进一步摆脱那“恶毒女配”的既定命运。 她来这世上一趟,可不是为了任人摆布的。 回宫的路上,仍是百合领着人引路。 程依一边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一边开着弹幕瞎看,似是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绕过宫墙拐角时,她下意识地朝先前见到那位戴着面具的宫女所在处看去,却并未见到半点人影。 她略显失望地撇了撇嘴,正要收回视线,余光却忽然扫到不远处的一幕。 几个小太监正围着一人拳打脚踢,嬉笑叫骂声传来,场面嘈杂而粗俗。 程依本想移开视线,却在看清那被围殴的小太监模样时,脚步不由一顿。 第17章 白梅入淤 那小太监瘦削孱弱,一袭洗得泛白的旧衣几乎盖不住他骨节分明的身形,眉目却清秀异常。 眉形如远山轻扫,眼似秋水盈盈,鼻梁挺翘,肤色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隐隐泛出点温润的光。 即便被压在泥地上,身姿依旧透着几分不属于宫奴的雅致。 在一群灰扑扑的宫人之中,活脱脱像一抹被风雪误入泥塘的白梅,惊艳的过分。 程依微微挑眉,脑中已然闪过“红颜祸水”四个字。 长成这般模样,偏偏又是个小太监,怕是命中注定不会安稳。太过好看,于他们而言,并非福气,反倒像是天生带着灾劫的引子。 此时那少年的青衫上落满脚印,单薄的身体被打倒在地,沉寂无光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地上。 撑在地上的手指缓缓扣紧,眸色愈发的沉。 这时,前方的百合也注意到了那一幕。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皇后的太极宫中竟出现这般失礼之事,实在有失体统。更何况,还被顾明凰亲眼撞见,难免尴尬。 她连忙回身,面带笑意,低声解释道:“宫中小太监们顽劣惯了,偶有嬉闹,倒叫贵妃娘娘和九公主见笑了。” 话音刚落,她眼角一动,悄然对身侧的小宫女递了个眼色。 那小宫女心领神会,立刻朝几人急步走去。 程依眸光一转,嘴角轻轻一勾,忽地抬头看向顾明凰,声音软糯却一本正经地说: “母亲,我屋里只有白露、绿萝几个宫女,平时要是遇上个重活,还得去您那边讨人。我看那小太监长得好看,能不能让他来我宫里伺候呀?” 顾明凰原本并未将远处那点小打小闹放在心上。宫中从不缺是非—— 上头嫔妃明争暗斗,底下宫女太监勾心斗角,这些年她见得多了,早已练就一副冷眼旁观的本事。 但这回听到身旁小女儿的这句突兀发言,她还是微微一愣。 随即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话若是出自哪位嫔妃或公主口中,看人家小太监好看,便要讨过来,少不得被人扣个“不知廉耻”的帽子。但偏偏这孩子年仅三岁半,说这话时一脸天真稚气,旁人也只能当她是图个乐子,哪里懂什么别的。 顾明凰斜睨了她一眼,眼中却不见嗔怪,反而多了几分探寻。 自己这个女儿……虽然落水之前便一直养在身边,但从来不是与自己太过亲近。 说话做事,总觉得与自己隔了一层。如今有了这一遭,反倒是越加的懂事。 见她不言,程依抬头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无辜:“母亲不愿意吗?” 顾明凰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将视线投向前方的百合。 百合心头一凛,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恭谨道: “贵妃娘娘,九公主客气了。公主想要用谁,只管吩咐奴婢一声,哪还用贵妃娘娘亲自开口?” 虽然太极宫是皇后的寝宫,犯不着讨好顾明凰。 但为了一个小太监得罪她,更是不值得。 说罢又回头看了那几个小太监一眼,眉头微皱,心下已将那被欺负的小太监记了个模样。 “那人交给九公主之前,奴婢定会先教规矩,不叫他失了礼数。” 程依听后才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踮脚拉了拉顾明凰的衣袖,小声道:“我就知道母亲最好了。” 她笑得天真,心里却早已有了算计。 她并不会无缘无故地注意到那个小太监,实在是她刚刚无意间撇了那小太监头顶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弹幕”太过扎眼。 再次瞥过去,刚才跑去的小宫女已经训斥了几人,一行人排成一排,恭敬地朝这边行礼。在那一排人中,那个小太监依旧是显得格格不入。 程依心情大好,前段时间虽然帮着程延昭收拾了他殿里的肖嬷嬷,但也得罪了钱裕那个大太监,接连几天总感觉宫中几个小太监对她有些阳奉阴违的意味。 昭华宫是顾明凰的,四舍五入就是她程依的,她可不允许在自己地盘上还有二心的人在。 不过,眼下却不宜多加关注,以免让太极宫的人察觉到异常。 她笑得乖巧无害,朝那一排低头行礼的小太监们轻轻扫过,目光终在他身上顿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顾明凰看在眼中,倒没有从她眼中看出其他意味。 一行人继续向外走,正要走出宫门时,一个小侍女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她一看到顾明凰,立刻行了一礼,等顾明凰淡淡地点了点头后,急忙跑到程依身侧。 一见面就是一句:“小主子,你没事吧,可把我担心坏了。” 程依扭头看去,却是刚刚一进宫就被她安排在宫门候着的小荷。 她神色一软,轻轻一笑,柔声道:“小荷,你怎么急成这样?” 心里却有些默默的思索,刚刚顾明凰带绿萝进去,却把小荷留在了这里,看来这绿萝是极受自己母妃看重。 程依的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眼神瞥向身后两米远处紧随的绿萝,随即对小荷招了招手。 小荷迅速走上前,将耳朵凑到程依的嘴边。 程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低声问道:“小荷,你会做玫瑰杏仁奶冻吗?” 小荷愣了一下:“啥?” 随后一脸迷茫,似是没反应过来程依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玫瑰……杏仁奶冻?” 程依轻轻一笑,神色淡定中带了点调皮:“嗯,就是带着玫瑰香和杏仁香的软嫩甜点,入口即化。” 小荷愣愣地摇了摇头,显然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程依也不恼,早从原身记忆中知道,宫里压根没有“奶冻”这种点心,她不过是确认一下,顺便借这个由头开口罢了。 前世虽然厨艺不精,但她就爱瞎折腾,尤其偏爱这种香气馥郁、口感绵密的小甜点。 一旦喜欢上什么,就总想着自己动手。 这时,小荷终于反应过来,支支吾吾的道:“奴婢没听说过,但……但小主子若是喜欢,奴婢可以去御膳房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哪位御厨的独门手艺。” “不用。”程依轻轻摇头,眸中微微一弯,语气淡淡,“我有配方,你帮我就行。” 说到这儿,她忽然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了绿萝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随即声音压低几分,凑近小荷耳边道:“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你且守好了嘴,莫要让旁人听去了。” 小荷被她突然的眼神一盯,下意识心里一紧,虽不明所以,还是乖巧地点点头,低声应道:“奴婢记下了。” 第18章 夜入小厨房 永安殿寝殿内,沉香正焚,袅袅香烟在轻纱帐幔间缭绕,仿若水雾,静谧温柔。 程依已洗漱完毕,被小荷轻轻抱上床榻。绿萝捧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百合羹走来,细细地喂她一口一口喝下。 她吃得乖巧,喝完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半倚在软枕上,眼神微眯,声音也带着几分困意: “今日折腾得狠了,有些累了。绿萝你也辛苦了一整天,就不用守夜了,让小荷留下来照应便是。” 绿萝略一迟疑,眼角扫了小荷一眼,却并未多言,只点点头,温声叮嘱道:“奴婢知道了,小荷你可要仔细些,别怠慢了小主子。” 小荷连忙应下。 绿萝年纪长她们几岁,素来稳重,在几个宫女中也算最得信任,临去前又细细嘱咐几句,方才退下。 殿中烛火渐暗,纱帐低垂,只留角落一盏小灯,映出一室温暖昏黄。程依静静倚着枕头,听着绿萝远去的脚步声,片刻后睁开眼来,眼中却带了几分狡黠的光。 “小荷,”她轻声唤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荷凑近低声回道:“回主子,已是戌时。” 程依点了点头,唇角轻轻上扬,“小厨房这会儿应该已经关门了吧?” 小荷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立刻轻声道:“多半是了。主子,我们现在就过去吗?” “不急。”程依轻轻勾起嘴角,“绿萝她们大概还在门口守着,我们再等等。等到亥时,宫门禁闭,外面更安静,到时候行动也不迟。” 小荷听罢,咬唇笑了:“小主子心思可真细,奴婢听您的。” 纱帐之内,夜更深了些,宫灯映着檀香雾影,如梦如幻。 程依微闭着眼,仿佛小憩,实则在静静地听着外头的一切动静。 小荷也蹑手蹑脚收拾好羹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便是宫门“吱呀”一响,似有人轻推又轻掩上门扉。 程依睁眼,眸光微亮:“是宫禁开始了。” 小荷立时会意,从屏风后取来一件月白色的斗篷,为程依披好。 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个黑色包袱,背在自己身上,低声道:“小主子,小心地滑,注意脚下。” 程依点头,轻轻下榻,足上换了一双软底宫履。她身形纤细,又惯常小心,步履几不可闻。 小荷亦是训练有素,一手提灯,一手扶着她,从寝殿偏门绕出,沿着月影交错的小径,悄然往小厨房方向行去。 夜色沉沉,昭华宫一带早无宫人行走,唯有风过枝梢,树影婆娑。 宫墙高耸,月光斜洒其上,如覆冰霜。两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值夜的太监,不过片刻,便在靠近东侧的小厨房前停下。 厨房早已关门,门上挂着铜锁,窗却虚掩着。 小荷眼睛一亮,悄声道:“小主子,您瞧——那窗!” 程依也看见了,唇角弯起,带着一抹笑意:“看来咱们运气不错。” 小荷从袖中掏出一截细长的铜钩,熟练地挑开窗栓,动作灵巧地让人几乎怀疑她是否练过什么不该练的功夫。 程依轻声打趣:“你这身手,可不像只会侍候主子的宫女。” 小荷嘻嘻一笑,眼带俏皮:“小主子有所不知,小厨房的蒸笼和炉灶我最熟,若不是怕绿萝说我偷嘴,奴婢都能在这儿开小灶了。” 窗扇应声而开,一股淡淡的米香扑面而来。 小荷抱起程依,将她送了进去,又动作轻巧地翻身而进。 厨房里漆黑,程依倒也不避讳,直接让小荷点起了一盏油灯。 在宫中,时常有主子夜里饿了想吃点东西,便让宫人过来,外人即便见到,也不会觉得奇怪。 再说,偷偷潜进来只是为了避免麻烦,这昭华宫中还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小荷将一直背着的黑色包袱放到桌台上,轻轻解开包袱,将其中的几样食材一一摆在桌上。 一瞬间,桃花片片,香气四溢。 程依看着她手中的食材,眼中闪过一抹满意的光彩: 今日如此大动干戈,也只不过白天许诺小荷的“玫瑰杏仁奶冻”奥不,是“桃花杏仁奶冻” 原本计划是用玫瑰的,然而时下的季节连宫中也寻不见玫瑰,正巧翠枝给了她一个灵感——既然是花,桃花亦不失为一佳选。 小荷将桌上的食材整理好,一一摆放整齐。 她轻轻地撩起包袱中的桃花片,微微凑近,香气扑鼻而来,桃花的清香融入空气中,带着一丝温暖,仿佛是夜晚中的一缕春风。 “小主子,我已准备妥当。”小荷转身时,眼中闪烁着一丝期待。 程依微微一笑:“很好,先将桃花泡水。”这样一来,不仅能够引出桃花的清香,也能让这道“桃花杏仁奶冻”别具一格。 小荷照办,将桃花瓣轻轻放入温水中,轻轻搅拌,等待着花香在水中悄然融入。 “等花瓣泡好,我们就开始熬杏仁汁。”程依低声指示。 小荷点了点头,熟练地将杏仁放入石臼中,开始用力研磨。 宫中也常有糕点会用到杏仁粉,所以小荷对研磨杏仁也不陌生。 随着石杵不断转动,杏仁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甜香。 程依坐在一旁,静静观察着小荷的动作。 前世她做这道奶冻时,大多数时间都直接使用现成的杏仁粉,倒没有如此繁复的过程。 很快,杏仁已被研磨成细腻的杏仁粉。程依走过去,捏起一些,放在手心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头。 吩咐小荷端起一碗清水,缓缓倒入杏仁粉中,轻轻搅拌。 临了示意小荷道:“水温不要太热,保持在三四十度就好,就是入手温热,过热了杏仁的香味会被蒸发掉。” 这话一出,小荷倒是愣了一瞬。 她起先听自家小主子要吃“桃花杏仁奶冻”,便以为自家主子不过是心血来潮,想来小厨房玩个新鲜,倒没想到,她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不过小荷比起绿萝性子活得多,也不多问,只是用心记着,继续搅拌,直到杏仁浆完全成型,呈现出一层细腻的乳白色液体。 接下来的步骤才是今晚的关键。前世,制作奶冻最为关键的就是明胶,那东西把奶冻的制作工艺简化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今这个世界,自然是没有明胶的,如此这些东西就得她们想办法。 幸好,程依还是有替代方案的,只不过考验小荷的时候到了。 第19章 桃花杏仁奶冻 明胶说白了,其实就是一种胶原蛋白。像布丁、果冻、奶冻、慕斯这些甜品,所用的凝固剂大多都是它。 程依前世做奶冻用的就是明胶,方便又简单。但如今身在这宫墙深处,自然没法指望还能找到这等现代产物。 不过——凝固剂嘛,世间岂止明胶一物。 这次她选了一个替代方案:银耳百合加糯米粉。 这两样东西,恰好都是宫中妃嫔常用的滋补之物,不论是御膳房还是随侍宫女的香囊中,总能觅得。银耳润肺养颜,百合安神清心;糯米粉更是百搭粘稠,用来做个宫中甜点再寻常不过。 程依将小手摆在身手,走到食材前,目光在银耳与糯米粉间游移。 指着银耳说道:“先熬银耳。” 别看小荷肯带着自己来小厨房,那是陪着自己玩闹的,若是真要自己上手,指不定这丫头当场就要跪在地上阻止。 所以,程依也就心安理得地对小荷指挥,享受着封建社会的福音。 小荷更不会觉得什么,听见自家小主子要她煮银耳,二话不说直接上手 取来泡发好的银耳,掰成小块入锅,加了些水,用小火慢慢炖着。另一边则将百合择净,也丢入锅中一起慢熬。 火候是关键,银耳要熬得出胶,百合又不能煮散。 一开始,二人还拿不准火候。 煮沸不过片刻,小荷便握着勺子,迟疑地看着锅里的银耳汤:“小主子,这样够了吗?我怎么觉得还稀了些?” 程依蹙了蹙眉,走近了些,略一俯身,瞧了眼汤色,又用勺舀了一点送入口中,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胶质感。她轻轻摇头:“还差些,再熬一刻钟。” 小荷虽然还是有些狐疑,但还是乖乖应了声,调低了火,继续守在炉前。 她时不时地偷眼看程依,只见小主子盘腿坐在小凳上,眸子亮晶晶地盯着锅中翻滚的汤水,神情专注得像是要炼仙丹。 “咱们真能做成您说的桃花杏仁奶冻吗?”小荷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那肯定的。”程依一脸自信。 她说这话时自信满满,前世她的奶冻可是得到不少朋友的赞赏。 不过不一会儿,她就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了代价。 “哎呀!”小荷一声轻叫,锅盖一揭,锅中突然翻滚起一阵泡沫,粘稠的汤汁猛地溢出些许,落在灶台边,发出“滋啦”的声音,带着微微的焦糊味。 程依连忙起身查看,蹙眉道:“快快快,关火,别让糊了。” 小荷慌忙拿布掀锅,手忙脚乱地拿水冲灶台。程依则迅速查看锅中状况,锅底已经焦糊,这锅显然是不能用了。 小荷怯怯看着她:“小主子,是我没注意火候……” “没事儿。”程依摆了摆手,难得没有责怪,“把它刷洗一下,我们开下一锅。” 没有电磁炉、没有温控仪,只靠一双眼睛和一点经验,这宫里小厨房的炭火,说变就变,没半点现代的稳定可言。 小荷见主子没责怪自己,眼眶微红,立刻用力点头:“奴婢马上刷锅!”说罢挽起袖子,撸起头发,麻利地端起锅去水槽边清洗。 程依站在一旁,望着那锅未竟的银耳汤,心里也有些懊恼。 她前世做甜点那是一套一套的,可如今这炭火灶台,却让她频频吃瘪。若不是这宫里实在无处可借微波炉和电子秤,她也不会在这儿凭感觉瞎捣鼓。 她勾了勾唇角,重新捋起袖子,亲自将剩下的银耳重新挑拣了一遍,又吩咐小荷火别太猛,这次得慢慢熬着。 待银耳再次下锅,锅边又飘起淡淡的香气,程依却没再闲坐着,而是拎起了那袋糯米粉。 “接下来,调糯米浆。”这一步,她没有让小荷来。 将糯米粉舀入小碗,加温水一点点搅拌,搅得均匀柔顺,直到成细腻浆状,才满意地点头。 这一步其实相当于现代奶冻中的“明胶水”,要的是“粘”和“韧”,但不能糊,也不能稠得像粘米糊,得恰到好处的能凝固却不死硬。 “记住了,糯米浆不能提前煮,要等银耳汤好了,趁热调进去,才能顺着热度把它定下来。”她边说边示范,小荷连连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操作。 等一锅银耳汤再次熬好,果然这次火候拿捏精准。 汤色粘稠泛亮,银耳晶莹剔透,百合舒展柔软,汤中还泛起淡淡的淡黄色花香——那是她提前偷拿来的桃花瓣,此刻正悄然绽放其中。 程依眯眼看了会儿,点点头,吩咐小荷倒出半锅银耳汤放入大碗中,趁热调入那碗糯米浆,用竹筷不停搅拌。 糯米浆在热汤中缓缓融化,带着一丝稠意,又不失柔滑,竟有几分前世奶冻的模样了。 “快,把杏仁浆和牛乳都取来。” 小荷一愣,随后大惊:“牛乳?”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忙不迭地凑近问道:“那是贵妃娘娘专门为您取来的,就算是您一个月也就那么几碗,咱真的要放进去?” “放进去便是。”程依神色淡定,语气却分外坚定,“今天把它特意留了下来,这个时候不用,明日也要坏了,与其浪费,不如做成好吃的。” 小荷一听,虽仍有些犹疑,但小主子都发话了,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快步跑去取来那只细瓷小盅,盅口封着纱布,打开时还带着一缕微甜的乳香。 来的时候见程依放进去,只当她是担心饿了,没想到竟真的要这么用掉。 然后又去将杏仁浆也拿来过来。 程依接过两样食材,先将杏仁浆缓缓倒入搅拌好的银耳糯米汤中,边倒边搅。 汤色由原本的微黄变得如玉如乳,添了几分雅致温润。随后,她又倒入那一盅牛乳,轻轻搅拌均匀。 这一步完成后,整锅汤色更显温润洁白,清香混着乳香、杏仁香与淡淡桃花香,扑鼻而来,仿佛连春风都带了几分甜意。 “成了。”她放下勺,嘴角扬起一丝笑,“现在,只需放凉入盏,再稍微冰镇,便可凝结成型。” 小荷喜滋滋地将汤液倒入几个精致的白瓷小碗中,又在表面轻轻铺上一两瓣泡过的桃花瓣,像是点缀在雪色中的胭脂。 “好香啊……”她低声呢喃,冷不防,一个小勺递到她的嘴边。 身子微微后仰,抬起眼,正好看见程依那甜甜的笑容。 “尝尝。”程依嘴角微扬,语气温柔。 小荷愣了一下,慌忙摇头:“小主子,这……这怎么能行?这可是您专门为陛下和娘娘准备的呀!” 程依微微一笑,轻轻挑眉:“怎么不能?你今天可是出了好大的力,自然要尝一尝自己辛苦做出来的东西。”说罢,她又轻轻将勺子送到小荷嘴边。 小荷见状,心中虽是迟疑,面上却没有再推辞。她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那香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绽放,口感滑嫩,桃花的香气也在其中弥漫开来。 她忍不住露出一丝惊喜的神色,低声赞道:“好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程依看到她的表情,心里一动,笑了笑:“好吃就好,毕竟是咱们两用心做的。” 小荷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目光温柔,却没有再多言。 第20章 许你一个新生 恰在子时,夜色沉沉 小荷捧着托盘款款而入,盘中正是刚刚制好的桃花杏仁奶冻 她低头躬身,将托盘恭敬地呈上。 一双玉手轻盈接过,目光落在奶冻上,好奇地打量了一番,指尖微动,缓缓掀开盖子 盖子被揭开那一刻,一缕香气便扑鼻而来,表面洁白细腻,点缀着几瓣绽开的粉色桃花瓣,宛若春雪融桃,美不胜收。 她舀了一勺放入口中,唇齿之间,一丝杏仁的甘香、牛乳的绵柔、银耳的微微韧感融合成一道滑腻香甜的滋味,令人心醉。 她眨了眨眼,眸光微亮,像是春水漾起一圈轻柔的波纹。唇边不觉漾出一抹浅笑。 “真好吃。”她轻声低语,似乎是在与自己对话。声音轻柔回荡,带着一丝微妙的满足。 小荷这时才敢稍微抬头,额头已经微微出汗,哪里还有白日里在程依面前的活泼灵动。 眼前的宛妃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气质如玉,温婉动人。 “这真的是她亲手做的吗?”宛妃淡淡地问,语气中透着一丝疑虑。 “是的,回婉妃娘娘,奴婢也只是打个下手,关键所在全是九公主亲手做的。”小荷回答得有些小心翼翼。 “那么小的小丫头怎么会做这东西”一旁,前几日被禁足的敬嫔同样拿了一碗桃花杏仁奶冻,轻轻尝了一口。 “这味道倒是不错,没想到九公主小小年龄竟有如此奇思妙想。” 敬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皇后宫中,她挨了顾明凰一巴掌,还被禁了足,如今若不是婉妃半夜相召,她怕不是还在宫中禁足,心中是恨透了昭华宫的。 小荷感受到敬嫔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寒意,却并不惧怕。 若非敬嫔出身尚可,自己身后的婉妃也未必看得上她。 宛妃斜睨了敬嫔一眼,面上依旧挂着温婉无害的笑意,仿佛一池春水,波澜不惊。 她轻举素手,舀起一勺奶冻,缓缓入口,细细品味。片刻后,轻轻放下银勺,神情淡然地开口:“九公主虽年幼,却聪慧灵巧,能制出这般细腻滋味,也不算稀奇。 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微沉,“前几日她在皇后娘娘跟前风头太盛,咱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气,未免太便宜她了。” 敬嫔眼中光芒一闪,忙接道:“此物她分明是要借献甜品来讨好圣上。不如先让你这宫女另做一份,咱们抢先一步呈上去,也好截她一臂。” 宛妃唇角含笑,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这东西做起来虽费些手脚,可终究不是什么稀罕物,献上去不过换得几句夸赞,未必值得咱们如此安排。”语罢,她语气一转,“小荷。” 小荷连忙上前,躬身应道:“奴婢在。” “这甜品,她可曾交代放在哪儿了?” “回娘娘的话,九公主说此物需在低温中存放,吩咐奴婢寻了个食盒,暂放在偏殿那边一个加了冰水的木桶里。” 宛妃听罢,眉眼不动,只淡淡问道:“如此,你可还接触得上?” 话音一落,殿中气氛微变,在场之人神色皆是一震。 小荷更是心头猛地一跳,这位难不成是要让自己在其中做什么手脚。 白天里翠枝的下场她可是知道的,事情做好了还好,若是暴漏了,怕是身前这两位会第一时间踢了自己。 她低下头,神色恭谨,声音微微颤抖:“自是……不难。” 不待宛妃开口,一旁的敬嫔便迫不及待地抢声道:“姐姐,你莫不是想让你这宫女去下——” “闭嘴。” 宛妃冷声斥道,语气中不带丝毫情绪。 这东西几人猜想必然是要送给皇帝的,在里面下毒,岂不是给皇帝下毒,这等灭罪的大罪别说做了,自是想都不要想才好。 敬嫔也自觉说错了话,连忙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宛妃神情未变,仿若刚才那声斥责只是随口而出。 她不再理会敬嫔,而是朝身边一名贴身宫女轻轻挥了挥手。 那宫女立刻上前,俯身附耳几句后悄然退下。不多时,她重新归来,手中捧着一只绣着暗纹的红色香包。 宛妃接过香包,指尖轻拨,一缕浓郁的山茶花香随之弥漫开来,香气张扬,直扑鼻尖。 敬嫔眼神一亮,下一刻,眼底泛起一丝兴奋:“陛下最是讨厌山茶花,宛妃娘娘是要借此替换那原先的桃花?” 宛妃唇边含笑,却并不回应,只将香包递向一旁的小荷。 小荷心中犹疑,眼见香包递至,却一时反应迟缓,竟忘了接过来。 旁边的宫女见状,语气严厉地呵斥道:“大胆,小荷,你难不成忘了你刚入宫时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荷心头一震,几乎立刻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奴婢不敢忘,奴婢不敢忘!当年若不是婉妃娘娘的庇护,奴婢早已死在了后宫,哪里还有今日的命!婉妃娘娘的恩情,奴婢一刻也不敢忘,永生铭记。” 她低头,不敢直视眼前的宛妃,心中却暗自紧张 “只是……”她犹豫了片刻,语气低沉,“只是这些年,九公主待奴婢不薄。” “你” 婉妃挥手制止了又要呵斥的宫女,站起身来,走到小荷身边: “我知你心软,所以只是拿山茶花来替换桃花,皇帝纵使不喜,但念在九公主年幼,顶多也就小小呵斥一番。倒不用担心会被惩戒过重。”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缓:“事后追究起来,你也可以推脱说是自己看管不力。毕竟,你在永安殿这些年,表现一向不错,想来也不会有人把嫌疑落到你头上” 她话音一转,低声补充道:“等这件事做完,我便送你出宫,帮你找个好人家,给你一个新生。” 声音落下,小荷却是心中一震,她低垂着眼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自咬唇忍住不落。十余载宫中浮沉,哪一日不是小心翼翼、步步惊心?她早已不敢奢望“自由”二字,更不曾想过,有人会替她筹划未来。 她缓缓跪下,双手伏地,额头贴近冰冷的地砖,却抵不过胸口的热意。 “奴婢明白,娘娘……多谢娘娘恩典。” 第21章 山茶花 待小荷退下,婉妃缓步回到主座,轻轻端起茶盏,还未饮下,敬嫔便已起身,款步走至她身前。 “娘娘,咱们费尽心思,若最终只换得陛下几句斥责,是否……太不值得了?”她语带几分不甘,眼底隐隐闪着寒光。 婉妃闻言,缓缓抬眸,目光沉静如水,落在敬嫔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似笑非笑。 “敬嫔这是在埋怨本宫?”她的语气轻柔,语调却透着一丝凉意。 敬嫔听罢微微变色,连忙低眉顺目,道:“臣妾怎敢埋怨娘娘?只是眼下宫中风向未定,我们何不乘机铲除了昭华宫……” “铲除昭华宫?” 婉妃冷笑一声,放下手中茶盏,清脆声响仿佛敲在敬嫔心头,“顾明凰她身后站着整个顾家,顾家不倒谁敢说能铲除昭华宫?” 她顿了顿,冷冷扫了一眼敬嫔。虽然她与皇帝相识的早,但入宫时日尚短,手中能用之人屈指可数。 若不是看在敬嫔忠心的份上,岂会愿意拉她一把?这等蠢货,根本就是浪费她的心思。 不待敬嫔开口,她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你可知陛下为何厌弃山茶花?” 敬嫔一愣,随即低声道:“臣妾入宫之后听说山茶花为宫中禁忌,但却不知背后的缘由。” 婉妃轻轻转动手中茶盏,声音低柔却带着莫测:“陛下年少尚在平王府时,曾因思念生母,亲手采了几枝山茶花,托宫中一名内侍送入宫中。 可那内侍心怀叵测,并未将花交到正主手中,反而转送给了宫中另一位得宠嫔妃。” 敬嫔闻言蹙眉:“那……” 婉妃轻叹一声,语调幽幽:“先帝得知后大怒,当即传召陛下进宫质问。那时的陛下不过十几岁,惊惶不知所措。 眼见先帝就要问罪,他的生母赶来救子,当着先帝与陛下的面,硬是将那几枝山茶花——一瓣不剩地吃了下去,只为护住陛下周全。” 敬嫔脸色微变,低声道:“竟有此事……怪不得……” 婉妃收回目光,语气一冷:“自那日起,山茶花便成了陛下心中刺。这么深的刺,可不是几声呵斥就能消除的” 敬嫔眼睛一亮,低声附和:“娘娘英明。” 而这时,那早已退下的小荷,径直赶回永安殿。 虽已是夜深,宫禁森严,但六宫路径她早已熟稔于心。一路迂回穿行,终究顺利回到了永安殿。 主殿幽暗静谧,今夜正是她值夜当值,自无须担心旁人察觉。 她步履轻缓,转入偏殿。 夜风微凉,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只香包,指节微微泛白。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宛妃最后那句“帮你找个好人家,给你一个新生”。 这句话,于旁人或许寻常,于她,却像是从未敢奢望的光。 她年幼时,家中尚算殷实,自小未曾吃过什么苦,所以才养成了活泼单纯的性子。 直到家道中落,为了生计,无奈入宫。 刚入宫那会儿,她性子单纯,哪里懂得这后宫之中尔虞我诈。 时日久了,罚多了,打多了,才慢慢磨出如今这副模样。 偏殿中静谧无人,她轻手轻脚地揭开木桶,打开盖着奶冻的木盒,香气仍旧淡淡地浮动,桃花瓣尚未凋落,美得像梦。 她望着这盏奶冻,望得久了,眼眶有些发酸。 “小主子……奴婢当真不想害你。” 她喃喃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可终究,她还是慢慢将香包打开,从中取出那几片干制的山茶花,轻轻地,替换下奶冻上的桃花瓣。 每替换一片,指尖都在颤抖。 她不敢多想,只一味重复宛妃那句“不会被追究”。 直到最后一瓣山茶花就位,她才猛然察觉,身后竟有动静传来。 她一惊,猛地回头,黑暗中什么也没看到。 她怔了一瞬,心中如雷鼓擂动。 是错觉还是人影? 不及多思,咬了咬牙,飞快地收拾好现场,恢复原状。 又仿若无事一般,将奶冻重新盖上,盖子压得紧紧的,防止被人察觉。 夜色未央,一场波澜,悄然起于静水之下。 第二日清晨,程依打了个哈欠,从榻上起身。 此时小荷已换好衣裳,恭恭敬敬服侍程依穿衣,却不似往日那般沉稳,指尖微微颤抖,腰带总也系不稳。 程依倒并未察觉,语气懒懒地问:“你今早可有看看奶冻?” 小荷一怔,指尖顿时一僵,半晌才低声应道:“回主子的话……奴婢起得早,看了一眼,还好着呢。” 程依嘴角含笑,眼角眉梢皆是未褪的慵懒,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那就好,昨日特意多加些桃花,怕冷了香味散得快。” 她说着,自顾自走到窗前,推开一角帘子。 春光未浓,天色却已大亮,金色阳光自窗棂洒落,在她一身水蓝宫装上晕开淡淡光晕。 “等会你下去歇着吧,”她道,“我待会儿带着奶冻去给父皇请安,叫绿萝随我便好。” 小荷垂着脑袋,始终不敢抬头。 她脑海中乱作一团,手心汗湿一片。可她知道,此时此刻,她必须装得滴水不漏。 “是,主子。” 程依略一扫她的神色,眉头轻挑,却也没多问,转身坐下,由小荷为她梳头。 小荷勉力稳定住指尖的颤意,缓缓为程依梳理鬓发。 银梳轻掠,发丝滑过指间,仿佛水流般静谧,却藏着汹涌的暗潮。 程依坐得笔直,小小的脸庞在晨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铜镜中自己的倒影,忽而轻声开口: “我听说父皇最不喜山茶花,你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小荷心口猛地一紧,险些将手中珠钗掉落。 山茶花? 她怎么突然提起了山茶花,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小荷不敢多想,连忙低头答道:“许是山茶花香味太浓,所以才惹陛下不喜……,还是小主子聪慧,特地选了桃花,香气淡雅,陛下一定喜欢。” 程依微微点头,轻“嗯”了一声,随即偏过头来,眼波一转,直直看着她:“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少?” 小荷一滞,面色一白,勉强笑着回道:“昨夜一夜没睡,今早乏了,倒是让小主子见笑了……” 程依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静静转回了身,重新坐正。 绿萝适时步入殿中,手中端着一只描金食盒,眉眼含笑:“小主子,我挑了只食盒,您看是否喜欢?” “嗯。”程依跳下椅子,走过去接过食盒,动作小心翼翼。 绿萝本就唯恐程依拿着吃力,挑了殿中最小的一只食盒。 可那描金食盒一落在她怀中,仍旧显得大了些,几乎遮去她半张小脸。 “小主子,是不是大了些?”绿萝低声问道。 程依摇了摇头:"如此便好,你把东西准备上吧" 绿萝正欲点头接过食盒,忽然一旁的小荷抢先一步,从程依手中接过食盒。 “还是我来吧,”小荷轻声说道,“这些东西一直是我照看的,熟悉些,倒也不费力。” 程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待小荷将一切准备妥当,重新交回到绿萝手中。 程依倒是没有急着拿,反正只是做做样子,等见了皇帝老爹再做就好。 “走吧,咱们去见父皇。”她笑着道,“他说过我穿蓝色好看,今个穿这件水蓝小袄,他见了也一定会夸的。” 绿萝温声应着,替她整理衣摆,两人携手走出永安殿。 小荷目送她们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扶着门框缓缓坐下,手心早已汗湿,后背也尽是冷意。 第22章 也是一片孝心 此时的乾清宫内,檀香袅袅,氤氲缭绕。 程烨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主位之上,神情平静,眉宇间却掩不住一丝疲惫。 身旁老内侍正俯身低语,细细回禀今早朝议之事。 程烨听着听着,心头愈发烦躁,眉头也皱得更紧了几分。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婉妃娘娘求见。” 他眉头略一松动,眼底浮起一丝波澜。 “宣。”他淡淡开口。 老内侍立即扬声唱道:“宣婉妃娘娘觐见——” 殿门缓缓开启,一缕晨光洒落进来,婉妃着一袭素雅烟罗裙,步履从容而来。 她向前行至殿中,盈盈一礼:“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程烨抬手,语气缓了几分。 婉妃起身,眸中波光不惊,含着淡淡笑意:“听说陛下昨夜未歇得安稳,臣妾特命人炖了参汤,早些送来暖暖身子。” 程烨瞥了她一眼:“若是六宫诸妃都如你一般贴心,我何须如此烦心!” 婉妃闻言,嘴角微扬,笑意温婉:“陛下乃天下之主,自是事无巨细皆需挂心。臣妾不才,也唯有在这小处尽些绵薄之力。” 程烨轻哼一声,却未再言语,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手中那只雕花朱漆托盘上。 婉妃微微一侧身,老内侍立刻接过托盘,送到程烨桌上,揭开盖子,殿中顿时浮出一股清香浓郁的人参味,温热雾气蒸腾而起。 “臣妾命人去年的雪参煨得,特地叫御厨细火慢炖,未曾添一味杂料,只为暖胃安神。” 她说得柔声细语,不徐不疾,却句句贴心。 程烨沉默片刻,终是拿起勺子,轻啜一口,然后重新放了下去。 婉妃见他动作,便知这一口已胜过千言万语。她垂眸掩下眼中一丝得色,语气愈发温柔:“若陛下觉着不合口,臣妾改日再让御厨换个法子。” 程烨摇了摇头,道:“味道不错,只是近日心烦,食之无味。” 婉妃轻声一叹,似不经意地问道:“陛下可是为朝中之事烦忧?” 程烨眼神微动,没答,只淡淡道:“如今边境不稳,户部又屡屡告急,满朝文武却只会争权夺利,还有那顾家-。” 婉妃心头一动,顾家?莫非是……她略一垂眸,藏去眼底波澜。 程烨从不喜后宫干政,他既不说,婉妃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静默片刻,婉妃缓缓绕过案几,走到程烨身后,柔声低语:“臣妾不晓政事,只晓陛下这般日夜忧劳,纵是铁打之躯,也终有一日不堪重负。若陛下倒了,这天下,该如何是好?” 说罢,她抬手轻轻落在他肩头,纤指缓缓揉捏,一下一下,带着温热,透入肌骨。动作不疾不徐,力道恰到好处。 程烨微怔,似未料她这番举动。肩上传来阵阵暖意,烦闷之气竟似真的缓了几分。 他转眸望去,只见婉妃眉目低垂,神情专注,眼角含愁,恰到好处地勾起一丝怜惜。 “这满朝文武……”他忽然低笑一声,“倒不如你一个妇人知心。 婉妃抬眸看他,眼中水光盈盈,却不带一丝造作:“臣妾不过是心疼陛下罢了。后宫之人,虽不能理政,但愿陛下烦忧之时,也能有一处心安。” 程烨的神色稍显放松,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温意悄然加深。 “只是——”婉妃轻启朱唇,微微犹豫了一下,似在斟酌是否继续说下去。 程烨眼皮微垂,肩头的按摩带走了不少疲惫,心中的烦闷也随之渐渐消退。 “只是什么?”他轻声询问。 婉妃低下头,语气温柔如水:“本来不想打扰陛下,但我听说宫外有人送进来几株山茶花。” 程烨眉头一挑,脸色顿时变得冷峻,连声音都高了几分:“是谁这么大的胆子,不知道朕下过命令,宫中禁止种植山茶花吗?” 婉妃眼中闪过一抹细微的笑意,脸上却是一阵惊慌之色,连忙起身走至程烨面前,微微一福,语气愈加恭敬: “臣妾自然知道陛下的命令,所以便让人抓住了送花之人。不过那人却说,自己是奉命将花送给一位贵人,至于这位贵人是谁,他也未曾清楚。” 程烨的眼中泛起一丝不耐,冷笑道:“贵人?这贵人倒是好大的排场,竟是比自己这个皇帝说话还管用” 婉妃见程烨神色依旧不悦,心中暗自一笑,但面上却不露分毫,语气温柔:“陛下消气。”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太监清亮的声音响起:“九公主携桃花杏仁奶冻前来,为陛下请安。” 程烨的眉梢微挑,怒气未消,心中更是烦躁:“今日又非初一十五,也非节日,她来干什么?”他顿了顿,冷声道:“就说今日朕事务繁忙,让她回去吧。” 婉妃眉头微皱,今日九公主可是主角,若她不进殿,自己这一番表演可就白费了,当即急忙开口:“陛下,九公主一片孝心,若陛下见都不见一面,恐怕她会心生伤感。” 程烨沉吟片刻,眉头微微松动,面色稍有缓和。他虽因为顾明凰对程依有所芥蒂,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心底不至于生出太多厌恶。 “宣。” 随着宣召之声落下,不多时,一袭水蓝小袄的小姑娘踏着碎步而来。 她的步伐虽短小,却步步稳当,怀中抱着一个食盒,食盒虽不大,却被她抱在怀中,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她微仰着小脸,唇边噙着天真的笑,样子格外惹人怜爱。 旁边的老内侍见状,急忙上前几步接过来:“哎呦,九公主,您怎么自己抱着过来了?下面的人怎么当差的,竟没人帮您提着!” 程依咯咯一笑:“这是我特意为父皇做的桃花杏仁奶冻,怕别人拿着不小心打了。” 程烨闻言,轻笑一声,语气也不再那么严厉:“我怎么看着你自己带着,反倒是容易被打。” 程依听后,嘿嘿一笑,随即俯身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然后又转向婉妃,微笑道:“婉妃娘娘也在,儿臣也给婉妃娘娘请安。” 她的声音清脆甜糯,宛如春水叮咚,惹人怜爱。 程烨放下手中奏折,眼底的严肃渐渐散去,嘴角微微勾起,语气也柔和了些:“起来吧,今日怎么想起过来请安,可是你母妃吩咐的?” 第23章 莫要跟孩子置气 程依摇了摇头,眸中一片清亮,带着几分天真的认真: “不是母妃吩咐的,是儿臣自己想来的。听说父皇近日政务繁忙,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所以儿臣想着,若是能吃点甜的,心情也许会好些些,便亲手做了些桃花杏仁奶冻,送来给父皇尝尝。” 程烨眉头微微一皱。 他本就食欲不振,婉妃拿来的参汤也是勉强喝了一口,如今再看眼前的食盒,心头更是没有半分兴趣。 至于亲手做的,他更是半点不信,半大的孩子,都没有灶台高呢。 婉妃何等了解程烨,一看程烨皱眉便猜到了怎么回事。 若是往常,她乐的所见。 但今日,还得哄着程烨打开才是。 婉妃心中转得飞快,面上却是一片温柔从容。她轻笑一声,柔声道: “九公主这份孝心实在难得,臣妾倒也好奇,这桃花杏仁奶冻究竟是何等滋味。不如陛下尝一尝,也叫公主安心。” 她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慢,既顺着程依的一片孝心,也不显得逼迫。 程依眨巴着眼睛,暗道不亏是白月光,果然是最了解皇帝的人,面上不动声色,眼中满是期盼: “父皇尝一口嘛,若不好吃,儿臣明儿个就换别的给您做。” 小小年纪的话语,稚气却满是真诚,叫人听了心都软了几分。 程烨本不欲动,但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终究没再拒绝。 他叹了口气,语气松动几分:“罢了,朕就尝一口,免得你这丫头一整天念叨。” 老内侍会意,立马将食盒放上了御桌。 婉妃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这一番谋划终是要揭晓,倒不知昭华宫里那位之后会怎么应对。 就在老内侍正欲揭开食盒盖的一瞬—— “慢着。”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老内侍的动作。 婉妃微微一愣,心中一急,莫非这小丫头发现了什么? 只见程依快步上前,一手稳稳按住食盒的盖子,抬眸看向程烨,神情认真又郑重: “儿臣的奶冻,是用冰水特意镇过的,最忌热气。父皇面前那碗参汤,蒸腾得太近了,会坏了味道,能否让儿臣将它挪开。” 婉妃眼神微变,但很快就柔和了下来,眼角眉梢依旧维持着恬淡笑意。 程烨则怔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开来,带着久违的畅快。 “好,好啊。”他一边笑着一边点头,眼角罕见地透出一丝开心,“朕的皇子皇女们,倒是少有像依依这般细心的。” 程依见他笑了,弯起唇角:“父皇开心就好。”随手将婉妃带进来的参汤往桌子边缘推了推。 看的婉妃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凉意。 这丫头笑得倒是可爱的紧,只是不知待会儿,还笑不笑得出来。 程依神色如常,唇角含笑,仿若无意,也不让老内饰上前,自己便伸手稳稳地抓住食盒的盖子。 婉妃指节轻颤,藏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掌心泛起一层薄汗。 殿中气氛微凝,众人目光齐聚。 “咔哒” 盒盖揭起—— 一缕清雅甜香立刻弥散开来,奶香柔和,夹杂着春日里独有的幽香,宛若春风拂面,清新宜人,令人精神一振。 程烨闻之,眉头微展,面露笑意,低声道:“这桃花香气,倒是别致清新,依依用心了。” “桃花?”婉妃心头一震,面上微微一僵。 怎会是桃花? 小荷那丫头,不是早就按照吩咐换了原料?难不成——出了差错? 不,不可能,那可是她亲手安插在昭华宫最得力的一枚棋子,怎会轻易出错,或……背叛? 一念及此,婉妃瞳孔微缩,眼底的冷意迅速爬上了眉梢。 正出神之际,忽然,一声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她的思绪:“婉妃娘娘,您怎么了?莫不是因为没有准备您的那份不开心了?” 婉妃微微一怔,迅速回过神来,扭头看去。只见程依正歪着头,温婉而天真地注视着她。 顿了顿,也不待自己接话,她又自顾自略带委屈道:“可依依不知道婉妃娘娘也在,所以只准备了依依和父皇的份,婉妃娘娘您莫要生我的气。” 她蓦地一怔,眼底倏地闪过一丝冷意。 这丫头,难不成是故意的? 但随即心中又是否决,这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怕是无心之举。 还不待她开口,程烨语气含笑,开口道:“婉妃既然喜欢,与朕同吃一碗便是,莫要跟小孩子置气” 婉妃心中猛然一紧,这话不重不轻,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不小的呵斥。 话音刚落,程依眼中瞬间便涌出水雾: “婉妃娘娘吃依依这份便是,依依特地做给父皇的,父皇吃的少了依依会伤心的” 婉妃心中警钟大震,但面上却仍是一派温婉,唇边笑意恬淡: “依依这话说的,怎么会呢?你这份心意连陛下都夸了,臣妾岂会不高兴? 只是突然闻着这香气,倒想起从前在宫外时,曾尝过一款用桃花入味的甜点,那滋味……倒也有几分相似。” 她话音温柔,然而语中暗藏锋芒,已然点出这奶冻乃是宫外已有之物,怕不是专门寻了厨子进宫。 程依的面色未显丝毫波动,仍旧带着一抹温和的微笑:“是吗,依依也是从古书上寻得的配方,娘娘可曾听过这配方?” 婉妃一愣,微微一笑:“这……倒是不曾问起。” 程依微微一笑: “这桃花杏仁奶冻,需要用早春初绽的野山桃花瓣,配上雨后头茬的南杏仁,再加晨曦中汲取的山泉水,才能熬出这如云似雪的质地。” 她轻轻拨开一角奶冻,露出晶莹细腻的断面,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桃花只采三日,杏仁挑一日,错过一刻,便不是那味儿了。” 程依说到此,微微停顿,将一根瓷勺轻轻送到程烨面前,神色认真:“父皇一尝便知。” 程烨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软,他只当是顾明凰找了厨子做的,但看这丫头对食材都如数家珍,竟当真是这丫头自己做的。 不自觉间接过那勺,舀了一口。 入口温凉,初尝似水,继而是杏仁的醇香缓缓在舌尖化开,最后一缕花香悄然浮现,仿佛春日拂面,悄然无声,却沁人心脾。 他眉眼微动,身前这混沌政务,仿佛都得了一口清明。 他没说话,只缓缓合了眼,细细咀嚼。 婉妃看着他神色一变再变,心下愈发沉了几分。 余光掠过程依那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倒没有觉得这孩子有何等心机,只觉得顾明凰好厉害得手段,只一个孩子过来便让自己几乎满盘皆输。 第24章 不该说的,就要烂在肚子里 许久,程烨终于睁开眼,轻轻放下勺子,抬眸看向程依,眼中有几分愉悦,“依依果真用心了,这奶冻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程依低下头,轻轻掩饰住眼中的得意,面上却是一片兴奋之色:“父皇喜欢就好。儿臣不求别的,只求父皇心情愉悦,政务顺利。” “嗯。”程烨点点头,神色未变,但眼中的复杂情绪却更为明显。 婉妃心中暗自焦急,但也知今日是落了下风。 她稍作停顿,温声道:“陛下,臣妾身体不适,就先告退了” 程烨闻言,眉头轻蹙,微一侧目看向婉妃。 婉妃面色如常,眼中却多了一抹隐忍的倦意,似是强撑着站立。她微微颔首行礼,语气柔顺恭敬: “今日九公主用心良苦,臣妾也算沾了些福气,只是方才闻得那股香气,忽觉头晕乏力,恐是旧疾又犯,还请陛下恕罪。” 程烨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既如此,便下去歇着罢,御医那边,朕会让人传一声。” “谢陛下体恤。”婉妃盈盈一福,动作轻缓而优雅,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匆忙。 她刚转身欲行,程烨忽然开口:“今日依依做的桃花杏仁奶冻甚是好吃,婉妃未曾尝过,倒是有些可惜。不如婉妃带走一份。” 婉妃心中一喜,倒不是因为奶冻,而是程烨还能想着自己。 她脸上犹豫之色一闪而过,“这如何使得?依依只带了两份,若臣妾吃了……” 程烨微微一笑“无妨。” 对着一旁站着的程依挥了挥手:“依依来,做到父皇的龙椅上来,与父皇同吃一份” 婉妃一呆,程依的眼睛却是一亮,欢快应声:“是,父皇!” 她小步快跑地走上前,裙摆轻轻拂过地面,眨眼间便坐到了程烨身旁的龙椅上,模样乖巧得令人心软。 她略显娇小的身形与高大的龙椅形成鲜明对比,却丝毫不显违和,反倒多了几分天真烂漫的趣味。 一旁的老内侍已经先一步取来一个白瓷小碗,程烨亲自将自己的那碗奶冻分成两份,一小半推到程依面前,一半留给自己。 程依捧着瓷匙,轻轻舀了一口,细细品了品,脸上漾起笑意: “依依今日特意请御膳房提前选了今年初开的桃花,又选了杏仁中最润白的一批,父皇若是喜欢,改日依依再做给父皇吃。” 程烨点头:“甚好。”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罕有的温和。 婉妃站在殿门前,听着父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外人插不得半分,指尖轻颤,终究还是将那碗奶冻接了过去。 “既如此,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她垂眸轻笑,声音温顺,却不知怎地,听来竟似带着一阵磨牙声。 至于婉妃回宫之后,是如何将那碗奶冻摔得粉碎,又如何召集心腹宫人商议对策,此处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程依这边,陪着皇帝父亲用完桃花杏仁奶冻,便识趣地起身告退。 一路行至宫外,春日暖风拂面,杨柳轻拂,明明是一场漂亮的大胜,程依唇角却无半分笑意,神色反倒沉静了几分。 身旁的绿萝忍了又忍,终是没能压住心中的疑问,低声开口道:“小主子,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小荷是婉妃那边的人?” 程依脚步微顿,眼神落在不远处宫柳新发嫩芽上,眼底有一抹若有似无的寒意: “那日我落水,太医迟迟未到,婉妃却恰好先到了。那时,我便开始怀疑。” 绿萝一愣:“可那时……永安殿内有那么多宫人,怎么就偏偏是她?” 程依轻轻一笑,笑意中不带半分温度: “是啊,宫中那么多人,偏偏是她。可那日我只不过轻轻提了一句六哥哥的名字,她便刻意引我过去。 等我转身欲回,她又是唯一一个在我反悔时推波助澜的人。最后,刚好赶上我踏入六哥哥殿内,便迎来了皇后召见。” 她停了停,低声道:“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也是巧合;但第三次,便不再是偶然了。” 绿萝心中一惊,眼前这小人儿不过三四岁的年龄,竟是看的如此透彻:“所以您就将计就计,让她帮着您做桃花杏仁奶冻,试一试她的忠心” 程依微微一笑,眼中透出几分戏谑与冷静:“你说得不错,我并没有直接揭穿她,给她一个机会,可惜。” 绿萝沉默,语气越发恭敬:“我离宫之前已经吩咐了白露,让她看着小荷,想必这会应该已经拿下了,不知小主子打算怎么处置她” 程依的眼神一沉,缓缓道:“交给母妃吧。” 绿萝心头一震,她清楚得很,顾明凰是什么人。将小荷交给她,意味着这丫头根本没有活路。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开口劝阻。宫中最忌讳内奸,犯了这个忌讳,谁也容不下她。 然而,转过头来,绿萝忽然发现程依正冷冷盯着她,顿时又是一惊,连忙干笑道:“小主子,您怎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是不是不干净?” 程依微微一笑,眼中寒意渐浓:“绿萝,我知道母妃对我极好,可……”她的眼神越来越冷,绿萝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女儿家,总该有些自己的隐私。有些话,对母亲说是没问题,但有些话……最好是烂在肚子里。” 绿萝猛地跪下,脸上露出惶恐 :“奴婢不敢,奴婢伺候小主子,自然是小主子的人。就算是主子问起来了,也是小主子让说什么奴婢就说什么。” 程依的目光停留了许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伸手将绿萝扶起:“绿萝,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这么认真呢?” 绿萝的身体微微一颤,感受到程依眼中那股冷意逐渐消退,她松了一口气,迅速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程依的脸上。 阳光洒在程依的面庞,依旧是明媚可爱,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程依轻轻抬起手,挥了挥:“晚些你去安排,让人把小荷带到母妃宫中便是,顺便把桃花杏仁奶冻也送去,告诉母妃那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有些乏了,就不过去了。” 说着,右手捂嘴,打了一个哈欠,昨夜演了一出好戏,今天早上起得有些晚,确实有些乏了 绿萝连忙低头恭敬应道:“奴婢遵命。”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微微低声道:“太极宫的小平子已送到。”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先让他候着,待小主子醒了,再让他来见您。” 程依微微一愣,片刻间没有反应过来,脑海中一时也未曾浮现出这个名字。 随即,她的眼神一凝,心中却突然涌上了惊喜。太极宫是那个被她要过来的小太监?她立刻感受到从内而外的兴奋,瞬间将困意驱散了大半。 “快快,我们回去,我要先见一见他。” 第25章 接下因果 程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绿萝看着她脸上那不易察觉的兴奋,心中不禁暗自猜测,这个小太监究竟有何特殊之处,竟能让自家小主子如此在意。 不过刚刚被程依敲打了一番,如今她是生不出其他心思,见程依吩咐了,便立即领命:“是,奴婢这就安排。” 说着,快步走向前方,带程依返回永安殿。 春风拂面,宫中景色如画。 