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哭娇气包,腹黑权臣连夜娶回府》 第1章 京城刚下过一场雨,草木碧色喜人,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 江夷欢却局促不安。 她捏紧自己的蓝布小包袱,怯声问眼前男子:“你方才说,是我哥哥让你来接我的?” 卫昭松姿鹤骨,眉目英锐,他淡声道:“是。” “那我哥哥呢?他说接我进京享福,这里有大宅子,有漂亮衣服,还有胭脂水粉等着我。” “没了,这些都没了。你哥哥被流放三千里,我受他之托,暂时照料你。” 江夷欢闻言小脸惨白,“什么?!他为何被流放?” “因为他找死,三番五次行刺卫昭。” 江夷欢漂亮的眼睛发红,握紧小拳头:“卫昭?我知道这个狗东西,哥哥说他天生反骨!哥哥是替天行道!我哥哥真厉害!” 卫昭沉默。 “这位好看的哥哥,哥哥将我托付于你,想来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尊姓大名?” “......姓卫,名昭。” 江夷欢呆了呆,“不可能!我哥哥说,卫昭长得青面瞭牙,浑身流脓,能吓死大青牛。你这么好看,肯定不是他!” 卫昭:“......我就是。” 江夷欢摇晃小脑袋,认真道:“我要是你,应当扒了我哥哥的皮,怎么还可能帮他照顾我?” 卫昭冷笑,“这就得问你那位好哥哥了。” 江千里是他的死对头,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三番五次行刺他,他抓住此人后,本想一刀杀了他。 哪知江千里却说,他之所以行刺他,是因为喜欢他,爱慕他,馋他的身子...才做出此等疯狂行径,既然得不到他,就干脆死在他手上。 还放言,待他死后,定会化成痴情男鬼,日日夜夜缠着他,再也不分开。 卫昭觉得,一刀杀了江千里,反倒便宜了他,便将他流放到苦寒之地。 得知江千里还有个病歪歪的妹妹养在乡下,索性将人接到京中,省得江千里流放途中作妖。 听他说完,江夷欢眼泪流下来,“三千里?好远啊,呜呜,我要去找他。” 见她哭泣,卫昭心情很不错:“你想得美,跟我走。” “呜呜,你要把我带去哪?” “青楼,我要把你卖了。”卫昭嘴角微勾。 武婢朱弦差点笑出声,主人被江千里恶心得不行,便吓唬人家妹妹出气。 江夷欢单薄纤细的身体发抖,眼泪唰唰的往下流。 “将她拎上车。” “是,公子。” 马车里,卫昭坐一端,朱弦与江夷欢坐他对面。 朱弦好奇瞧着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得知自己即将被卖到青楼,她做何感想? 卫昭也期待她的反应。 江夷欢擦干眼泪,声音软软的,“卫昭,我卖身的钱归谁?” “归我。” “归你也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我接客之前,你先陪我睡一晚好不好?我卖身的钱,就当给你的渡夜费。” 卫昭:“......” 朱弦的嘴张张合合,渡,渡夜费? 江姑娘要睡自家主人?还给钱的那种?那自家主人不就成了—— 天性爱笑的她,发出铜铃般的笑声,笑到一半儿,在卫昭刀子般的眼神下,嘎然止住。 马车行驶到城内,在一座白墙青瓦的宅子前停稳。 朱弦跳下马车,“江姑娘请,此处是我家主人私宅。” 江夷欢局促道:“不是说好的青楼吗?老鸨呢?那些脑满肠肥的客人呢?” 转头问:“卫昭啊,难不成你想让我做私娼?每次你外出,我就挂顶绿帽子,表示可以接客?当你在家时,我就将绿帽子收回,与你做夫妻?” 卫昭面沉如水,不愧是江千里的妹妹,小嘴抹了毒一样,回头定要收拾她! 朱弦死死咬住嘴唇,如果她再笑出声,主人会宰了她。 院中草木繁盛,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屋子又大又漂亮。 江夷欢惊喜道:“这就是我迎来送往的地方?卫昭啊——” 卫昭心口微抽。 朱弦不能再让她乱叫,忙道:“江姑娘,我家主人官拜神武将军,太常卿,广陵相国,封武安候,兼太子少傅。” 这么多职位爵位,你随便挑个称呼,就算是陛下,也不敢直呼主人名讳。 江夷欢摇头,“我脑子笨,记不住这些。卫昭,我要沐浴。你既抓了我,就得管我。” 卫昭磨牙:“朱弦,带她滚去浴室。” 浴室里,江夷欢双眼放光,“哇~~好漂亮的屋子。” 不同于她在乡下转不开身的耳房,这间浴室比她的堂屋加寝屋还大。 地面铺卷云纹青砖,置物架是珍贵的紫檀木,屏风是精美的江南飞针绣。 浴桶也大得出奇,能坐两三个人。 两个婢女服侍她宽衣解发,拿出香喷喷的澡豆,给她揉搓身体。 好闻的气息弥漫满室。 江夷欢舒服的眯上眼,“哥哥说的没错,进京就能享福。” 朱弦有点可怜她,傻乎乎的小白兔进了狼窝,还美滋滋的,浑然不知即将被火烤,她是没看到主人的脸色吗? “江小姐,有些事情,我得提醒你。” 江夷欢抬起莹白如玉的小脸:“好的,姐姐请说。” “卫氏乃百年望族,我家主人是长房嫡长子,他掌七州军务,权倾朝野,许多人都想除掉他,但他把许多人都除掉了。” “呀,他好厉害,然后呢?”江夷欢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朱弦一梗,“我家主人虽狂妄傲慢,喜怒无常,不近人情。” “但他也有优点,至少在女色上,他洁身自好。所以江小姐,你只要乖乖听话,我家主人会让你死个痛快。” 江夷欢懵懵道:“啊,他这种人有妻子吗?” “没有,但你别多想,我家主人眼光极高,你攀附不起。” 主人是姑娘们的梦中情郎,江小姐一见主人,就愿意花钱睡他,可见主人魅力。 江夷欢忧伤道:“我懂,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爱上客人,那真真叫绝望。” 朱弦牙疼,主人知不知道,他接了个什么回来? 沐浴完,江夷欢换上衣服。 朱弦发现,她的外袍虽然是粗麻布,但还算整齐,中衣却不能细看。 虽然很洁净,但明显洗过很多次了,袖口薄得近乎透明,都散成线了。 江千里有这么穷吗?瞧他妹妹过的什么日子? 她不便多问,怕打击到小姑娘的自尊心。 “走吧,随我去见主人。” 卫昭在厅中把玩着一柄玉剑,见江夷欢来了,抬眸过去。 第2章 少女头发漆黑,睫毛浓密但不翘,直挺挺的,肌肤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就是格外瘦弱。 还没等他发话,江夷欢就挨挨蹭蹭的坐在他旁边,像只摇头摆尾的小奶狗,讨好道:“卫昭~” “不要直呼我名讳。” “好吧,卫昭。” 卫昭眉头微皱:“你哥哥江千里,实在不是个东西,我猜他流放途中不会老实,所以将你接来。他若犯事,我便折磨你。接你来不是让你享福的,你想的好东西统统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囚客而已。” 江夷欢泫然欲泣,“卫昭,你还搞连坐?” “我就搞连坐!如果你哥哥老实些,我就不动你。你平日就待在院中,别想逃跑,明白吗?” 江夷欢黑漆漆的眼珠盯着他。 男子神姿高迈,剑眉星目,就算是随便坐着,也能看出宽肩窄腰,以及修长的双腿。 “明白,我可以去睡觉了吗?” 卫昭颌首,“去吧。” 这只呆头鹅舟车劳顿,定然累得不轻。 衣袖被两根柔润的指尖扯住,少女脸上浮起绯色,“一,一起吧,你陪我睡,我给你脱衣服。” 朱弦捂脸,方才提醒过她的话,全扔到脑后了吗? 卫昭霍然起身,揪起她的衣领,本想将人扔出去,哪知‘嘶拉’一声,衣领断开,小姑娘摔在地上。 捏着半截衣领,怎么就断了呢? 江夷欢趴在地上痛呼,赖着不肯起来。 他又去拉她的衣袖。 嘶拉—— 手里是一大团线。 小姑娘又哭了,“卫昭,我是你煮熟的鸭子,你还怕我跑不成?到了晚上,我任你为所欲为,但别毁了我的衣服,统共就两套。” 卫昭:“......” 朱弦解释道:“公子,江姑娘的衣服又旧又薄,经不起你辣手...经不起拉扯。” 江夷欢抱住膝盖,扬起半截皓腕,“赔我衣服,呜呜,哥哥,你在哪里?” 她头发乱了,脸上沾着泪水,衣服乱成一团,可怜得很。 卫昭有点尴尬:“你从吴州来,那里盛产丝绸锦缎,你为何还要穿粗衣?” “我在乡下养有十只芦花鸡,五只鸭子,两只大白鹅,养了大半年,被官差抓走,连个蛋都没给我留。我没力气种田,只能挖野菜吃,后山的野菜快被我挖光了。你说这是为何?是我天生爱吃野菜吗?” “你还要养鸡挖野菜?江千里俸禄不少,他没给你钱用?” “给了一点,可我还要接济瞎眼的老舅公,不够花。” “江千里这个废物,连妹妹都养不起。” “别这么说,我哥哥做官前,日子还过得去。他长得英武俊俏,有富贵妇人图他身子,他便半夜陪宿,换我日日好食。” 朱弦大为震惊,江千里是出了名的寒门贵子,清高无暇,还干过这些事? 卫昭不由想到江千里说爱慕他的话,更加反胃。 正待说什么,外面有嬷嬷进来,远远行礼:“请大公子安,大公子好气色。” “何事?”卫昭神色无波。 “明日老夫人办花朝宴,请了许多世交姑娘,也请大公子前去热闹。” “你转告祖母,让她少拉皮条,积点德吧。” 嬷嬷老脸一臊,“大公子这话说的,老夫人是你长辈,她是关心你。” “我与祖母说过,婚事不劳她费心,她偏要撮合,这不是拉皮条,还是什么?难不成是人伢子?或是拐子?” 嬷嬷气得直叹,大公子嘴毒起来,六亲不认。 留意到地上的江夷欢,“这位姑娘是?” 江夷欢扒着卫昭的小腿,“嬷嬷好,我叫江夷欢,是卫昭的,是卫昭的——” 说不下去了。 嬷嬷懂了,大公子收了个鲜嫩外室?还让人家趴着服侍他?花样真多。 讪笑两声:“姑娘好颜色,真真叫人喜欢。” 匆匆告退而走。 卫昭挪挪腿:“你松手。” 江夷欢松开手。 转为抱着他劲瘦紧实的腰。 平日京中姑娘们再狂热,也只敢眼神骚动,哪有直接上手的? 卫昭怒了:“朱弦,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她弄走!明天我就杀了她!” 朱弦拉走江夷欢,将她塞进客房,门随之落锁。 “江姑娘,你是重犯家属,是主人的囚徒,别再惹他!” 江夷欢哦一声,缩在榻上自言自语:“哥哥你等我,只要卫昭不杀我,我就能捞你回京。” 卫昭在书房忙碌,直到日落。 晚间无论点多少盏灯,光亮总不如白日,卫大公子爱惜眼睛,不再看书。 困意涌上来,刚想眯一会儿,忽听有人道:“来人啊!着火了!快救火!” 仆从在大喊:“大公子,有歹人纵火,客房那边火势最大!” 卫昭脸一沉,客房住着江夷欢。 赶到时,屋子已被光火包围,仆从们只顾扑火。 他喝道:“你们是傻的吗?为何不去救人?” 仆从们面面相觑,“大公子,这,这——” 里面有哭腔传来:“卫昭,卫昭,你快来救我!我不能出去!我没穿衣服!” 卫昭快步迈进去,里面火势更大,眼看要烧到床上。 姑娘用锦被遮住身体,呜呜道:“我的衣服放在置物架上,被烧毁了,姐姐们不在,外面全是男丁,我不敢出去。” 她圆润晶莹的肩膀滑落,锦被遮不住风致。 卫昭用锦被将她卷起来。 朝外面喝道:“统统转身闭眼!违令者杀!” 仆从哪敢不照做。 客房全着了火,只有他的主院防守森严,没烧起来。 将人抱到主院右厢房。 江夷欢从锦被里钻出来,“卫昭,卫昭?” “你叫魂呢?消停会儿!”卫昭的心情并不美妙。 火是江千里同伙放的,他们打着诛卫昭,清君侧的名义,多次行刺他。犯案者大半落网,还剩几个漏网之鱼,净做些黑夜放火的勾当。 江夷欢怯声道:“......我,我问你借件衣服穿,行不行?” 卫昭抬眸,又僵硬避开。 忘了她只着轻薄内衫,几乎遮不住身体。 江夷欢捂脸,仿佛后知后觉,“按理说,我这副样子被你看到,是不是没法活了?” 卫昭脱下外袍将她遮住,“这就没法活了?” 他道:“在任何时候,你的性命都比声名重要,若有人笑你侮你,杀了便是。” 江夷欢哭泣,“......呜呜,我哪敢杀人?在乡下时,只有别人欺负我的份,养的家禽被抢走,种的豆苗也被拔光,我害怕,只能躲着不出去。现在连件衣服都没有。” 卫昭微怔,她在乡下经常被欺负? 第3章 着人去寻朱弦,朱弦好一会儿才到,觑着卫昭铁青的脸色,有点站不稳。 伏地跪倒:“卑职罪该万死,方才卑职带她们回了趟主宅,疏忽了江小姐,请主人责罚。” 卫昭盯着她华丽的织锦五彩衣,“朱弦,你冷吗?” 朱弦受宠若惊,“......不,不冷,多谢主人关怀。” 主人向来把她当男人使唤,何时这么体恤过? “不冷就好,将你的外袍脱下给她,快点!” 朱弦:“......” 吠,她就说嘛,主人要是体贴,鱼都能飞上天! 江夷欢得了衣袍,立时不哭了,不言不语的钻进春卷里,转眼入睡。 朱弦小心道:“属下要不要帮江小姐买些衣物?她怪可怜的。” 江姑娘一路颠簸来京,就等着享福。 哪知哥哥被仇家流放,自己遭软禁,又差点被火烧死,没疯是因为她呆头呆脑。 卫昭颌首:“去库房取钱,给你自己也买几件,算抵你的外袍。” 朱弦喜出望外,主人还是能再跟随一阵的。 夜间飘起细雨,卫昭向来独占大院子,不大习惯有人睡在偏房,更加恨江千里。 暴雨不终朝,小雨却绵绵不绝,落在台阶上滴滴嗒嗒,直到天明。 江夷欢一睁开眼,立时有四位婢女上前,“姑娘醒了?我们服侍姑娘梳洗。” 拿来新衣服给她穿,这是朱弦一大早,用重金砸开铺子买的。 洗漱穿戴完毕,江夷欢在半人多高的铜镜前转个圈,激动得脸颊发红,好漂亮的衣服! 婢女奉上八道菜,有荤有素,并四样点心,还有一小锅熬得浓浓的碧梗米粥。 江夷欢猛咽口水,赶紧扶住桌子,差点被香晕过去。 她在乡下时,粮食不够吃,每日只吃一餐。 如今卫昭给她的一顿早饭,抵她从前好几天的饭量。 这...这就是囚徒的生活? 主宅又派来人请卫昭,母亲恒氏要他回去,并指名:带上你那位漂亮的小姑娘。 恒氏的陪嫁婢女央求他,“公子,夫人缠绵病榻,这几日才略好些,她总挂念你。” 提到母亲,卫昭不由软和态度,“......好,我带她回去就是。” 告诉吃撑了在消食的江夷欢,“随我一道去见母亲。” 小姑娘虽然愣头愣脑,但胜在有股朝气,或许能令母亲开怀。 江夷欢睁大眼,“母亲?你这么快就带我见婆婆?我,我还没准备好呢。” 卫昭气得弹她脑门,“是我母亲!在她面前不要胡说八道,明白吗?” “明白,我这么漂亮,她肯定会喜欢我的!” 卫昭嫌弃的看她一眼,瞧这五彩锦衣,简直要闪瞎眼,朱弦什么品位? 他出行排场极大,香车宝马前呼后拥,引得行人侧目。 半个时辰后,车驾停在一条长街上,宅子俨然有序,隐隐可见官市鼓楼。 江夷欢探出脑袋,“卫昭,这是哪里?好多漂亮的屋子,住的都是大官吧?” 朱弦接口:“这些宅子都是卫家的。” 江夷欢惊呆,整条街都是卫家的?还在最繁华的地段? 哥哥说京中租金死贵人,他只能与同僚挤通铺,磨牙打呼放屁踹人的都有,夜夜不得安眠。 想到自己睡的漂亮屋子,她嘿嘿傻笑。 卫昭不知她在傻乐什么,“下车。” 黄铜兽首形大门前,乌木匾额上写着:卫府。 “府?卫昭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带府的匾额。” “丞相和亲王才能称府,若随意挂府,那是僭越大罪。” 江夷欢懵了:“可你不是丞相,也不是亲王啊。” “所以这是我违制挂上的,有问题吗?”卫昭一脸理所当然。 江夷欢:“......没,没问题啊。” 进到院中,她更紧张了,好气派的屋子,琉璃瓦流光溢彩,一片够她几年花销。 扯住卫昭的宽袍边,紧紧跟在他身后。 卫昭的母亲恒氏住照月堂,院中有两队婢女迎候。 “见过大公子。” 门口外的婢女卷起水晶珠帘,“大公子请。” 上首妇人年纪约有四旬,眉目柔婉,旁边站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 卫昭恭敬行礼:“儿子见过母亲。” 恒氏喜悦道:“熹光,你回来了!” 卫芷兰也脆声道:“大哥!” 卫昭没理她,示意江夷欢上前,“母亲,她就是你要见的姑娘,江千里的妹妹。” 恒氏目光落在江夷欢身上,惊讶道:“好漂亮的姑娘,叫什么名?” 江夷欢学着卫昭的样子行礼,“回母亲,我姓江,名夷欢。” 母亲? 母子三人均愣住,卫昭磨牙:“小呆子,你应当称她为夫人!” 卫芷兰秀眉皱起,“你瞎叫什么!你母亲就没教过你礼数吗?你哥哥是重犯,老实点!” 江夷欢吓一大跳,半跪在恒氏面前,怯声道:“夫人,你别让她骂我好不好?我从小就没有母亲,没人教我这些。我哥哥杀卫昭的时候,我也不知情。” 恒氏心疼道:“莫怕,这事哪能怪你?” 人家小姑娘在乡下待得好好的,儿子非把她弄进京,罪过啊。 外面有嬷嬷来请:“大公子,老夫人在等你。” 也不怪卫老夫人着急,做为祖母,多日未归的嫡长孙回府,若不去给她请安,她老脸往哪搁? 卫昭动也不动,当年祖母没少羞辱他们母子,还差点将他逐出卫家,懒得应付。 恒氏起身,“熹光,她到底是你祖母,你去向她问安,就当替你父亲尽孝。” 卫昭颌首,对江夷欢道:“你同我母亲待着,我一会儿来接你。” 江夷欢乖巧点头。 卫昭一走,卫芷兰便拉住她,“别闷在屋里,我带你赏花去。” 江夷欢抠抠手,“不了吧?我身体虚弱,不想出去,就陪着夫人吧。” 这位漂亮的姑娘,好像并不喜欢她。 “你就别打扰母亲了,跟我走。” 恒氏也笑道:“江姑娘,你与兰儿年纪相仿,同她去玩吧。” 江夷欢应是。 园中垂丝海棠开得正好,贵女们热热闹闹的凑在一起赏花。 卫芷兰将她带到人堆里,姑娘们笑着招呼:“芷兰,她是谁?为何以前没见过?” “她是江千里的妹妹,江夷欢。”卫芷兰冷下脸。 “江千里的妹妹?江千里不是被流放了吗?她打哪来的?” 江夷欢察觉到不友善的气息,友善的笑了笑。 裴念芳指着她:“原来你就是江千里的妹妹!你哥哥行刺卫将军,你还有脸笑?还好意思踏进卫家?” 江夷欢怯声道:“姐姐们,你们别骂我,是卫昭带我来的,他家又没办丧事,我总不能哭丧着脸吧?” 众人:“......” 第4章 卫芷兰呆了呆,“你住嘴!陛下都不直呼哥哥的名讳,你怎敢?你哥哥犯下重罪,我哥哥就该将他千刀万剐!” “就是,只将他流放,太便宜他了,该让他受十八般刑罚!” 江夷欢垂下头,有些难过,“......你们,你们别那么讨厌我哥哥嘛。” “我们当然讨厌他!他在囚车上游街那日,我还让家仆朝他扔过臭鸡蛋!” “我也是,我让人往他身上扔胡饼,你们猜怎么样?他居然吃了下去!” 江夷欢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哥哥不是说,他在京中人见人爱吗? 见她哭,众人才稍稍住嘴,裴念芳打量着她的衣服,“春衫不重彩,你什么品味?” 江夷欢呜呜哭,朱弦姐姐快来,有人质疑你的品味。 “你在乡下平日都做些什么?是抚琴,还是点茶,还是焚香?” “......我,我会养鸡养鹅,会挖野菜,还会抓鱼。” 厚道些的姑娘掩嘴忍笑,不厚道的哄然大笑。 江夷欢悲戚戚:“卫小姐,是你领我过来的,我被她们欺负,你就不管吗?” “你哥哥害我哥哥差点没命,你所受的委屈又算什么?”卫芷兰反讽。 裴念芳眼睛一转,“江姑娘,这真怨不得我们,谁让你哥哥犯案呢?我们都是正义之人,理当讨厌他。” “我哥哥一没贪钱二没残害百姓,他就是想杀卫昭,你们至于吗?”江夷欢眼睛通红。 裴念芳哼道:“好吧,我们暂且不与你计较,我带你登楼观湖景,好让你开开眼界。” 朝卫芷兰递个眼色。 江夷欢想拒绝,却被裴念芳强行架走,这姑娘力气不小。 “卫昭,卫昭!” 裴念芳扭住她的手腕,拧她胳膊,“别喊了,他听不到的。” 此时,卫老夫人院中,婢女嬷嬷们忙成一团,顺气的顺气,递水的递水。 卫昭安之若素。 “老夫人,你别动怒,大公子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昭儿啊,你妄顾孝道,就不怕你父亲找你算账?” “父亲离京赴任,两年后才回来,祖母就等着吧。” “我是你祖母,便是打你骂你,那也是长辈之诫!为点小事,你记恨我多少年了?” 卫昭拂袖而去,傻子才听她训诫。 行走到湖边,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停下脚步凝神,声音好像是从高处传来的。 他脸一沉,快步朝凌云阁走去,那里是观湖胜地。 凌云阁最高层,楼梯处大门被上了铁锁,江夷欢站在上面惶然无助。 裴念芳与卫芷兰把她带来此处,她才看一眼湖面,她们就推开她跑了,还将她锁在这里。 附近没有仆从,她急得呼喊卫昭的名字,“卫昭,卫昭!你在哪里?快来救我!” 回答她的,是豆大的雨珠,凉凉的砸在脸上。 卫昭赶到时,她的衣摆已经湿透,嘴唇冷得发白。 见卫昭出现,她喜极而泣,“卫昭,你可算来了!楼梯口的门被锁了,我下不去!” 卫昭张开双臂,沉声道:“跳下来!” 他担心自己找人走开后,这姑娘又要嚎叫。 江夷欢望着下面,腿有些软,但她还是翻过栏杆往下跳,心似要从胸口蹦出来。 风声从耳畔而划过,凌空感让她紧张到发抖。 稳稳落在卫昭的怀抱里,温暖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红着眼睛,抱住卫昭的脖子,“......卫昭,她们害我!” 怀里的身体发抖,抱他抱得死紧,卫昭侧过头,静静道:“别哭,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呜呜,你妹妹的朋友强拉我来这里,说要和我做朋友,却趁我不注意,落锁后就跑了。” 卫昭没说话,带她去见卫芷兰。 卫芷兰镇定自若,她道:“哥哥,我好心带江姑娘玩,她却骂你害她哥哥,她恨死你了。” “.....是吗?” “是,我为安抚她,便将她带去凌云阁观景,可她却对我发脾气,又哭又闹的,我怕惊扰客人,便将门锁住,本想请哥哥发落,哪知她却先告状,此事宾客与仆从皆可做证。” 她自认这番话滴水不漏,且还有人证。 “是啊卫将军,江姑娘好生无礼,她说谎,是她闹事在先。” “对对,她说很讨厌你,想逃回乡下挖野菜。” 姑娘们纷纷帮腔。 “没有,我没有说谎!卫昭,你得信我,我才不想离开你呢!” 卫昭望向仆从,“你们呢?你们怎么说?” “回大公子,就是咱们小姐所说的那样。” “我再问一遍,果真如此?”,卫昭扫视众人,“在开口之前,先掂量好,骗我是什么代价。” 他没什么凶狠的表情,语气也算平静。 方才还说得起劲儿的姑娘们都哑了,仆从也不敢吱声。 江夷欢将头枕在他胸口,闷声道:“卫昭,我没骗你,我说的才是真相,你得信我,咱们的关系多特殊啊。” 卫昭点头:“我信。” 卫芷兰慌了,“哥哥,你别听她瞎说,她哥哥是害人精,她也是,你怎么能收留她?要不你把她交给我,我来处置,好不好?” “你住嘴!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置喙!你就等着跪祠堂吧!” 卫昭着人将事情告诉恒氏,便带江夷欢匆匆离开。 回到私宅,江夷欢精神松下来,“卫昭啊,我还是喜欢这里,有吃有喝,也没人欺负我。我以后就待在你的牢笼里,哪都不去。” 卫昭还要进宫,他道:“睡你的吧,方才在马车上,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江夷欢扯住他,“我马上就睡,待我睡醒后,能不能得到一些漂亮的布料?” “不行,你是我的囚徒,是我的人质,别对我提无理的要求。” 卫昭走了。 朱弦发愁,江姑娘真能惹事。 “姐姐,你能给我一些漂亮的布料吗?” “不行,你是囚徒,是人质,别对我提无理的要求。”朱弦复述主人的话。 江夷欢接连被拒绝,怏怏不乐的爬上床榻。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闯祸了?”朱弦突然开口。 钻进被窝的江夷欢打个激灵,“什么祸?!” 第5章 “我家主人本就不喜欢他妹妹,被你一闹更加糟糕,夫人多伤心啊。” 主人将亲生妹妹罚跪祠堂,恒氏定会伤心,何况她本就久病体弱。 “姐姐,你这么说我就不困了!这能怪我吗?是我拿刀逼她们锁我的吗?他们是亲兄妹,我一介外人,还能让他们断亲不成?” 朱弦噎住,神色有些复杂:“有些事情你不懂,我也不能告诉你。但如果你执意要听,我可——” 清浅的呼吸息响起,江夷欢睡着了。 朱弦剩下的半截话卡在嗓子里,十分难受。 宫中太极殿,内库官呈上江南贡品,让皇帝过目。 与往年一样,所有贡品,皇帝都先呈于前太子的牌位前,然后再分于众人。 卫昭与皇子公主们立于一旁,皇帝含笑问他:“卫将军可有想要的物件?这些都是江南独有的,你不妨挑几样。” 吴州也是属于江南,卫昭便道:“多谢陛下,臣想要流光锦。” 皇帝有些意外,卫昭居然要布料?他何时稀罕过这些玩意儿? 流光锦极难织就,一尺布一寸金,有钱也买不到。 但在皇帝眼里,不过是哄嫔妃开心的物件,不值什么,难得是能恩赏到卫昭。 一共十匹流光锦,他竟赏给卫昭六匹。 公主们傻眼,就剩四匹了,后宫还有皇后嫔妃,她们怎么分? 从宫中出来,卫昭带着一队人马,大张旗鼓的去乐天居饮酒。 他喝了许多酒,醉醺醺而归,半道上又喝退护卫,“别跟着我,滚远点!” 护卫不敢违抗,远远跟着他。 行至一条巷中时,利箭裹挟着风声而来。 卫昭的眼神瞬间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甩出长鞭,利落的将箭挥开,毫发无伤。 箭越来越多。 他的埋伏人手及时出场,将刺客制服。 领头之人是位女子,她大骂:“卫昭,你这乱臣贼子,你不得好死!你强抢民女,快把江姑娘给放了!江千里若是知道,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带人去卫昭私宅纵火,就是想将江夷欢救出来。 哪知那姑娘死脑筋,硬是不肯出来,她要强闯,卫昭又快速赶到,只能作罢。 卫昭轻笑:“可算将你们逮到了,江千里的妹妹已经归我,我偏不放她。” “你个畜牲!你不是不对妇孺下手吗?” “我改主意了,江姑娘生得漂亮,作为男人,我动心了,不成吗?” 这些人对江千里忠诚无二,得刺得他们发狂,方解心头之恨。 女子果然恨得不行,江千里的乡下妹妹就没享过福,却被卫昭抢来糟蹋,苍天啊,你辩忠奸吧! 江夷欢没得到漂亮布料,睡醒后揪着被角发愁。 虽然朱弦给她买了新衣服,但肚兜这种贴身私密的东西,都是自己量身做,她没有布料,怎么办? 可怜巴巴的守在卫昭屋檐下,朱弦警告她:“你要做什么?休想爬床!” “姐姐,我就在外面玩玩,绝不进去。” 小姑娘一脸天真。 朱弦怀疑她别有居心,但她没有证据。 卫昭将刺客交给属下处理,他身上被雨淋湿,匆忙回到院中换衣服。 酒意涌上来,脚步有些虚浮,差点被绊倒。 扶着疼痛的头,就着灯笼瞧了半天,才发现门前缩着小姑娘,绊倒他的是她的小竹凳。 少女惊喜的嗓音响起:“卫昭,你回来了!” 湿热的酒意更甚,他脚下打滑,重重摔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他喜爱青苔,素日都不让人打扫,没想到...... 还没想完,江夷欢也被青苔滑倒,不偏不倚砸他身上,这下卫昭后背生疼,前胸也疼。 “.....嘶,你,你......” 江夷欢趴在他身上,男子身躯结实修长,还微微发烫,比床褥舒服得多。 她用手扒着人家的衣襟,“卫昭,你很热是不是?我给你扯开衣领,好让你松快些。” 卫昭:“.......” 手臂折了,非常想骂人,一时又张不开嘴。 婢女们捂嘴咽下惊呼,主人这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呢?方才没看清,他们俩谁主动的? 如厕回来的朱弦看清后,拼命揉着自己的大眼睛。 不消说,主人定然是被迫的,他最注重仪表,断然不会这么荒唐。 但主人爱面子,如果她此刻上前,明年今日就是她的周年祭。 不由想到旧事。 当年大公子被质疑非卫家骨血,主君又在外征战,公子与恒氏举步维难,没少被老夫人磋磨,受流言所误,妹妹卫芷兰也不认他,当他是耻辱。 直到大公子与主君越长越像,再无人质疑他的血统。 误会是解除了,但大公子与老祖母有了隔阂,也不待见自家妹妹,只管埋头搞权势。 人在幼年失去的,长大后会加倍找补,大公子容不得别人对他不敬,敢冒犯他者,格杀勿论。 江姑娘......自求多福吧。 江夷欢将卫昭的衣领扯开,顺势摸了摸,薄薄一层肌肉,手感光滑柔韧,像磁铁般吸着她的掌心。 卫昭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听见,“.....起来。” 酒意全涌上来,他又摔得实在惨,动弹不得。 “......啊,你说什么?” “我说,起~来~”卫昭被逼得用气音。 江夷欢趴在他胸膛前,“......啥?咋听不清呢?” “......我给你带了流光锦。” 江夷欢耳尖动了动,慢慢爬动,好像触到什么。 卫昭强忍着打死她的冲动,“......快点,不然我就——” 江夷欢起到一半,又重新砸在他身上。 卫昭痛呼,真是要命...... “对不起,对不起,我扶你起来。” “......嗯,别惊动她们,夷欢你真好,回头我把流光锦全给你。” 卫昭是知晓低头的。 如果被外人知道,他屈辱的躺在一个少女身下,被她百般轻薄,脸别要了。 江夷欢得了承诺,费劲儿把他拉起来。 朱弦只当自己是死的,还拦住要作死的婢女,瞧主人一瘸一拐的样子,他胸中定然全是怒火。 她料得不错,一进屋,卫昭就不装了。 “江夷欢,你,你——” “你别说话,快躺下,我来服侍你。” 江夷欢手忙脚乱中,又把两排烛台打翻,骨骨碌碌滚了满地。 卫昭的怒火涌上来,几乎要将半湿的衣衫烘干。 头脑晕胀,冷不丁被江夷欢推倒。 “你喝了多少酒啊?饮酒伤身,瞧你都醉成烂泥了。” 卫昭也不解,他以前喝过不少酒,为何今晚会格外无力?难道是运功时挥催发了酒力? 第6章 脸颊被轻拍,少女满怀期待道:“卫昭,我的流光锦在哪里?我还有大用呢。” 她的肚兜洗了多次,都快变成线团了,必须得尽快做件新的。 “......还流光锦?你简直在做梦!”卫昭咬牙切齿。 “咦?你方才还说要给我。” 江夷欢凑近他,盯紧他容颜,“......卫昭,你真好看啊。” 卫昭抬手,想将聒噪好色的姑娘给震开。 手是抬起来了,但没有多少力气,不轻不重的推一把。 触手却满是滑腻柔软,他的大脑僵住。 江夷欢身上的肚兜系带突然断开。 她抱紧前胸,脸红得不行,“......我衣带开了,你.....你睡吧。我,我走了.....” 见她仓惶而走,卫昭才明白过来,他方才碰到的是什么。 熬到力气恢复,他咬牙推开门,“朱弦,朱弦!你死了吗?” 