程依却没心情再去欣赏那一片绿意盎然。她心思已全然在即将见到的小平子,或者说是沐怀平身上。 若说这个世界谁是男女主,自然就是当今圣上程烨和他的白月光沈宛。 但男女主之下,总有些恶毒女配和阴郁男二 顾明凰无疑是那恶毒女配,而沐怀平,则是那个男二。 当程依和绿萝走到永安殿前时,沐怀平早已站在殿外等候。不过十七八岁的年龄,却生得消瘦,身着宽大的宫中太监服饰,更显得单薄。 面色平和,低垂着头,看上去十分谨慎恭敬。 然而,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他的眼神,便会发现那深邃的瞳孔里,隐含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孤傲。 入宫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被别的太监欺负,只是这次却没想到,竟会被一个小姑娘救了下来,还将他带回了自己殿内。 他是后来询问了管事的女官,才知道那姑娘竟是九公主。 正想着,远远便听见一阵吵闹声,抬起头,正看到身穿一袭水蓝宫装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向他跑过来。 身后,还跟着一脸着急的宫女:“小主子,您慢一点啊!” 沐怀平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程依身上,只见她一脸兴奋,步伐轻盈。 跑得快了,兜帽就从头顶滑落,露出两个缠着白色丝带的小辫子,一甩一甩得甚是可爱。 沐怀平顿时愣住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获罪?” 程依一愣,下一刻指尖骤然收紧。原本轻松的弹幕一变,视野里涌现出血色字迹,渐渐铺满整个屏幕。 所有的血色字迹竟都是同一句话, ——【沐家灭门案!】 那些飘过的文字如带刺的钩子,让她心中一跳,这沐怀平果然不是什么简单角色,背后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深仇大恨。 怎么办?怎么办,收下他便要接下这份因果,若是因果太大,怕是少不了会引火烧身。 "小主子,殿中一时半会也不缺什么人。" 一旁的绿萝听到此人来历,也不由皱了皱眉。她们自入了永安殿,就与殿内一体,若有身份不明之人混进来,必定影响殿中的安宁。 顿了顿,见程依不说话,又轻声提醒道:"识字恐怕会犯忌讳。" 沐怀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苦笑。这些年,并非没有嫔妃看他生得好,欲将他纳入自家宫中。但了解他来历的人,往往都会放弃,看来这次也是如此。 程依心中同样微微一沉,原本轻松的气氛似乎被那血色的字迹一瞬间撕裂。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沐怀平身上。 他依旧跪在那里,脸上带着几分淡然,竟丝毫没有即将被放弃的惊慌。 徒然见,程依微微一笑: "从今日起,你便每日申时来书房研墨。" 绿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程依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张口欲言,却被程依挥手直接打断。 程依不理她的反应,继续说道:“父皇今日还夸我日渐长进,要是知道我主动学习读书,指不定又要怎么夸奖我。” 她声音平淡,但心中已有决意,这份因果沈宛可以接下,自己为何不行? 说吧,也不看二人的反应,转身便欲离开。 此时,一名宫女急匆匆跑来,眼神焦急,低声道:“绿萝姐姐,出了一些问题。” 程依微微皱眉,步伐停顿了一下,不待她说话,一旁的绿萝已经迎了上去,问道:“紫韵,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这般着急?” 紫韵见绿萝上前,先是对着程依行了一礼,然后才低声道: “是关于小平子的,今日我去帮小平子办入殿的印章,谁知钱公公竟说昭华宫小太监名录满了,不给我办,让小平子哪来得回哪里去。” 程依轻轻挑眉:“钱公公?莫非是母妃身边的钱裕?” 紫韵连忙答道:“正是他!平日里我们虽不算亲近,但也不至于如此对待。今天竟然敢违背小主子的吩咐,实在可恶!” 第26章 这是依依专门给你做的 宫中的嫔妃身边,太监宫女的配额有严格的规定,但这只是对一般妃子而言。 顾明凰是谁? 那可是权倾六宫的昭贵妃,哪怕超出了几个太监的名额,甚至再多十个八个,只要昭华宫能容得下,根本不在话下。 如今,钱裕轻描淡写的一句“名录已满”,便将紫韵赶了回来。 程依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笑。 看来,这钱裕也是个记仇的。 上次,她帮六皇子解决了肖嬷嬷,而这次,钱裕显然是在故意刁难她,想给她找麻烦。 绿萝看着程依的笑容,不禁心中一寒。 这几日的相处,她可不敢再把自家小主子当小孩对待,但钱裕在昭华宫中的地位非同小可,几乎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绿萝犹豫了片刻,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旁的紫韵就没有什么顾及,她的眉头微微一蹙,一脸怒色:“小主子,咱们要不要去贵妃娘娘那里告他一状。” 程依闻言,嘴角微微扬起,眼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不紧不慢:“不着急” 绿萝看着程依,沉默片刻,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 紫韵显得就有些焦躁,她按捺不住怒气,眉头紧锁:“可是,小主子,钱裕那样明目张胆地刁难你,这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上次肖嬷嬷克扣六皇子份例,害的她跟着生了场病,如此也不过是小惩大戒一番,如今这等小事,怕来也就引得几声斥责 况且,他手中掌握着昭华宫诸内侍的名录,既说了满员了,想必自是不敢骗她的,到了顾明凰那里,也有的是理由搪瓷她。 程依微微一笑,计算一番的得失。 随后,她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示意紫韵不必急躁,转而轻声道:“这种小事,哪里值得去费神。” 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却没有再解释什么,轻轻扬起手,对着沐怀平摆了摆,声音如温柔的风般拂过:“小平子,咱们摆驾行云殿!” 沐怀平一愣,没想到程依会突然唤他,但这里自然是没有他说话的份的,应声而起,恭敬地低头:“是,主子。” 绿萝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立刻上前一步,语气略带询问:“小主子,您是打算将小平子安排到行云殿吗?” 程依微微一笑,目光在绿萝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默默感慨,自己宫中这几人,绿萝最为聪明,要不然也不会被顾明凰安排到自己身边照看, 皇子不同于公主,是有单独的宫女太监的份额的,这也是为什么行云殿有太监内侍,而永安殿想来只有宫女嬷嬷们。 她轻轻点头,轻声说道:“因为肖嬷嬷的事情,行云殿逐出去了一批太监,上次咱们过去,看行云殿人都稀少了许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继续道:“既然钱裕说昭华宫的太监名录已满,那就把小平子安排到行云殿。反正行云殿中的事,我说话还是管用的。” 绿萝的眼中闪过一丝理解,微微点头。一旁的紫韵已经兴奋:“小主子真是聪明,如此,看着钱裕那厮还有什么好说的。” 程依轻轻一笑,她转身向着绿萝吩咐:“带上一份桃花杏仁奶冻,我要带着给六哥哥送去。” 行云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出来迎接的依旧是赵嬷嬷,上次太极宫召见,多亏了这位赵嬷嬷及时找来了顾明凰 所以程依对这位赵嬷嬷颇为好感 赵嬷嬷见程依到来,立刻俯身行礼:“见过小主子。” 程依微笑点头,优雅地回礼,随即环视四周,却并未见到程延昭的身影,心中微微一动,便开口问道:“赵嬷嬷,最近六哥哥还在习书吗?” 赵嬷嬷笑着答道:“六皇子非常勤奋,每隔一段时间,贵妃娘娘都会亲自查验六皇子的功课。” 殿里的嬷嬷们都希望自家主子是个聪明勤奋的,看赵嬷嬷满脸笑容,怕是对这位新主子极为满意。 程依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思量,既然顾明凰有意培养程延昭,自然不会让他像以前那样随意懈怠,自己倒也可以偶尔去看看,督促一番。 程依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即使如此,还是我自己亲自过去一趟吧。” 转身步伐轻盈地走向行云殿的内殿,沐怀平和紫韵紧随其后。 走到书房外,程依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正在听侍,见她过来,立刻要上前行礼,但程依轻轻摆手,示意她们停下。 她从紫韵手中接过盛着桃花杏仁奶冻的托盘,心中盘算着,若是自己突然进去,小六子见到自己带着奶冻过来,定会感激涕零。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笑意。 绿萝向前走了两步,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程延昭和另一人正坐在书桌前专心温书,门被推开,却丝毫没有察觉。程依瞄准了这个时机,轻轻拖着托盘,迈着轻快的步伐跑进屋内,直直走到两人身前。 程依轻巧地走到书桌旁,托盘微微一倾,奶冻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看着坐在书桌前的程延昭:“六哥哥,今日可想我了?” 程延昭听到声音,立即抬起头,看到程依端着托盘走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欢喜:“九妹妹,你怎么突然来了?” 程依轻轻一笑,端着托盘就要给程延昭递过去。 徒然见,眼神飘向程延昭身边那人。 五六岁的年龄,有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英气与成熟。 正是程延昭的伴读-陆砚洲 下一刻,程依目光定在陆砚洲头顶,面色一僵 ——【依依快跑,复仇的来了!】 ——【警告!重生者!】 ——【陆国公府三代镇守西南边境,今次陆砚洲突然随父入京,怕是来者不善】 ——【陆砚洲不是普通的人,他前世被你害的家破人亡,这一世来找你复仇的!】 程依的手指微微颤抖,托盘的边缘似乎有些不稳,奶冻在其中轻轻晃动。 来不及多想,手中的托盘在身前一拐,从程延昭身前划过,最后停在死死瞪着她的陆砚洲身前:“陆哥哥,这是依依专门给你做的桃花杏仁奶冻。” 第27章 怪不得旁人 程延昭自刚刚程依进来,立马就站了起来迎接,待看到看见她手上的托盘,更是满心欢喜地伸手去接。 却不想,程依托盘伸出的方向一转,竟是直直朝着陆砚洲送去。 心中一下子不是滋味起来。 旁边的陆砚洲看着身前的托盘,倒是没有多少欢喜,眼睛微微一眯,不善的目光直直盯着程依。 前世,他是陆国公的独子,从小便机智过人武勇无双,年少时便率兵平定了西北战乱,立下赫赫战功,风头一时无两。 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天之骄子,注定会成为一位不世出的英才。 然而,命运的转折点出现在一次庆功宴上。 年仅十六的九公主程依出现在宴会中,宛如一颗耀眼的明珠,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时的陆砚洲,只是单纯地被她的美貌与气质所吸引,心中暗自倾心,主动请求父亲去向皇帝求婚。 皇帝一向宠爱陆家,而陆砚洲的战功也让他如愿以偿,顺理成章地与程依成婚。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桩天作之合,风光无限。 可他万万没想到,婚后的程依根本不像外界传言中的那般温柔贤淑,反而是一个刁蛮任性、心狠手辣的恶毒之人。 自她就嫁入国公府,日日对他百般羞辱、无情打压,视他为家奴般驱使。 而仅是如此也就罢了,后来更是连整个陆家,也因这桩“天家赐婚”而被连番波及、权柄渐失,风雨飘摇。 最后,这位九公主竟是看上了一名外男。 “呵!当真是最是无情天家人”。 为摆脱顾长渊并夺取顾家财产,程依联合宫妃、外戚与敌国使臣,设计了一场“通敌叛国”的冤案,将顾家一门连根拔起。 那一日,他死于刀下,却死不瞑目。 再睁眼,他重回五岁,誓要血债血偿。 所以在昭贵妃放出风声想要找一名与六皇子年龄相当的京中贵子做陪读时,他索性央求母亲接了这份差事。 虽然奇怪上一世不受重视的六皇子为何能得到昭贵妃青睐。 不过不重要了,连昭贵妃自己都撑不了几年了,这六皇子以后如何,更是无所谓。 这一世,他只想早日接近程依,完成他的复仇。 之后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入宫不过几日,就接连遇到了程依。 心中冷笑一声,表面依旧是冷若冰霜,低声道了一声:“谢公主殿下。” 顺势就要接过了程依托盘中的托盘。 程依看陆砚洲如此顺从,心中不禁生疑,不过陆砚洲既然愿意接受,程依自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就在陆砚洲的手接住托盘的瞬间,两只手为不可察地突然抬高了几寸。 托盘另一端,程依没来的及松手,随着陆砚洲一侧抬高,托盘中的白瓷小碗随之倾斜,直直地滑向程依。 待白瓷小碗速度越来越快,程依这才猛地惊觉,却已无法躲避,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 “啊!” 她连忙后退,却还是来不及避开。 白瓷小碗已经落下,碗里面的奶冻全部反洒了出来,落到了她的水蓝小袄上面,立刻染上了一片明显的奶白色污渍。 “哐当”一声,白瓷小碗跌落在地,瞬间摔得粉碎。 程依低头看着那被奶冻弄脏的小袄,又看看脚下的白瓷碎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 程延昭刚刚还在埋怨程依,此时见到小碗落地,又看到程依身上沾染的奶白色污渍。 也顾不得其他,立马绕过书桌,过去查看,陆砚洲站的位置本就比他靠前一个身位,再加上事发突然,他根本没有看清事情的原委。 只当是程依自己力气若没有拿稳,当即急声道: "九妹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下面的人也真是的,怎么能让你自己端着过来" 程依一时恍若未觉,转过头来,脸上早已挂上了隐隐的怒火。 陆砚洲眼神不变,居高临下,一脸戏猊地望着她。 正当程依准备发作之时,下一刻,弹幕狂闪: ——【这陆砚洲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对小依依!】 ——【楼上的知道什么啊!前世新婚夜,陆砚洲特地端来一碗参汤,程依也是如此对待他的】 ——【对啊对啊!那时被顾明凰宠坏了的程依还在国公府大闹了一场,若不是陆国公亲自出马,低声下气的陪着笑脸,指不定还要如何收场呢!】 程依深的火气嘎然而止,她自然知道前身做的恶事与自己无关。 但承人性命,受人因果,看到前身酿下的恶果,心中终是有些发虚。 身后,绿萝和紫韵听到动静,连忙小跑过来。二人看到程依身上沾染的奶白色污渍,又看见满地的白瓷,脸色瞬间变了,急忙上前扶住她。 虽然没有看到事情的期末,但看到程依身上的污渍,再加上陆砚洲就在程依身前,紫韵立刻便呵斥出声“你是哪家的公子,怎么如此不懂事,吓到了公主,你担待的起吗?”。 绿萝同样撇了陆砚洲一眼,却没有跟着训斥,而是急忙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程依身上的污渍。 程依低头看着自己衣衫上的污渍,抿了抿唇,这是她最喜欢的水蓝小袄。 “我没事,是我没有拿稳当,怪不得旁人。”语气还是如之前一般温和,但任谁都能听出来那透出来的委屈。 陆砚洲也是一愣,目光依旧落在程依身上。 他没撂倒程依会如此轻松揭过,前世她可最是牙呲必报。 说起来可笑,前世新婚夜程依之所以那么对他,只是因为在她下轿的时候,陆砚洲没有及时扶她,害她在轿前等了半刻, 绿萝声音低沉:“小主子,您的衣服被弄脏了,我们不如先回去把衣服换了?” 程依此时心乱如麻,巴不得赶紧回去,听到绿萝提议自是忙不写点头,扭过看,看着程延昭:“六哥哥,今日我就先回去,改日再来看你” 程延昭看着程依,心中满是不舍,但也知道此时不好挽留,当即道:“九妹妹,你先去换身衣服,改日里我过去看你” 程依点了点头,被绿萝扶起,对着程延昭做了个礼,也不看陆砚洲一眼,转身就走。 程依的脚步急促,绿萝和紫韵紧随其后,身后,陆砚洲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目光冷冽,不带任何温度。 第28章 母妃安康 走到一半,程依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对绿萝问道:“小平子那边安排妥当了吗?” 绿萝急忙走上前,轻声答道:“回小主子,赵嬷嬷那边已经应下了。正巧六皇子那边也缺个洗笔的人,安排得也算合适。” 程依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永安殿,小荷这丫头已经不再了。 绿萝心思细腻,知道自家小主子是个心软的,于是趁她未归时,便已把事情妥善处理了。 至于如何向顾明凰交代,绿萝是个聪明的,她自然有办法,不需要程依操心。 昭华宫主殿,顾明凰端坐主位,身前放着一个描金食盒,盒子里赫然是程依亲手做的桃花杏仁奶冻。 她微微皱眉:“这是依依亲手做的?” 一旁带着食盒过来的房嬷嬷正恭敬地在下方站着,听见顾明凰问话,连忙道:“确实是小主子亲手做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她说,前些日子多亏娘娘为她日夜操劳,因此特意拿了平日里难得的牛乳,做来孝敬娘娘。” 顾明凰轻轻勾起嘴角,“那牛乳是特地给她补身子的,怎么能如此浪费?”她忍不住轻笑,语气中却带着几分宠溺。 一旁的冯嬷嬷也帮腔道:“小主子是个孝顺的,娘娘您可别责怪她。” 说话间,冯嬷嬷上前将白瓷小碗从食盒中拿了出来,并递给顾明凰一个小勺。 顾明凰接过小勺,轻轻地撬开白瓷碗的盖子,透过薄薄的一层桃花杏仁奶冻,看到那层奶冻表面上微微泛着光泽,桃花的香气淡淡弥漫开来。 她轻轻将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赞许。 “真是细腻的味道。”她轻声说道,眸子中带着温柔的光芒。 她放下勺子,目光柔和地看向一旁恭敬站立的房嬷嬷,“难为依依了,这几日被那几个贱人唤去折腾苦了,如此还能想着母妃?” 房嬷嬷连忙低头应道:“是的,娘娘。小主子自小便懂得感恩,心思细腻。她每每看到娘娘劳累,总是想着如何替娘娘解忧。” 顾明凰的嘴角微微翘起,眼中似乎有一丝柔情,更多的是欣慰与宠爱。 她没有继续多说,正欲示意冯嬷嬷取走食盒,忽然目光一停,注意到食盒底部竟然有一张纸条。 她心中好奇,伸手拿过纸条,轻轻展开。 字迹略显潦草,但依稀可见那四个字——“母妃安康”。 宫中皇子公主多在六岁启蒙,但早在程依三岁,顾明凰便专门找了嬷嬷来教程依识字,所以能写出这字倒是不奇怪。 只是这四个字歪歪扭扭的着实丑了些。 顾明凰眉头微皱,面色微沉,抬头看了一眼房嬷嬷:“最近依依可有认真读书” 房嬷嬷略一犹豫,随即低头答道:“回娘娘话,小主子平日里倒是勤奋,只是近些日子一直在修养,倒是有所疏忽。” 一旁的冯嬷嬷本就站得不远,看到自家主子面色微沉,立马明白怎么回事,上前一步道: “小主子这几个字写得倒是贴心,宫里的那几位公主们像小主子这个年龄怕都还识不得一两个字呢” 顾明凰听罢,眉头这才微微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纸条,微笑道:“依依这孩子自然是顶顶聪慧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终究是女孩子家,字写得太丑,日后可不好拿出来见人。” 最后轻轻笑了笑,目光落在房嬷嬷身上: “近些日子不是给六皇子找了陆国公家的小公子做陪读吗?依依与六皇子关系亲密,正好让她一同过去吧。” 房嬷嬷闻言,立刻低头应道:“是,娘娘的安排定然妥当。” 待房嬷嬷回到永安殿内,程依正躺在榻上舒服地吃着奶冻。 她刚刚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一会儿,结果突然听到顾明凰的安排,不禁愣住了。 “让我跟小六子一起读书?”程依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奶冻,突然感觉舌尖上的甜味都变得有些苦涩了。 她刚刚才下定决心,再也不踏进行云殿一步,现在却被硬生生地推了进去 那岂不是说日日都要见到陆砚洲。 一想到那小子冰冷的眼神,程依直直打了一个冷嗖。 心中暗骂自己手欠,非要展示一下自己,没事写什么纸条,这下好了,被人家嫌弃字丑,还要被送去读书。 “真是倒霉透顶。”程依嘀咕着,将奶冻碗轻轻放到床头。一旁候着的紫韵连忙上前一步,将奶冻碗收走。 程依心中一动,道:“紫韵,你可知六哥哥这位伴读是个怎样的人?” 紫韵愣了一下,倒是没有想到自己小主子会突然问起此人,不过想起来刚刚在行云殿中那一遭,心中立马来气: “可是小主子被他欺负了,我这就去把他揪来给小主子出气”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些好奇” 程依连连摆手,宫中的这些宫女太监们也就是对着自己主子们才一副好脾气,若是真让紫韵去了,估计她真能将那位国公府的小世子揪着耳朵骂。 紫韵一脸狐疑,不过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出去拿人那等话,而是轻声道: “六皇子那位伴读来的时日不长,与宫里的人也少有交际,奴婢倒是少有听说他的” 顿了顿,又道: “不过,小主子若是想知道什么,紫韵可以给您打听。” 程依一听,心里微微一动,日后自己要常常去行云殿练字,定是免不了与这位打交道了,而这位对她敌意太大了,还是知己知彼的比较好。 她眯起眼睛,轻声说道:“紫韵,去查查陆砚洲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好能从他身边的人那里打听打听他的脾气、为人。” 紫韵一听,点点头:“我明白了,小主子,我这就去查。” 她转身打算出去时,程依又叫住了她:“等一下,紫韵。” 紫韵回头,看见程依若有所思的眼神,她轻轻站定,等候主子开口。 程依微微低头,似乎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抬头,小小的人儿脸色已经是一脸的严肃。 紫韵下意识地咽了一下,下一刻,却听她家小主子:“先去查查他喜欢吃什么?” “啊!” 第29章 适口者珍 紫韵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要求。 她怔了片刻,低下头,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恢复了恭敬的神色。 她轻声应道:“奴婢明白了。” 看着紫韵离开,程依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彩,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却不自觉地想着: 陆砚洲若是个十恶不赦的,她自有一百种方法哄着顾明凰把他埋了,但这个少年偏偏也是个可怜人,到底是多深的恨意才能让一个人重活一世。 她靠回软榻上,微微闭目,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冰冷的身影和那双犀利的眼眸,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份期待—— 但若真能洞察他内心的喜好,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不知不觉中,倦意袭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意识也慢慢沉入一片温柔的朦胧之中。 突然,朦胧中浮现一道身影,是陆砚洲。 却又仿佛并非他。 程依说不清是哪里不同,只觉得眼前这人褪去了几分冷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缓缓走近,眸光幽深。程依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可指尖即将触到他时,陆砚洲忽然后退一步,眼中多了一抹悲伤与痛苦。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哑而破碎:“放过我……放过我,好吗?” 程依微微一愣,正欲开口,却见四周雾气翻涌,地面似乎在崩塌,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将陆砚洲的身影一点点吞噬。 “不——!”她下意识地抓了过去,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下一瞬,程依猛然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着,掌心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第二日清晨,程依早早便从床榻上起身,素手轻拂过桌上的青花瓷杯,品了一口温水,匆匆便喊着绿萝为她更衣梳洗。 今日是她到行云殿练字的第一日,不过她起这么早倒不是赶着去行云殿。 要知道顾明凰还是心疼她,知道她年龄小,觉多,便免了她的早上和上午进学的时间,只需要在下午过去,与程延昭和陆砚洲二人一同练字即可。 但程依既然决定攻略陆砚洲,自然便不愿意偷懒。 紫韵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她昨日从弹幕中得到过一个消息: 【陆国公府三代镇守西南边境,今次陆砚洲才随父入京。】 得了这条线索,程依心中便有了主意,西南汉子,这川菜怕是连着他的乡愁。 一早洗漱完毕,她便带着绿萝赶往小厨房。 小厨房里雾气蒸腾,香气四溢,一锅龙井虾仁的清鲜滋味正氤氲在空气中。 掌勺张福海正忙着翻炒,见一个小姑娘带着两个宫女径直走来,锅勺往灶台一敲,便要开口呵斥。 乍一认出是程依,顿时吓得手忙脚乱,差点连灶台上的青瓷汤盅都碰翻了,忙不迭地带着厨房众人跪地行礼。 程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把手头的菜做完,不必耽搁。 不过片刻,张福海擦着手,一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程依也不与他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张师傅,会不会做川菜?” 刚刚一见面,这张福海就如此恭敬,本以为是个好像与的。 谁知问起他会不会川菜,当即就是一脸倨傲:"昭华宫的菜式讲究个清鲜本味,这川菜嘛,怕是上不得台面” 程依气急,奶声奶气地说道:‘张师傅可听过食无定味,适口者珍?’ 不待张福海回话,又板着脸呵斥道:“我这会就馋川菜,你是宫里的厨子,宫里的主子们想吃的你不会做,是不是你的失责” 这一番话把张福海湖的一愣一愣的,程依也不待他反应,接着道:“你不会也就罢了,我明个自去找母妃,让她令找个师傅过来便是” 说罢,转身欲走。 这可把张福海吓了一跳,他张福海在宫中地位虽说不低,但也是相对于小宫女小太监而言的,若真的被这位小主子告到自家娘娘那边,怕是少不了要被惩戒一番。 如此一想,原本升起的一点子傲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小声辩解道:“倒不是小人不愿意做,实在是川菜要的茱萸酱、花椒油,咱们宫里可备不齐这些粗猛物什。” 程依听了,心下了然,眨了眨眼,转了转小脑袋,旋即一笑,软声说道: “既然是缺材料,那便好办了。” 她转头吩咐绿萝: “你去库房拿我的腰牌,叫他们开库藏,凡是和香料、腌料、药材沾边的地方都仔细找一找,见着生花椒、花椒油、茱萸酱、豆豉、灯影牛肉一类的,一样也不要漏了,全都取来。 若库藏里没有,再去御药房打听,宫里熬药的地方,说不定有存货。” 绿萝得令而去,带着另一个小宫女风风火火地去了。 程依又回头,看向张福海,睨着眼道:“若材料备齐了,张师傅能做得好吗?” 张福海连连点头,满脸堆笑: “能!能!小人早些年也在边城待过两年,川菜手艺也算半个地道,只是进了宫以后规矩太多,渐渐就不做了…… 小主子您尽管瞧着便是,小人保准做得您满意!” 程依这才露出几分笑意,拍拍小手,娇声道: “好,那便辛苦张师傅了。今日就给我做几样地道的川菜来,麻辣鲜香一样不少,尤其要有一道水煮牛肉,辣的香的,要叫人一闻就停不下筷子才成!” 张福海心头一跳,连连称是。 不多时,绿萝已带着宫人们抱着一大堆香料、瓶瓶罐罐回来。 里头竟真有花椒、豆豉、还有一罐据说是南疆进贡的茱萸酱,辛香扑鼻,闻着便叫人舌根发麻。 张福海捧着这些宝贝,顿时两眼放光,连说自己这手艺算是救回来了,忙不迭地回灶台准备去了。 程依坐在旁边的小榻上,翘着腿,捧着温茶慢慢品着,眉眼里全是得意。 她心里想得分明:抓住了陆砚洲的胃,便等于抓住了他的一线情绪,有情绪的人,才会慢慢露出破绽。 小厨房里热火朝天,不一会儿,辣香味便透过了层层帘幕,飘散出去。 那种香气和寻常宫宴上的清淡雅致全然不同,带着一种野性而直率的热烈,一下子便叫人食指大动。 绿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偷眼看程依,只见小姑娘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笑得一派天真无邪: “走吧,咱们去行云殿——” 她声音软糯,却透着一股轻快又隐隐狡黠的劲道。 ——今日,便让陆砚洲,尝一尝她亲手挑选的滋味。 第30章 你不能走 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 前礼部侍郎顾八代负手而立,温声讲授经义。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泛黄的书卷,忽然一顿,鼻翼轻轻抽动,微微皱眉:“什么味道?” 台下,陆砚洲与程延昭听得昏昏欲睡,眼神涣散。昨日才被程依送来的沐怀平,此刻立于程延昭一侧,而陆砚洲身旁站着他的书童白话。 几人闻言齐齐抬起头,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味道。 麻辣鲜香,扑鼻而来! 程延昭眼前一亮,眉梢飞扬,显的极为好奇。 陆砚洲却眉头微蹙,下意识挥手拂了拂。 正此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顾八代眉头微蹙,他上课最不喜欢有人打扰,如今有人在他课上敲门,当即便是心生不悦。 但师道尊严在先,他还是沉声道:“进。” 门缝被轻轻推开,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小小的面庞清丽可爱,乌黑的眼睛圆亮亮的,皮肤白皙细嫩,神情带着些许紧张和雀跃,正是带着食盒过来的程依。 陆砚洲眉头轻蹙,没想到这位九公主昨日才受了些许教训,今日竟又敢前来。 而程延昭却心中大喜。昨夜还盘算着要去永安殿探望九妹妹,不想今日她竟亲自来了。 正欲开口唤她,忽地想起顾八代在旁,忙又急忙捂住嘴巴,偷偷对着程依做了个鬼脸。 程依探头打量了一番屋内的情形,也不急着进去,在门口躬身,依着今早绿萝教她的礼仪,朝顾八代行了一礼。 然后软软开口:“母妃吩咐依依以后跟着先生学字,依依特意提前来拜见先生。”她说着,声音又低了几分,“刚才见先生教两位哥哥读书,本不敢打扰,只是眼看就快过了晌午,依依怕先生饿着了,这才敲门提醒。若冒犯,还请先生莫怪。” 一番话说得温声细气,俏生生地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乖巧极了,乌黑澄澈的眼眸满是诚恳。 顾八代虽学问渊博,却不擅讲课,授课枯燥板滞,又时常拖堂,每每讲起学问来便忘乎所以。 程依早早让张福海做了八道拿手的川菜,兴致勃勃赶到行云殿。谁知一入殿便得知,程延昭和陆砚洲正在上课。她不便贸然打扰,只好在外候着。 可左等右等,不见二人出来。眼看菜要凉了,她一番心意也要付诸流水,考虑再三只得过来叩门。 屋内,顾八代眉头微拢,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仪态端正,礼数周全,神色这才稍霁几分,温声道:“心有敬师之意,便已是好事。进来吧。” 程依闻言,眼眸亮了亮,小步轻盈地进了书房。 身后几名宫女各自提着食盒而来。 顾八代身为臣子,自然不能与皇子、公主同席用膳,程依早有准备,特意吩咐张福海做了两份菜式,也算是顺带堵住顾八代的嘴。 闻到食盒飘出的香气,顾八代捋了捋胡子,声色更是松了几分,对着程依拱手一礼,笑道:“老朽多谢九公主美意。” 话音未落,他又转头看向陆砚洲和程延昭,微微一揖:“今日午时已至,上午便读到这里。” 陆砚洲和程延昭听罢,心中皆松了口气,纷纷起身行礼。 程延昭看了一眼程依,又见顾八代的神色松缓,才不再拘谨,微笑道:“九妹妹今日带了什么好吃的过来,味道好是奇特。” 他自幼在宫中长大,惯吃清鲜素雅的菜肴,乍闻这股浓烈香气,也不由得多嗅了几分,只觉颇为新奇。 程依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忽然外头一道高声唱和传来:“贵妃娘娘到——” 程依笑意一滞,连忙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宫女捧着屏风入内,身后跟着顾明凰缓步而来。 她赶紧收敛神色,低下头,规规矩矩行礼:“参见母妃。” 陆砚洲和程延昭也不敢怠慢,纷纷躬身行礼,连顾八代也闻声起身,微微一礼。 贵妃微微一笑,轻轻摆手,示意几人无需多礼,却也没有理会几个小家伙,眸光落在顾八代身上,温声道“顾侍郎今日幸苦了,就快到晌午了,不若侍郎先下去用膳?” 顾八代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地答道:“谢贵妃娘娘体恤,老臣便先行告退,午后再来教诸位皇子公主读书。” 说罢,捋着胡子,步履从容而去。 屋内顿时轻松不少。 程依上前一步,扯住顾明凰的衣摆道:“母妃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顾明凰低头看着小女儿乌溜溜的眼睛,眸中不由浮起几分柔色,伸手摸了摸她软软的发顶,笑道: “依依进入第一日入学,虽不是多么正式,母妃怎能不来看一看?再说了,听闻你今早亲自吩咐张福海做菜,母妃也好奇,咱们依依如今嘴刁得很,能入你眼的菜,母妃自然要来尝一尝。” 程依鼻尖微皱,暗暗腹诽张福海多嘴,面上却仍旧笑靥盈盈,道:“前几日在父皇宫中尝了道水煮牛肉,甚是喜欢。今日入学,便让张师傅做了几道川菜,让六哥哥和顾先生也一同尝尝。” 顾明凰闻言,眸中笑意更浓,轻轻点头:“依依最近越发懂事了。” 说罢,她目光微转,看向一旁提着食盒的宫女,微挑秀眉,笑道:“去膳房吧,正好本宫也一起尝尝。” 她的话音一落,目光便转向站在一旁的陆砚洲,语气带着几分威严:“砚洲今日辛苦了,先下去吧。” 顾明凰毕竟是当朝贵妃,顾八代也就罢了,虽然官位最高也不过侍郎,但学问渊博,与顾家也有所牵扯,所以顾明凰还是比较尊重的。 但对陆砚洲就随意多了。 陆砚洲吐了一口气,虽然他不喜欢顾明凰,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的顾明凰,威势正盛,在她身边压力极大。 见顾明凰让他离开,他也不犹豫,微一颔首,拱手行礼,低声应道:“谢贵妃娘娘。” 随后就要带着白话退出去。 一旁的程依见此场景,心中大急,这位可是今天的主角,他若走了,自己的这一番心血就化为了水,当即就是一声大喝:“你不能走” 第31章 果然别具风味 程依见陆砚洲正欲离去,心中焦急万分,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喊了一声:“你不能走!”声音高亢,顿时引得所有人目光齐齐聚焦。 陆砚洲脚步一顿,侧首看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 暗道这丫头昨天演的那么像,原来是等着今日到了顾明凰面前告状 程延昭也瞪大了眼,没想到一向温软乖巧的九妹妹竟敢当着顾明凰的面如此放肆。他心头一紧,连忙看向顾明凰,唯恐她震怒。 顾明凰却并未立刻发作,眉头微皱,看了程依一眼,扭头对着陆砚洲语气一寒:“站住!” 瞬间,整个屋子莫名多了几分寒意。 程依小脸微红,也知道自己唐突了,当即道:“今日是依依第一日入学,日后与六哥哥和陆哥哥就是同窗,若陆哥哥走了,便辜负了依依的一番心意。” 陆砚洲出身国公府,又是家中唯一的嫡子,这一句陆哥哥,他倒也担待的起。 程依顿了顿,认真地补上一句:“而且……依依听说陆哥哥的娘亲远在西南,陆哥哥素来寡言寡语,若无人在身边陪伴,难免心头孤冷…… 一番话,说得真切恳挚,听在众人耳中,倒像是小女儿家的一番情谊,虽带了几分稚气,却无半分造作。 陆砚洲听她提起“西南”二字,眼中神色一动。 这件事他从未对旁人提起,连程延昭都不过知其一二,这小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他眸色深了几分,倒也没有深究,只当程依昨日之后记恨上了自己,特意寻人查了个干净 原本面露寒光的顾明凰,听到最后一句时,眼中神色微微一缓。 她虽性情冷峻,却非不通情理之人。特别是听程依提起陆砚洲母亲远在西南,心地一软 她收回目光,眉头清扬:“既然如此,砚洲就留下一起共进午膳吧!” “是。”陆砚洲拱手应下,语气恭敬,这位如今的地位,容不得他半点反驳。 程依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嘴角更是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一行人离开学堂,缓步前往膳房。 今日的菜肴,皆是程依一早在小厨房亲自挑选、精心备好的。随行的宫女们见主子们落座,动作熟练地将一道道菜肴依次摆上桌。 鲍汁蹄膀——辣, 水煮牛肉——辣, 翡翠龙胆鱼片——还是辣…… 一道接一道,红油翻滚、香气扑鼻,整个饭桌仿佛都腾起了三分火气。 程依满脸兴奋地看着菜肴上桌,不时说些讨喜的话哄得顾明凰轻笑几声,却全然没注意到,每上一道菜,陆砚洲的脸色就沉了一分。 陆砚洲身后侍候的白话,神情也不由一变。他太清楚自家公子的口味了——谁说生于西南就要能吃辣的。 待所有菜品上齐,顾明凰率先夹起一块鸳鸯翅,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后微微点头,随即也夹了一块送到程依碗中,又吩咐几人不必拘礼,尽管动箸。 程延昭早就被桌上的香气撩得馋虫乱跳,听得吩咐,毫不客气地夹了块水煮牛肉塞入口中。才嚼两下,便辣得直吸气,一连喝了好几口茶水才勉强止住那股火辣劲。 程依也没好到哪儿去,她日常的饮食都是顾明凰亲自安排的,自然是不会差的,但习惯重油重辣的现代快餐,追求本味精致的小厨房难免就显得有些清淡。 这会再次品这一桌子的菜,顿时有假日聚餐之感,吃得正是开心。 一桌人中,唯独陆砚洲仍握着筷子,迟迟未动。他低垂眼睫,默默望着桌上那一盘盘红油滚烫的菜肴,心中已飞快地盘算起该如何从这场“辣宴”中全身而退。 他虽出生西南,却一直随母亲生活,口味更近京人清淡,如今面对这一桌辣得冒火的川菜,说是噩梦也不为过。 正想着如何“脱困”,忽听程依唤他。 她见陆砚洲迟迟未动筷,便夹起一块蒜泥白肉,直接放入他碗中,笑吟吟道: “陆哥哥,你吃这个” 鲜亮的红油顺着筷尖滑落,在他素净的碗中铺开一层殷红。 陆砚洲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心头已是暗暗咬牙:“这小姑娘分明是摸清了我的底细,故意下手拿捏。” 再抬眼,只见程依正满面笑意地望着他,直觉的恶魔也不过如此。 白话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最怕的就是他家公子发火掀桌子,可眼前这阵仗,得罪了昭贵妃,那是整个陆家都吃罪不起的。 也怕他真吃了伤身。左右为难,直想上前替他拦一筷,但这等场合,哪有他一个书童说话的份。 陆砚洲心中已经是咬牙茄汁,若是换作别的地方,估计这真就要掀了桌子。 可偏偏此刻顾明凰正往这边看来,他余光扫过那双意味深长的目光,只得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低声应道: “谢九公主” 语气冷静到近乎克制。 他低头看着那块浸满红油的白肉,沉默片刻,几乎是强忍着,低下头夹起那块肉,慢慢地放进了嘴里。 “嗯……”他咬下去,面上微微一紧,那辣味瞬间在口中爆开,直冲喉咙,他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但很快又将所有的表情压了下去,嘴角微微扬起,轻声道:“果然是……别具风味。” 程依望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中一喜。果然是个能吃辣的“辣汉子”! 一想到自己未来的谋划或许已经成功踏出了第一步,她神色飞扬,心情大好,立即又一次夹起几片鱼片,笑盈盈道: “陆哥哥,再试试这个,味道不同,可能会更合口味。” 这次陆砚洲已经没有再拒绝,只是默默地继续夹菜,心中不断盘算着自己该如何尽快结束这一顿“折磨”,而表面上却依旧表现得温文尔雅。 当程依第二次将辣子鸡放到陆砚洲碗里,白话已经看见自家小公子垂落的广袖内侧晕开汗渍。 可旁人却毫无察觉——程延昭吃得兴高采烈,辣得直冒汗也乐在其中,压根没注意到同桌人的沉浮。 程依则满脸明媚,沉浸在自己“投喂成功”的愉悦中,全无察觉。 顾明凰也只是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品尝着菜肴,看似淡定从容,却也不时留意着两人的互动。 她平日里忙于宫事,对程依少有陪伴, 而陆砚洲能被她指定为程延昭的伴读,不止是因为出身世家,更因为他性情沉稳、才情出众,在这般年纪中实属难得,如今看到程依二人如此融洽,倒是乐的所见。 第32章 你以为我是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在一片热辣滚烫中,竟出奇地其乐融融。众人一边品尝菜肴,一边言笑晏晏。 唯有陆砚洲,如今已是面色微红、额角泛汗,仍旧故作镇定地夹着眼前红艳艳的菜。 程依见他“吃得开心”,又是一片欢喜,笑容如花般绽放。她哪里知道,这位“辣汉子”心头早已哀嚎不止,若非顾明凰在侧,他早八百次将这桌饭丢给白话收拾干净了。 终于,席间略显热闹的谈笑声中,顾明凰缓缓放下筷子,动作优雅清贵,语气温淡道: “好了,我也吃得差不多了,你们且继续吃着,依依,陪本宫走一走,消消食。” “是,母妃。”程依应得乖巧,随即朝程延昭和陆砚洲二人略一欠身,眼中还带着笑意,“六哥哥,陆哥哥,你们慢用。” 陆砚洲嘴角微微僵,低声道了一句:“多谢九公主美意” 但那一声“美意”,听在白话耳中,简直有千钧之重,像是字字从火辣中挤出来似的。 程依随着顾明凰离席,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膳房,心里却还惦记着陆砚洲,脑中已悄然盘算起下一步如何“近水楼台”。 待二人身影走远,白话终于悄声凑近陆砚洲,急忙低声道: “公子,属下这就去让小厨房熬碗冰糖雪梨汤来。” 陆砚洲仍是脸不改色,只道:“不必。”顿了顿,他低声补了句,“多送些白茶过来便好。” 白话低声应了,心中却暗暗叹气:这哪是陪读,分明是赴宴赴劫。 另一边,程依正走在顾明凰身旁,缓步穿过回廊。 顾明凰似是随意地开口:“昨日那桃花杏仁奶冻,你做的不错?” 程依眼睛一亮,语气里掩不住的雀跃:“母妃喜欢便好。那是女儿亲手研磨的杏仁,又加了些今春新开的桃花,熬得久了,香气才透。” 顾明凰点点头,眉眼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嗯,的确细致。也难怪你父皇今日专门寻了我,夸你乖巧贴心 程依听了,心头一喜,脸上笑意更加灿烂。 顾明凰和程烨并非一开始就关系如此冷淡的,要知道虽然程烨纳顾明凰入宫,大部分原因是因为顾家在朝堂的威慑力,但顾明凰当年也是天姿卓绝,艳绝六宫。 初入宫后,两人也曾形影不离,但后来程依出世,婉妃入宫,种种际遇二人关系也愈加冷淡。 此次程烨主动召见了顾明凰,也算不辜负她的一番用心。 顾明凰看着自家女儿灿烂笑容,眼神越加温柔,对着身边招了招手。 不多时,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地上前,将一个精致的盒子恭敬地呈到顾明凰面前。 顾明凰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拨开盒盖,只见其中是一小盒色泽鲜亮、晶莹剔透的蜜饯,淡淡果香随之弥散。 她语气温柔地道:“这是前些日子扬州进贡上来的蜜饯,你父皇特地赏给你的。” 程依闻言低头一看,那蜜饯色彩明艳,香气诱人,唇角顿时扬起笑意,语气中透着欢喜:“谢谢母妃。” 一旁的绿萝见状,忙上前几步,小心将那盒蜜饯收好。 二人继续缓步沿回廊而行,待走至院中,顾明凰言说程依下午还有课业,让她自行回去便是,随即转身离开。 而此时膳房内,白话刚送上第二壶白茶,陆砚洲握着茶盏,指腹微凉,额上的汗已褪去几分,眉头却仍轻蹙未展。 另一边,程延昭也学着陆砚洲的模样,大口喝着白茶,姿态颇为豪爽。 他自幼在宫中并不受宠,与兄弟姐妹们也少有往来。 陆砚洲来了之后,一眼便看出这位小皇子城府不深,有心经营之下,不过几日,便已颇有几分知交意味。 程延昭低着头,端着茶盏,眉眼间尽是兴奋:“真没想到,九妹妹也太会安排了,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痛快的一顿。 陆砚洲闻言,只冷哼了一声,既未抬眼,也未作答。 程延昭顿觉诧异,正想再问,忽听门外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清脆嗓音: “陆哥哥,陆哥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陆砚洲闻声没有舒展的眉头又是一皱,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便见程依身姿翩翩地跑了进来,手中竟捧着一个精巧的木盒,面上笑靥如花,几步奔至桌前。 “刚刚母妃拿了些蜜饯过来,是父皇特地赏下的,说是扬州那边新贡上的,我挑了几样你爱吃的——你尝尝,这个桃子味的最香甜。” 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见外地将盒子在陆砚洲面前展开,盒中整齐码着几排色泽晶亮的蜜饯,淡淡的果香随着盒盖揭开的瞬间弥散在空中。 程延昭在旁看得眉头直皱,心中嘀咕:自己才是她亲哥哥,这九妹妹怎么处处想着别人? 而陆砚洲神色却未有半分动容,只淡淡瞥了一眼盒中蜜饯,面色依旧冷若寒霜。 程依见他不说话,心中正奇怪,又将手中的木盒朝陆砚洲那里移了移。 登时间,刚刚被白茶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涌了上来。 他心里是认定了自己的底细被程依查了个干净,这才专门安排了这一出鸿门宴来整治他。 如今又拿了些蜜饯,指不定是占了什么腌臜物的东西。 一念至此,怒意陡升。 他将茶壶重重一放,猛地伸手,对着程依手中的木盒狠狠一拍—— “啪!”一声脆响。 木盒被震落在地,蜜饯滚珠般四散开来,在青砖地面上翻滚几圈,便静静躺住,果香浓郁扑鼻,却无人再顾得上。 膳房内一时寂然。 程依怔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凝在唇边,眼中瞬间浮起一丝受伤与错愕。 “你这是做什么?”程延昭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起身,声音带着几分怒意。 他平素沉默寡言,这几日相处,更是将陆砚洲看作知己好友,少有苛责对待,但这一刻却连眼睛都瞪圆了。 陆砚洲却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却不理他,扭头看向程依 带着不容置喙的怒意,“你以为我是什么?三岁孩童?用几颗蜜饯便能哄得欢天喜地?” “我……”程依张了张口,声音却哽在喉间。 她分明没做错什么,不过是想要讨他欢喜,也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生气。 “陆哥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眼中泛点水光,却仍强自扬起笑脸,“只是想着你刚刚吃辣吃得厉害,蜜饯能解辣嘛……” “够了。”陆砚洲猛地起身,衣袍一拂,冷声道,“我不吃。” 第33章 白霜归来 身后,绿萝早已心疼得红了眼,连忙上前蹲下,轻轻抱住程依,小声劝慰道: “小主子,您别理那他,不过国公府嫡孙就敢作践金枝玉叶?待回去我定要在娘娘面前好好告他一状!” “不用了。”程依轻声打断,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疲惫,没有再多解释,也没有理会身后的程延昭,只缓缓转身,朝廊外走去。 绿萝望着她的背影,想要再说什么,却终究哽住了喉咙。 这边,白话还未从方才的情形中回过神来。 那可是九公主殿下啊!自家公子竟说翻脸就翻脸,连个解释都没有。换做国公爷亲至,也不敢如此怠慢吧? 眼见程依即将走远,他这才惊觉,连忙俯身将地上还剩的半盒干净蜜饯小心捡起,再抬头时,走廊尽头早已不见那一抹身影。 白话怔怔站在原地,握着那盒蜜饯,忽觉掌心竟有些发烫。 院中,程依站在一颗桃花树下,腮帮鼓起,越想越气。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她猛地抓起一支垂落的桃花,用力一砸,“我不过是……不过是!” 话音落下,她自己却先泄了气,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连情绪都懒得宣泄了,只剩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压在心头。 程依这副小小的身体里毕竟装了个成年人,下午上课时,气便消了大半。 待坐在书案前,手中执着狼毫笔,神色已恢复平静。 陆砚洲前身种种,本就是原身霍霍的,若是陆砚洲是个好像与的,自己倒是不介意补偿一二。 如今看来,日后最好的结果便是井水不犯河水。 一念至此,念头通达下,心情也瞬间好了许多。 书房中摆着三张小书桌,三人并排而坐,程延昭居中,其余两人各居左右。 书法一脉讲究多习多练,倒也不需顾八代多言。 他依三人书法的进境,各自发了书帖后,便靠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打起了瞌睡。 三人之中,陆砚洲与程依皆已经平静下来,开始屏息凝神,笔走龙蛇,字字琢磨。 而程延昭这个“局外人”,却是一脸焦急地坐着,一会儿怒目瞪着陆砚洲,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看向程依。 待他看到九妹妹嘴角竟挂着一丝笑意,更是满脸发懵。 他可是打定主意要和那个欺负九妹妹的坏蛋陆砚洲断交的,怎么瞧着她,好像也没那么生气? 他悄悄瞥了一眼顾八代那似睡非睡的模样,终究不敢在课堂上开口询问,只得把满腹疑问憋在心里。 一直挨到课散,陆砚洲也未理会二人,率先收拾完书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程依这边,绿萝正细心替她整理书卷。程延昭见顾八代和陆砚洲都已离开,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小声说道: “九妹妹……要不我替你去狠狠骂他一顿?给你出出气!” 程依闻言轻笑,自己这位六哥哥倒是一心向着自己的,但也没有枉费自己之前处心积虑地为他谋划。 唇角扬起之下眉眼温软:“骂他做什么?六哥哥怎么会觉得我是如此小气的人。” 程延昭被她这句话一噎,一时间愣住了,半晌才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可他那样对你,也太没分寸了……” “他有他的脾气,”程依缓缓起身,将狼毫笔放入笔架,语气淡然,“我不图他感激,自然也不必为了这点事和他计较。” 程延昭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只觉得九妹妹今日说话做事都不大一样了,心思藏得深了,他是一点都看不太透。 陆砚洲这时早已走到后院。 身后跟着白话站在他两米外,几次欲言又止,眼神时不时地往他那边飘去,气氛一时间凝滞尴尬。 “你躲我那么远做什么?”陆砚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耐。 白话连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公子,您……真的不打算去找九公主解释一下吗?” 陆砚洲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脚边的一株野草上,像是在思索。“解释什么?她那般欺我辱我,难不成还要我低头去哄她?” 他语气冷硬,带着一丝冷笑。 ——上一世便是如此。 