朱弦才没死,但她得洗脱护主不力的罪名,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一脸痛心疾首:“主人,你酒后强迫江姑娘,她快羞死了,也不同我说话,虽然她是你仇敌之妹,但也是清白姑娘,你得对她负责吧?” 说完这话,她觉得自己高大不少,原来骂主人这么痛快? 卫昭负手而立:“朱弦,你是不是以为,你很聪明?梁剑,梁剑!” 梁剑刚处置完刺客,他上前道:“主人请吩咐。” “以后马厩归朱弦打扫,恭桶也让她刷!做足三个月!” 朱弦用力扇自己,让你自作聪明,让你自作聪明! 翌日醒来,卫昭冷着脸,途经江夷欢屋子时,小姑娘支起雕花木窗,“卫昭,卫昭......” “做什么?” “你凑近些,我与你细说。” 卫昭才不要靠近她。 江夷欢急了,扬声道:“我的肚兜被你扯破,没法出屋子!你——” 卫昭飞奔上前,捂住她的嘴,“别嚷,这种东西,你找朱弦要去!” “不行,每个人的尺寸都不同,我得量身定做,你还是给我布料吧。” 卫昭才明白,原来她要漂亮布料,是要做贴身衣物,怎么不直说? 抬个手,六匹浮光锦被抬到江夷欢窗前,堆了几个箱子。 江夷欢激动得脸颊通红,“好漂亮,就像月光流过,好光滑好柔软啊。” 简直比卫昭的皮肤手感还要好。 “这些全归我吗?” “是,我给你面料,你给我安份。” 江夷欢对卫昭愈发喜爱,叮嘱道:“卫昭啊,你下次别喝那么多酒。” 卫昭想将她的头扭下来,“......放肆!你居然敢管我?” “在我们吴州,有个男子醉倒在路边,被经过的妇人轻薄,他有了阴影,成了断袖,对女人再也不行。” “你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你哥哥吧?”卫昭嗤笑。 “才不是,我哥哥乐意被轻薄,他可以收钱嘛。卫昭啊,你晚上早些回,咱们一道用饭。” 卫昭抬脚就走,哪有和囚徒一块用饭的? 赶到卫府,他去见母亲恒氏,“卫芷兰呢?让她来见我。” 恒氏强打起精神,她知道儿子为何而来,唤出女儿。 卫芷兰有些紧张,小心道:“......大哥,你今日为何没带江姑娘?” 卫昭冷冷道:“我知你并没有悔过之心,别在我面前装,她轮不到你来欺负!” 卫芷兰伤心道:“哥哥,我是为你好,你别瞧她呆呆的,其实很难缠。我是你亲妹妹,哪会害你?” “是吗?可我记忆中,并没有妹妹。” 卫芷兰脸上热辣辣的,羞愧的快哭了。 幼年时,她在祖母的挑拨下,以为哥哥是野种,不愿同他玩,甚至在别人欺负辱骂哥哥时,她也会跟着骂,朝他扔石头。 母亲抱着她哭,让她对哥哥好些,可她那时没有明辨是非的本领,变本加厉。 直到哥哥越来越优秀,家族以他为荣,她再想修复关系时,发现为时已晚。 恒氏无奈,这两人的关系真让她头疼。 “熹光,我骂过兰儿了,你别再怪她。”,欲言又止,“你这般紧张,是不是喜欢江姑娘?” “母亲误会了,江千里活着麻烦,死了也麻烦,我要用他妹妹作牵制,她是我的人质。” 恒氏一梗,“我瞧她脑子不大灵光,如果你还关着她,迟早会关出毛病的。” 卫昭沉默,江夷欢是有点呆,江夷欢自己也说,她以前在乡下经常受欺负,只能躲起来。 恒氏趁热打铁:“你把她交给我,我替你照顾她。” “......此事再议吧。”卫昭有点犹豫。 他走后,卫芷兰扑在恒氏膝头,“母亲,你真要照顾她?我不喜欢她!” 恒氏咳了几声,“你哥哥身边何曾有过女子?他在意的姑娘留在咱们身边,不好吗?” 儿子的性情她了解,若真不喜欢江夷欢,哪会为她出头? “母亲的意思是,用她来缓和我与哥哥的关系?” “你啊,你以后还要倚仗你哥哥。” 私语间,卫昭的堂弟媳林氏来了,她笑道:“给伯母请安,听说大堂哥给伯母送来流光锦,能否让我瞧瞧?” 恒氏愣住:“什么流光锦?” “大伯母不知道吗?寿春公主说,昨日陛下赏大哥六匹流光锦,他没给你们?” 卫芷兰不自在道:“哥哥方才提过,说是过几日送来。” ....... 江夷欢哼着歌,给自己缝流光锦肚兜,她暂时穿朱弦的。 朱弦偷瞄她,本以为江夷欢穿上她的肚兜会有些大,哪知却有些紧,这怎么可能? 江夷欢打个呵欠,“朱弦姐姐,你要不要流光锦?” 朱弦:“......啊?” “我给你半匹,够你做几套衣服,可好?” 朱弦控制不住:“......好啊!” 哪个姑娘不想要流光锦?随便扯去两尺,就能换到金子。 作为报答,她允许江夷欢到门口迎接卫昭。 可迎到太阳落山,卫昭都不见人影儿。 江夷欢委屈巴巴,“他再不回来,我要挂绿帽子了,都和他说了,要早些回来。” 朱弦往自己身上比划流光锦,随口道:“不着急挂,你再等等看。” 第7章 没能见着卫昭,江夷欢睡不踏实,次日尚在迷糊间,就有人上门来看她。 是卫芷兰和恒氏身边的何嬷嬷。 江夷欢披上外袍,躲在朱弦背后,“......姐姐,我害怕。” 朱弦安抚她,“别怕,我会保护你。” 卫芷兰一眼就看到案几上的流光锦,那光辉似要化成烈火,将她的心灼个洞,哥哥竟然将流光锦给了江夷欢? 她生来钟鸣鼎食,流光锦再好,她也没多稀罕,但她在意哥哥的宠爱。 江夷欢探出头,“你来做什么?咱们不是恩怨两清了吗?” 卫芷兰冷淡道:“我奉母亲之命,接你去卫府住。那日的事情,哥哥与母亲骂过我,还罚过我跪,你满意了吗?” “我不去,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 朱弦也道:“主人令我守好江姑娘,并未说让她回卫府。” 何嬷嬷笑眯眯道:“朱弦姑娘,我家夫人喜欢江姑娘,想接她过去小住,公子定然同意。” 朱弦迟疑,恒氏是和善,但没有主人的命令,她不敢擅自做主。 江夷欢一脸天真,“嬷嬷,夫人喜欢我。如果我与卫姑娘闹别扭,她肯定偏心我,这多对不住卫姑娘,所以啊,我还是不去了。” 何嬷嬷一梗,你想多了,夫人哪可能偏向你? 僵持间,卫昭回来了,他身挺拔如松如竹,就是眉宇间有点困意。 “夷欢,你出来。” 江夷欢与卫芷兰争相而出。 “哥哥!我来看你!” “卫昭!你那害人精妹妹跑来咱们家了!” 卫昭嘴角抽了抽,视线落在她披散的乌发上,“我要陪太子去京郊东山住几日,朱弦留下照看你。” 江夷欢嘟起嘴,“不行,我是你的囚徒,你得盯紧我。” “你没事就在家缝衣服玩,那么多流光锦,还不够你折腾?” “我带着流光锦,和你一道去!” 卫昭吓唬她:“再闹,我就把你关在屋里。” 江夷欢抠着手指服软,“好吧,我听你的。” 卫昭嗯一声,有些满意她的识相,顺手抚了抚她光滑的头发。 此番情形落在卫芷兰眼里,更加不是滋味,哥哥何时待她温柔过? “哥哥,你要去京郊东山?有没有告诉母亲?” 卫昭没理她。 何嬷嬷看不过去,上前道:“问大公子安,老奴奉夫人之命来接江姑娘,正好你外出,江姑娘交给夫人,你尽管放心。” 卫昭问江夷欢:“你愿意同我母亲住吗?” “愿意,你母亲好,但我怕你妹妹。” 卫昭颌首:“朱弦,给夷欢收拾东西,把她送到母亲身边。” “是,主人。” 卫芷兰忍气道:“哥哥放心,我也会照顾她。” 卫昭视线从她脸上扫过,淡淡道:“朱弦,照顾好夷欢,给我防着她。” 朱弦:“......啊?是是。” 卫芷兰委屈极了,哥哥至于这么防着她吗? 江夷欢又道:“卫昭啊,你昨晚去哪鬼混了?是不是还养了别的囚徒?有我还不够吗?” 卫昭拂袖,“你别得寸进尺!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他有多套宅子轮着住,一大早来跟她交待两句,还盘问上了。 卫芷兰好受多了,江夷欢蹬鼻子上脸的,惹到哥哥了吧? 收拾好东西,江夷欢带着流光锦,坐上去卫府的马车。 她哼着小调儿,靠在朱弦身上,“我要裁好多好多衣服,流光锦用完了,再问卫昭要。” 卫芷兰盯住她,“你哥哥多次刺杀我哥哥,我哥哥应该憎恨你,他为何要待你好?” 她幼年时不懂事,受流言所误,别人侮骂过哥哥时,她也跟着丢过石头,长大后她就后悔了,难道哥哥看不出来? “杀他的人是我哥哥,我又没害过他,他为何怪我?” “我在乡下住着,那天累死累活,好不容易趁挖到一只大胖笋,还没装进筐里,就被你哥哥的人接走了。你提醒我了,我得让他赔笋。” 卫芷兰:“......” “六匹流光锦,他全给了你!一寸都没给我!你同我抢哥哥!” 旁人都道她有个厉害的哥哥,却不知哥哥待她有多冷淡。 江夷欢被吵得头疼。 “我没同你争!我有哥哥,他十分爱护我。我幼年曾染上疫病,被里长赶出村。哥哥背着我躲到山上,他为给我找药,差点摔下悬崖。后来又为了给我补身体,他委身于有钱的寡妇,我才能活下来。” 卫芷兰的眼睛红了,“你哥哥还卖身?” “是啊,我最喜欢哥哥。” “...那,那如果你哥哥被别人讨厌唾弃,他是你的耻辱,你还会认他吗?” “我为何管别人怎么样?他是我最好的哥哥,我还想捞他回京呢,可我太弱了,还没找到办法。” 卫芷兰不由忆起,江夷欢曾求她们别骂江千里。 可当年的她,哪有勇气阻止别人欺侮哥哥? 江夷欢推推她,“到了,咱们下车吧,我肚子有点难受。” 她入卫府的消息,很快传开。 卫老夫人哼道:“我要瞧瞧,哪样女子能入他的眼,江姑娘住哪里?” “回老夫人,她的东西抬进了大夫人院中。” 老夫人冷笑,“将昭儿喜欢的人留在身边,她还不是为自己谋算?” 当年她被流言所误,加上不喜恒氏,才误会长孙,近些年她频频向卫昭示好,卫昭却不领情。 江夷欢躺在寝屋里,小腹有些坠痛。 恒氏安置好她,问闷闷不乐的女儿:“你不高兴?是不是和她拌嘴了?” 卫芷兰羞愧道:“母亲别问了,我不想说。” 恒氏叹息,“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都来了,你得善待她。” 她何尝不想只疼女儿?说来也心酸,儿子虽然敬她,但不会事事听她的,她还得讨好他。 水晶帘被掀开,卫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来传话。 “老夫人请你们去她院中用饭,带上那位江姑娘。” 第8章 恒氏柔婉应下,待人走后,她脸色微冷。 婆婆当年听信流言,误会卫昭不是卫家血脉,他们没少遭冷待,她也是恨的。 但卫家关系复杂,还有夫君在,表面礼节还是得做。 她笑道:“夷欢,你同我去拜见老夫人,她虽然严厉,却也疼爱小辈,你莫要害怕。” 本以为江夷欢会哭闹不去,这样她就能回绝婆母了。 哪知夷欢惊喜道:“好啊,我最羡慕别人有祖母了!老夫人藏的好吃的,漂亮的首饰,会分给我吗?” 恒氏僵笑,“......会吧。” 卫芷兰不大情愿去,祖母平日也不喜欢她。 见江夷欢傻笑,她警告道:“在祖母面前,你别乱说话。” 江夷欢用力点头,傻兮兮道:“我知道,我又不傻。” 卫芷兰与恒氏一言难尽。 卫老夫人院中十分热闹,她有五房媳妇,加上孙媳孙女,满满当当数十人。 江夷欢同恒氏进去后,众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小姑娘肤白发浓,五官柔润精致,是个美人胚子。 卫老夫人有点发怔,她好像在哪见过这张脸,却又想不起来。 江夷欢学着卫芷兰的模样行礼,乖巧道:“见过老夫人,老夫人真慈祥。” 卫老夫人为维持长辈威严,常年不笑,嘴角深深法令纹,和慈祥没有半点关系。 听闻这话,她挤出一丝笑容:“你是个好孩子,昭儿起居可好?餐饭可好?” 做足关怀孙子的祖母架势。 “他起居挺好,天黑后就不看书。餐饭吃得也好,瞧他长得多高。今日他陪太子去京郊,便将我送给他母亲照顾。” 卫老夫人微哼:“恒氏作为长媳,她还有很多不足,我就——” 江夷欢捂住肚子,苦着脸道:“老夫人,我肚子有点难受,能不能坐下说话?” 被打断话的卫老夫人有点不悦,但想到有求于卫昭,忍下来。 着人搬来蒲团给她,江夷欢坐下捶腿,满足道:“还是坐着舒服啊。” 众人想笑,又不敢。 “老夫人,我想喝点热汤,咱们何时开饭?卫昭说了,谁也不能饿着我,他会心疼死的。” 朱弦:“.......”嗯?主人说过这话吗? 卫老夫人张张嘴,“摆膳!” 她坐在上首,媳妇们站着侍奉,小辈们坐下首。 午膳十分丰盛,共有六十多道菜,摆满长长一桌。 江夷欢嘴里塞满肉,又探出身子去挟水晶虾丸,可惜丸子太圆,几次滑落。 转而用筷子在虾丸上猛戳,“小丸子,我逮到你了。” 众人被她的动作惊呆。 恒氏脸上有点挂不住:“夷欢,吃你面前的菜,别失了用餐礼仪。” 江夷欢嚼着丸子,学着卫昭的语气,阴沉沉道:“卫昭说,够不着的菜就站起来挟,在任何时候,吃饱都比我的名声重要,要是有人嘲笑我,杀了就是。” 卫老夫人怒而拍案。 她确实克扣过卫昭吃食,但没料到他恨得要杀人。 站着侍奉的二儿媳受到惊吓,手中汤碟打翻,不偏不倚落在她肩上,汤汁滚下来。 二儿媳吓死了,失声道:“母亲!我真不是故意的!” 卫老夫人厉声道:“怎么?你还敢是故意的?” 媳妇们生怕被迁怒,赶紧扶她去后堂换衣服。 江夷欢视若无睹,给自己盛汤,大声宣布:“卫昭说了,不能光吃菜,也得喝点汤润胃。” 众女眷不约而同想:卫昭居然这么絮叨? 朱弦想哭,主人的名声啊...... 卫老夫人换完衣服出来,江夷欢捧着水晶盏咕咕喝水,旁边是惊呆的女眷们,但没人敢笑,怕被卫昭记恨。 她喝道:“快放下,那是漱口的!你这孩子!” 江夷欢抹抹嘴,“什么?这水温温的很滋润,像是神仙水,竟是漱口用的?” 卫老夫人缓口气,道:“你刚从乡下来,不懂规矩,不如就留在我院中,我慢慢教导你。” 恒氏一惊,婆母居然打这主意?万万不成! 江夷欢睁着一双无辜的黑眼睛,“老夫人,卫昭让我跟着他母亲,我是他的人,谁也不能安排我去别处。” 卫老夫人胸口起伏,小姑娘呆愣愣的,为何说话总能气死个人? 强忍道:“......罢了,你还是同恒氏住照月堂吧。” “好的,老夫人,我会常来探望老夫人。” 见她还算乖巧,卫老夫人气消了点,傻点也好,容易哄住。 江夷欢同恒氏回到院中,恒氏才道:“夷欢,你今日把老夫人气得不轻。” 话虽是这么说,她嘴边却带有笑意,鲜少见婆母如此憋屈,也是开了眼界。 江夷欢正色道:“夫人你错了,老夫人非常喜欢我,她还冲我笑呢,虽然不大明显。” 恒氏无奈,“是是,她最喜欢你。我们都喜欢你,你去小睡一会儿。” 江夷欢也困了,“我是得眯会儿,卫昭说,我要多睡,才能长得像他一样高。” 她还没来得及去寝屋,女眷们就簇拥着来了。 卫昭的堂妹问:“江姑娘,你怕不怕我大哥?他对姑娘们没耐心,要么冷脸,要么让人家滚远点。” 祖母说,卫昭就是养不熟的小狼崽子,六亲不认。 “不怕,他对我温柔大方,我说要布料,他就送了流光锦给我,可漂亮了。” “什么?他给了你流光锦?”堂妹有些吃惊,“能让我们看看吗?” “能啊,你们把我的布料抬上来。” 几大箱流光锦被抬上来,打开之后,料子光华流转,颜色美丽。 众人看直眼:“这有多少?听说今年统共才织成十匹。” “六匹,我让朱弦量过。” 众人觑着恒氏与卫芷兰的脸色,陛下赏了六匹流光锦给卫昭,她们母女一尺都没落着? 第9章 探究性的目光有如实质,卫芷兰羞惭,她曾说卫昭会给她流光锦,这下谎言当场被拆穿。 恒氏忙打圆场:“我与兰儿不缺这些,熹光便全给了她。” 弟媳林氏笑道:“别说熹光疼爱她,我也喜欢,有什么好东西,自然紧着她。” 江夷欢点头:“卫昭确实最喜欢我,我困了,卫昭说我得多吃饭多睡觉,多长点肉,他才更疼我。” 众人一言难尽,瞧这傻里傻气的模样,卫昭竟然好这口? 江夷欢转身进了寝屋,瘫倒在榻上。 “朱弦,这榻真大,卫昭与我同睡,都绰绰有余。” 朱弦嘴角直抽,“江姑娘,老夫人并不喜欢你,你别犯傻。” “我晓得,她凶得很,一点都不慈祥。” “那你还——” “她是老祖母,我总得顺着她吧?不然她骂我怎么办?” 朱弦愣住:“....姑娘别怕,老夫人不敢骂你,她有事要求大公子。” “什么事?” “她娘家人惹到了太子,被收押入狱。老夫人想请主人替他求情。” 江夷欢钻进被窝,“没用的,老夫人求他没用。” 卫昭不补上一刀,老夫人就该念阿弥陀佛。 朱弦眼睛瞪得溜圆,江姑娘挺了解主人嘛。 江夷欢睡着后,她左手和右手玩牌,幻想自己在赌场把把赢,她发了横财,连卫昭都敬她三分,跪下向她借钱...... 她给自己整兴奋了,嗄嘎嘎狂笑。 没听到江夷欢痛楚的哼唧声。 眼见天黑透,她才收起骰子,停止幻想。 “江姑娘醒醒,起来用晚饭。” 江夷欢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朱弦掀开被子,却见褥子上浸出大片血迹,江夷欢的呼吸极弱。 她惨叫一声,连滚带爬的报于恒氏。 恒氏吓得半死,揪住卫芷兰,颤抖道:“兰儿,你是不是嫉妒江夷欢,给她下了剧毒?” 卫芷兰震惊道:“母亲,哥哥那么维护她,我哪敢害她?” 恒氏眼前一阵阵发黑,赶紧请来大夫。 大夫诊脉后,皱眉道:“江姑娘身体虚弱,气血两亏,月信又来得猛,夫人多给她补补,不然还会出事。” 这明显是长期吃不饱所致,精神又紧张。 恒氏不禁心疼,着人去炖温补的膳食汤水,衣不解带的守着她。 小姑娘要是有个意外,她不敢想象儿子的脸色。 直到五更天,江夷欢才睡醒,她脸色苍白,“咦?夫人怎么在这里?天也黑了?” 恒氏抱着她,“小祖宗啊,你吓死我了。” 好汤好水养了三四日,江夷欢的气色才好起来,她扒拉朱弦:“卫昭何时回来?” “快了,就这两天。” “姐姐,我能不能出去玩?我一到京城,就被卫昭给抓走了,好想出去看看。” 朱弦思忖一会儿,不能出院子的禁令,是指在私宅,如今在卫府,应当可以吧? 见她松口,江夷欢高兴得直蹦。 恒氏允许她出门,但让女儿陪着,“你们一道去,好有个照应。” 卫芷兰哪肯去?但想到哥哥冰冷的样子,只得捏着鼻子同意。 京中铺子她熟,带着江夷欢一间间逛过去。 江夷欢双眼放光,激动得直转圈。 “哇,绿宝石好漂亮!比绿帽子还绿!” “哇,这件衣服贵死人了!比我还值钱!他们为何不去抢?” 卫芷兰嘴唇直哆嗦,跟她一块出门,实在丢人现眼。 江夷欢又眼巴巴的望着一处酒楼,“朱弦姐姐,我想——” 朱弦尴尬,“江姑娘,我的钱全赌光了,还欠梁剑不少钱,就等着发俸禄。” 江夷欢扒拉卫芷兰,“芷兰,咱们去酒楼用饭吧,你先付钱,回头我让卫昭给你。” “你想得美!我哥哥又不是你的钱袋子!” 裴念芳从对面铺子出来,身后婢女拎着东西,她惊喜道:“芷兰!你也出来了?” “念芳!”卫芷兰高兴回应,又沉下脸,“我母亲让我带她玩。” 裴念芳瞪向江夷欢,蛮横道:“吴州来的小村姑!上次是你害芷兰被骂!你哥哥是罪犯,你是狐媚子,你就会勾引卫将军,让他为你出头!” 江夷欢躲到朱弦身后,“才不是我的错!是你们先嘲笑我,你还把我锁在楼上,你还掐我,掐得我手臂好疼。” 她一副快要吓哭的样子,“......朱弦姐姐,我好害怕,我带你逃跑吧,我最会逃跑了。” 朱弦冷笑:“有我在,你跑什么跑?” 江夷欢不确定道:“那,那你帮我摁住她,我掐回来?” 朱弦:“.......” 嗯?嗯?转变有这么快吗? 裴念芳一听,哪里肯依? “小狐狸精,你敢对我动手试试?我哥哥是刑部侍郎!” 江夷欢板着小脸:“刑部侍郎又如何?卫昭随便一个职位,就能压死你哥哥!卫昭说了,他的就是我的!我们是一家!” “朱弦,你帮摁住她!我再给你半匹流光锦!一见到她,我就想起以前被欺负的日子,我快憋死了!” 朱弦利落的摁住裴念芳,罢了,就让江姑娘高兴下,她做囚徒也不容易。 江夷欢压住上扬的嘴角,在裴念芳手臂上拧了一下。 “裴姑娘,咱们扯平了。不对不对...你上次还将我关到楼上,我也得关你一回!” 她朝四周望了望,指着一栋最高的建筑,“朱弦,咱们把她关到那里!” 朱弦慌了:“你别乱来啊,那是先帝为章德太子建的思子台,擅入者杀!” 裴念芳气急败坏,“你拧了我,还想把我关到皇家禁地?我要把你们送进刑部大牢!” 一道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要送谁进刑部大牢?” 卫昭一身玄青衣袍,包裹着修长的身躯,眉目灼灼如电,立于她们身后。 裴念芳:“......” 朱弦:“......” 江夷欢蹦跶两下,冲上前抱住他。 “卫昭,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你。你快瞧瞧,我是不是更漂亮了?” 卫昭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抽,把她拉下来,“你这是又跟人闹上了?没吃亏吧?” “没有没有!我没吃亏,卫昭你最好了!朱弦也很好!但裴姑娘想把我送进大牢!” 第10章 卫芷兰颤声道:“哥哥!这次是她先对裴姑娘动的手。” “是裴姑娘先惹事的!她一见到我,就说我是狐媚子,说我勾引你,我才叫朱弦摁住她。” 卫芷兰怒道:“她就是随口说说,但你们是真下手,还不道歉!” 裴念芳也控诉:“卫将军,我在同她开玩笑,她却和你的手下殴打我。你得为我做主。” 卫昭冷笑:“她允许你对她开玩笑了吗?你见她笑了吗?这般难听的话,你为何不说给自己听?” 江夷欢双眼放光,“是的是的!就是这个道理,我嘴笨,说不大清楚,还得是你。” 裴念芳想哭,你还嘴笨?你太能说了! 卫芷兰心疼她:“好了念芳,别哭了。” 江夷欢扯住卫昭,“你瞧,她们才是朋友,我以后不同你妹妹玩了,你母亲倒挺好。” 卫昭缓口气,“你没惹我母亲生气吧?” “没有,你母亲和你祖母都喜欢我,她们抢着要照顾我。但我听你的,就待在你母亲身边。” “嗯,你还算懂事,上车走吧。” 江夷欢不肯,“为何你能骑高头大马?我就要坐车?” “因为我会骑马,你会吗?” 江夷欢拉住缰绳:“我不会,但你可以带我啊,我又不占地方。”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死死拉住缰绳,梁剑等一干属下都在偷笑。 卫昭不想丢人现眼,将她拉上来,“满意了吧?” “嗷,我满意了!” 江夷欢坐在马上,觉得自己威风凛凛。 “卫昭,你瞧那个最高的楼阁,朱弦姐姐说,那是思子台。” 卫昭哼一声,“那是先皇对章德太子无用的忏悔。” “无用的忏悔?” 卫昭没说话。 章德太子是先皇嫡长子,他强大仁慈,品德完美到无可挑剔,得尽天下民心,真正的皎皎明月。 可惜他遭先皇猜忌,被逼自尽,几个儿女无一存活,连半点骨血都没能留下。事后先皇醒悟过来,他逼死了最优秀的继承人,故建思子台忏悔,可这又有何用? 回到卫府,卫昭见完恒氏,把江夷欢丢给她。 叫来朱弦,漫不经心道:“你为何要带她出门?还陪她惹事生非?” 他维护江夷欢是一回事,朱弦失职又是一回事。 “回主人,江姑娘闷得慌,卑职便带她出去。裴小姐欺负她,我总得帮她吧?她在乡下受气,来了京城后,我还能让她再受气?” 梁剑朝她使眼色:闭嘴,别冲撞主人! 卫昭沉默一会儿,笑道:“哟,朱弦,小呆子给了你多少流光锦?这就被收买了?” 朱弦张张嘴,主人怎么知道? 啃吭半天:“....也不全为流光锦,我乐意帮她,我富有正义感。” 卫昭抚掌,“好!既然你这么正义,我就成全你,罚你三个月俸禄。” 朱弦哀嚎,为何要罚钱?她宁愿挨板子。 卫昭起身去往寝屋,一打开门,却见榻上锦被鼓起。 他当即暴怒,“谁?滚出来!” 江夷欢刚睡着,被吵得钻出头,迷迷糊糊道:“是我啊。” 卫昭望着她花朵一般的脸,头疼道:“你不是在我母亲院中吗?为何跑来我屋里?” “是夫人把我送来的,她说我是你的女人,得服侍你。” 卫昭捏住她的后颈,“做我的女人?你做梦吧!” 江夷欢挣开卫昭的手,“别闹了,快睡会儿吧,我睡里面,你睡外面。” 卫昭去抓她的小腿,想把她拉出来。 少女的小腿雪白莹润,滑若凝脂,还没捏住,就从他手中滑走。 手僵在半空,居然没抓住? 江夷欢悄声道:“卫昭,我瞧你也累了,安心睡觉吧,我保证不对你做什么。” 卫昭想起上次被她轻薄的情形,怒道:“你弄反了吧?给我躺好!” “哦哦,好的。”江夷欢非常乖,“我躺好了。” 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卫昭俯下身,捏住她柔嫩的下巴。 江夷欢睁着漂亮的眼睛,捂住脸,冲他甜甜一笑,“我准备好了。” 卫昭身体僵住,他在做什么?简直昏了头! 梁剑在外面通报:“将军,老夫人请你过去,说有急事。” 卫昭嗤笑,肯定是为她那不争气的娘家。 对江夷欢叹道:“你睡你的吧,我一会儿来找你。” 江夷欢点头:“嗯,我等你。” 再次见到卫昭,卫老夫人态度柔和许多,先是夸江夷欢漂亮,又问候太子。 “祖母有话直说,别绕圈子。”卫昭不耐烦道。 卫老夫人僵起面皮:“你是太子少傅,与太子交情好,你表兄得罪了太子,你替他们求个情。” “祖母糊涂,那蠢货冲撞皇族,依律当废去双手,服役三年。” “你那么大能耐,就不能保住他?” “能,但我不愿。” 卫老夫人气得手抖,“小狼崽子!你弃亲人于不顾,我看你能风光到几时?” “这就不劳祖母费心了。”他拂袖而去。 回到院中,卫昭想把江夷欢叫去偏房睡。 朱弦拦住他:“还是别了吧?江姑娘睡得正香,她一觉能睡到天大亮。” 卫昭脚步顿住,“......她不吃晚饭?” “她说她在乡下粮食不够吃,饿了就睡觉,习惯不吃晚饭。” 卫昭沉默一会儿,转身去了偏房。 睡到半夜,失眠的他有些不甘,凭什么江夷欢能一觉睡到天亮? 去主寝摇醒江夷欢:“夷欢,告诉你个消息。” 江夷欢吓得打个激灵,惊恐道:“大半夜的,能是啥消息?” “你哥哥流放途中逃跑了,周边全是深山老林,毒蛇猛兽多得很,怕是凶多吉少。” 江夷欢眼泪立即涌出来,“...呜呜,我可怜的哥哥,他早就应该委身于你,好好侍奉你。” “你哥哥?委,委身于我?” “是啊,你不是也喜欢男人吗?” “谁告诉你我喜欢男人?” “我哥哥,在我们吴州都传遍了,你男女通吃,尤其馋他身子。” 卫昭:“......” 他半夜爬起来,就是为了给自己找气受? 江千里如此狡诈,怎么会有个傻呆呆的妹妹?! 第11章 裴念芳也被江夷欢气得半死。 她去闹自家哥哥,“哥哥!我被卫昭的人打了,你就不为我出气?你去咬死卫昭啊!” 她从前对卫昭的印象不错,但卫昭昨日当街斥骂她,她就恨上他了。 裴景臣严肃道:“你胡说什么?我是刑部侍郎,不是狼!” 卫昭心狠手辣,仗着自己有七州兵权,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他哪敢与他来硬的? 京中恨卫昭的人太多了,不定哪天他就倒台了,耐心等着就好。 江夷欢为哥哥的遭遇哭了好几日,躲在屋里黯然神伤,小脸更加消瘦。 擦干眼泪后,她去拖拉偏房里的卫昭。 “卫昭啊,你和我一块睡,榻上能睡好几个人呢,我睡中间,你和朱弦睡我左右。” 朱弦:“......”不不,你别害我。 卫昭愤然摔笔:“想得美!你倒提醒我了!咱们换回来住!” 一个囚徒占了他的主寝,他却睡在小偏房,简直倒反天罡,成何体统? 让朱弦把江夷欢的东西搬到偏房,重新拿回自己的主寝。 板起脸道:“你老实待在院中,我有事要外出!” 江夷欢眼泪巴巴,“卫昭,你别那么凶嘛,你要去哪里?” “别问我去哪,你管不着!你就是个囚徒!” 他走后,卫芷如才敢溜进来,“夷欢,我带你出去玩,咱们不叫芷兰,省得她欺负你。” 江夷欢对她印象尚可,“好啊,你请我吃饭行不行?回头我找卫昭拿钱还你。” 卫芷如热情道:“不用,我请你吃,赶紧出门吧。” 朱弦也不拦着,她欠了一屁股债,又被扣了俸禄,索性破罐子破摔,就由着江夷欢高兴吧。 卫芷如带她们去京城最大的望江楼,这家酒楼以做江南菜出名。 几人进去后,凑巧遇上卫芷如的玩伴傅惜容,她也来用饭。 傅惜容笑容和气,“好巧啊芷如,咱们今日既碰上了,就一道用饭吧。” 卫芷如不好拂她面子,也就同意。 进了雅间,她本想让江夷欢点菜,还没开口,傅惜容就报出十几道名贵菜。 她略有些不悦,问江夷欢:“夷欢,你想吃什么?” 江夷欢不挑食,“她点的我都喜欢,伙计,你去传菜。” 傅惜容却道:“伙计慢着,我们再要两壶梨花雪。” 卫芷如惊讶,“容容,你还会喝酒?” 梨花雪可贵得很,一壶顶好几道菜呢。 傅惜容笑笑,“还有人呢。”,起身打开窗户,朝下面招呼:“哥哥,妹妹!我在这里,卫姑娘请客,你们都来啊!” “芷如啊,我还有两位妹妹与哥哥呢,人多多热闹啊。” 卫芷如急了,“这可不行!男女有别,我们怎能和外男一块用饭?” 傅惜容笑道:“哟,我差点忘了,那我让哥哥去隔壁间。” 她两位妹妹也进来,笑道:“有劳卫姑娘破费。” 卫芷如翻个白眼,没见蹭饭还带妹妹的。 菜上来后,江夷欢吸吸鼻子,“好香啊,是正宗的江南菜!” 挟起满满一碗菜递给朱弦,“姐姐,你吃。” 朱弦受宠若惊:“多谢姑娘。” 傅惜容皱眉,“江姑娘,你不能惯着下人,她如果也吃,芷如就要多破费了。” 江夷欢头也不抬:“你说得对,占便宜占多了,会遭雷劈的。但我不怕,你怕不怕?” 傅惜容讪笑,“江姑娘真爱说笑。” 吃饱后,她用帕子擦嘴,等着卫芷如结账。 伙计拿账签给卫芷如,“蒙客人惠顾,共八十两。” 卫芷如惊呼:“八十两?这么多?” 江夷欢更是不可思议,“好贵啊!在我们吴州酒楼,几个大男人也就吃几两。” “姑娘,你们这屋花费二十两,隔壁公子六十两,主要是酒贵,他点了梨花雪,说由你们付账。” “芷如没错,就是这个价。”傅惜容笑吟吟道。 卫芷如恼了:“什么?除了你们三姐妹,我还要请你哥哥?” 江夷欢拍案而起:“芷如,我们这屋共花费二十两,你出一半,也就是十两。另一个屋的酒菜钱,与你没有半文钱关系。” 卫芷如冷着脸,让婢女付了十两银子,拉着江夷欢就走。 江夷欢不忘对伙计道:“我们的钱付了,剩下的归他们,他们若敢赖账,你就报官,我给你做证!” 傅惜容一听急了:“芷如,你别听她的,她就是个大傻子。” 卫芷如冷哼:“她不傻,我请你们全家用饭才傻。” 走到马车前时,傅惜容追过来,“芷如等等!方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江夷欢一回头,见傅惜容与铁塔般的男子站在面前。 她捂住嘴,傅惜容哥哥好高啊,比卫昭都高,像说书人口中射太阳的夸父。 夸父憨声憨气:“哪个欺负我妹妹?快站出来!” “是她!就是她挑拨我与芷如!”傅惜容指指江夷欢。 朱弦心惊,傅家大哥强壮无比,她武艺虽好,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并没有胜算。 阴影笼罩过来,她被猛推一把,差点站不稳。 傅家大哥又推江夷欢,江夷欢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眼泪涌上来,“朱弦!” 朱弦恼了,飞脚踢过去,但傅家大哥的力气大太了,没什么用。 江夷欢刚爬起来,又被傅惜容推倒,磕得后脑勺生疼,脸颊也擦破了。 傅家大哥在对付朱弦,像猫戏耗子。 卫芷如吓坏了:“容容,快叫你大哥停手!” 傅惜容慢悠悠道:“他性子急,谁也管不了他。” “你叫他停下,我给你们付酒饭钱!”,将钱袋塞给傅惜容,“朱弦快撑不住了,停手啊!” 傅家大哥踢向朱弦,朱弦稳不住身形,摇晃着倒地。 江夷欢脸颊肿痛,爬起来后,含泪瞪着傅惜容,“你们欺负人!” 傅惜容冷哼:“让你多管闲事!京中不比乡下,今日就给你长长教训。” 江夷欢眸光幽暗,抱住她的脖子咬死,“我受够了!” 又拔下簪子,用力抵在傅惜容脖子上,“傻大个子,你滚开!不然我就捅死你妹妹!” 众人都傻住,谁也料不到她会来这招。 傅家大哥没反应过来,“啊?”,好一会儿道:“你放开她!不然我摔死你!” 江夷欢恨恨道:“在你摔死我之前,我一定会先杀死她。” 她在傅惜容脖子上加深簪子。 第12章 傅惜容惊恐极了,“...你,你别乱来啊,别划我的嗓子,也别划我的脸!” 江夷欢喘口气,“你想多了,我要挖出你的眼珠。” 傅惜容更怕:“哥哥,你赶快退后!你先听她的!” 她就是蹭个饭而已,哪知碰上不要命的! 江夷欢趴在她耳边,轻若无声:“别耍花招,不然我就把你的眼珠挖出来,塞进你嘴里,让你尝尝自己的味道。” 傅惜容几乎要呕出来,就凭她家哥哥的脑子,也不会耍花招啊。 江夷欢柔柔道:“傻大个子,等你跑回家后,我就把你妹妹放了。还有,把钱袋还给芷如。” ....... 东宫,卫昭在陪太子。 太子比他小两岁,刚行加冠礼,性情十分温柔。 他对卫昭大吐苦水,“你说孤该怎么办?七颗东珠,太子妃与良娣都想要,孤没法平分。” 卫昭无语,“殿下叫我过来,该不会就是为这事吧?” “是啊,孤愁着呢,让她们哪一个伤心,孤都舍不得。” “那殿下把东珠全给我,事情不就解决了?” 太子张张嘴,“啊?” 事情是解决了,但又有哪里不对,“可是,可是......” 卫昭起身,“殿下若是无事,微臣先行告退。” “你别着急走啊,孤听说江千里的妹妹在你手里,你没欺负她吧?” 卫昭嘴角微勾,“当然欺负了,不然我接她进京,是让她来享福的吗?” 太子嗟叹,卫少傅真是嚣张。 走到闹区长街上,卫昭牵马而行。 梁剑低声道:“主人你看!” 一个傻大个子拔足狂奔,“让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救妹妹!” 他撞翻了不少摊子,摊主在后面破口大骂。 卫昭笑了:“这不是傅家那二愣子?他羊癫疯发作了?傅大人好福气。” 梁剑无语,人家就是愣了点,哪有羊颠疯。 一到卫府,就见恒氏守在大门外,慌慌张张道:“熹光,夷欢出事了!” 卫昭心神骤紧,“...出了何事?她不是在家里待着吗?” “芷如今日带她带门,我本是放心的。哪知她与傅家兄妹起了冲撞,身上受了伤,你快去瞧瞧。” 卫昭快步离去。 卫芷兰心有余悸,大哥的脸色实在可怕,当年他被打骂欺负时,都没这副形容。 偏房里,婢女往江夷欢脸上敷冰,“姑娘忍着点,一会儿就好。” “嘶,朱弦呢?她严不严重?” “朱弦姑娘没有大碍,大夫说静养几日就好。” 水晶珠帘被掀开,卫昭大步流星进来,“夷欢!” 江夷欢喜道:“卫昭!你今天这么早回来?嘶,我脸有点疼。” 见她面颊红肿,卫昭阴沉沉道:“是傅家兄妹伤你?” “嗯,他们想占芷如的银钱,我不肯,傅家大傻子便揍我们。” 听她细细说来,卫昭不禁恼火。 “如果当时傅二愣子不管他妹妹,你死得会有多惨?为了那点钱,值得吗?” “不止是钱!我在乡下种了棵樱桃,果子成熟时,里长家的姑娘逼我日夜守着,不让鸟啄食,把完好的果子摘下来给她吃。我太生气了!那明明是我种的樱桃!” 婢女愕然,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卫昭听得心酸,又有点好笑:“......咳,这关傅家兄妹何事?” “因为他俩长得像我们里长的儿女!我在乡下讨厌的人,在京中都能找到相似的。” “傅家女儿呢?你有没有捅死她?” “没有啊,她就是脖子上流了点血,哭得跟鬼嚎一样。” “除了脸,你还有哪里受伤?” “后脑勺,还有膝盖也磕着了,你看!” 她将裤腿拉上去,卫昭本想避开,又暗骂,他有什么不能看的? 匆匆扫过一眼,膝盖处青青紫紫,印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赶紧给她扯好裤腿,“你受委屈了,明日我带你去报官。” “报官有用吗?我们吴州县衙官差,只会偷鸡摸狗,从来不为民作主。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亲自报官,你说有用吗?” 江夷欢愣了愣,给他鼓掌:“你肯定行!在我们吴州,大青牛听到你的名字,都不敢吃草了。” 卫昭磨磨牙,这是在夸他吗? 江夷欢小心道:“朱弦伤得不轻,我打听过,你扣了她三个月俸禄。我少吃点饭,你别扣她俸禄,行不行?” 卫昭稀奇道:“你吃我的用我的,还想干涉我管理属下?” 江夷欢闭嘴,好像是有些说不通。 窗外有人悄悄凑近,卫昭立即警觉道:“谁在外面?出来!” 婢女回道:“是小姐。” 卫昭推门而出。 卫芷兰站在外面,她局促道:“哥哥,是我。” “你躲在窗外做什么?” 卫芷兰攥紧指尖,小心道:“哥哥,你把江夷欢送走吧,她才来多久,就已经得罪裴家与傅家,给你招惹麻烦。” 卫昭盯住她:“你是不是以为,只有施暴者可以施暴,被害者就不能反击?” “哥哥你就不觉得,江夷欢在装无辜吗?她就是故意的!她四处给你树敌,你得罪这么多人,又有什么好处?” 卫昭拂然:“裴家也好,傅家也罢,我不追究他们,他们就该感恩戴德。” 卫芷兰嘴里发苦,哥哥怎么就听不进去劝? 到了晚间,江夷欢脸颊疼得厉害,哼哼唧唧睡不着觉。 “卫昭去哪里了?你们去叫他过来陪我。” 婢女们对视一眼,“我们哪敢打听将军的去向?他好像出去了。” 江夷欢捶床,“卫昭,卫昭!你来管管我!我是你的囚徒!” 卫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呆子,你叫魂呢?” 他推开门,手上拎着小竹筐,上面盖着绿叶,露出鲜红的果实。 江夷欢惊喜道:“这是樱桃吗?” “嗯,你尝尝。” 樱桃皮薄肉厚,鲜红得可爱。 江夷欢掂起一棵放进嘴里,“......唔!好鲜好甜!不行!我得喂给我最喜欢的人。” 卫昭嗤笑,“几颗樱桃而已,你好没出息。” 他闭上嘴,可不能让她喂。 第13章 江夷欢拎着樱桃篮,笃笃敲响朱弦的房门,“朱弦姐姐,我来给你喂樱桃!” 朱弦捂着受伤的胸口:“嘶,我正想吃这口呢,好妹妹,你快进来啊!” 卫昭几乎要恼羞成怒。 次日天蒙蒙亮,他就将江夷欢从榻上拉起来,“走,我送你去大理寺!” “为啥要去大理寺?” “你忘了?你犯案了,我得报官,把你送进牢里。” 江夷欢抱着床柱不肯走,“还是别了吧?我喜欢留在你身边,我给你当牛做马行不行?” “不行,跟我走!” 卫昭让婢女给她穿上衣服,强行带她上马车。 大理寺在皇宫西北隅,四品及以上的官员,不用早起点卯。 但五品及以下官员,就得日日点卯,不然要扣俸禄。 五品的大理寺丞赵呈云,刚一到官署,还没来得及点卯,就被卫昭逮个正着。 “赵府丞,我来报官。” 赵至洁捏着胡饼,愣愣道:“卫将军,卫侯,卫国相,卫少傅,你要告谁?” “我要状告裴家女儿,以及傅家兄妹,他们寻衅滋事,公然殴打我府上的人。” “什,什么?” 卫昭扯过江夷欢,“她就是受害者,让她与你细说。” 赵至洁眼珠一转,忙道:“请两位堂中坐,快给贵客奉茶!” 大堂门口,高高悬挂着代表正义的獬豸神兽,江夷欢的委屈全部涌上来。 把裴念芳与傅家兄妹是如何欺负她的,源源本本说来。 还不忘诉说自己被抢走的鸡鸭鹅,被拔走的青菜,年年落不到嘴里的樱桃。 她擦着眼泪,“赵青天,我终于见到活的青天了。与你相比,我以前见到的官员,都是僵尸,请大人为我做主。” 赵至洁头嗡嗡疼,“你好好哭,别再说话。” “啊?”江夷欢眼泪在打转。 卫昭也抬眸,阴沉沉:“你在说什么?” “不不,我是说,江姑娘你别哭了,你哭得我怪不落忍的。” 卫昭嗤笑,“我是守法之人,遭遇不公后,首先想到你们大理寺,别让我失望。” 赵至洁在心中问候卫昭祖宗一万遍。 “卫将军信任下官,下官惶恐。下官已知具体情由,你们且坐着,等我们少卿来处理。” 江夷欢不禁问:“少卿?那是不是还有老卿?他们为何这么晚来?我听说当官的也要点卯。” 赵至洁哽住,“大理寺有一位正卿,两位少卿,日常事务由两位少卿管。他们,他们不用点卯。” “啊,他们为啥不用点卯?” 赵至洁悲愤道:“因为他们官职高!” 江夷欢哦一声,“卫昭肯定也不用点卯,是不是?” 卫昭扯扯她的发带,“是。”谁敢让他点卯?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官役来报:“赵府丞,乔少卿来了。” 赵至洁如获大赦,“快!速速请他来见卫将军。” 大理寺少卿为正四品高官,但与正二品的太子少傅比,还是差了点。 乔少卿像是没睡足,脸色不大好看,进来后就道:“卫将军,你怎的来了?” 得知是来告状的,乔少卿瞬间恼火:“你弄清楚,这是大理寺!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江夷欢被他吓一跳:“我,我没撒野啊,我是来告状的。” 乔少卿严肃道:“小姑娘,我告诉你:打架斗殴属治安事件,由京兆府负责;杀人放火属刑事案,由刑部负责;大理寺不接民告!不接民告!” “啊,那要你们大理寺做什么?吃白饭吗?” 乔少卿气得翻了个白眼。 “大理寺掌天下刑诉,制定律法。流放或死刑重案,由大理寺复审。还有政治案件,比如皇族谋反,某个人想加九锡,也归我们大理寺管。” 江夷欢抠抠手,“流放?加九锡?我哥哥说卫昭想加九锡,所以他才行刺他,然后我哥哥就被流放了。” 乔少卿惊住,“...你哥哥是?” “我哥哥叫江千里,他被卫昭流放三千里,这个案件你们复审过吧?” 乔少卿一脸沉痛,“复审过,我敬你哥哥是条汉子,但他行刺朝臣是事实,本官只能判他流放。你呢?你怎么会跟着卫昭?” “乔少卿不知道吗?他将我从乡下接来,替我哥哥养我呢。” 乔少卿的胡子抖了抖,“你离他远点!你知道加九锡意味着什么吗?” 卫昭明面上风光,实则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知道啊,意味着他不甘平凡,勇敢强大,有着极高的追求,男儿理应如此。” 乔少卿:“......”呆子!那你哥哥算什么? 赵至洁:“......”她真是江千里的胞妹吗? 卫昭大笑,握住江夷欢的手,“乔少卿,我与你们说了半天,如何判裴家傅家,总得有个章程。别跟我说你们不接民告,我是官,当属官告。” 他委实强词夺理。 所谓官告,是指京兆府、刑部、地方州县,以官署名义将案件报于大理寺。 乔少卿皮笑肉不笑,“卫将军既然来了,我哪敢让你白跑?现在就给你答复:让那两家向江姑娘赔礼道歉,赔偿医治费用。” 江夷欢叹道:“乔少卿判案真快,我们吴州有乡试被顶替案,受害书生奔波三年无果,最后跌到河里淹死。” 乔少卿沉默一会儿,道:“此事发生在吴州?” “是啊,那书生跑遍县里州里,却上报无门,本想进京告状,还没来得及启程,就失足淹死了。” 卫昭冷笑:“失足淹死?怕是被报复致死。也就是在吴州,在我掌管的七州,决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江夷欢崇拜道:“卫昭你好厉害,怪不得你能掌七州兵权。” 他们拉着手离去。 乔少卿捏了捏眉心,“至洁,我去给卫昭写判决文书,你着人去调阅吴州案宗。” 赵至洁一惊,“大人,那书生人都死了,地方官府也没上报,咱们要不——” 乔少卿厉声道:“他们不敢上报,难道我还不敢查?快去!” 卫昭敢加九锡,他还不敢查案? 第14章 回去的路上,江夷欢捧着脸,“卫昭,昨天那樱桃哪里买的?我还要。” “东宫,今年最早成熟的一批果子,别人献给太子的。” 他昨日听江夷欢提及樱桃,便去找太子要,太子也就一筐,可怜巴巴的被他给弄走。 “那还能再要点吗?” “不能,你最喜欢的人太能吃了,我养不起。” 昨日朱弦忘乎所以,把大半筐樱桃吃光了,江夷欢都没吃到多少。 江夷欢从怀里摸出流光锦手帕,里面裹着几颗又大又圆的樱桃。 “嘿嘿,没想到吧?我还藏了几颗呢。” 卫昭失笑,捏捏她的脸,多少有点肉了。 “你还知道给自己留几颗啊?倒也没傻透。” “很好吃的,你也尝尝。”江夷欢捻起一颗樱桃递到他嘴边。 她指头圆润可爱,像玉珠般,卫昭瞥一眼,紧紧闭上嘴。 “真不吃吗?这几颗是一筐里最好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你怎么不全给朱弦?她不是你最喜欢的人吗?” “朱弦为我受伤,得让她多吃点。但最大最红的我得留给你,最好的东西我都给你。” 她咽了咽口水,“你,你要是不吃,我就自己吃了。” 卫昭迅速捏住她的手腕,牙齿轻触间,鲜美的果味弥漫口腔,酸中带着丝丝甜意。 从来没人将最好的东西留给他过,父母孝敬,将最好的东西留给长辈。后来有了妹妹,最好的东西要留给妹妹。 他想要的,从来只能自己去争去抢,没人会给他留。 回到卫府,恒氏等人在厅中候着他们。 卫芷如昨日受了惊吓,不敢去他院里看江夷欢,此刻愧疚得很,缩在林氏身边。 卫昭见到她,眉目冷下来,“卫芷兰,卫芷如,你们交的都是什么朋友?再有此类事情,我将你们一并罚了。” 恒氏忙道:“我方才与你婶婶说过她们,她们日后交友定会慎重。” 林氏也道:“我骂过芷如了,她就是太傻,才被傅家姑娘骗得团团转,没少被占便宜。” 卫昭捏住江夷欢的手心,“你以后交朋友要多注意,谁也不能令你吃亏,明白吗?” “嗯,我都听你的。” 林氏吃惊,本以为江夷欢夸大了卫昭对她的宠爱,哪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侍郎下朝后,被乔少卿拦下,递给他判决书。 裴侍郎的黑脸变绿了,“乔少卿,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大理寺何时接民告了?” “在卫昭去大理寺闹事的那刻起。”乔少卿板着脸。 “我是刑部侍郎,你敢侮辱我?” “我还是大理寺少卿呢!不是我要侮辱你,是卫昭要侮辱你。” “你搞清楚!是江姑娘动手打了舍妹,我还没追究呢,她倒先告状了?你问都不问就出判决书?” “抱歉,我就这么判。作为同僚,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你弄不死卫昭,就带着令妹向江姑娘道歉,不然就等卫昭弄死你。” 卫昭有名言:想弄死我吗?我要把你们统统弄死! 狂妄得很。 裴侍郎闭了闭眼,卫昭这狗东西,他何时倒台呢? 江夷欢最近没出去玩,林氏给卫芷如找了女师教导,一时没人陪她。 她趴在案上,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上自己的名字:江夷欢。 再写卫昭的名字:卫昭。 朱弦留意到,她握笔的姿势不对,显然没学过书写。也是,她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买笔墨? 婢女来报:“江姑娘,裴侍郎带裴姑娘前来。” 江夷欢惊喜道:“这么快?我们前日才去大理寺,京城办案效率就是高。” 她换上五彩斑斓的衣服,去见裴氏兄妹。 裴念芳别别扭扭道:“江姑娘,我来向你道歉。” 江夷欢盯着她的脸,“真的吗?我不信呢。说说看,你错在哪里了?” 裴念芳:“......我,我错在不该为朋友出头。” “不,你为朋友出头可以,但你不该不问青红皂白。骂卫芷兰的是卫昭,你要真生气,该去找卫昭要说法,而不是找我出气。” 裴念芳:“......” 找卫昭要说法?找死还差不多。 裴侍郎肃然道:“江姑娘,舍妹错在不该欺负你,你是无辜的。裴某管教无方,还请见谅。” 乔少卿给他判决书后,他思索两天两夜,决定上门道歉,大丈夫能屈能伸,一点都不丢人。 江夷欢却道:“裴侍郎,你紧皱眉头的样子,比卫家老夫人还严肃,说真的,你俩有点像,但你比她年轻得多,也没她那么刻薄。” 裴侍郎:“......” 好只呆头鹅!卫昭竟好她这口? 朱弦忙道:“咳,裴大人是刑部官员,他惯来严肃。” “裴侍郎,你妹妹闯祸连累你,你没打她,还带她上门道歉,说明你是个好哥哥,我原谅她。你也消消气,回头别关起门来骂她,我不同意。” 裴侍郎不由感慨,江姑娘虽然冒傻气,却懂事体贴,有点羡慕江千里。 待回家后,他定要把妹妹骂一顿。 裴念芳真诚道:“夷欢,多谢你原谅我,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江夷欢瞥见他们身后的箱子,“那里面是什么呢?全是给我的吗?” “是是,那是赔给你的银子,五百两,你瞧够不够?” “够够够!咱们是过命的好朋友!”江夷欢笑颜逐开。 裴念芳暗道,你个呆头鹅,我先与你做朋友,等取得你的信任后,我再好好教训你。 他们走后,江夷欢拿出银子给朱弦,“我给你补三个月的俸禄,你别再在心里用针扎卫昭了。” 朱弦惊呆,这,这,这都被她瞧出来了? 扑通给她跪下:“江姑娘,你千万别告诉主人啊!求求你了!” 卫昭忙碌到深夜才回来,他有些发愁。 白日接到消息,江千里流放途中,逃至深山老林,里面全是毒蛇猛兽,与他前几日骗江夷欢的一样。 如果江千里真死了,江夷欢会不会哭死? 门缝里掉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他和江夷欢的名字,不消说,肯定是江夷欢写的。 端详半天,还挺丑的。 梁剑低声道:“将军,晚上看字伤眼,你还是收起来吧。” 第15章 卫昭却继续端详,“你懂什么?她写的字大,才不伤眼。” 梁剑暗道,行行行,你高兴就好,怪我多嘴。 卫昭抚着纸上的大字,原来是江夷欢,他还以为是江宜欢呢。 晨间,江夷欢睁开眼,婢女唤她:“江姑娘,将军请你过去用早食。” 江夷欢欣喜不已,来京城这么久,卫昭还是第一次同她用饭。 卫昭今日格外温柔,给她盛碗碧梗米粥,问道:“昨夜睡得好吗?” 她趁机摸上卫昭修长如玉的手指,贼兮兮道:“我睡得很好,你呢?” “我睡得也好。”卫昭抽回手,怎么像是被占了便宜? 其实他动不动就惊醒,生怕被仇家刺杀,不敢睡得太死。 江夷欢却道:“你眼睛里有红血丝,发生了什么事情?” 卫昭一本正经道:“我觉得很累,想辞官离京,躲去深山老林喂猛兽,你要不要和我同去?” 江夷欢语重心长:“卫昭啊,不是我说你,你树敌太多,要是没了官职,还没等走到深山老林,你就会被仇家砍成肉泥,我都没法给你收尸。” “实在不行,你就起兵造反,谁的鸟气都不受。” 卫昭:“......” 见她承受能力这么强,放心大胆的把江千里的事情告诉他。 “这次是真的,我没骗你,你哥哥可能真会死。” 江夷欢哭了,“我可怜的哥哥啊!卫昭,你为什么要骗我?我还得哭两次。” 她难过得吃不下饭,推碗含泪离开饭桌,五彩斑斓的衣服都黯然失色。 卫昭十分后悔:要你多嘴,要你多嘴!江千里死就死了,一直瞒着她不好吗? 回到寝屋的江夷欢哭得天崩地裂,肩膀一抽一抽的。 “朱弦,傅家兄妹呢?他们就不来给我道歉送银子?只有银子才能缓解我的痛苦。” 朱弦拍着胸口保证:“放心,跑不了的!主人是属王八的,咬死不会饶过他们!” 傅家惶惶然。 傅惜容被江夷欢恐吓后,回家当晚就病倒了,做梦梦到江夷欢挖了她的眼珠,强迫她吃下去,吓得不敢再睡觉。 她父亲恼得不行,盯着桌案的大理寺判决书。 “卫昭这个狼崽子!他身边的姑娘又能是什么货色?乔少卿也是!他浓眉大眼的,却讨好卫昭!” 二愣子傅惜庭大吼一声,拎着把砍刀:“爹啊!让我去杀了卫昭!” 傅大人的大耳刮子扇过去:“憨货!你那日撞倒多少摊子,这几日他们上门索要赔偿,我的俸禄都不够赔的!” “爹,咱家饭菜没油水,妹妹带我蹭饭蹭酒,却被江姑娘给搅黄了,我烦死她了!” 傅大人又是一耳刮子,“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他憎恨卫昭,不可能带儿女上门道歉,再说女儿也下不了榻啊。 正生气间,京兆府的人来了。 他们带走傅惜庭,“傅大人,你家儿子伤了江姑娘,我们要将他收押入狱。” 傅大人恼了,“那江姑娘怎么判?她也动手了,我女儿脖子受了伤,都吓出病来了!” “这就不归我管了,我们京兆尹就是这么判的,将人带走!” 傅大人气歪嘴,左思右想,给卫昭在外任职的父亲写了封信,求他管教无法无天的儿子。 江夷欢在屋里哭得起劲儿时,卫老夫人唤她过去。 她娘家侄孙还在大牢里,五日后就要行刑,娘家弟媳妇差点哭晕,跪下来求她帮忙,不然就死给她看。 卫老夫人没了办法,只能走江夷欢的路子。 她扯出笑容:“夷欢啊,我待你不错吧?” 江夷欢乖巧道:“老夫人待我极好,不用我五更天请安,也不用我站着侍奉用饭。虽然老夫人惯会搓磨儿媳们,让她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犬晚,但没用在我身上,老夫人是真心喜欢我。” 卫老夫人:“......” 众儿媳们:“......” “你个小姑娘,这些话是从哪听来的?是不是恒氏她们说的?一群乱嚼舌根的东西!原来你们平日对我那么大意见!” 恒氏等人齐声道:“儿媳冤枉啊,母亲!” “老夫人别误会,这些是我自己瞧见的,与她们无关。” “你成心气我吗?别仗着昭儿宠你,就无法无天!我才是这个府里的主人!” “老夫人,你别这么大声,也别瞪我,一点都不慈祥了呢。” “你,你真不愧是昭儿的人,气死我也!” “老夫人消消气,生气多伤身体。” “想让我不生气也容易!你去和昭儿说,让他去救他的表兄。” 江夷欢诧然:“这不可能吧?卫昭正直无私,从不徇私枉法。” “你还没和他说,怎么知道不可能?” “你让他去,他都不肯。我说他就听吗?” 卫老夫人被堵得难受,“.....你倒去试试啊,别叫我白疼你!” 江夷欢抠抠手,“好吧,那我去和他说说。” 卫老夫人心气顺了些,“好孩子,等这事成了,我给你们操办喜事。” “多谢老夫人。”江夷欢行了个礼,走了。 卫芷如拔脚追上她,“夷欢,你别犯傻,我大哥是不会帮祖母的。他虽然喜欢你,但也有脾气。” 她不便将堂兄与祖母的嫌隙说出来,堂兄也未必愿意让江夷欢知道,男人都爱面子。 江夷欢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卫芷如探探脑袋,望向卫昭的寝屋,“夷欢啊,我大哥多久在你房里歇一晚?” “他从没在我屋里歇过。“ 卫芷如掩嘴:“这怎么能行?你无依无靠的,还有犯了案的哥哥,你得抓住我大哥,早些给他生个孩子,才能站稳脚跟。” “生孩子?我要怎么做,才能和他生孩子?” 第16章 “你们得睡在一起,然后再睡,使劲儿睡,就能有孩子。” 江夷欢握住她的手,郑重道:“芷如,多谢你,你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朱弦:“........” “江姑娘,你可别乱来啊,等你和主人两情相悦时,他自然会和你睡。” 江夷欢啃啃手指,“我就不能先睡他,再和他两情相悦?把他睡开心了,不就悦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顺序?” 朱弦想哭,她能说不是吗?谁敢试着睡服卫昭? 卫昭上朝时心不在焉,下朝后被皇帝留下来。 “爱卿可有心事?不妨与朕说说?” 卫昭想到哭泣的江夷欢,回道:“江千里流放途中逃走了。” 皇帝沉痛道:“什么?竟然给他逃了?你当初真该一刀杀了他,爱卿啊,你还是太善良了。” 啊呸!卫昭这个小狼崽子! 卫昭平定七州有功,战绩卓绝,为了安抚这位年轻的朝臣,也是为太子拉拢他,他便立卫昭为太子少傅。 哪知卫昭拥兵自重不说,还愈发嚣张,违制建府,太子非但不疏远他,倒屡次为他开脱,两人关系极好。 他恨太子没出息,便扶持江千里,江千里没让他失望,差点弄死卫昭,但最终还是败于卫昭之手,被流放三千里。 他还想继续任用江千里,就在流放途中提前布置,将江千里救走。 斜一眼卫昭,你也有吃亏的时候! 江夷欢在家里等了两日,未见卫昭踪影,急了。 卫老夫人更着急,大孙子不回来怎么行呢?还有三日,她的侄孙就要被砍去双手。 打听到卫昭住在东街私宅,赶紧叫来江夷欢,“孩子啊,男人多日不回来,说明他的心野了。” 江夷欢小脸上满是惊恐,她不能没有卫昭。 “老夫人,我要怎么办?” “你这么漂亮,他哪舍得不要?我来给你打扮,你去找他。” 卫老夫人虽然刻薄,但穿衣打扮的眼光不错。 让卫芷兰献出她新裁好的夏衣,又拿出压箱底的首饰,亲自给江夷欢搭配打扮。 众人对着江夷欢惊叹,“这么漂亮” 卫老夫人得意道:“她底子好,就是不该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扰乱了她的好颜色。” 朱弦暗骂,老太婆,你懂个屁! 江夷欢抬抬手腕上的南珠玛瑙,“老夫人,我原本以你很抠门呢。” 卫老夫人一哽,“快走吧,别教其他女人钻空子。” 朱弦义不容辞,带江夷欢前去。 东宅管事给她们开门,笑道:“朱弦姑娘,你怎的来了?主人在后院处理事情,这位是——” 他打量江夷欢。 江夷欢期期艾艾道:“老伯好,我,我来找卫郎。” “卫郎?” “嗯,就是卫昭。” 管事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他好像知道这位是谁了。 “姑娘请去偏厅等着,我去通传将军。” “不必,我直接去找他。” 管事:“不不不,姑娘,你千万不能去,真不能啊,啊——” 他有些胖,追得气直喘,可不能让这姑娘看到院中的情形! 江夷欢为躲欺负她的人,练就了灵敏的耳力,她听到了卫昭的声音,提着裙摆,询声跑过去。 顺利找到卫昭,“卫昭——‘ 卫昭转过身。 院中站着数十位男子,下身只穿薄裤,上身全祼着,露出强悍精壮的身躯,那力量感—— 江夷欢眼睛发烫,“......这,这——大白天的,你们在做什么?” 男子们惊呆,将军院中怎么会有女子?他不是不近女色吗? 卫昭赶紧捂住江夷欢的眼睛,喝道:“你们发什么愣?还不快把衣服穿上!” 男子们手忙脚乱的穿上衣服,被漂亮姑娘看了身子,他们也怪不好意思的。 “你怎么闯进来了?”卫昭低喝。 江夷欢今日没穿五彩斑斓的锦衣,而是穿雾紫长裙,外罩透明薄纱。 梳着拂云鬓,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双目漆黑如星辰,仿佛一下子长大许多。 “你还好意思问!你连家都不回,我从早等到晚,再从夜间等到天亮,我,我.....” 她就要哭。 卫昭:“......我不就是才两日没回吗?” 他其实鲜少回卫府住,也就是最近江夷欢在卫府,他才日日回。 江夷欢气鼓鼓道:“两日,那也很久了!” 底下钟副将插嘴道:“姑娘说得在理,将军得多回去瞧她,她才多大啊。” 江夷欢瞧着他,“你好高啊,得有九尺吧?跟傅家那个二愣子差不多高。” 钟副将爽朗道:“回姑娘话,我九尺二寸。” “方才你们在做什么?是不是你家将军让你们脱光衣服?他厌烦了我,喜欢你们?” 泫然欲泣:“卫昭,你没养女人,倒养了男人?我的命好苦啊。” 底下人哄堂大笑。 “姑娘误会了!我们是他的副将,分别从七州过来汇报军务,许久不见,便切磋武艺,热了脱去上衣,让姑娘见笑了。” “真的吗?真不是卫昭想看你们身体?你们没搞断袖?” 卫昭谴责的看着她。 钟副将几乎是用吼的:“没有!他哪会稀罕我们这群大老粗?他只稀罕你!” “对!将军最稀罕你!方才他还不耐烦呢!” “行,那你们都把衣服脱了,再让我瞧瞧,我方才没瞧仔细。” 众人憋笑瞧向卫昭,他们不介意,就是不知道,将军介不介意。 卫昭沉着脸,把江夷欢拎走,一路拎到内院。 “我跟你说过,让你别管我,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笑我?” 之前有副将儿女情长,他还训斥人家没出息,鄙视人家好久好久。 听他声音极冷,没有一点笑意,江夷欢有点慌,“我就想让你陪我,见不到你,我害怕。” “你怕什么?朱弦又跟着你胡闹!赶紧让她带你走,别耽误我办事!” 他收到消息,皇帝派了细作去他掌权的州,妄图找个理由,架空他的兵权,他哪肯依? 江夷欢怕了,她不再连累朱弦。 忙垂下头:“我错了,我不该胡闹,你别罚朱弦,是我逼她来的。我,我马上就走。” 她眼泪在打转,卫昭无奈:“你别哭,我又没说你什么。” 江夷欢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来,他有些更刺目,很不是滋味。 “.....呜呜,你好凶啊,朱弦说隔三差五就有人杀你,我怕你死在外头!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她哭得伤心,发式也乱了,衬着柔嫩如新雪的脸颊,可怜又可爱。 见她这般形容,卫昭的心像是泡过醋,酸得发涩。 “别哭了,过来。” “不过!” 第17章 “你再不过来,我就——” “你就打我是吗?哥哥啊——” 卫昭主动站过去,叹道:“你在乡下被人欺负时,是不是也很伤心?” 江夷欢含泪道:“他们再怎么欺负我,我只会生气。但你只要对我凶一点点,我就很伤心。” 卫昭神色怔仲,仿佛想起什么,柔了声音:“好了,我不罚朱弦就是。你怎么换了衣服?你那五彩锦衣呢?” 江夷欢将卫老夫人托她的办事情说来。 卫昭哂笑,都找上江夷欢了?真是狗急跳墙。 “你想让我帮她吗?” “我就是传个话,决定权在你。你不肯帮老夫人,肯定是她惹过你,以德报怨不是你的作派,也不是我的作派。” 卫昭笑了,“我祖母没给你气受吧?” 江夷欢摇头,那哪能呢? 恒氏说,每次她一开口,老夫人都要心梗上半天。 “卫昭啊,咱们今晚一起睡,好不好?这样我才踏实。”江夷欢是晓得登鼻子上脸的, 卫昭嘴角抽了抽,把她抱到床上:“睡你的,我还有事。” 他回到正厅,召副将们过来。 曹参将挤眉弄眼,笑嘻嘻道:“将军何处得来的美人?比画上仙女还好看。” 卫昭瞥向他脖子,“江千里的妹妹,就是那个差点杀死你的江千里。” “什么?”,曹参将瞪大眼睛,“不可能!将军你弄错人了吧?她与江千里哪像兄妹?” 卫昭嗤笑,“他们哪哪都像,尤其是能气死人的那张嘴。” “我不信,绝对是你弄错了!” “你爱信不信,说回正事,江州怎么样?多久能拿下?” “不容易,章德太子对江州军民有再造之恩。自从章德太子死后,江州便与朝廷对着干,不服管理。” 江州是军事大州,地形易守难攻,且民风彪悍,朝廷拿他们无可奈何。自家将军手上已经七州军权,还想再多要几州,加固地位。 卫昭屈了屈手指,“此事明日再议吧。” 众人都笑,将军是坐不住了?他们下次来,是不是就能喝上喜酒了? 江夷欢被卫昭从榻上拎起来,“走了,我带你回去。” 江夷欢睡懵了,钻进他怀里,“回哪?” “卫府。” 