她欺他辱他,最后更是灭他满门,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可是,九公主……她或许真就不知您的口味。”白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地说了出来。 陆砚洲的眼睛顿时一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她都知道我曾久居西南,必然是调查过我,怎会不知道我的口味?” 白话听着他的语气,不禁有些无语,自己公子久居西南又不是什么隐秘,兴许是身边人给那位提起过。 那位可是公主殿下,自家公子虽然也是身份金贵,但也犯不着让一个皇家公主事无巨细地费心调查。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多言,只是低下头去,心中却是想着如何帮着自己公子找补一二。 傍晚时分,程依回到永安殿,远远地便看到一个身影在门口候着。 待走近了才发现竟是前些日子挨了板子的白霜 白霜站在台阶下,双手紧紧交握在袖中,神情拘谨。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程依温淡的目光。 “小主子。”白霜轻轻一礼,低声唤了一句。 程依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语气多了几分笑意:“白霜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放了你半个月的假吗怎么不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白霜低垂着眼帘,声音不大却极认真: “奴婢……奴婢在殿外听说,殿里面的小荷犯了忌讳,被赶了出去,如今小主子能使唤的人不多,心里着实担忧,不敢再躲懒偷闲。” 程依闻言,眸光微动。 永安殿毕竟只是昭华宫的一个副殿,平时使唤的宫女确实不多,对她忠心的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如今白霜回来了,倒也正是时候。 “回来就好,进来吧!”程依点了点头,语气更加温柔:“我这边也正好少几个知心的人。” 这话听得白霜心中一震。 待醒悟过来忙低声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走入殿中,步履也轻快了几分。 第34章 我父亲是当今圣上 第二日清晨,阳光正好,白霜跪坐在妆台前为程依梳头。 镜中映出绿萝轻轻挑开帘子走进来的身影,手中托着一对玛瑙耳珰,轻放进锦盒中后,才抿嘴一笑,低声道:“小主子,国公府的小书童在门外等着,想见您一面。” 程依愣了愣,随即才记起那小书童名叫白话,眉头微挑,疑惑道:“他怎么来了?” 绿萝轻步走前,微笑着解释:“还不是因为昨个儿,国公府那位小公子打翻了小主子的八宝攒金漆盒,白话这小书童连夜修补好了。”她低下眼眸,轻声接道:“他还挑选出未沾尘土的蜜饯,装在琉璃盏里一并送来。” 身后跟着的紫韵轻笑一声,“毕竟是宫外进来的,咱们小主子何等金枝玉叶,这些沾了尘的东西,向来都是直接丢掉的。”顿了顿,又接道:“想必他也是怕了,特地派下人来求饶。那等人可恶得紧,要是别人,恐怕早就告到娘娘那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程依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意味,随即轻声道:“去,把檀木盒拿进来。” 紫韵急忙道:“小主子,那人如此可恶,怎能如此轻易放过?” 程依淡然道:“不相干的人,何必苦苦相逼。把东西拿来,人让他回去便是。” 绿萝微微一笑,点头应道:“是,小主子。” 绿萝应声而去,不一会儿,檀木盒便被送了进来。程依倒是没有过多的关注,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计较,自然没有理由关注太多。 给顾明凰请过安后,程依按例早早来到行云殿。 她本来只有下午的课,但这些日子,她渐渐对这个时代的礼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此比平日里来得更早些。 至于陆砚洲——无视便是。 一入书房,程依便感到今日的气氛与往常不同寻常。陆砚洲正对她怒目而视,程延昭也是一直有意无意地撇向自己。 心中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安心坐下,没有理会房间中的二人,这倒是把陆砚洲气得眼中怒火更盛。 待课散,顾八代刚刚踏出书房,陆砚洲便气势汹汹地走到程依面前:“昨日之事皆是因为我而起,你若有气尽管拿了我便是,又何必牵连他人” 程依抬眸,目光疑惑地扫过陆砚洲怒意满满的面容。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笔,面带微笑,却并未急于回应,而是轻声道:“陆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还请说个清楚?” 陆砚洲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眼中的怒火显然难以平息,浑身的气压也愈发沉重:“你别给我打马虎眼,今早我那书童去了一趟你那殿中,出来之后便被宫里的太监抓了起来,敢说不是你的手笔。” 程依心中一惊,白话那小书童竟然被抓了,还是在离开永安殿以后。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白话跟随陆砚洲在宫中已经有一段时间,宫中的规矩他应该熟知,按理说不该贸然闯入不该去的地方。 如此说来,怕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心中一阵波动,但脸上依然维持着淡然的表情。 抬起头,看向陆砚洲,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面上更是没有一丝笑意:“陆哥哥,你说人是我抓的,可有证据?” 陆砚洲的脸色一滞,显然没料到一向对他笑意盈盈的程依会如此回应。 他愣了一下,随即气愤道:“证据?白话是出了永安殿被抓走的?你若不是幕后之人,难道还能说是偶然?” “也就是陆哥哥只是猜测?”程依眼神更冷,连声音都大了几分:“我想我需要提醒陆哥哥几句,我母亲是当今贵妃,我父亲是当今圣上,你不过是一介臣子,怎敢仅凭猜测污蔑于我” “你”陆砚洲被她的气场一压,竟是一时间哑口无言。 程延昭原本看陆砚洲去找程依,就要过去阻拦,如今见程依发火,更是疾走几步,拦在二人中间:“九妹妹,你别生气,他也见人被抓走了,急坏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哼!”程依冷哼一声,也不理会二人,转身就走。 二人还在发愣,一时间也都忘记追上去。 待人走远了,陆砚洲方才回过神来,犹豫片刻,咬了咬牙,就要追上去。 这时,程依的声音再次从屋外传来:“此事与我永安殿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是有我也是不知情的”顿了顿又道:“此事我会帮你查清楚的,但希望真相出来之后,你能给我一个说法” 陆砚洲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的脸色微变,但终究没有继续追上去 永安殿内,程依站在窗前,望着殿外盛开的白玉兰,神色淡然。 绿萝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小主子,奴婢查过了,白话被带去的是尚衣监。” 程依眉头一挑,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尚衣监?又是钱裕” 作为顾明凰身边的贴身大太监,钱裕可不仅仅是昭华宫的首领太监,同时也是尚衣监的掌事太监,若白话当真是被带到了尚衣监,那此事与钱裕脱不了关系 绿萝神情凝重:“奴婢细问了一下,是钱公公亲自下的令,理由是白话擅闯禁区,意图不轨。” “荒唐!”程依冷声打断,眼睛微眯,眼中寒光一闪,“一个书童,哪来的胆子擅闯禁地?这钱裕倒是好手段” 绿萝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只听程依冷声又道:“你且准备一二,我晚些去拜见一下母妃。” 她此次可不仅仅是为了陆砚洲——一个小小的国公府书童,竟能劳烦昭华宫的首领大太监亲自出手,分明是钱裕借机敲打永安殿。若她再选择隐忍,下一次,说不准便是直指她本人了。 身后,绿萝抬头,犹豫了一瞬,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小主子当真要硬碰钱裕?” 程依闻言缓缓回头,眼神清冷。 绿萝忙低下头,连声道:“奴婢不是胆怯,也并非劝主子退让。那人仗着娘娘宠信,这些年在宫中横行无忌,欺人太甚,若不压一压他的气焰,日后更难收场。” 程依眼眸微眯,沉默片刻,却依旧没有开口。 绿萝见她不语,又轻声接道:“只是奴婢在想——娘娘如今权势正盛,身边正是用人之际,钱裕又是娘娘心腹大太监。若没有人可替,娘娘未必会轻易动他。” 程依挑了挑眉,似有所悟:“哦?” 绿萝语气一转,眼中闪过一抹深意:“可若宫中另有得力人选,足以接替钱裕的位置,娘娘也便少了几分顾忌——到那时,动他,也不再是难事。” 第35章 先立人,再动人 程依听罢,眼中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她转身走到案几前,素手轻抚桌上山水小景,拂去一缕浮尘,缓缓道:“你是说,先立人,再动人。” 绿萝点头,眼神清亮:“正是如此。奴婢细想过,娘娘如今在宫中最倚重的是钱裕,甚至将尚衣监掌事的位置都给了他。 但这几年尚衣监并无大的建树,倒是恶名渐起,内外皆怨。若主子能另荐得力之人,使娘娘另有依仗,便可逐步削其羽翼。” 程依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天真之色:“你倒是看得清楚。” 绿萝微垂眼睫:“奴婢只是在这宫里待得久了,耳濡目染。” “那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绿萝沉吟片刻,低声道:“咱们昭华宫原本是有一位名为陈启的首领太监的,只是后来被钱裕使了些手段,给夺了位置,如今若是要对付钱裕,他最为合适。” “陈启?”程依语气微顿,轻轻一笑,“被夺了位的奴才,怕是如今心气都没了。” “心气没了才好让小主子掌控,况且,失而复得才最是珍惜,如今咱们若肯扶他一步,他自会明白是谁给了他登高之阶。”绿萝轻声道。 程依缓缓点头,心中已有计较。她素来行事冷静,但也明白宫中局势如水,不进则退。 今日钱裕出手,哪怕名义上是冲着一个书童,但实则敲山震虎,剑指永安殿。 若她不应这一招,外人只会以为她懦弱可欺。 窗外梨花正盛,风拂枝头,清香暗涌。 绿萝见程依凝思未语,轻声问道:“小主,可要先见一见此人?” “不必了,让沐怀平去吧。” 绿萝微微一愣:“沐怀平?他到昭华宫时日尚早,让他过去会不会压不住陈启?” 程依唇角微扬,语气带笑,却不见半分天真, “此行本是抬举他,若我亲自前往,难保他看我年幼,不心生妄念,盘算着哪日也能踏着我往上爬。”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花影,声线柔淡如水: “他若当真是识趣的,就算过去的是一条狗,他也是会用心供着,如今不过是借他一线光明,让他知是谁将他从泥淖中提起,方能为我所用。” 绿萝心头微震,随即俯身应道:“奴婢明白,这便去传话沐怀平。” 程依微微点头,绿萝转身退去。 其实还有一句话是程依没有说的,他也想乘机试一试沐怀平是不是可用之人,若他连一个失了心气的老太监都搞不定,那长得再好看也不过是绣花枕头,值不得她再去上心。 待绿萝走后,程依思量片刻,扭头对一旁伺候的白霜道:“白霜,你随我去一趟尚衣监” 白霜一怔,随即俯身应道:“是。” 程依微微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绿萝什么都好,但就是太聪明了,程依身边这几人,若是论执行力,还是属白霜最是听话。 思索间,白霜已经拿着一件浅杏色百褶小袄为程依换上,衣襟是用细金丝绣着福字与流云,袖边缀着一圈淡粉色的软绒。 她年岁尚幼,穿得虽不华丽,细节却精致讲究,正是宫中贵胄孩童的打扮。 程依伸出小手,自己系上腰间的翠绿丝绦,低头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襟,小小的眉头微蹙,竟带出几分老成神色。 白霜在一旁忍俊不禁,却不敢笑出声,只柔声提醒道:“小主儿,今日风起得紧,奴婢再给您披件斗篷罢。” 程依“嗯”了一声,乖巧地伸出双臂,让白霜替她披上一件藕荷色绣花斗篷,斗篷边角缀着细小流苏,行走之间轻轻摇晃,恰如她如今的年纪——娇小而不可忽视。 一切收拾妥当,白霜弯腰将她抱起,轻声道:“尚衣监离得不近,奴婢抱您过去,省得累着。” “我自己走。”程依语气虽软,却不容置疑,小小身形一落地,便步伐稳稳朝殿外走去。 白霜一愣,随即低头应道:“是,小主儿。” 尚衣监东厢,是掌事官平日理事之所。此刻,钱裕正坐于靠窗的雕花椅中,细细摩挲手中一串南海沉香珠。 他身后侧一个小太监正给他捏肩捶背,低声禀告着:“干爹,那小书童自从进来咱们尚衣监,便半句话也不说,儿子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才来请示一下干爹。” 钱裕闭目不语,指腹缓缓碾过佛珠,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嘴硬?哼,你们平常欺负那些个太监秀女的手段哪去了,不说就上刑。” 小太监一惊,面色微变,声音低了几分:“可、可是那小书童是行云殿那边的人,若是上了刑……只怕六皇子那边。。。” “蠢货!”钱裕睁开眼,目光如刀,“若是能坐实了罪责,别说是上了邢,就是人残了死了,他行云殿都得捏着鼻子认下?” “可要是那小子咬死不松口呢?”小太监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风听去。 钱裕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咬死?这宫里,最不值钱的便是忠心。只要你手段得当,便是忠狗,也能叫他自己把尾巴夹起来。” 小太监低头不语,似乎知道钱裕话中的深意,不敢再多说。 钱裕的眼神如刀,冷冷地扫过那小太监,随即目光又落回手中的沉香珠,细细摩挲,显然心中已有了主意。 “小刘子,尚衣监副掌事的位置被陈启那厮一直占了这么年,待这事了了,也该换个人了。” 钱裕声音低沉,却着实让小刘子心中一喜。 连忙躬身应道:“是,干爹,我这就去办。” 钱裕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更是暗自得意。待拿下了这小书童,便可以借机攀咬到行云殿那边。 一想到自己安放在行云殿的肖嬷嬷,钱裕就一阵心疼,肖嬷嬷那人虽然年老色衰,但伺候人方面确实好功夫,如今六皇子一番谋划,却是逼得他不得不自断一臂 想到这些,他不禁气得咬牙切齿。 当年他设计从陈启手中夺过昭华宫首领太监的位置之后,已经很少有人让他有这种感觉。 今次,一个小小的失势皇子竟然都敢作弄他,若不让他知道厉害,他日后如何在这六宫中立足。 他倒是没有想到这其中有程依的手笔,毕竟不过三岁半的奶娃,很难让人怀疑到她身上。 只不过此事本就是因永安殿而起,所以顺带着打压了一番。 正思索间,一声唱喝从门外传来:“九公主到!” 第36章 八宗罪 尚衣监的门口顿时一阵骚动。 小刘子更是愣在原地,面露惊色:“九……九公主?怎的她会来了?” 钱裕猛地起身,脸色一沉。心中却在急转念头——九公主程依?一个年纪尚幼的小丫头片子,怎么会突然前来尚衣监?她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行云殿那边知道自己抓了陆家书童,特地去永安殿请了九公主? 要知道九公主生母可是他的主子昭贵妃,就算是自己见了也是不敢怠慢。 念及此处,他眸中寒光一闪,迅速整理了衣襟,步履匆匆走出东厢。 待行至程依身前,脸上却已换上一副笑容,拱手施礼:“奴才钱裕,叩见小主子。” 院门处,春光明媚,一袭藕荷色斗篷的小人儿正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眉目精致,虽年幼,却自带几分天生的贵气。 她的眼神平静,却叫人不敢小觑。 白霜随在身后,一手牵着她,轻声提醒:“小主子,小心脚下。” 程依缓步走近,抬眼看了钱裕一眼,那目光清澈无邪,却令钱裕心头莫名一紧。 “钱公公不必多礼,本宫只是忽然想到前日母妃提起,安排了尚衣监为本宫做了几件春衣,织绣图样尚未呈上,便想着过来看看,顺便散散步。” “这、这等小事,奴才本想过几日择吉时进宫回禀,哪知惊动了公主,实在是奴才疏忽,万万该死。”钱裕连忙低头赔笑,心中却隐隐不安。 这三岁的小奶娃,哪来的主意来查织绣图样? 果不其然,程依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袖角垂落的流苏,眼神看似随意地一转: “我原也不想来的,便寻了陆家哥哥的一个小书童过来,倒是至今未归,我也只能自己跑这一趟。” 这句话一出,钱裕心中顿时一个激灵。 她果然是冲着那个陆家书童来的! 好一招投石问路,他尚衣监没有检查问罪的权利,故而他拿住那书童的时候,用的就是擅闯禁地的名义,但若这一趟是一位公主指派而来,这罪名自然就不攻自破。 不过幸好他早早留了一手,心中轻笑一声,面上却不漏声色: “回小主子,您说那陆家的小书童我倒是正好知道,确实是被尚衣监抓了起来,若是旁地,知道是小主子指派的,自然也就放了,只是” 程依心中戈登一下,暗道不好,这钱裕竟然安排了后手,面上却仍旧温软无害,只静静看着钱裕:“只是什么?” 钱裕低垂着眼,也不看他:“只是那小书童竟是偷偷潜入存放江南贡绣的锦房,偷走了里面的几匹登记在册的贡锦。” 说到此处,钱裕故意顿了顿,似是斟酌言辞,语气却分外沉重: “那可是供太后寿诞凤袍所用贡品,若叫人知道有人擅取,尚衣监上下只怕难辞其咎!” 程依听罢,面上神色不变,唇角却缓缓扬起一丝弧度,不辨喜怒。 “哦?竟是贡锦?”她声音轻柔,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大罪了。” 她看向钱裕,眸光澄澈,却让人如坠冰窖:“不知那贡锦,可还在那书童身上?” 钱裕额头微汗,以往竟是没有发现这小奶娃气势竟如此凌厉。 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拱手回道: “奴才已命人搜过,未曾寻得。但那锦册上所列明明白白,房中数目也确实短了几匹,除了那书童进过,旁人再未出入。 奴才不敢擅自定罪,便将人暂扣,待娘娘降旨。” “原来如此。”程依轻轻点头;“你说那书童进去过,可有人证?” 钱裕一愣,随即低声应道:“回公主,锦房掌事小刘子曾亲眼见他进入,奴才也已审问过,时辰、人名都对得上。” “那小刘子可在此处?”程依问道。 钱裕神色微滞,眼神飘向一旁跟着他出来的小刘子。 小刘子见状,顿时吓得心跳如雷,几乎不敢抬头。只见他快速地低下头,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回、回公主,奴才在此。” 程依的目光如冰刃般锋锐,落在他身上,冷冷道:“你是小刘子?” 小太监额头沁出冷汗,艰难地点了点头,语气恳切:“是,公主,奴才正是小刘子。奴才当日确实亲眼见那书童进了锦房,时辰也与公公所说相符。” 程依眸光一闪,轻轻点头,却没有再多问,整个尚衣监都是钱裕的地盘,更何况一个小太监。 而且自程依来了之后,这小太监便一直在他身后跟着,这等亲信之后,若是提前串好了供,旁人问再多怕也难找出破绽。 程依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小太监和一脸冷汗的钱裕,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却并未露出笑意。 气氛突然凝滞,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异常沉重。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轻轻甩动的袖角,再度转向钱裕,语气依旧平和:“你说的这些证据,倒也有些道理。若是那书童真有偷盗贡锦之事,倒是该好好查个清楚。” 钱裕松了一口气,心中也略微放松,毕竟只是一个小娃子,就算聪明一些,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 “既然如此,”程依又开口,打破了沉默,“本宫也不打扰你们了。” 钱裕心中大喜,连忙恭敬行礼道:“恭送小主子” 程依微微点头,冷静地转身,白霜轻轻扶着她的胳膊,二人步伐轻盈,朝着大门走去。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尚衣监的大门时,程依突然止步,微微转过身,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向钱裕:“钱公公!” 钱裕愣了一下,慌忙转身,恭敬地垂首:“公主有何吩咐?” 程依唇角带笑,却是直直地看着他的头顶。 -【小依依上线!】 -【第一罪:克扣布料】 -【第二罪:偷梁换柱】 -【第三罪:私设工坊】 -【第四罪:偷工减料】 -【第五罪:虚报库存】 -【第六罪:贪占余料】 -【第七罪:回扣链条】 -【第八罪:内外勾结】 -【八宗罪已集齐,小依依查他!】 下一刻,程依笑意更盛:“钱公公这尚衣监花荣柳绿,锦衣成簇的,应当没有屈打成招的刑具吧” 第37章 陈启 钱裕神色一滞,直到程依的身影走远,才慢慢回过神来。 小刘子见人已走远,四下无人,方才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干爹……还要动刑吗?” 钱裕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片刻才沉声道:“先缓一缓。” 他抬眼望着程依离开的方向,目光阴沉如墨。 “早就听说行云殿与咱们这位小主子走得近,怕不是六皇子专门请了这位过来,探咱们虚实的。”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 “传我话下去,尚衣监近日一针一线,一布一料,皆要清清楚楚,账账分明——谁敢再出纰漏,休怪我不留情面。” 小刘子闻言,身子一凛,忙低头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吩咐。” 行云殿内,灯火未熄,宫人早已退避,只余程依、陆砚洲与程延昭三人。 坐于主座的程延昭不断朝陆砚洲递眼色,陆砚洲却始终目光游移,避之不及,半分都不肯看他。 两人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程依,她心中冷笑:自她将查到的结果告知这二人起,他们便是这副心虚模样。 白话失踪,陆砚洲第一时间便指着她鼻子质问。 她虽极力自证清白,但陆砚洲压根就不信他。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陆砚洲便开始一言不发。 按理说真相既然查清,她自然可以让他给一个交代,但程依也清楚,如今白话生死未卜,整个行云殿怕是都会受到牵连,此时逼问,只会徒增纷扰。 然而,程依越是不说话,陆砚洲越是坐立难安。 煎熬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悄然抬眼望向她。 那张百日里还是温润的面容,此刻冷若霜雪,毫无波澜。 陆砚洲喉头微动,许多话堵在胸口,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这面容虽然稚嫩,但依旧能看出几分记忆中的影子。 前世,他正是被这张面孔蛊惑,甘愿沉沦一生一世,终究也未逃出她的手心。 重活一世,他曾立誓斩断前缘,替自己与陆家讨回公道。却未曾想到,兜兜转转,仍要低头求她。 “陆哥哥有话,不妨直说。”或许察觉了他的注视,程依开口,语气平平,却不容回避。 陆砚洲神色一紧,正要开口,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通报声: “陈启已候在殿外。” 程延昭豁然坐正:“快请。” 此时局势复杂,在场虽皆非庸人,但若论身份位序,还是由皇子程延昭出面最为妥帖。 因此在商量召见陈启之时,程依已特意交代,所有应对由他在前,她则退居幕后。 殿门缓缓开启,沐怀平引人而入。 身后紧随一位衣着素净的老监,佝偻着腰,步履轻慢而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面上堆满笑意,目光不敢直视,只低低垂着,神态恭谨中带着几分谄媚。 远远便伏地行礼,声音尖细而温顺:“奴才陈启,叩见殿下、公主、大人。” 程延昭微微颔首,手指虚抬:“起来吧。” 他自小见多了自家父皇的神态,如今模仿起来,倒是当真有三分皇家气度。 陈启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腹前,仍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仿佛多直一寸便是僭越。 他的眼神灵动,眼角余光飞快地掠过殿中三人,心中已然揣度几分。 六皇子姿态端方,眼神却有意无意地落在那位陆家少年身上——看来,此人于皇子心中分量不轻。 而引自己入殿的沐怀平,一入门便立于六皇子身侧,举止沉稳,显然也是心腹之人。 这般看来他之前许诺自己的,倒是做不得假。 至于那位端坐一侧的九公主,不过是个奶声奶气的小姑娘,倒不必放在心上。 忽听殿中一声轻唤。 “陈副监。”程延昭缓缓开口,语气温雅却无温度,“你可知这两日,宫中风声鹤唳,尚衣监事端频出?” 陈启闻言,猛地一颤,立刻跪地叩首,语带哭腔: “殿下明察,奴才在尚衣监虽然担着副监的职位,但那也是个闲散差使,着实……着实不知道其中内幕” 他声音带颤,额头重重磕地,像是恨不能当场撞死以表清白。 程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表演,不愧是曾经的昭华宫首领太监,哭得声情并茂,语调抑扬顿挫。 若不是早知这人手段,怕还真要被他这副模样唬住了去。 程延昭起身,向前几步,虚托着将陈启扶起: “陈副监这时何故,本皇子也明白,尚衣监的位置难做,怎么会怪你呢。” 陈启听罢,脸上顿时浮现感激涕零之色,连连磕头道: “多谢殿下体恤,奴才、奴才这些年在尚衣监无依无靠的,还时常被钱公公欺辱,着实是苦啊。” 程延昭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语气却逐渐一沉: “本皇子自是知道的,可恨那钱裕,仗着多年资历,在尚衣监一手遮天也就罢了,这次竟然将本皇子宫里的人都抓了去,着实可恶?” 陈启一听这话,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正题。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低头回答: “回殿下……这钱裕素来跋扈,奴才虽与他共事多年,却也多有不忿,只因他手握尚衣监实权,奴才不过副监之职,许多事也不过是听命行事,不敢妄言。” 他说到这里,抬眼偷觑程延昭的神色,见对方并无怒意,反而微微颔首,心下稍安,又继续低声道: “奴才近日也察觉他行事愈发跋扈,若说这次您府中人被他带走……只怕是早有预谋的。” “哦?”程延昭还未说话,确实一旁的程依眉头一挑,似笑非笑,“你竟如此肯定?” 陈启一怔,没想到这位小公主竟主动发问,连忙低头,连连磕头道: “奴才不敢妄言!只是前日偶然听闻,太后娘娘欲以贡锦制春衣,钱裕恐是得知府库中贡锦短缺,才一时心急,寻人顶罪。” “贡锦短缺?”程延昭神色微变,“扬州贡锦入库,按例皆须逐匹登记造册,怎会无故短少?” 陈启面露犹豫之色,迟疑片刻: “宫中入库的贡锦每岁皆有剩余,虽入库妥善保存,但也难防虫蚀鼠咬,按例三年一换,每年都会处理些旧锦。 若趁此调包,或暗中转作他用……便极难察觉。” 第38章 红疹子 他说到这里,神色愈发恭顺,声音也压得更低:“奴才不过听些传闻,不敢妄下断言。” 程依指尖轻敲扶手,缓声开口:“若当真如此,不应该历年亦有,为何偏偏今年被揭出来?” 一旁陆砚洲闻言开口,语气凝重:“今年扬州大旱,蚕桑歉收,贡锦数量锐减。 供不应求之下,便再难掩旧年积弊——稍有缺数,立见端倪。” 程依看了陆砚洲一眼,惊讶他一个世家公子竟然会知道这些。 许是注意到了程依的目光,陆砚洲又补充了一句:“我外祖父曾为扬州蚕商” 程依微微点头,心中了然,陆砚洲两世为人,怕是前世对蚕事也多有涉猎才对。 当下也不再多问,看向陈启: “既然你是尚衣监的副监,是否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具体的线索?比如相关的账册人证” 陈启低垂着头,眼神闪烁不定,他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 “账册…确实有一些,但多年来,奴才在尚衣监被打压得厉害,机密之事少有接触。 况且这些账册大多只是记录了贡品的数量、出入款项等基本情况,这都是明面上的,定然是看不出问题的。” 程依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跪在青砖地上的陈启:"照你所说,倒像是拿着明账当挡箭牌?" 陈启一时语塞,只得低头吞了吞口水,难以开口。 陆砚洲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九公主可听说过‘金丝账’?” 他的话语平淡无波,却掷地有声,"当年扬州织造为应付钦差,特制两份账簿。明账用松烟墨,暗账" 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扫过陈启骤然绷紧的肩膀。 陈启的额头堪堪触到地上,已经满头大汗。 陆砚洲所谓的金丝帐他自然也是知道的,恰巧尚衣监也是有两份账簿的,他原本打算待绊倒了钱裕,拿到了暗账,暗账的生意他还可以借此继续做下去,倒是没想到被陆砚洲给揭了底。 陈启此时早已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了又颤,正要开口。 不想程依忽然轻笑出声,抢先一步开口道: “这金丝帐就算存在,那也是被钱裕这厮藏得紧紧的,怕是我们一时半会也拿不到,与其在这里兜圈子,不如我们直接造一个罪证出来便是。” 程依话音一落,殿中骤然一静,连宫灯的火焰都仿佛颤了颤。 陈启睁大了眼,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位素来温和的九公主竟说出这般狠厉的话。 程依微微一笑,看着陈启,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戏谑:“你虽说在尚衣监不受待见,但毕竟是副监,钱裕采购的次品布匹你应该也是知情的吧?” 陈启闻言心底一阵慌乱,结巴着回答:“奴才……奴才确实知道一些,但这事与奴才无关,都是那钱裕的过错……” 话未说完,陈启抬头便看见陆砚洲已经站了起来,神色冰冷,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盯着他。 陈启顿时噤声,再也不敢多言,立刻低头道: “钱裕确实偶尔会从外地引进一些劣质布匹,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但一旦拿到手里,触感粗糙、线头不整,根本无法与上乘锦缎相比。”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些次品一般只会给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使用,就算是钱裕,也绝不敢给主子们用这些布匹的。” 程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淡然说道:“即使如此,那此事便不难了。” 不理会地上满头大汗的陈启,程依转头看向已经听得怔住的程延昭,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笑意:“六哥哥,此事到时候还得辛苦你一下。” 程延昭回过神来,眼神在程依与陆砚洲之间流转了片刻,才略显疑惑地说到: “九妹妹,你倒是别卖关子了,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怎地还和我绕起圈子来。” 程依眼波流转,唇角笑意更深,却并未作答。 昭华宫主殿,日头渐高,已是晌午时分。 顾明凰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眉头微皱,对着一旁伺候的房嬷嬷道:”这几日依依日日晨起过来请安,怎地今日偷了懒,莫不是身子不爽?” 房嬷嬷闻言,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回道:“回主子话,兴许只是小主子今日贪睡,起晚了,奴婢这便让人过去探探。” 顾明凰点了点头,正欲挥手示意房嬷嬷退下,忽听殿外传来几声细碎喧哗,随即一道清脆熟悉的声音穿过长廊传来: “母妃,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话音刚落,小小的人影便扑簌簌地踏入殿中。 锦缎小靴踩在金砖地上咚咚作响,只见程依身着浅桃色织锦襦裙,外罩一件滚白狐裘的小披风,圆润的脸蛋被春日的暖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晶亮如星,正笑眯眯地望着塌上高坐的顾明凰。 “母妃,依依给您请安啦——”小姑娘说着就规规矩矩地跪下,小手合抱,奶声奶气地行了个并不太标准的礼。 顾明凰原本紧绷的眉心瞬间舒展开来,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着道:“你这小丫头,手还没合拢就笑成了一朵花,还说是来请安的?” 依依抬起头,像只小兔子似的蹦跳着站起来,眨巴着眼睛认真地说:“依依有乖乖学,真的有!”说罢,还双手背在身后,小身子挺得笔直。 身后跟着的绿萝在一旁看得直乐,忙接话道:“小主子今儿晨起得迟了些,还吵着要穿自己喜欢的襦裙,说是要给娘娘讨个好心情,奴婢没拦住。” 顾明凰摇头轻笑,却也忍不住心中一软,将依依招到膝前,让她坐到自己怀里,一面拂去她肩头的寒气,一面温声问道: “怎么突然起晚了?昨儿是不是又和你六哥哥他们玩疯了?” 依依小脑袋歪了歪,神色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是六哥哥昨日染了红疹,御医说要卧床休养几日,顾夫子也便特意免了我们的课,所以今日便偷懒起得晚了些。” 顾明凰眉头微微一皱,疑惑道:“怎么突然生了红疹?”她随即看向房嬷嬷。 房嬷嬷连忙答道:“这事儿老身倒也知晓,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御医说是衣物上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小孩子皮肤娇嫩,涂了药,再休养两天就好。” 顾明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想,只当是男孩子贪玩,不小心染上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程依却在此时不禁笑了笑:“六哥哥当真是太不爱干净了,我昨日见他时,已经是好大一片红疹子。” 第39章 男孩子,就是糙了些 程依语气不改,继续说道: “我当时还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衣服,外面虽仍光滑如锦,内里却已粗糙不堪,根本不像依依的衣服,里里外外的精致细腻完全不同。” 说到这儿,程依还满脸笑意地转了个圈。 似乎是完全没有察觉到顾明凰脸上逐渐阴沉的表情。 最后还低声叹了一句:“男孩子,就是糙了些!” 顾明凰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光,与身前的房嬷嬷对视一眼,刚欲开口。 一名小宫女却匆匆走了进来,低声禀道: “娘娘,尚衣监副监陈公公求见。” 顾明凰微微蹙眉,一时间未能想起这“陈公公”是谁。 房嬷嬷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是咱昭华宫旧时的首领太监陈启。那年犯了事,多亏娘娘仁心,才留得一命。 如今被打发到尚衣监养老,今日突然登门,倒不知是何用意。” 顾明凰眉头微凝,微微思索便想起这陈启是谁。 那时她刚刚入宫,这个陈启仗着自己是宫中老人,屡次忤逆于她,后来被他寻了个由头发配到了尚衣监。 到底是那会心软,若是现在。 顾明凰心底冷哼一声,正欲挥手让人将他打发,却忽然想起程依刚刚说起—— 六皇子的衣物表面光滑,里层却粗糙。 而皇子们的衣物,向来都是尚衣监监制的。 她目光一顿,心中迅速权衡,缓缓道:“让他进来吧。” 房嬷嬷一怔,旋即领命退下。 顾明凰又唤来一个宫女,让她把程依带到内屋去。 陈启今日进谏顾明凰本就是程依安排的,所以听到外面喧闹声,也大概猜测到是陈启到了。 见顾明凰让人带她离开,索性也不犹豫,乖巧地跟着那宫女进了内屋。 片刻后,衣着素净的陈启被引了进来,佝偻着腰,步履轻慢而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一入殿门,陈启便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声音带着些年迈沙哑:“奴才叩见娘娘,愿娘娘金安。” 顾明凰淡淡看着他,未言声。 陈启感觉到空气中的沉寂,连忙又磕了一个头,语气却是更加卑微: “多年未见,娘娘越发贵气逼人,奴才……奴才这条老命是娘娘当年施恩留下的,今日能再见一面,也算死而无憾。” “起来吧。”顾明凰终于出声,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陈启心中大喜。 连连应“是”,却不敢立刻起身,只先扶着膝盖慢慢挺直了上半身,身子依旧佝偻,垂首立在一旁。 顾明凰垂眸打量他片刻。 这个人,她原本是懒得再见的,但岁月终究能磨去一身傲骨,如今再看,竟是顺眼了许多。 她轻轻启唇,语气淡淡:“你既然来了,便不会只是来叙旧的。说吧,尚衣监那边出了什么事?” 陈启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紧,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小叠折得整整齐齐的薄册子,双手递上: “回娘娘,奴才近日无意间查库时,发现最近尚衣监采购的锦缎,有几匹与账面上的材质对不上。 虽然颜色相似,可成分粗劣,乃是下等边料。” “哦?”顾明凰眉头一挑,也不待她说话,一旁的房嬷嬷已经从陈启手中拿过账册,递到她手中。 顾明凰接过账册翻看,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眸色逐渐沉了下来,“这些料子,是用在哪些人的衣物上?” 陈启连忙答道:“回娘娘……按账目所示,主要是宫中太监和宫女。”顿了顿,略带犹豫道:“只是” “但说无妨。”顾明凰语气不重,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陈启压低了声音: “奴才不敢欺瞒娘娘,这些个宫女太监们使用的布匹本就粗糙,就算了换了料子也赚不得几个钱。 若是有哪个胆子大的,换了主子们的衣物,那才是” 说到这里,陈启语气一顿,没有再说下去。 但话已至此,顾明凰哪里还不明白,眼中寒意更甚: “宫中主子哪个不是锦衣玉食惯了的……若是里层粗糙,岂不是日日贴肤受罪?” 房嬷嬷脸色也变了,沉声道: “若真是如此,那些人胆子也太大了。 娘娘,尚衣监虽归内务府统辖,但诸位娘娘的衣料也需经由那里经手。若他们连皇子都敢敷衍,那其他人的衣物是否……” 顾明凰冷笑: “他们自然不会随便糊弄主位高的娘娘,但年幼皇子……尤其是无母之子的衣裳,便好做手脚了。” 若是往日,别说陈启只是拿了一本账册过来,就算是铁证如山,顾明凰都要考虑一下是否是诬陷之举。 那毕竟是自己宫中嫡系,一动则牵扯甚广,容不得她不慎重。 但如今顾明凰已经认定了程延昭的衣物就是被哪个胆大包天的换掉了料子,这才导致身上生疹子。 若是放任不管,日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祸端。 她眉眼一沉,冷声喝道:“把钱裕那老东西给本宫唤来!” 陈启闻言,顿时脸色骤变,急声劝道:“娘娘且慢!” 顾明凰眸光一凛:“怎么,你想护着他?” 陈启急忙磕头,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 “奴才不是不让娘娘动他,只是……这事若一开始就惊动了他,只怕那老狐狸会立刻察觉,毁了证据。 还会打草惊蛇,让人提前逃脱。到时,那狗奴才说不得还会狗急跳墙,往娘娘身上泼脏水!” 顾明凰眉头微挑,冷眼看着地上的陈启:“哦?你倒还有后话?” 陈启抬起头,神情凝重了几分,声音也压得更低: “奴才这些年虽然被发配尚衣监,但到底也是个老人,底下还有几个旧人听奴才使唤。 只要娘娘容奴才几日,奴才便能把账册、人手、库房、布料调配一应查清。 只等一个时机,连人带赃一并拿下,届时再由娘娘私下处置了他,也能掩人耳目。” 他一顿,又咬咬牙:“若是能借用娘娘的人手,悄悄盯住几处出料要点,奴才保准让娘娘抓个现行!” 一旁的房嬷嬷听得仔细,此时也点了点头: “娘娘,奴才觉得陈公公此言也有理。尚衣监水深,不容轻动,若真是从钱裕手上动起,只怕牵连太广,反倒坏了娘娘的谋划。” 顾明凰微微沉吟,半晌未语。 若换作旁人,她断不会如此犹豫。但钱裕不同—— 他是自己一手扶持上来的心腹,位高权重,如今整个尚衣监几乎都在他手中运转。 平日里他做些贪占余料的蠢事也就罢了,可今次他竟敢偷梁换柱到一位皇子头上,断断是不能留他了。 可若贸然动手,不仅动摇她在宫中的根基,稍有差池,更可能令其他人乘虚而入。 沉思片刻,她终于低声道:“陈启。” 第40章 捉贼拿脏 “奴才在!”陈启连忙俯身应声。 顾明凰垂眸望他,眸色幽深:“若你真能把这桩事查得水落石出,——那昭华宫首领太监的位置,本宫便再给你。” 陈启浑身一震,眼眶隐隐泛红,连连叩头:“多谢娘娘隆恩!奴才定不负所托,誓将那狗贼连根拔起,给娘娘一个交代!” 顾明凰没有回应他这番表忠的话语,只抬手轻轻一挥: “下去吧,房嬷嬷会协助你调配所需人手,但一切须悄无声息。你若做得好,本宫自不会亏待你。可若是走漏半分风声——” 她话未说完,却已锋芒毕露。 陈启心头一凛,连声应下: “奴才明白,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的,若有半分怠慢,自请赐死!” 顾明凰不再看他,只转眸看向房嬷嬷,语气平淡却透着冷意: “你也盯着些。昭华宫的名声,本宫不许它再被人拿来做文章。” “是。”房嬷嬷拱手低声应道。 陈启躬身退下,佝偻着的背影却透出几分沉稳与狠意。 等他出了大殿,顾明凰又扭头对着房嬷嬷道: “将六皇子的旧衣取来一套,悄悄送去坊外那家‘明和织造’,让他们以匠人眼力看看,里布用料到底是何等级。” 房嬷嬷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娘娘思虑周全,奴才这就去办。” 待房嬷嬷一并退下,顾明凰才倚靠在榻侧,缓缓闭上眼睛,眉心微蹙。 此时程依正站在内屋帘边,轻拢罗袖,神色仍是一派天真。 她耳力极好,加之内屋与外屋之间仅隔着一道屏风,而顾明凰对她素来不设防,方才顾明凰与陈启之间的对话,她已听得一清二楚。 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暗自庆幸——好险,果然不愧是宫中最难糊弄的那位。 若不是她昨夜让陈启连夜请来宫里的绣娘,用府库中那批藏好的次等布料改了程延昭的旧衣,恐怕这回真要露了马脚。 不过如今倒也是好事,虽是仓促了些,但宫中绣娘的手艺自不是宫外可比的,任他‘明和织造’手艺再好也看不出是现缝的。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目光落在顾明凰身上——如今顾明凰亲自命人送衣查料,等结果出来查不出什么,只会更加信任陈启的说法。 她这步棋,走得虽险,却也值了。 剩下的几日,昭华宫内一派平静如常。 而此时的尚衣监却暗潮汹涌。 陈启悄悄调出了三名旧部,安排他们分别打点库房、账房、缝制处的人员,暗中交叉比对布料流向。 他自己则亲自入库盘查,对账之后,果真发现有两批料子在账面上记作上等锦缎,实则却是换了次等。 夜里,他把这两批料从暗处抽调出来,用油灯烘干一角的水迹,现出暗记,正是织布房最常用的“边料”标识。 他唇角轻勾,眼神里满是厉意。 ——有了这些,已经足够把钱裕的“罪状”拼出个七七八八。 但这还不够,他要的不是一个账本,而是一场“抓赃拿人”的好戏。 又过一日,尚衣监外的角门旁,灰蒙蒙的天色下,一名灰衣小太监缩着脖子,悄悄将一包油纸裹好的布料塞给门口一名身形瘦削的男子。 那人四下张望片刻,见并无人注意,才接过油纸包,迅速掀开一角,指腹一抹,眸中顿露满意之色,低声道:“嗯,是今春的新料。” 灰衣小太监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掐着嗓音嘀咕道:“自然是最新的。我家掌事亲自挑的料,难不成还能拿旧货搪塞你?” 瘦男子倒也不恼,早习惯了这些太监倨傲的脾性,只轻轻“哼”了一声,重新包好油纸,动作利落地塞入袖中,低声道: “你家掌事的货,我自然信得过。但这事毕竟是掉脑袋的勾当,咱们谁都得谨慎点。”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院子里那一整车,等天一黑,就能悄悄运出去。” 灰衣小太监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模糊的回声:“记得封好口——咱家可不想死。” 远处的阴影中,沐怀平正站在角落,屏住呼吸,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语:“沐公公,咱们现在冲出去抓人吗?”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还不到时候。” 夜色沉沉如墨,南库一扇偏门悄然开启。 几道黑影猫着腰鱼贯而出,一辆小推车从门内缓缓推出,车上堆着数匹包裹严实的布料,沉甸甸压着布架。 “这几匹边角料换出去,也能分不少银子。”有人低声咧嘴笑。 “这算什么,我听说这批货里头夹着两匹从扬州运来的贡锦。”另一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你说真的?那可是平常的妃嫔都不一定能用上的好料!” “嘘——小点声!” 几人交头接耳,浑然未觉,一道道暗影正悄然收拢,将他们团团围住。 三日后。 正午,昭华宫前院,暖阳正好。 房嬷嬷手中捧着一只精巧的漆盒进了殿内,面色恭敬:“娘娘,‘明和织造’的回话到了。” 顾明凰倚坐于软榻之上,手中正在翻看陈启这些日子陈上来的种种“证据”,听闻此言,也不转头,只是淡淡道:“说吧。” “他们说料子为‘素缎三等’,虽不至最劣,却也不是御衣所用的‘一等锦缎’。” 顾明凰闻言沉默片刻,轻轻点头:“看来陈启说得没错,是有人动了手脚。” 房嬷嬷瞥了一眼顾明凰沉静的神色,斟酌道: “陈掌事今早又送来折子,说人已抓在手里,是当场拿的赃,赃物也一并扣下。” 她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一分:“我刚刚带人过去查验了一番,其中竟还夹带着两匹扬州进贡的锦缎。” 顾明凰拿着折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轻轻将折页放下,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笑意却未至眼底。 她缓缓起身,信步走至窗前,隔着珠帘望着殿外庭院中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一时间竟不语。 过了片刻,她低声开口,语气不重,却分外清晰:“养了这么多年的狗,竟然是只白眼狼,即如此,便吩咐陈启小心处置了吧!” 第41章 干儿子 “是。”房嬷嬷躬身应下,悄然退出大殿,脚步无声。 而正在此时的尚衣监东厢,一片死寂。 钱裕坐在雕花高背椅上,神情木然,手中那串南海沉香珠依旧缓慢滚动,却止不住微微颤抖的指尖。 榻下,小刘子跪伏一旁,身子如筛糠般颤抖,不敢抬头。 屋内,陈启负手而立,枯瘦的脸上尽是止不住的笑意。 其身后,几名心腹内监分列两侧,面色狰狞,这些年他们跟着陈启被钱裕打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钱裕倒了,自然要在他身上狠狠啄上一口。 沐怀平同样在此,只是脸上少了几分狰狞,多了几分笑意。 “钱掌事。”陈启缓步向前,每踏一步,地砖似都回响着一声闷响,仿佛重锤擂心,“这些个账簿,可是你亲手批过的印?” 钱裕闻言,缓缓抬眼,眸中早没了昔日的从容与威严,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疲惫。 他看着那被呈上的账簿,封皮上那一道朱红印鉴赫然在目,分毫不差,正是他的私印。 陈启瞥了他一眼,拿起一份账簿,语气冷淡:“这份官绢共计三百匹,账上写着流入尚衣监库房,但实则转了道入了外市。银两去向,何处可查?” 钱裕喉头滚动,却没有作声,只是缓缓闭上眼。 陈启没有等他回应,继续翻开另一份账簿:“还有这份,明明写的是一等锦缎,怎么到了库房却变成了三等素锦?你准备如何解释?” “你不说也无妨,”陈启冷笑一声,转身指了指室外,“你手下那些个,已经开了口。 每月的例银,怎分,分几份,都明明白白写在了供词里。你若再不言,我便拿你与他们一处,一问到底。” 钱裕的脸色已然死灰,毫无血色。眼中闪过一抹绝望。 这时,小刘子四肢并作向前爬了几步,抓住陈启的裤脚,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如破风: “陈公公,这些事都是奴才做的,跟干爹没有关系,都是……” “闭嘴!”钱裕忽然低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小刘子猛地打了个冷颤,嘴唇哆嗦着,却再不出声,只是伏在地上,眼泪滴落在冰冷的砖缝中。 陈启眼底闪过一抹戏谑,缓声问:“哦?你倒还有气力吼人了?看样子,是还想挣一挣?” 钱裕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这些事我都认了……只是,还望陈大人网开一面,放过我干儿子。” “放过?”陈启挑眉。 当年就是钱裕留了他一命,才有了今日自己的卷土重来,陈启自是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当即似笑非笑道: “你倒还讲起情义来了,可惜啊,这么大的事,你以为你一人担的了?” 钱裕眼神一凛,厉声道:“我要见贵妃娘娘,我这些年为娘娘出生入死,做了不少脏事,她不可以如此对我” 陈启闻言,脸色微变,眼中的笑意顿时收敛几分,语调却更显森冷:“你这狗奴才临死了还想攀咬,来人啊,给我处置了。” 话音未落,两名内侍早已举起白绫,甩手便缠上钱裕脖颈。 可就在此时—— 刚刚一直在地上不住磕头的小刘子却是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神色疯狂,声音几乎失控: “不!不!干爹没错!你们不能这样!” 话未说完,他已猛然扑出,将两名内侍撞倒在地,死死纠缠。 “干爹,快跑!” 在场几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片刻。 钱裕最先反应过来,喊道:“小刘子——!” 小刘子却是不管不顾,大声喊着:“干爹快跑” 钱裕一咬牙,转身冲入内屋。 陈启这才反应过来,心中惊惧交加。 钱裕这些年追随自家主子,手中若握有不少要命的秘密,若真逃了,怕是自家主子要寝食难安了。 “快追!”他声嘶力竭大喊。 此时,被小刘子扑倒的二人终于反应过来,慌忙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小刘子拼了命地死死缠住他们,竟让二人一时脱不了身。 三人扭打在一起,正好堵在内屋门口,身后的几人也被挡住,无法越过。眼见钱裕就要逃进内室,陈启心中一紧,愈发焦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倏然上前,手中寒光一闪—— 匕首毫无征兆地刺入小刘子的胸口! 小刘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他嘴巴张了张,想要说话,却只发出一阵哽咽,鲜血狂涌,瞬间贱了在场几人一身。 陈启也愣在当场。直到此刻,他才看清下手之人,正是一直沉默寡言的沐怀平。 他心头一震,旋即猛地回神,高声喊道:“快追!” 几名内侍这才反应过来,推开小刘子的尸体,冲进内屋。 不多时,一名内侍折返回来,急声道:“公公,里面有一道暗道!” 陈启一愣,随即暴怒,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追!” 内侍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冲进暗道之中。 陈启心中大急,若是让钱裕这厮跑了,回去着实难以跟自家主子交差。 扭过头,沐怀平还站在原地,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手中那把匕首还在滴着鲜血。 陈启心头一动,忽地一笑:“小平子,你做得很好!” 若说之前因为他是行云殿中人,自己还对他有所顾忌。 如今再得顾明凰器重,已经不把沐怀平看在眼里。 此次看他杀伐果决,更是起了招揽之心。 