二人回到卫府,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江夷欢居然能把卫昭给弄回来? 卫老夫人也不再拿乔,放下架子,亲自来见卫昭。 殷切道:“昭儿,夷欢和你说了吗?” “说了。”卫昭给江夷欢解开快要散开的头发。 “那,那你怎么想的?” “你都让她去找我了,我能让她白跑吗?” “你的意思是,你肯向太子求情?” “是。” “好,好,我总算没疼你们。”卫老夫人激动极了,她在娘家的面子保住了! 江夷欢不舍道:“老夫人,你给我的衣物首饰,要收回吗?” 卫老夫人是想收回的,但当着卫昭的面,她哪能呢? “你留着吧,回头我再送些于你。” 江夷欢笑道:“老夫人待我真好,我来府上这么久,你还是头一次送我东西。” 卫老夫人心情好,不与她计较。 “夷欢,京城你不熟,往后我带你走动交际,昭儿一个大男人,他没那么细心。” 江夷欢嗯一声,“卫昭,我们回院子吧。” 卫昭起身牵走她,“好。” 她漆黑柔亮的头发垂至腰间,裙裾如花般绽开,与卫昭的玄色袍角纠缠在一起,看愣众人。 真是宠得很啊,直呼卫昭的名字,卫昭也不恼。 卫昭没食言,连夜去找太子,让太子对老夫人娘家侄孙网开一面。 “少傅想怎么个开法?”太子笑嘻嘻道。 “杖责五十,罚银千两,服徭役三年。” “啊,孤当初就是这么判的,是你非要废他的双手,这是又绕回来了?” “先攻心,再罚身。” 太子抚掌:“真有你的,你表兄听到要废去双手,大小便都失禁了,在牢里整夜嚎叫。” 卫昭失笑:“胆子小成这样,还敢冲撞殿下。” 太子打量着他,都说卫昭心狠手辣,他却很喜欢卫昭。 此人军事能力卓绝,平日很维护他这个储君,有什么危险,卫昭都冲在他前面,将他护得很好。 皇帝让他提防卫昭,他并不听,为何非要猜忌来猜忌去? 如章德太子那般天纵英才,却被皇祖父猜忌致死,他才不要步其后尘。 今日略有些热,江夷欢坐在院中,缝着件男装。 朱弦给她端来燕窝,“姑娘给谁做的?” “给我哥哥,我梦到他了,他让我等着他,他会回来找我的。” 用牙齿咬断线,卫老夫人的嬷嬷来报。 “江姑娘好,老夫人要姑娘准备下,明日带姑娘去王尚书家的毕罗宴。” “毕罗宴?毕罗又是什么?” “回姑娘,就是带馅的饼子,每家都会带上一种去赴宴,主家会准备樱桃馅的。” “好啊,我去我去!”江夷欢咽口水。 赴宴途中,卫老夫人叮嘱她,“夷欢啊,到了主人家,你别乱说话,会惹人笑话的。” “我晓得,老夫人放心,我给你挣面子!” 卫老夫人暗骂,你懂个屁,别给我丢人就行。 “老夫人,你为何带不芷如芷兰她们?” “她们同你在一起,又要连累你,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 她才懒得带两个孙女,没用不说,还净招惹麻烦。 到了王家,江夷欢悄声道:“老夫人,他家宅子小了许多,旁边还有邻居。” 卫老夫人骄傲道:“王家不能与卫家比!昭儿多能干!” 卫昭出了双倍的钱,让青云街的邻居迁去别处,卫家独占一条街,住得十分舒服。 王夫人迎在厅中,见到江夷欢,眼前一亮:“好个标致的美人,她是?” “这是昭儿的意中人。”卫老夫人道。 江夷欢行礼:“夫人,我是江千里的妹妹,卫昭在照顾我。” 王夫人捏紧帕子,她听夫君提过江千里,可怜的姑娘,被哥哥仇家捏在手里。 见她美貌可爱,不由心生疼惜,叫来自己的长女。 “你带江姑娘玩,别与我们这些老人家闷坐。” 江夷欢认真道:“夫人才不老,夫人就像园子里的芍药。” 而老夫人,就像村里教书先生养的墨菊。 王夫人哎哟哟,“你真叫人疼,卫老夫人有你陪着,定然日日开怀。” 卫老夫人捂着心口,牙疼似的道:“.....对,我最疼这孩子,她多招人稀罕。” 王家姑娘抿唇一笑,领走江夷欢。 带江夷欢到凌宵花厅,年轻女眷们都在。 江夷欢一眼就看到裴念芳,热情招呼新朋友,“念芳!” 裴念芳面皮抖了抖,勉强笑道:“夷欢,你也来了啊。” 旁边有人知晓她们闹过别忸,低声道:“你不是说,下次见到她,要好好教训她吗?” 第18章 裴念芳无语凝咽,想起自己被朱弦摁住教训的画面。 听哥哥说,傅家的二愣子被送去京兆府,与重刑死刑犯关在一处,天天被殴打,她庆幸自己上门道歉了。 王姑娘拿起樱桃毕罗递给江夷欢:“江姑娘尝尝,是否合你口味。” 江夷欢来就是为樱桃毕罗,双手抓着就吃。 贵女们窃笑,什么吃相? 有人揶揄道:“江姑娘,我们听念芳说,你会挖野菜,还会抓鱼。王家就有湖,你下去给我们抓一条?” 江夷欢恼了,愤然道:“凭什么?我在吃毕罗,你却叫我下水抓鱼,你怎么如此刻薄?你比墨菊花还要刻薄!” 朱弦笑出声来,她知道墨菊花指的是谁。 那姑娘脸上挂不住,“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你哥哥是罪犯,还是卫将军的仇敌,他指不定哪天就把赶走。” 江夷欢最怕被卫昭抛弃,她眼睛一红,巴巴望着王姑娘,“.....姐姐,你,你看她们。” 王姑娘有点不悦,“江姑娘年纪还小,你们这般逗她,好玩吗?” 她用帕子包住两个毕罗,“江姑娘,我带你去湖边玩,不在这里了。” “好啊。”江夷欢一手抓一个毕罗,蹦蹦跳跳而走。 王家的湖是人造湖,上有曲桥,旁边有假山,景致倒也不错。 湖对面站着一男一女,男子面如冠玉,眉宇间风流俊美。 江夷欢啃着毕罗,“姐姐你看啊,那男的是谁?” 王家姑娘脸微红,低声道:“他是崔丞相家的公子,擅长作诗。” 只听崔公子吟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旁边女子对曰:“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他们含笑凝望,欲说还羞,像是互有情意的璧人。 王姑娘变了脸色。 江夷欢疑惑道:“这不是《古诗》吗?我在学堂偷听过,崔公子和姑娘搞奸情时,还背诗啊?” 王姑娘:“......” 对面男女察觉有人靠近,看过来。 男子视线落在王姑娘身上,忙拱手为礼,王姑娘别过头去。 江夷欢夸赞道:“崔公子,《古诗》你背的挺熟。” 崔公子扫过她手上啃了一半的毕罗,皱眉道:“你是——” “我是江千里的妹妹,如今跟着卫昭。” 崔公子拂袖色变,“我知道你!你哥哥是响当当的男儿,最痛恨卫昭,你作为他胞妹,为何要委身于仇敌?” 他本以为江夷欢是被迫的,哪知舅父乔少卿告诉他,傻姑娘情愿得很,对卫昭特别满意。 “我在乡下每天只吃一顿饭,卫昭虽然把我骗到京城,但他每天让我吃三顿,外加一顿宵夜,我为何不能委身于他?你既是我哥哥的朋友,为何不帮我呢?” 崔公子说不出来话,僵着脸:“卫昭把你哥哥流放,你就不恨他吗?你不想报仇吗?” 王姑娘冷了脸:“崔景之你住嘴!那是你们男人的恩怨,别再牵扯小姑娘,她已经被她哥哥连累,你还嫌不够?” 她素来温柔,鲜少有厉色,崔公子愣住。 崔景之身边的女子笑道:“王姑娘生气了?我与崔公子只是在对诗,你们明年就要成亲了,可不能有误会。” 江夷欢讶然,“崔公子,你是王姑娘的未婚夫啊?那你还与别的姑娘幽会?” 崔公子张张嘴,“不是幽会,我们就是起了诗兴,吟对几句罢了。” 王姑娘更怒,什么叫起了诗兴?以为她瞎吗? 江夷欢咬着樱桃毕罗,“幸亏你们没有起了淫兴,不然就要当场解衣了。” 崔公子:“......” 王姑娘:“......” 王姑娘拉走江夷欢,“我们走,别理会他们。” 崔景之是她未婚夫,却在她家宴会上,与徐姑娘眉来眼去,她哪能不气? 那女子追上来拉她,“王姑娘,你们这么一走,可就要陷我于不义了,必须得说清楚。” 王姑娘性情虽然温柔,却也有几分烈性,用力甩开她,“徐姑娘,是你不义在先。” 徐姑娘大概没想到会被甩开,一个没站稳,跌进湖里。 王姑娘脸色大变,糟了!哥哥最近刚疏浚过湖水,还加深了两尺,掉到里面十分危险。 “崔景之,你别愣着啊,赶紧去救她。” 崔公子也慌了:“好,好,我马上去救她。” 他脱去外袍,扑通一声跳进湖里,嘶,好凉的水啊。 王姑娘在岸边紧张得要死,“崔景之你别愣着,快救她上来啊。” 崔景之也想,但他动不了,腿抽筋了,徐姑娘还在拼命扑腾,“救我!救我!” 王姑娘急得大喊,但仆从们都在宴厅侍奉,一时没人过来。 江夷欢也找不到朱弦,八成又去如厕了。 见王姑娘快急哭了,她纵身跳进去水里,先救起徐姑娘,再救起崔公子。 给王姑娘整得不哭了,傻住。 等朱弦赶到时,江夷欢累得脸色发白,倒在岸边不起,身上披着王姑娘的外袍。 宴厅的卫老夫人听说后,差点蹦起来,老天啊,就不能让她消停会儿吗? 王夫人赶紧给江夷欢准备热水,让她沐浴换衣。 面对卫老夫人的斥责,她生生受着,江姑娘今日帮了大忙,不然崔公子他们淹死在湖里,王家如何收场? 江夷欢胸口疼得厉害,耳边是老夫人的骂骂咧咧声,呕吐起来。 雨珠如丝线般,在廊下织成透明的帘子,青石板上被砸小坑洼。 寿春殿里的太子神色凝重。 “少傅,父皇最近在抓一旧臣,你猜是谁?” “是谁?” “孙峻臣。” “酷吏孙峻臣?章德太子的属下?他不是死了吗?” 孙峻臣性情阴沉孤僻,曾任职大理寺,发明过上百种酷刑,犯案者无不闻风丧胆。 先帝嫌他狠毒,不待见他,甚至动了杀心,最后还是章德太子保下他,引导他走正途。 章德太子死后,此人与妻子也自焚于大火中。 “有人密报,他们夫妻当年是假死脱身,还带着一个幼儿出逃。” 卫昭吃惊:“......什么?” “孙氏夫妻并未生养过,那幼儿应该是章德太子遗孤。” 殿里气氛一时沉沉。 章德太子有三子一女,他们死后,先帝为了弥补,将他的三子一女分别封为亲王与公主。 如果孙峻臣带走的是男孩,也就是某位亲王,陛下哪能睡得着觉? 无论是朝中,还是民间,都有拥护章德太子者。 第19章 雨越来越大,像从天上泼下来,淹没了纵横交错的宽街窄巷,卫老人屋里亮如白昼。 恒氏在喂江夷欢喝药,她死活不张嘴。 “夷欢你就喝点吧,良药苦口。” “咳咳,我不喝,我以前生病,不喝药都能扛过去。” 卫老夫人骂道:“那蠢货徐姑娘怎的就掉进水里了?妖里妖气,就不是个好货色!崔家公子也是废物!你救他们做什么?” 江夷欢有力无气,“老夫人,你骂人时精神真足,好像年轻了二十岁。” 卫老夫人笑了,“是吗?你替王家避了灾,王夫人这两日应当登门来谢你,等着吧。” 暴雨滂沱中,卫昭回来了,衣服淋湿大半,见到躺在榻上江夷欢,脸色变了。 “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卫老夫人心惊不已,赶紧对他解释原委。 “大夫说夷欢无碍,发场汗就好。还有,她今日吃多了毕罗,吐出来不少,才显得虚弱。” 江夷欢靠在引枕上,“老夫人,毕罗的事情不必提,卫昭,我今日交到了朋友,是王家姑娘。我还救了崔公子与徐姑娘,虽然我不喜欢他们。” 卫昭压下怒气,“你与他们很熟吗?为何要冒险救他们?” “我大江大河都游过,王家的小湖不算什么,不能看他们淹死吧?我有把握救上他们。” “你个呆子!他们掉湖里淹死,是他们自己的命!你不能冒险!” 见卫昭声色俱厉,众人吓得发抖,恒氏劝道:“熹光,你别吓着她啊。” 江夷欢哼哼:“我才不怕,卫昭就是嘴上凶。” 见榻边满满一碗药,卫昭板起脸:“你没喝药?” “我不喝,好苦。” 卫昭端起药碗,“喝!” 江夷欢不敢拒绝,喝完后苦着脸道:“咱们走吧,我不要睡在这里。” 卫昭也不情愿她住在别人院中,给她裹严实,抱起她就走。 恒氏追在后头,“熹光,地上湿滑,你们慢点走!” 卫老夫人叫住她:“恒氏,你留下来侍奉我。” 路上,雨像断了线的珠子,江夷欢道:“卫昭,你母亲又被你祖母留下了。” “你说什么?”卫昭没听太清。 江夷欢大声吼:“你母亲!被你祖母!磋磨!” 卫昭身形微滞,把她送回偏房放下。 “你方才说,我祖母磋磨我母亲?她怎么敢?” “我观察很久了,你母亲脸色总是苍白,夜间也睡不足。她不告诉你,可能是怕你担心。” 卫昭抿了抿唇,他每次问母亲近况,母亲都说很好,祖母不再找她麻烦,时间久了,他不再多问。 江夷欢抱住他,“你陪我睡好不好?芷如说,男人得多歇在女人房里。” “......芷如?她怎么对你说这个?” “她说咱们要睡一起,我才能生孩子。” 卫昭:“......”她要生什么? “陪我睡嘛,我最喜欢你。”江夷欢蹭他脸颊。 卫昭堪堪避开,冷笑:“你最喜欢的人不是朱弦吗?我最多排第二,不,你还有哥哥,我撑死排第三!” “不一样,你与他们不一样。” 卫昭心气稍平,等着她解释哪里不一样,却见人家打了个哈欠,趴他怀里睡着了。 他不由失笑,这快速入睡的本领,真让人羡慕。 给江夷欢盖上被子,撑伞去向恒氏院中。 老远就听到恒氏在咳,卫芷兰的声音传来。 “母亲,祖母但凡不高兴,就拿你撒气,你告诉哥哥不行吗?你看江夷欢,她多会告状!” 人家受点委屈就吵闹,哥哥次次维护她,母亲为何要忍气? 恒氏声音淡淡的:“你祖母那点招数,我早习惯了。我对你哥哥有愧,哪能总烦他?他性情阴晴不定,有时我瞧他,竟有些害怕。咱们能与人为善,就与人为善,吃亏是惜福。” 卫昭静静立于门外,他阻止通传的嬷嬷,直到屋里没了声音,才扔伞走了。 头晕沉沉的难受,母亲对他有愧,也害怕他,这让他觉得不适,有种无力感。 醒过神来,他已站在江夷欢的寝屋里。 小姑娘裹着被子睡得正香,活像个大蚕蛹,鼓鼓的可爱,他犹豫片刻,躺在她旁边。 大蚕蛹猛地惊醒,使劲儿打他的脸,“啊啊啊,你是谁,我打死——” 卫昭赶紧捂住她的嘴,“是我啊,卫昭,我来陪你睡觉。” 江夷欢抄起瓷枕,朝他脑袋上砸去:“滚开!你是假的!卫昭才不会半夜爬床!” 天亮后,她唤来朱弦,心有余悸。 “姐姐,我昨晚半夜做梦,梦到卫昭偷偷爬我的床,定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才不是登徒子呢!” 朱弦拼命忍笑,昨晚半夜,主人狼狈逃出江姑娘的屋子,脸上还有巴掌印,额头也肿着。 主人对她下死令,承诺给她补三个月俸禄,让她别把真相说出去。 她屈服了,毕竟是三个月俸禄。 卫昭一大早就去了恒氏院中。 “母亲,你身体虚弱,应当静养。我去与祖母说,免了你的早安礼。” 恒氏咳了几声,不安道:“你的心意母亲知晓,可我是长媳,礼数要做足。” 卫昭有点恼火,他有能力让母亲过得舒服,她却不承情。 “母亲,祖母见不到你,她又不会死!见不到任何一位儿媳,她都能活得好好的。” 恒氏无奈,儿子这张嘴...婆婆听到还不得气死? “熹光,你额角怎么了?有些红肿。” “没什么,不小心磕到了。” 恒氏不禁纳闷,儿子额角的伤口,好像从前他被人欺负时,用石头砸出来的,但如今还有谁敢砸他? 卫昭抚着额角道:“母亲,我打算让夷欢管铺子,让她有点事做,省得她整日胡思乱想。” 这是他后半夜睡不着想到的主意,呆头鹅对他心思不纯,干脆给她找点事情做。 恒氏惊诧,“管铺子?你打算让她管哪间铺子?” 第20章 “药材铺吧,她会挖野菜,应该懂药材。” 恒氏思忖一会儿,道:“倒也可以,不过王夫人今日可能会来瞧夷欢,我后日再带她去。” 卫昭想起昨晚被痛揍的情形,“母亲,今日就带去吧。” 得赶紧转移江夷欢的注意力,抵消她昨晚的记忆。 恒氏应下。 卫芷兰从屏风后绕出来,“母亲,你真要带她管铺子?” 见她委屈,恒氏道:“你该嫁人了,我还指望他给你多添妆呢。” 姑娘的嫁妆,一部分由公出,还有一部分,靠父母兄长添妆。 卫芷兰难过道:“哥哥为何不能原谅我?我是欺负过他,但江夷欢给他惹过多少麻烦?他还不是照样宠着她纵着她?我就是想不通!” 恒氏拍拍她的手,“想不通就别想了,母亲会想办法,让他多给你添妆。” 得知自己要管理庄铺,江夷欢懵住,她以前吃不饱饭时,也想去铺子里做零工,但人家不乐意要她,嫌她长得不够壮实。 没想到,还有管理铺子的一日。 恒氏当日就带她去药材铺。 “夷欢,管铺子不难,你只需对对账本,平日事务有掌柜打理。” 江夷欢激动道:“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 药铺开了许多年,颇有点名气,平日恒氏鲜少来。 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假寐,伙计三五成堆的闲聊。 见恒氏带个小姑娘前来,掌柜有点惊诧,夫人怎么来了? 江夷欢一脸稚嫩,笑道:“掌柜,夫人带我来巡店,让我瞧瞧铺子里的药材。” 管理药铺,总得知道药材有哪些吧? 掌柜以为恒氏在哄小姑娘玩,讽道:“小孩子家懂什么?药材可不能随便看。” “我是夫人带来的,你得对我客气点,别笑话我呀。”江夷欢不高兴了。 掌柜嗤笑,恒氏对他们十分客气,他并不怕她,他只怕刻薄的老夫人。 “你个头还没长够,就要管东管西,这不合适吧?” 恒氏微恼,刚要开口,江夷欢板起脸:“夫人,我要去找卫昭,他给我的是什么铺子?掌柜净欺负我!” 朱弦应声:“我这就带姑娘去找主人,他今日在东宫。” 掌柜才意识到不妙,小姑娘竟是大公子派来的? 可大公子日理万机,只忙朝中大事,怎么会派个小姑娘管药铺?玩他吗? 本想追出去细问,哪知小姑娘气鼓鼓的,跑得飞快。 他有些慌了,“夫人啊,你看这事...这事闹的。” 恒氏冷脸不理他,同江夷欢上了马车。 江夷欢托住下巴,“夫人啊,药铺掌柜不是靠主家吃饭吗?他为何如此嚣张?连你都不放在眼里。” 恒氏有点尴尬:“他是卫家老仆,曾跟随公公征战,我敬他几分。” 江夷欢道:“他倚老卖老,铺子管理得也不怎么样,我才不要对他客气,我要找卫昭告状。” 恒氏笑了:“你消消气,我带你买些喜欢的物件。” 江夷欢万分同意。 马车往西市驶去,那条街稀罕玩意儿多。 前方有辆马车冲过来,有人喝道:“避让!避让!” 卫家车夫勒住马,惯性使然,车厢猛地颠簸,朱弦护住了江夷欢,恒氏的婢女没她的本领,恒氏的头重重磕到。 江夷欢掀开车帘,迎面是一辆双驾马车,华丽非凡。 帘子掀开,一位年轻男子探出头,形容倜傥华贵,眉宇间带些傲气。 朱弦低声道:“是三皇子。” 江夷欢立即放下车帘,她断然惹不起皇族。 三皇子已瞧见江夷欢,眸光一亮,好个鲜嫩的小美人。 掀开江夷欢的车帘,道:“姑娘,方才叫你受惊了,我请姑娘到茶楼闲话几句。” 江夷欢探出头来,“我不去,你走吧。” 三皇子也不恼:“你这脾气,倒有点意思啊。本王请你,你不去也得去。” 朱弦护住江夷欢,沉声道:“三殿下,他是江千里的妹妹,也是我家将军的人。” 三皇子更有兴趣,江千里的妹妹?卫昭的爱宠?有意思啊。 他大力去拉江夷欢:“美人,我与你哥哥是朋友,跟我走吧。” 恒氏慌道:“三殿下,请你自重。” 三皇子嗤笑,回头叫护卫:“把这辆马车给我围起来!” 他带有精锐护卫,朱弦与恒氏带人的不是对手,再说对皇族动手,那是大不敬之罪。 恒氏脸色惨然,朱弦就要与三皇子拼命。 江夷欢忍着惧意,主动从马车里钻出来,颤抖道:“......三殿下,我跟你走,你别为难他们。” 与其让朱弦挨揍后,她再被三皇子强行带走,不如现在就跟三皇子走。 三皇子笑道:“你倒识相。”,朝朱弦得意道:“告诉你家主人,江姑娘情愿跟着本王。” 朱弦明白,江夷欢这是在替她们争取时间,她不能逞一时之快。 上了马车上,三皇子色眯眯的打量江夷欢,他最喜欢娇嫩柔弱的美人。 “你以后就跟着本王,我与你哥哥是好朋友,你哥哥是条汉子。” 江夷欢动了动嘴,“......有位崔公子,他也这么说。” 他和你一样,讨人厌。 “你说的可是崔景之?他是我表弟,颇有才华,以作诗闻名。” 江夷欢撇嘴,“他才不会作诗,脑子还不大灵光。” 三皇子:“......” 他伸出手,欲摸江夷欢的脸颊,“你生得美,也有趣,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不为难你——” 马车突然停下来,猛颠两下。 三皇子掀开车帘,朝车夫喝骂:“你怎么赶车的?想挨板子吗?” 对面马车里露出太子笑眯眯的脸,“是三弟啊,你当避让孤的车驾。” 三皇子僵声道:“太子殿下。” 江夷欢耳尖一动,朱弦说过,太子与卫昭关系很好。 她掀开车帘:“太子救我!我是卫昭的人!我叫江夷欢!” 三皇子没想到她有这么大胆子,一把将她推回车内。 太子一怔,卫昭的人?还姓江? “三弟,你马车里藏了个姑娘?她在向孤呼救?” 第21章 三皇子笑道:“太子听错了,她在同我玩闹,我们这就走。” 他素来瞧不上太子,憎恨卫昭,盼着太子被废,卫昭倒台。 江夷欢又大喊:“太子殿下,我是他抢来的!救我啊!” 太子这次听得真切,喝道:“三弟,她分明在呼救,你还敢瞒我?” 三皇子也恼了,“她是我瞧上的姑娘,太子待如何?” “她是卫少傅的人,你就不怕吗?” “瞧太子这话说的,你懦弱无能,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才不怕他?” 他示意车夫走。 太子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沉下脸:“给孤拦下他!” “太子若敢拦我,我就先杀了这姑娘!” 三皇子扭头,想拖江夷欢出来,马车里却空空如也。 江夷欢从车窗里跳出来,顾不上摔痛的掌心,连滚带爬到太子马车前。 “太子,求你救我!” 太子忙拉住她,“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 三皇子摸出袖中的玉骨扇,狠狠朝江夷欢头上砸过去。 太子侧身挡住,背上被击中。 三皇子也不惧怕,皇帝最宠他,便是打了太子也无妨,最多被言官参一本。 江夷欢登上太子的马车,她方才摔得狠,掌心擦破皮了,忍着眼泪不掉。 太子温柔道:“孤知道你,是卫少傅对不起你,他不该将你从乡下接来,你想哭就哭吧。” 塞给她一方干净的手帕,或许是因为卫昭的原因,他对江夷欢格外有好感。 江夷欢不接,“...卫昭没有对不住我,我在乡下受的欺负更多。” 因为她是弱者,因为她无力反抗,稍稍比她强一点的人,都敢欺负她,获得凌虐的快感。 长这么大,除了哥哥与老舅公一家,只有卫昭会保护她。 太子将江夷欢带去东宫官署,找到卫昭。 江夷欢忍了一路的眼泪,全涌出来,“...卫昭!” 太子说了事情经过,末了道:“少傅,这事你别管,孤让父皇罚三弟,他还打了孤呢。” 卫昭用衣袖给江夷欢擦眼泪,“我知道了,太子殿下请回吧。” 太子哪敢回去?他得跟死他! 江夷欢抱着他不撒手,“......你陪我回家吧,药铺那边我也不大顺利。” 卫昭唤来一队精锐,“我带你去个地方,让你高兴下。” 朱弦也气喘吁吁的赶到东宫,“主人!江姑娘!” 卫昭带江夷欢到三皇子常去的地方,皇家跑马场。 三皇子失了美人,正意兴阑珊,纵马发泄不满,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将太子拉下马,再废了卫昭的兵权。 卫昭将江夷欢交给梁剑,他背上箭囊,策马过去。 “三殿下!” 阳光下,将军一身白衣,手持弓箭,英姿勃发。 三皇子勒住马,惊讶道:“卫将军?你怎么来了?” 居然来得这么快? 卫昭不答话,面容沉静的搭弓引箭。 第一箭射向他的束发金冠。 第二箭射向他的腰封。 第三箭射向他的靴子。 三皇子发冠掉下来,腰封散开,脚趾也剧疼。 面如土色喝骂:“——卫昭,你敢!我是陛下亲子,一品亲王!” 太子追上来,喝道:“三弟,你强抢民女,伤及东宫,不仁不义,不孝不悌,卫少傅是在替孤教训你。” 卫昭扬了扬弓弦,“太子殿下!没那么复杂,我就想揍他,还用找理由?” 太子:“......” 三皇子:“......” 江夷欢傻住,卫昭将她拎上马,“不哭了,行不行?” “嗯嗯,我不哭了,我们回家吧。” 恒氏在卫府急得团团转,见他们平安归来,才松口气。 得知卫昭射伤三皇子,一口气又憋回去。 第22章 战战兢兢道:“熹光,王夫人她们上门答谢夷欢,在你祖母院中等着。” “夷欢手擦破了,不便见客。” 恒氏头疼,婆婆要是知道这事,不定什么反应。 江夷欢仰脸道:“卫昭,我还是想去见她们,王姑娘是好人。” “好,我陪你。” 王氏母女见卫昭与江夷欢同来,有点吃惊。 她们很少见到卫昭,只听说他行事嚣张,但细细看来,卫昭容貌端正美好,满脸正气。 王姑娘拉住江夷欢,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夸她厉害,能救人性命。 江夷欢闷闷道:“别夸我了,我挺没用的,方才我在街上被三皇子抓走,是卫昭救我回来的,他射伤了三皇子。” 卫老夫人一听,拍案而起,“什么?!” 江夷欢本以为她会吓晕,哪知她哼了哼,神色如常。 “昭儿能解决的。”她自信道。 在她眼里,只要她与娘家人安然,那就不是大事。 王家母女见状,赶紧告溜了,卫昭还是那个卫昭,无论他长得多正气。 江夷欢受了惊吓,抱着膝盖坐在榻边。 直觉告诉她,若真被三皇子抓走,他绝没卫昭那么好说话。 卫昭坐到榻边,声音带着涩意:“睡吧,没事了。” “......我不敢,三皇子太可怕了!他的眼神,好像要吃了我,他还想摸我的脸。” 卫昭怒火更甚,这道德沦丧的东西! 江夷欢偷偷瞧他,“你额头怎么肿了?磕在哪里了?” 卫昭恼道:“被呆头鹅砸的。” 江夷欢不认为自己是呆头鹅,便没往自己身上猜。 “你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卫昭犹豫一下,躺她身边,江夷欢立即笑了。 “我是不是给你惹了大麻烦?” “没有,一点都不麻烦。” 没将三皇子弄死,算便宜他了。 卫昭揉了揉她的眉心,“睡吧。” 她爬到卫昭身上,四肢并用缠住他,“我要睡你身上。” “......你,你起来,我警告你,别太过分啊。” 小姑娘十分柔软,还不大晓事,他不敢动弹分毫。 “我不起,除非你答应给我大珍珠,裴念芳鞋子上就有珍珠,我也要。” 卫昭苦笑,小呆子方才还要怕得要死,这会儿全抛到脑后了? 额角红肿处落下温热一吻,“你疼不疼?” 卫昭:“......” 手滑进他衣领里,“你胸口没受伤吧,要不我也给你亲亲?” “你,你别动——”卫昭艰难开口。 “那我的大珍珠呢?” 她身体往下滑了滑,用力攀住他。 卫昭屈紧手指,额间有了薄汗,“......给你,我会给你。” 就给她,太子那七颗东珠吧。 江夷欢更加高兴,使劲儿蹭了蹭。 ...... 朱弦守在外面听墙角,屋里两人已经待了一个多时辰,开始还有低语声,后来什么都听不到了,应该是睡着了。 捧着脸满足道:“主人终于如愿爬了江姑娘的床。” 梁剑默默站立,“咱们将军这次不用挨揍吧?” “不至于,他要是挨了揍,早就跑出来了。梁剑啊,主人射伤三皇子,陛下会不会罚他?” “你最近陪在江姑娘身边,大概不知晓军中发生的事情。” 朱弦一惊,“军中发生何事了?难道是...陛下架空了主人的兵权?” 梁剑摇头,恰恰相反,陛下要慌死了。 皇家马场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立即有人飞报于皇帝,皇帝震怒,叫来太子。 第23章 匆匆而来的太子禀道:“父皇,是三弟的错,他强抢江千里的妹妹,还打了儿臣。” 皇帝怒道:“你三弟是有错,但卫昭也不能打他,他有没有将朕放在眼里?朕屡次恩赏他,就盼着他安份些!可你看他,愈发无礼!” 三皇子简单包扎后,坐在步辇上,着急找皇帝讨要说法。 一见到太子,兄弟俩险些当场干架。 皇帝挥手让太子退出去,留下三皇子。 三皇子哭诉:“父皇,卫昭他怎敢伤我?我是亲王!” 皇帝也恼,“他怎么敢?你说他怎么敢?!” 劈头砸下几封信报,“凌州,霜州,已归卫昭!这个小狼崽子!” 三皇子尾椎骨攀升出一股森森寒意。 卫昭已有七州,加上这两州,他共掌有九州。 皇帝沉痛道:“等他再拿下江州,想除去他就更难了。卫昭伤你之事,朕只能当作不知,你也别闹。” 他能登上帝位,是因为章德太子死后,先皇看谁都不满意,拖到最后才选了他。 至今有人不服他,老拿他与章德太子比,可章德太子何等英才? 此人出征东夷,定平西南,率人制定律法,编制书籍。 在民间广开学堂,收留老弱孤寡,真正做到了福泽万民,声望达到顶峰。 对于这位嫡长兄,皇帝又敬又畏,还夹杂些说不清的恨意,谁愿意活在他的阴影下? 江夷欢醒来后不见卫昭人影儿,疑心昨日两人同床是一场梦。 恒氏给婆婆请完安,带着卫芷兰来看她。 “夷欢,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夫人,我好多了。倒是你脸色不大对,别太劳累。” 卫芷兰撇撇嘴,“你少装好心,自打你住进我们家,我母亲没少为你操心。” 江夷欢低下头,道:“我让夫人操心了。” 又抬起头,“但夫人这般,也不能全怪我,我才来几天?你这个做女儿的,天天守在她身边,就不能帮着夫人,让她别受老夫人的气吗?” 恒氏微愣,这孩子真是...... “比如说今日,你完全可以让夫人多睡会儿,不去给老夫人请安。有卫昭在,你们怕什么?” 卫芷兰被堵得说不出话,她对哥哥又敬又怕,只敢讨好他,哪敢对他提要求? 卫昭一身家常衣物走进来,江夷欢立即跑过去。 “你哪里去了?我的大珍珠呢?昨天的事情,该不是我在做梦吧?” 当着母亲的面,卫昭有点不自在,“不是梦,会给你的。” 江夷欢笑了,“好啊。但是卫昭,你瞧你母亲的气色多差,她总不肯休息。” 卫昭心知母亲肯定没听他的,又早起给祖母请安了,他也无奈。 “卫昭啊,这事你得找老夫人,告诉她,你不想让你母亲给她请安。” 恒氏惊道:“夷欢啊,这事就别麻烦熹光了。” 卫昭拉走江夷欢,“你这么厉害,就由你与老夫人说。我先带你去药铺,见见那掌柜。” 他倒要看看,掌柜是什么嘴脸。 江夷欢立即跳到他背上,抱着他的脖颈:“行啊,你先带我去药铺镇场子,回头我就找老夫人说。” 第24章 卫芷兰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 流光锦,珍珠,无尽的溺爱迁就,原本是她该拥有的。 到了药铺后,光景与上次大为不同。 掌柜带着一群伙计,躬身相迎,他没想到卫昭会亲自前来,冷汗直流。 将雕花梨木太师椅用衣袖擦了又擦,请卫昭上坐。 江夷欢一屁股坐在上面,又接过奉给卫昭的香茶。 斜着眼问道:“店里有多少位伙计?有多少种药材?” 掌柜道:“伙计共有二十一位,药材约莫有两百种。” 江夷欢手中的茶盏差点扔了。 “这么多?在我们吴州最大的药铺,也就十几个伙计。真的用得着这么多人?” “回姑娘,京城不比乡下。”掌柜到底是瞧不起她,无非是靠美色上位的。 “那你把每日的活计报上来,说说他们每个人的分工,工钱几何?” 掌柜一惊,觑着卫昭的脸色,“这,这......” 江夷欢撇着茶水上的浮沫,阴着小脸道:“我在吴州也管着十几间铺子,你蒙我之前,想想是何代价?” 卫昭嘴角直抽,呆头鹅,是在学他吗? 掌柜叫苦,得赶紧擦屁股啊,把七大姑八大姨家吃白饭的人,给摘出去。 “还有,把账本给我,我现在就要。” 掌柜赔笑,“账目有点乱,这个月的还未理好,姑娘缓一缓?” 卫昭淡淡道:“把账本给她,就现在。” 见他开口,掌柜再不敢推脱,乖乖交出账本。 两人走后,掌柜火烧屁股的模样,把真正出力干活儿的伙计乐坏了。 “这次来个厉害的,夫人性子太软,纵得掌柜不知道天高地厚。” “能让咱们大公子亲自带着来的,得有多厉害。” “可不是!你没听她说吗,她管着十几家铺子呢。” ...... 回府的路上,卫昭忍不住问江夷欢:“你在吴州,真管过十几间铺子?” “怎么可能?有段时间我哥哥没送钱回来,我饿得不行,想去镇上做零工,可人家不要我,嫌我没力气。好不容易老舅公给我找了份活计,不管饭,每天给五文钱。” “五文钱?!”卫昭不可思议,天底下还有五文钱的活计? “我干了半个月,掌柜那个老不修,居然想让我做他的填房,不然不给我工钱。老舅公大骂他,将我带走。我又饿了几天,直到哥哥托人送钱给我。” 可即便那样,她也不大吃得饱饭,还得接济老舅公呢。 卫昭:“......你那时多大?” “那三四年前的事情。 卫昭捏了捏拳头,听说有些男人,就喜欢未长成的少女,他们只配去死。 “我那时偷偷想,如果将来我哥哥发达了,就让他给我盘间铺子,然后给我一座大宅子,还有漂亮衣服,胭脂水粉,再来一个夫君,日子该有多美。” “那个掌柜呢?”卫昭忍着气。 “他?他好像前年就死了,怎么了?” 第25章 卫昭冷笑,真是便宜他了,不然他就让人去趟吴州,弄死这老东西。 卫老夫人听说卫昭给了江夷欢药铺,并没有意见,一间铺子而已。 卫家收入大头是田庄,铺子只能算小小添头,若开的铺子太多,倒像商家了,并不体面。 她不与江夷欢计较,江夷欢却抱账本找上门。 “老夫人,我手上有了铺子,却不会查账。卫昭说你查账最厉害,教教我吧。” 她没理过账,干脆让老夫人教她查账,反正她闲得很。 卫老夫人能说什么?只能同意。 小姑娘精神十足,她被问东问西,像有一百只苍蝇在嗡嗡嗡.....头疼。 “老夫人,咱们这才看几页啊?你打起精神来。” “老夫人,你别犯困啊,嬷嬷,给老夫人端点提神汤。” 老夫人心口疼,她平日只管摆作祖宗作派,好多年没干过活儿了。 江夷欢来了,她仿佛回到了上有婆婆,下有小姑子的惨痛日子。 拼着老眼昏花,教江夷欢查账,累得晚饭都没吃,倒头就睡。 但晚饭都准备了,有几十道菜呢,各儿媳们也在。 江夷欢吩咐人摆膳,“可不能浪费,你们都坐下吃。” 儿媳们不敢动,万一老夫人醒了,有她们受的。 江夷欢大快朵颐:“老夫人打呼声震天响,我方才使劲唤她,她都不醒。” 儿媳们这才敢坐下用膳。 嫁进来这么多年,居然有坐在婆婆屋中用饭的一日。 老夫人的嬷嬷暗道反了反了,屋里给这个小姑娘统治了。 半夜老夫人醒来,听说此事,想叫来恒氏发作。 然而来的人却是江夷欢,她散着头发,神采奕奕道:“老夫人,我拼着一宿没睡,就等你呢。” 卫老夫人:“......等我?” “你白天装没精神,草草应付我。晚上精神好时,却叫夫人来陪你。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懒得教我!” 卫老夫人手直抖,“...我哪有瞧不起你?” 她就是瞧不她怎么了?一个流放犯的乡下妹妹! 要不是看在卫昭的份上,她何苦要受这份罪?她只是想和大孙子修复关系。 连续几日,江夷欢三更起来,唤醒老夫人,白日也不让她午睡。 老夫人没了磋磨儿媳的劲头,倒快被江夷欢磋磨死。 “夷欢啊,还是让恒氏教你吧,她精神头好,定能教好你。” “老夫人,夫人要侍奉你,她哪有功夫教我?” 卫老夫人便道:“恒氏啊,你教导夷欢的这段日子里,不必再来侍奉我。” 恒氏感激涕零:“是,多谢婆婆体恤。” 比起侍奉婆婆,教江夷欢轻松多了。 卫昭回来后,江夷欢拉他去恒氏房中用饭。 卫昭给恒氏问安,亲自添汤盛饭。 恒氏眼睛湿润,这种轻松和睦的场景,好久没有过了。 江夷欢插嘴:“等卫昭父亲回来,你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卫昭没说话,如果父亲被召回来,那应该是陛下要监禁父亲,防止他生事。 用完饭,卫昭被梁剑叫走,江夷欢揉着肚子消食。 卫芷兰与她相看两生厌,“你长得也不狐媚,却偏有狐媚手段,整日勾引我哥哥,让他待你这般好。” 第26章 她不是刻薄之人,但就是讨厌江夷欢。 江夷欢打个嗝,“我也不大明白,你哥哥为何待你冷淡?你就不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 “你总说,我抢你哥哥,那在我来之前,你哥哥待你如何?” 卫芷兰哽住,江夷欢来京之前,哥哥隔三差五来见母亲一次,也不多话,稍坐就走。 江夷欢来后,无论哥哥忙到多晚,都会回卫府,她才见到哥哥多些,偶尔能看到哥哥的笑容。 嘴硬道:“你别得意!你哥哥是犯人,你配不上我哥哥,我哥哥要娶,也得是公主。” 江夷欢没了声,她在说书先生口中听过公主,卫昭居然要娶公主? 东宅。 卫昭问梁剑:“孙峻臣怎么样?” “他被陛下的人找到了,正押送回京。” “在他在进京的途中布置人手,将他劫来,要活口。” 梁剑一愣,陛下要抓孙峻臣,是怕他煽动章德太子旧部造反,主人又是为何? 卫昭道:“孙峻臣对章德太子死心塌地,我猜他当年带走的,可能真是章德太子遗孤。” “那将军的意思是...要扶章德太子遗孤?” “你瞧我像是吃撑的?找到孙峻臣后,我要利用此事,让他们助我得到江州。” 他已有九州兵力,权倾朝野,且现太子对他信任有加,他为何要扶持别人? 唤来七州将领,将准备好的礼物送于他们。 他对部下向来赏罚分明,恩威并重。 各参军笑着接受。 曹参军眼尖,瞅见案几上的红檀小案。 “将军,那又是什么?能不能我们开开眼?” 卫昭打开,是七颗东珠,颗颗温润动人,是珠子中的极品。 曹参军大笑:“不消说,定是给那江姑娘的。” 有参将摇头晃脑:“咱们将军心善,替仇人养妹妹,还养得这么好。我说将军,我家中也有几个能吃能喝的妹妹,你要不要?要的话,我连夜给你送过来!” 卫昭面无表情:“滚。” 他有点郁闷,江夷欢是囚徒,为何要给她这些好东西?为何自己会被她拿捏? 江夷欢花几天时间理完账,发现最大的问题,就是伙计的工钱,也太多了,除去工钱后,铺子根本就赚不到钱。 卫老夫人怒了:“铺子不大,怎么就要二十个伙计?蒙谁呢?” 江夷欢满眼崇拜:“老夫人一眼就识破症结所在,他们欺我脸嫩,我不敢处置。” “哼,此事还轮不到你处置,我亲自去!” 她气不喘了,腿也不痛了,雄赳赳,气昂昂的坐上马车赶往药铺。 众位儿媳恭送她出大门,婆婆去发威了,至少闹上半天,她们落得个清静。 恨不能敲锣打鼓相送。 卫昭深夜揣着匣子回来,犹豫要不要给江夷欢,给她吧,她肯定会继续蹬鼻子上脸。 江夷欢已经睡着了,朱弦打着哈欠出来,告诉他最近江夷欢做的事情。 “江姑娘把老夫人治得服服帖帖,还鼓动老夫人去药铺问责,老夫人回来后累得哼哼,一觉睡到大天亮,连带夫人的气色都好不少。” 众儿媳们都说,江姑娘对上卫老夫人,是一物降一物。 卫昭笑笑,这只呆头鹅。 进了江夷欢屋子,将匣子放在她枕头边。 正要走,他腰身被人抱住,江夷欢喜滋滋道:“嘿嘿,可算抓到你了!我正等你呢!” 第27章 卫昭吓了一跳,“......你等我做什么?珍珠我给你放下了。” “我猜也是大珍珠,明天我就缝在鞋子上。我给看样东西,是用流光锦做的,保证你喜欢。” “不必,我不需要。”卫昭以为她缝了东西给自己。 “啊,你也用不着吧?我不是要给你,就是让你看一眼。” 卫昭想,看看就看看。 江夷欢拉他到窗边,月光淡淡的,透过窗棂洒入,朦胧如雾。 “你要让我看什么?” 江夷欢乌发如流水般,雪白的寝袍格外醒目。 她脱下寝袍,露出流光锦肚兜。 不愧是流光锦,瞬间就夺去了月华。 卫昭呆住,赶紧闭眼,手忙脚乱的给她裹上衣服。 但他太高估自己了,衣服没给人家穿上,倒是摸了不该摸的地方,掌心忽地像火烧一般。 夷欢傻愣愣,“......你,你,就是让你看,没,没让你摸啊。你,你的手好烫啊。” 卫昭此刻别说手,连耳尖都是烫的。 平日潇洒从容的卫少傅,差点没被门槛绊倒。 院中朱弦瞧得稀奇,主人这是又挨揍了?嘻嘻嘻,瞧他这副丢了魂的样子。 一大早上的,卫老夫人喝着粥,庆幸今日江夷欢没来找闹她。 “哼,小孩子家,她又能坚持几天?跟我闹,她还——” 正说着,江夷欢怀里抱着匣子来了。 “——老夫人,我来看你!你瞧瞧,我带了大珍珠。” 她一股屁坐在老夫人对面,“嬷嬷也给我盛碗粥,我还没用早食呢。” 嬷嬷应声是。 江夷欢一手抓住虾饼,一手打开匣子,“老夫人,卫昭给了我大珍珠,我想缝想两颗在鞋子上,肯定很神气。” 老夫人被东珠的品质震住,“...这么漂亮的珍珠,你要缝到鞋子上?” “是啊,听说老夫人院中婢女针线活好,便来找老夫人帮忙。” 卫老人哼了哼。 嬷嬷凑近细看珍珠,“哎哟,这可真是好东西,我找人给姑娘缝上。” 活计不算复杂,不多时,江夷欢就得到一双带珍珠的暗纹云头鞋,漂亮极了。 “夷欢啊,还剩下有五颗,你要做什么?”卫老人殷切道。 “我还想没好,不过老夫人肯定不稀罕这些,我就不孝敬你了。” 她穿着珍珠鞋,抱着珍珠匣跑了。 卫老夫人张张嘴,她还是稀罕的,卫昭从来没送过礼物给她。 江夷欢回去半道上,遇上恒氏身边的嬷嬷。 “姑娘好,我家夫人说,后日是大长公主府的宴会,她带姑娘前去。” 江夷欢振奋:“公主?大长公主?那身份很高了?” “是,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姑母,在京中颇有威望。” 大长公主性情泼辣,不大瞧得上卫老夫人,倒喜欢温婉的恒氏。 恒氏是个厚道人,赴宴时,她除了江夷欢,还带着一众妯娌和小辈们同去,满满当当坐了几辆马车。 “夫人,老夫人为何不去?” “她极要面子,大长公主不喜她,她哪会自找不痛快?” 恒氏如今也敢说道婆婆几句了。 叮嘱江夷欢:“到了公主府,你要乖乖的,好吗?” “嗯,我乖的,夫人别担心我。” 恒氏暗道,罢了,她便是不乖,又能如何?自有儿子替她出头。 到了大长公主府,恒氏带着姑娘们,依次向大长公主行礼。 轮到江夷欢时,众人的目光落过去。 小姑娘肤如新雪,眉目漂亮的惊人,像夏日盛开的芙蕖。 第28章 流光锦裹住她柔软的身姿,鞋子上的大颗珍珠熠熠生辉。 生生压过满堂宾客。 大长公主惊诧,小姑娘眉目宛转间,竟有点似曾相识。 “小姑娘,你是卫家哪房夫人所出?” 江夷欢双手交叠行礼:“回公主殿下,我叫江夷欢,是卫昭养着我。” 她不想再报哥哥的名字,每次报哥哥的名字,都有人欺负她,提卫昭的名字就好。 大长公主眸光一动,卫昭射伤三皇子之事,皇帝与她提过,原来就是为这姑娘。 要不,叫皇帝也来见见她?皇帝此刻就在她府上躲着。 见大长公主神色有异,恒氏忙示意江夷欢出去玩。 朱弦再不敢丢开她,紧紧跟着。 公主府园中植满芍药,开得正是时候,如有烟雾笼罩。 姑娘们在害羞的笑,手上还拿着剪刀,对着芍药花跃跃欲试。 江夷欢奇道:“朱弦啊,她们想做什么?是要偷花吗?” “大长公主说芍药有情,允宾客每人摘一枝,送给喜欢的人。” 江夷欢一听,蹭蹭跑到芍药花丛,嘴里念念有词:“我要挑最漂亮的,送给我最喜欢的人。” 视线落在一枝粉色复瓣芍药上,花朵大而密实,层层叠叠,漂亮极了。 她刚伸出手。 一把剪刀也随即伸过来。 剪刀主人她认识,是傅惜容。 两人都愣住。 傅惜容上次被她挟持后,许久没出门,但大长公主家的宴会她不愿错过。 来了后小心避着,哪知却冤家路窄,又碰上了这瘟神。 江夷欢毫不退让:“这是我先看中的。” 傅惜容抖了抖,想到自己还关在牢里的哥哥,咬着唇退让,她怕,她真怕卫昭。 江夷欢顺利摘走花,高高兴兴的走向朱弦。 傅惜容捏紧剪刀,一个乡下的姑娘,就任由她欺负吗? 有人拍拍她,是裴念芳。 她同情道:“傅姑娘,你哥哥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别难过。” 傅惜容不领情,“裴姑娘,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同你哥哥登门道歉,真是没骨气。” 裴念芳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她怒道:“就你有骨气!你方才怎么不同她争呢?” 两个姑娘互瞪着,身后有人道:“三皇子到!” 三皇子含笑而来,脚背还在疼,硬生生忍着。 “傅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本王有东西赠于你。” 他手里拿着枝大红芍药,桃花眼里情意流转,傅惜容哪稳得住心神? 三皇子这是,这是...看上她了? 姑娘们不禁羡慕,傅惜容除了爱占便宜,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怎么突然得了三皇子喜爱? 大长公主府,有处隐蔽的花厅,皇帝身着夏衣,与乔少卿对坐。 “听说爱卿在查吴州乡试案?” “是,那些寒窗苦读的穷苦书生,被人冒名顶替,多年努力付诸东流,微臣自当尽力,还他们公道。” 皇帝苦恼道:“唉,治天下真难啊,这事情一桩接一桩的,朕好累啊。” 乔少卿暗想,陛下啊,那是你能力不大行吧? 当年章德太子治国,人家把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游刃有余。 “有忠臣良将,陛下何愁治不好国家?” 皇帝拂然,“良将?你说卫昭?他射伤朕的儿子,朕却只能忍着,当作不知!朕后悔让他做太子少傅!朕真想,真想......” 他以前觉得太子温柔敦厚,所以偏爱太子,但最近更喜欢三皇子,至少三皇子敢与卫昭对着干。 乔少卿讪笑,陛下若敢动易储之心,卫昭作为太子少傅,他绝不答应。 第29章 另一边,摘了芍药的江夷欢笑个不停,举着花朵:“朱弦,我要把它送给卫昭!” 朱弦有点失望,啥?竟然不是给她的? 江夷欢将花放在脸前,一时分不清谁更美。 崔景之站在不远处,他旁边男子惊艳道:“崔兄,这姑娘实在美丽,你要不要去和她背诗?背着背着,你们就能......” 你们就能钻到隐蔽处,做些不大见得人的勾当。 崔景之慢条斯理道:“她是江千里的妹妹,不想着替哥哥报仇,却委身于卫昭,做了他的金丝雀,我瞧不上这等姑娘,要不你去?” 罗长风来了兴趣,江千里的妹妹?江千里傲得很,他妹妹倒懂得变通。 他采下一朵雪白的芍药,上前递给江夷欢。 温文尔雅道:“江姑娘,鄙人姓罗,户部尚书之子,此花赠你。” 他自认风姿过人,比崔景之随和,比卫昭温柔,哪个姑娘们对他不动心? 江夷欢吓了一大跳,凶巴巴道:“我不要你的花!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卫昭的人。” “我知道,可卫将军时不时要离京巡视,姑娘身边无人陪伴,长夜漫漫如何度过?罗某愿意填补空缺。待卫将军回京,你再去陪他。” 江夷欢惊呆,这人要给卫昭戴绿帽子?卫昭能同意吗? 发呆间,她手上的芍药花被罗长风夺走。 朱弦喝道:“罗公子,你还要不要命?她是我家将军的人。” “朱弦姑娘,我与你家是朋友,回头我送他两个美人,来换江姑娘陪伴。” 江夷欢急了:“卫昭才不会让我陪你,他最喜欢我!你休想!” 罗长风抚掌大乐,正待再戏弄几句,裴念芳惊恐道:“是卫将军!他怎么来了?” 众人纷纷望过去。 卫昭身着寻常贵公子衣饰,将狂妄之气收得一干二净。 他朝江夷欢伸手,“小呆子,还愣着做什么?过来。” 江夷欢小跑上前,“卫昭!卫昭!我给你摘的花被他抢走了,怎么办?” 她指指罗长风。 卫昭脸上笑容没了,“......你让我想想。” 罗长风将花塞进袖子里,对卫昭道:“卫兄,许久未见了,咱们在太学读书时,我还抄过你功课呢。” 卫昭冷笑:“我让你抄功课,作为回报,你就抢了她的花?” 罗长风摸摸鼻子,“.....咳,我与你明说吧,你身边这位小美人,我挺喜欢的。” 卫昭愣了愣:“......你说什么?” “你把江姑娘送于我可好?我不白要,拿两个美人与你换。” 卫昭权势熏心,从不沉迷女色,抓江千里的妹妹,恐怕也是为泄愤,能有多珍惜? 江夷欢急得快哭了,扯着卫昭的衣袖,“不要啊卫昭,我不喜欢他!我就跟着你!” 卫昭揪起罗长风,一把将他扔进花圃里。 众人被他的戾气吓得腿软,都说卫昭嚣张,他们今日才亲眼见识到。 崔景之也不吭声,他虽然讨厌卫昭,但不代表,他敢招惹生气的卫昭。 半天后,罗长风才从花圃爬出来,花泥湿软,他身上的衣服全是脏污。 “卫昭,就为个姑娘,你敢对我动手吗?” 第30章 卫昭一脚踹向他胸口,“谁允许你直呼我姓名?你爹都不敢!” 罗长风挨了一脚,胸口吃痛,他嘶声道:“卫昭!你也太无法无天了,还真以为自己能加九锡?你爹,还有整个卫氏家族,他们不会同意的!” 卫昭揽过江夷欢,“这就不劳你操心了。你给我记住,她是你祖宗,再敢对她不敬,我就拧下你的脑袋。” 江夷欢不满意:“卫昭,如果你想要孩子,咱们自己生,他太蠢了,我不要做他祖宗。” 卫昭:“......” 罗长风:“......” 听闻有宾客闹事,大长公主在宫女的搀扶下赶来。 罗长风见救星来了,忙道:“公主殿下,卫昭方才把我扔进花圃里,他也太不将殿下放在眼里了。” 大长公主心疼极了,朝卫昭怒喝道:“你个小兔崽子!下手能不能知些轻重?能不能分场地!” 罗长风怒道:“就是!” “便是扔人,你也该往青石板上扔,往本宫的花圃里扔,砸到花花草草怎么办?” 罗长风:“......大长公主?” “殿下教训的极是。”卫昭拱手赔罪,又道:“听说殿下养有玉台芍药,能否给我一枝?” 大长公主精心描好的细眉竖起来,“小兔崽子!你别太过分!” 玉台芍药是驸马给她养的,一共就开了几朵,她哪舍得? 卫昭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夺人所好了,告辞。” 他牵着江夷欢离去。 大长公主哭笑不得,卫昭张狂成这样,先帝也有责任。 当年先帝以巫蛊之事逼死章德太子,多年未立储君,直到风烛残年,才立了当今皇帝。 皇帝即位后,各州频频生乱,为平稳局面,他大力扶持新臣,卫昭就其中。 卫昭军事天赋卓绝,有哪州作乱,他就去平乱,将兵权收在自己手中,要不是卫昭的父亲拦着,这小子怕是要加九锡。 回府的马车上,江夷欢遗憾道:“卫昭,芍药真漂亮,我给你摘了一朵,却被抢走。” 卫昭眉头微动,“你给我摘花?” “嗯,最甜的樱桃,最漂亮的花,我都要留给你,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呢。” 哥哥与朱弦,都是她最喜欢的人,她的最喜欢有很多种。 卫昭勉强压住嘴角,“......咳,我其实不大爱花草,你喜欢吗?” “喜欢!在乡下没人陪我玩,我只能摘下花草,假装它们是朋友,我还给它们取了名字。” 卫昭莫名难受,江千里真没用,他就不能把妹妹接到京城养着?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江夷欢抠着手指,“京中物价高,我哥哥养不起我。我待在乡下,好歹还有野菜吃,要是真到京中,指不定哪天就饿死了。” “你哥哥俸禄不少,他都花哪去了?” “他租房屋要钱,吃饭要钱,穿衣要钱,车马要钱,还有朋友要招待,那点俸禄哪够花?” 卫昭不解,“这些不都是小钱吗?” 江夷欢:“......小,小钱?” 她发现,与出身钟鸣鼎食的卫昭,压根说不清这些。 第31章 回到卫府,卫昭叫来梁剑。 “陛下已经找到孙峻臣,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你带人去拦截。” “是,将军。” 又叫来朱弦,吩咐一番。 朱弦愣了好一会儿,“啊,啊?” “啊什么?还不去办。” “可属下一时办不到啊,至少得两三日时间才行。” 卫昭道:“那就三日,你去办吧。” 朱弦暗哼,不是说好的囚徒吗? 你摆这么大的阵仗给她,还要求这要求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给祖宗上供...... 三日后,京郊两百里处。 一辆囚车辘辘而行,里面用铁链锁着一位蓬头垢面的男子。 三皇子手持令牌,对领头人道:“本王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应你们。” 领头人狠狠松口气,孙峻臣太狡猾了,一路上没少折磨他们,三皇子来得正好。 两拨人刚对上,又有一队人马包抄过来。 三皇子顿觉不妙,拔剑喝道:“尔等何人?” 来人是梁剑一行,他们不答话,持刀攻向囚车。 为了能带回孙峻臣,皇帝派出了最厉害的死士。 而梁剑所带的,也是最厉害的暗卫,双方激斗起来。 一股红色烟雾腾空而起,有人喝道:“快闭气,这是毒烟!” 毒烟消散后,囚车的孙峻臣已逃得无影无踪,只剩锁住他的铁链。 不多时,孙峻臣再次出现在树林,他已易容成满脸皱纹的老妪,旁边站着几个灰衣人。 他阴沉沉道:“狗皇帝想抓我?他做梦!萧一,小主人如何?” 萧一回道:“小主人平安无事,大人放心。” 孙峻臣阴恻枯瘦的脸色露出一点笑意,“.....好,好!小主人聪明,懂得示弱存活,这点比太子殿下强。” 要不是皇帝查得紧,他哪会丢开小主人十余年?也不知道,小主人是否还记得他? “大人可要告知小主人身世?” 孙峻揉揉脸:“小主人长大了,此事不宜再瞒着。但在此之前,我得奉上一份礼物给小主人。” “什么礼物?” “江州,我要把江州给小主人,这是先帝欠他们一家的!” ...... 同日京中,江夷欢睁开眼睛。 屋子里满是芍药花,一室明艳生辉,似乎在芍药花丛中游走。 江夷欢晕乎乎的,“朱弦,我是在做梦吗?这些哪来的?” 朱弦苦着脸:“回姑娘,这是主人命我搜集的芍药名品,给姑娘赏玩。” 她跑断腿,才重金收集到这么多盆,主人还不大满意,她想掐死他。 “......卫昭人呢?” “主人在书房,他有点无聊,姑娘要不要去看他?” 江夷欢挑出一捧最饱满的芍药花,跑去找卫昭。 其实这会儿卫昭忙得很。 每日都有快马送来的军报,早上送于他,当日就得处理完,再快马发往各州,没有片刻耽误。 江夷欢推门进来时,他案头的军报,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抬眸过去,芍药花后的美人面露出来。 第32章 “卫昭你看!你给我买的花!” 卫昭眉目柔了柔,“嗯。” 见他一副困倦无力样,江夷欢大着胆子,斜坐到他腿上。 花香扑过来,少女身上的馨香也扑面而来。 卫昭神色微滞,“......夷欢,你是姑娘家,不可以随便坐人家腿上。” 江夷欢哦一声,跨坐在他腿上,抱住他的脖子。 “你想面对面坐,看着我的脸,是吧?” 卫昭:“......” 花瓣擦过他的耳畔,小姑娘讨好道:“卫昭~~”,她努力将自己缩小,窝在他怀里,“......我最喜欢你。” 卫昭抬起手,本想推开她,却神使鬼差,解开她的流光锦发带。 乌鸦鸦的青丝倾泄而下,光可鉴人。 江夷欢凑到他耳边,“卫昭,我告诉你个秘密。” 少女气息温热软甜,卫昭浑身激起酥麻,几乎要控制不住反应。 “......什么秘密?” “我父亲,他也显贵过,我是显贵之女。” 她记得幼年时,有位不苟言笑的叔叔在照顾她,那位叔叔告诉她,她的父亲出身显贵,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卫昭失笑,江千里祖上三代就没出过吴州,父亲穷书生,母亲商贾女,父母没了后,江千里独自拉扯妹妹长大。 因为穷,兄妹二人被亲戚们嫌弃,他们舅舅虽是富商,但也不帮扶他们。 看江夷欢一脸求夸赞的样子,他违心道:“你父亲真厉害,真显贵。” 江夷欢分享完秘密,不再腾闹卫昭,丢下芍药花跑开。 卫昭握住芍药花,扯下一瓣揉捻,直到指尖沾上花汁,清苦的气息弥漫于鼻端。 她是高兴了,却害自己莫名难受,下次可不能再任着她胡闹。 江夷欢揉着热热的脸,去消遣卫老夫人,这是她的乐趣。 却见卫老夫人的脸气成麻花。 她纳闷道:“老夫人,谁惹你了?” 我还没开口呢,你怎么就生气了? “还能有谁?药铺掌柜!我查清了,他家一群亲戚白拿工钱不说,连五岁大的孙子,都算一份工!气死我也!” 江夷欢心酸,一个五岁的孩子都能拿工钱,她十二三岁时,却四处遭人嫌弃,还被人昧下工钱,老掌柜还想让她做续弦。 “老夫人打算怎么做?” “我把他们赶走了,只留下几个踏实的伙计,药铺就交给你去管,若是管得好,我让恒氏将庄园也交给你。” 卫老夫人只管画大饼,先讨卫昭高兴再说,其他不重要。 江夷欢应下,老夫人既已替她清理了碍事之人,她管起来也不费心。 卫芷如也与她同去,美其曰:学习管铺子。 其实就是想躲开母亲,出去找乐子。 两个小姑娘,就这么坐在铺子柜台后面,喝茶吃点心,聊京中的坊间秘闻。 “我听说王尚书家与崔丞相家好像在闹退婚。” “为啥?是不是崔公子又勾搭别人了?” “差不多是这样,崔公子前天醉倒在花楼,跟一个花娘搂搂抱抱,还当场作艳诗。王尚书知道后,次日就退回了他家的年节礼。” 江夷欢小声道:“芷如,我悄悄告诉你,在王家那次,崔公子同徐姑娘背诗,两人眉来眼去的,一点儿都不清白。” 卫芷如更兴奋,“我知道我知道!崔公子同好多姑娘都背过诗呢,他还疑似——” 伙计进来,行礼道:“江姑娘,外面有人找你。” 卫芷如住了嘴,江夷欢摆出大掌柜的威严,背着手踱步道:“可知何人找我?” “回姑娘,他们说是你的至亲。” 第33章 卫芷如诧异道:“夷欢,你在京中还有亲戚?” 江夷欢揉着莹白的小脸,“见鬼了见鬼了,我除了哥哥,哪来的至亲?是父亲母亲诈尸了?那真是天大的好事!” 她喜滋滋摆着裙摆,走到门口。 却见一对穿绸缎衣服中年夫妻,他们神情殷切,望着她的眼睛亮得发光,好像她是块大肥肉。 江夷欢有点迷糊,“两位找我?你们是——” 妇人愣了一下,热情唤道:“你就是夷欢吧?好外甥女,你还记得我们吗?” “......不记得了。”江夷欢脑子里乱乱的。 妇人笑得像朵金菊,扯扯身旁的男子,“夷欢,这是你嫡亲的大舅舅啊,打小就疼你。” 江夷欢声音极慢,“......原来是你们,十年前,我同哥哥去你们家借粮,你们把我和哥哥赶走,一粒米都没给我们。” 夫妻二人尴尬对望一眼,这孩子记性可真好。 妇人眼睛转了转,笑道:“夷欢啊,你可真水灵,比你母亲漂亮多了,怪不得招大官喜欢。” 对面铺子的人在好奇张望。 江夷欢木着脸:“你们别站在外面,有事进来说。” 着人给夫妻俩搬来凳子,“你们找我何事?是想卖掉我换钱?我知道京城青楼多,像我这样的,能卖很多钱。” 许氏夫妻差点给她跪下。 “我们哪敢啊?你将来是要做官夫人的!” “夷欢,你是我嫡亲外甥女,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你们看清了吧?我挺好的。” 许氏眼中光芒更盛,“是是是,我早就说过,你是有造化的。” “是吗?”江夷欢冷笑,“你们曾说,我与哥哥是穷鬼,身上有穷气,不能传染给你们。” 许氏狡辩:“没有的事!这话肯定是你二舅母说的,我才不是那种人。” 舅舅许如财搓着手,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硬是说不出话。 当年兄妹衣衫褴褛,向他们借粮食,他们瞧不上江家穷困,将兄妹二人轰走。 此后,他们全家去了临州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去年搬到京城,遇到做了大官的江千里。 还没来得及攀亲戚,江千里就因行刺太子少傅,被流放了。 他们生怕被江千里连累,吓得战战兢兢,日夜难眠。 最近却又听说,卫少傅抢了江千里的妹妹,宠爱得不像话。 夫妻二人一合计,那可是神武将军,太子少傅,是他们八辈子都攀不上的,便使钱打听,才找到在药铺的江夷欢。 许氏也不嫌江夷欢态度冷淡,没话找话:“夷欢啊,你身上的料子真漂亮,叫啥名?” 卫芷如朝他们翻个白眼。 “这叫流光锦,是江南贡品,今年共得十匹,陛下赏了我哥哥六匹,我哥哥全给了夷欢。” 许氏一听,暗道来对了,“夷欢啊,卫少傅有多大年纪?我听说他——” 卫芷如不耐烦了,“你们差不多得了,夷欢还有事情呢。” 许氏忙道:“我们不敢打扰夷欢,马上就走。” 从怀里取出银票,“夷欢,咱们多年没见,我们做生意赚得不少,这些给你零花。” 江夷欢接过数了数,有八百两之多,够普通人家花大辈子的。 她倾刻换了态度,眉目都柔和不少,“舅舅舅母,你们做何生意?” 许氏笑道:“我们做山珍海货,在京中有十几家铺子,也置了宅子,就在绿柳巷,空了你就来,咱们多走动。” 江夷欢将银票揣进怀里,“好的,舅母,我会去找你们。” 示意伙计送客。 卫芷如哼哼道:“夷欢,他们狗眼看人低,你还理他们?” 第34章 “理啊,干嘛不理?” 江夷欢对别人的道德要求不高,只要不害她就行,何况许氏夫妻还给她送钱? 当年她与哥哥是真的穷,舅舅家不借粮食给他们,也没有大错。 轰隆隆一声响,雨点啪啦砸下。 东宅,梁剑在向卫昭汇报孙峻臣之事。 “属下无能,让他给逃了,请将军责罚。” “是我小瞧他了,孙峻臣会易容,又会缩骨功,此事不能怪你。” “接下来要怎么做?” “章德太子在江州极有声望,孙峻臣应该会去那里,派人去江州,就说章德太子遗孤在我手中。” “......将军这是何意?”梁剑不解。 “孙峻臣最大的心愿,就是护好那位遗孤,他不会将人时刻带在身边。我们虚晃一枪,先乱他心神,再顺藤摸瓜。” 梁剑明白了。 比如说你有个藏起来的宝贝,突然有一天,别人说这宝贝在他手里。 你肯定会去藏宝处翻找,确认宝贝是否还在,如此一来,藏宝地不就暴露了? 雨势不见小,天渐渐暗下来。 江夷欢最近都在卫老夫人院中用饭,今日也不例外。 卫老夫人故态复萌,又让儿媳们站着侍奉她用饭。 江夷欢小口啃着冰镇酥山:“芷如啊,你将来得多生女儿,少生儿子。” “为什么?生儿子不好吗?”卫芷如诧异。 卫老夫人也皱眉:“得多生儿子,才是正理。” “在我们吴州,有户人家生了七个儿子,有七个儿媳。但婆婆不待见儿媳,天天给她们立规矩。” “这不是应当吗?”老夫人不满。 “这个婆婆格外过份,几个儿媳不堪折磨,便买了包耗子药,把全家毒死了。最惨的就是婆婆,儿媳们把她的身体扔进锅里煮,腿锯下来当柴烧。” 卫老夫人的手有些端不稳,“......当真?” “嗯,这案子闹得很大,交由大理寺复审。前几日我去大理寺,乔少卿还同我聊,说我们吴州妇人刚烈。” 她喝口汤,又道:“老夫人别担心,你虽然有五个儿媳,但她们任劳任怨,对你服帖顺从,她们应该没藏耗子药。” 卫老夫人:“......咳,是啊。” 几位儿媳强忍笑意。 吃饱喝足后,江夷欢拍拍圆滚滚的肚子,喝着香茶,谈论各桩儿媳杀婆案,各种手法,层出不穷。 