沐怀平微微一笑,声音温和中透着几分哀怨:“多谢公公夸奖。只是小平子在宫中孤苦无依,主子又不得宠,这一生注定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太监罢了。” 陈启闻言微怔,随即笑容大盛:“呵呵,小平子,你这话就错了。 你既有胆有谋,又知进退,今日更是助我拿下钱裕,便是立了头等功。若你愿意,不妨以后随我做事,咱家定不亏待你。” 沐怀平闻言,面上露出激动神色,低垂着头,声音略带哽咽: “能得公公垂青,是小平子三生有幸。只可惜……小平子自幼父母双亡,倒是无人能与我一同欢喜……” 沐怀平一番话说得情深意切,倒是让陈启一阵感动,太监没有子嗣,却是比谁都想要有人孝敬。 特别是刚刚小刘子舍生助钱裕逃出去,更是让年过半百的陈启心生触动。 略一犹豫,当即就道:“你若是不嫌弃咱家是个太监,不妨以后便做咱家的干儿子” 第42章 父皇万岁 沐怀平闻言,身形微颤,仿佛受宠若惊,随即猛地跪下,额头重重叩地,声音哽咽: “干爹恩重如山,小平子……小平子怎敢不从?日后定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哪怕是下刀山、火海,也绝无二话!” 陈启大笑,伸手将他扶起,语气温和了几分:“好,好,有你这句话,咱家便没看错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满头大汗的内侍跌跌撞撞奔进来,扑倒在地,喘着粗气道: “公……公公!那钱裕……沿着暗道逃进了御花园方向!我们……我们追了一段,到了淮安池,竟是直接跳了进去……” 陈启脸色骤沉,咬牙骂道:“一群废物!一条老狗都拦不住,还不下去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应是,踉跄着起身奔了出去。 陈启在屋内踱步两圈,忽地冷笑一声:“也罢,那淮安池池底如今不知道积攒了多少白骨,也不差他一个!” 随即目光一扫,落在沐怀平身上,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小平子,既然你如今是咱家人了,这老狗的尸身能找到自然是好的,若是找不到了,娘娘那边该怎么说你明白吧。” 沐怀平立即上前一步,低头顿首:“干爹你放心,儿子亲眼看着这老狗被勒死的,尸首被咱们的人沉入池底,自是没有其他。” 陈启微微点头,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如今看这干儿子倒是越来越喜欢了。 行云殿内,墨香犹在,程依执笔的手腕悬停于纸上。 狼毫笔尖将落未落之际,珠帘忽响,几声清脆如风铃。 她抬眼,正见白话悄悄掀开珠帘,探出一个脑袋。 下一刻,笔锋已稳稳点在“岁”字最后一撇上。 “成了!” 白话既然回来,那尚衣监之事便已尘埃落定。 至于钱裕,不用程依操心,顾明凰那边是断断不会放过他的。 她将毛笔轻轻搁下,唇角含笑,提起桌上刚刚写完的大作。 纸上那一行“父皇万岁”,虽仍歪歪扭扭,却比起数日前已见端倪,颇有进步。 白话入殿的动静不小,屋内陆砚洲亦察觉,程依分明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旋即起身,向顾八代拱手道:“弟子腹中微恙,暂且告退。” 这练字时辰本就不紧,加之有程依这个小不点在,顾八代一向宽容,微一点头,便准了。 陆砚洲行礼退出,顾八代这才走向程依,低头看她桌上的墨迹。 眉头不自觉地微皱。 沉吟片刻,他换上一副意味不明的神情,慢悠悠道:“嗯……这字,倒是别具一格。” 程依此时正得意,心道此番除了钱裕,救了白话,怕是以后陆砚洲都得对自己另眼相待 听见顾八代的“赞赏”,只当自己技艺突飞猛进,笑盈盈地转身吩咐道: “绿萝,去寻人裱好,送去父皇那儿。” 绿萝一怔,目光悄悄扫了眼那歪歪扭扭的“父皇万岁”,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低头应是: “是,公主。”声音轻巧,动作更轻巧,生怕一个手滑,弄坏了自家小主子的得意之作。 顾八代在旁一听,差点没将口中一口茶喷出来。 他好歹也是京中有名的书法世家,亲手教出来的弟子,居然要将这“别具一格”的字裱了送给陛下? 他嘴角狠狠地抽了抽,终究没有忍住。 耐着性子劝道:“九公主,这字嘛……虽说心意可贵,但你不如再练几日,届时再送去也不迟。” 程依却正气凛然道:“师父不知,这四字乃我今晨冥思苦想所悟,笔随心动,一气呵成!若是拖延,怕是再无此神来之笔!” 顾八代:“……” 他默默扶额,忽而觉得头有些疼。 而皇宫另一边,御书房中日光尚在。 一个小太监拿着裱好的字卷,快步走向御书房,待到了门口,对着总管太监高云霄道: “高公公,昭华宫那边送了一幅字卷,据说是九公主心血来潮的得意之作,呈上来以表孝心的” 高云霄眉头紧皱,正在门口左右踱步,听到小太监来报,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得意之作,当即低声斥道: “这都什么时候,还看什么字画,都不看看里面吵成什么样子了!” 屋内,几名朝中重臣正分列两侧,眉头紧蹙、言辞激烈,声音在殿内回荡,几近争执失礼。 “臣以为,江南水师应即刻增兵十营,协防东南海口!” “胡说!江南调兵,所耗甚巨,调虎离山不说,还会牵动民情,万不可行!” “可如今海寇屡屡骚扰,不作反击,莫非坐视他们登岸屠城?” “兵贵神速?呵……速则失据,急则生乱!” 几人你来我往,吵得面红耳赤,连句让话都无,早将皇帝忘在一边。 御书房正中,程烨身着常服,静坐御案之后,手中茶盏已冷,眉头越皱越紧。 下一瞬,只听“啪!”一声脆响。 他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玉镇纸也跟着微微跳了起来。 所有人心头一凛,立即惊觉,几位争得正起劲的重臣纷纷变色,面露惶然,跪地叩首。 “臣等失言,请陛下赎罪!” “请陛下赎罪!” 程烨立于阴影之中,衣袖如墨,身影高大。良久,他才冷冷开口: “朕要你们商议军机,不是要你们在这唇枪舌剑、吵成鱼市。” 声音不高,却在瞬间令整个御书房弥漫着寒气,冷若冰霜。 此言一出,诸臣如遭雷击,个个冷汗涔涔,连声不敢出。 门口站着的高云霄同样心中一惊,自陛下亲政,历来是喜怒不言,极少有这么大发雷霆的时候。 显然,这几位大臣已经惹怒了陛下。 虽与自己没有干系,但里面那位若是气坏了,那可是要伤了国本的。 高云霄心中焦急万分,想着如何救场。 心思电转之间,忽然看向一旁小太监手中的字卷,当即心中一动,眼前不由一亮。 这位九公主向来会有巧思,惯会讨陛下欢心,不如…… 一念至此,他从小太监手中夺过字卷,脚步轻缓走进内屋,待临近御案,才将手中的字卷轻轻递了过去。 “陛下,” 高云霄面带笑意,恭敬地道: “这是九公主送来的字卷,说您忙于社稷,心中甚是挂念,特地写了这副字以表孝心。” 第43章 朕心甚慰 这高云霄可是宫里的总管太监,地位尊崇,在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平日里,无论是妃子、皇子送来的物件,向来是说尽了好话才会帮忙递上去。 若是看不顺眼的,就算是直接丢掉也是无人知晓,如今这架势,却是可了心的帮程依递话。 别小看了高云霄的这一番话语,若是平日里这字卷递上去,也就是一份用心的物件,但今时今日再加上高云霄这番话,着实是显出一片孝心。 就算是程烨此时正在气头上,也是觉得心头一暖,淡淡道:“这孩子有心了!” 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明显柔和了几分。 几位跪地的大臣纷纷察觉,悄然抬眼望去,只见皇帝眉头稍展,神色松缓,皆暗自松了一口气。 随后又齐齐转向左侧一位年长的紫袍长者, 若是顾明凰再次,必然会认出那人正是陆家家主,程依的外祖父,当朝国丈,兵马大元帅顾长风。 此间刚刚的一应争吵看似激烈,实则也不过是顾长风一人,舌战其余几人。 顾长风同样抬头望去,后宫妇人之地,自不是他一个武人可以进的。 是以自家这位外孙女自出生之后,他还从未见过,不想如今竟是在此看到了她手书的字卷。 顾长风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自己女儿尚在闺阁之中便以诗书闻名京师。 如今这个小外孙女不过三四岁,就手书字卷,送至皇帝手中,必是继承了她母亲的才情。 程烨没有让众人等太久,接过字卷,便缓缓展开。 下一瞬—— 殿中一静。 众人屏息。 那“父皇万岁”四字,真真是——歪歪扭扭,笔画跳脱, 尤其那“岁”字,笔锋似在原地打转,一时间竟无人敢言好或不好。 顾长风更是直接呆住了,只觉得自己花重金托关系请来顾八代这个前礼部侍郎给自己外孙、外孙女蒙学,着实是亏到了家。 更要命的是,这“字”还递到了陛下面前,若是陛下不悦,那可真是要了自家老命。 当即便要俯身请罪, 不料下一刻,程烨却忽而朗声一笑:“甚好!” 他抬手道:“朕心甚慰,依儿能有此心,朕自是龙颜大悦。” 此言一出,众臣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程烨说的真话还是反话,纷纷低头掩饰神情。 连顾长风也微微一顿,将已至喉间的请罪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但其实他们不知道,作为皇帝,自他亲政以来,台下尽是高呼“皇上万岁”,却无一人真心为他解忧。 朝堂之上,山雨欲来,党争暗涌,边关战火未歇,内库银粮空虚,哪一样不是烫手山芋? 他日日伏案至深夜,批不完的折子、听不完的谏言,心头千斤重,却无人可诉。 而今,这个小小孩童歪歪扭扭地写下“父皇万岁”,字虽拙劣,却纯粹真诚,胜过千万张粉饰太平的奏折。 他读的是那几笔稚拙中真挚的亲情,是一声来自血脉的牵念。 程烨轻轻摩挲着那字卷,眼神一时温柔得不像个君王。 良久,他又抬眼扫过殿中众臣,声线却已恢复威严:“顾元帅。” “臣在。”顾长风连忙起身俯首。 “江南水师便依你之言,即刻增兵十营,协防东南海口!”” 顾长风大喜,连忙跪倒拜倒“臣,遵旨。” “陛下!” 有朝臣不忿,急忙就要上前阻止,谁知还未及开口,程烨已抬手轻轻一挥。 “朕已决,不必再言。” 众臣一凛,齐声叩首:“臣等遵旨。” 程烨抬手示意退下,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出大殿。 刚刚高云霄递上程依的字卷,也只是灵机一动,没想到竟如此好用,当即上前一步道: “陛下,九公主这字当真是出人意料,虽尚显稚嫩,却已初见章法,笔力清正不俗,倒有几分宗师遗韵。” 程烨闻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倒不必为她吹捧,这字歪歪扭扭,若单论笔法,着实登不上台面,比起她母亲可差得远了。” 高云霄被程烨戳破心思,也不尴尬,面带笑意继续说道:“九公主还年幼,多加练习,必然青出于蓝。” 程烨微微点头:“今日的事已了,我心中也轻松了许多。许久未曾查验皇子们的功课了,不如去一趟昭和宫吧。” 高云霄听闻,连忙恭敬躬身:“陛下圣明。” 程烨略一点头,负手起身,广袖拂过案前,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出大殿。 昭和宫-行云殿中。 此刻,程延昭和陆砚洲二人正端坐书案前,殿内肃静,唯有笔墨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 主讲顾八尺虽年迈,讲解经义时却仍中气十足,指尖轻点案上经文,声调抑扬顿挫,神采奕奕。 一旁的程依早已结束今日功课,此刻正窝在殿角的小榻上,捧着一枚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清香便在唇齿间。 她双腿悬空晃啊晃,乌黑的发髻一颤一颤,满脸惬意地看着两人奋笔疾书,倒也不觉无聊。 绿萝在旁看着小主子吃得欢快,忍不住轻声笑道: “小主子可真是悠闲呢。您瞧那二位可都在用功呢,可别让皇上瞧见了,说您偷懒。” 程依眨了眨眼,含着糕点含糊地说道:“我、我自早学完啦,你刚刚可有见到顾先生说我写得好。” 绿萝闻言,忍俊不禁:“是是是,小主子最聪明了。” 话音刚落,殿外忽传来内侍尖声通报: “陛下驾到——” 话音未歇,殿中气氛瞬时一紧,顾八尺率先起身,带领众人纷纷收笔起身,整衣行礼。 程烨步履从容地步入殿内,目光自众人身上缓缓掠过。 屋内一众姿态整齐有致,却也各自神情不一—— 六皇子程延昭神色拘谨,眼底泛起一抹紧张之色,虽努力镇定,却难掩拘谨。 陆砚洲则神情沉静,礼姿如仪,一身藏蓝常服更衬得人如玉般端方稳重。 而程依刚刚还在嘚瑟,此刻见自己父皇到来,一时间却是怔住了,下意识瞄了眼绿萝,又瞅了瞅自己手中的未吃完的桂花糕,嘴角抽了抽。 终究还是乖乖咽下那口糕渣,低声咕哝了一句“完了”,忙不迭地跳下小榻,规规矩矩福身行礼:“依依见过父皇。” 第44章 一样不能少 程烨看着殿中众人一一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正缩着小身子福身行礼的小姑娘身上。 那模样……既像是认真在行礼,又像是在试图藏起手中最后一点糕渣似的,小脸涨红,耳尖泛红,哪还有前几日带着“桃花杏仁奶冻”去见他的小傲气? 他嘴角一动,终究是忍住了到了嘴角的笑意。 “依依,”他缓声唤道。 “儿、儿臣在!”程依连忙抬起头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紧张。 程烨看着她那双因慌张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往日里冷若磐石的心竟是一阵酥软。 他平日来惯是维持帝王的威仪,少有喜兴于色,对于自己的这几个孩子更是如此,今日屡次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心中暗自失笑,却仍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却故作严肃地开口:“你手里捏的,可是藏下的点心?” 程依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结果动作太大,袖子一滑,半块桂花糕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殿中顿时一静。 连顾八尺也忍不住动了动嘴角,硬生生把笑意咽了下去。 程依低头看了看地上再看了看父皇,整个人一脸的尴尬。 若是被程烨误会自己贪吃误了学业,那自己这段时间努力维持的乖乖女儿的形象,岂不是就白费了。 心中暗骂绿萝的乌鸦嘴,面上却是勉强聚起一丝笑容,当即道: “……依依是课业完成了才吃了一块,父皇来得太急,依依害怕被父皇误会,就、就把它藏在袖子里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要钻进地砖里。 程依不知道的是,她三四岁的年龄,能够识得不少字,这在整个京师都是少见的天才。 是以,不论是顾明凰还是程烨对她的学业要求都没有那么严格,之所以现在就让她在行云殿随课,只是不想浪费她的天赋。 程烨实在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 程依一听程烨笑了,心中原本高悬着的一块石头“咚”地落了下来。 却又忍不住有些懊恼,自己刚才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怕是被程烨看了个正着。 她小小地吸了口气,小手藏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用脚尖往前蹭了蹭地上的桂花糕,试图让它“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程烨自然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一旁的绿萝早已低头噤声,却也忍俊不禁。 “陛下。”顾八尺见程依难为情,适时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适才依儿公主已完成今日本分,学生正欲呈上她的字帖,请陛下过目。” 顾八代毕竟算是程依的半个老师,若是自家学生成绩太差,他也难免脸上无光。 所以这一次的字帖,皆是这些时日里程依的优秀之作。 程烨眉梢微挑,接过顾八尺递来的薄册,翻开细看。 与那“父皇万岁”显然是不同,虽然笔迹依旧稚嫩,却已见功夫。尤其数处“静”“和”“仁”字,笔画虽轻,却有些章法。 他点点头,心中略生欣慰。 “不错。”他说。 随即又似想起了什么,程烨抬头瞄了一眼绿萝手中空空如也的盘子,和程依掉到地上的半块桂花糕 语气更加温和了几分,抬手吩咐道:“高云霄,让御膳房送些点心来。” “喳!”高云霄微微一愣,忙笑着应下。 心中却是惊诧不已,自家这位陛下可是素来恬淡寡欲之人,平日里对着其他几位皇子公主也从不多言语。 怎的今日,不仅笑了数次,竟还主动命人送点心? 心思电转之间,已悄悄抬眼瞄了一眼程依。 正欲退下,耳边便听到程烨又道:“记得让多做些程依爱吃的,桂花糕、雪花糕、桃花酥……一样不少。” “是是。”高云霄忙不迭答应,一边记下点心名目,一边心中暗自啧啧称奇:这怕不是要将这位九公主宠上天了! 而殿中众人,早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虽未多言,心下却都有些讶然。 九公主年岁尚幼,却能得陛下如此怜爱,今日又当着外臣之面如此亲厚,往后怕是更不能小觑了。 程依小小地站在原地,听见“桂花糕”二字时,耳朵轻轻一颤,不自觉露出一个窃喜的表情。 可随即她又想到自己刚才“藏糕”被抓包的糗态,小脸又一红。 “多谢父皇。”她声音软软地道谢,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御座之上。 程烨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曾察觉的温和。 随即,便恢复了帝王的威仪,“昭儿今日的功课如何?”他抬眼看向程延昭。 陆砚洲毕竟只是一个皇子的陪读,虽是端方稳重,但也不被程烨放在眼里。 如此安抚过程依之后,程烨的目光一下子全部放在了程延昭身上。 瞬间程延昭只觉压力山大,语气微颤:“回父皇,孩儿今日课业已毕,先生亦评为良。” 程烨嗯了一声:“如此,我便考教你一番。” 殿中众人齐齐屏息。 程依更是握紧了衣角,神色倒是比起自己被问询还要紧张。 程延昭自其母妃去世之后,在宫中也是多受轻慢,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自己这位皇帝老爹不咋看重他。 如今他愿意亲自考教学问,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程延昭同样心头一紧,虽强自镇定,语气却难掩颤声:“是……是。” 顾八尺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到底是年幼,平日里学问再好,到了这等场合果然还是有些心神不稳。 程烨已然看出程延昭语气中的踌躇,却并未点破,反倒不紧不慢地道:“你今儿读的是《大学》?” “是。”程延昭答得干脆。 “那便说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一句,该如何解?” 程延昭身子一震,被这一问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虽日日诵读经典,却大多只求记熟。 平日里顾八尺也并不常常深究义理,更多是循循善诱的引导记诵,如今骤然被程烨点名问义,心头更加慌乱。 第45章 高兴糊涂了 程延昭微微颤抖,眼神有些迷茫,他尽力回忆起《大学》里的那些字句,却感觉脑袋空空如也。 平日里自己只是按部就班地读书,少有机会去思考其中的深意。 此刻,被程烨亲自提问,心头的燥意不由得涌上心头。 正慌乱间,程延昭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程依,看到她站在一旁,眼神中带着几分关切与担忧,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暖意。 他自小生母早亡,这些年在昭华宫也一直都是寄人篱下,若非如此,他堂堂一个皇子怎能让一个嬷嬷欺负着。 但自从遇到九妹妹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程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眉宇间带着鼓励的神色。 程延昭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话语仍带着几分犹豫。 “回父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一语,意在教人修身立德,” 他顿了顿,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明明德’,是说要彰显人心中本有的光明德行;‘亲民’,是教人推己及人,使天下百姓皆能归于善;而‘止于至善’,则是说人在行德修业上,不可中止,要以至善为终极追求……” 说完这番话,程延昭已是微微出汗,但神色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的答复仍显稚嫩,未必尽善尽美,但那是他此刻能说出的全部理解。 程依同样紧张地听着,随着程延昭一句句答完,她原本揪着衣角的小手才揪得更紧了。 她一个读惯了白话文的现代人,让他写写字还行,让她讲章句释义……她真真就是一窍不通。 此时她一脸紧张地给程延昭加油鼓气,眼神还时不时地飘向程烨,等待他的反应。 丝毫没有注意到原本和她一样紧张的顾八代,此刻已悄然偏过头来,眼神里多了几分从容。 片刻,程烨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清晰稳肃: “虽有些拘谨,但语意尚通,胜在有思考,有见地。”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你这般年纪,若能多思义理而不止背诵,方不辜负圣贤之学。” 程延昭闻言,只觉后背一松,整个人如释重负,连忙俯身应道:“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一旁的程依听到这话,也暗暗松了口气,连耳根都泛起了一点淡粉。 她不懂经义,但也知道程烨这话,是肯定了程延昭今日的表现。 虽不算多高的赞许,但在这后宫之中,也已足够他挺直腰杆。 而那头,陆砚洲微微挑眉,眼中浮现一丝讶异。 前世他与程延昭并无多少交集,只记得此人一向寡言内敛,素来不被看重,鲜少在朝堂上引人注目。 可今日这般场合,却因一句经义之言,引来众人目光汇聚,连圣上都露出几分赏识。 他垂眸思忖,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丝疑惑。 这一世,似乎有些事,悄然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他轻轻摇头,只当是自己重生后无意间搅动了某些因果,便不再深究,眼神恢复平静。 程烨并没有在行云殿中待许久,他今日本就是应为程依的一篇字贴,起兴而来,如今趁势考教了程延昭一番。 倒是在自己的皇子之中发现了一份可造之才,也算是一份了不得的惊喜。 随后也不待众人回应,缓缓起身。 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一一扫过,在程依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暖意。 最后目光又落到程延昭身上,轻声道:“今日不过随意一问,你也不必太过紧张,日后当愈加勤勉才是。” 他说着,语调虽温,程延昭却是忍不住挺直了背脊,俯首应道:“儿臣自当,谨记父皇教诲。” 程烨缓缓点头,又道:“朕尚有政事要处,便不多留。” 话音一落,他抬手一挥,几名近侍立即趋前上前,簇拥着他朝殿外走去。 殿内众人纷纷跪地送行,高声道:“恭送陛下!” 待程烨身影完全消失在几人的视线中,众人方才起身。 刚一起身,程延昭就一脸兴奋地转向顾八代,眼中满是不可抑制的激动。“顾夫子,父皇刚才说的话,算是肯定了我吗?我没有让他失望吧?” 顾八代微微一笑,眼神中满是欣慰。 “当然,陛下虽不常夸奖人,但他今日却是少有地赞赏你。说明这些日子做得很好,陛下他是认可了你的努力。” 程延昭听到这话,心中一阵轻松,之前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加深。 他转头朝程依方向看去,眼中满是喜悦,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忽然似是想到什么,顿时止住了话语,悄悄地瞥了一眼顾八代。 顾八代年轻的时候可是礼部侍郎,正经的朝廷大员,是何等的人精,不待程延昭说话,便一切了然。 随即将戒尺敲击在书桌上,神色严肃地说道:“今日圣上考教学问,六皇子表现不错,便提前下课。” 程延昭听到这话,心中大喜,连蹦带跳地向着程依跑去,完全忘记了向顾八代行礼退堂。 顾八代呵呵一笑,也不生气。 今次圣上当众夸奖,他作为六皇子的授业师傅自是脸上有光,心中盘算着出了宫去哪个老朋友家炫耀一二,转身便走出了书房。 待程延昭满脸兴奋跑到程依面前,眼睛已是闪闪发光。“九妹妹,你听到了吗!父皇他夸我了!他说我有思考!” 程依见状,也不禁笑了起来,心中暗自欣慰,这孩子被压抑太久了,如今终于得到肯定,能够释怀,真是好事。 “六哥哥,你做得很棒!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做到的。” 程延昭听到程依的鼓励,心中更加温暖,眼睛更是闪烁着莫名的光辉。 突然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过还在一旁看戏的陆砚洲,高声道: “我决定了,今晚咱们像上次那般去醉仙阁大吃一顿!” 陆砚洲被程延昭一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听见程延昭突然高呼,瞬间吓了一跳。 连忙反手拉住程延昭,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对着一脸疑惑的程依急声道: “六殿下,您是不是高兴得糊涂了?我们哪次去过什么醉仙阁啊!” 第46章 今夜亥时 程延昭被陆砚洲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个踉跄,嘴里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捂了回去,只剩下一串含糊的“唔唔唔”从鼻腔中漏出。 程依眨了眨眼,愈发觉得奇怪,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她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点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尤其是陆砚洲那略显紧张的神情,分明不像平日里那般冷静从容。 “六哥哥,你这是……”她话还未说完,便被陆砚洲打断。 陆砚洲强笑着松开手,一本正经地说道: “适才六殿下见圣颜大悦,欢喜得过了头,说了些胡话,九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对对!”程延昭连连点头,似是刚刚反应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宫中宫规森严,醉仙阁那种宫外酒楼,我们怎敢擅自离宫前往!” 陆砚洲一巴掌拍在额头上,这程延昭当真是猪一样的队友。 程依听程延昭这话,差点就要笑出了声,这小刘子真真是个活宝,三言两语便漏了马脚。 轻轻一笑,也不着急追问,扭头对着绿萝轻轻道: “果然太阳落了还是会有些凉,绿萝你且帮我把那件紫竹烟罗的披风拿来。” 绿萝一怔,随即会意:“是,小主子。”转身出了书房去取披风。 程依倒不是信不过绿萝,只是绿萝做事太过稳妥,她若是知道了自己此刻的主意,定是要在她跟前啰嗦的。 待绿萝不见了身影,程依轻轻扬眉,语气不紧不慢:“今日父皇能过来说是全赖我的字帖也不为过,莫不是六哥哥舍得撇下我去庆祝” 程延昭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眼,慌忙摆手:“怎么会怎么会!九妹妹你说哪儿话,我们哪敢撇下你……不是,我是说……” 他话还没圆回来,已经被陆砚洲狠狠踩了一脚,登时“呃啊”一声,表情僵住了。 陆砚洲淡定补话:“此次二位殿下御前展露才华,令圣心欢悦,这是天大的喜事。 六殿下也不过一时兴起,说笑几句罢了。至于庆祝……” 他微微一笑,语气柔缓而得体,“我这就吩咐让人在行云殿准备好宴席,咱们好好庆祝一番。” 程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陆砚洲一眼,却也不理他。 她算是看出来了,往日看这人端方内敛的,其实都是装出来的,如今说起谎来比她这个穿越者都熟练。 当即又朝程延昭走了一步,眼神直直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丝难掩的委屈: “我还当六哥哥是最疼我的……结果……。” 她语调轻轻的,却仿佛细细的针扎在程延昭心口。 程依说罢,还轻轻撇了撇嘴,转开头去,像是赌气似的不愿再看他们。 程延昭顿时急了,连忙道:“九、九妹妹……我、我……,真不是!” 话还没说完,已是结结巴巴了好几句。 他越说越乱,索性一把甩开了还想拦着他的陆砚洲,几步上前,急切地说道: “九妹妹,我、我不瞒你了,我说实话便是——那日砚洲刚到行云殿,看我心情郁郁,便……便悄悄带我出宫,去了一趟醉仙阁。” 程依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陆砚洲来行云殿不过短短几日,便能让程延昭视为知己,原来竟是有这等手段。 她转过头,轻轻开口,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丝玩味, “还是六哥哥对我好,肯带我去见识一下宫外的酒楼,不像是某些人!” 说着还若有若无地撇了一眼陆砚洲。 陆砚洲见状,脸色一僵,随即脑袋一瞥,给他留了半个后脑勺。 若是几日前,程依如此奚落他,他或许直接便会发火,但这次白话能从尚衣监回来,多亏了程依出手,这人情他自然要记着。 是以这几日虽不说对她和颜悦色,但确实少有与她针锋相对过。 程延昭听程依夸奖他,初时还心中暗喜,但随即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反应过来之后连忙道:"六妹妹,宫中禁止私自外出,你若出宫被父皇发现了可是要受罚的。" 程依闻言,嘴角轻轻扬起,眼底的玩味愈加浓烈,声音柔软却带着一丝戏谑:“哦?那六哥哥和陆哥哥私自出宫,难道不怕父皇知道了?” 话音刚落,程延昭和陆砚洲的神色瞬间一僵,彼此对视一眼,俱是无言。 程依看着他们,心中暗自窃笑,见二人愣住,便轻笑一声,又转身朝窗外望去,语气悠然:“两位哥哥放心,若是你们带我一起去,父皇自会不知情。” 程延昭脸扭成一个苦瓜脸,犹豫片刻,迟迟没有说话,最后还是陆砚洲上前一步,替他应道: “我二叔是宫中侍卫统领。若六公主有意同行,今夜亥时之前请至行云殿,我自会设法将你一并带出宫。” 程依闻言,心中大喜。 宫中虽富丽堂皇,她在这里也是锦衣玉食,衣食无忧。 但自穿越而来,始终未曾真正踏出过皇宫半步。对宫外的世俗烟火,她早已好奇不已。 如今得知他们竟有门路能出宫,自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看看。 她眼眸一亮,却又强压着心中的欢喜,嘴角勾出一丝轻俏的笑意,似嗔似喜地瞥了陆砚洲一眼: “这可是一言为定了,若是你们敢放我鸽子……我可就要亲自去跟父皇‘告状’了。” 陆砚洲一怔,那一眼落在他眼中,竟是说不出的软糯可爱。 他心头微微一跳,却仍面不改色,轻声应道:“自不会食言。” “那就好。” 程依眼中笑意越发浓烈,旋即佯作不经意地瞥了眼窗外天色,语气松快, “时辰也不早了,我便先回去准备,便不多叨扰二位哥哥了。” 说罢便自顾自转身,裙角微扬,步履轻盈地往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又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侧过头来,朝两人眨了眨眼:“记得,今夜亥时,别让我等太久。” 第47章 离宫 程依说完这话,身形一转,轻盈地离去,留下身后一片静默。 待她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书房里终于重新响起声音。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程延昭哀嚎一声,整个人几乎要瘫坐在椅子上, “砚洲,我是不是疯了,怎么就把醉仙阁的事说出来了!” 陆砚洲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他斜倚在书案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 “她已经起疑了,不说只怕更麻烦。” 他语气低沉, “况且——她想出去看看宫外,你总不能拦着她。” “可她毕竟是公主啊!” 程延昭急得在原地转圈, “咱们俩哪有这个胆子,擅自带她出宫? 就算你二叔是侍卫统领,他也只知道你偶尔会偷偷回府,却根本不知道每次跟在你身后的人……是我,不是白话啊!” 陆砚洲听着,始终不语,直到程延昭的语调几近破音,才终于抬眸,神色淡然道: “我身为陆家小公子,身边有个书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唇角缓缓勾起,眸色微动:“如今,就算再添一个侍女,也没人会多想。” 程延昭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来,激动得差点撞翻了椅子: “你这主意好!她要是肯换身粗布宫装,低头不言,装个侍女混出宫门——这事,说不定真成了!” 他越说越来劲,满脸放光,连手都比划起来: “我来牵马,你走前头,她就跟在你身边装作丫鬟,脸上抹点灰,裹上纱巾,谁会多看一眼?守门的又不敢细查你!” 说到这里,他忽地顿住,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九妹妹那可爱的小人儿穿上丫鬟衣服不知是什么样子?” 当晚,永安殿。 白霜轻手轻脚地替程依披上一件素色斗篷,微微迟疑,还是低声问道: “小主子,这么晚了……您当真只是去行云殿?” 程依一边抚平衣襟,一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当然。若不是六哥哥白日里拦着我,说夜里在行云殿设了什么庆贺小宴,非要我过去一趟,我才懒得动身呢。” 白霜却仍蹙着眉: 可……既是晚宴,为何要瞒着绿萝姐姐她们?最不济,也要让我陪着才是。” “哎呀,不一样的。” 程依语气一转,正色说道: “现在可是夜禁时分,绿萝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惯来都是一板一眼的,若是让她知道我这会儿要出门,非得拖着我讲一通道理, 说什么规矩、身份、万一被人瞧见了又如何如何——烦都烦死了。” 说到最后,她撇撇嘴,语气半是嫌弃半是得意: “我自己个儿出去,轻巧利落,个头又小,谁会注意? 你呀,就守着殿里,别让人察觉异样便好。” 白霜张了张口,终究没能拗得过她,只好轻声叮嘱: “那……小主子万事小心,别叫人看见了。若有动静,您让人及早通知奴婢,也好有个应对。” “知道啦。”程依轻轻一笑,提起斗篷下摆,猫着腰悄然掠出门外。 夜色沉沉,宫道静寂。 程依的身影悄然掠过回廊,熟门熟路地绕过几处巡逻的禁军,避开光亮,悄无声息地朝着行云殿方向走去。 她身子小,在加上行云殿离着永安殿本就不远,是以一路上也还算顺畅。 当她走到永安殿的角门,正欲探头进去时,忽然从角门传来一声轻响。 “嘘,是我。”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黑暗中响起,程依微微一愣。 紧接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假山后缓步走出,正是陆砚洲。 他仍着平日所穿的锦衣,眉目清冷,气质儒雅,倒颇有几分翩翩公子的风范。 还未开口,陆砚洲身后又窜出一人,身着麻布粗衣,头上胡乱梳着两个小髻,竟是程延昭。 他一边拍去袖上的落叶,一边嘀咕着走上前来。 “九妹妹,你可还真来了。” 他看了程依一眼,语气中夹着几分无奈,“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 “六哥哥终究还是不肯带我一同。” 程依抿唇轻哼,扬起下巴不忿道: “我可是让白霜背着绿萝瞒了整晚,说好了的事,哪有不算数的道理?” 说罢,目光微挑,看向程延昭的目光都带了三分怨气。 程延昭被她那一眼瞪得心虚地挠了挠鼻尖,支吾着低声道: “我倒不是不愿意带你……只是若是想要安稳出宫,须得让你扮成他的丫鬟,你身份高贵,如此岂不是难为你了……” 他说着,将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衣裙从袖中拎出,递到程依面前。 “这身衣裳虽粗陋了些,倒也洗得干净。你若真不介意,就换上吧。我们得抓紧了,趁夜色还深。” 程依接过衣裙,指尖摩挲了一下。说是粗布,也仅是相对于宫中贵人的服饰。 陆家家大业大,就算是丫鬟的衣物也是锦衣,程依拿在手中,毫无嫌弃之意。 她快步走到二人早已安排好的偏殿内,不多时便换好衣裳。 当她再度现身时,整个人已焕然一新。月光洒下,照在她身上,白衣素净,清秀灵动,已不再是宫中贵人那般高贵光鲜。 程延昭围着程依转了两圈,最后立在原地托着下巴皱了皱眉头:“九妹妹当真是天生丽质,只是,怎么跟平日里那些个小宫女有些不太一样?” 陆砚洲同样眉头微皱,下一刻,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弯下腰,伸手在地上摸了几把,转身伸手往程依的脸上抹去。 程依惊讶得后退,身子微微一仰,却依旧被陆砚洲准确地抹上了脸颊。 “你做什么!”程依下意识地抬手去擦。 陆砚洲面不改色,淡淡说道:“九公主肤色过于白皙,实在不像丫鬟的模样。如今抹些灰,倒是正合适。” 程依的手停在空中,犹豫片刻,终究没有继续擦去,转头瞪了一眼一旁似笑非笑的陆砚洲:“这样可以了吗?” 还不待陆砚洲说话,程延昭已经略带兴奋地低声叫道:“够了够了,如今怕是父皇当面都认不出来九妹妹的!” 随即他又略带疑惑地看了看陆砚洲,问道:“不过我记得砚洲你不是随身带了伪装用的胭脂吗,怎么今天直接抹了把灰就给九妹妹画了?” 第48章 陆家二叔 陆砚洲闻声一顿,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片刻后才不动声色地开口,语气沉稳如常: “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迈步,脚下却明显快了几分,衣袂掠风,步伐干脆利落。 程依怔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气得跺了跺脚。 “他故意吧,这家伙……分明是故意的!” 她低声咬牙,眼神恼火地追着那抹逐渐远去的背影,恨不得冲上去扯住他在他脑袋上面狠狠咬伤一口。 但犹豫片刻,脚下却终究没有动,只能暗自咬唇,半气半憋地吐出一句: “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狠狠一甩袖子,嘴上虽气鼓鼓地嘀咕着,身子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月色清冷,风穿宫墙,三人一路压低身形,从偏殿小道绕出,朝着陆家二叔所在的西华门潜行而去。 此时夜已过半,钟鸣三下,正值禁军最为警觉之时。 宫道深幽,巡夜侍卫提灯而来,火光如星点般逐渐逼近,隐隐还传来铿锵的脚步声与几句交谈。 陆砚洲顿时停下脚步,侧耳一听,眉头微皱。 “麻烦了,是南廊的夜巡队。” “怎么办?”程延昭压低声音,语气难得紧张。 程依虽紧张,却也强自镇定,小声说道:“你家二叔不是侍卫统领吗?怎么还搞不定这些巡夜侍卫?” 陆砚洲眉头微皱,解释道:“宫中侍卫众多,职责各不相同, 御前侍卫主责守卫皇帝左右,随侍出行,宫门侍卫把守宫门、宫道巡逻,巡夜侍卫则负责夜禁巡查 我二叔所在乃是宫门侍卫,与这些巡夜侍卫并无联系” 程依心中一紧:“那怎么办?要不我们退回去吧” “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拐过影壁。” 陆砚洲沉声,眼神一转,看向不远处假山与水池之间的一角,“这边有处供奉神像的僻堂,快进去。” 三人飞快藏入小堂内,心跳如擂,气息不敢大喘。外头火光一晃,侍卫队伍果然拐了进来,脚步顿住,一人疑惑出声: “咦?刚刚是不是听见什么动静?” 另一人提灯四照,火光正朝他们藏身的方向逼近。 程依屏住呼吸,手心沁出薄汗,陆砚洲却一手轻轻护在她肩侧,目光警惕。 就在那侍卫即将靠近时,忽听得远处一声豪爽的大笑传来: “哎哟,夜巡弟兄们辛苦啦!怎么今儿查得这么仔细?难不成是宫里又丢了猫儿狗儿?” 语声如洪钟,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笑意。 侍卫们一听,立刻止步行礼: “陆大人!” 来人一身深青色武服,腰悬制式佩刀,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正是陆家二叔,御前侍卫统领——陆长庚。 三方侍卫虽然职责不同,且各不干涉,但毕竟都是宫中当值,对这位统领大人还是认识的。 陆长庚笑着摆摆手,脚下不停地走近:“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免礼。巡逻归巡逻,别吓着宫里的神佛。” 他话音刚落,目光不动声色地朝那供奉神像的小堂扫了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却并未多言。 那名侍卫却还有些迟疑:“可属下方才确实听见动静,像是脚步声……” “脚步声?”陆长庚挑眉,笑容玩味,“半夜三更你听见的,说不定是神仙显灵了。” 说着,他佯作肃然地朝小堂拱手一拜,朗声道:“诸位神灵在上,小侄陆长庚深夜打扰,还望勿怪,勿怪。” 侍卫们一听,面面相觑,不敢再追查,忙道:“属下知错,陆大人说的是。” “行了,去前头查查那边的偏殿,别挡在这儿,回头若是哪位贵人嫌你们吵到了此处神灵,我可不帮你们说情。” 众人只好应声离去,火光与脚步声渐渐远去,终至沉寂。 小堂内,三人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程依紧贴墙根,耳边还残留着自己的急促心跳,片刻后才忍不住低声问道:“那些侍卫……走了吗?” 陆砚洲轻轻点头,眼神却始终未曾离开门外。 片刻后,顾长庚似笑非笑地敲了敲小堂的门框:“小砚子,出来吧。若不是我今天特地过来看了一眼,你说不得就要被那些侍卫抓了进去。” 门吱呀一响,陆砚洲率先走出,微微点头:“有劳二叔。” 顾长庚这次却没有客气,一把拎起陆砚洲的后领子,假意晃了两下,“谁家小公子进了宫还像你这么恋家,隔三岔五地往家里跑?” 陆砚洲被他晃得肩膀一抖,面上却仍是冷静自持,伸手理了理被抓皱的衣襟,语气不急不缓:“我也是思念祖母,要不然下次我见了祖母跟她老人家说说,就说二叔您如今,不好为自家子侄行个方便。” 陆长庚一听这话,心中立马都能想到自己母亲得知后如何,立马潺潺道:“这倒不必了” 随即一转:“咦!这次怎么还多了一个小丫鬟” 程依顿时一紧,有些紧张,心里暗道:“这陆家二叔莫不是看出了什么?” 她抬头望向陆长庚,微微一笑,态度端正:“奴婢花椒,见过二叔。” 陆砚洲连忙上前一步,道:”这时祖母专门寻来为我铺纸研墨的,平日里不曾带回去,这次准备给祖母写副寿贴,便让她跟着了“ 陆长庚眯了眯眼,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似在权衡,片刻后轻“嗯”一声,拂袖转身:“走吧,别误了时辰。” 话虽说得不耐,脚步却已先行。陆砚洲心中一松,随即转头看了程依一眼,眼神示意她快跟上。 程依低垂着头,迅速移步紧随其后。直到走出几步,才觉背脊上那股压迫感渐渐散去。 一路无言,四人穿过曲折宫巷,终于临近西华门。 守门的侍卫许是早已接到消息,见陆长庚带人前来,远远地便迎上行礼,压低声音道:“大人请,马车已候在外头。” 程依心中大喜,这陆家二叔看着不着调,没想到这么靠谱,看着此次出宫之事,倒是十拿九稳了 正在这时,门口的一个值班侍卫突然对着这边大喝一声:“什么人,宫门禁地,无有御令,禁止靠近” 程依抬头看去,只见原本散立门前、懒散巡逻的十几名侍卫,此刻俱已神色森严,持刀上前,一步踏出,将宫门生生封死。 喊话的正是其中一人,程依心中一沉,莫不是失策了,这陆家二叔,竟是个大忽悠 第49章 惊变 陆长庚脸色一沉,原本懒散的模样一收,整个人瞬间换了气势,随即身子一扭,对着几人身后大喝道: “什么人?竟然夜闯宫门?” 程依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扭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花影婆娑之间,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匆匆赶来,手中提着灯笼,光影在她面容上一晃而过,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程依一惊,脱口而出:“绿萝?你怎会在此处?” 话刚出口,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自己来之前可没有跟绿萝通气,如今又是一个小丫鬟打扮,怕是此时一开口就要暴漏自己身份。 扭头朝陆长庚看去,他这会正对着绿萝怒目而视,倒是没有注意这边。 绿萝脚步微顿,抬手压住胸口,似乎是跑得急了些,气息微乱。 她望见程依,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却很快移开了目光,对着几人中的陆砚洲低了礼,急声道:“贵妃娘娘有令,命陆小公子速速回昭华宫。” 绿萝是个聪明的,见程依乔装打扮,虽不知道其中原委,但也主动帮着他隐藏身份。 不然陆砚洲不过一个小小的皇子陪读,顾明凰就算有再大的事,也不至于急招他。 程依闻此,却是心中一紧。 “完了完了,自己乘夜出宫之事怕是被顾明凰知道了” 程依心中一叹,她倒也不是怕,只是自己程延昭带自己出宫本就是冒着风险的,如今被抓了,想必少不了一顿惩罚,倒是让她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抬眼朝着程延昭看去,只见这少年面色紧绷,眉宇间不复往日的懒散。 还未等这边三人说话,一旁的陆长庚却是冷眼一扫,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他如今不知原委,却是几人中最为生气的。 陆家世代受皇帝信任,甚至连宫门护卫这等重要职责都委于重任。 自家侄子少年英才,给一个皇子做伴读也就罢了,如今只是想回家探亲,这贵妃就要拦下他家侄子问罪。 他岂是能忍,当下便要上前一步。 陆砚洲也知道这个二叔什么德行,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长庚闻言,剑眉一挑,低头看了陆砚洲一眼,最终才道:“即是如此,你等且回去吧!” 绿萝闻言怔了怔,随后长出了一口气,她此次出来寻人可是犯了宵禁的,若是这些守门侍卫铁了心要留人,她也是没有办法的。 躬身对着陆长庚行了一礼,转头便先一步走在前面,几人见此,也不迟疑,跟着绿萝便往回走。 绿萝到底是宫中老人,左拐右拐的,硬是没有遇到一个巡夜侍卫。 待到了昭华宫,绿萝示意陆砚洲和程延昭先行回行云殿,她则带着程依继续往永安殿。 如此,却是让程依心头一沉。 若仅仅是顾明凰发现她们私自出宫,此时此刻应当立刻前往顾明凰寝殿才是,如今看这情形,怕是有其他大事发生。 当即也不多言,随绿萝一同穿过月门小径,悄然回到永安殿。 永安殿门前,白霜正在焦急地左右徘徊。 见绿萝领着程依过来,立马便迎了上去:“小主子。。。” 绿萝对着白霜做了噤声的手势,左右观望了一番,才到:“到里屋细说” 程依眼神一凛,心中已将事态推至最坏的方向。 沉着脸,抬步迈入屋内,暖阁中灯火尚明,炉中炭火噼啪作响。 她坐到塌上,伸手接过白霜递过来的一杯茶水。 绿萝关上门,落下门闩,又在窗侧细细查看一遍,确认无人之后才轻声道:“小主子,娘娘她……被太后的人带走了。” “什么?”程依一惊,猛地站起,手中的茶水都差点撒了出来。 白霜连忙上前一步,先是接过程依手中的茶杯,然后满脸愧色道: “是今夜子时,宫中忽来一队太后内卫,手持圣旨,说是齐贵人长跪寿宁宫外,状告娘娘当年害她小产,谋害皇嗣,将娘娘带走。 她本不肯走,可……太后身边的安嬷嬷也来了,说此事若不从实交代,不止娘娘,连您也会牵连。” 程依胸口一窒。 绿萝接着道:“娘娘离开前,只留下一句话——‘要我等护您安稳,莫要让旁人有了可乘之机’。” 心中瞬间明了,今晚本就是白露值夜,事发突然,绿萝她们得到消息,第一时间便想着安顿好自己,谁知问了白露才知道,自己竟是不在昭华宫中,这才有了她夜闯宫门这一事。 只是不知道她废了多少功夫才寻到自己,也难为她了。 程依缓缓坐下,手指握紧了衣袖,指尖微微泛白,整个人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谋害皇嗣,此事从来都是只大不小,若是坐实了证据,就算是皇帝想保她都得掂量一下朝臣的意见。 更何况,如今程烨坐稳了皇位,顾家也不是非留不可。 屋内静默一片,只听得炭火爆裂之声愈发清晰。 过了片刻,程依才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 “说是齐贵人告的……那‘证物’呢?有顾家在身后站着,太后怎敢擅动昭华宫,必定手中握着能震得住众人的实证,不然,她怎敢堂而皇之地夜里拿人。” 白霜犹豫片刻,才道:“听昭华宫的宫婢传来消息,齐贵人拿出一串佛珠,说是当年娘娘送与的物件,珠中藏有麝香粉末,今夜她们来抓人的时候,还在娘娘屋里翻出了几张陈年药方残纸,皆是滑胎之药的方子。” 程依冷笑,眸光森寒: “佛珠、药方,全都恰好这个时候出现?恰好就是顾明凰送的?她身边多少年清洗一次寝殿,那佛珠竟还能留到今日?” 她说着,语调微沉,眼底却越发清明:“……若说这一切真是巧合,我程依便将这名字倒过来写。” 话音未落,绿萝与白霜皆不由得垂下头去,不敢多言。 室内陷入短暂沉寂,只余那炭火“噼啪”作响。 片刻后,绿萝压低声音道:“如今昭华宫已被内卫封锁,娘娘走时,甚至未能带走一个贴身宫女。” 白霜亦补充道:“寿宁宫那边不许旁人探问,昭华宫上下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吭声。” “呵。”程依冷笑一声,语气森冷,“这是要将人连根拔起,一口吞下。” 她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下空寂寥落的宫墙,忽然低声道:“不行,我要去见父皇!” 第50章 堂审 绿萝一听,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小主子,此时宫门紧闭,您这般闯去,只怕适得其反。况且……寿宁宫那边这才刚动手,未必今夜就审了去。不如等天亮,奴婢再去探探情况。” 程依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懊恼。她心知自己方才是急昏了头脑,这深更半夜的,就算真闯了乾清宫,父皇未必肯见,反倒落了口实。 于是,她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一夜无话,直到次日清晨。 虽说昨夜齐贵人长跪寿宁宫,惊出了那位久不问宫事的太后,但事后太后也只是抓了顾明凰,并未亲自审问。 事后更是将她交给太极殿,一句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就把这件事的审理处置权都交给了皇后。 如此明眼人都能看出,她这是想借这个机会,助这个当年她一手扶持上来的皇后重掌六宫大权。 太极殿内,香烟缭绕,鸾凤纹金丝织帐在晨光中微微泛光。 皇后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玄绣朝服端庄肃穆,比起前几日召见程依之时更显容光。 殿下四妃依位而坐,列于左右,其余妃嫔也皆按位分布。 就连此前因言语失当而被禁足的敬嫔,今晨亦被特旨召来,列席于末位。 诸妃坐定后,皇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威势: “昨夜齐贵人的事,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今日本宫将你们一一召来,便是要给此事一个交代。” 端妃坐在左位,轻哼一声,不以为然,冷笑道:“昨个不是说找到了证据吗,如此又何必再召集大家伙过来再商议,皇后娘娘向来明察秋毫,您与陛下定了便是。” 敬嫔趁机接话:“就是,此事即是证据确凿,自应该有皇后娘娘做主便是。” 上次被顾明凰打的巴掌她还记得,如今有机会,自然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 她话音刚落,立马多了不少附和之声, 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扫过那些附和之人,面上依旧保持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轻轻一挥手,示意大家保持安静。 “齐贵人一事,虽说如今证据确凿,但本宫一向谨慎,自是要听一听昭贵妃怎么说。” 