虽是夏天,卫老夫人身上却一阵阵发寒,“......夷欢啊,这会儿雨小了,你该回去找昭儿了。” 又对儿媳们道:“明早若是下大雨,你们不必来给我请安,我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婆婆。” 儿媳们差点笑出声,“......是,婆婆。” 卫老夫人板着脸:“听我的,别私藏耗子药,那不是好东西。” “是,婆婆。” 回院中的路上,细雨霏霏。 卫芷如窜到江夷欢的背上,“夷欢啊,你怎么知道那么多谋杀案?” 江夷欢虽长了些肉,但身体还是单薄的,承受不住她的重量。 卫芷如手臂又勒住她脖子,她喘不过气,几乎要吐出来。 “...咳咳,放,放开我!” 卫昭黑着脸走过来,“卫芷如,你在做什么?放开她!你没看到她很难受吗?” 卫芷如慌慌张张,赶紧松开手。 第35章 她这才发现,江夷欢脸涨红,眼里也有泪花。 “夷欢,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江夷欢忍着呕吐感,“...没事,我没事儿。” 回到寝屋里,她还在干呕,胸口胀疼,甚至肋骨也疼。 卫昭叫来大夫,“她怎么回事?上次吃樱桃毕罗,她也吐过。” 大夫硬着头皮道:“回将军,江姑娘就吃得太多,要节食。” 江姑娘没别的,纯粹是吃撑了。 卫昭恼了,“她这么瘦还要节食?你到底会不会看?” “江姑娘从前吃得少,把胃养小了,如今得控制进食量。” 江夷欢哼哼,“我除了呕吐,还喘不过气,胸口好疼。” 大夫再次把脉,为难道:“姑娘除了脾胃虚弱,确实没别的毛病啊。” 卫昭起身,“梁剑!拿我的令牌去东宫,请典医署院首过来!” 朱弦推门进来,“主人且慢,属下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知道?” 朱弦摒退闲杂人等,问江夷欢:“姑娘可是胸口胀疼,连两侧肋骨都疼?” “是啊,是啊。” “这就麻烦了,你怕是——”朱弦一脸高深莫测。 “怎么了?我怎么了?我还年轻呢。”江夷欢急哭了。 “她到底怎么了?”卫昭也急了。 “江姑娘怕是要换条肚兜,她肚兜小了,勒着当然难受,我前天就想提醒她,给忘了。” 江夷欢:“......” 卫昭:“......” 趁他们发愣间,朱弦赶紧溜走,主人好像要揍她。 卫昭给江夷欢拉上床帐,低声道:“......你,你把那什么,给脱了吧。” 江夷欢钻进被窝,伸手解下肚兜,朱弦没骗她,解开后舒服多了。 “卫昭,我好多了,你转过来。” 卫昭身体有些僵便,背对她:“你没事儿就好,我走了。” 江夷欢拽住他。 卫昭闭上眼不看她,“你又怎么了?” 江夷欢说出许氏夫妻之事,摸出八百两银票。 “我吃你的用你的,花不着钱,这些给你用,你在外头打打杀杀的,怪不容易。” 卫昭好笑,她知不知道,一尺流光锦多少钱?一枚东珠多少钱? “你收着吧,我不用。” 小呆子这么大方,他还是有点感动的。 “不白给你,你帮我揉一揉。” 卫昭:“......揉,揉揉?” 江夷欢指指胸前。 卫昭又羞又恼:“......你,你——” 他深吸口气,喝道:“自己动手,我走了!” 皇帝寝殿,三皇子在向皇帝复命。 “父皇,儿子未能完成使命,让孙峻臣给逃了。” 皇帝眉头紧锁,“不能怪你,此人能耐大得很,他做大理少卿时,乔少卿还没入官场呢。” “那日还有一方人马,也是要带走孙峻臣,父皇觉得会是谁?” “还能有谁?肯定卫昭!太子知道此事,他与卫昭一条心,什么都与他说,我真是瞧错太子了!” 三皇子暗暗高兴,他巴不得皇帝与太子生隙。 第36章 “父皇,如果孙峻臣带走的是章德太子的儿子,那就麻烦了。” 皇帝眯了眯眼:“不可能!孙峻臣带走的,只能是个女孩。” “.....父皇这是何意?” “朕会对外宣布,当年巫蛊之乱,章德太子的小女儿没死,流落到民间,朕把小公主接回来了。” 章德太子的小女儿,死后被先帝追封为平原公主。 届时,他让‘平原公主’出现在朝臣面前,一来堵住孙峻臣的出路,二来落个善待章德太子遗孤的美名。 三皇子心悦诚服,拜倒在地:“父皇英明。不仅如此,咱们还可以利用平原公主,给卫昭弄点麻烦。父皇可记得西南王?” 皇帝眼光精一盛,招他招手,“过来,你坐下说话。” ....... 江夷欢的八百两银票,到底还是硬塞给卫昭了。 “你一定得收下!不揉我也给你!我会经营好药铺,以后赚到的钱全给你!” 梁剑暗笑,自家将军这是吃上了软饭? 卫昭捏着银票,上次裴侍郎赔给她的银子,被朱弦借走赌光了。 许家给的这八百两,是小呆子的全部身家吧? 心中百感交集,站在窗前发怔。 他不日就要离京巡视了,江夷欢身边虽有朱弦,但朱弦行事托大,未必能护好她。 思忖一会儿,唤来玄字营精锐。 “从今日起,你们暗中保护江姑娘,如果被她发现你们,就听她的命令。但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 “是,属下明白。” 江夷欢将全部身家交给卫昭后,换上衣服去绿柳巷,瞧瞧舅舅舅母去,顺便看能不能捞点钱。 卫芷如最近黏她,也跟去凑热闹。 本朝轻视商人,世家显贵是不屑与商户来往的。 是以,当绿柳巷的商户们,见带有卫家标记的马车出现时,都瞪圆了眼睛。 “卫少傅有亲戚住在这?” “不知道啊,卫家能有商户亲戚?” “谁知道许家惹了什么事?等着瞧热闹吧。” 门房飞奔着告诉许氏夫妻。 “来贵客了,来了大贵客!是卫少傅家的人!” 许氏夫妻带着儿子们,急急忙慌的迎出来。 “夷欢,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们让我多走动吗?我来了,你们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你们几个,快打招呼啊,叫妹妹!” 许家的六个儿子一字排开,声如洪钟:“欢迎!欢迎表妹来咱们绿柳巷!” 卫芷如费劲儿的仰着脖子,江家的六个儿子,个个高大壮实,就像铁塔一样。 她是不是得提醒江夷欢,给许氏讲一讲儿媳杀婆案? 许家人端茶的端茶,递点心的递点心,围着江夷欢,亲热的不像话。 江夷欢咬着点心:“舅舅舅母,我有六个表哥?” 许氏笑道:“不是六个,是七个!你还有个表哥,在屋里读书呢。” 将三儿子从书房揪出来,“你妹妹来了,你还躲着不见!看我不撕了你的书!” 许三郎比他的兄弟们斯文些,对江夷欢与卫芷如行了个礼,就站在一旁。 许氏骂他:“你哑巴吗?快叫妹妹啊。” 许三郎低下头,叫什么妹妹?这姑娘就不是他的表妹。 眼前这位大概是江夷欢,他表妹叫江宜欢。 他还记得十二年前。 第37章 那时江千里也就十二三岁,长得黑瘦,背着白白嫩嫩的妹妹,来他们家借粮。 父母与叔父叔母不肯,道姑母太傻,才倒贴嫁给穷书生,自己穷死不说,还让孩子连累娘家。 见父母无情的将表兄妹赶走,他良心不过去,又喜爱小表妹,便偷偷揣上饼和烧鸡,追上他们。 江千里很生气,不理会他的叫喊,小表妹却坐挣开江千里,朝他跑过来。 她欢喜道:“表哥表哥!你是我的好表哥!我都闻到香味了!是什么好吃的?” 他将烧鸡递给她。 小表妹饿得站不稳,却抓着烧鸡先递给江千里,乖巧道:“哥哥吃!” 许三郎看清她的脸傻住,小姑娘漂亮是漂亮,却不是他从前见过的表妹。 他忍着惊惧,问小表妹:“你...你会写你的名吗?” 姑父是读书人,自小就教江千里兄妹认字,他们都会写自己的名字。 小表妹咬着饼,用手指在地上写:江夷欢。 他傻住,自家表妹明明叫江宜欢,姑父说,是宜家宜室,平安欢乐之意。 而夷,却推翻,毁灭之意。 他质问江千里,江千里却咬死,这就是他的亲妹妹,是许三郎记错了。 此后十年,他再也没见过兄妹二人。 “三表哥,你怎么了?” 江夷欢笑眯眯的问他。 许三郎从回忆中醒过神,“没,没什么。” 江夷欢半伤心半埋怨,道:“舅舅舅母,三哥当年偷偷给了我们吃的,就冲他,我认你们。” 见她还记得当年之事,许三郎有点感动,这姑娘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许氏夫妻尴尬的笑,“夷欢,我们别的没有,银子够使,你若有需要,就来找我们。” 商人虽然有钱,却被人瞧不起,今日卫家马车露面后,让他们在绿柳巷出尽风头。 江夷欢瞥向许三郎,“舅母,三哥斯文,我药铺缺个掌柜,请他过去帮我如何?” 不待许三郎说话,许有财已连声应下:“好,好!那就叫他给你帮忙!” 儿子读书虽好,但商人之子不能参加科考,也不能做官,如果依附世族,或许还能踏入官场。 午饭就在许家吃,是地道的江南菜色。 红烧狮子头,烟熏火腿,清炖狼山鸡,樱挑扣肉...... 江夷欢一边吃饭,一边抹眼泪,诉说自己在吴州的苦日子。 “舅舅舅母,原来你们吃得这么好,怎么不早点带我?” 许氏嘴快,她道:“说起来都怪你母亲,非要嫁给你父亲,穷得连饭都吃不饱。” 作为商户家的姑娘,小姑子吃穿不愁,但她偏要嫁穷书生,指望飞黄腾达后做官夫人。 后来怎么样?后来穷死了! 江夷欢嘴里塞满菜,她对父亲没印象,但那位叔叔肯定没骗他,父亲也显贵过呢。 待她告辞走时,许氏夫妻往她马车里塞满山珍海贝干货。 “都是好东西,外甥女多拿点,给卫家人尝尝鲜。” 夫妻二人,并七个表哥齐齐相送,好大一番排场。 把化成便衣的玄字营暗卫吓一跳,差点冲上前揍他们。 晚间,卫昭回来后,他犹豫再三,告诉江夷欢,自己将要离京巡视。 “巡视是必要的,你在家乖乖的别闹,我可能会早点回来。” 在途经的驿站,他都备有良驹,路上不会耽搁,待处理完公务,就立即返京。 江夷欢抬起乌黑的眸子:“——你说什么?” 卫昭拉了拉她漂亮的发带,眼中有些酸意,“......你别哭。” 江夷欢大大松口气。 “卫昭啊,我前几日还替你发愁呢,你老待在京中,部下难免会生出异心。你可算要离京了,去吧!去巩固你的权力!好男儿志在四方!” 第38章 卫昭:“.......” 见江夷欢一脸巴不得他出门的样子,愤愤然:“是,是,好男儿志在四方!” 你那位好哥哥,等我抓到他,定要把他流放八千里!不,流放一万里!你哥哥就改名江万里吧! 朱弦觑着卫昭的脸色,她明白主人的心情,嘻嘻,活该啊。 半夜时分,卫昭又悄悄溜到江夷欢床头,小呆子会不会偷偷哭? 并没有。 江夷欢睡得十分香甜,偶尔还咂咂嘴。 “小呆子,整日喊我的名,这会儿怎么不叫了?” 他恨得想在她饱满的唇瓣上狠咬一口,又怕惊醒她。 见她薄被滑落,卫昭给她拉上去,却瞥见一抹柔软莹白。 就这么恍了眼。 ....... 次日,江夷欢揉着眼睛起床,卫芷如欢欢喜喜来看她。 “夷欢,我大哥离京了!你开不开心?” 卫昭一走,她就可以尽情撒欢儿,不用担心被骂。 江夷欢扁了扁嘴,她后知后觉:卫昭离京了,不知何时回来,他们分开了。 思念不舍一下子涌上来,她早食也没胃口吃,哭了个天崩地裂,卫家女眷劝都劝不住。 恒氏也跟着抹眼泪,丈夫常年离京不说,儿子又走了,她也苦啊。 足足哭了两天,直到许氏夫妻带七个大表哥,在外面求见。 许氏不确定江夷欢在卫家的地位,也没敢进去,就在门外等着。 江夷欢出来见他们。 见她双眼红肿,许氏慌了:“哟,这是怎么了?是,是卫少傅不要你了?” 江夷欢:“......” 朱弦瞪过去:“我家主人最爱江姑娘,怎么可能不要她?” 好不容易哄好,可不能再被他们弄哭。 得知卫昭没有不要外甥女,许氏的心才放回去。 “夷欢啊,你莫难过,让你哥哥们带你玩。” 江夷欢吸吸鼻子,“可我还要管药铺呢。” 许氏拍着胸口:“你那铺子我给你盯着,保证给你弄好。” 她观察过江夷欢的药铺,铺子经营不善,赚不到多少钱,还不如改卖干货。 江夷欢看看七个高大的表兄,“那我们玩什么?” 大表兄提议:“今日风大,我们去乐游原放风筝,我最会扎风筝。” 江夷欢来了兴趣,江千里给她扎过风筝,小小一只,能让她高兴许久。 七个表兄齐上阵,扎了七只巨大的风筝,一众人跑去乐游原,那里有片大空地。 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在放风筝。 多是精美秀气的蝴蝶,蜻蜓,飞鸟....... 江夷欢一出现,就像上次在大长公主府那样。 瞬间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毕竟是七只巨大的风筝。 外加七个大男人狂奔呼喊,想不令人瞩目都难。 江夷欢蹦蹦跳跳,挥舞着两条手臂:“哥哥们,放高些,再放高些!把他们全比下去!” 七个哥哥齐声回:好勒,妹妹! 裴念芳捏着自己的小兰花风筝,难以置信:“......她哥哥不是被流放了吗?这七个壮汉哪来的?” 第39章 众人惊异的瞧着大风筝,又瞧瞧快要乐疯的江夷欢。 江夷欢眼中有些湿润,好想让卫昭陪她放风筝,卫昭身手敏捷,肯定很会放风筝。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巨大的阴影。 江夷欢下意识后退。 “喂,江姑娘,我可找到你了!” 是傅惜庭。 他刚从京兆府大牢放出来,吃尽了苦头,妹妹傅惜容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江夷欢害的。 朱弦用身体护住江夷欢,“你想做什么?” 江夷欢推开她,双眼放光:“呀,这位威猛的公子,你长得好高啊,你是射太阳的夸父吗?” 傅惜庭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你,你不认识我吗?你上次还要杀我妹妹呢,我也被卫昭送进大牢,牢饭太难吃了!我娘说我瘦了很多!” “怎么可能呢?公子,你真的认错人了,或是你妹妹记错了?” 傅惜庭挠挠头,是吗? 他总觉得,自家妹妹脑子不大聪明,尤其最近,妹妹午睡惊醒后,嚷嚷着不要吃眼珠子。 “你,你不姓江吗?” “你错了,我哥哥们姓许,我能姓什么?你瞧,远处几个放风筝的就是他们。” 她双手掩口:“哥哥们!你们回来,赶紧回来啊!” 七个大表哥应声,“马上回来!” 傅惜庭憨声道:“哦哦,还真是我弄错了,许姑娘,你表哥们的风筝,能不能借我玩一玩?” “等他们跑到跟前时,你自己问他们。” 等他们上前,我就不怕你了,哼! 裴念芳收了风筝上前,期期艾艾唤道:“江姑娘。” 她还没取得江夷欢的信任,得多和她套近乎。 傅惜庭一听,睁大眼睛,“江姑娘?你是哪个江姑娘?” 裴念芳不满道:“她当然是江姑娘,卫将军心尖尖上的人,你大牢还是没坐够吗?小心她再把你送进去!” 江夷欢一把拉过裴念芳,挡在自己前面,什么狗屁朋友?她故意的吧? 傅惜庭反应过来了,“是你,是就你!江姑娘,卫昭的江姑娘!” 他捏着拳头,啊,就是害他坐大牢的江姑娘! 裴念芳战战兢兢,干吗?这是要干吗? 傅惜庭的拳头还没扬起来,却听到几声怒喝:“干嘛呢?干嘛呢?傻大个子!说你呢!” 七个比他略矮些的男子站在他面前。 江夷欢躲在裴念芳身后,“哥哥们,他上次推我过,害我磕伤。” 许家大哥二哥怒了,一左一右推傅惜庭,“你横,你横是吧?弟弟们,别愣着啊。” 七个兄弟们齐齐上阵,拳脚相加,狂揍傅惜庭。 他们与傅惜庭力气相差不大,下手又太狠,傅庭反抗不了,只能护住脑袋。 一顿痛殴,许家兄弟将他抬走,扔到不碍眼的地方。 裴念芳吓得缩成一团,“......夷,夷欢,你叫他们哥哥,可你哥哥不是被流放了吗?” “是流放了一个,但我还有七个呢。” 裴念芳又怕又羡慕,江夷欢的母亲这么能生? 许三郎跑过来,“妹妹,我们把他打服了,他以后再不敢到你跟前,还有谁欺负你?” 裴念芳抖得更厉害。 江夷欢刚要答话,却见从许三郎袖中掉出一本书。 裴念芳讨好的捡起来,弹弹上面的灰尘,“《章德文选》?公子也喜欢这个?” 第40章 许三郎见漂亮姑娘搭话,吭哧道:“.....是,我,我喜欢《章德文选》。” “你最喜欢哪一卷?” “第十二卷。” 裴念芳翻开书本,笑道:“好巧,我也最喜欢这卷。” 许三郎根本来不及阻止。 完了!完了! 那是他写的艳情话本! 裴念芳翻到中间,小脸暴红:“这,这是......” 江夷欢接过去:“《章德文选》?是章德太子写的?那我得读读,我哥哥也喜欢。” 许三郎:“——不,不!” 江夷欢大声念道:“小孤狸扒了书生的衣服,亲向他...咦,这两字不认识,跳过。” “......书生翻个身,反客为主,将小孤狸压回榻上,他往.....咦,也不认识。跳过。” 裴念芳:“......” 许三郎:“......” 江夷欢捂住嘴,“朱弦啊,我真是拿刀划眼尾,开了眼界!就是有些字认不全,可惜了。” 朱弦一把夺走她手中的书,可不能让江姑娘看这个! 将书塞进自己怀里,对许三郎严肃道:“你得有做兄长的样子!” 江夷欢严肃道:“朱弦,三哥很有做兄长的样子。章德太子写这个写得挺好,怪不得有这么多人怀念他,连卫昭都没说过他坏话。” 裴念芳与朱弦同时尖叫。 “不!这不是章德太子写的!别侮辱他!” 在她们如刀下的眼神,许三郎面红耳赤,“......是,是区区在下写的。” 他天性散漫,不爱做生意,也不爱做文章,就爱写话本。 为了不让家人察觉,他才换上正经文集做封面,默默念叨得罪得罪,最近得罪的是章德太子。 朱弦啧啧道:“你竟有这本领。” 这话本写得带劲儿,不像有些话本,一到关键处,就写得云里雾里,让人瞧不明白。 江夷欢过了放风筝的瘾,傅惜庭也揍了,心满意足的带着一众哥哥回药铺。 许氏夫妻见他们回来,迎上去:“夷欢回来了,玩得高兴吗?” “高兴,舅舅舅母,我这铺子挺好吧?” 许氏藏不住话,直言道:“你这铺子地段好,铺面也大,但最近几年药材行情不大行。你不如改卖干货,由你舅舅供货,保证你能赚钱。” 江夷欢怀疑道:“舅舅舅母,你们不会坑我的钱吧?我会巡店,也会查账。” “小祖宗,我们比谁都盼着你好,谁稀罕你这几个钱?” 他们图卫家庇护,哪会算计江夷欢的仨瓜两枣? 江夷欢问朱弦,“你觉得可行吗?卫昭能同意吗?” 朱弦回道:“主人不会有意见的。” 江姑娘便是一把火烧了铺子,主人怕是也无二话。 江夷欢放心了,“舅舅舅母,铺子就交给你们了,我只管数钱,卫昭说了,我不能太操心。” 许氏夫妻笑颜逐开:“只管交给我们,保证给你赚到钱。” 见父母兴奋的样子,许三郎欲言又止,他能说什么? 说江夷欢不是他表妹? 谁信啊? 自家父母好不容易攀上了高枝,死活都会认下这个便宜表妹。 可他真正的表妹,去了哪里呢? 第41章 江夷欢把药铺改成干货铺之事告诉恒氏。 “夫人,本钱由我舅舅垫付,等赚到钱再还给他们,如果赔了,舅舅说算他们的。” 恒氏温柔笑笑:“都随你,我无意见。” 儿子将铺子给她,本就是让她闹着玩,随她去吧。 江夷欢兴致高昂,一头扎进赚大钱的计划中。 赚钱,她要赚大钱,养卫昭!睡卫昭! 等将卫昭睡服贴后,再捞哥哥回京! 店铺的药材全被清置到库房,招牌变成:山南海北干货铺。 许氏叉着腰,指挥儿子搬运海贝菌菇等干货,伙计们忙着摆放。 江夷欢坐在柜台后,喝着温温的补品,卫昭说了,她得补身体,每日至少要喝两盏燕窝。 许三郎凑上来,“夷欢妹妹,你哥哥被流放到哪里去了?” “岭南,但我哥哥逃了,他可能会自己跑去岭南,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恕我直言,深山老林多瘴气,吸入后会陷入昏迷,你哥哥怕是凶多吉少....” 江夷欢眼睛湿了,“......什么?还有瘴气?呜呜,我哥哥怎么办?” 深山老林里,哥哥总不可能卖身于母兽吧?他再大的魅力都没用武之地,只能等死。 他会不会...已经变成滋养荔枝树的肥料? 她的泪水一滴滴掉进燕窝里,含泪吃补品。 朱弦心疼,“姑娘别哭,咱们去问太子殿下,他应该知道你哥哥的近况。”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江夷欢失声痛哭。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朱弦发誓。 许氏一听江夷欢要去见太子,不由睁大眼睛,外甥女居然能见到太子?本领真大啊! 将山珍海贝装了几个大礼盒,“带上这些给太子尝尝,不能空手。” 江夷欢擦着眼泪,“带上就带上,太子救过我,是得给他带礼物。” 太子在寿春殿处理公务,听闻江夷欢来了,忙让人将她带进来。 江夷欢眼睛通红,不忘行礼:“......太,太子殿下。” 太子扶她起来:“江姑娘,你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卫少傅不在,有人欺负你?” 江夷欢抽抽答答不说话,朱弦替她说:“江姑娘担心她哥哥,太子殿下可知江千里近况?” 太子笑道:“原来是为这个,孤与卫少傅,都没收到江千里死亡的消息,他应该还活着。” “真的吗?你没骗我?” “真的,我没骗你。”太子柔声怡气哄她。 江夷欢收起眼泪,“好吧殿下,我最近开了家干货铺,给殿下带了点尝鲜。” 太子又惊又喜,卫昭从他这里搜刮东西,江姑娘却送礼物给他,人和人的差距真大。 见她鞋子上缀的珍珠,眉尖不禁一抽,这不是他的大东珠吗? 请江夷欢坐下,让宫人侍奉她净手洁面,又给她端上樱桃酥酪。 “你吃点甜的,会开心些。” 江夷欢高兴道:“好啊,太子殿下。” 外头有宫人报:“太子殿下,陛下请你过去。” 太子宽袖微扬,“孤在陪客人,可知是何事?” “回殿下,陛下了叫三皇子,四公主五公主,以及六皇子,让你们等在太极殿。” 太子意识到事情不小,对江夷欢道:“孤先去见父皇,你等着孤。” 江夷欢起身:“好的,我等着殿下。” 太子匆匆而去,到了太极殿,见弟弟妹妹全到了。 第42章 皇帝头載远游冠,身着十二章衮服,在太监的搀扶上踏入殿中。 五公主嗓子眼一阵发紧,“父皇,这般大阵仗,是不是...是不是卫将军造反了?” 皇帝拂袖,“你住嘴!可盼点好的吧!朕要宣布的,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太子尽量平静道:“敢问父皇,是何好事?” 皇帝得意道:“朕,找到平原公主了!” 太子:“......” “发什么愣?朕前段时间派你三弟出城,就是为接回平原公主。” “平原公主?谁是平原公主?”五公主不解。 “平原公主是你们皇伯父,也就是章德太子的小女儿。” “这怎么可能?!他们一家不是全死了吗?” “当年有个叫孙峻臣的假死脱身,他救走平原公主,朕明查暗访,终于找到了他们的踪迹。” 太子张张嘴,“平原公主现在何处?” “她在贵妃处养着,朕打算给她办宫宴,向朝臣宣布此事。” 太子眼前发黑,脚步缓慢的朝东宫走去。 寿春殿,江夷欢无聊的抠着鞋子上的珍珠,见太子回来,忙迎上前。 “殿下你可回来了,我得走了。” 太子歉然道:“是孤招待不周,这就送你出去。” 夕阳照来,恢弘的宫殿沐浴在金灿灿的光晕下,江夷欢兴奋得直蹦。 “东宫好漂亮!就像天宫,太子殿下住在这里,是不是日日开心?” 太子勉强一笑。 当年巫蛊之乱,章德太子本是率兵抵抗的,但抵抗到一半,京城大乱。 章德太子不愿累及无辜,拔剑自刎。 然而先皇的人却不肯罢手,大开杀戒,东宫血流成河,直到今日,砖缝里怕是还有血迹。 两日后,皇帝对进朝臣宣布,他寻到了流落到民间的平原公主,已将人接到宫中,过段时间给她办宫宴。 朝臣沸腾了,章德太子的小女儿还活着?上天垂怜啊! 卫家人也在议论。 林氏道:“平原公主流落民间十五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她以后就能享福了。” “陛下仁慈,会善待她的。”恒氏也抹着眼泪。 卫老夫人却不认同。 “无知!你们属实无知!当年章德太子光辉多盛?他真真是天上月,先皇其他儿子与他相比,全是破瓦片!” “尤其是陛下,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直到今日,好多朝臣还拿他与章德太子比较。陛下小肚鸡肠,他哪肯善待平原公主?” 她甚至怀疑,当年巫蛊之乱,没准也有陛下的手笔。 江夷欢喝着燕窝,“没错!在我们吴州,有父母宠爱长子,遭次子嫉恨,亲手杀了哥哥。哦对了,他连隔壁虐待儿媳的老婆婆也没放过。” 卫老夫人恨恨的,吴州人命案可真多,这小姑娘,就像是来找她讨债的。 凌州。 卫昭收到太子的加急信报。 他将信烧了,老皇帝真够阴的,居然弄了个假公主回来,成心要找事。 梁剑道:“将军,咱们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要启程回京?” “你急什么?反正也没人盼着我回去。” 梁剑诚恳道:“别这么说,还是有的,比如说夫人。” “还有呢?” “还有?”,梁剑不确定道:“还有老夫人?还有太子?” 第43章 卫昭冷冷道:“很好,梁剑你可以住嘴了。” 曹参将笑道:“将军啊,你是不是傻?江姑娘肯定也盼着你回去,她多喜欢你啊,巴不得黏着你。” “她才不会,她巴不得我离京,留她自己逍遥快活。” 卫昭说着,竟有些委屈了。 “将军,我孩子都生了三个,比你懂女人。有些姑娘就是嘴硬,说不想你,实则等你走后,她就躲在被子里偷哭。你可不能让她苦等。花朵般美丽的姑娘,你舍得让她哭?” 卫昭脸色柔和一些,有这可能吗? “......梁剑,你说怎么办?” 梁剑闻弦歌而知雅意,“属下这就去准备,咱们返京。” 卫昭嗯一声,梁剑还算懂事,比朱弦强多了。 南风一吹,京中树木繁茂起来,绿荫如华盖般铺开。 江夷欢的干货铺经营得不错,她严令伙计不许缺斤少两,加上品质又好,回头客渐渐多起来。 卫芷如捅捅她,“那三哥,又在写话本呢。” “让他写吧,他往那一坐,也能镇场子。” 店铺生意稳定后,许氏便放手给许三郎,她还有别的铺子要忙,隔三差五才来瞧瞧。 生意一好,就有人眼热。 虽然许三郎吓退了几个地痞无赖,但还是有人挺而走险,盘算着讹诈一笔就跑。 一个刀疤脸拿着半布袋干海贝,“看看,看看!我们花了十两银子,却买来这发霉的东西,你们有没有天良?” 伙计陪笑:“客人,我们货物卖出去时,都是检查过的,不可能是坏的,这货...不像是我们家的啊。” “你的意思是,我讹你们?瞧不起谁呢!我像是缺那点的钱人吗?” “可这货真不是我们家的啊?” “那你怎么证明,这货不是你们家的?” 伙计嘴里发苦,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刀疤脸招来十几位同伙,“兄弟们,你们说怎么办?” “能怎么办?叫你们掌柜出来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就砸了铺子!” 大掌柜江夷欢,正舒舒服服的坐在柜台后面。 捧着话本《龙阳记之公狐狸与书生哥哥》,看得正入迷。 伙计来请示她:“姑娘,这帮人纯粹找茬,咱们怎么办?” 江夷欢问完经过,斯斯文文道:“能怎么办?给他们每人十两纹银,打发他们走。” “姑娘啊,如此一来,我们两个月白干了啊。” “你别管,拿钱给他们。” 朱弦不解,江姑娘吃错药了?她平日不是护财如命吗? 许三郎要和他们拼命,“我们没卖发霉的海贝,没有!没有!” “妹妹,这事你不能认,不然咱们店的声誉都没了!” 江夷欢拉住他,“三哥你听我的,给钱。” 朱弦将银子砸向他们。 被银子砸,刀疤脸也不恼,捡起银子,将发霉的海贝扔向柜台。 对江夷欢笑嘻嘻道:“小姑娘,你长得漂亮,也聪明,我就喜欢与你打交道。” “是吗?你们先别走,咱们再打一次交道。” 江夷欢跑到店铺大门口,大声喊道:“卫昭,卫昭!你帮帮我啊!让你的手下来帮帮我!” 第44章 刀疤脸一惊,卫昭?这铺子是卫家的? 他们打听过,明明是一对姓许的夫妻在经营,怎么成卫家的了? 玄字营的护卫一听,就知道被发现了。 将军说过,要是被发现,就听江姑娘的。 作为曾参加平乱的精锐,十几位地痞流氓不在话下。他们兵器出手,将刀疤脸等五花大绑,押跪在铺子前。 玄一道:“请江姑娘示,如何处置他们?” 朱弦两眼生花,这位说话的哥哥实在好看! 江夷欢道:“把他们送官,就说他们偷了我店里的银子。” 刀疤脸怒道:“你怎能冤枉好人?我们何时抢过你的银子?” “我说你们抢了,你们就抢了!你怎么证明,你们怀里的银子不是抢来的?上面刻有‘卫’字呢,堂堂卫家,还会冤枉你们偷银子?” 刀疤脸:“......” 朱弦抓起发霉的干贝,往他们嘴里塞去,“吃吧,吃吧,这是你们应得的。” 对玄一抛个媚眼,害羞道:“辛苦这位大哥了,你叫什么名?” 玄一没理她,他只听江姑娘的。 江夷欢收到朱弦的眼神,笑问:“小将军,你叫什么名?” 玄一对她恭敬有礼:“回姑娘,属下玄一。” 朱弦暗道,原来是玄字营的人,怪道这么英俊。 玄一是个公平的男人,他将地痞们每人嘴里都塞满干贝,拖去京兆府,有卫昭的令牌,京兆府必接此案。 朱弦捧着脸:“江姑娘,你怎知主人给你留有人手?” “卫昭临走前一晚,好像在我枕边说,让我有事就喊他,他会保护我。” 朱弦酸极了,有谁像卫昭那样,把仇敌之妹当成祖宗养着?江千里还缺妹妹吗? 玄一现身后,江夷欢就让他们跟着自己,每次出门都浩浩荡荡,十分打眼。 卫芷兰阴暗的想,要不来群刺客,把江夷欢给杀了? 但如果真那样,哥哥会不会疯掉? 总被她幽怨的眼神盯着,江夷欢忍不住了。 她问卫芷如:“卫芷兰与卫昭怎么回事?他俩关系不大对啊。” 卫芷如已当她是自家人,索性将当年之事说来。 “祖母爱疑神疑鬼,大堂哥没少遭白眼,而大伯母性情柔怯,只能忍着。” “别人欺大堂哥,芷兰也跟着欺负,她拿石头砸大堂兄,大堂兄也不躲,就那么冷冷瞧着她。” 江夷欢登时怒了,“她怎么能这样?” “那时芷兰也就几岁大,还不懂事。” “不懂事?要真不懂事,她为何不拿石头砸自己?” 江夷欢眼睛里涌起水汽。 里长家的小孙子朝她扔石头,在她额头砸出大包,肿得跟鸡蛋似的,半个月没消下去,她疼得睡不着觉。 孩童其实最聪明,他们就是有恃无恐,觉得受害者无法抵抗,便可以放肆意欺凌。 想到卫昭遭受过的情况,江夷欢哭了半夜,她太能理解被欺负的滋味了。 摸出话本《偷香记之寡妇娇媚,邻居夜夜难眠》。 这是她威逼利诱,让许三郎给她新写的男女艳情话本,伤心时看两眼,还挺好。 第45章 再见到卫老夫人与卫芷兰,她冷冷瞪着,这两个讨厌的人! 搞得卫老夫人莫名其妙,这孩子吃错药了? 卫芷兰将她叫出来:“别仗着我哥哥宠你,你就给我脸色看!等我父亲回来,我哥哥会把你送回乡下。我哥哥最听父亲的话,父亲最听我的!” 江夷欢气道:“便是你哥哥将我送走,我也不怪他。我倒要问问你,你哥哥当年哪里对不起你,你要拿石头砸他?” 卫芷兰气焰低了两分,“是芷如告诉你的吧?我,我是砸过他。但别人伤他伤得更严重,他都不计较,为何不原谅我?” “因为你是他亲妹妹!他才更痛!你可有向他道歉,可有让他砸回来?” “......我,我,还要道歉?” “怎么?你觉得你不用道歉?” 卫芷兰眼中突然有了希冀,“你的意思是,我如果道歉,哥哥就会原谅我?” 