此话一出,台下诸妃闻言皆是一愣,显然并未料到皇后会如此回应。 要知道这些年,顾明凰借着协理六宫之名,可是没怎么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此时得了机会,竟没有顺势定下顾明凰的罪证,倒不知是当真心胸宽广,还是另有深意。 不待她们多想,皇后已经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内侍将顾明凰带上殿来。 随即,一队内侍将顾明凰押入大殿。 她身着素色常服,青丝已乱,虽一夜未眠,但神色之间仍透着几分从容。 行走间低眉缓步,既不挣扎,也未失态,只是于跨入殿门后,朝皇后略略行礼,便静静立于下方。 自始至终没有看那些幸灾乐祸的妃子们一眼。 皇后睨她一眼,冷声开口: “昭贵妃,当年齐氏小产一事,你曾以宫内气候忽变、自身汤药为由推诿,太医院虽无定论,但此事终究不了了之。 如今齐氏状告你当年故意赠香,其中藏有麝香粉末,又有人在你寝殿中搜出数张滑胎方残卷。你可有何辩解?” 顾明凰低下头,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她才抬起头来,眼神清冷,语气依然平静,毫无慌乱: “当年齐氏小产,一应补品药物都有记录在案,就连太医院事后也给了文书,如果皇后娘娘觉得不妥,完全可以前去查看。 至于佛珠一事……” 她突然冷笑一声,“说来可笑,我当年看她身怀皇嗣有功,特地赏了她一串天正寺的佛珠,希望可以保佑皇嗣顺利诞生。 如今竟是不知被她放了什么腌臜物,拿过来陷害我!” 顾明凰话音刚落,殿内立刻嘈杂一片,佛珠可是此案关键,没想到顾明凰竟是一句话便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皇后面无表情,微微垂下眼帘,冷冷听着顾明凰的话,眼神不经意地扫向端妃。 端妃立刻会意,缓缓起身,轻笑一声:“‘陷害’?” 她慢步走到殿中央,微微一顿后,又轻声道,“昭贵妃果然口才了得,明知齐贵人昨夜长跪寿宁宫外惹了风寒来不了,便把佛珠一事全部推到了她身上?” 顾明凰眉头微蹙,心中暗忖:这齐贵人倒是来得一手“功成身退”。如今她避在后头,不露面反倒让自己无从对质,于己极为不利。 一念至此,竟是没有再次开口。 端妃见状,得意地继续说道:“既然昭贵妃说佛珠是被陷害的,那你宫中的滑胎方子又作何解释,总不能也是齐贵人偷偷放过去吧!” 顾明凰嘴角微微勾起,轻轻回应:“不是如此,莫不是端妃你放的?” 话音刚落,殿中便听见几声轻笑。端妃更是气急,指着顾明凰怒道:“你——!” 皇后冷冷地打断她:“好了。” 端妃一噎,咬了咬牙,虽满脸不甘,却也只能躬身行礼,随后一甩衣袖,愤然退回座位。 正当皇后准备开口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皇上驾到!” 皇后一怔,随即神色一敛,恢复端庄,带着众妃齐齐起身。 片刻后,宫门缓缓开启,程烨一袭玄衣,神情冷峻,自晨曦中踏步而入。 皇后当即上前迎接,垂首行礼,声音恭敬:“臣妾参见皇上,恭迎圣驾。” “免礼。”程烨语调沉稳,听不出喜怒。他径直走向主位而坐,又挥了挥手示意诸妃随他一同坐下。 待诸妃坐定,他微微扫视一圈,目光在顾明凰身上稍作停顿,才转向皇后,开口道: “查得如何了?” 皇后垂目,略含一丝微笑,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回禀皇上,臣妾正在问讯昭贵妃,只是她至今仍不肯认罪。” 程烨眉头轻蹙,缓缓道:“莫不是其中……另有误会?”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静默。诸妃皆露出错愕神色——陛下素来对顾明凰冷淡,今日竟替她开口?就连顾明凰也微微抬眼,望了他一眼。 皇后面上神色未动,只轻声接道:“臣妾自然也希望是误会一场。只是除了那几样证物,臣妾这边——还有一个人证。 第51章 人证 殿中又是一阵静默。 怪不得皇后一定要提审顾明凰,原来除了物证之外还有人证。 只是到不知道这人证到底是何人,看皇后这架势,倒是信心十足。 皇后这边也没有让众人等待的意思,话音刚落,便朝殿外微一扬手。 随即,一名内侍快步走入殿内,低头禀道:“禀皇后娘娘,人证已带到殿外。” “宣。”皇后语声不疾不徐,平静中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势。 殿外脚步声渐近,未几,便见两名内侍押着一人踏入殿中。 来人正是数日前在昭华宫失踪的钱裕。 昔日里,他作为昭华宫的首领太监,言笑之间俱是威风八面,如今却早已不复当年风采。 只见他面色惨白,形容憔悴,脚步踉跄,身形佝偻,似风中残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狼狈不堪,宛如一只被遗弃的老狗。 一入大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才……奴才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各位主子。” 他往日跟着顾明凰作威作福,是以殿中众妃都是认识的,如今一见,皆是露出讶色。 顾明凰原本垂眸跪着,就连程烨进门也是神色未动,只到了此时,眼角才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低声嗤笑:“原来是这条老狗,还当皇后娘娘能翻出什么牛头马面来。” 皇后看她一眼,微微一笑,并不接话,端是有几分胜券在握之感。 下一刻,她淡淡开口,语气却并不温和:“你可是昭贵妃身边原伺候的钱裕?” “是……是奴才。”钱裕战战兢兢地回答,低头几乎贴地,整个人不住发抖。 顾明凰眸光微动,盯着那熟悉的身影,神色更冷了几分。 “钱裕。”皇后语气一转,柔中带冷,“你为昭华宫首领太监,为何如今要出来作证?” 春梅抖了一下,片刻后,声音颤抖地开口:“陛下,皇后娘娘……你要为奴才做主啊!” 殿中众人一听,又是一阵低语翻涌,许多妃嫔皆面面相觑——这“钱裕”并非立刻倒戈作证,而是先喊起了冤? 皇后却不急,嘴角微勾,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垂眸望他,声线平稳: “说,你要本宫替你做什么主?” 钱裕连连磕头,声音已然哽咽: “奴才……奴才原本忠心伺候昭贵妃,哪知一片赤诚,反被当做弃子! 那日奴才不过恰巧翻到了贵妃娘娘宫中的滑台药方,便被娘娘寻了借口,拖入暗间打了个半死,之后便被人囚禁,日日拷问,差点连命都没了啊!” 他说着,撩起袖子,露出满是青紫与鞭痕的手臂,“这是昭贵妃的人干的,奴才若不逃出来,说不定如今早就沉在御花园的荷塘里头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跛瘸的腿,声音低哑: “奴才这条腿……也是那时候被活活打断的……” 这番话说得凄厉惨烈,大殿内竟一时无人出声。 顾明凰神情微沉,却冷笑道:“你若真死过一回,怎还舍得回来磕头认主?” 钱裕却猛然抬头,望着皇后与皇上,声音尖细而哀切: “昭贵妃心狠手辣,容不得半句质疑!奴才虽捡回一条命,却已无处容身,只得将一切和盘托出,只求皇上、皇后娘娘留奴才一条活路!” 他哆哆嗦嗦地抹了一把泪,继续道: “当年齐贵人小产,贵妃娘娘命奴才去天正寺求来一串佛珠。 奴才原以为只是求福祈安,未曾细想。谁料……谁料那日夜里,正巧奴才从娘娘寝宫路过,看到娘娘竟是撬开佛珠,往里面塞了东西进去!”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皇后面色不变:“那后来呢?” “奴才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只当是自己眼花,连夜便回了房中,不敢声张。” 钱裕声音发颤,跪在地上抖得如筛糠,继续道: “可过了两日,齐贵人便出了事。奴才才知道那佛珠里怕是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之后奴才一直战战兢兢不敢声张,直至前几日,奴才偶然发现那几张滑胎的方子,便多嘴问了一句,谁知娘娘当场便说奴才多嘴多事,将奴才狠狠打了一顿,还命人把奴才关进地窖里!” 他语声一顿,哽咽道: “这些日子,奴才一口热饭没吃过,几度险些丧命。若不是后来外头乱了,守着地窖的人走了神,奴才怕是早就成了一具死尸,埋在昭华宫角落里了!” 这话说得凄楚又惊心,底下几个妃子只听得脸色都有些发白,低声嘀咕:“竟还有这等事……” 有几个聪明的,立刻猜测齐贵人小产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如今却突然告到了太后身边,恐怕就是此人捅出来的。 程烨眉头微蹙,冷声问道:“你若胡言乱语,欺君罔上,知是何罪?” 钱裕重重一叩首:“奴才不敢妄言!一切皆有迹可查,奴才所说,字字属实!” 顾明凰缓缓抬头,第一次直视程烨,淡声开口: “这阉奴这些年借着本宫的名头,欺上瞒下,如今更是将尚衣监当作自家私产,克扣布料,偷梁换柱,内外勾结,如此才被本宫拿了去。 如今竟不知道受何人指使,再次信口雌黄,肆意污蔑与我。” 殿中再起骚动,一时之间,众妃嫔皆面露惊色,竟不知这其中还有如此缘由。 端妃冷哼一声:“都这个时候了,昭贵妃竟还不认罪?话说过来,欺上瞒下,内外勾结,这不就是你顾明凰的手段?” 顾明凰目光一转,冷冷看了她一眼,语调不疾不徐:“端妃口口声声指控,可有凭证?本宫倒不知你何时变得比御史台还要清明。” “你!”端妃一噎,正欲反驳,却被皇后抬手止住。 皇后看向顾明凰,笑意不达眼底:“昭贵妃说钱裕污蔑你,所言无凭,可如今这人证,物证,皆是都有,不知你又作何解释?” 顾明凰眸光微凝,唇角却仍挂着那抹高傲的弧度:“本宫没有做过的事自然不会认。” 大殿顿时再度寂静一瞬。 程烨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声音低沉而寒意逼人:“顾明凰,朕念你多年协理六宫,纵有不是,也不曾薄待于你。若你真无辜,不妨自证清白。” 这话落下,殿中众妃皆是一震,心下莫名震动——今日皇上竟数次出言为顾明凰留路? 顾明凰垂眸沉思片刻,忽而抬首一笑,笑意中却满是讥诮: “自证?皇上要臣妾如何自证?是要本宫跪去太后宫里,请她大发慈悲,赐本宫一个‘清白’么?” 她语声一顿,目光陡然凌厉,语气冷冽如霜:“这一局,从头到尾,处处伏笔、步步杀机。既是要借刀杀人,又何必绕这许多弯子?” 殿中哗然,一时间鸦雀无声,连皇后的眉眼都不由得微动一分。 “放肆!”程烨猛地拍案而起,面色铁青,顾明凰这话无异于当着他的面怒斥太后不明真相,颠倒黑白。 程烨再也忍不住了,当场怒吼:“来人,将这恶妇拖下去,打入冷宫” 第52章 被撞了 御前禁军闻言立刻上前,气氛骤然紧绷。 正在这时,一个小内侍小跑着进来,待到了近前,才缓缓停下:“禀告陛下,九公主在外求见!” “九公主?”程烨眉头一皱,语气却不觉缓了几分,“她来做什么?” 那小内侍连忙伏地回话:“回陛下的话,九公主得知贵妃娘娘被拿了来,悲愤难抑,哭求着要进殿,眼下正在殿外跪着不肯起身。” 程烨眉头紧蹙,望向殿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若是以往有哪个公主皇子敢在他御前如此胡闹,早就被呵斥责罚,逐出殿外了。但偏偏如今来的是程依。 殿中气氛一时凝滞,众人也都了解程烨性格,正等他出言呵斥。 谁知等了许久,竟是迟迟没有说话。 皇后眼角微挑,同样发现了程烨的迟疑,轻声道:“陛下,眼下是堂审,九公主尚年幼,若让她插手此事,恐失体统。” 程烨却未应声,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半晌,终开口道: “宣她进来吧。”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皇后闻言,脸上笑意微滞。 片刻后仍维持着雍容神色,缓缓起身欠身行礼,道:“谨遵陛下旨意。” 但那双微敛的眸子中,却有一道几不可察的暗光划过。 内侍已领命而去,不多时,只听殿外传来一阵轻疾的脚步声。 帘幕掀动,一道瘦小的身影踉跄着奔入殿中。 正是九公主程依。 她今日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小襦裙,发髻有些松乱,连鞋都只穿了一只,另一只小脚赤着,满是尘土。 她一进殿,便仿若再也撑不住似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声带着奶音,带着喘不过气的哽咽,一声一声地唤: “父皇——!” 稚嫩的童音带着哭腔,颤颤巍巍地喊出声来。 “求父皇……求父皇别罚娘亲……娘亲是被冤枉……是他们欺负她……呜呜呜……” 她赤着一只脚,跪在冰冷地砖上,纤细的膝盖一点点往前挪,每一步都像刀扎一般。 “父皇……依儿可以跪……你别罚娘亲好不好……娘亲没有坏……” “求你……呜呜……依儿可以不吃桂花糕,也不要玉兔灯了……”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小小的额头红了一块,泪水混着尘土,糊满脸颊,整个人如同雪地里哀哀哀哀的小兽。 程烨猛地一震,眼中那一丝原本还存着的犹豫,瞬间被眼前一幕击得粉碎。 他望着那地上满脸泪痕、狼狈跪伏的程依,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猛然刺了一下。 皇后一直观察着身边的程烨,见此情况,心中大感不妙,立刻低声呵斥:“殿堂之上,成何体统,还不速速带下去!” “够了!” 一声低沉爆喝,回荡在肃穆殿中。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龙椅之上,程烨已然大步走下御阶,几步便来到九公主身前。 他不顾帝王之仪,甚至顾不得殿上众目,直接将那瘦小如棉花团一般的孩子一把抱了起来。 程依被他抱起,瘦得几乎没什么分量,整个人还带着微微的颤抖,鼻涕眼泪糊在脸上,抽噎着往他怀里缩。 “依儿不哭,父皇在这。” 程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罕见地温和下来,仿佛怕惊着她。 他低头望着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眼中波澜翻涌,一种从未有过的悔意与痛意涌上心头! 大殿内众妃嫔皆已看呆。 她们从未见过这个帝王,会用这样几乎柔软的语气抱着一个孩子。 也从未见过,在满殿嫔妃面前,他会毫无顾忌地当众袒露父亲的情绪。 几名向来嫉恨顾明凰的妃嫔面色已变,暗暗咬牙。 而皇后更是脸色微凝,指尖紧握。 她未曾料到,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竟能撼动她布下多日的局势。 殿中哗然,私语声四起。 “皇上……这……”端妃忍不住出口,却被程烨一个凌厉眼神扫过,声音顿时噎住。 程烨抱着怀中哆嗦的小人儿,猛然转身看向众人,冷声道: “昭贵妃一案,即日起暂缓审理。” “所有口供、证物,朕要一一亲审!” 话音落下,朝堂众人尽皆色变。 半个时辰之后,众人各自散了去,顾明凰被暂时软禁在太极殿。 绿萝抱着还在不住抽泣的程依,顺着太极宫的廊坊,往昭华宫走去。 程依还在不住的抽泣,倒不是有多么伤心 主要是刚刚表演的有些过了,如今有些刹不住了 “绿。。萝。你一会。去一趟行云殿。。把陆砚洲给我叫。。来” 绿萝轻轻拍了拍程依的背,带着几分心疼柔声安慰道:“小主子您放心,我记下了。” 程依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心中暗自思量,这次虽是危险了些,但终究是成功让顾明凰的案子缓了缓。 不过顾明凰在宫中这些年,没有什么盟友,还得让宫外的顾家在朝堂上给宫里施压才是。 自己无法亲自出宫,这事还只能托付给陆砚洲。 正当她心思纷乱时,绿萝抱着她,一惊走到了一个拐角, 拐角另一侧,一名华服女子手持一个精致的檀木小盒,笑意盈盈地迎面走来。 下一刻,双方不防之下,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那女子一个趔趄,身形不稳,几乎要仰身摔倒。她惊呼出声,慌乱之间双手下意识去护身,手中那檀木小盒却是“咣当”一声脱手而出,凌空划出一道弧线。 “快!接住了——那可是皇后娘娘送我的红宝缠丝金簪,是绝无仅有的珍品!” 女子面色骤变,急急大喊,语气中满是惶急与慌乱。 她身侧随行的宫女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几乎是下意识地纵身向前,伸手去接那空中飞出的木盒。 可惜一切发生得太快,檀木盒已在空中打了个旋,眼见就要重重摔在地上—— “当心!” 绿萝眼疾手快,抱着程依的同时,迅速将身侧一只手伸出,堪堪在那檀木盒落地前稳稳接住。 她虽然稳住了盒子,但整个身形也为之一晃,差点带着程依一起跌倒,好在及时蹬了一步,这才稳住身形。 那宫女见绿萝接住木盒,立马上前一把夺过,然后打开看了看,见没有损坏,才长舒了一口气。 扭头对着绿萝怒目圆瞪,声音尖锐:“你这奴婢,怎么不看路啊!” 绿萝接住木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站定,便听见对面宫女怒喝。 心中发怒,当即就要开口回过去。 待抬头,正好看见华服女子样貌,竟是今日殿上的端妃。 心惊之下,连忙行礼:“参见端妃娘娘!” 端妃刚刚撞过去,也是身形不稳,如今心思安定看过去,正好看到绿萝抱着的程依,微微一笑,眼眸中却透着一丝寒意: “到底是没规矩的人,大殿上没规矩,下了殿也是如此,撞了人都不会自己道歉的,让一个下人出头。” 绿萝恭敬地低头,心中却警觉起来,知道端妃话中藏刀,便小心答道:“端妃娘娘言重了,小王子殿上只是想为娘娘平反,心切所致,绝无冒犯之意。” 端妃眸光一闪,忽然俯身轻声道:“哼,心切?今日这宫中风云变幻,竟连小公主都敢擅自闯入大殿,真是不知轻重。” 程依面色一寒,刚刚绿萝见她哭得伤心,一直抱着她走得缓,就怕惊了她。 若不是端妃那急匆匆像是失了火的样子,如何会撞到一起, 如今竟然恶人先告状,当即对着绿萝低声答:“放我下去。” “小主子?” 绿萝这些日子越发了解这位小主子的性子,是个不吃亏的 如今她抱着还好,若是放下去,就是突然冲上去咬眼前这位一口,也是有可能的,当:“小主子,端妃娘娘也是无意,我们莫要。。。” 绿萝话还没说完,端妃身边的宫女立马不乐意了:“你这婢子怎么说话的?怎地叫端妃娘娘无意?明明是你们撞了人还敢顶嘴,真是不知轻重!” 程依听的怒急反笑,当即将绿萝胳膊撑开,顺势便滑了下去。 还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只见程依顺势往地上一躺,软糯糯地喊道;“端妃娘娘撞得我好痛!” 第53章 碰瓷 端妃愣住了,端妃两侧伺候的宫女也愣住了,就连绿萝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主子。 下一刻,绿萝最先反应过来。 连忙故作惊讶,俯身去扶:“小主子,小主子您没事吧?” 程依却将她的手一推,躺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脸上浮起痛苦神色,小嘴一撇,眼眶迅速泛红。 “膝盖……好疼……都磕破了……”她小手摸着自己膝头,满脸委屈。 绿萝连忙俯身查看,顺势拉起程依的裙摆一角,露出小腿,只见白皙的膝盖上确实红了一片,看着骇人。 刚刚她下地的时候直至滑了下来,膝盖确实重重一着,虽然未至于破皮,却也不轻。 “可是伤到骨头了” 绿萝看着程依抱腿哀嚎,一时竟是分不清是装的还是真的,只好立刻抱起程依,满脸焦急:“这可如何是好?” 端妃眼角一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下来。 她本意不过想趁机敲打一下这胆敢当众出头的九公主,却没想到这小丫头竟会反咬一口 今日陛下在殿上对九公主的宠爱她可是看见了,若真传出“撞伤九公主”的事,怕是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善了的。 “我……本宫只是路过,是她……她们撞了过来!” 端妃一时间也乱了分寸,语气比平时尖厉几分, “宫中那么多双眼睛,可都看得清楚!” 她环视一周,除了程依和绿萝,剩下的都是她宫中的人,她们的话,皇帝怕是不会信的。 “哎呦——”程依又闷哼了一声,皱着眉头,一副痛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却在端妃望来时,偏偏抬起头来,一双红红的眼睛直直看过去。 只见那双眼睛里还含着泪光,却像是被雾气遮了一层,水汪汪的,满是委屈与控诉。 “端妃娘娘……为什么要骂我……”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明明是你撞了我……你还要怪我……” 她说着,又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手死死捂着膝盖,看上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端妃心头猛地一跳,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她向来擅长与宫中妃嫔周旋,最擅长的便是用笑面藏刀,可今日,却被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逼得进退失据。 这孩子分明稚嫩年幼,可偏偏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又拿捏住了她此刻最怕的地方,端是让她无处下手。 “本宫……本宫并没有——” “没有?”程依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委屈地看着她,“那你说,咱们要不要到父皇那边,让他来评评理?” 一句话一出口,端妃便如坠冰窖。 她若说“是”,等到了陛下面前,依着陛下今日在殿上对她的态度,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可若说“不是”——那她便等于承认自己失礼伤人! 一时间,端妃的脸色白了又青,嘴唇微微颤抖,连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娘娘。”她身侧那机灵些的宫女眼见情势不妙,连忙轻轻扯了她一下袖子,低声劝道,“不如先认个错,终究是个小孩子,今日失了的面子,改日拿回来便是——” 端妃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意,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是本宫疏忽了。”她语气僵硬,声音里尽是压抑的怒意与不甘,“让依依受惊了,实在是本宫之过。” 说着,她朝着程依微微俯身,低头行了一礼,虽是敷衍,却也已是她身份能做出的最大退让。 宫女们一个个低头噤声,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看得出,端妃今日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 绿萝抱着程依,眼里却闪过一抹惊讶。这般高傲的端妃,竟也能低头认错? 程依却像没听懂似的,微微偏了偏脑袋,眼眶还泛着红,语气软糯而天真:“端妃娘娘是承认把我撞成这样的吗?” 端妃一口气差点噎住,脸色青白交错,偏偏还要维持那副体面勉强的笑容。 “今日却是本宫疏忽了……是本宫的不是。” 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哦。”程依轻轻眨了眨眼,像是终于满意了,点点头,语气却还是软绵绵中带着一丝委屈, “那娘娘以后要小心走路呀……宫里人多,我年纪小,走得慢,容易被撞疼。” “……本宫记下了。”端妃咬着牙回道。 绿萝是个稳妥的性子,见端妃低头,便连忙弯身行礼:“既然娘娘也认了错,那奴婢便先带小主子去太医院了,伤口要紧,还请恕罪。” 端妃微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面上勉强维持平和:“如此,你等便快些去,莫要耽搁了。” 绿萝抱起程依,正要转身离去。 却听怀中人突然轻声开口:“慢着——” 端妃一怔,下意识问道:“依依还有何事?” 程依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那镶着珠玉的檀木盒上,眼睛亮了亮,语气依旧软软糯糯: “娘娘手里的盒子挺漂亮的,我膝盖磕破了,正好需要个东西垫着,不如娘娘把那盒子送给我可好?” 此话一出,端妃脸色骤变,握着那盒子的手指骨节发白。 “你……” “娘娘不舍得?”程依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声音委屈得要命,“那也没关系,我回去跟父皇说一声就好,他那里好东西多得很……” 端妃险些咬碎一口银牙,胸膛急剧起伏,她要盒子,自然不可能只要盒子,怕是盒子里的红宝缠丝金簪也得拿走。 那可是皇后看她这次殿上表现得好,特地赏她的,她如何舍得 思量片刻,最终狠狠一咬牙,将手中檀盒递出,笑容僵硬得几近扭曲:“既是依依喜欢,自然……送你便是。” 程依这才满意地咧嘴一笑,伸手接过盒子,乖巧地说道:“那就谢过端妃娘娘了。” 绿萝忍着笑意,抱着她转身离开。 端妃目送二人远去,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盒子的余温,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一般——又疼又羞又恼,却偏偏无可奈何。 第54章 面具 而另一边,绿萝抱着程依穿过官道,眼中还藏着几分尚未散去的惊叹:“小主子,您方才那架势,简直……简直太解气了!” “哪里解气?”程依轻轻哼了一声,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小脑袋却靠在绿萝肩头,眉眼间满是得意。 “端妃娘娘那张脸都青了,可偏偏还得陪着笑,简直气得快冒烟了。” 绿萝说着忍不住轻笑出声:“依我看,她这回吃了个大闷亏,怕是得回宫砸几件瓷瓶,才能消那口气。” 程依却没接话,只是低头轻抚着怀中的檀木盒,眼眸深处泛起一抹意味莫名的光。 “她若是知道我不是冲着她的脸去的,而是为了这只盒子……”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唇角却悄悄勾出一抹狡黠的弧度。 “这盒子有古怪?”绿萝一怔。 【可不是有古怪!这可是顾明凰当年入宫时带的一件嫁妆!】 【楼上的!顾明凰的嫁妆怎么会落到端妃手上?】 【嘿嘿,当年顾明凰念着钱裕办事得力,赏了他的。如今钱裕投了皇后,怕是拿这件宝贝当投名状了!】 【原来如此!那这只簪子可以当证据,揭钱裕与皇后勾结,说她们对顾明凰恶意构陷?】 【哪有那么容易,皇后随口就能说是救了钱裕,才收的孝敬。】 【那岂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倒也未必,一个证据轻得很,那就多找几件便是。】 【哎,那不是皇后亲妹沈如汐吗?啧啧!怎么成了这副样貌?】 程依正盯着弹幕看得津津有味,眼底兴味愈发浓烈。 忽然,一条特殊的弹幕“噌”的一下跃了出来,猛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目光一扫,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是一双透着空洞麻木的眸子,似乎没有丝毫情绪,透过层层面具,就那么直勾勾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程依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女子正是上次她来时遇到的那个面具女子,当日她走的时候,还特意循着长廊找了一圈,只可惜当时没有再遇到。 没想到如今竟是在这里碰到了。那女子静静站在宫道尽头的回廊阴影中,面上依旧戴着那张泛白的面具,额前垂下一缕墨发,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的身形极瘦,仿佛一阵风都能将她吹散,可那双眼睛却如寒潭深井,幽冷得令人心悸。 程依的心跳猛然加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断蹦出来的弹幕—— 【皇后妹妹怎么在宫里,还是这副宫人打扮?】 【呵,你说那是妹妹,人家皇后可不认!她一出生就克死生母,满岁那年生父也死了,别说皇后了,整个沈家都视她为灾星!】 【楼上说得对,若不是如此也不会被扔进乡下庄子里让她自生自灭!】 【只是不知道如今如何进了宫里,还被套上了面具?】 程依的眉头慢慢拧起,弹幕的信息层层叠叠,似蛛网缠绕,叫人心中发寒。 她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那面具女子时,太极宫的百合为何面色如此奇怪。 “她……姓沈?”程依低声喃喃,眼神变得沉了下来。 “嗯?小主子您说什么?”绿萝一头雾水。 “没什么。”程依摇头,但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抚上檀木盒上那朵彼岸花。 她微抬下颌,示意绿萝将她放下,脚刚落地,便轻轻提步,缓缓向前走去。 她心中有许多疑惑,倒是想跟那沈如汐好好交谈一下。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这奴婢怎么跑到了外面,还不回去!” 程依心中咯噔一声,下一刻,一个内侍小跑着过来,手中拿着一根藤编 “啪——!” 藤编带着风声,狠狠落在沈如汐的背上,却没有半点痕迹。但从她发颤的身子能看出这一下绝对不轻。 “你耳朵聋了吗?叫你回去听不见是吧?”那内侍显然早已恼怒,扬手又是一鞭。 “住手!” 绿萝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在寂静的宫道中传了出去。 内侍手中的藤编一顿,满脸的不悦转过头来,正想喝斥,却在看绿萝怀中的程依时,面色骤变。 宫中的几位小主子,哪个不识得,更何况今日殿上那一场,可是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位是何等受宠, 如今怕是连皇后都不愿轻易惹她。 “奴才……奴才不知九公主在此,失礼了!”内侍立马跪了下来,头贴着青砖,声音里满是慌乱。 程依却不理他,只是缓步走到沈如汐面前,低头看着她瘦削的身影,泛白的面具下那双眼睛越发的清冷。 几缕墨发从面具边缘垂落,在风中微微颤动。 “你的头发甚是好看,倒是与母亲的一般无二” 沈如汐身形一震,原本垂下的头颅缓缓抬起,那双眼依旧平静得如同死水,但在听到“母亲”二字的瞬间,眼中却悄然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涟漪。 程依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目光落在她不见鞭痕的背上,声音也低了几分:“这一鞭子,怕是很疼的,我宫里有极好的金创药,不如随我一道回去,我亲自替你上药。” 此言一出,跪在一旁的内侍大惊失色:“九……九公主,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闭嘴,狗奴才!”绿萝猛地开口,眼神凌厉,话音如刃,“主子说的话,也轮得到你来插嘴?” 那内侍顿时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声,瑟缩着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再抬。 沈如汐缓缓抬眸,看向眼前这个软软糯糯却气场逼人的女孩。她的神情微微一动,原本死寂的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微弱的波澜。 可还未等这份情绪蔓延开来,她却突然像是惊觉了什么,眼中划过一抹慌乱与挣扎。 下一刻,她猛地站起身,转身便跑,步伐仓皇,仿佛逃避什么般冲向回廊尽头。 绿萝没想到她会突然逃走,惊呼一声:“你这是做什么——” 当即就要追上去,扭过头来,却见到程依对着她轻轻一挥,语气淡然:“让她去吧!” 程依望着沈如汐离开的方向,眼中并无惊讶,反倒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今日天色尚早,我们去见一见婉妃娘娘” 第55章 信物 绿萝一愣,随即收回脚步,点了点头,小心地扶着程依继续前行。 “去婉妃娘娘那儿……她之前不是一直与娘娘不对付吗?”她低声问。 程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檀木盒,指腹在盒面轻轻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趣深长的笑:“婉妃娘娘,是个聪明人。以往母妃势大,处处压制着后宫嫔妃,她自然要从母妃手里抢东西。” “可如今母妃失了势……”程依的声音轻轻落下,却带着一股出奇的沉静。 她目光微抬,望向深宫尽头那一抹幽影,“她若不想皇后权势太盛,就得换一种法子。” 绿萝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凝芳宫中,香气氤氲,檀香袅袅。 婉妃正靠在软榻上,手中摆弄着一只精致的绣球,听闻昭华宫来人,面上微现讶色。 她手指顿了顿,绣球也随之停下。眼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 “没想到昭华宫反了钱裕,关了顾明凰,如今竟还有人可以出面奔走?” 婉妃放下绣球,缓缓起身,语气中多了几分揣测,“难不成是刚刚被提到尚衣监的陈启?” “不是陈启。” 婉妃身边的嬷嬷犹豫片刻,俯身低声回禀,“是……九公主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名为绿萝。” “绿萝?”婉妃眉心微蹙,眼中讶色愈浓,“她是谁?” 嬷嬷垂首答道:“是九公主的贴身侍女,原在昭华宫伺候,自幼跟着公主,颇得信任。” 婉妃闻言,唇角微微扬起,嗤笑一声:“一个小宫女也敢来我宫门前通禀?这倒是反了天了。” 旋即话锋一转“顾明凰失势,昭华宫理应噤若寒蝉。偏偏——” 她声音一顿,唇角微扬,冷意暗藏,“她这个小宫女敢上门来见我……倒是有趣。” “娘娘,可要见?”嬷嬷俯身低问。 婉妃未答,指尖拈起香炉边一片香灰,轻轻一弹。 檀香丝烟瞬间一歪,斜斜逸入窗外的春风之中,随即散开。 “……不见。” 嬷嬷得令,刚欲退出,婉妃却又忽地想起了什么。 她眉心一动,低声自语:“当日永安殿的小荷,无声无息就消失了踪影——绿萝,也是从永安殿出身的……” 她目光转向殿外,眯了眯眼。 “莫非……呵。” 她收回帘子,回身落座,眼神冷静如水,却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意味。 “见。”她语气忽然一转,淡淡开口,“这般有胆识的宫女,本宫倒要看看——她想掀起怎样的风浪。” 凝芳宫门前,绿萝已候了小半炷香。 春日暖阳斜洒,落在朱红宫门上,却也未能驱散她心中的一丝不安。 心中又默念了一遍程依来之前的嘱咐,心思稍定。 忽听宫门吱呀一响,从内走出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眉眼间透着沉稳与审慎。 “婉妃娘娘有请。”眼角余光却掠过程依怀中紧抱的檀木盒。 绿萝微一行礼:“多谢姐姐通传。” 绿萝将心头那一丝悬着的不安压下,缓步迈入宫门。 凝芳宫内,帘影轻垂,檀香袅袅。 绿萝随着那名年长宫女穿过回廊,脚步沉稳,心却微微发紧。越过影壁,绕过一处假山水榭,方才抵达正殿门前。 “进去吧。”宫女声音温和,却也不失分寸。 绿萝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谢,缓缓迈入殿中。 婉妃早已在主位端坐,身着烟紫绣云纱宫装,头戴宝钗珠钿,华贵中透着一丝淡漠。她微侧着身,指尖拈着一枚青瓷茶盏,似笑非笑地望着门口。 绿萝上前几步,盈盈跪下,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 “奴婢绿萝,叩见婉妃娘娘。” 婉妃眸光微垂,打量着她。清秀瘦小的脸庞,举止不卑不亢,眼底有一丝藏得极深的镇定。 她轻笑了一声,脸上扮作几分犹疑:“是九公主叫你来的?” 绿萝抬起头,面带微笑,静静看着婉妃:“娘娘说笑了,我家公主方才不到四岁,此时正是小儿心性,怎懂这些宫中风浪?” 顿了顿不待婉妃说话,绿萝又道:“若非被逼至此,奴婢怎会冒险叨扰娘娘” 婉妃眉梢微挑,眼底的戏谑却未退去:“哦?竟是你自己的主意?” 绿萝微微一顿,低头恭敬答道: “主意是奴婢出的,胆子却是主子给的。” 她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坚定与分寸,“若没有早些年主子宫中护持,奴婢早就身死其中,又哪有今日可以入娘娘宫前求见?” 婉妃闻言,眼神轻轻一动,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轻笑出声: “倒是个有胆色的奴才,能说会道,居然把本宫的话接得如此漂亮。” 她话虽带笑,语气中却隐隐透出试探,“既然敢来,那你倒说说看,你想求什么?” 绿萝不卑不亢地抬头,缓缓将怀中檀木盒举起,双手呈上: “蒙贵妃娘娘保佑,我家公主殿下今日阴差阳错之下从端妃娘娘手中拿到了这个东西。” 婉妃目光落在檀木盒上,眼神一沉,半晌未动。 她终于缓缓起身,亲手接过盒子,指腹摩挲片刻,才揭开盖子。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朱红色的发簪,簪首镶嵌着一颗剔透无瑕的南珠,这自然是那件红宝缠丝金簪,但婉妃却是不识得的, 她盯着那簪子看了片刻,眉心缓缓蹙起。 “这是……?” 绿萝垂首答道:“这是娘娘当年陪嫁时候的红宝缠丝金簪,当年被娘娘赏给了钱裕,如今竟不知为何落到了端妃手里。” 婉妃眼神微敛,手指轻点簪身,那朱红色在香火与阳光的交织下泛着古怪的光泽。她目光深邃,良久未语,似是在权衡。 “端妃向来谨慎,此等物件怎会轻易露出?更遑论落入一小女童之手。”她自语般地喃喃,旋即眸光一转,落在绿萝脸上。 “仅此一件,怕是救不了你家娘娘?”她语带审问。 绿萝从容回道:“仅此一件自是不行,但却可作为我昭华宫与娘娘结盟的诚意和信物” 第56章 结盟 婉妃闻言,眉目微挑,目光在那枚发簪与绿萝脸上来回掠过,似要从她平静的表情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良久,她缓缓将发簪重新盖入盒中,语调轻缓却隐隐带着试探:“你倒是个能说会做的宫婢。结盟?一个失了势的昭华宫,有什么能与本宫交换?” 绿萝轻轻一叩首,语气平和而坚定:“昭华宫如今虽困,但公主殿下尚幼,娘娘若肯相助,日后殿下感念今日之恩,自会铭记。况且……”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婉妃,眼中闪过一丝锐意, “如今贵妃娘娘被软禁,若是自此失了荣宠,怕是后宫之中再无人可以牵制皇后娘娘。” 婉妃眸光一冷,指尖紧扣青瓷茶盏,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本宫素来修生养性,何须你昭华宫来帮我牵制皇后娘娘?” 绿萝闻言,不惊不怒,只是微微低头,语气依旧温婉: “娘娘说的是,昭华宫不敢妄言左右宫局。但若人人都沉默不语,独留皇后娘娘一家独大,那这宫里的水,终究也不清了。” 她抬眸望向婉妃,语气渐缓,却字字如珠落玉盘: “奴婢斗胆揣测,娘娘素来不喜争权夺利,却也不愿见这深宫从此风雨尽被一人掌控吧?” 婉妃盯着她,眼中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你且回去吧!” 绿萝行了一礼,低声应是,缓缓退下,步履轻盈却不显急迫。殿中重归寂静,只余香炉中袅袅青烟,和那盏青瓷茶盏底下隐约的裂痕。 婉妃久久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眉头微蹙,似是在权衡,又似在回味那宫婢话语中的分寸。 她身后的贴身嬷嬷小心上前,压低声音道:“娘娘,那绿萝……倒真是个巧言令色的。” 婉妃却冷冷一笑:“她可不是巧言令色,她是个明白人。昭华宫虽落败,可若是我愿意出手……她们也不是没有翻盘的可能。” 她起身,缓缓走向窗前,望着庭中初绽的桃花,神色复杂:“如今这后宫,一池春水早已不宁。贵妃失势,皇后稳坐中宫,宫里宫外都盯着她动静。可惜……若只她一人独大,未免太无趣了。” 嬷嬷小心道:“那娘娘,绿萝的意思……咱们要答应?” 婉妃并未立刻回答,只抬手将窗棂上的风铃轻轻拨动,那清脆悦耳的响声在风中荡开。 “本宫虽不喜争权,但也不愿做个看戏之人。”她淡淡一笑,声音柔婉却带着几分冷意,“去,传话给东暖阁,叫人多盯着御书房动静。若哪日皇上忽念起昭华宫的旧人……也未尝不是个好时机。” 她微微垂眸,低语一声:“这棋盘上,总要有人落子才有趣。” 桃花微雨,风过庭前,一场沉寂许久的局,悄然开启。 永安殿内,帘影轻垂。 程依倚坐在塌榻上,绿萝站在她身前,犹豫片刻,低声问道:“小主子若是婉妃娘娘不同意结盟怎么办?” 程依闻言,眸光微动,却并未立刻作答。她手中轻握着一柄檀木折扇,骨节分明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扇面,仿佛那上头绣着的不是云纹,而是一盘沉沉宫局。 良久,她淡声开口,语气平静中藏着一丝决然: “若她不肯,自有肯的人。” 绿萝一怔,正欲再劝,却见程依缓缓合上折扇,抬眸看向她,那双眼清冷如初春寒潭,波澜不惊,却又深不可测。 “且不说别人单是皇后贵妃之下的妃位就有四位,今时母妃势大,端妃跟着皇后,德妃与婉妃联盟,还有低调不显的明妃,这四位可都不是好相与的。” 程依话音未落,便自嘲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宫中局势,看似四平八稳,实则如履薄冰。若婉妃不肯,我便另寻其人,左右不过是筹码换筹码,关键只在谁愿与我共赌。” 绿萝听着,心中既觉钦佩,又不免忧虑:“可娘娘,眼下昭华宫无依无靠,若是一着不慎……” “那便一败涂地。”程依接口,语气平淡。 她缓缓起身,走向窗前,轻轻撩开帘幕,望着庭中一树春花,片片花瓣随风而落,仿佛预示着命运的无常。 “婉妃虽稳重,却不甘寂寞,若她真如传闻那般冷眼旁观多年,宫中局势早该是一边倒了。”程依顿了顿,声音低缓,“她之所以静,便是在等一个能与之呼应的人。” “你觉得,她是在试探我?”绿萝忽然问。 程依回眸看她,轻轻颔首:“她是在看昭华宫值不值得她出手。今日你那番话,她不可能全信,但她也不会全疑。” 她语气一顿,低声道:“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去求,而是——让她看见我们仍有底牌。” 绿萝垂眸思忖片刻,小声问道:“小主的意思是……?” 程依轻声吩咐:“让人送几份点心,送去德妃宫中、明妃宫中,连端妃那边也别落下,就说是我的心意。”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再送一份去婉妃宫中,但不要太早,等她听说别人都收了,再收到。” 绿萝眼中微光一闪,低声问道:“这是在……反客为主?” 程依轻轻摇头,唇角带笑:“不,是请她入局。” 绿萝闻言,心头微震。 这哪里是“请”字可道的局?分明是步步为营,将人纳入一盘早已铺设的棋中。 程依素日文雅可爱,外人只道顾明凰被抓之后她守着昭华宫无依无靠,谁知这等心思,竟藏得如此之深。 她不敢多问,只恭声应道:“是,奴婢即刻安排。” 程依点点头,折扇轻展,似漫不经心地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忽地不只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出声道:“且慢。” 绿萝刚刚打开殿门,听到程依声音,连忙止步回身:“小主子还有吩咐?” 程依缓缓起身,语调清淡却带着一丝笑意:“顺便去和六哥哥那边通个气——就说我想出宫走走。” 第57章 鞭打 绿萝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低声应道:“是,奴婢明白。”她知程依说得轻描淡写,实则这“出宫走走”四字,水深火热。 程依一向谨慎,若非必要,断不会轻动宫禁。如今却要主动出宫,那便说明,这盘棋已然不止在宫中——她的目光,已越过了这深宫重墙,看向更远的朝堂棋局。 当夜,行云殿中。 程依和陆砚洲相对而言,这一次,他们没有带上程延昭。 他毕竟太小了,这个时候他什么也不干便是对她们最大的帮助,虽然眼前的两小只一个三岁半一个也不过五六岁。 “他睡着了?”程依低声问。 “嗯。”陆砚洲点点头,语气倒是出奇的温柔, “有宫里嬷嬷守着他,我给他讲了会儿宫外的事,他很快就困了。” 程依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他。 陆砚洲抬眼,与她对视,缓缓开口:“你这个时候出宫,实在太危险了。” 程依却只是淡淡一笑,眸中清澈,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知道,”她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可有些局,不是等它落定了我们再动身,而是要亲自下场,搅动风云,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陆砚洲沉默了一瞬,缓声道:“所以你出去到底是为了见什么人?” 程依望着案上未燃尽的香烛,光影在她眼中微微晃动,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沈皇后的母亲吗?” 陆砚洲闻言,眉头微蹙,目光愈发沉静:“沈夫人?那位出自南安崔氏的夫人?” “正是。”程依轻声道,语调不疾不徐, “世人皆知当年沈家家主沈天明与其夫人感情极佳,只可以天不作美,当年沈皇后诞生,沈夫人也生产沈皇后而死。” “可鲜有人知,沈夫人当年并非只生下了圣皇后,而是还有一胎。” “什么?” 陆砚洲神色猛地一凛,身子也跟着微微前倾,目光直勾勾地锁住程依,声音压得极低:“你说……沈皇后当年是双生?” 程依微一点头,神情却更显凝重:“没错。只是那件事被沈家压得死死的,宫中也无人知晓。那另一个孩子,出生时便被送走,自那之后,沈夫人便闭口不提,连族谱上都未曾留名。” 陆砚洲喃喃:“若此事为真……沈家隐瞒双生之事,意欲何为?而你此行,是要查这另一个孩子的下落?” “更准确地说,是她如今身在何方,为何会与朝中某股势力暗通声气。”程依缓缓吐出一句,仿佛在石壁之上落下一颗子弹,激起心湖波澜阵阵。 陆砚洲眉峰紧锁,脸色愈发凝重:“你是怀疑……沈皇后那位‘失落的姊妹’实则就在宫中不成?” “我不能确定。”程依抬眼,眼神如霜夜般冷静,“但沈皇后为父皇流了胎,这些年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陆砚洲缓缓握紧了手边茶盏,瓷器轻轻颤动了一瞬。 “而那个孩子——”他迟疑片刻,仍问出了心中疑问,“你有她的线索了?” 程依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摊在桌案之上。 那帕子上绣着一枝玉兰,绣工极细,却在花蕊深处,用极淡的青丝绣出“赵家庄”三个字。 “这是绿萝差人给我的线索,那沈皇后的妹妹曾被送到了赵家庄。” 陆砚洲的目光紧紧落在那方帕子上,久久未语。 “赵家庄……”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眼神逐渐凌厉,“这名字我听过,似乎就在京东附近的一个村落。” “不错。”程依颔首:“所以我想过去看看,需要你帮我” 陆砚洲抬眸看她,眼中光影流动,半晌才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程依缓缓道:“我需你像上次那般送我出宫。” 陆砚洲点头:“好,我会安排好,到时候随你一同前往。” 程依嘴角轻飏,终于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你以往最是看我不顺眼,今次怎么舍得帮我了?” 陆砚洲微微一愣,随后又是一笑,眼中带着一丝温柔和不易察觉的玩味:“总不能看你死了,再说了,不是还欠你一个人情呢。” 程依走出行云殿,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带着些许凉意,却驱散不了心头的燥热。她脚步轻盈,却沉稳如山,心中盘算着明夜的行动细节。 此时,宫外的暗影中,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那人手中紧握一柄折扇,轻轻合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太极宫地窖之中,一个女子跪在地上,双手被锁链紧紧束缚,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旧坚韧。 正是沈如汐,她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屈:“他们以为把我关在这里,就能抹去我的存在吗?” 阴暗的地窖深处,烛火摇曳,映照出几张冷峻的面孔。为首的沈皇后冷冷说道: “你这贱种,你今日竟敢和宫中的贵人们搭讪,你这贱人,你也是配。” 说着,将手中的竹子狠狠扬起,又是重重落下,清脆的声响在地窖中回荡,女子痛苦地咬紧牙,额头上冷汗直冒。 但奇怪的是,刚刚被抽打的背上却只有一道浅浅的痕迹,这竟是宫中特制的戒尺,不仅打人疼痛难忍,还不留半点痕迹。 “你知道的,越是沉默,越是让我有趣。” 沈皇后冷笑着,慢慢走近那沈如汐,轻轻抬起那和她一模一样的下巴。 “你不过是个被遗忘的影子,若非我看在你那‘特殊’身份的份上,早就不用你活着丢脸了。” 沈如汐咬紧牙关,冷冷回应:“特殊身份?为什么?凭什么?当初是你们把我扔到了乡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长大,好不容我遇见了六郎,有了淮儿,你们又跑来将淮儿抢走,亲手毁了我的生活。 如今,你们可以控制我的身体,却控制不了我的意志。” 沈皇后瞬间似是被点燃了一般:“你这贱人,若不是当年你出生时害死了母亲,母亲岂会死去,父亲岂会嫌弃我们,若不是我们与皇室早有婚约,必须留下一个女儿,怕是连我也和你一般被扔到了那荒郊野岭自生自美” 说道此处,似是被戳中了痛楚,面目更加狰狞,又是一尺狠狠落下,声音如雷贯耳,女子身躯微颤,却未曾屈服。 沈如汐深知,眼前这权倾天下的女人,恨不得将她彻底抹除,可她心底那股不甘与挣扎,正如暗夜里闪烁的星火,越是压制,越发炽烈。 沈如汐在不断地惨叫,但地窖之中隔音极好,许久没有声音传出去。 直到那沈如汐即将昏厥,身后才有嬷嬷上前:“皇后娘娘,再打下去就要打坏了,我们留着她还有大用,不可再此时出了岔子。” 第58章 侍奉 嬷嬷的话音刚落,沈皇后手中的戒尺猛地停下,目光如寒冰般冷冽地扫向地上的女子。她唇角轻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嘲讽笑容,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哼,你命还真硬,先救你一命,可别以为本宫真会放过你。” 说罢,她缓缓踱步至女子面前,手中忽然现出一枚闪着幽幽光泽的玉牌,缓缓举起,映着烛光,玉牌上的纹饰隐约可辨。 “你看这个。”她轻轻地将玉牌放在女子面前,声音冰冷而嘲弄:“你不会不认识吧?” 女子眼神一滞,脸上血迹未干,眼角却渗出泪光,声音颤抖:“这可是……淮儿的信物。你不是说,只要我跟你来,就放过他们父子吗?……为何反悔?” "放心,我自然会说话算话,只是你最近越发的不老实了" 沈皇后眉梢一挑,语气更是冷厉:“若你还想要你的淮儿,就得乖乖听本宫的话,按本宫的吩咐办事。” 侍卫们应声而退,地窖里顿时只剩下女子的喘息声与沉重的心跳。 女子缓缓抬起头,血迹斑斑的脸上却多了几分冷静和坚毅。 “他们怕了……怕我真的是威胁,”她喃喃自语,“可我能怎么样,我的淮儿还在她们手里……” 入夜,太极殿寝殿。 殿中香炉轻烟袅袅,金丝纱帐随风微动,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玉石地砖上,幽幽如水。高座之上陈设素雅,映出一室沉静。 沈皇后斜倚在暖榻边,一袭浅绛色常服裁剪得体,袖口绣着精巧鸾鸟暗纹,眉目淡定如水,眼角却带着淡淡倦意。 寝殿门扉悄然开启,一道高大的身影稳步而入。 程烨一袭朝服,乌发微乱,眉宇间倦色未褪。此刻的他,卸去了朝堂上的威严与凌厉,只余一身沉沉疲意。他扫了眼殿中陈设,又落眸于皇后身上,眉宇微蹙,缓缓走来。 沈皇后察觉他神色疲惫,眉头轻蹙,旋即展开一个柔和的笑容,款款起身走至他身旁,声音温柔低缓:“陛下,今个处理政务到这般时辰,辛苦了。朝政固然重要,然龙体更不可忽视。来,先歇一歇。” 她抬手取来玉盏茶碗,将温热的龙井奉至他手中。 程烨接过茶,动作缓慢却不失稳重,低声一叹:“近日边境不宁,朝臣多有异议。朕若稍有迟疑,便恐惹出动荡……不得不慎。” 他轻揭茶盖,见茶汤清透碧绿,指尖旋盏,轻轻吹去浮叶,啜了一口,顿觉一股温润甘香缓缓入喉,身心略宽。 “皇后,”他声音略低,却透着一丝欣慰,“你这泡茶的手艺,竟是越发出众了。” 沈皇后微微一笑轻声道:“陛下夸奖,臣妾自知这泡茶不及您心中安稳,但若能为您分担些许烦忧,便心满意足了。”面上却没有半点得意之色。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缓步走到程烨身旁,目光温柔而深邃,轻轻抚了抚他的手背,柔声问道:“陛下,昭贵妃那边,您有什么打算?” 程烨抿了口茶,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她毕竟伺候了朕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也心有”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况且,那毕竟是依依的母亲,若是就此打入冷宫,依依又如何活下去” 沈皇后神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声音却依旧柔和:“陛下顾念昭贵妃母子情深,确实令人动容。可依依如今在宫中地位尴尬,若母亲失势,她的处境恐怕也难以安稳。” 她低头细细思索片刻,抬眼又望向程烨,神情笃定:“倘若妾身能为陛下分忧,或许可以安排昭贵妃退居冷宫,但仍予以名分与适当的赡养,既保全了她的面子,也不至于断了依依的后路。” 程烨眼神渐渐凝重,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良久,方才低声一叹:“你的主意极好,容朕再细细思量一番。” 沈皇后轻轻颔首,温柔不语,只是将手指轻轻覆上程烨的手背,柔若无骨,宛如一缕春水拂过。他掌心微动,却并未收回,仿佛在这片刻之间,得到了些许慰藉。 正此时,宫门外传来一声压低的提醒—— “皇上,娘娘,时辰不早了,该入寝歇息了。” 是嬷嬷掀帘而入,低眉顺眼地立在门边,声音虽轻,却不失恭谨。 沈皇后回首望去,轻轻点头,旋即转眸看向程烨,眼中尽是柔和与体贴。她微微前倾,轻握他的掌心,声音低柔如春夜细雨:“陛下,今日朝政繁重,又事事缠身,想必您已疲乏不堪。妾身已命人温好寝殿炉火,备下安神香,若得片刻歇息,也可宽慰龙心。” 她说罢,又似怕他拒绝,微微一笑,语气温软:“就让臣妾服侍您更衣入寝,好叫您安然一夜。” 程烨抬眸看她,眼中倦意虽重,却也被她一语一笑轻轻抚平。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如此,也罢。” 他缓缓起身,披上披风,沈皇后轻挽他的臂膀,二人缓步走出太极殿,脚步虽轻,却尽显宫廷的庄重与细腻。 殿外月色如水,轻风拂过檐角,拂动幔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沈皇后低声在他耳畔说道:“陛下近日操劳过度,妾身为你准备了最为柔软的被褥,助你安然入眠。” 程烨微微一笑,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心底升起一丝暖意。两人一同进入寝殿,朱红色的窗棂映出斑驳月光,柔和的烛光映照出沈皇后端庄而妩媚的身影。 她轻轻解开衣襟,动作温柔却不失优雅,示意程烨躺下。床榻宽大柔软,绣有龙凤呈祥的锦被铺展其上,氤氲着淡淡香气。 两人互相依偎,身影交缠。沈皇后细腻的手指在程烨背脊轻轻游走,缓解他一日的疲惫。程烨闭目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眉宇间不再有白日的忧虑。 良久之后,程烨睁眼凝视着沈皇后,眼中满是宠溺与感激:“皇后,近日你这般用心,朕甚是欣慰。床上功夫也愈发有长进,真是令朕满意。” 沈皇后微微一笑,眼神中却闪烁痛苦,她轻声回道:“陛下夸奖,臣妾当不断进步,只愿陛下夜夜欢愉,万事如意。” 第59章 第二次出宫 入夜,寝殿静谧无声。 程烨侧卧于锦榻之上,眉眼间尽是沉睡后的放松,仿佛卸去了帝王一日的重担。锦帐低垂,檀香袅袅,香气温润而不浓烈,像是特意为安神而调制,缭绕于殿中,与夜色相融。 沈皇后缓缓坐起身,目光停留在熟睡的帝王面容上片刻,随即轻掀锦被,动作宛如柳絮拂水,悄无声息。她披上挂在榻侧的淡紫外袍,袖口暗绣鸾凤,光影流转间,绸缎折射出一抹微光。她脚步极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水面,不留波澜。 寝殿门扉轻启,一个早候在外的嬷嬷立即迎上前来,面色没有一丝恭敬之意,低声道:“随我来吧!” 沈皇后微微颔首,未作声,垂目转身,袍袖轻飏,身影如夜雾般随嬷嬷迅速掠入偏殿后方的密道。 …… 片刻之后,二人抵达一处地窖外。地窖门沉重厚实,漆黑如墨,守门的太监见状,立即推开暗门。随着机关“咔哒”一声响,幽深石阶下的空间慢慢亮起几盏昏黄油灯,光线投射下来,勾勒出一个女子剪影。 那女子披头散发,坐在地窖角落,身影消瘦,气息却不显羸弱,反而有种诡异的沉静。 烛光照亮那张脸,赫然与沈皇后一模一样——五官如画,神情冷傲,显然这位才是真正的沈皇后。 地窖内灯火昏沉,墙上悬挂着的几盏油灯光芒摇曳,将狭小空间映得如同幽冥地狱般压抑阴冷。 一见沈如汐在嬷嬷的押解下缓步走入,站在地窖另一头的那人便骤然情绪失控,眼中怒焰几乎要将人灼烧。她猛地扑上前,抬手一个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扇在沈如汐脸上! “你这个贱人!”她咬牙切齿,眼圈通红,“当年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为你那丈夫守节终身?怎么,连皇帝的床你都敢爬?” 沈如汐被打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脸颊迅速浮起一道鲜红的指印,嘴角也隐隐渗出血丝。她却没有反击,也没有哭喊,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睫毛微颤,神情冷静得诡异,仿佛那一巴掌打在别人身上。 沈皇后本就怒火中烧,见她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更觉刺眼!她眸光一厉,抬脚便朝沈如汐腹部踹去,口中冷声怒喝: “哑了?你倒是说啊!你不是最会装贤淑最会摆清高了吗?怎么,不装了?” 她一脚接一脚,每一下都不留情,踩得沈如汐蜷成一团,外袍被踩得凌乱不堪,腹部剧痛如火烧。沈如汐强忍着不叫出声,只咬牙死死忍着,身下冰冷潮湿的地砖将她体温迅速吸走,像是故意要让她冷入骨髓。 “还敢怀龙种?你配吗?”沈皇后又一脚狠狠踢向她的小腹,眼中杀意几乎沸腾。 这时,刚刚进来的嬷嬷也才反应过来,几乎是扑倒在地上般跪在两人之间,声音哆嗦着急道: “娘娘……不可再打了!她……她刚得了圣上临幸……正是需要好生休养才能怀孕……” 沈皇后动作一滞,眸光微沉,喘着粗气,半晌才缓缓收回脚,眼神却依旧冰寒刺骨。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沈如汐,嘴角勾起一抹冷厉讥笑: “怀孕?若非当年我伤了身子,就这等灾星,也配孕育皇嗣?”她声音虽轻,却每一个字都仿佛细针扎入骨髓,令人胆寒。 沈如汐依旧一语不发,抱着小腹,身子微颤,血从唇角蜿蜒而下,在地砖上洇出一朵暗红的花。她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地面某一点,像是将所有的仇恨与屈辱都压进了那目光深处,不肯让一丝一毫泄露出来。 “倒也是个狠的。”沈皇后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嬷嬷,“把她关在这儿,这几日好生伺候着,若是有了身孕再来报我便是。” “是……”嬷嬷低头应下,额角冷汗直冒。 沈皇后理了理凌乱的发丝,随手将身上的外袍一拂,衣袂翻飞间,杀意一掠而过。 她转身欲走,走至门前时却忽然停下脚步。片刻后,她轻声开口,语调温柔得近乎缱绻:“你且放心,待你成功诞下皇子,我便放你一家人出宫团聚。” 地窖中,沈如汐听到这句近乎温柔的承诺,缓缓抬起头。她面颊肿胀,唇角带血,眉眼却冷得像是三九寒霜,毫无一丝信任的情绪波动。那双眼像死水,无澜,却透出一种深不可测的讥诮。 沈皇后并未回头,只微微一笑,声音宛若珠落玉盘:“你不是最重亲情吗?那就拿你最珍视的东西来换本宫要的。”她顿了顿,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否则——你们全家,陪你一起葬身地牢。” 话音落下,她袍袖一拂,步履轻盈地踏出地窖。门再次“咔哒”一声合拢,冰冷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余几盏油灯幽幽燃烧,跳动的光焰像是噬人的鬼火,在墙壁上映出沈如汐瘦削、狼狈的影子。 …… 西华门前,顾延州有一个带着程依来到这里,今日同样是顾家二叔值班。 一见二人过来,调戏道:“今日没有被巡夜侍卫抓到了” 顾延州笑意深藏,眼眸微微眯起,语气淡淡:“倒不是没被抓,只是咱们脚法好,躲开了他们的眼线。” 顾家二叔见状,坏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远处几株苍翠的松柏,“你们可别太放肆,这边可是西华门的禁地,夜里守卫森严,若真被捕了,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顾延州没答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寝殿方向。月色如水,洒落在巍峨宫墙之上,倒映着那道沉重而冰冷的门扉。心头不免一紧。 “近些天昭黄宫不太安慰,”顾延州低声道,声音中藏着几分压抑,“所以打算回去住一段时间,还望二叔行个方便。” 顾家二叔见状,拍了拍顾延州的肩膀:“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安稳回去便是,正好母亲也想你了。” 顾延州微微点头:“如此便多谢二叔了”说着拉着程依的手便往外走去。 程依一路上都没有抬头,此时见终于要出宫了心情大好,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宫墙朱门,待回过头了,正好碰到顾家二叔的目光。 顾家二叔微微皱眉:“你丫头今日怎的如此白净?” 第60章 放开那个女孩 顾家二叔声音不大,却让顾延州与程依齐齐一震。 上一次出宫时,顾延州特意在程依脸上抹了一把灰,又用破布裹头,将她打扮得跟个伺候的丫鬟无异,这才混了出去。 可今夜她虽然换了丫鬟的装扮,却忘记抹灰,如今洗去了伪饰,眉眼清秀、肤色白净,哪怕在昏黄月光下,也叫人多看两眼。 这模样哪里像一个丫鬟。 顾家二叔盯着程依的脸看了几眼,目光微沉,语气不动声色:“你这丫头……是哪里人?可在谁家做过事?” 程依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抓紧了顾延州的衣袖,却不敢答话。她不是不会撒谎,而是不敢赌眼前这位宫中老狐的眼力。 顾延州察觉她的慌张,眼神微闪,突然笑出声来,语气轻快得仿佛根本没察觉危机: “二叔也忒小心了些。她是原是沐家旁系的女儿,自小与我相熟,也是锦衣玉食的长大,自然与平常丫鬟不太一样。”顿了顿,不待顾二叔回话, 他又压了压声音道:“这不是沐家后来出了事,我这才把她买了来,与我入宫作伴。” 顾二叔眉头微皱:“沐家?可是被灭门的那户?” 顾延州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浓,却藏不住一丝复杂:“正是那户。如今沐家惨遭灭门,唯有像她这些旁系还在,所以平日里便少带她出门。” 顾二叔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抹审视:“沐家事大,你带她回顾家,怕是惹来麻烦。” 顾延州却轻描淡写地说:“二叔多虑了,我顾家也不是吃素的。她虽出身锦衣玉食,但如今是我的人,谁敢动她?” 顾二叔哈哈一笑:“你这小子倒是比你爹强多了,既然入了我顾家,便是我顾家的人,谁敢动他?” 随即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快走吧,别再这磨层层的,终究是宫门重地,让人看见了不好” 顾延州微微点头,拉着程依转身上了一座早已安排好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响声。 车厢内,月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落,映在程依的脸上,她神色复杂,似乎还未完全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神来。 顾延州侧头看着她,声音低沉温和:“怎么?还在担心刚才二叔的话?” 程依轻轻摇头,声音却带着些许疑惑:“沐家?灭门……那是什么?” 顾延州微微一愣,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沐家,稍一思略便相通。 沐怀平当初在行云殿,他也是见过的,虽然没有听沐怀平说起过他的身世,但平日相处多了,也大概猜了出来。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淡淡道:“沐家那桩事,最好还是不要提的好!” 程依咬了咬唇,沉默了片刻,有些不甘。 她收下了沐怀平,日后必然是要接触到沐家灭门一事,若是能提前得到一些消息,也好提前布局。 犹豫片刻,就要继续追问。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程依微愣,掀开帘子往轿子外面看去。 马车缓缓摇晃着,外头的嘈杂声渐渐清晰,夹杂着叫卖声和人的喧哗。灯火通明的街市正繁忙热闹,和宫中死寂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程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透过窗棂,看见人流如织,商贩们吆喝着卖着各式小吃和杂货。街边的灯笼高挂,映照出五彩斑斓的光影,热闹非凡。 “这是……宫外的世界?”她低声呢喃,神情中满是惊叹与好奇。 顾延州听见,轻声笑道:“你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市井生活吧。宫里固然锦衣玉食,但外面,这才是真实的生活。那些人各有故事,有的穷苦,有的富裕,有的笑着,有的叹气。” 程依凝视着那条熙攘的街道,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前世她也曾留恋于小吃夜市,明明比起这些,前世的那些更加明亮,更加热闹。 但此时看到眼前这真实而生动的画面,程依的心底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慨。她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想把这片刻的热闹和温暖都牢牢记住。 忽然,一声突兀的喊叫划破夜空,“贼人!有人拦路抢劫了!”嘈杂声中混杂着惊恐与愤怒,街边的人群开始骚动。 顾延州眉头一皱,立刻侧头低声对程依说:“你第一次出宫,我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程依眼神骤然一凝,那熟悉的声音在喧闹的街市中分外清晰,仿佛带着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尽管街灯昏暗,照不到太多细节,但她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和过人的警觉,立刻认出了呼喊者的身影。 她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笑,神情自信而坚定,丝毫不顾延州刚才低声警告的慎重。 “快,追上去!”她毫不犹豫地高声对马夫吩咐。 马夫被车厢厚重的帘子隔绝开,平日里听不到里面的细语,此刻只当是自家小少爷一时英雄气盛,便毫不迟疑地一甩马鞭,马车顿时加速,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有节奏。 顾延州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神色微微错愕,他望着程依那坚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终究没有多言。 马车穿过熙攘拥挤的街道,灯笼高挂,火光摇曳,人们的脸庞映着光与影,有惊恐,也有好奇,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前方,一条狭窄曲折的巷子逐渐显现,巷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巷内几道人影交织纠缠,声音混杂且激烈。 一个女子惊恐地被数名凶神恶煞的男子围堵着,双手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袱,指节泛白,满脸慌张和无助。 她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时而急切地张望,时而拼命挣扎,试图挣脱那些恶汉的控制。 男子们咧着嘴,脸上露出狠毒的笑容,声嘶力竭地咒骂威胁,气氛紧张得令人几乎窒息。 待马车停稳,程依一把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对着面前的几人大喝道:“放开那个女孩!” 第61章 这事你怎么看 几名男子正吵嚷着,冷不防听见这突兀的一声呵斥,纷纷回头望来。 程依一个小布丁,还身着丫鬟装束,衣裳虽朴素,站得笔挺,月光落在她清秀的面容上,竟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目光如炬,唇角紧抿,带着一股子不容冒犯的冷意。 那几个男人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哟,哪来的小不点?你这是看不清楚局势啊?”为首一人脸上带着几道刀疤,阴森地看着她,冷笑着朝前踏了一步,“知道我们是谁吗?敢来多管闲事?” 程依不为所动,反而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眸光锐利地扫过这几人,缓缓开口:“我家公子说了,你们这些人污了他的眼,速速滚知道吗。” 刀疤男微怔,旋即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别听她胡说,这种打扮的,顶多是哪家主子偷偷跑出来的丫鬟,也敢在我们面前摆谱?兄弟们,别客气了,连她一块儿抓起来!” 眼见几人扑来,程依却猛地后退一步,张口大喊:“陆砚洲救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是直直穿透了夜市的喧嚣,传到马车中去。 陆砚洲微微扶额,实在不知道这位公主殿下到底在做什么 但眼下又不能不管,当下对着马夫轻声道:”拿下他们“ 马夫听罢,神情一凛,猛地挥鞭一抖,马车旁那名沉默无声的随从立即行动,一跃而起。 这人身形消瘦,目光却冷如霜刃。衣衫普通,看着不过是个车夫模样,落地瞬间却脚步如影,一闪身便挡在几名扑向程依的男子面前。 “什么人——”刀疤男怒喝,可话音未落,那随从已闪电般抬手,一掌劈在他肩膀上。 “咔嚓!” 骨裂之声清晰刺耳,刀疤男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砸翻了两名同伙才止住。 其余几人大惊失色:“这……这是哪来的高手——” “顾家的。”陆砚洲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语调清冷,不带一丝情绪,“动我顾家的人?问过我没有。” 他语气虽轻,却仿佛重锤砸落在几人心头。 几名地痞恶棍脸色瞬变,顾家,这两个字在京都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平常的世家子弟面前他们或许还能耍个滑头,但顾家动手,那是真敢下死手的。 刀疤男躺在地上疼得翻滚,却仍咬牙吼道:“我们……我们身后有人站着的!就是你们陆家要掺和也要掂量一下!” 陆砚洲未动声色,只略一抬手,那随从便已如鹰扑兔,一掌封喉、几招卸力,剩下几人如同被割断筋骨的死狗,统统趴伏在地。 程依见几人被拿下,拍了拍小手,步子轻盈地上前一步,站在那刀疤男面前,垂眸看着他蜷缩在地,嘴角轻轻一勾。 “不是挺嚣张的吗?”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从容与凌厉,“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刀疤男咬着牙,脸色铁青,一手捂着断裂的肩膀,浑身冷汗淋漓,额上青筋直跳,却硬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你们这些人啊,见谁都敢拦,连我们陆家的人也敢动。”程依缓缓蹲下身,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胸口,语气玩味又冰冷,“可惜你们命不好,撞在我们陆公子手里。” 陆砚洲嘴角抽了又抽,终究是没有开口,以往宫中的时候也没有见这位小公主如此嚣张,今次出了宫借了他的名号,怎么竟是这副模样。 程依顿了顿,语调一转,似笑非笑地开口:“听说你是听人指使?说出来,兴许我能求我家公子网开一面,若是不说……”她眼神微沉,“我可不是个心软的人。” 刀疤男咬牙切齿,嘴角溢出血丝,挣扎着想要说话,但又不敢——他怕眼前这个清秀的小姑娘,却更怕身后的那些人。 他原本只是搬出身后的人吓唬一下两人,如今这二人不仅丝毫不怕,更有甚者怕就是冲着他身后的人来的。 他身后的那个人,若是知道他泄露了这个秘密,他身后的那个人一定会来找他麻烦的。 程依看出了他的犹豫,轻轻一笑,眸光却越发凌厉。 她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语气冷淡:“不说也行,反正这夜市里人多嘈杂,随便将你们几个拴在街角,贴上身份……自会有人来‘灭口’。” 她顿了顿,似是漫不经心地道:“你赌得起,就试试看,你背后那位是先杀你,还是先来求情。” 刀疤男猛地一震,冷汗如雨下落。 他知道程依不是虚言。能在顾家公子面前如此沉着、如此狠辣的小姑娘,绝不是寻常出身。更何况,这女子方才那句“我们陆公子手里”,说得轻巧,却处处透着骨子里的傲气和笃定。 这绝不是一个丫鬟会有的气度。 他咬了咬牙,似是做了极大的心理斗争,终于,艰难地开口:“是……是一位大人物。”话落,又是急急道:“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 程依眉尖一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身上的冷汗与发颤的肩膀,缓缓道: “大人物?”她语气低缓,却带着一丝轻蔑,“你这话是觉得我好糊弄不成。” 她眼神一沉,声音骤冷:“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是谁,你又是听谁传话的?” 刀疤男吓得瑟缩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开口:“是……是黄三……黄三传的信。” “黄三?”陆砚洲在马车中听见这名字,终于抬了抬眼,“京兆府那位黄副尉的亲弟?” 程依有些惊奇问道:“你认识?” 陆砚洲微微撇嘴:“都是京城衙内,倒是打过交道” 程依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嘲讽: “看来这黄三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居然插手到了宫里的事情里,还借你们这些地痞出手,倒是胆子不小。” “宫里?你怎么知道跟宫里有关?” 陆砚洲这话一出口,车厢内外瞬间寂静了片刻。 程依不答,只是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转向刚刚的少女:“百合,这事你怎么看?” 第62章 他们究竟是怎敢为之 没错,眼前这位楚楚可怜的姑娘,正是那日在太极殿为她引路的宫女百合,只是今日,她却换了一副模样。 一袭素白布衣,发髻低挽,不施脂粉,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瘦憔悴。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搅在一起,眼中有怯意,也有隐隐的挣扎。若非程依认得她那双眼睛,只怕也要将她当成寻常宫中粗使的婢女。 陆砚洲心头微动,却又不明所以:“百合?” 百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但很快低下头,跪倒在地:“殿下……奴婢……奴婢知罪。” “你知什么罪?”程依眉头微皱,语气却没有责备,只是淡淡地问。 百合咬了咬唇,颤声道:“奴婢……奴婢……奴婢实在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程依目光锐利,“是谁逼你?你身在太极殿,谁敢动你?” 百合却只是低头不语,泪水一滴滴砸落在地上。 陆砚洲一惊,自马车中掀帘走下,目光落在百合身上,眉头紧皱:“她是太极殿中的人?” 程依点头:“是。当日我去见皇后娘娘,还是她为我引得路,倒不知道如今是犯了什么忌讳,沦落到这副模样。” 陆砚洲沉声问:“我们救了你,也算对你有恩,你不妨告诉我们,你为何有今日这一遭?” 百合抬头,眼神闪烁,终于挤出一句:“皇后娘娘如今厌弃我,告诉你们是死,不说你们也不会放过我,如此,左右不过死” 说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然间起身,百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身体突然朝墙边疾冲过去,整个人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奋力撞向坚硬的墙壁。 “百合!”程依惊叫出声,急忙冲上前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砰!”一声闷响回荡在狭窄的巷子里。 “啊!”程依吓得捂住眼睛,心跳如鼓,害怕睁眼后看到更加惊悚的画面。 片刻后,巷子重新归于寂静,程依的手被陆砚洲轻轻拉开。 “睁开眼,别怕。”他低声说道。 当程依鼓起勇气缓缓睁开眼时,只见百合瘫倒在地,但头上没有血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然出现,是那一直默默注视着此事的车夫。他快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扶住百合,低声说:“我看见她要撞墙,及时拦住了,幸好没有撞出什么大事。” 程依长舒了一口气,不紧不慢上前,道:“百合,你若是不想说我可以不逼你,但是,我要你帮我找到牛家村。” 百合瞪大了双眼,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突然提到牛家村。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迅速被恐惧取代,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听到这四个字,心底深处的某个秘密被无意间触碰。 “牛家村……”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奴婢……奴婢不知道那地方……” 程依冷笑一声:“不知道?既然如此,为何你听到这四个字,反应如此激烈,竟像见了鬼一样?” 百合眼神闪烁,喉头哽咽,挣扎着想要开口,却又欲言又止。良久,她终于颤声道:“奴婢……奴婢真的不知。” 程依眼中笑意更深,语气微微挑起:“既然你如此避讳,那我便再告诉你几个你该知道的几个名字——”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牛河山。” 又轻声道:“牛家杰。” 最后,她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沈如汐。” 这些名字如利刃般刺入百合心底,她全身微微颤抖,眼中流露出惊惶与复杂交织的神色。 她颤声问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与疑惑:“为什么……为什么?” 程依微微一笑,目光冰冷如刀:“因为这些名字,牵扯着你的一切秘密,也牵扯着你背后的阴谋。你以为躲得过吗?” 百合的脸色瞬间煞白,眼中闪烁着挣扎与恐惧,颤声道:“奴婢……奴婢只是一个小小宫女,怎敢……怎敢牵涉那些事?” 陆砚洲上前一步,声音沉稳:“百合,别再装糊涂了。我们知道你曾在太极殿见过不少风波,牛家村的事你逃不了,带我们去牛家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百合咬紧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不自己过去,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程依眼神如寒冰般凝固,冷冷道:“放过你?你以为这世上谁能轻易放过牵连深重的人?你以为躲在太极殿背后,便能永远安全无恙?” 她缓步上前,俯视着百合,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我们真相,帮我们找到牛家村和那几个人,否则,你连现在的模样都不保。” 百合颤抖着双手,望着眼前两人,内心如惊涛骇浪,挣扎与恐惧交织。她终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好……”她颤声道,“奴婢告诉你们,但你们必须答应……不能害我。” 程依点头,语气坚定:“果然如此。” 百合缓缓睁开眼,声音微弱却透着一丝坚决:“牛家村……位于城郊西侧,本是沈家的一处田庄。” 程依心中微微一动,正是她之前的猜测。原本以为要挨家挨户去找,却没想到命运让她遇上了百合,这事儿便顺了许多。 “然后呢?”程依催促着。 百合目光呆滞,声音幽幽:“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整个村庄,化作一片焦土。” 她的话音未落,冷风轻拂过破旧巷口,带起几缕枯叶飞舞,仿佛这寂静的夜晚,也在为那曾经的繁华与毁灭轻声叹息。 程依直觉一震,浑身寒意骤升,仿佛那股冰冷从心底直透骨髓。 她抬眼望向百合,发现她的目光已然空洞,似乎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阴影。 良久,程依终于回过神来,声音低沉而震惊:“他们……究竟是怎敢为之?” 第63章 牛家村遗址 百合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他们……他们想要抹去一切痕迹。” 她的声音轻若游丝,却宛如雷霆般轰入程依心头。 陆砚洲眉头一沉,眸中寒光一闪:“是谁,那场火,是谁干的?” 百合缓缓点头,眼神怔怔:“我我不知道。” 陆砚洲还想继续问,却被程依挥手打断。深吸一口气,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别问了?她不可能知道的?” 程依的语气低沉却异常坚定,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她看着百合那副惶然无措的模样,心中百味交杂。这个曾在太极殿为她引路、言辞温婉的宫女,如今竟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过往。 “她若真知道是谁动手,”程依继续说道,“也早就死了。” 百合身子一颤,泪水倏然滑落,却没再说一句辩解的话。 陆砚洲皱眉不语,心中也渐渐沉入一片无法明晰的迷雾。他望向程依,眼神复杂:“你是说——有人在灭口?” “何止灭口。”程依冷笑,眼神冷冽,“是要将整个牛家村,从这个世上连根拔除。活的,死的,知道的,不知道的——统统不能留下。” 空气一时沉寂,只余破旧巷口传来几声风铃碎响,仿佛无声地为这段被掩埋的真相送葬。 良久,百合嗫嚅道:“我只知道……那场火之后,有一个黑衣人亲自去了太极殿,与皇后密谈整整一夜。 当夜,我正好当值,无意间听了一嘴,第二日,我就被调出了太极殿,遣去冷宫打杂。” 她轻轻拭泪,神情木然:“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活着,也只是个弃子罢了。” “黑衣人……”程依喃喃重复,眼中光芒一闪,“可记得他模样?” 百合摇头:“夜深灯暗,他带着面具,只记得他走路极轻,像是……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人。” “刺客。”陆砚洲低声道。 程依点了点头:“能出入太极殿,又能不动声色掩去一切痕迹,除了皇后身边最亲近的那几位暗卫,不作第二人想。” 她沉思片刻,忽然问:“百合,带我们去牛家村吧?” 百合听到这句话,身子一震,迟疑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惶然与挣扎。 “那地方……已经没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火烧之后,御林军封了路,附近百姓都被迁走,连地名都被抹了。如今,那里只剩一片荒山,满目焦土。” “正因为它没了,”程依目光坚定,“我们才要亲自去看一眼。”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那种几乎执拗的固执仿佛能撕开岁月尘封的迷雾。 百合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她低头,久久未语,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记得一条旧路,可以避开巡防。” 陆砚洲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过,微微点头:“我去备马,今晚便出发。” “带上干粮和换装。”程依目光沉静,“我们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风从巷口吹来,卷起破瓦残砖与几缕陈年尘土。百合抬头望天,天色已沉,云层厚重,仿佛即将落下一场大雨。 她轻声说:“那条路,从来就不是光明的路。” 程依看她一眼:“但有些人,注定要走黑路才能见天明。” 夜幕越来越厚重,城西郊外的驿道边,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废弃驿站,车辕布帘紧掩,马蹄落地极轻,只发出隐约的闷响。 车内,百合裹着斗篷,双手交握,不断出汗。 她轻声道:“再往前走三十里,便是那座山口。入了林,天再亮也看不清路径,要小心,那里埋过很多尸体……” 程依沉声道:“尸体?是谁埋在那儿?” 百合颤抖着声音回答:“都是牛家村的……还有逃不掉的人。他们说,那场火后,活着的人被追杀,有的死在逃亡路上,有的被暗卫带回去处决。” 陆砚洲眼神暗淡:“连夜追杀,铁血无情。” 马车缓缓停在一处废弃的山口边,三人下了车,脚步轻柔却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夹杂着隐隐的血腥和焦炭的气息,令人心头一紧。 百合撑起手中的灯笼,微弱的灯光摇曳,照出前方一条幽深的山路。路两旁的枯树枝叶纷纷落下,沙沙作响,仿佛死神的低语。 “这就是那条旧路。”百合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颤抖,“走得小心点,前面有些地段地面松软,可能是坟场。” 他们三人缓缓踏入密林。黑暗中,似乎能听到遥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野兽低吼,和风吹过枯叶的簌簌声。 走了不到半里,百合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处土堆低声道:“那里……那里就是牛家村旧址。” 程依循着百合颤抖的指向,抬头看去,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隔断,夜色深沉如墨。那片地,已不复往日的村庄模样,只有一片焦黑的荒地,断壁残垣散落,仿佛一场无情的浩劫将这里化为人间炼狱。 陆砚洲蹲下身,触摸着地上的炭黑,隐约还能感受到烧焦的木屑与断裂的瓦片碎片。风吹过,夹杂着腐烂与血腥的气味袭来,令人作呕。 再远一些,还有一个个土堆,泥土松散,隐隐露出零星的白骨和破碎的衣物残片。 程依眼眶微红,眉头紧锁,鼻尖传来那股刺鼻的焦臭味,顿时一阵作呕涌上喉间。她猛地转过头,干呕了几声,手紧紧攥着衣襟,脸色苍白如纸。 “这……太惨了……”她低声呢喃,几乎难以控制的恶心感让她踉跄了几步。 陆砚洲过来,拍了拍程依的背,轻叹了一声道: “那些尸体已经埋了多久?”。 百合咬唇:“至少半年了……从那场火灾后不久开始,他们就被一个接一个埋在这里。” “有些人甚至根本没来得及埋葬,尸体暴露在外,成为野兽的饕餮盛宴。”百合的声音越发低沉,“那片山林不只是尸体堆积,还有不少失踪的人永远没有被找到……” 月光透过树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三人正准备继续前行时,程依突然停住脚步,目光紧盯着前方一个被烧焦的石块。 “等等……”她声音低哑,缓缓蹲下,手指小心地拨开杂草和焦土。 “这是什么?”程依走上前,俯身帮忙,陆砚洲也靠近警惕地环视四周。 百合的手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件,缓缓抽出,灯光照亮下,是一块半残的玉佩。 玉佩半边被火焰灼烧得焦黑皲裂,纹路依稀可辨,是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羽毛细致入微,雕工精美。另一边已断裂,似乎被强行掰断。 第64章 袭杀 程依双眼微微发光,凝视着那块残破的玉佩,指尖感受到冰凉且沉重的质感,仿佛握着一段尘封的历史。她低声道:“这玉佩……绝非凡品,只有皇室与权贵才配佩戴,难道这就是……牛家村事件背后的秘密?” 陆砚洲蹲下身,仔细端详玉佩上残留的纹饰,眉头紧锁:“凤凰是皇后家徽的象征。若这玉佩怕是跟皇家脱不了干系,恐怕那场大火,牵扯到的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百合颤抖着手指:“我曾听说……那天火灾的前夜,皇后身边的几位亲信暗卫神秘失踪,宫中风声鹤唳,没人敢多问。” 程依沉默了片刻,却没有再说话,有些事,他比两个人知道得更多,但就是因为知道得多,才更加的知道其中牵扯有多深。 “我们回宫吧!” 陆砚洲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宫中如今正是危险重重,权力斗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激烈。我们若贸然回去,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百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难道……我们该放弃这条线索吗?真相就在眼前,我们不能就这样退缩。” 程依目光坚定,声音冷冽:“退缩只会让真相永远埋藏在阴影里。既然牵扯深远,我们更不能轻易放弃。只是,回宫之前,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陆砚洲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严肃:“对,我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还有盟友。宫中风云变幻,一旦露出破绽,便是死路一条。” 忽然,树影间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地扑出,身形矫捷如猛虎,手中利刃在月光下闪烁出冰冷寒芒,直指程依胸膛! 程依只觉一阵刺骨剧痛,仿佛有利刃狠狠割裂了她的肌肤,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猛地倒去,双手抓着胸口,鲜血渗透了衣襟。 “阿——!”她惊叫出声,声音稚嫩却充满了惊恐和无助,仿佛突然坠入深渊,连心都颤抖起来。 百合的眼眶瞬间红了,急忙扑上前去,用身体护住程依,声音颤抖却坚定:“九公主,九公主别怕!我在这里!” 陆砚洲眼神骤然一冷,迅速冲到程依身前,拔出长剑,剑锋寒光闪烁,剑势如雷霆般迅疾而猛烈。他虽年少,但此刻全身心投入战斗,剑光犹如银蛇乱舞,劈出一道道锋利剑气。 然而,毕竟年幼,剑招不够熟练,招式刚刚施展三招,便被黑影们迅速化解,渐渐陷入劣势。 他们行事一向谨慎,将马车停在外头,悄无声息地独自进入这片阴森林地,未料此刻车夫不见踪影,几人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局。 陆砚洲脸色愈发凝重,剑势愈发凌厉,试图用凌厉的剑招拉开与黑影们的距离。 黑衣人身形灵动如鬼魅,剑锋冷冽如霜,人数又占明显优势,几次逼近,险些将陆砚洲逼倒在地。 “百合,快带九公主走!”陆砚洲焦急喊道,声音中带着无奈和责任。 程依被刺中胸膛,剧痛让她眼中渐渐蒙上迷雾,意识渐渐模糊,但她依然死死握着那块残破的玉佩,指节发白,嘴唇微颤,“不,我不能丢下你们……” 百合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却坚定:“九公主,快跟我走,绝不能留在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抱起已昏迷的程依,步履蹒跚地向远处逃去,身影在树影间摇晃不定。 陆砚洲眼神锐利如刀锋,挥剑挡住了迎面而来的追兵,怒吼一声:“我来断后,尔等休想伤她半分!” 剑光与暗影交织,利刃横扫,树叶纷纷坠落,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和压抑的紧张。 百合抱着程依,跌跌撞撞地奔跑,耳边不断传来利剑劈砍的呼啸声,黑衣人中分出一道,拔腿追来,眼中闪烁着冷酷无情的杀意。 顾延州远远望着这一切,心急如焚,却被困于两侧敌人的包围,寸步难移,竟无法前去救援。 百合怀抱着程依,脚步匆忙而慌乱,树影在她们身后快速掠过,像无数幽灵在暗中窥视。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剑锋划破夜空,发出刺耳的破风声,距离越来越近,冷冽的杀气如同凛冬的寒风,刺骨而逼人。 百合拼尽全力奔跑,脸上布满汗水,手臂微微发麻,却始终不肯松开怀中的九公主。程依虽然昏迷,却微微颤抖,似乎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那块残破玉佩。 “别停下,别回头!”百合咬牙低喝,眼睛红肿却坚定无比。 树根纠结,碎石滑落,脚下的土地湿滑不堪,百合差点踉跄跌倒,却被程依柔弱的身躯激励着重新站稳。黑衣人中领头者如影随形,速度极快,刀刃闪烁寒光,几乎伸手可及。 “哼,逃不掉的。”一声冷哼划破寂静,领头黑衣人加快脚步,几乎要扑上来。 忽然,一道利刃划过空气,呼啸而至,直指百合脖颈。百合惊呼一声,身形猛然一侧,利刃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寒风,刀锋划破衣袖,划出一道鲜红血痕。 她脚下一滑,泥土因雨水浸润变得泥泞湿滑,竟顺着山坡狠狠滑落下去。百合惊慌失措,怀中程依微微一颤,她的手臂下意识地紧抱着九公主,拼命控制着身体。 “不要松手!”百合嘴唇发白,眼中只有坚定。她连连挥动双腿,试图抓住树根或石块,却一次次擦空。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根粗壮的树枝横亘在前方,百合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猛地一拉,才勉强止住了滑落的势头。 她气喘吁吁,脸色苍白,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怀里的程依依然昏迷,身体微微颤抖。 百合猛地回头一瞥,黑衣人已经逼近,那冷冽的刀锋距离不过咫尺,仿佛下一秒便能穿透她的脖颈。寒风顺着她的脸颊流淌,掺杂着鲜血的味道让空气愈发凝重。 她咬紧牙关,凭着最后的力气重新站起,怀中的程依因为颠簸而轻轻抽搐,眼角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百合深知,若再迟疑一秒,她们便必死无疑。 “跑!”她低声自语,双腿颤抖着迈开步子,拼命冲向前方那隐隐约约可见的河岸。 脚下的泥泞让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黑衣人分出两道身影,快速分开包抄,刀锋寒光如流星划破夜空,毫不留情。 百合咬破嘴唇,泪水混杂着雨水滑落,她知道再往后退,前路就只有死路一条。 前方,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波纹随着风微微荡漾。百合屏息凝神,抱紧程依,整个人如同一团火焰般冲向那条河。 “跳!”她几乎是吼出这两个字,纵身一跃,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们。 第65章 溪风寨 程依幽幽转醒,只觉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四肢蔓延至胸口。她微微皱眉,胸前传来的钝痛提醒她,之前的那一剑绝非梦境。她缓缓睁开双眼,一缕淡黄的光线从粗布窗帘的缝隙中投下,映出几道斑驳的影子。 耳边传来微弱的鸟鸣和溪流潺潺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苦味。她的身体裹着被褥,胸口用洁净的白布层层包扎,布上仍渗着些许血迹,但触感干爽整洁,显然有人悉心照料。 她下意识地转头张望,一间简陋却温暖的木屋映入眼帘。屋内光线昏黄,墙壁是用粗糙原木拼接而成,缝隙中仍能看见淡淡光影跳动。屋角整齐地堆着几捆干草与木柴,墙上钉着数束晾晒的草药与一张旧猎弓,弓弦微微松弛,仿佛也已多年未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与木柴的清香,混着初春山林独有的湿润气息,沁入鼻尖,令人心神渐定。 门口,一名七八岁模样的女孩正背对着她,脚踏小凳,正小心翼翼地将一锅黑褐色的药汤缓缓倒入木碗。她个子虽小,动作却利落稳当,显然做这事已不是第一次。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打着补丁,却被刷得干干净净,脚边还摆着一只磨损的木汤勺。 “你醒了。”女孩似乎察觉到了身后动静,扭头看了过来。 她有一张稚嫩却透着坚毅的小脸,肤色略显黝黑,眉眼清秀有神。语气不怯,却带着孩童才有的直率与自豪:“你命可真大,能在山河里漂那么久都没沉下去。我哥说要不是他巡山时恰巧路过,早就……唉,现在想想都吓人。” 程依试图开口,却发现嗓子仿佛被粗砂刮过般干涩刺痛,她咽了口唾沫,沙哑着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女孩放下手中的碗,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放缓了些:“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这儿是乌峦山的溪风寨,我们寨子在山腰,四面都是密林和悬崖,官道不通,外人轻易进不来。” 她说着抬起下巴,脸上隐隐透出几分骄傲。 “我叫桑槐,是这寨子里最会认药草的。”她又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叫什么名字?” 程依闻言一怔,脑中一时思绪纷乱。乌峦山她听过,地处偏远,乃边境三大无人之地之一,素来以地势险恶闻名。朝廷鞭长莫及,官兵不入……若消息属实,这里确实是个绝佳的避风之地。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清醒:“我叫程依……多谢你了,桑槐。” 桑槐摆摆手,小小的脸上露出个爽朗的笑容:“谢什么,我们山里人最讲江湖道义,救人是分内之事。再说了,你伤得那么重,我哥背你回寨时,满身都是血,差点吓坏了寨主娘。” 程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前这个小女孩不过六七岁年纪,稚嫩的脸庞尚带几分婴儿肥,却言语利落、举止沉稳,浑身透着一股山民特有的干练与豪气,令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 她望着桑槐那双澄澈又不失坚定的眼睛,心头微微一动。 这乌峦山的溪风寨,偏居密林悬崖之中,既无朝廷之扰,又有百姓温情相护,也许……真是上天留她的一线生机。 但这股温暖刚刚浮起,程依的眉头却又紧紧皱起,眼神重新染上一层焦急的阴霾。 她张了张口,声音微微颤抖:“我那位同伴……她现在情况如何?” 桑槐一听,神色也正了几分,微微低头,语气放缓:“她还活着,就在隔壁屋子里。” “不过……”她顿了一下,眼中浮现几分难以言说的愁色,“她伤得也不轻,腿上有一道深口子,后背还被撞得不轻……昨夜刚醒时,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哭,说要来看你。后来实在闹得厉害,我娘才给她喂了点安神汤,这才勉强睡着。” 程依听到这话,心中一震,她与百合原本只是合作关系,没想到这次竟会舍命救自己。 “我能……去见她吗?”她望向桑槐,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焦急。 桑槐闻言,皱了皱小小的眉头,眼神略显犹豫。 “你才刚醒不久,伤口还没愈合,气色也差得很,”她说着,目光落在程依胸口隐隐渗红的纱布上,语气带了几分认真,“要是再晕过去,可没人能再救你第二回。” 程依却轻轻摇头,眼神坚定:“我必须见她。”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就像深夜山林中燃起的一簇火光,微弱,却足以照亮一方。 桑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好吧,我扶你过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会儿要是撑不住,就立刻回来躺下,不许逞强。” 程依点了点头,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刚一动,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桑槐伸手利索地从床头取来一件粗布披衫,替她披上,又找来一根木杖递到她手中,然后小心地扶着她一步步往门外走去。 屋外,阳光从乌峦山高耸的树梢间洒下,空气里夹杂着山野青草的清香,林间鸟鸣声此起彼伏,仿佛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 桑槐扶着她缓缓穿过一条铺着石板的小径,不远处便是另一间木屋,屋前门虚掩着,檐下悬着几串风干的药草,随风轻轻摇曳。 “就在这儿了。”桑槐低声说,“你自己进去吧,我在门口守着。” 程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百合正侧卧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长发披散在枕上。她额头还有未褪的伤痕,呼吸微弱却绵长。床边放着一个空碗,残留着尚未清洗的药汤味。 程依脚步微颤,走上前,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百合冰凉的指尖。 “百合……”她轻唤,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像穿过漫长梦境的呼唤。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气息,百合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当视线对上那张熟悉的面庞时,百合先是怔住,随后眼圈一红,喉头哽咽:“你……你还活着……” 第66章 百合落泪 百合眼眶泛红,泪水倏然而下,原本苍白无力的脸上,此刻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怆与解脱。她攥紧程依的手,声音轻颤,却像是积压许久的心事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一直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跟他们一样,都不会再回来了。” 程依怔了怔,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我没事了。这次多亏你救我,若非如此,怕是我活不到仙子啊?” 百合垂下眼帘,眼神沉了几分,喃喃地开口:“我救你也是想救自己,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不会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压抑那一段不能被轻易道出的屈辱与愤怒,指尖微微收紧:“都说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怎么会如此对我” 百合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近哽咽,整个人像是一只濒临崩溃的小兽,蜷缩着,无力却带着尖锐的痛。 程依心头一震,缓缓抬手,将她轻轻搂入怀中。 这几日,她只以为因为百合撞见了不该见的东西才被逐出了宫,杀人灭口,如今看来,竟是还有其他原因。 百合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进程依肩头,仿佛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处可以依靠的栖息之所。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溢出,低低的,却清晰如寒夜中滴落在石上的水声: “我以为她是真心待我……我跟在她身边六年,从洒扫到熬药,从针线到写账,样样尽心尽力。她发病时是我守夜,她哭了也是我陪着。我以为她信我,护我……可她还是将我送给了钱启。” 她抬起头来,眼中布满血丝,却又倔强无比: “那是个阉人,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太监,他借着皇后的势,把那些入不了贵人眼的宫女尽数收作‘对食’。她说是为了我好,说我一人无依,嫁了钱启便可有保障,可我知道,那不是嫁,是一辈子的枷锁,是死缓!” “我求她,跪在她榻前磕了一个时辰的头,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你命贱,能有个好归宿已是恩典。’”她的声音颤了颤,似乎连回忆都成了刀子,“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是她的人,我是她的一把刀,一张牌,一枚棋子。” 她突然抓紧了程依的手,语气变得急切而决然:“所以我跑了。我不想死在宫里,我也不想一辈子当条狗。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追来,我也知道,我藏不了多久……但我认命。” 程依心中猛地一震,百合的遭遇远比她想象的沉重。她紧紧握住百合的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认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百合微微颤抖,手指依然死死攥着程依的手,仿佛这份温暖能让她支撑下去。她眼中那被压抑多年的痛楚,似乎在这一刻被轻轻抚慰。 “逃出来,就是最大的反抗。”程依的语气缓和,却充满力量,“你没有选择忍气吞声,也没有选择沉默,这比任何反击都更让他们恐惧。” 她轻轻松开百合的手,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四目相对:“从今以后,不论前路多么凶险,我都会陪着你。没人能剥夺你的自由,也没人能决定你的命运。” 百合的泪水再一次溢出,这一次却是带着倔强和新生的希望。她哽咽道:“谢谢你,九公主,谢谢你给了我勇气和依靠。” 渐渐地,百合的呼吸平稳下来,疲惫终于战胜了痛苦,她缓缓沉沉睡去。 程依望着她安稳的睡颜,心中既心疼又坚定。她轻声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刚推门而出,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女子。她身着粗布麻衣,脸上满是风霜痕迹,却透着一股坚韧与慈祥。那双手虽因岁月劳作而略显粗糙,却稳健有力,身侧桑槐正开心地跟她说着什么。 一件程依出来,立马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小姑娘恢复得不错,快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程依这才后知后觉昨夜挨了一剑,如今小腹还在隐隐作疼。 程依微微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大婶关心,只是皮肉伤,不碍事。” 中年女子不依不饶,伸手轻轻掀开她的衣袖,细细查看那处还未痊愈的剑伤,眉头紧蹙,“这伤虽不深,但若处理不慎,怕是会留疤。你这几日可曾用药?” 程依点头:“桑槐帮我敷了药膏,已经好多了。” 桑槐在一旁乐呵呵地说:“姑娘坚强得很,那药膏可是我特意从山里带回来的,灵验着呢。” 大婶笑了笑,拍了拍程依的肩膀,“好,好,你也别太拼了。好好休息这,跟你来的身子很虚弱,多让她好生休息着。” 程依正要开口回应,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头发微微凌乱,穿着一身简朴的布衣,兴奋地骑着一根粗糙的木棍,仿佛那是他心爱的小马。 他边跑边高声喊着:“驾——快看我这匹好马跑得多快!”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男孩一头冲进院中,脸上满是兴奋与急切,直奔大神而来,停下后喘着粗气,急声说道:“王大婶,寨主那边派人来请您,说有要事跟你商量,您得赶紧过去一趟。” 王大婶微微一愣,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她快步走上前,弯腰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语气温柔:“好好好,我们长生真厉害,都会传话了,快去歇歇,别跑累了。” 小男孩得了回应,开心地笑了笑,却没有立刻离开,依旧骑着那根“木马”在院子外蹦蹦跳跳,欢快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程依微微一愣,心头一震——这位王大婶是何许人也,竟然连寨主都要找她商议事情。她正想开口打招呼,却被突如其来的发现打断了思绪。 就在这时,程依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小男孩的脖子,那里挂着一枚古朴的玉牌。那玉牌雕工细致,边缘微微磨损,却隐隐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程依的心猛地一紧——那正是她曾在牛家村见过的那块玉牌,形状纹路与眼前这小男孩脖间的玉牌一模一样。 第67章 玉牌 程依的瞳孔微缩,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块玉牌,她记得清清楚楚。正是在牛家村,她昏迷之前捡到的,顺手挂到了腰间。 醒来之后却不见了踪影,她一度以为是逃难途中丢失,如今却赫然挂在这小男孩的脖颈上,晃晃悠悠地在阳光下闪着幽光。 难不成竟是这寨中的人偷了去。 程依神色一凝,心中隐隐生出几分警惕。下一刻,目光又扫到了王大婶那一脸和煦的笑容。 暗自摇了摇头。 这小男孩当着她的面将玉牌挂在身前,怕不是乘她昏迷偷去的。想来便是救起她的时候顺手捡了的。 暗中松了口气,目送王大婶离去,心中却是在想怎么把玉牌取回来。 那可是事关绊倒皇后的罪证,不容有失。 她眸光一转,落在那个名唤“桑长生”的孩子身上。 那男孩正蹲在院角,用木棍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一脸专注,嘴里还咕哝着“驾驾驾”,仿佛真驾驭着骏马驰骋疆场。 程依眸中微动,轻轻走近,语气亲昵地唤道:“我叫程依,你是叫长生吗?” 小男孩一愣,回头看到是她,脸上一瞬间绽出灿烂的笑容,露出缺了门牙的小虎牙:“嗯,我叫桑长生!王大婶说,是桑树结的果,长命百岁!”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拍得倒是满不在乎,仍旧一手握着木棍。 “你真厉害,”程依蹲下身来,身子与小男孩持平,衣袖悄悄掩住胸前起伏的伤痛,她目光柔和,语气轻快地道,“你这马画得好威风,像极了‘照夜白’。” 地上那幅画用木棍随手勾勒而成,线条歪歪扭扭,却有几分稚气的英气与神韵,脑袋大大,四蹄扬起,仿佛下一瞬便要跃出这片泥地。 “照夜白?”小男孩歪着头看她,眼里闪着好奇的光,“那是什么?” 程依笑了笑,眼神仿佛穿越回了某个遥远的宫廷画卷中:“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马。白得像月光,快得像风一样。它是唐太宗最宠爱的战马,能照夜奔袭千里,是名副其实的‘天马’。” “真的?”长生瞪大眼睛,一脸惊艳,嘴巴微张,连手中的木棍都不再挥舞。 “真的。”她语气笃定,轻轻点头,然后俯下身,靠近他些,像说悄悄话一样,指了指他胸前那块古朴的玉牌,“你看,你连马都画得这么好,一定是因为有这块玉牌在保佑吧?” 玉牌正晃晃悠悠地挂在他胸前,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那精巧的纹路在她眼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她逃亡途中唯一保留的证物之一,牵连着皇后、钱启,甚至更大的宫廷隐秘。 “我就觉得它是宝贝!”长生果然被她一夸,整个人都挺直了腰杆,神气十足,“那天我在山下跑腿,突然脚下一亮,我一低头,它就静静躺在草里,好像在等我呢。” “它真的很喜欢你吧。”程依微微一笑,目光温柔,唇角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引导。 她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佩——通体白润如脂,雕的是一只团坐的小兔,神态灵动,兔耳翘起,眼神似笑非笑。玉质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宛如雪中初月。 “我也有这么一块玉佩。”她递到小男孩眼前晃了晃,语气轻柔又神秘,“虽然不比你的那块庄重,但也是陪了我很多年的宝贝。” “你看。”她将玉放在他掌心。 “哇……”长生惊叹一声,小手轻轻抚着兔耳,眼睛亮得像晨星,“它……它好可爱。” “想要吗?”程依歪着头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调皮。 长生怔了怔,点了点头,却又迟疑地低下头,不安地问:“可你说它是你的宝贝……” “对呀。”她收回玉佩,笑着握紧,“正因为是宝贝,才不能轻易给人。” “哦……”小男孩失落地应了一声,小肩膀一垮,眼神都暗了下去。 “不过——”程依拖长尾音,唇角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忽地一亮:“不过?”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她缓缓道,声音带着几分诱哄,又似有某种命运的轻触,“如果你赢了,我就把这块小兔玉佩送给你。若是我赢了——”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胸前的那块玉牌上,“你就把那块玉,借我一段时间,好不好?” 长生张大了嘴巴,显然没料到还有这种“赌注”。 “可这是你说的游戏,”他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问,“真的可以换?”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程依轻轻点头,眼中带着十足的信任与坦然,“但你也要想清楚,这可是比‘照夜白’还珍贵的赌注哦。” 小男孩握紧兔子玉佩,眼里闪着挣扎与渴望,最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好!我来跟你比!” “那我们玩‘猜东西’游戏,好不好?”程依提议,语气轻快又亲切,“我心里想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我会给你提示。你猜中了,我就送你玉佩;要是猜不中,玉牌就借我一段时间。” 长生想了想,点点头:“好啊!我喜欢猜东西!” 程依眼角微微一挑,心中暗算,“这游戏好控制,而且还能多接触几次。” 程依的笑容柔和却藏着几分深意,她轻轻拍了拍手,故作神秘地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开始吧。你先出招。” 桑长生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激动,但也很认真地准备着。程依知道,这孩子单纯,却不傻,正是利用这份单纯,才能一步步把玉牌从他手中借回来。 桑长生紧握着小兔玉佩,小脸一板,煞有介事地问:“那我猜几次?” “唔……”程依垂眸思索一瞬,像是在认真衡量,又似有意让步,柔声道:“三次吧,三次机会。你若猜对了,小兔子就归你。”她顿了顿,声音温和中带着几分轻巧,“可若三次都没猜中——那你就把那块玉牌借我几天,我还会还给你,不多碰,也不拿走它。” 她将“借”字咬得极重,姿态低得近乎委婉,仿佛她只是个偶然落入此地的女子,恰好与男孩打赌输了,只想换回一点念想。 长生咬着手指头思忖了一会儿,小孩子的世界里,“借”与“还”仍有着十足分量。他又低头看看兔子玉佩,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流淌出来,最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那你说吧,我来猜!” 程依微微一笑,眼角盈着几分温润,似水柔情之中却藏着刀锋:“我心里想的,是一样很常见、但不是人人都有的东西。它能遮风挡雨,也能藏人藏物,有的人把它背在身上,有的人却从不离手。” 长生听得聚精会神,眉头皱了皱,思索着:“是……斗篷?” “不是哦。”程依笑着摇头,眼神鼓励中带着一点点狡黠,“还剩两次机会呢,慢慢想,不急。” 她说得轻松,心中却微微一沉。 她并不急于孩子马上猜不中,而是要给他足够的“希望”与“信任”,这样她接下来的第二轮引导才会更加顺利。 长生歪着头,再猜:“那是……伞?” 程依轻轻一叹,脸上带着几分“惋惜”,又不失宽慰地安抚道:“不对哦——你已经很聪明了,小兔子一定也很佩服你。”她轻轻抚了抚小男孩的脑袋,声音温软如泉,“最后一次机会啦,猜对它,小兔子就是你的了。” 她特意用了“就是你的”,而非“送给你”——给小孩的归属感越强,他就越会认真地看待这场“游戏”。 长生紧紧抿着嘴唇,眼里闪着不安与挣扎。 他很想要那个小兔玉佩,可又不想把玉牌弄丢。 程依耐心地等着,心中已经在思忖下一步——若这最后一次他仍猜不中,她便可以趁机稳妥“借走”玉牌,找个空档再物归原位;而若是小男孩赌性重、执拗不肯,那她便要在王大婶面前再做一层说辞。 “是……袋子?”小男孩试探着说。 程依眸光一动,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看着他,那神情温柔如水,静静的,看不出喜怒。 长生有些紧张,小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胸前的玉牌:“我猜错了……对不对?” 她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风一样:“是披风,你差一点就对了。” 小男孩愣了愣,小脸上一瞬间布满失望和沮丧。 程依看着他,语气温柔却不容退让:“所以,你也该遵守约定,对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长生犹豫地低头,缓缓将玉牌从脖子上解下,双手递给她,却又嘟囔着:“那你一定要还我……” “当然。”程依接过玉牌,指尖轻轻一捏,那微凉的触感仿佛带着命运的回响。 她认真地看着他,甚至微微弯身,与他平视,一字一句道:“我一定还你,桑长生。到时候,我会原原本本的,还给你。绝不会赖账。” 语气笃定如誓。 只是眼底却闪过一丝旁人难察的幽深——她心里明白,这玉牌一旦再度落入自己手中,便意味着整个布局已然开场,棋盘将动。 正想着间,突然传来一声喊声:“你这小不点,快放开我长生咯咯!” 第68章 寨主召见 程依抬眼看过去。 一个三岁模样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扎着两个羊角辫,脸颊红扑扑的,身上还沾着几片树叶,像是刚从哪棵树下钻出来的。 她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话没说清楚,声音却清脆得像山泉打在石头上。 “你这小不点,快放开我长生咯咯!” 她一边喊一边冲过来,小短腿飞快地迈着,身后还跟着一只毛色杂乱的小狗,汪汪地叫着,尾巴摇得欢快。 程依哑然失笑,这小姑娘,站起来还没有她高呢,一口一个“小不点”,倒是气势逼人,活脱脱一个小小护卫将军。 豆包一把扑进长生怀里,牢牢抱住他的腰,像护犊子的母鸡,转头瞪着程依,小脸紧绷,神情郑重。 “你是坏蛋吗?”她奶声奶气地问,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你是不是把长生的玉抢走了?” “我不是坏蛋呀。”程依柔声解释,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些,“我们玩了个游戏,他输了,就把玉借我几天。我答应他一定会还的。” “骗人!”豆包小手一叉腰,奶凶奶凶地朝前一步,“那是长生捡到的宝贝,不许别人碰!” “豆包……”长生轻轻拉了拉她的辫子,有些不好意思,“我愿意借给她的……她给我兔子玉佩,我也喜欢……” “那也不行!”豆包回过头,“她要是跑了怎么办?你哭不哭?” 长生顿时哑口。 “哼!”豆包一瞪眼,又看向程依,奶声奶气地宣告,“我告诉你,我是寨主妈的孙女,叫豆包,我最会记人脸了!你长这个样子, 长得再漂亮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还,我就、就带着大黑天天守你门口!让它天天‘汪汪’吵你睡觉!” 她一边说,一边拍拍身边的小狗,“大黑,记住这张脸,要是她骗我们,就咬她屁股!” 大黑“汪”地叫了一声,仿佛听懂了似的,兴奋地摇起尾巴。 程依噗嗤笑出声,眼中却闪过一抹柔意。突然发现这个地方也挺不错的。 程依噗嗤一笑,眼中却不由泛起一抹柔意。她望着面前气鼓鼓的小人儿,忽而觉得这陌生的寨子,也没那么让人疏离了。 “好啊。”她郑重其事地朝豆包点点头,“我答应你,一定按时把玉还回来,要是忘了,就让大黑来咬我屁股。” 豆包警惕地眯了眯眼,像只竖起胡须的小猫,盘算了几息才满意地点头:“哼,那你可说话算话。” 说完,她又低头拍拍大黑的脑袋,小声嘀咕:“盯紧她,知道吗?她说不定是个漂亮坏蛋。” 大黑像听懂了似的,舔了舔她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一旁的长生总算松了口气,抿着唇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另一块玉佩递给豆包:“这个给你,换你刚才帮我说话。” 豆包一看,是那只她一直想要的兔子玉佩,小眼睛顿时亮了:“真的给我啊?” “嗯。”长生点点头,“她说你刚刚像个护卫将军,特别厉害。” 豆包听得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悄悄翘起来,又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那当然,本小姐最会保护人了。” “谢谢你,护卫将军。”程依起身朝她微微一礼,眼角眉梢都是笑。 豆包摆摆手,小大人似的:“谢就不用了。” 她正得意地挺着小胸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哎呀,我差点忘了正事!” 她转头看向程依,语气认真:“寨主让我来叫你去见她,我刚刚光顾着跟你吵架,差点忘光了!” 程依闻言微微一怔,旋即收敛笑意,神情变得庄重些许:“见我?” “对啊!”豆包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地重复了一遍,“寨主叔叔,说你醒了就让你过去。他在前殿等着你呢。” “知道了,谢谢你来通知我。”程依点头,语气温和。 豆包摆摆手,一副“你不谢我我也很厉害”的模样:“谢就免了,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她话音一落,转头又拍了拍大黑:“你跟着程依姐姐,盯紧她,要是她不乖,就冲我‘汪’三声,懂吗?” 大黑歪头想了想,随即“汪汪汪”叫了三声,豆包满意地笑了。 “这狗,倒真是个机灵的。”程依失笑,伸手摸了摸大黑的脑袋,那狗竟也乖乖趴下,舔了舔她的指尖。 “走吧走吧。”豆包在前头一蹦一跳地带路,小小的背影像团蹦跳的,不时回头提醒一句:“快点呀,别让寨主叔叔等太久了,他最不喜欢别人迟到。” 程依缓步跟上,看着前方天真烂漫的身影,心中莫名泛起一点暖意。 昭华宫·行云殿 白露神情焦急,步子不停地在殿中来回踱着,嘴里嘟囔道:“怎么办啊,绿萝姐姐,小主子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绿萝抬手敲了她一下,皱眉低斥:“呸呸呸,胡说什么呢?小主子福星高照,怎会出事?嘴上积点德!” 白露咬了咬唇,低下头不再作声。 绿萝叹了口气,放缓语气安慰道:“兴许是贪玩忘了时辰,这几日就回来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白露点点头,却还是不安地望着门外,神色未改。 这时,一阵风悄然拂过殿门,卷起帘角,轻轻拍打着殿柱。 白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绿萝姐姐,你听,是不是……有人来了?” 绿萝也下意识转眸望去,却只见帘影晃动,下一刻,竟真走出一人。 不过倒不是程依,而是喘着粗气跑进来的紫韵。 紫韵一脚踏进殿门,额间冒着薄汗,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快跑赶来的。 “绿萝姐姐,白露姐姐!”她一进殿就喊,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出出事情了!” 白露“唰”地一下扑过去,拉住她的手臂:“出什么事情了,是不是小主子出事了,你快说啊?” 紫韵连忙摇头:“不不,不是小主子,是皇上,皇上要过来昭华宫了!” 第69章 皇帝来了 白露和绿萝同时一愣,仿佛没听清楚似的对视了一眼。 “你说……皇上?要来昭华宫?”绿萝皱眉,语气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紫韵,你别开玩笑,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我哪里敢胡说!”紫韵喘了几口气,赶紧解释,“是太监总管亲口传的话,说皇上刚从御书房出来,突然说要来看看……说是贵妃娘娘被禁足,昭华宫的两个小主子定是十分难过,特意过来看看她们。” 白露脸色顿时煞白:“糟了糟了……小主子还没回来呢!” 绿萝也变了脸色,原本沉稳的神情此刻也透出几分慌乱:“皇上这时候来,定是腰间小主子的,如若是见不到小主子,怕是不能善了……可她现在人在何处,我们又不知具体下落……” “怎么办啊绿萝姐姐?”白露急得快哭出来,“皇上要是来了,见不到人,会不会以为我们失职?会不会以为小主子出了事?” 绿萝咬紧牙关,沉声道:“慌什么!先冷静。紫韵,你赶紧去前殿打点,准备接驾。白露,你把小主子的屋子收拾整齐,把她最喜欢的那几件衣裳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不能让皇上看出端倪。” 白露连连点头,赶紧转身去准备。 绿萝又吩咐道:“记得点上她平日最爱的沉香,铺上那张粉绸软榻,书桌上摆好她最近临摹的字帖,就摆那几幅写得最好看的。窗前那盆红梅再移近些,皇上素喜红色,或可遮掩些许。” 白露一边应着,一边快步奔进内殿,袖摆飞扬,整个人都像被骤然扯紧的弦。 绿萝站在原地不动,眼神闪动,似在急速权衡。 紫韵见状,急问:“绿萝姐姐,那你呢?” 绿萝眯了眯眼:“我去御膳房一趟,把小主子最爱吃的那几样点心赶紧备出来,再命人将昭华宫前后打扫一遍,一尘不染,半点怠慢不得。” “可……小主子真要一时半刻回不来怎么办?”紫韵声音发颤,几分惶然。 绿萝定了定神,咬牙道:“那也得撑过去。记住了,万万不能说她不在宫中,只说她昨夜睡得迟,如今在暖阁歇息,不便打扰。若皇上执意要见,就说奴婢们去请,先将他安置在花厅饮茶,能拖一刻是一刻。” 紫韵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说罢,几个小宫女匆匆奔走,昭华宫瞬时沸腾如临大敌。锦被铺好、流苏帘卷、青釉香炉内烟袅袅升起,一室华贵、井然有序,仿若小主子真在内室熟睡一般。 而就在这时—— “皇上驾到——!” 一道尖细悠长的嗓音自宫道远处传来,回音在层层宫墙之间盘旋回荡。 绿萝心头一震,立即整了整衣襟,带着宫人快步迎出。 宫门外,金辇已至,龙袍威严,程烨负手而立,目光深沉。随行的,还有几位高位内侍与禁卫。 “奴婢绿萝,叩迎圣驾。”绿萝屈膝下拜,声音清亮坚定。 皇上微微点头:“免礼。近来贵妃禁足,依依和昭儿怕是情绪不安,朕来看看她们。” 说着,旧踏步往内走去。 绿萝连忙起身,低声应道:“皇上仁心,九公主和六殿下听闻贵妃娘娘被禁,确实难过得很。昨夜还抄写了好些佛经为娘娘祈福,今早方才入睡,如今正于暖阁歇息,陛下来的急,他们还没来得及熟悉,怕失了礼数。” 程烨脚步微顿,转头看她一眼,眉间掠过一丝不明情绪:“哦?他们两个一向贪玩,如今竟这般孝心?” “回皇上的话,小主子们年幼虽顽皮些,但心里对贵妃娘娘极是敬重。”绿萝低眉顺眼,语气谦恭。 程烨不置可否,只轻声道:“恩,我朝以孝知治天下,如此也是极好的,去唤他们吧,我去花厅等他们?” 绿萝低头应道:“是,奴婢这便命人去请。” 程烨已转身缓缓朝花厅行去,步履不急不缓,袍袖拖地,威仪尽显。 绿萝望着那道龙袍背影渐远,才悄然松了口气,迅速转头看向一旁的紫韵,低声道:“快,立刻去后殿让白露装作去请人,千万稳住了,别露破绽。” 紫韵会意,提裙快步离去。 绿萝也不敢怠慢,整了整衣襟,低头紧随皇上入了花厅。厅中早已布置妥当,香炉轻烟袅袅,窗纱轻拂,清茶温热,点心雅致。仿佛一切都在等着这一刻的降临。 程烨随意坐下,伸手拈起一枚桂花酥,指腹摩挲着那层薄薄的糖霜,眼神沉静得叫人看不透。 “这是依依爱吃的?” 绿萝低声应道:“回皇上,是的。奴婢记得她前些日子在偏殿学画,每每累了,便爱来一块。今早御膳房新做的,奴婢特命人温着,怕凉了惹着胃气。” 程烨淡淡点头,却没有动手,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低道:“味道不错。” 绿萝站在一旁,心中却像擂鼓一般:他在等。 他在等她们出现。 一分、一秒,仿佛都变得异常漫长。 “怎的还不见人?”皇上的声音再次响起,虽不疾厉,却透着一丝不耐与隐隐的怀疑。 绿萝立刻低头答道:“回陛下,小主子们今早抄经至寅时,方才睡下,想来这会儿正在更衣。依依一向爱美,怕是耽搁了些时辰。奴婢这便催。” 程烨眸色微敛,唇角似勾起一点笑意,却叫人分不清是冷是怒:“小小年纪,倒是心细。” 绿萝心头猛地一凛,忙垂眸行礼:“小主子天性灵慧,贵妃娘娘亲自调教,不敢怠慢。” 屋外传来脚步声,紫韵匆匆而返,低声在绿萝耳边道:“还没消息。” 绿萝心中一沉,面色却丝毫未变,强自笑着对皇上道:“回陛下,小主子更衣中,方才又说想换那件新做的荷色对襟裙,紫韵回来取……皇上稍坐片刻,马上就好。” 程烨眉心微蹙,端着茶盏的手指略一用力,盏中茶水微微漾起。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放下,似在压抑什么。 空气像被拉紧的弦,屋内再无声响,只有银炉中炭火微噼的声音,如豆粒般炸开,惊心动魄。 一名宫女急急从门外奔进,躬身行礼:“禀陛下,九公主想让奴婢再取一件披帛,怕暖阁风凉。” 绿萝眼神一闪,忙接话道:“是,是前些日子新制的那件云锦软纱,小主子极喜欢的。怕是穿着单薄,想讨了那件披上。” 程烨终于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了绿萝一眼。 绿萝心口紧绷,强撑着一丝笑意,却听他缓缓道:“朕亲自去瞧瞧罢。” 第70章 面见寨主 一语落地,整座花厅气氛骤凝。 绿萝心中“咯噔”一声,几乎跪下去:“陛下,小主子初醒,怕是衣衫未整,若贸然惊扰,惹她惊慌,岂不失了体统?” 程烨却只是缓缓起身,衣袂翻飞,站姿如山,语气不容置喙:“她见朕,还需整齐?” 他扫了一眼厅中诸人,眼神冷厉如霜:“还是说” 绿萝心下一震,唇齿微颤,正欲再言—— 忽听殿外急促脚步声响起,夹着一声惶急的高喊: “陛下,不好了——六殿下在回廊下摔了!” 话音未落,一名小宫女已跌跌撞撞奔入花厅,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几乎是扑倒在地。 程烨眉头一沉,猛地站起,茶盏“咔哒”一声,碎成数片。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冷厉如刀。 宫女瑟瑟发抖,几欲哭出声来:“奴、奴婢方才在后殿门口等候,谁知六殿下刚下台阶,脚下一滑……已摔倒在回廊边,头上好像还、还磕破了……” 话未说完,程烨已大步掠出,金龙袍卷起风声,衣袂如云,殿内众人瞬间变色。 绿萝此事才长舒了一口气,下一刻,犹豫了少许,跟着众人出了花厅 殿外阳光正烈,照得金砖殷红,层层宫瓦反射着炫目光芒,仿佛也映出了众人心中的惊惶。 程烨几步跨过台阶,已然快步掠至回廊。禁卫与太监们尽数追随在后,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回廊边,一小身影蜷缩在青石台阶下,锦衣被磨得微微起了毛边,几缕青丝散乱垂落,额角处隐隐有血丝淌下,浸染了那块刚铺不久的素白帕子。 “昭儿!”程烨低吼一声,步伐一滞,旋即上前,弯身将六殿下一把抱起,眼中闪过一抹罕见的焦急与怒意,“来人,快请太医——!” “是!”内侍连忙躬身疾奔而去。 程延昭面色苍白,似还在昏迷中,嘴唇微动,却未发出声。那原本活泼好动的小皇子,此刻却仿若一团破碎的绒布娃娃,靠在程烨怀中毫无生气。 程烨低头看着他,指尖微颤,忽而一抹寒光自眸底掠过,转头冷冷望向一旁神色仓皇的宫人们:“这昭华宫,竟连个好好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 “奴、奴婢等该死!”几名小宫女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不过少许,太医便赶了过来。 小心翼翼地从程烨怀中接过六皇子,那小小的身子尚有余温,睫毛轻颤,像是随时会醒来。太医屏息凝神,细细查看额角伤势,确认只是皮肉擦破、未伤筋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低头请示道:“请陛下移驾暖殿,奴才需清理伤口、包扎止血,以免感染。” 程烨剑眉紧蹙,声音如铁:“快。” 他转身步出回廊,龙袍一扫,猎猎作响,袖袍卷起风声,仿若风雷压境。众人连忙跟上,气氛凝重得仿佛压得空气都凝固了。 绿萝立在阶下,目光追随着那一行人逐渐远去。正欲转身,却不经意瞥见六皇子怀中那轻轻颤动的睫毛,恍若晨风拂柳,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她心头骤然一震! “他……还醒着?” 惊呼险些脱口而出,喉头一紧,几乎咬破舌尖才生生止住。 冷汗一滴滴从额角滑落,背脊却是一片冰凉。 她定在原地,久久未动,仿佛刚从风暴边缘被拽回来一般,喉咙干涩,手心冰凉,却又不可置信地慢慢舒了口气。 “好在……他还知道装。” 这样一来,陛下必将全心挂念六殿下,根本无暇顾及那位未归的小主子—— 她轻抚心口,目光复杂地望向被风吹动的垂花宫灯,眼中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色与庆幸。 昭华宫门前,风起帘扬,红梅轻摆,仿若这短短片刻间,生死权衡早已悄然掠过。 程依方才被唤至寨主堂中,心下虽感突兀,却仍不敢怠慢。 踏入大门,只见正中坐着一名身着青布短袍的中年男子,肤色微黑,面容憨厚,双目却隐隐有光,正神情肃然地盯着她看。他身后墙上挂着一柄旧刀,刀鞘残破,却依稀能辨那曾经血染锋芒的痕迹。 程依心中微动:这就是寨主?看上去竟像个淳朴猎户,竟无半分山贼魁首的凌厉与狠意,倒叫她多生了几分疑惑。 她上前见礼,声线平稳恭敬:“程依拜见寨主。” 那寨主微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喜欢虚礼,摆了摆手道:“姑娘不必多礼。我只想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话问得直白,毫无绕弯之意,语气虽温,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探查意味。 程依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稍稍低下头,语气不急不缓:“回寨主,奴婢原是顾家人——顾家在西城开有布庄,家主顾老爷厚道仁善,前些日子我随人出行,不慎与主子走散,误入林间,才误打误撞到了贵寨。” 说着,她抬起眼眸,眼中带了些楚楚可怜的恳求:“还请寨主施以援手,派人下山去顾家一趟,替我报个平安。” 寨主没有立刻答话,只皱着眉头沉思。指尖缓缓摩挲着膝盖处的粗布,目光微沉,似在权衡利弊。 程依见状,微微前倾身子,试探着问道:“不知寨主可是有什么顾虑?若奴婢有说错之处,还望明示。” 寨主抬起头来,长叹一声,神情略显迟疑:“姑娘有所不知——官府今日又派人上山,强逼我等就范,说什么‘弃贼从良’,若不下山投诚,便要围剿清山。这等说辞年年有,如今却来得逼急。我手下弟兄虽说粗野,却也不愿莫名其妙去做那替死鬼……”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眼下正是风头上,若有人出寨,难保不会被盯上。到时候,不但姑娘你的消息送不出去,连我们青风寨也要平白多惹祸端。” 程依一听,心中陡然紧了几分,却还强撑镇定,正待再言劝说,忽听堂外一声凄厉的喊叫穿破山林夜风: “寨主——不好了!官军在北坡现身了!” 声音焦急嘶哑,夹杂着浓重的喘息,奔进堂来的小头目脸上满是尘土与汗珠,眼中尽是惊惶未定。 寨主腾地起身,神色再无方才的沉稳,脸色一沉:“来了这么快?!” 他猛地握紧拳头,额角青筋隐隐鼓起,低声咒骂一句:“他们竟敢提前动手!” 堂中气氛骤然紧绷,连原本跪坐在地的程依也不由屏住呼吸,只觉一股浓浓的山雨欲来之势,压得人胸口发闷。 寨主回头看向程依,眼中神色复杂:“姑娘……你的事,怕是要暂时搁一搁了。” 程依缓缓起身,咬了咬唇,眸光一闪:“若官军真打上山来,那我或许……也能出点力。” 第71章 诡计 寨主闻言一怔,眉头皱得更紧。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程依,沉声道:“你?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如何能在这等刀头舔血的事上出力?” 程依却不退反进,缓缓挺直身子,神情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定:“若寨主不信,大可一试。” 她语气虽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自信。 堂内一众山匪皆面面相觑,眼中闪过疑色——这小姑娘,先前明明胆小怯懦,此刻竟有几分令人看不透的气势。 寨主沉吟片刻,似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堂外喊杀声已若隐若现,北坡的风裹挟着铁甲的铿锵与兵锋的肃杀,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终于,寨主深吸一口气,猛地回头吩咐:“来人!带她去后院换一身便装,吩咐赵三,带她去东林设伏!” “寨主!”副手大惊失色,“这……那可是正经杀敌之地,若姑娘有个三长两短……” “死活自负!”寨主沉声打断,回眸看向程依,“你既想出力,那便证明你不是说说而已。” 程依心头一紧,却毫不犹豫地躬身:“多谢寨主成全。” —— 东林前哨,已陷入一片混乱。 官军显然早有准备,悄无声息逼近山脚,借着夜色突袭而上。十数名寨中兄弟被杀得节节败退,赵三脸上已带血痕,目光中却仍带不信:“他们怎会绕过暗哨!” 赵三脸上带着血痕,目光中却仍带着无法置信:“他们怎会绕过暗哨!” 他一边咬牙指挥弟兄死守阵地,一边回头怒喝:“阿柱,把后面的埋伏叫上来——不能让他们破阵!”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坚定的声音自侧后响起:“不能现在调人。”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身黑灰便装的程依提裙而来,额前细汗未干,脚步虽快却稳,一双眸子在夜色中分外明亮。 赵三怒极反笑:“小娃娃,你来瞧热闹还是来添乱?这可不是你说几句好话能解的局!” 程依不为所动,抬眼望向前方火光交错的林边,声音清冷而有力: “赵三头领,若再调后林之兵,整个东翼将暴露无遗,官军一旦分兵包抄,你我皆成瓮中之鳖。” 赵三正欲怒斥,程依已快步走至一张临时军图前,屈指点在一处山凹:“看此地,地势低缓、林木稀疏,不利伏击,却正适合布置声东击西的火引诱敌。” 她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粉末,那是她在宫中的时候,曾经偷偷配制的简易“燃爆粉” ——以硝石、木炭、硫磺依比例揉制,虽不如军火精纯,却足以声势惊人。 这次外出特地带来了一些,没想到在这里用了上来。 “你让人将此撒在坡后枯枝中,再以火引爆,足以假造后军伏击之势。官军见东林失守,以为我们正转守为攻,必生警惕,不敢贸然深入。” 赵三目光一凛,盯着她手中那小包黑灰粉末,沉声问:“这玩意……真有用?” 程依只冷冷一句:“不试试,咱们今晚连尸首都保不住。” 赵三死死盯了她数息,终是一咬牙:“来人,照她说的办!快!” 寨中兄弟虽满心狐疑,却也知此刻已无退路,只得咬牙应命,分头行动。有人飞奔至后坡撒下黑灰粉末,有人搬运干枝引火埋设,有人则守在预设引线处,紧盯着前方战局变化。 夜风呼啸,山林间枯枝交错,干燥如纸。程依亲自点燃一支火折,深吸一口气,将其递入火线—— “点!” 火光顺势而起,火线“哧啦啦”地沿着山坡蜿蜒而走,瞬间引燃后坡干草堆。下一刻,只听“轰——!”一声巨响撼动山林,爆燃粉引爆! 一团刺眼的橘红火球拔地而起,带着炙热气浪冲天而上,直冲夜空,浓烟卷着碎枝焦土,四散飞扬。林间猛然亮如白昼,火光映得众人脸色金红交杂,眼中尽是震骇。 热浪袭来,如巨兽咆哮,连山风都似乎一滞。 远处山脚,正缓缓推进的官军兵锋骤然一顿。 “什么声音?” “后方起火了——伏兵?!” “快停下!” 营中号角突响,队列顿时一阵慌乱。几名副将策马上前欲压阵,但士兵们早已被突如其来的火爆震慑得心神不宁,整支队伍推进节奏被生生打断。 寨中一名斥候匆匆爬上山头,气喘吁吁禀报:“赵头领!敌军前阵停步,左右翼开始回撤!像是误以为我们设了包围圈!” 赵三惊得目瞪口呆,猛地转头看向仍站在坡上的程依。 她被火光映红半边脸,眸色沉定如潭水,风吹起她的发丝与衣角,宛若在夜火中凝视战局的鬼才将星。 赵三喉结滚动,低声喃喃:“她这一计,真是……鬼神莫测。” 程依却未露丝毫喜色,她指着另一处山坡:“不能放松,敌军老谋深算,若觉察后方并无援军,很快就会试探性进攻。我建议——立刻引侧林部队假意出击,借地形制造回援声势,逼他们彻底收兵。” “好!”赵三一拍大腿,转头吼道,“老四,带你那队弟兄去东岭——用铜锣、马蹄和旌旗造势,给我装得像是有一整营杀回来了!” “得令!” 他又看向程依,沉声道:“你跟我来。此处仍是前哨之地,危险未除。” 程依点点头,毫不迟疑地跟上赵三,两人快步穿过林间碎石与焦枝。火光在夜色中摇曳,远方山脚下的官军阵列明显已出现混乱迹象,一些哨兵甚至开始后撤防线,明显是动摇之态。 “赵三头领!”一名兄弟快步迎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意,“东岭声势已起,官军已有半数开始收队!他们主将似乎迟迟未下令进攻!” “很好!”赵三压低声音,“照程姑娘之言,这波逼退他们之后,必须立即转防为固,别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他看了程依一眼,低声补了一句:“这几招……比我这干了十年山寨的人还狠。” 程依神色冷静:“局势尚未定。对方若断定我们无后援,定会想法再试一次。我们只能抓住这点时间,布好最后一道防线。” 两人回到主营,寨主已闻讯赶来,身后带着数名心腹,神情不怒自威。一见程依,目光深沉如渊。 “官兵那边派了人过来,要与我们谈谈,你要一起过去吗。” 第72章 和谈 程依抬眼望向寨主,目光微沉,片刻后轻声道:“他们突然愿意谈,八成是虚实试探。” 她顿了顿,又道:“我可以去,但我毕竟不过三四岁的年龄,得以您‘女儿’的身份随行,不宜显得太过重要,也不能暴露我真正出计的人。” 寨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不可抑止地轻笑一声,眼角皱纹深深,竟带了几分无奈与赞赏:“三四岁的‘女儿’,便能吓退韩敬之那老狐狸,若真是亲生的,我怕得日日提防着你夺我寨主之位了。” 他摆了摆手,沉声吩咐:“传我命令——程依,从今日起,暂为我义女,随行时称作‘依儿’,不得有误。” 亲信立刻领命而去。 程依微微颔首,垂眸应道:“谢寨主厚爱。” 她声音轻软,语气却沉稳,仿佛这一切并非一时之权宜,而是她早已筹谋在心的一步。 寨主望着她瘦小的身影,一时间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敬意。他转过身,披上外袍,沉声道:“整队,随我赴谈。” 黄昏时分,山谷中风声猎猎,寒意沁骨。山与林交界之处,官军早已搭起白幡帐篷,前方三尺外悬有文官黑笺,上书“和议”二字。 寨主带着一众心腹缓步而来,程依则被安排立于其左后方,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淡青小袄,发髻松松挽起,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她目光沉静,神色平和,唯有握在袖中的小手,掌心已然微汗涔涔。 对面官军帐前,一名身披银甲的老将缓步迎出,眉目凌厉,正是官军主帅韩敬之。他身后两侧站着数名副将和谋士,神色各异。 韩敬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寨主身旁的小女孩身上,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这是……?” 寨主哈哈一笑,随口应道:“小女依儿,调皮惯了,听闻我赴谈,死缠烂打非要跟来。既然是和谈,倒也不妨带个孩子壮壮胆。” 韩敬之微笑,眼底却冷光一闪。他未再追问,只抬手示意:“寨主请。” 两方入帐,各自落座。 寒暄过后,韩敬之开门见山:“今一战,我军小损,但也看得出贵寨虽据险为营,终归无援可依。如今朝廷欲安边非战,韩某便奉命前来传话——若你寨愿降,官军既往不咎,另可保你等寨民不流离失所。” 他话音未落,程依已垂眸拢袖,似在发呆。那模样看似稚嫩,实则分毫不乱。 寨主轻抚胡须,笑道:“韩将军说得冠冕堂皇,若真心欲安边,昨夜何必偷袭?今又何必设此缓兵之计?” 韩敬之面不改色,冷冷道:“昨夜试探,乃军规所在。你若诚心归顺,自有朝廷赦令,不劳我军动刀。” 寨主眯起眼,目光微沉,却不作声。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程依忽地轻轻咳了一声,寨主低头瞥她一眼,顺势笑道:“依儿,你想说什么?” 程依微微抬头,童音清脆:“爹爹,昨晚您说过,打仗有三计:明诈、暗渡、和谈试虚实。将军此来,是哪一计呀?” 帐中霎时一静。 韩敬之眉头微皱,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未说话。 寨主却大笑出声:“这丫头从小就爱胡说,昨日我说的是‘三道茶’,不是‘三道计’,你呀,净记错。” 程依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哦,是我记错啦”的模样,乖巧地低下头。 韩敬之冷冷地扫了程依一眼,嘴角轻轻勾起一抹薄笑,暗含深意:“‘三道茶’是三道茶,‘三计’也是三计,寨主您这小女儿倒是挺有见地。”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意味深长:“既是‘三计’,那么今日之和谈,自是‘试虚实’。韩某奉命而来,自然不会轻易示弱。若寨主愿意把底牌亮出来,我们便可各取所需。” 寨主听得脸色微变,眼神转为深沉,沉声道:“韩将军说得极是,虚实未明,便各自警惕为好。” 程依依旧静静站在寨主身侧,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似乎已在心中掂量着每一句话的分量。 韩敬之见寨主态度坚决,微微一笑,缓缓道:“今日之事,不单单是降与不降那么简单。朝廷欲安边,亦须保你寨百姓安宁。只要寨主真心相待,韩某便可为你争取更多宽松条件。” 他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递向寨主:“这是朝廷最新的诏书,若能签字,明日起便可停止军火,设立边防自治,保障寨内百姓生活。” 寨主接过奏折,眼神复杂。他微微低头,缓缓开口:“依儿,你怎么看?” 程依微微一笑,声音清澈:“‘试虚实’之计,若真有诚意,就不应再藏着掖着。若空有诏书,却又暗藏杀机,迟早会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转向韩敬之,目光坚定:“韩将军,既然是试探,何不先让‘女儿’说句公道话?若朝廷真心安边,为何不先停战,取信于民?” 韩敬之脸色微变,但仍不失从容:“小丫头说得有理。韩某可以暂缓兵锋,但需寨主也做出承诺。” 寨主望着程依,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韩将军,今日我寨愿放下武器,签订和议,但条件是朝廷需遵守承诺,派官员入寨协助管理,确保寨民安全。” 韩敬之点头,转身命人取笔与诏书,语气郑重:“此乃朝廷旨意,若有违背,官军定不轻饶。” 寨主缓缓伸出手,稳稳接过笔杆,目光在诏书上来回游移,似在权衡每一个字句的分量。他回头看了一眼程依,眼中多了一丝坚定与信任。 程依微微点头,轻声说道:“若能真正换来百姓安宁,放下仇恨,也算不枉此行。” 她虽年幼,却语气笃定,令帐中气氛顿时柔和下来。韩敬之见状,微微一笑,将笔递到寨主手中。 寨主提笔签下名字,笔锋沉稳且有力。签字落下的瞬间,帐中一片肃穆,似乎连风声也为之凝滞。 韩敬之起身,拱手行礼:“多谢寨主信任。朝廷将依约行事,绝不负众望。 第73章 牛河山 黄昏的余晖渐渐退去,夜幕缓缓降临。寨子里,火把一盏盏点亮,映照出一张张期盼而激动的脸庞。 寨主带着程依回到寨中,迎接他们的是鼓乐齐鸣,锣声震天。寨民们簇拥在寨门口,高举火把,欢呼声如山谷中回荡的洪钟。 寨主站在高台上,环视众人,沉声说道:“今日,我们终于迎来了和平的曙光!朝廷和我们达成和议,放下武器,换得百姓安宁。此乃寨子之幸,也是我等同胞之福!”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男女老少纷纷跪地感谢寨主与将军的宽容。 “今日,好酒好肉上来,大家与我举酒共庆” 寨主话音刚落,寨中便有人高声应道:“好嘞!好嘞!今儿个不醉不归!” 很快,长桌上摆满了刚宰杀的肥壮山猪和丰盛的野味,阵阵香气扑鼻。寨民们纷纷端起陶碗,灌满自酿的淳厚糯米酒,笑语声、碰杯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动。 寨主举起酒碗,目光灼灼,声音洪亮:“今日的和平,来之不易!我等今后,便是兄弟姐妹,共守这片山河,饮酒庆贺,共盼未来安康!” 众人齐声附和:“兄弟姐妹!共守家园!” 程依也端起小碗,仰头一饮而尽,稚嫩的脸庞却掩不住坚定与喜悦。 夜色下,火光摇曳,笑声与歌声飘荡在山谷间。寨子里久违的宁静与欢庆交织,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与热情。 不远处,几个年轻战士已经敲起了战鼓,变成了庆典的节拍,大家纷纷跳起了欢快的舞蹈。 寨主看着这幅温馨的景象,心头也渐渐放下了那份沉重,嘴角扬起一抹难得的笑意:“依依,我寨中有今日大胜,你功不可没!” 程依听了寨主的话,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寨主,这一切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离不开您的英明决策和将军的支持。” 寨主轻轻拍了拍程依的肩膀,眼神温柔而坚定:“依依,你虽年幼,却有胆识和智慧。” 犹豫片刻,道:“至于报信之事,先前我已经让人前往陆家,你放心便是” 程依大喜:“多谢寨主!” 寨主点了点头,神情温和而坚定:“你不必多谢我。你既然被寨子救起,那就说明你与寨子有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方山脉的暗影,神色中带着一丝沉重的回忆。 “其实,寨子里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故事。”他说,“比如我自己。” 寨主的声音放缓,开始娓娓道来他的过往: “当年,我还是个少年,住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庄子。那时,庄子平静祥和,我和家人生活在一起,种地、狩猎,过着平凡而安稳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 “有一伙仇家为了争夺地盘,杀进了庄子。他们放火焚烧了房屋,血染了田野。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被残忍杀害,庄子几乎被夷为平地。我侥幸逃脱,满目疮痍,心如死灰。” “那段时间,我无家可归,身无分文,流浪山野间,饥寒交迫。就在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是寨子里的人发现了我。他们没有嫌弃我,没有排斥我,反而张开怀抱,把我接了进去。” 寨主的眼眶微微湿润,但声音依旧沉稳:“寨子的人教我如何狩猎、采集食物,教我使用武器保护自己,更重要的是,他们给了我重新生活的希望和尊严。寨子里的长者们告诉我:‘这里是你的家,你不再孤单。’” “在寨子里,我学会了团结,学会了担当。那些曾经的伤痛,慢慢被温暖的手抚平。后来,我站了出来,带领寨民守护家园,抵御外敌。若没有寨子的庇护,就没有现在的我。” 寨主顿了顿,转头看向程依,眼神深沉且充满期待:“所以,依依,很感谢你能拯救寨子。” 程依心中一动,灭门?焚毁?弄不是牛家村的幸存者 程依心头一震,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她轻声问道:“寨主,您说的那场仇杀……是不是发生在牛家村?” 寨主微微一愣,神情凝重:“不错,正是牛家村。那场血案,摧毁了多少无辜的生命,也摧毁了一个完整的家园。你是牛家村的幸存者?” 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去过那里?” 程依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哀伤:“意外去了一趟,那里……实在惨烈得很,毁灭性的火光几乎吞噬了整个村庄,残垣断壁间依稀还留着那时的血迹。” 寨主的脸色瞬间凝重下来,他刚想开口回应,忽然寨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寨中的火把光影随之摇曳不定。 “朝廷的人来了!”有人在人群中高声呼喊,声音掺杂着兴奋与紧张。 不多时,一队身披铠甲、腰悬利刃的官军整齐地踏入寨中,带头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的中年将军,眉宇间透着坚定与威严——正是韩敬之。 韩敬之将目光扫过人群,脸上带着温和而肃穆的笑容,向寨主躬身行礼:“恭喜寨主大人,终于达成和议,百姓得以安宁,这份功劳当属寨主大人和各位勇士。” 寨主神色凝重,向前一步回礼:“韩将军客气了,在下牛河山,若将军愿意,称呼我名字即可。” 程依一愣,这名字竟有些耳熟。 程依的心脏猛地一跳,脑海中闪现出那个熟悉的名字——牛河山。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寨主,竟然就是传闻中那个牛家村的幸存者,也是沈如汐的丈夫。 空气中似乎凝固了一瞬,四周的欢庆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她心跳的声音在耳畔轰鸣。 “牛河山……”程依喃喃自语,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惨烈的夜晚,牛家村被焚毁的画面历历在目,沈如汐在劫难中失踪,而她所认识的牛河山,早已被告知死于那场火灾中。 而现在,他就站在这里,活生生的,安然无恙,目光深邃却带着几分疲惫。 第74章 试探 程依紧盯着牛河山的面庞,心中翻涌着太多的疑问与震惊。 但此刻韩敬之在侧,她不敢贸然相认,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情绪,语气试探着轻声问道: “寨主这名字倒是淳朴,听来颇有山水之意。” 牛河山笑了笑,语气淡然却含着一丝怀旧:“我父亲给我取的。他说,做人就要像河水一样,有容乃大,如山一般,坚韧不屈。可惜……那时候还不懂,如今倒成了寄托。” 程依垂下眼眸,仿佛只是在随意闲聊,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缓缓开口道: “若是这名字确是父母亲赐予,自是珍贵无比,字字皆承载着血脉深情与殷切期望。只是……不知寨主可曾听闻,在牛家村……也曾有一人,名为‘河山’?” 她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如细针般挑动人心,轻飘飘地落下,却又仿佛掀起了一池春水。 “当年村中那位,与寨主年岁相仿,也是性情坚毅之人。我偶有缘得知此名,心中不禁泛起几分熟悉与错愕,才忍不住一问。” 说罢,她缓缓抬眸,望向牛河山,眸中清澈如水,却藏着暗潮汹涌。 她的话语像是一道温和的风,吹拂过表面祥和的火光夜宴,却悄然撩开了过往血与火中封存的记忆帷幕。 牛河山听到这句话,原本如山般稳重的神情微不可察地一顿。夜风自山谷间拂来,吹动他肩上的披风,也吹乱了他心底早已压下多年的回忆。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飘忽,仿佛正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又像是被困于过往与现实交汇的临界点。 他没有立刻作答,唇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吐出半个字,仿佛那句话在喉间翻涌,却被理智拦截。他的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用力压制某种冲动。他那双经年征战、见惯风霜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罕见的迟疑与挣扎。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不是寨主,不是众人心中英明果断的守护者,而只是一个面对旧事突然而至时,仍会被撼动的凡人。 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回应,也仿佛,是他暂时的逃避。 就在那叹息声中,程依已然察觉到了他的动摇。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却仍旧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只是眼中,那份波澜愈发深沉。 韩敬之此时正与数位寨中长老寒暄,似未察觉这边气氛的微妙变化。但牛河山显然心绪已乱,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向前倾了些许,似是想从程依脸上看出什么,又似乎在克制某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终于开口,声音略带沙哑:“牛家村的‘河山’……”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仿佛在回味,又仿佛在咀嚼某段被封存的命运。“ 我父亲年少时在沈家做过几年书童,所以有些学问,河山这个名字,在村子里我属于独一份。 程依听到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她缓缓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果然如此……原来那人,正是寨主。”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如同落在水面的细石,泛起一圈圈涟漪。 牛河山闻言,瞳孔微微一缩,神情在刹那间凝固,仿佛有人将他从现实中一把拽进了尘封多年的过往。他眼中闪过惊疑、挣扎,连语气都透着一丝不敢置信:“你什么意思?” 程依缓缓吐出一口气,正欲将埋藏多年的真相一一道出,忽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山道那头传来,打断了她的言语。 她眉头微蹙,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奔来,火光下,那是个瘦削的少女,衣衫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脸上布满焦急与惊惶。 是桑槐。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脚步一顿,额头的汗水直往下滴,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张:“依依——不、不好了,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姐姐,她、她好像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吧!” 程依脸色猛地一变,心中一紧:“什么,百合?!” 她一步冲上前,一把扶住几乎快要说不出话的桑槐:“怎么回事?她怎么了?” 桑槐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刚刚她还在撑,说不碍事……可后来突然晕了过去,脸色白得吓人,手也冰凉……我喊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大夫也还没请来……你快去看看吧!” 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照出程依眸中的震动与焦急。 她不再迟疑,转身时却下意识望了牛河山一眼,那眼神里,藏着未尽的千言万语与说不出口的复杂情绪。 “她不能出事,我必须去。”程依话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 牛河山眉头紧蹙,看着她匆匆转身离去的背影,唇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眼神深沉,久久未移。 夜风拂过,火光轻颤,吹得篝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牛河山心中的阵阵寒意。 他目送着程依的背影逐渐远去,直到那一抹衣袂被黑暗吞没,才缓缓收回目光。心中某道封闭已久的门,像是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那里面,尘封着他不愿也不敢触碰的往昔。 他攥紧了掌心,指节微白,眼底的光芒渐渐变得复杂而深沉。 “河山……”他低声呢喃,那声音仿佛被夜色吞没,又仿佛是对自己灵魂深处的召唤。 他终究没有忍住,倏地迈开脚步,悄然从火光圈中脱身,追着那抹熟悉的背影而去。夜色浓重,山道蜿蜒,他披着披风,脚步却疾如风掠,眼中泛起异样的光。 程依早已奔至百合所住的小屋,屋门半掩,屋中灯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药草与湿气混杂的味道。 “百合!”她几乎是冲了进去。 小屋内,百合正被长生和桑槐扶着躺在床上,面色如雪,唇色泛紫,额头沁着冷汗,一动不动。她的手冰凉如霜,指尖微微颤抖。长生正慌乱地用帕子为她擦汗,神色间满是惊惶。 “依姐姐,她、她真的不行了……”长生声音哽咽。 第75章 身死 程依几乎跌坐在床前,伸手探向百合的脉搏,指尖所触,脉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如同风中残烛。她一瞬间心如刀绞,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怎么会这样……她明明之前还撑着的……” “她一直都在忍着。”桑槐站在一旁,双拳紧握,低着头带着自责,“从上山那天起,她就咳得厉害,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一直装作无事。刚才宴席散后,我才发现她脸色发白,问她,她只说是旧病。可……刚刚突然整个人就晕倒了。” “她体内余寒未清。”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牛河山不知何时已站在屋门外,眉目凝重,眼中掠过一抹沉痛。他缓步走入屋中,目光定定落在百合身上,沉声道:“她的病,并非寻常风寒。这毒隐伏体内已久,如今恐是发作了。” “你认得她的病?”程依猛地抬头 牛河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上前一步,俯下身去,伸指探了探百合的脉搏。他的眉心越蹙越紧,语气凝重道:“果然,是寒魇之毒。” “寒魇之毒?”程依脸色骤变,“那不是……早年流传于北漠边境的奇毒吗?已经十多年未曾听闻过了。” 牛河山点头,面色沉重:“当年我在北境历练时,曾遇一老医人,他用寒魇草、冰魂参制成药引试毒,结果误伤村民。那病初起无碍,但寒气一旦侵骨,就如万蚁噬心,极易命陨。” 他说到这,语气一顿,转眸看向程依:“你说她叫‘百合’?” “是。”程依点头,心如刀绞,“她是我从京城带出的……是我亲人。” 牛河山目光深了几分,语气低沉:“她这症状,至少已有三年之久。若不是你带她上山,夜间温差骤变,她也未必会突然发作。” “她该如何救?”程依声音哽咽,强自按下颤抖,“你说,她该如何救!” 牛河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无药可救。” 程依如遭雷击,脸色刹那间失去了血色。她猛地站起,声音骤然拔高:“你说什么?!” 牛河山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站在昏黄灯火之下,神色冷峻却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压抑着的沉痛。他低声道:“寒魇之毒,入骨三年已久,且未曾用药压制,如今毒气攻心,气息散乱……按旧例,确实是无药可解。” 屋内灯火昏黄,药香与寒意交织弥漫。 程依眼中泪痕未干,百合依旧昏沉如睡。她紧紧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连指尖的微微颤动都看得分外清楚。 牛河山的身影已然远去,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离开变得沉重。 忽而,一位寨中年长的郎中缓步走近,他是牛河山特意留下的——刘老郎中,人称“药针活人”,精于针术,擅通奇脉。 “姑娘,”他低声道,语气平稳如松,“此毒已入心肺,若无根治之法,命不久矣。不过……我可用针暂时唤醒她。” 程依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线亮光:“多久?” 刘老郎中看了她一眼,语气沉稳:“半柱香的时间。她会神志清醒,但之后恐怕会再度沉沉昏睡,甚至……再难醒来。” “够了。”程依咬牙,“让我听她说一句话就好。” 债主点点头,从药匣中取出一卷针帛,十余根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俯身在百合身旁,手指沉稳地探了探她的寸口脉搏,然后依次刺入她的“人迎”、“膻中”、“神藏”、“鸠尾”数处要穴。 针入肌肤,百合的身子微微一颤,额头细汗涔涔,指尖微动。 “起。” 刘老郎中轻喝一声,最后一针落在“百会”穴,银针轻震,百合忽然低低地咳了几声,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仿佛在黑暗中挣扎,却在看清床边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唇角竟然浮现一丝浅淡的笑意。 “九小姐……”她的声音极轻,几乎像风声,却清晰地飘进程依的耳中。 “我在,我在这里。”程依俯身,紧紧握住她的手,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百合的神情柔和而清明,似乎她此刻已卸下了所有伪装与坚强,只剩下一颗濒临破碎却依旧滚烫的心。 她轻轻摇头,虚弱地笑了笑,声音低哑却清晰: “我……死不足惜。” 这短短四个字,却仿佛将她这一生的命运都道尽。 程依喉头一紧,正欲开口,百合却抬起一只颤抖的手,缓缓地搭在她的手背上,那双眼眸中浮起一丝从未有过的锋利与执念: “但皇后……不死……”她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决,“我唯独,不甘心。” 灯火微颤,她苍白的脸上却燃起一抹仿佛透骨的恨意,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伤痕,是死而未休的执念。 “她毁我满门,逼我为他做了许多坏事,我本不求生,只想……有一日,能亲眼看她……血债偿命。” 话到此处,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唇边溢出一缕黑血,染红了她的下颌。 程依慌忙将她抱入怀中,心痛如绞,喉中哽咽难言。 “别说了,百合,我发誓——无论你在与不在,她的命,我替你取。” 百合嘴角微微一弯,眼神已然开始涣散,却仍旧执着地望着程依,仿佛将一生的仇与念全部托付。 “谢谢你……九小姐……”她低声呢喃,声音如风中残烛,“若有来生……还愿为你……赴死。” 话音落下,百合的手轻轻滑落,仿佛最后一丝执念也随着那句低语一同散尽。她眼中的神光渐渐暗淡,再度沉入无边昏沉。 屋内一片死寂,连呼吸都仿佛被凝固。 刘老郎中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门,眉头紧皱,终是摇头低声叹道:“没救了。” 程依如遭雷击,双手微颤,却仍紧紧握住百合冰冷的指尖,泪水顺着下颌无声滑落,滴在她衣襟上。 这时,一道冷冽的嗓音忽然响起,打破沉沉夜色。 牛河山望着她,目光复杂,声音低沉如风中惊雷: “皇后?你到底是谁?” 程依缓缓抬起头,眼中泪光未散,却在烛火下如寒星般清冷。她看着牛河山,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你可还记得……沈如汐?” 这一句话,宛如巨石投入沉湖。 牛河山身形一震,眸光倏地一凝,仿佛一段早已尘封的记忆被猝然揭开。 那是一个尘封许久的名字——熟悉得像梦中低语,久远得像隔世烟云。 “如汐……她还活着吗?”他低声重复,一字一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程依静静看着他,语气如风,却字字如刃:“她如今生不如死,你可曾想过救她?” 第76章 生不如死 牛河山怔怔地站在那里,眼中神色翻涌,仿佛心底最深处被猛然撕裂了一角。 “如汐……生不如死?”他喃喃低语,声音颤抖,仿佛连呼吸都被这句话击碎。 程依缓缓站起身来,双目泛红,却不再是哭泣的柔弱,而是压抑着狂风怒涛的沉静与清晰。 “我前几日曾在皇后宫中见过她一次,” 程依的声音如刃,在寂静中缓缓划开, “她跪在宫阶之下,头发凌乱,身披粗衣麻布,双目无神。” 牛河山猛然抬头,脸色一瞬间惨白,仿佛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不……不可能……她是沈家嫡女,但又怎会……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怎会?”程依低笑,笑意却如寒冰刺骨,“她是沈家嫡女,但对于皇后而言。不过是一个灾星,不然又岂会能跟你在一起?” 牛河山的身体在那一刻开始剧烈颤抖,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贯穿灵魂的剧痛在翻涌。那是悔意,是愧疚,是迟来的爱,是被剜去的心口。 他的目光开始空洞,仿佛已经不在这个屋中,而是飘回了那个桃林深处的春日黄昏。 ——那天,风轻,桃花正盛。 沈如汐一身月白罗衫,衣袂飘飘,脚下的落花仿佛铺成了整条桃花道。她站在林中一块青石上,远远望见他策马归来,便笑着迎上去。那笑意,如春风拂水,柔软得仿佛能让天地都失语。 “阿牛哥,我把饭做好了等你,”她笑着扬起手中的食篮,里面是他最爱吃的醋溜鲤鱼和青椒炒蛋,“你总说平日里吃得粗,这次我多加了姜,不怕腥。” 牛河山跑到跟前,那一刻他觉得,这辈子若能就此定格,便足矣。 可她又凑近些,小声而羞涩地道:“阿牛哥,我怀孕了。” 那一刻,整个桃林仿佛都静止了,连风都不敢拂动花瓣。他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捧住她的脸,热泪夺眶而出。他是个粗汉,从小在田间地头,可那一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她握住他的手,把他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掌心轻轻一按,低低说:“是个男孩,我梦见了。他在梦里喊我‘娘亲’。我想好了,就叫他‘家杰’,牛家杰,取‘安家立杰’之意,好不好?” 他当时笑着点头,一边应着“好”,一边不停擦眼泪。 可如今,那温柔的桃林早已凋残,那饭篮的香气也已成空。那个曾梦中喊他“阿牛哥”的女子,却跪在皇阶之下,头发凌乱,满身血污,披麻戴孝,像个死去亲人的哑奴。 牛河山喃喃自语:“她怎么还活着……” 这一句不是怀疑,而是自责——那样的境地,早该死了,为什么她还撑着?凭什么还活着?她该多痛,该多恨,该多不舍…… 泪水一滴滴砸落在地,牛河山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倒,额头触地,久久不能起身。 牛河山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紧缩,眼中仿佛有雷火炸裂,惊愕、激狂、破碎的希望,一瞬间全涌上脸庞。他声音颤抖,带着几近疯狂的颤音嘶吼而出: “家杰,他还活着?!!” 那一刻,天地仿佛都静了。 连窗外呼啸的风,都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吼声震得一滞。 牛河山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骨发白,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他整个人如一头濒死而苏醒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泪与火。 程依的眉眼微动,眼神在一瞬间泛起复杂的波澜,仿佛也被这段隐秘而沉痛的真相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已如寒夜霜雪,冷凝且决绝。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逼出来般沉重: “是的……还活着,不过——” 她顿了一下,语调冷如寒铁:“这孩子如今日日被皇后取血,生不如死!” 牛河山脑海中“嗡”的一声炸响,耳边瞬间空白,仿佛天地俱寂,世间万物在那一瞬间都失去了声音。 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木然地看着程依,仿佛在听一场来自地狱的审判。 程依不忍地垂下眼眸,低声道: “他血脉特殊,自幼体质强健。皇后请过御医,说他血中有‘元阳奇脉’,能补中益气、固本培元,甚至延寿养颜。她怕三皇子夺嫡不成,便借他之血强身助长……每月朔望之日,必封院闭宫,灌药刺血。” 她猛地咬了咬牙,脸色惨白,“每次抽三盅,不准哭,不准挣扎——否则,就换成沈如汐受刑。” 牛河山听到这里,仿佛再也忍不住,一拳猛地砸向身侧的朱红木柱,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寸许粗的木柱竟被他生生砸裂,裂纹之中鲜血淋漓,却全然不觉痛。 “畜生……畜生!!!” 他眼中血丝暴涨,狰狞如野兽,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宛如远古深山中的凶兽,嘶声吼着:“她拿我儿的血,拿我女人的命——她该死!她该碎尸万段!!!” “你冷静点!”程依厉喝一声,猛然挡在他身前,目光如刀:“你若现在就冲进宫去,什么也救不回来,只会让如汐和家杰都死得更快!” 牛河山怔了一瞬,满眼血红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如同风箱拉动。他缓缓跪坐下去,双手撑地,嘴里喃喃着:“我怎么会……我怎么会让他们受这般苦……” 他的眼泪已不知何时流干,只剩下一脸如死的灰白。 程依看着他,眼中也浮起一丝红润,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冷声道: “如汐撑到现在,不是为了求你悔改,更不是为了死去。她活着,只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把孩子从深宫里救出来。” “她不肯说她的痛,不肯认她的恨,只说她怕家杰忘了她,怕他有一天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这句话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牛河山的心口,他痛得低吼出声,胸腔剧烈震颤,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终于颤着声嘶吼道: “我去救他们,我哪怕现在死,也要把他们救出来!!” 第77章 皇帝又至 程依沉声开口:“不,现在还不是时候。皇后势大,暗中还有三司勾连,连皇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若贸然动手,只会让她先动手,杀了他们灭口。” “那你让我做什么?!”牛河山猛然抬头,浑身煞气凛冽如冰刃,“你让我像条狗一样藏着缩着,看着我的儿子滴血、我的女人受辱?” “不。”程依直视着他,缓缓开口: “我要你变成狼。潜伏、沉默、隐忍,然后——一口咬断她的咽喉。” 她目光冷厉,低声道: “你若真要救他们,就必须忍下这一口血,要咬牙活着,咬牙变强,把权、把刀、把人心,一点一点夺回来。” “到那一日,你要让皇后——亲自跪在沈如汐面前,把她欠下的血,一滴一滴吐出来!” 屋内死一般沉寂。 牛河山缓缓抬起头,眼神逐渐清晰,锋芒毕露,仿佛在这一瞬间,从那个颓败如泥的汉子,化成了一头真正的猎狼。 他站起身,双眼冷冽如霜,声音低沉、却透着沉沉的誓言: “好。我这条命,从今日起,是为她而活。谁伤她一分,我便斩他一尺。” “谁动我儿一滴血,我便血债百倍还。” “皇后,我牛河山来了——你听好了,我要你,把命一寸一寸,还回来!” 。。。。。。 又三日·昭华宫·行云殿 窗扉半开,风过帘动。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玉地砖上,斑驳如落花。程延昭歪在榻上,手中拨着一枚象牙棋子,指尖轻转,眼神却空落落地望着窗外那一枝未凋的红梅。 这几日,他装病装得颇为辛苦,好在父皇果真上了心。御医连换了三个,连夜守诊,连紫韵端茶的手都抖了几分。 他暗自得意,也小有满足:这下子,九妹妹该有足够的时间脱身了。 可如今,已是第三日。 九妹妹却依旧音讯全无。 程延昭眼中浮上一丝忧色,棋子“啪”的一声落入棋盘孔中。他蹙眉,坐直了些,朝门外喊了一句:“绿萝——” 绿萝脚步匆匆进来,脸上挂着惯有的温柔笑意:“六殿下醒了?要不要奴婢再给您熬些冰糖雪梨汤?” 这几日顾明皇喝程依尽皆不在昭华宫,再加上程延昭受伤,绿萝索性就过来照看着。 “我不渴。”程延昭眉头拧得更紧,“九妹妹……还没回来吗?” 绿萝眼底闪过一丝迟疑,立刻掩去,温声道:“殿下放心,九公主福泽深厚,必然安然无虞。” 可她话音刚落,便听宫道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高喝,穿过重重宫墙,震得人心头一跳—— “陛——下——驾——到——!” 这一嗓子,宛如惊雷乍响! 殿中所有宫人霎时变了脸色,绿萝更是眉目一凛,连忙躬身:“六殿下,快些更衣,皇上恐是专为您而来。” 程延昭心头“咯噔”一下。 这三日他虽假装养伤,却也清楚父皇来得比往日勤快许多,几乎日日探望,如今再临昭华宫……不对劲。他忙起身披衣:“父皇怎会忽然来此?今日不是应在前殿召见兵部尚书?” 话未说完,门外已有小太监奔来,躬身而拜:“启禀六殿下,陛下命奴才来问安,殿下可安好?稍后陛下将亲入行云殿探视。” “快伺候殿下梳洗更衣。”绿萝当即吩咐。 一众宫人如临大敌,忙不迭替小皇子穿好玄青金纹常服,整整齐齐,容不得半点褶皱。 程延昭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清秀稚气的脸,心却不安分地跳了跳。父皇今日来得太快太急,不像只是寻常探病……莫不是……他已经察觉了? 门外,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传来: “昭儿,可还好些?” 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帝王气场,犹如山岳压境。 殿门由内打开,金龙袍的程烨负手而入,眉宇间似拢着一丝倦色,却仍是威仪逼人。身后数名高位内侍与禁卫肃立,未敢喘息。 程延昭忙趋前几步,跪下行礼:“儿臣叩见父皇,儿臣已无大碍,叫父皇忧心了。” 程烨俯身扶他,目光在他额角处扫过,那伤口早已结痂,却依旧触目惊心。他轻叹:“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叫朕如何安心。” 说罢,他将儿子轻轻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这几日,有没有想朕?” 程延昭愣了一下,随即软声答道:“想了。父皇常来看儿臣,儿臣高兴极了。” 程烨却不似平日般释然,反倒语气一转:“你九妹妹……怎么一直没来看你?” 空气猛地一凝。 绿萝站在一旁,指尖骤紧,眼底寒意涌动。 程延昭眨了眨眼,几乎是本能地开口:“九妹妹说她怕吵着我休息,特地让人每日送汤送书来,还写了信让我安心养伤。” 程烨目光一凝,低声道:“可朕没见过她的影子。” 绿萝抢在前头低身答道:“回陛下,九公主近来受了惊,情绪不稳,近日常在偏殿抄写经文静心,恐怕……” “朕知她心性,哪怕抄经,也该来看一眼。”程烨的声音并未抬高,却叫殿中众人如坠寒窟。 他缓缓起身,眸中寒意渐盛:“昭儿,如若九妹妹真遇了事,你会告诉父皇吗?” 这句话仿若钩子,直接撕开了所有伪装。 程延昭猛地抬头,眼中怔忡一闪而过,旋即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波澜,强装镇定道:“若九妹妹有事,儿臣定不会隐瞒。” 程烨的目光深沉如渊,凝视着儿子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测的光芒。他微微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好。” 这句简短的话,仿佛一把利剑,划破了行云殿内的沉默。 程烨缓缓转身,背影挺拔如山岳,周身气势骤然冷厉起来,仿佛一场暴风骤雨正酝酿而生。 “传旨——” 声音如钟磬敲响,震得殿内每个人心头一颤。 “召九公主入殿!” 殿门外,侍卫立刻接旨,快步而去,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79章 朕要他永远闭嘴 那声音糯糯软软,带着些刚睡醒的迷糊,像是还未来得及完全清醒,奶气十足。 众人一怔,几乎在同一瞬间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偏殿内的内帘被人轻轻掀开,一道小小的身影探头而出。 是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小女孩,身着雪白软缎小衣,头发略微凌乱,发间斜插着一枚白玉蝴蝶簪,眼神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程烨,亮晶晶的,像含着星辰。 她迈着有些踉跄的小步子走出来,脸颊粉嫩,鼻音尚重,似乎刚从温暖的被窝中挣扎而起。 “父皇……你来找依依吗?” 她一边说,一边揉着眼睛,声音中带着些撒娇与困倦,丝毫不见惊慌,仿佛这世间最自然不过的便是她随意唤那威仪天子的“父皇”。 程烨原本紧绷的神色,在看到小女孩的一瞬间,竟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俯下身,缓缓伸出手。 “依依,怎么这时候才醒?”他的声音低缓了许多,竟透出一丝耐心和柔和。 小女孩听他语气和缓,立刻蹦跳着跑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脖子,声音里满是撒娇:“依依梦见母妃了了!梦见你骑着大龙带着依依去见母妃了!” 程烨被她这句“梦见母妃”一击,身形微僵,原本半弯着的身子顿了一下,眼底一瞬掠过复杂之色。 他抱着小女孩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声音却还是温柔低哑:“是吗?依依梦见母妃说什么了?” 小女孩依旧趴在他肩头,声音奶声奶气地道:“母妃说,依依要乖,要听父皇的话……不能再偷偷哭了……” 说到最后,她声音渐低,语尾微颤,眼眶不知何时悄悄泛红。 殿内霎时间一片寂静,连外头风吹檐铃的声音都仿佛远去。 程烨的指尖轻轻抚着她柔软的发顶,喉结微动,目光落在远处的檐角,却失了焦距。 他的声音低沉而轻缓:“依依若乖,父皇……自然也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嗯!”依依重重点头,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小兽般找寻熟悉温暖,“父皇,依依今天特别乖,还没让嬷嬷喂,就自己穿好衣服啦。” 她一边说,一边晃了晃胳膊,小小的袖子略大了一些,露出一截雪白细嫩的手腕,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拙。 程烨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穿得倒像个小大人。” 他说着,抬眼看向殿内众人,神情已然恢复淡漠,只是眼底那抹锐利锋芒稍敛:“看来,公主既已起身,偏殿这番重重守卫……倒有些小题大做了。” 沐怀平听得这话,冷汗顿时涔涔而下,急忙再次叩首:“陛下恕罪,是奴才思虑不周,惶恐宫中谣言四起,才自作主张加强戒备,实无他意。” 程烨并未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女孩,见她已倚着自己肩膀微微眯眼,似乎又昏昏欲睡。 他缓缓起身,吩咐一旁侍卫:“传太医,九公主若身体不适,需诊治调养,不可拖延。再让尚膳房送些清淡温补的早膳来。” “喳!” 侍卫应声而去。 程烨抱着依依,转身缓步而出,一如来时那样威仪不减,步履沉稳,但众人皆看得出,他怀中的小女孩,正是这一场风波中,唯一让这位天子柔了眉眼的存在。 众人伏地不起,绿萝在殿外望着那龙袍与柔软小袄相映的身影,终于轻轻舒出一口气。 但她心中却比谁都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殿门缓缓合上,将一众惊魂未定的宫人隔在门内,程烨怀抱着依依,在春日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前行。日光斜洒而下,在他肩头与女孩的绒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依依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念着:“父皇……依依还想再睡一会儿……” “嗯,”程烨低声应着,脚步也放得更慢了些,“那就睡,父皇抱你回去。” 小姑娘终于安心地闭上眼,小手还紧紧揪着他龙袍衣襟不放。 程烨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小人儿,眼中闪过一抹柔光。他一边缓步前行,一边抬手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轻轻掖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御道两侧,宫人纷纷跪地叩首,却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而走在最前方的内侍总管高云霄,神情更是恭谨到了极点。他已服侍天子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位睥睨天下、不苟言笑的帝王,唯有在九公主面前,才会卸下些许冰冷的铠甲。 走过回廊,忽有一阵微风拂过,拂动树梢上新吐的嫩芽,吹落几片尚未凋尽的梅瓣,悄然落在程烨肩头。那粉白的花瓣在金线龙袍上打了个旋儿,像是一抹突兀却柔和的温意。 程烨低头一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眼中浮现些许出神。他想起那人也曾笑着拈起一瓣落梅,轻声道:“依依若像这梅花一般坚韧又柔软,倒也不枉我这一世牵挂。” 他收回神思,脚步不变,声音低沉而温和:“依依长大了,一定会像她母妃那般好。” 走至九公主寝殿前,他轻声吩咐守在门口的宫女:“将床榻暖好,再遣两名心细的嬷嬷候着。依依睡得不安稳,不能惊扰。” “是,陛下。” 门帘悄然掀起,清香扑鼻,殿内一应陈设皆是那位贵妃昔年所喜的风格,素雅而温润。床榻之上,早有暖炕悄燃,铺着雪狐软毯。 程烨轻轻将依依放下,小姑娘在被褥间蹭了蹭,嘟囔一声“父皇别走嘛……”眉眼皱起几分委屈。 程烨的手顿在她发顶,低声笑了笑:“好,父皇不走。” 他就那么坐在床前,静静看着她沉沉入眠,眼神柔和得像水。 直到高云霄轻步踏入,低声禀道:“陛下,尚书台与内监局的几位大人都已等候殿外。” 程烨闭了闭眼,站起身,目光再看向榻上的小人儿,终究舍不得移开太久。他淡声吩咐:“让他们候着。再吩咐下去,谁若敢惊扰九公主,朕要他终身闭嘴。” “是。”高云霄俯首应下,心中不禁一震。 那句“朕要他终身闭嘴”,落在她耳中,却如惊雷滚滚—— 这是何等的恩宠。 绿萝悄然退下,殿门又一次合上。殿中光影斑驳,依依安然熟睡,呼吸均匀,唇边还挂着梦中甜甜的笑。 而天子立在窗前,负手而立,目光遥遥望向晨雾之下的重重宫阙 第80章 太极宫暗室 这一觉,程依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待她再次睁眼时,晨光已从雕花窗棂间洒落进来,细碎的光影投在榻前锦毯上,宛若一池碎金。她眨了眨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一时间有些怔忡。 身侧空空,温度已冷。 程烨走了。 他并未惊动她,甚至连榻边的被角都替她掖好,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克制。留在案上的,是一盏换过热水的茶,一方用过的帕子,还有他亲手写的一行字: “依依乖乖的,父皇下次再来看你。” 她轻轻一笑,伸了个懒腰,缓解了一下身上那股久未松弛的疲倦。 “还好,糊弄过去了……”她轻声呢喃,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 这一觉虽是装作倚靠着他睡去,实则前一夜她确实精疲力竭。心神消耗巨大,不光要说服牛河山,更要压住自己几乎要崩溃的情绪。这一夜,在他的怀里,她意外地真正睡了一场深沉的觉。 她下榻,缓步行至梳妆案前。案上摆着她昨日随身携带的小锦囊,她打开,从中取出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墨绿色的古玉,温润沉稳,边缘磨损出微微岁月痕迹。玉身上刻着一个“河”字,笔锋力透玉骨,颇具家学风骨。 正是那日在牛家庄,她在小厨房后的柴堆中拾到的。 程依握着那玉佩,细细摩挲,心中五味杂陈。 此玉不大,样式也不华贵,甚至称得上朴素。但越是这般不显眼的东西,越是沉着家人之情、血脉之意。 昨夜回宫,她不敢带牛河山入内。 宫门森严,进比出更难。她能用自己的身份带他出牛家庄,却无法护他入紫禁城。况且此事千钧一发,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起皇后耳目警觉。 所以她未将他带进来,而是带回了这块玉佩。 有这块玉,沈如汐见了,必然会明白。 她将玉佩揣入怀中,细细藏好,望向镜中那张略显苍白却沉静的面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是时候了。” 她换上寻常浅青衣裙,髻也不梳得太高,仅以一根木簪束起,姿态不显张扬,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坚定。绕过日常侍从的巡行时间,她轻手轻脚出了寝殿,从侧门悄然溜入御花园,熟练地穿过一条曲折回廊。 这次她没有叫上别人,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多,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太极宫作为皇后寝宫,位于内宫最深处,常年幽静。除非奉旨,寻常嫔妃几乎不会踏足。 而如今的沈如汐,正被圈禁于此。 程依并未走正门,而是绕至御花园西侧的一处假山后。 那是一块不起眼的青石,被常年风雨侵蚀得遍布苔痕,旁人只道它寻常,哪知将手掌沿着石缝摸索半圈,便可摸到一处微凸的机关。 咔哒一声,沉闷的响动从地底传来,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地道入口。 她低头钻入,压低呼吸,双手扶墙,脚步轻得几乎无声。 这是百合悄悄告诉她的—— 据说是太极宫建宫时便留下的暗道,用于紧急逃生或传递机密,连内侍总管都未必知晓。而百合,原是皇后旧人,后被调入宫外,才避开那场风波得以保命。 地道幽深,泥土气混着岁月沉积的陈腐味扑鼻而来。 火折子在程依掌中摇曳,映出墙壁上斑驳的砖缝和蛛网,偶有水滴滴落,声声入耳。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为谨慎。 地道尽头,是一道斑驳的木门,上头早年涂抹的朱漆早已剥落,门扉上长出细密的苔藓,仿佛多年未曾开启。程依放下火折子,抬手在门上的狮子头一扭,门缓缓打开。 这是百合交给她开门方式,同样都是皇后近人才知道,如今却是便宜了她。 门后是一间狭小幽暗的偏室,几盏微弱的灯盏勉强照亮室内,帘幕低垂,陈设简素。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也在警醒着屋中之人。 帘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衣袂摩擦声,接着,一个声音响起,平静之中带着难掩的疲惫与警觉: “谁?” 程依屏住呼吸,却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忘往里面走 她的步子很轻,却不犹豫,一步步踏入那片昏黄灯影所照的幽暗空间。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淡淡的潮气与旧木腐朽的味道,帘幕后头,是一间极其逼仄的偏室,灯盏昏黄,影影绰绰地照出角落里的一道身影。 那人坐在墙边的一张矮榻上,双手被一根粗重的铁链牢牢束缚,锁链穿过手腕两侧的铁环,再向后延伸,嵌入墙壁里,一动便会发出“哗啦”的清响。 沈如汐。 她披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素色中衣,袖口已磨破,衣襟整洁却不再如往日般华贵。她的头发没有梳理,略显凌乱地披在肩后,一缕银丝在灯下显得分外刺眼。 她就那样坐着,像是一尊旧日被弃的神像。铁链勒在她手腕上,却没有丝毫痕迹,而她却毫无怨怼,只是静静地、警惕地望着门口的身影。 “谁?”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似有风霜掠过喉头,不怒而威。 程依站定,目光落在那根锁链上,心口一紧。 那不是普通的宫廷囚锁,而是专用于软禁重臣之家的特制链具——用精铁打制,锁扣设有三重机关,无匙难开,且日夜有人巡查,极难脱逃。 她不过一个弱女子,皇后竟是如此对她。 沈如汐也终于看清了来人。 她原本坐在榻边,神情寡淡如死水,眼神中浸着一层岁月风霜的钝冷。可当那道纤细的身影踏入灯影之中,她的瞳孔忽然一缩,仿佛有微光自深渊中重新浮起。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女孩。不过膝高的小姑娘,一如几天前那么乖巧,到不知是怎么找到的这里。 下一刻,沈如汐身子轻轻一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她的目光缓慢下移,定定落在程依手中那块半玉之上。 那是一块墨绿色的古玉,断痕清晰,纹理温润,虽半残,却仍可辨其来历。 她的心脏仿佛被人骤然攥紧,猛地抽疼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激烈,惊疑、痛苦、不可置信种种情绪混杂交织,像是破冰之下狂涌的暗潮。 第81章 沈如汐的决心 “这块玉……你从哪得来的?”她嗓音发紧,带着颤意,几近沙哑。 程依不语,只是将玉佩缓缓举起,递到她眼前。 “我在牛家庄找到的。他托我带给你。” 沈如汐脸上的血色在顷刻间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抬起,似要接过那枚残玉,又像是不敢触碰,生怕那只是自己幻觉中的残影。 “你说……他,他还活着?”她的声音细若游丝,眼中已泛起泪光。 程依点了点头,柔声道:“是的,牛河山他还活着。” 这一刻,沈如汐终于再也压不住心底那道封存已久的情感防线。她跌坐在榻上,泪水簌簌而落,喃喃着:“活着……他还活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程依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那日在山寨,她曾与牛河山促膝长谈,许多尘封往事才终于得以拼凑成形。 他说沈如汐一出生便是命薄之人,就因为晚出生了几刻种,姐姐成了金贵嫡女,而她则成了克死母亲的灾星, 漂泊半生。直到那年被牛河山所救,才第一次尝到温暖滋味,终于眷顾了一次。 可这份眷顾却短暂得近乎残忍。 她们安静生活不多短短数年,便被皇后拿了去。 她们安静生活不过短短数年,便被皇后拿了去。 那一夜,风雨交加,夜色如墨。宫中密探早已在暗处布下罗网,牛河山不过是出门采购了一趟米粮,回来的路上便再无踪影。 而沈如汐——那时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刚从病中痊愈,便被人连夜押入太极宫,自此断了尘世消息,再不知人间冷暖。 “我记得她当时跪着求过,”牛河山眼神低沉地说,“她求那些人放我一条生路,说她愿意一个人跟他们走。可他们只回了一句——‘皇后要的,从来都不是你愿不愿意。’” 那天之后,牛河山被囚牛家庄,明为村夫,实为阶下囚。 “可我知道,她活着。”他说,“不然,我不会活到今天。” 他不恨她。 他只恨命运,和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将一对孱弱少年活生生剥离,拆碎,碾进权谋与仇怨的泥淖中。 而如今,那段被刻意埋藏的往昔终于再度浮现,在这寂静幽暗的偏室里,被那半块玉佩唤醒,被泪水洗净。 沈如汐终于颤颤地接过那枚玉佩,双手捧着,仿佛捧着一整段青春。 “那年冬天,我给他做了一条羊绒围巾,笨手笨脚地缝了半宿。他戴上时笑得那么傻……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个冬天。” “可一转眼,就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轻声呢喃,仿佛怕惊扰了那份久远又柔软的记忆。 “他还说了什么吗?”她忽然抬头,眼中带着哀求的光,“他……他还记得我吗?” 程依点点头,郑重道:“他记得。他说,他活着这许多年,从来没有一天不记得你。” 沈如汐唇角颤抖,眼泪再次滚落。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摆脱她。” 程依望着她,目光沉静。 “你说的‘她’……是皇后,对吗?” 沈如汐苦笑了一下,眼神中浮起一丝苍凉:“除了她,我还能有别的仇人吗?” 她垂眸望着手中的玉佩,指节微微发白,语气却比方才更平静了些, “这些年,我被困在太极宫,如一只被豢养的鸟儿,连挣扎都成了奢望。她留我一命,不过是想让我替她诞下龙嗣。” “我早该死了,只是她舍不得让我死。” 她抬起头,望向程依,目光透出罕见的锋利,“我知道她害怕。她怕我手中的秘密,怕我哪天能走出这道门,走到她眼前。”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握紧玉佩,“他还活着。我也该活下去了。” 程依缓缓点头。 “所以你问我,要如何摆脱她。”她语气平稳,眼神却像深水一般压着波涛。 “沈娘娘,您现在能活着,本就是她的失算。” “我来,不只是为了传信,也是为了带您走出这座牢笼。” “只是……”她声音一顿,目光微微收紧,“想摆脱她,光靠逃走是不够的。” 沈如汐怔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她在宫中根深蒂固,处处是她的眼线,暗中布下无数钩索,任你逃得了一时,也难逃一世。” “真正的摆脱,不是逃避,而是——让她无法再掌控你。” 沈如汐神情微变,低声道:“你……是要我反击?” 程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澄澈而坚定。 “您若愿意,我可以帮您布局。” “我们不一定能推倒她,但至少,让她再也不能困住你。” “这是我欠您的,也是他欠您的。” 屋中一时沉寂,烛火摇曳,仿佛连空气都因这句话而震颤了一瞬。 沈如汐缓缓起身,步履微颤,却不再狼狈。她望向那斑驳门缝透进的一缕光,像是遥望着一条久违的路。 许久,她轻声道:“好,我信你。” “从今日起,我不要再被困在别人的梦魇里。” “我要亲手,斩断这一场牢笼。” 程依没有再多说,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沈如汐的话语中,已不再是哀怨与沉溺,而是破茧重生的清醒与力量。 这一刻,过去的沈如汐仿佛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终于准备为自己而活、为自由而斗的女子。 她走到桌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小木匣,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书信,还有一只精巧的玉钗,雕工古朴。 “这些年我沉默,不是不知不问。”她望着匣中物什,目光如霜,“我一直在记,记她每一次羞辱,记她每一次威胁,记她每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这是她的密室,自然是她秘密最多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程依,目光笃定而清冷:“若有朝一日,我能走出太极宫,便不会再回头。” 程依心头一震。她知道,沈如汐终于不再是那个柔弱被困的女子,而是握剑的执火之人。 第82章 受天谴的册子 程依轻轻抬起头,目光透过昏暗的烛光,落在沈如汐手中。 她眉头微蹙,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疑惑,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试探地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如汐低头看了看掌中的小木匣,指尖缓缓拂过那封泛黄的书信与那支素净的玉钗,似是陷入回忆。 “皇后这些年一直不能生育,”沈如汐语声低缓,却字字铿锵,“她表面上贤德温婉,实则暗中心狠手辣。为了掩盖自身的不足,又不愿让其他妃嫔得宠,她便在宫中悄然布下毒网。” 她轻抚掌中那枚陈旧的木匣,神色复杂,“这匣子里记载的,便是她多年来命人偷偷送进宫妃手中的禁药配方——有的是断子绝嗣的秘方,有的是缓慢损宫的药引。她安排得天衣无缝,每一道程序都有内侍太监或御医背书,甚至连太医院的药材账册也被动过手脚。” “她以为一切都藏得很好,可她万万没想到,其中的一批药材在流转时被我偶然截下。我当时身体还未痊愈,几近昏迷,却隐约觉得味道不对,便将那包药偷偷换下,又查了些年旧账本和用药记录。” 她语气一顿,眼神渐冷,“这些年,她以皇后的名义大肆操控宫闱,却从未想过有人还活着,能看穿她的伪装。她的这些‘无子良策’,原以为无人知晓,如今却尽在这匣中。” “她不怕天道,不信因果,可我偏要让她知道——她害人多年,终有一日,也要偿还。” “什么?”程依震惊得出声,神色凝重,连忙从沈如汐手中接过那只小木匣。她的手微微发颤,生怕错过了其中任何一个细节,随即小心翼翼地打开,仔细翻阅起来。 纸张泛黄,墨迹略显斑驳,却依然清晰可辨。她的目光迅速在一页页书信和手稿中游走,忽然停驻在一页上,那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名字——“顾明凰”。 程依的心猛地一紧,手指微微发白,思绪也瞬间翻涌起来。她低声自语:“竟然……竟然有顾明凰的名字……” 她脑海中那些年来的疑问一下子有了答案:那些年,顾明凰一直未能怀孕,到底是为什么?难道真是因为这禁药的缘故? 这念头让她心头掀起巨大的波澜,震惊与愤怒交织。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继续翻阅纸页,试图从中寻找更多线索。 程依忽然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顾明凰当年回了一趟顾家,才终于怀上了自己的孩子。”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惊讶。 接着,程依翻到了一页药方的画卷,眼睛猛然一亮,随即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几乎屏住了呼吸。 那画卷上,工整地绘制着各式草药的形态和名称,配方旁边还有详细的用量与调配步骤。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令她心头猛地一紧。 “这药房的模样……怎么这么眼熟?”她忍不住低声惊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疑惑。 脑海中,程依迅速调动起所有记忆碎片,片刻后猛地想起——那天太后的内侍曾在昭华宫搜出一张滑胎秘方,惊动了整个内廷,就此更是僵顾明凰抓了进去。 那秘方神秘隐晦,专门用来破坏妃嫔的胎气,使她们胎儿难以成形,甚至滑胎流产。 “这……这不就是那日昭华宫内侍找到的滑胎秘方吗?”程依几乎要失声,语气中夹杂着震惊和愤怒。 那画卷上,详细绘制着制药的草药和配方,足以让人心生寒意——原来,那滑胎之法早被暗中使用,成为皇后在宫中遏制其他妃子生育的毒计。 后来更是被皇后拿来陷害顾明凰。 程依的呼吸微微急促,心跳如擂鼓般震动着胸膛。她紧紧攥着那泛黄的纸张,仿佛握住了撕裂宫闱虚伪面纱的利刃。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场争宠那么简单。”程依低声说道,眼中透出一抹冰冷,“皇后以为自己布下的这盘棋无懈可击,却没想到,被我们一点点拆解开来,露出了最可怕的真相。” 沈如汐缓缓抬头,目光坚定而凌厉,“她这般手段残忍,已经不是简单的宫廷权谋,而是一场冷酷无情的屠杀。那些无辜的妃嫔,她们的身体,她们的希望,都被悄无声息地葬送了。” 两人相视一眼,气氛沉重而凝滞。窗外的风吹过,带来几丝清冷,仿佛在为那些被无情谋害的生命轻声哀悼。 程依继续翻阅,纸页间夹着的几封密信让她愈发震惊——信中提到皇后如何通过内外勾结,利用太医院与内侍太监,操控药材账册,甚至安排人伪造诊断,确保所有人都不敢怀疑这一切。 “这简直是谋杀!”程依咬牙切齿,声音压得很低,“宫中诸妃自程依之后便再无皇子宫女诞生,不是天命,而是被皇后的毒计所害!” 沈如汐冷冷一笑,“她的伪装再完美,也逃不过真相的火焰。今天,我们拿到了这些证据,便是要让整个宫廷知道——她的恶行,将被揭穿,她的罪行,将被讨回公道。” 程依的目光变得坚毅,“我们必须将这件事公之于众,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让皇后的阴谋曝光,还那些无辜之人一个清白,也还顾明凰一个公道。” 沈如汐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坚决与沉重,“那……我该怎么做?如何才能确保这些东西安全送出去,不落入皇后的手中?” 程依目光坚定,缓缓摇头,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不必亲自去冒险,也不用直接介入这场斗争。我们需要的是让真相如一把利剑,在暗处悄然揭开。只要我们能将这些禁药的证据和皇后阴谋的秘密,安全传出去,借助外界的力量,必能将这桩隐秘的毒计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泛黄的册子上停留,指尖轻轻划过一行字,神色变得凝重又复杂,“这里,写着‘婉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