江夷欢跺脚,“才不是!道歉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情,不代表别人就得原谅你。” 卫芷兰怔然,她哪敢在卫昭面前提当年之事? 僵持中,府上来了宫中嬷嬷。 “老夫人,夫人,陛下为平原公主准备宫宴,贵妃娘娘请府上女眷前往。” 卫老夫人与恒氏领旨谢恩。 江夷欢来了兴趣,“宫宴?好啊!我要穿最漂亮的衣服去!” 她要见见流落民间的平原公主,瞧瞧她长什么样。 见她兴奋,恒氏委婉道:“夷欢啊,此次宫宴我不便带你。” 江夷欢傻眼,“......夫人,你为何不带我?” 恒氏暗叹,还能为什么? 儿子已经为她打了三皇子,闹了公主府,如果带她入宫,万一她在宫宴上生事,谁能护住她? “我担心你会出事,在家等着可好?” 江夷欢耷拉下小脑袋,“好吧,夫人。” 她失望的离开,眼中没了光彩,不怪能恒氏,她也是为她好。 搬着小板凳等在卫家大门口,默默念叨:卫昭啊,你回来吧,快回来。 朱弦暗道真是呆子,“姑娘别等了,主人没那么快回。”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等他。” 宫宴日,卫芷兰卫芷如妆打的光彩照人,跟着恒氏与卫老夫人上了马车。 江夷欢草草洗了把脸,也没心情梳头,扒拉着大门,眼巴巴的望着她们离去。 卫老夫人虽然嫌她聒噪,此时也有点不忍,“恒氏啊,要不咱们还是带上她吧?” 恒氏却道:“母亲,若她在宫宴上出了事情,谁向熹光交待呢?” 卫老夫人不说话了,她确实担不起这个责任。 见江夷欢难过,朱弦穿着五彩锦衣,凑近玄一:“玄一哥哥,你有没有办法让江姑娘开心?” 玄一抱臂道:“抱歉,我只负责江姑娘的安全,不关注她的喜怒哀乐。” “别这么死板,你若讨了江姑娘欢心,主人说不定会赏你。” “你确定主人会赏我,而不是罚我?” 朱弦一拍脑门,“也是啊,你长这么好看,万一江姑娘爱上你,主人定会把你流放,跟江千里作伴。” 玄一哼道:“所以说你别害我,还是等主人回来,亲自逗她开心吧。” 铺子里有许三郎守着,江夷欢今日干脆不去了,就守在青云街口。 此时,城门大开,卫昭率兵回城。 梁剑快累死了,自家将军可真是好体力。 第46章 他们星夜兼程,每到驿站,只休息两个时辰,便换新马匹出发,硬是将赶路时间缩短大半。 行到青云街时,卫昭远远看到一位少女。 她乌青柔滑的头发垂在腰间,穿广袖衫静立,活像一幅仕女图。 见到他,静止的画儿突然动了,“卫昭!卫昭!” 江夷欢朝他的马飞奔而来。 阳光照她莹白的脸上,衣裾随风飞扬,整个人生动明媚。 “卫昭,卫昭!”她一迭声呼唤。 卫昭眼睛发热,手比脑子更快,将她拎上马背。 江夷欢高兴到失语,她抬头仰脸,卫昭低头。 两人唇瓣堪堪碰到。 “......” 江夷欢脑中一片空白,她捂住脸,“...你,你。” “小呆子。”卫昭低低笑了,抚过她如玉的脸颊。 朱弦转过身去,“......大白天的,他们这样好吗?” 玄一道:“好。” 主人二十二岁了,在马背上亲个姑娘怎么了? 梁剑也道:“好。” 主人拼了命的赶回来,如若对着江姑娘无动于衷,他真得怀疑,他能不能绵延后代了。 卫昭手从江夷欢脸上收回,不过分开月余,却觉得她长大不少。 “你在家中还好吗?我母亲还好吗?” “好,她们进宫了,参加陛下为平原公主举办的宫宴。” 卫昭微诧,“你为何没有同去?” “......你母亲担心我在宫中出事,便让我留在家中,可我想去呢。” “好,你等着。” 卫昭下马入府,凉水简单沐浴后,带江夷欢赶往皇宫。 皇宫这会儿十分热闹,宫宴声势浩大,堪比迎接邦国使臣。 虽然朝臣心存怀疑,但他们真希望章德太子的女儿还活着,当年东宫之祸,实在惨烈。 当皇帝领着平原公主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去,席间一片躁动。 “诸位爱卿,这便是平原公主。” ‘平原公主’大约十六七岁,着一袭红色宫装,腰配皇族授带,容貌倒美,就是看人时有些躲闪。 “哎呀,长得还真像章德太子。” “平原公主多大?” “当年宫乱时,她刚抓完周,今年应当十六岁?年纪也对得上。” 皇帝笑容满面,眼中却流着泪,“诸位爱卿,苍天垂怜,让朕找到平原公主,她跟着孙峻臣流落民间多年,吃尽了苦头,朕以后要好好弥补她,也请诸位多关照。” 朝臣们受他感染,纷纷点头,皇帝还算有点良心。 平原公主坐在女眷席首位,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可还是紧张得不行,手心都在冒汗。 外面礼官道:“神武将军,太常卿,广陵相国,武安候,太子少傅到!” 不是礼官想念这么长,而是卫昭要求的,他表里如一的嚣张。 平原公主悄悄探出头,却见一年轻男子配玉剑而入,行走之间如松如竹,身边还跟着位少女,少女衣饰华贵,小脸柔嫩如花。 皇帝有些头疼,卫昭回来的真快,还赶在这个时候。 第47章 卫昭拱手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江夷欢也学着他的模样行礼,“见过陛下。” 皇帝笑得和善,“爱卿回来了?你身边这位漂亮姑娘是——” “回陛下,他是江千里的妹妹,江夷欢,微臣将她从吴州乡下接来。” 皇帝正了神色,语重心长:“爱卿啊,江千里是不该行刺你,但他妹妹是无辜的,你得善待她。答应朕,莫拿她撒气。” 卫昭动了动嘴,想骂:关你什么事? 江夷欢眼圈一红,“......陛下,我来京城这么久了,你才嘱咐他吗?他如果不善待我,我哪活得下来?我哥哥说过,他杀卫昭,完全是因为陛下!那是陛下的授意!是陛下想杀卫昭!” 皇帝狠拍了下龙椅,声色俱厉。 “......胡说八道!哪有此事?分明是你哥哥嫉妒卫将军的才干,朕也很生气!” “是吗?”,江夷欢一团天真,“君无戏言,那就是我哥哥在说谎喽。” “就是你哥哥在瞎说!他这人虽有才华,却也轻狂,卫将军就沉稳得多。” 有些朝臣听不下去,用袖掩面,谁不知道,江千里是皇帝一手扶持起来的心腹。 皇帝轻咳:“卫将军请落座,江姑娘,朕让宫人给你寻个位置,你就坐——” 她身份有点尴尬,就让她坐女眷席末位吧。 “陛下不必麻烦,她与我同坐。” 卫昭拉着江夷欢,在男宾席挑了个最好的位置坐下。 皇帝脸上有些挂不住,唉,这等末节小事,就随他吧。 “微臣还没恭喜陛下找到了平原公主,哪位是她?” 皇帝视线落过去,五公主扯起平原公主:“卫将军,她就是平原公主。平原妹妹,这位是卫将军。” 平原公主慌忙站起身:“卫,卫将军。” 见她畏手畏脚,众女眷不约而同想:这哪有丝毫皇家气派? 但转念一想,她流落民间十五岁,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这般怯场才是正常。 卫昭给江夷欢递块点心:“尝尝看,是不是与家里的不同?” 江夷欢小声道:“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吃什么都好。” 卫昭嘴角勾起,他的小呆子啊...... 平原公主紧张得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水晶盏就喝。 五公主朝她低喝:“你在做什么?这是漱口水。” 平原公主更紧张了,失手打翻水晶盏,碎了一地,满座都望过去。 她难堪得手足无措。 江夷欢也端着水晶盏喝起来,笑眯眯道:“挺好喝的,卫昭你也来一口?” 卫昭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晶盏,喝了一口,“确实不错。” 众人愕然,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三皇子讽刺道:“原来卫将军爱漱口水,本王长见识了。” 江夷欢比上次见时更美,更符合他心意,要不是卫昭,他早就拥美人在怀了。 卫昭举起水晶盏,环视一圈:“诸位,三皇子说这是漱口水,我说这是入口的甘泉水,你们以为呢?” 三皇子:“......” 众朝臣:“......” 没人敢吭声。 江夷欢大声道:“卫昭你是对的!你想它是什么水,它就是什么水,这点事情,你能做主。” 第48章 卫昭放下水晶盏,“正是如此。” 皇帝脸色发青,“爱卿——” 卫昭神色自若,“陛下,平原公主的封号,是先皇亲封的。陛下既然已经寻回她,是不是要去太庙,禀告先帝此事?” 皇帝想到先皇临死前狠厉模样,浑身发凉,勉强道:“呵呵,有劳卫将军提醒。” 江夷欢插嘴道:“陛下啊,今晚你入梦时,没准先帝与章德太子会一起来找你,感谢陛下替他们找回平原公主。” 皇帝生生打了个激灵。 犹记得,风烛残年的先皇死死抓住他的手。 “江山就交给你了,可朕实在不甘心!你...你比他差太多太远!朕便是到了九泉,也无颜见列祖列宗!朕实在后悔,朕不该逼他!不该啊!” 父皇,千万别来找我啊! 卫昭神给江夷欢挟菜,“多吃点,你还是有些瘦。” 江夷欢扒着饭菜抗议,“朱弦都说了,我长了不少肉呢,回头给你看。” 卫昭:“......” 平原公主十分感激卫昭替她解围,他瞧着好厉害啊。 三皇子突然道:“平原妹妹,你为何一直盯着卫将军?卫将军可是很招姑娘们喜欢,抢手得很。” 皇帝也望过来,“是啊平原,朕还没问你呢,你在民间可有意中人?” 平原公主羞红了脸,摇头道:“......回陛下,没,没有。” “那好,你若有喜欢的男子,只管来告诉朕,朕为你赐婚。” 平原公主害羞的垂下头。 朝臣们暗自琢磨,陛下什么意思?不会是要拿平原公主拉拢卫昭吧? 一顿宴席吃得风波四起,人心浮动。 三皇子同皇帝回到内殿,不满道:“父皇,她实在不像个公主,会让人怀疑的。” “不,长于民间十五年的姑娘,乍然富贵,就该是这个样子,若是太高贵太聪明,反倒惹人怀疑。” 三皇子松口气,“还是父皇考虑的周全,我瞧平原公主像是中意卫昭,这有利于我们的计划。” “哼,她没有选择,她必须喜欢卫昭!无论卫昭是拒绝她,还是愿意娶她,朕都有办法应对。” 回到卫府,江夷欢只管围着卫昭转,黏人得很。 卫昭暗自高兴,曹参将说得没错,江夷欢多思念他啊。 却听江夷欢又说起她七位猛威的大表哥,英俊冷酷的玄一,以及俊美的太子。 “太子殿下真好,我最喜欢他。” 卫昭直了直身体,“......你最喜欢太子?为何?” “他对我多好啊,柔声柔气的哄我,还给我甜点吃呢。” 卫昭恼了,敢情只要对她好,愿意照顾她,她就喜欢人家?那他算什么? 江夷欢揉揉眼,钻到他怀里,“卫昭抱抱我,我要在你怀里睡一觉。” 看着她长睫投下的阴影,卫昭又恨又无力,没心没肺的姑娘! 怀里的人突然小声哼哼,“......卫昭,你回来真好,我又能横着走了。” 她头一歪,睡着了。 卫昭冷笑两声,她就图他权势! 捏住她的下巴,亲吻落在她的脸颊,晶莹的耳畔...... 柔嫩美妙的触感,他舍不得移开,也不敢用力,忍着冲动。 目光又落到她红唇上,正待凑上去,却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第49章 “主人!属下找你有很重要的事情!”是朱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急事。 卫昭僵住,抱起江夷欢放到榻上。 他阴着脸开门,“你最好,真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朱弦躬身行礼,“非常重要!今天是大阴大凶之日,不宜圆房,会有血光之灾。” 卫昭:“.......” 他捻了捻手指:“朱弦,你是不是欠了一屁股赌债,想去阎罗殿做工还债?” “当然不是,属下是为你们好!”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是玄一,玄一懂占卜。” 卫昭回想玄一的模样,是朱弦会喜欢的男人。 他正色道:“玄一确实懂这些,他的两个儿子,都是经过占卜圆房生出来的,可爱得很。” 朱弦傻住,玄一有两个儿子?他成亲了? 这么好看的男人,他咋就成亲了? 见她大受打击的样子,卫昭冷笑而去,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谁不痛快! 次日,江夷欢被门外的动静吵醒,推开门。 朱弦领着两队婢女,捧匣子进来。 她像霜打过的茄子,无精打采道:“姑娘啊,主人去东宅处理军务,这是他送你的不值钱的礼物。” 红宝石镶金步摇,事事如意白玉簪,粉碧玺手链,金丝凤尾发冠,珍珠纱帐...... 江夷欢:“......啥?你管这叫不值钱?!” 捂着嘴,“进来,你们快进来!” 心肝儿怦怦直跳,将东西一样不拉的锁进抽屉里,上了两把大铜锁。 刚要去找卫昭道谢,婢女来报:“江姑娘,裴姑娘来找你,在花厅候着。” 江夷欢奇道:“咦,她来做什么?走,瞧瞧去。” 裴念芳身着苏锦色夏裙,坐在厅中。 江夷欢瞅了瞅,她身后没有箱子,是空手来的。 只见裴念芳起身道:“夷欢,我来找你玩,你最近可好?” 江夷欢从盘子里掂了颗蜜饯,扔进嘴里。 “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虽然在对我笑,背地里却想害我,咱们哪是朋友?” 裴念芳张张嘴,“可上次我与哥哥登门陪罪,你不是答应与我做朋友吗?” “上次你带了钱,我才应付你,今日却空手来,像话吗?卫昭说,别人得送我礼物,他才高兴。” 裴念芳噎了噎,“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最近开了家干货铺,你买干货帮衬我生意吧,朱弦你去备车,我带裴姑娘过去,别让她跑了!” 朱弦立即应声:“好,我去准备。” 裴念芳握紧拳头,忍!她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到了铺子里,江夷欢把各色干货都给她挑了些,足足装了二十几个小布袋。 裴念芳僵笑:“这是不是有点多?” “不多,你钱若没带够,就先记账,回头我找裴侍郎要。” 裴念芳一听,赶紧让婢女付钱。 江夷欢见了银子,亲亲热热道:“念芳啊,咱们这会儿是朋友了。” 裴念芳轻咳:“夷欢啊,你三哥写的那个...能借我看看吗?” “哪个?” “就是那个,放风筝那天那个。” 江夷欢恍然:“你是说《章德文选》包住的那个?” 裴念芳喜道:“是是,就是那个,能借我看吗?” 江夷欢钻进柜台后面,摸出话本《龙阳记之公狐狸与书生哥哥》。 “当然可以。” 裴念芳暗喜,可算拿到了!她道:“夷欢啊,后日我家办斗草宴,你也来啊。” 第50章 “斗草宴?” “就是找花草,谁找到的多,谁就获胜。我还请了公主们。” 江夷欢眼睛亮起,“好啊!我最会挖草!” 裴念芳满意离去,江夷欢,咱们走着瞧! 卫昭东宅。 太子金冠束发,温柔含笑的样子颇为悦目。 卫昭打量他,“太子殿下,你是不是很受女子喜欢?” “实不相瞒,姑娘们大多都喜欢孤,但孤从不乱来,不然东宫都塞不下了。” 他递给卫昭一只匣子:“平原公主给你的,谢你宫宴替她解围。” 里面是把镶宝石铜剑,纹饰精美,是宫匠所制。 “我不能收,还请殿下转告公主,我那日并非为她解围。” “少傅,平原公主是姑娘家,她在向你示好,你就算拒绝,也得委婉些吧?” 卫昭不以为然:“实话实说不好吗?” 梁剑进来报:“将军,江姑娘来了。” 太子来了精神:“快请她进来。” 江夷欢提着裙摆而入,惊喜道:“太子殿下也在啊。” 她从干货铺出来,就直奔东宅来找卫昭。 太子笑道:“江姑娘来了?你上次送孤的干货味道不错,孤与太子妃都喜爱。” “是吗?殿下喜欢就好,我再多送点过去。” 卫昭端起茶盏,“说了半天,你渴不渴?坐下吧。” 江夷欢哦一声,坐在太子身旁。 卫昭脸微黑,“谁允许你坐太子身旁的?过来坐!” 江夷欢只得舍弃太子,坐到他身旁。 太子掩拳轻笑,“少傅啊......” 卫昭对他下逐客令,“太子殿下,东宫事务繁多,微臣就不留你了。” 太子朝江夷欢眨眼:“江姑娘,你空了就来东宫,孤有礼物给你。” 说到礼物,卫昭将装有铜剑的匣子塞给他:“拿回去。” 江夷欢好奇道:“卫昭,这是什么?” “没什么,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太子摇头,捧着匣子离去。 见厅里没了别人,卫昭淡声道:“江夷欢,坐过来。” “啊,我不就坐你旁边吗?” 卫昭不说话。 江夷欢坐到他腿上,“......是,是这个意思吗?” 卫昭不理她,谁要跟傻子说话?气都气死了。 他生气的样子格外赏心悦目,江夷欢色胆涌上来,抱着他的腰,仰脸亲吻他。 碰碰嘴角,啄一啄唇缝,生涩得像在玩闹。 “.....卫昭。”少女声音清软。 热意从卫昭四肢百骸密密麻麻钻上来,再汇成一团。 他睁开眼,扣住她的后脑勺,覆上她柔润的唇瓣。 察觉到她雪白整齐的贝齿紧闭,他哄道:“......夷欢,张嘴。” 江夷欢身体有些发抖,“张嘴可以,但你不能把我送走,我不想再回吴州。” 卫昭移开一些,捧着她的脸,“......你是我的囚徒,我要将你绑在身边。” 江夷欢放心了,乖乖张嘴。 吴州那座阴森森的竹林小木屋,她真该一把火烧了,掩去所有。 那日她挖了笋,抓了鱼,准备饱餐一顿就离开。 哪知卫昭的人将她带走,她又不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 第51章 东宅绿树成荫,遮住了夏日的暑气,厅中冰鉴里冒着丝丝冷意。 江夷欢张开嘴任由卫昭亲吻,眼前人由温柔变得蛮横急促,连放在她腰间的掌心都是滚烫的,像是燃烧的火。 她有些慌张,微微挣开一点,却失手打翻案几,上面名贵的茶盏全碎了。 卫昭动作停住,“......没事的,别怕,别怕。” 同时,朱弦一阵风似跑进来。 “将军,江姑娘!此事万万不可!正午圆房,是大忌中的大忌!” 江夷欢嘴唇红肿,不安的扯着卫昭,“是,是吗?” 卫昭狼狈的抱住她,此刻,他想把天下姓朱的人都杀了。 ...... 直到两日后,朱弦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仍是心有余悸,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江夷欢在铜镜前梳妆,“朱弦,我们都狠狠亲过了,他为何不与我同屋而睡?” 朱弦叹息:“他又不是太监,与你同榻而眠,他会控制不住化为禽兽,把你一点点吃掉。你哭都来不及。” 江夷欢惊恐的捂住脸,“......吃,吃掉?” “对,将你拆骨入腹,吃干抹净。” 说完她暗暗得意:江姑娘,我也是为你好! 江夷欢怕了,“......你别说了,咱们出发去裴家吧。” 今日是裴家的斗草宴,她答应了裴念芳,不能爽约。 到裴家私宅后,发现被邀请的客人不止女宾,男宾也有许多。 她不禁纳闷,啥?大男人也玩斗草? 裴念芳把她领去花厅,五公主与平原公主都在,案几上摆着碧绿的竹叶草。 “两位殿下,她就是江千里的妹妹,吴州来的江夷欢。” 江夷欢朝她们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平原公主局促的冲她笑了笑。 五公主斜她一眼,“江姑娘,本宫知道你哥哥,他虽然穷,却也有风骨,不肯以身事权贵。” “啊,公主这话是啥意思?”江夷欢不解。 “京中有贵妇图他身子,重金求他一宿,他却不肯。” 江夷欢更加疑惑,这怎么可能? 此等好事,哥哥应该哭着喊着求睡才对啊。 五公主又鄙夷道:“你哥哥不肯,你却肯委身于仇人,就不怕气死你哥哥吗?” 裴念芳芳洋洋得意,公主再怎么骂,江夷欢都得听着,谅她也不敢与公主对骂! 江夷欢高兴道:“公主也知道我与卫昭的事情?卫昭很满意我呢。” 五公主被她的傻缺样噎住,拂然道:“你倒是不扭捏,这点比某人强得多。” 视线落在平原公主身上,“把头抬起来,胆量还不如一个乡下姑娘,有失皇家颜面!” 平原公主忙抬起头,“......对,对不起。” 裴念芳从袖子拿出书本,笑道:“五公主消消气,我读《章德文选》给公主听,这还是问江姑娘借的。” “也好,你就读来给本宫听。” 她打开书本,声音却变了:“.....公,公主,你看——” 五公主接过去一看,脸上浮起怒气:“念芳,你方才说,这书是问江姑娘借的?” 第52章 “是问江姑娘借的,江姑娘,这事你承认吧?” 江夷欢莫名其妙:“我承认啊,怎么了?” “你承认就好!章德太子皎皎明月,你如此亵渎他,是想掉脑袋吗?” 江夷欢委屈道:“念芳,我好心借《章德文选》给你,怎么就成了亵渎章德太子?大家不都爱读他的文章吗?” “你给我的书,封面是《章德文选》!里面却是龙阳话本,还是你表哥写的!” 江夷欢捂住嘴,“念芳啊,你从哪得来的龙阳话本?你居然还认识我表哥?你们何时何地,缘何认识的?” 裴念芳懵了一瞬,“......你,你!我,我.....我就是知道,这龙阳话本是你表哥写的!不信可以比对笔迹!” “念芳啊,你非要这么说,咱们就去大理寺,请英明的乔少卿裁决,可好?” 裴念芳:“......”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要去大理寺! 五公主吹着指甲看好戏。 裴念芳想借她的手惩治江夷欢,却被江夷欢几句话就给堵住了,也是愚蠢。 虽然她讨厌裴念芳的愚蠢,但也看不惯江夷欢的张狂劲儿。 “江姑娘,本宫提醒你,色衰则爱驰,以色侍人焉能长久?容貌总有不在的一天,那时你要如何自处?” 江夷欢歪歪头,脑中浮现出卫昭完美的容颜,挺拔的身材,以及光滑结实的皮肤。 吞了吞了口水,回道:“公主,我没那么肤浅,便是卫昭脸上长了皱纹,身体不再鲜嫩,我也喜欢他。” 五公主小脸一白,“......你,你——” 不远处凉亭里。 乔少卿一身官袍,手里拿着根狗尾草。 他对裴侍郎道:“裴兄啊,你妹妹比你差远了,瞧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八成又在江姑娘跟前吃亏了。” 裴侍郎肃然道:“至少她武功不错,我不能对她要求太多。” “我劝你还是管管她吧,别让她乱来,不然卫昭还会让我下判决文书给你们。” “不劳你费心!听说你要去吴州出公差,还是自求多福吧。” 吴州富豪多,官场是出了名的黑暗,乔少卿偏要去啃硬骨头。 乔少卿负手而笑,“我身为大理寺少卿,还能退却吗?” 他调阅过大量吴州卷宗,也派人实地查访过。 在吴州一带,不仅官场黑暗,离奇死亡的案件也多。 凑巧的是,还多发生在江千里兄妹所在的乡县,他思前想后,决亲自走一遭。 见自家妹妹还在对江夷欢蹦跶,裴侍郎沉着脸上前,“几位对不住,是舍妹无状,裴某代她道歉。” 江夷欢高兴道:“是裴侍郎啊,你今日气色不错,念芳在给我们读《章德文选》呢。” 裴侍郎心想,这怎么可能?妹妹没那么好心。 他打开书本一看,脸顿时黑得像锅底,厉声道:“念芳,你放肆!敢对章德太子无礼,我今日定要严惩你!” 拎着裴念芳的后颈就走。 裴念芳大呼,“苍天,我冤枉啊!哥哥放开我!” 江夷欢挥着手:“裴侍郎别生气,念芳可能是初次犯错呢?你千万别翻她的书房啊!我们姑娘家,在床缝里,地板里,暗格里私藏点东西,真不算什么!” 裴念芳扭过头,花容都扭曲了:“你住嘴!” 完了!她在这些地方藏了不少东西呢! 第53章 五公主眼睁睁见裴念芳被拖走,不由眯起双眼,如三皇兄所说,江夷欢还真有点难对付。 平原公主觑着她,江夷欢是怎么做到的,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面? 江夷欢朝她们行了个礼:“我就不陪两位公主了,我还要摘花草,卫昭说了,谁也不能拦着我!” 不等她们发话,江夷欢就一头钻进草丛,在吴州挖野菜的感觉又回来了! 五公主见平原公主频频看向江夷欢,喝道:“你看什么看?想找她玩是吧?那就去啊!你们都是从民间来的,倒是有话说!别杵在这烦我!” 平原公主喏喏应声,她走到草丛中,朝拔草拔得正起劲儿的江夷欢道:“......江姑娘。” 江夷欢抓着花草,扭头一看,“咦,是公主啊。” 平原公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皇家威仪一些。 “江姑娘,能和本宫说说话吗?” 最近有不少贵女来拜见她,但她敏锐察觉到,她们瞧不上她。五公主更是嫌弃她,她憋得实在难受,想找说说话。 “好啊,公主的父亲是章德太子,他为百姓做过不少好事,你是他女儿,我得对你好些。” 提到章德太子,平原公主露出笑容,回报道:“本宫听五公主说,你哥哥被流放了,你别难过啊。” 江夷欢摇头,“我已经不难过了,有卫昭养着我呢。” “我....本宫上次在宫宴上见过卫将军,他待你可好?” “多谢公主关心,他待我很好,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平原公主眸光亮了,能善待敌仇之妹,卫将军真的很善良。 前几日她托太子送铜剑给卫昭,太子告诉她,卫昭以太贵重为由回绝了。那如果她送卫昭花草,卫昭总不会拒绝了吧? 东宫。 太子一头扎进寿春殿。 “少傅救我!” “太子,发生何事了?” 太子告诉他,方才太子妃与良娣,一起问他:今晚宠幸谁? 他被她们缠得不行,便回:“孤选卫少傅!” 卫昭听完后冷笑:“堂堂太子,哪能被逼成这样?你想和谁睡,就与谁睡!出息呢?” 太子饮尽一盏凉茶水。 “不谈这个。孤与你说点正事,西南蛮族快要到京了。” “西南蛮族要来?” “你忘了?西南王每隔三年,都会来祭奠章德太子。” 卫昭想起来了。 当年章德太子平定西南,蛮族首领还是位少年。 打败他们后,章德太子没有大开杀戒,而是大力治理西南,宽厚待之,蛮族首领视他为君父。 如今丰朝势弱,西南蛮族却强大起来,已有威胁中原王朝之力。 “如今平原公主还活着,蛮族首领一定会见她,助她站稳脚跟。” 卫昭不语,江州就紧挨着西南,皇帝推出假的平原公主,怕是有多重用意。 “少傅,你今晚就陪孤,咱们挑灯处理政务,怎么样?” 卫昭下意识就想拒绝,“恐怕不——” “堂堂少傅,晚上与谁睡,都不能做主?你该不是怕江姑娘吧?这可不行!出息呢?” 卫昭:“......” 第54章 夜间卫府,一弯月牙悄悄挂在天空,风中带着些许热意。 江夷欢在榻上滚来滚去,“卫昭怎么还不回来?我想他。” 朱弦也想起玄一的俊脸,悲从中来:“......玄一他,他怎么就有了俩孩子呢?” 江夷欢安慰她:“玄一得有二十岁了吧?他有两个孩子,也不奇怪吧?” “主人都二十二岁了,他也没成亲啊,连个女人没睡过!” 江夷欢埋头偷笑,“他在等我睡他呢。” 卫昭的脸,卫昭的身体,卫昭的肌肤,她都喜欢! 强撑到半夜,她还是没能等到卫昭,象怔性哭了两声,抱着她的花草入睡。 次日早间,她正在梳洗,干货铺那边有人请她过去,说有人要见她。 一到铺子,许三郎就迎上来:“妹妹,咱们铺子里来了宫中的人!” “宫里的人?谁派来的?” 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迎上前,笑得和气。 “江姑娘是吧?奴婢是东宫内务官,姓蒋,奉太子之命,前来找姑娘谈事。” 江夷欢懵住,“.....找我谈事情?” “是这样的,太子觉得姑娘此前送他的干货不错,便想东宫此类货物,都从姑娘铺子里采买,姑娘意下如何?” “啊?我...我没意见啊!”江夷欢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太子是在给她送生意呢! 蒋内官报了个数量。 许三郎激动道:“这么多?” 蒋内官笑眯眯道:“这还只是一个月的用量。” “一个月?那以后每个月,都...都从我们店里采办吗?” “正是如此。” 江夷欢笑得合不拢嘴,让人封了银子给蒋内官,恨不能将他送到东宫,把蒋内官给高兴的。 许三郎也兴奋,东宫一个月的采购量,就足够养活这家铺子的,他完全不用担心生意,可以专心写话本了。 两人去绿柳巷,告诉许氏夫妻这件事。 许氏一听,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咱们竟能与太子做生意?真真是祖上积德!夷欢啊,你真给我们许家挣面子,你母亲没白生你!” 许三郎不满,“母亲这是什么话?妹妹是江家人。” “她身上也有许家的血脉,她这脸蛋,这眉眼——多像我小姑子啊。” 许三郎心道:母亲睁眼说瞎话,明明一点都不像,江夷欢比姑母漂亮得多。 他怀疑江夷欢是大户人家流落在外的千金,不小心被江千里捡到了。 却见许氏眼珠一转,“夷欢啊,听说卫少傅回来了,能不能让我们去拜见他?” 许三郎忙道:“母亲别得寸进尺!妹妹也不容易,你别给她添麻烦。” 有一家子商户亲戚,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许氏瞬间就清醒了,万一他们讨了卫昭的嫌,没准会得不偿失。 赶紧准备一千两银票,递给江夷欢:“你给卫少傅买点礼物,给他补身子。” 江夷欢将银票塞怀里:“好的,舅母。” 卫昭又高大又强健,补什么补?要补的是她才对。 第55章 江夷欢一回到院中,就看到了梁剑的身影。 “卫昭回来了,是不是?” “是,将军正在沐浴。” 江夷欢贼贼一笑,两人虽然亲过抱过,但还没有脱过衣服,她想看不穿衣服的卫昭。 “......如果我进去看他,你该不会拦着我吧?” 梁剑一言不发。 他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卫昭泡在水里闭目养神。 昨日他在东宫待到深夜,还是决定回来,太子笑得打跌,差点磕着门牙。 走到半道上,他身上出了汗,如果回卫宅沐浴,定会吵醒江夷欢。 便去了东宅,早上又来了几州急报,他处理完才赶回来。 听到屏风处有动静,他睁开眼,一张漂亮的脸蛋露出来,正笑盈盈的望着他。 “卫昭,你昨晚去哪里了?” 卫昭酸溜溜道:“......我昨晚同你最喜欢的太子在一起。” “是吗?那改天你带我一块找他,咱们三个一起玩。” 卫昭:“......” 她还敢想啊! 见她要进来浴室,卫昭忙道:“你先出去,我马上就洗好。” 江夷欢嘴一瘪,“在东宅时,你让我张嘴,还咬我舌头,咬我嘴唇——都那样了,你还不让我靠近?我,我......” 她就想看不穿衣服的卫昭啊! 卫昭额角青筋直跳,“......行行,别说了,你过来,过来吧。” 江夷欢蹭蹭跑到沐涌前,白玉般的手扒着沐桶,“卫昭啊,我想在桶里和你玩,可以吗?我就看看,什么都不做。” 卫昭给气笑了,拎起她进浴桶,“你想和我玩什么?” 江夷欢衣服被水溅湿,薄薄贴在身上,她仰脸笑道:“.....卫昭,唔——” 卫昭钳住她的下巴就亲。 “......等等卫昭,我勒得难受,肚兜又小了。” 她解开肚兜后,长长吁口气。 “大夏天的,我真不情愿穿肚兜,可不穿又没法见人。” 莹润的肌肤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 少女仰着天真无邪的脸,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卫昭恨恨道:“你专门来克我的,是不是?” 将女孩抱在怀里..... 江夷欢身体软下来,想起朱弦说过的话。 她带着哭腔:“...卫昭,卫昭,不要,呜呜.....别吃掉我,我还想活呢。” ...... 窗外老远处。 朱弦一脸忧心:“梁剑啊,其实本月都不宜行房,但我不敢再劝。” 梁剑纳闷:“什么不宜行房?你听谁说的?” “玄一啊,他精通占卜,他两个孩子都在占卜后行房得来的。” “玄一哪会占卜?他只会杀人骗人,而且他也没孩子,你是不是被骗了?” 朱弦:“......” 嗷! 她不单被骗了!还是被两个男人给骗了! 不多久,卫昭抱着江夷欢从耳房出来,进了主寝。 朱弦在背后阴阳怪气:“嗳哟嗳哟,这么快吗?” 第56章 幸好她声音小,卫昭没听到。 卫昭把江夷欢放到榻上,“......你以后就睡这里,我搬去你的偏房睡。” 江夷欢揪住被角:“卫昭,朱弦说你要吃掉我,整个人吃掉,是真的吗?” 卫昭断然道:“......假的,你别信她。” 小呆子,现在还不是吃掉你的时候。 “那我放心了,我哥哥应该还活着,我还得等他回来呢,要是被你吃了,我还怎么见哥哥?” 卫昭有点头疼,他们兄妹俩感情深厚,如果来日弄死江千里,江夷欢定然要伤心。 但是!江千里这个挨刀的! 此人行刺他时,明刀暗剑,毒针飞虫,无所不用,实在可恨之极,不能放过他。 要不,就永远不让他进京? ...... 岭南某深山。 江千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熟透的荔枝铺满地面,发出浓烈酒味,熏得人要晕倒。 不知走了多久,外头才豁然开朗。 江千里仰躺在地上,“老子可算走出来了!我的大孙子卫昭,你个千刀万剐的!” 他们在深山老林足足走了一个多月,中间还差点喂了野兽。 前来搭救他的人道:“江大人,前面就是交州了,陛下对大人寄予厚望,大人前程无量!” 江千里眼睛微红,“我还有个妹妹,她在乡下过得清贫,等我回去后,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等他回京后,要弄死卫昭,再把卫昭的财产夺走。 然后接妹妹进京,让妹妹住卫昭的院子,睡卫昭的屋子,用卫昭的书房! 京中日头毒辣,冰鉴里冒着丝丝冷气。 江夷欢坐在卫昭书房里,抓着毛笔画画。 画的是——没穿衣服的卫昭,她打算珍藏起来赏玩。 “朱弦啊,如果皇帝也在我的铺子采买干货,你说我得有多赚钱?” 朱弦道:“这不就是皇商吗?皇商是挺赚钱的,但哪有那么好做?” 江夷欢咬着笔杆,这笔钱注定要有人赚,为何不能是她? 哥哥为皇帝出生入死,皇帝照顾她生意,不过份吧? 她让许三郎准备好最上等的山珍海货,乘马车去往东宫,先探探太子的口风再说。 东宫碧瓦金光,差点闪瞎许三郎的眼,他紧张得口舌发干, “妹妹,到了这种地方,你腿软不软?” 江夷欢悄声道:“软啊,东宫漂亮到让我腿软,我好想拥有东宫一样的屋子!” 许三郎:“......妹妹!话不能乱说!” 太子在同鸿胪寺卿议事,听说江夷欢来了,着人将她领进来。 “江姑娘你且坐着,孤这边快结束了。” 为了让蛮族见识中原大地的物宝天华,皇帝准备了十几年来最大的宫宴,让他协助操办,这不,出了点问题。 江夷欢乖乖坐在一旁。 鸿胪寺卿胡子雪白,皱着苦瓜脸汇报,“殿下,这些蛮人太挑剔了,嫌鸿胪寺的饭菜没味。” 说些什么:“没有藤椒,也能叫菜?我们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平菇也敢叫菌菇?我们巴蜀的纵菌才叫一绝!” “你们丰朝就这点东西?当年章德太子在时,我们吃的才叫好!” 鸿胪寺卿敲着手心:“这叫什么话?当年章德太子在时,也是老臣负责招待的,他们当时恨不得连盘子都吞下,这怎么变了脸呢?” 太子也头疼,他们就是仗着兵力强大,挑三拣四呗。 江夷欢暗喜,机会不来了吗? 她拎着裙摆上前,“殿下,大人,此事我或许可以帮你们一二。” 众人都看向她:“你?” 第57章 少女五官明艳稚嫩,她一笑,露出雪白的糯米碎牙。 鸿胪寺卿摇头道:“小姑娘,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的铺子就有极品蜀椒,山菌更是多,全是他们西南本土所产的干货,他们还能嫌弃?如果殿下需要的话,我们马上备货。” 太子眼睛一亮,“是啊,孤怎么忘了这个!如此甚好,那就由你供货给鸿胪寺!” 鸿胪寺卿为难道:“可是殿下,原来供应山珍货物的是三皇子的母族,这样做合适吗?” “眼下招待好西南王最要紧,你只管去办,有事孤来担着。” “是,殿下。” 鸿胪寺卿告退而出。 太子朝江夷欢笑道:“江姑娘,你来得真及时,如若西南王闹起来,三弟又要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 他长长叹息,“孤与三弟之间,关系有些复杂,你可能不知——” “我知道,三皇子不就是想做太子吗?在我们吴州,兄弟几个为抢夺家产,也拎着刀砍来砍去呢。” 太子愣了愣,“是,他一直不甘心,嫌孤平庸,不配得到太子之位。” 他虽然是长子,但母亲出身不高。 而三皇子母亲出于名门崔家,其舅舅又是丞相,这几年崔家咄咄紧逼,若不是卫昭强硬,他的太子之位都要被夺走了。 江夷欢郑重道:“三皇子强抢民女,而殿下你却勇于救人,你比他强多了,等我哥哥回京,我让他帮你。” 太子失笑,不由想起江千里的狠辣手段,比卫昭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吴州秀山软水,为何民风如此悍烈?怪不得乔少卿会亲自赶往吴州。” 江夷欢懵了一瞬,“......什么?乔少卿...他要去吴州?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这两天的事情,吴州乡试案牵扯不少人,他要实地查探。他还说,你们那里离奇死亡的案件也不少,他顺道走访下。” 江夷欢眉目间像是蒙上什么,干巴巴道:“......哦,乔少卿真是大青天啊。” “他审过不少要案,不比当年大理寺少卿孙峻臣差。乔少卿思路缜密,断案如神,他此番此去吴州,必然有所获。” 江夷欢恍恍惚惚,“太子殿下,我还得去备货,这就告退了。” 等在殿外的许三郎迎上来,“妹妹,你可算出来了,咦,你脸色怎么有些不大对,发生什么事了?” 江夷欢笑道:“三哥,我告诉你一件大好事,咱们要供货给鸿胪寺了!” “啊,鸿...鸿胪寺?” 江夷欢笑道:“是啊,以后我们要赚大钱了!” 回到绿柳巷,她将消息告诉许氏夫妻。 “舅舅舅母,鸿胪寺的采购量以后只会更大,咱们货源务必得跟上。” 虽然鸿胪寺只是暂时从她这里采购,但她已打定主意,以后要长期供货给宫中。 许氏不敢置信。 之前卖货给东宫时,她就跟做梦似的,如今还要与皇帝老儿做生意? 推推许有财,激动道:“当家的,你明日就去西南!多带些货回来!货要是弄不到,你人就别回来!” 许有财:“......哎,哎。” 哎,你这贪财娘们! 第58章 江夷欢滔滔不绝向他们说着自己的发财大计。 “我身子骨弱,不能操心,所以我只负责与宫中对接,其他事情你们操持。” 许氏兴奋道:“这些全部包在我身上!滔天的富贵砸下来,必须得接住。” 他们说得热火朝天,唯有许三郎神色不安。 江夷欢到底是什么来路?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总觉得她像是在藏着什么。 江夷欢转头:“三哥啊,我打算给你开家书坊,你觉得如何?” 许三郎张张嘴,“啊?” 许氏也道:“夷欢啊,你为何要给他开书坊?我们没干过这行啊。” “舅母,京中读书人多,若开了书坊,三哥整日与学子们打交道,也体面不是?有些事情,你得看长远些。” 许氏眼睛转了转,“有道理啊!我以前为何没想到?” 许有财哼道:“你以前只顾着赚钱,哪曾考虑过体面不体面?开书坊好啊,我同意!” 江夷欢朝许三郎眨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话本。 许三郎愣住,他一直想卖自己写的话本,但碍于母亲的威严,从不敢提,表妹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激动道:“妹妹,多谢你,我一定多给你赚钱!” 他不敢在父母面前提话本两字,这事儿得先瞒着他们,毕竟他写的是艳情话本。 夏日白昼长,卫昭从太常官署回来,天还大亮着。 出宫时,在宫道上被两个宫女拦下。 宫女朝他行礼:“卫将军请留步,奴婢奉平原公主之命,将此物赠于将军。” 她们手里是一个红漆长匣,里面装有几枝漂亮的竹草。 “卫将军,宫宴那日,你替我家公主解围,我家公主十分感谢,便赠竹草于将军,此物并不贵重,望将军不要推辞。” 卫昭一听,就知道太子怜香惜玉,没有如实转达他的话。 “我那天并不是为公主解围。不收礼物,与礼物贵重也没有关系,仅是因为我不想要。” 宫女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为难道:“将军,这是我家公主的心意,将军怎能推辞?她到底是公主,将军就——” “无论她是何心意,都与我无关。你只管一字不差,将我的原话转告给她。” 别说一个假公主,就算是真公主,就算章德太子还活着,那又如何?他拼死拼活的争权夺势,不是为了受人摆布。 宫女回去向平原公主复命,三皇子也在一旁。 听完她的转述,平原公主有些难堪,卫昭是这么说的吗?他是拒绝的意思? 三皇子劝道:“卫昭高傲,他不会直接接受姑娘们的示好。你莫要担心,待到迎接西南王的宫宴时,你按照计划进行。” 平原公主定下神,“是不是因为卫昭身边有喜欢的姑娘,他才拒绝我?比如那位江姑娘?” “江姑娘算什么?她祖祖辈辈都是农户,兄长又被流放,卫昭不可能娶她!你是章德太子之女,一品公主,还怕她不成?” “可是,可是卫将军......” 三皇子想起卫昭拿箭射他的情形,粗暴道:“没有可是!你的背后有我,有陛下,还有西南王!” 平原公主忙挺直身体,“是,皇兄。” 没错,她是章德太子的女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背后有人撑腰,怕什么? 第59章 此刻,卫府。 卫老夫人高兴得头脑发胀。 她的大儿子,也就是卫昭的父亲,提前结束任期,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以后再也不用受江夷欢的闲气了,她听够了儿媳杀婆案,她想给她立规矩! “江姑娘呢?让她来见我,我得教她规矩,省得她在昭儿父亲面前失礼。” 嬷嬷劝她:“老夫人,江姑娘如今住大公子主寝,他这般爱护她,能行吗?” “哼,昭儿往日仗着他父亲不在,才敢对我不敬。如今我儿回来了,他就得听他父亲的!这孩子本领大,我得让他给我的侄孙们安排官位,不然卫家岂不白养他了?” 嬷嬷嘴里发苦,你是孙子有出息,老想着贴补娘家算怎么回事? “你快去,别愣着啊。” 嬷嬷只得去往卫昭院中。 江夷欢不在,卫昭倒在。 黄昏暑气未尽的,卫昭面容冷峻,莫名有几分杀气,好像在说:你又来找死? 嬷嬷抖了抖,“大公子,老夫人请江姑娘过去。” 卫昭嗤笑:“是不是祖母听说父亲要回来了,想给她立规矩?” 嬷嬷讪笑,“大公子误会了,没有的事儿,老夫人最喜欢江姑娘。” “是吗?她这会儿不在,等她回来,我同她一道去见祖母。” 嬷嬷松口气,喏喏退下。 卫昭在院中吹着夏风,直到天黑,也没见江夷欢回来。 护卫来报:“将军,江姑娘说,她今晚住绿柳巷她舅舅家,不回来了。” 卫昭想也不想:“不行!” 小呆子自进京后,不是住自己私宅,就是住卫府,哪曾住过外头? 他骑着马,带梁剑出了门。 还没走多远,雷声轰然,暴雨就着暑气降落,腾起一片杀意。 梁剑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将军,有埋伏!” 卫昭神色骤冷,拔剑应对。 刺客如流水般涌来。 梁剑暗暗心惊,江千里的人不是被收拾干净了吗?皇帝又谨慎,此番又是谁来行刺? 卫昭从不托大,他出行都带有护卫,但今日这拨刺客格外厉害,一时杀不退。 雨势渐大,他有点不耐烦了。 解下腰间软鞭,闪电般缴走几个刺客手上的剑,朝他们脸上抽去。 他力道极大,登时将几个刺客抽得血肉模糊,血像雨点般溅开。 见他如此狠辣,刺客一时呆住。 地上装死的刺客睁开眼,飞出一串暗箭射向卫昭,卫昭及时闪躲,但还是有一枚打在他左肩。 他拔出箭,将余下的刺客全部杀干净,一个活口都不留。 梁剑紧张道:“将军,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卫昭吞下解毒丹药,冷静道:“走,去绿柳巷。” 夜色渐浓,江夷欢躺在榻上翻来覆去。 吴州乡下的那座小木屋,浮现在眼前。 乔少卿前往吴州,他会不会查出什么呢? 第60章 虽然那些事情她做得很干净,但难保...... 外面响起敲门声,许氏慌张道:“夷欢别睡了!你赶紧起来,外头涌进好多兵,把咱们巷子给围起来了!” 江夷欢忙翻身下榻,推开门一迭声问:“发生什么了?发生什么了?” 许氏道:“我们也不知出了何事?外面突然就来了好多士兵。” 朱弦拿起刀,“姑娘莫怕,我定会护好你。” 绿柳巷所有住户都打开大门,紧张又略带兴奋的张望,整街上全是银甲兵士。 梁剑敲许家的大门:“开门,我们接江姑娘回府!” 许氏一听,战战兢兢打开大门,“你们是——” 梁剑客气道:“是许夫人吧?劳烦你通传一声,请江姑娘出来,我家将军来接她。” 江夷欢听到声音,急忙奔出来:“梁剑,卫昭人呢?” 夜色浓浓中,卫昭从马车里下来,他脸色苍白,但夜色中,江夷欢瞧不出来。 “江夷欢,过来。” 江夷欢飞奔而去,“卫昭,我正想你呢,你就来了!” 这声‘卫昭’震耳欲聋,众人都愣住了,但夜色之中,哪又瞧得清? 卫昭一言不发,忍着伤口的疼痛,将她抱上马车。 朱弦朝发愣的许家人道:“我们带江姑娘走了,你们也早点歇息。” 许家人喏喏应声。 卫昭一行人走远后,绿柳巷像是热油里溅进了水,瞬间沸腾起来,他们纷纷朝许家大门靠拢过去。 “许夫人啊,方才那位可是卫少傅?” “了不得了不得!你们家要发达了!” “卫家可是世家大族,你外甥女还真攀上他了?是亲生的外甥女吗?” 许氏的腰杆从来没这直过。 “你说什么屁话?那是嫡亲的外甥女!卫少傅你也看到了吧?多好的男人啊,又年轻又英俊。” 真没想到,小姑子想做官夫人没做成,外甥女倒飞上枝头了。 马车上飞快的行驶着,江夷欢扒拉着卫昭,在他身边,她才有了困意。 很快,她就觉得卫昭有点不对劲儿,呼吸急促,身上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卫昭,你没事儿吧?受伤了吗?” 卫昭忍着疼痛,“肩膀上受了小伤,无妨的。小呆子,你今晚为何要住在许家?” “......呜呜,你怎么就受伤了呢?我,我有许多赚钱的办法,和他们说得晚了,舅母又挽留我,我才住下。其实半道我就后悔了,院中没有人,我根本睡不着。你,你到底是哪里伤着了?” 卫昭呼吸更烫,也没了言语,江夷欢朝外头喝道:“快点,你们快点赶车回府!找大夫!” 到了府里,府医来验箭头上的毒。 “将军,这枝箭头上淬有好几种毒药,我给将军准备的药丸只能压制一时,要将毒血放出来才行。” 他准备药酒,刀片,炭盆。 将刀片在沸腾的酒水里烫了一会儿,又在炭上烤热,给卫昭放毒血。 朱弦捂住江夷欢眼睛,“......姑娘别看。” 卫昭咬紧牙,一声都不哼。 府医长长吐出一口气,“毒血清过了,但将军要养上一段时间,不可再乱动。” 江夷欢拔开朱弦的手,扑上前看卫昭的伤口,那伤口颇深,形容可怖。 她眼泪一串串的,“是不是很疼,特别疼?谁干的?” 第61章 卫昭脸色苍白如纸,没气力回答她的话。 梁剑代他回道:“我们也不知刺客是谁派来的,但已尽数伏诛。” 这些年想杀自家将军的人太多了,但没关系,他们全部被将军杀掉了。 朱弦劝江夷欢:“姑娘别担心,这对将军来说不算什么,你哥哥有次刺杀他,他伤得比这要严重得多。” 江千里最近一次行刺卫昭,让卫昭重伤昏迷了三四日,差点没归西。 也就是这回,卫昭彻底摧毁江千里的势力,将他流放三千里。 朱弦私下认为,江千里是个很厉害的男人,要不是碍于立场,她都要喜欢上他了。 江夷欢听了更难过,“...卫昭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哥哥下手这么狠。等我见到他,我劝他别再杀你。” 卫昭忍着伤口处的痛,嘶,前提是你哥哥得有命活着回来。 “......别哭了,我过几日就好了。你哥哥也算志向远大,他杀我,无非是想取代我的地位,权势谁不想要?作为男人,我能理解他。比如像我,我就喜欢掌权。” 梁剑与朱弦都震住,将军何时变得这么宽宏大量了?他居然为江千里开脱? 当时他可是咬牙切齿,大骂江千里,恨不能刨了江家的祖坟。 江夷欢抱住卫昭,“......你以后不要再受伤了,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她眼睛中带泪,美丽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卫昭心脏处酸软悸动,他要是死了,江夷欢回到乡下还会被欺负,留在京中更会被欺负,她没有活路。 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 他还亲吻过她,也见过她的身体。 有个念头呼之欲出。 “这些年,你哥哥给我找了无数麻烦,差点要我的命,你是不是得补偿我?” 江夷欢哭道:“......我不知道啊,你说怎么补偿?” 卫昭低笑,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嫁我如何?” 有了你的牵挂,我大概更不容易死。 “你,你说什么?”江夷欢怔然抬头,“你,你要...你要——” “我娶你,你愿意吗?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强娶。” 江夷欢霍然站起来,凳子都被她带倒。 “......我,我愿意,我愿意啊!我初次见你,就想耍赖嫁给你!我,我还没发力呢。” 卫昭笑了,“你已经很发力了,呆子。” 见江夷欢眼睛发红,他忍着伤口的痛,“过来,亲一下。” 江夷欢在他额间落下温软一吻。 “......真好,我的伤口不疼了,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 江夷欢吸吸鼻子,想了一会儿道:“......我五岁时,家中田地被强占,我与哥哥无力反抗,只能砍竹子卖,可一天下来,也卖不了几个铜板,哥哥只能卖身。抱歉...我一时找不到快乐的事情与你说。” 卫昭眼眶辛辣,她那么小,受欺负时得哭成什么样子? 只盼江千里能多些卖身钱。 ....... 江夷欢说了一会儿,趴在榻边睡去,卫昭示意朱弦把她抱回主寝。 东方破晓时分,早起出城的百姓被吓了一大跳。 城门上悬挂着一排排尸体,码得密密麻麻,颇为骇人。 “天呐,怎么回事?” 守门人道:“昨夜有刺客刺杀卫少傅,卫少傅把他们全杀了,挂了起来,我们也不敢阻止。” 第62章 “这么多刺客,卫少傅死了没有?” “他要是死了,挂在这里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他的命可真大啊,这次他今年第几次遇刺?” 人群中有位不起眼的灰衣男子,震惊的看着被排起来的同伴,抹一把眼泪。 趁人不注意,回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对车内锦袍男子汇报消息。 “主公,属下打探过,我们的人全被杀了!尸体被卫昭吊在城墙上,排得满满当当,就像咱们冬季做的腊肠!” 听了他的话,锦袍男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卫昭!是你害死了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们,你个龟儿子!” 灰衣男子暗道:这,这也不能怪卫昭吧?你要杀他,还不兴他反杀? 主公要真心疼属下,就别让他们干送死的活儿啊! ...... 晨光大盛,卫昭伤口还在作疼,他费力撑起身。 院中传来恒氏与卫老夫人的声音。 昨夜她们睡得早,晨间才知卫昭遇刺之事。 恒氏见儿子伤成这般,不由红了眼圈。 “熹光啊,夷欢年纪还小,她不会照顾你,我派几个婢女给你使唤。” 卫老夫人也趁机道:“你父亲快回来了,让她来我院中,我教她礼数。” 卫昭道:“不必,她什么都懂,不必学你们那套有的没的。” 卫芷兰忍不住了,“哥哥,我听下人说,你是外出接她回府才遇刺的,你有没有想过,是她事先串通了刺客,故意害你,她与她哥哥感情好,定是想为她哥哥报仇。” “卫芷兰,你别妄加揣测她。她最喜欢的人是我,不是她哥哥,这点我最清楚。” 卫老夫人着恼:“你父亲不会留江夷欢长住卫家,她身份尴尬。” “祖母让夷欢求我办事时,怎么不嫌她身份尴尬?那我告诉你们,我要娶她,这下不尴尬了吧?” 卫老夫人惊怒:“你养着她也就罢了,还真动了嫁娶的念头?你父亲和族老,他们都不同意!” 卫昭冷笑,他自己的婚事,自己还不能做主? 恒氏柔声劝道:“母亲知道你喜欢她,你可以把她留在身边,但婚姻不可儿戏。” “母亲,虽然你未明说,但我也知晓,你想让我娶你娘家侄女。我今日便告诉母亲,不可能。” 恒氏脸色发白,她以为将心思藏得很好,儿子竟发现了? 卫老夫人冷哼:“恒氏,你听到了吗?昭儿说不可能,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卫昭伤口生疼,他道:“你们都出去吧,我要休息。” 不待她们开口,梁剑上前:“老夫人,夫人,小姐,请——” 三人再是不甘,也不敢在受伤的卫昭面前多做纠缠,只得出去。 梁剑侍立一旁,忍不住问:“将军真要娶江姑娘?” 世家大族嫡长子娶妻,会考量到方方面面,江夷欢出身低不说,还有个极不省心的哥哥。 卫昭平静道:“不能一直让她没名没分的跟着我吧?” “可如此一来,江千里不就成了你大舅子?这转换得有点突然。属下一时接受不了啊!” 江千里,大舅子。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分外的诡异。 卫昭阴恻恻道:“梁剑,是我娶妻,是我要添大舅子,你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不过,江千里若得知自己娶他妹妹,会是什么反应呢? 第63章 五日后,接待西南王的宴会准备妥当,皇帝请遍朝中各人,其中包括几位早已退仕的章德太子旧部。 卫昭遇刺后,朝中都在打探他的伤情,今日他得赴宴,以示自己无事。 江夷欢一袭玉白衫裙,外罩淡紫色宽袖衫,腰间系了根蓝色腰带,绸缎般的乌发垂下来。 低眉浅笑时,已有倾国妍态。 卫昭口舌有些干,小呆子有这么美? 卫家人已经准备好了,卫昭带着他们,浩浩荡荡朝皇宫出发。 “哟,快看,是卫家的马车,搞这么大排场?” “不用说,肯定是卫少傅本人出行,他最爱排场。” “他狂得很呐,刚被人刺杀,还不低调些?” ....... 迎接西南王的宫宴,设在能容数千宾客的清凉殿,两边靠湖,殿门对着花月楼。 卫昭牵着江夷欢的手,傲然坐于殿中上首。 朝臣纷纷朝他们侧目,卫昭多次遇刺不死,这小子命大得很。 江夷欢眼尖,瞅见了鸿胪寺卿,朝他笑道:“寺卿大人。” 鸿胪寺卿和气道:“是江姑娘啊,你所供之山货,西南王一行人吃得满意,没了挑剔的话。” 江夷欢惊喜道:“是吗?那以后你们鸿胪寺的山货,还能从我的铺子采买吗?我想赚钱!” “这——” 礼官喊道:“陛下到——” 皇帝进来后,一眼扫到卫昭,关切道:“爱卿,听说你遇刺了,朕快担心死了,没大碍吧?” 他颇为遗憾,卫昭这小狼崽子,命怎么就那么大? 卫昭拱手:“多谢陛下关心,微臣无碍,刺客倒全死了。” 皇帝干笑两声走向上首,此时迎宾礼乐奏起,礼官朗声道:“西南王到!” 江夷欢探头望过去。 西南王又高又壮,着绣金线蟒衣,眼睛有些突起,络腮胡子浓密,是凶悍的长相。 他朝皇帝躬身长拜,“臣见过陛下。” 皇帝作虚扶状,“爱卿免礼,快请起。” 西南王起身后,激动道:“听说陛下寻回了平原公主,请容老臣拜见她。” 平原公主经过三皇子多日的耳提面命,如今也不大紧张。 她站起身来,还没开口。 却西南王盯住江夷欢,自顾自道:“公主殿下,是你吗?是你没错吧?” 他跪地稽首。 “公主在上!请受老臣一拜!” 稽首,手放地上,额头要枕在手上,是九拜中最隆重的一种。 皇帝:“......” 平原公主:“......” 众朝臣:“......” 江夷欢张张嘴:“......不是,你,你快起来!我受不起你这大礼!” 第64章 三皇子气急败坏,指着平原公主道:“西南王你弄错了,她才是公主!你不是见过章德太子吗?你好好看看,她长得才像皇伯父!” 西南王抬起头,嗬,原来是这位啊? 他硕大的眼珠转了转,朝平原公主拱手为礼:“公主殿下,恕老臣眼拙,公主莫怪。” 平原公主尴尬,她衣着如此华丽,又学了宫中礼仪,还不像公主吗?可皇帝说过,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公主,身上流着皇室的血。 西南王又问江夷欢:“姑娘是谁?为何我瞧你亲切?” 江夷欢也觉得他的络腮胡子好玩。 笑道:“你们最近吃的藤椒山货,都是我铺子里供应的,所以你便瞧我亲切?” 西南王哈哈一笑:“是吗?咱们还真有缘。”,目光扫到卫昭,“姑娘身边这位是——” 江夷欢脑子里扒拉着卫昭的官爵,回道:“他是神武将军,太常卿,广陵相国,武安候,太子少傅。” 西南王惊讶道:“什么?他是卫昭?这般年轻?” 他知晓卫昭年纪不大,但没想到他如此年轻。 江夷欢骄傲道:“他才二十二岁,我十六岁,西南王,你今年多大年纪?” 西南王有些恍然,大眼睛又酸又热。 你多大年纪呢? 初见章德太子时,他骑在骏马上,耀眼如天神,而他被铁链锁着跪下,是个丑陋脏污的小胖子。 那人笑吟吟问:小鬼,你今年多大年纪? “.......我,我今年三十八岁,初见章德太子那年,我十五岁。” 他鼻子酸得不行,拍着腿哭,“——殿下啊,你走得太早了!你当年怎么就寻了死呢?不应该啊!” 江夷欢慌忙劝他,“......你别哭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有些朝臣感念章德太子旧恩,也跟着哭起来,心软的女眷也流泪,当年章德太子,可是她们心中的明月光。 皇帝与三皇子急了,发生什么了?事情咋就走偏了?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宫宴上,让平原公主向卫昭示好,然后皇帝顺势赐婚。如果卫昭拒绝,西南王就敢抽他!得罪西南王,卫昭可算惹上麻烦了,江州也别想要! 皇帝猛咳几声,“诸位,诸位!” 众人这才止住眼泪。 平原公主按照计划,朝西南王敬酒,她细声道:“西南王,多谢你来祭拜本宫父王,本宫敬你。” 西南王端起酒杯,“臣多谢公主。”,他将酒饮尽,“章德太子对微臣有大恩,若公主有用得上微臣的地方,只管说来。” 三皇子笑道:“西南王,皇妹我们自会照顾好,她已经有了心上人,如果你愿意,可以等她订了婚再走。” 西南王惊喜道:“是吗?不知公主中意哪位男子?” 平原公主瞥向坐得笔直的卫昭,突然有些害怕,不敢言语。 三皇子轻咳,“皇妹作为公主,章德太子唯一的女儿,她的驸马自然要是最出色的男儿。” 听她这么说,朝臣都有了猜测,一时间,卫昭身上落了无数道目光。 江夷欢讶然道:“最出色的男子?那就是卫昭了?莫非平原公主瞧上了卫昭?” 三皇子没想到她会插话,笑道:“正是如此。平原公主出身高贵,足以配卫将军,父皇想给他们赐婚。” 卫昭冷冷道:“想都别想,我没瞧上她!” 西南王一听就来火了,指着卫昭大骂。 “小儿狂妄!你算个什么东西?赶紧给公主赔罪,不然老子抽死你!老子数到三,一!二!” 卫昭冷笑,“三!你个死胖子,你又算什么东西?敢来京中撒野,你是不是嫌命太长?” 第65章 西南王跳脚直骂:“我是一品亲王,你敢骂我是胖子?你个龟儿子!” 卫昭哪会惯着他,“你个老不死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情!” 西南有大批井盐,号称盐都,也有铁矿,西南王私下开采井盐,炼制钢铁,老东西坏得狠。 见两人对骂,皇帝暗自高兴,事情在按他设想的进行了。 装模作样劝道:“两位消消气,卫将军,平原公主对你一片真心,她还是章德太子之女,足以配得上你,你就做她的驸马如何?” 卫昭回道:“陛下,微臣有未婚妻,做不了驸马。” 皇帝愣住:“你何时有了未婚妻?你眼光高,不是谁都瞧不上吗?” 卫昭牵起江夷欢,“就是她,江千里的妹妹,江夷欢。如果陛下真想赐婚,就为我们赐婚吧。” 江夷欢用力点头,“陛下,求你给我们赐婚吧,卫昭会感激陛下的。” 皇帝哪肯。 他喝道:“卫将军,你随便拿一个姑娘来推辞平原公主,这是对章德太子不敬,朕绝不答应!” 西南王扬起宽袖,露出带刺青的粗壮胳膊。 “陛下,早就听说卫昭狂妄,臣今日就替章德太子教训他!” 他迈开大步,向卫昭走去。 卫昭虽然很高,但并不特别强壮,他很有信心将他一把拎起来,让卫昭当众出丑。 江夷欢大急,卫昭身上还有伤,可不能让西南王碰到他! 她举起面前的紫檀案几。 “砰”一声巨响后。 西南王脑袋上开了花,身形摇摇晃晃,“你,你......” 柔弱的少女双手举着案几,上面沾有血迹,不用想,那肯定是他的。 满堂寂静无声。 不敢置信。 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是怎么搬动沉重的案几,再高高举起,砸向西南王的? 江夷欢双腿都在发颤,她带着哭腔道:“陛下,你没听卫昭说要娶我吗?你们还逼他,凭什么?” 她说话时,仍然举着案几,袖子里滑出一截纤细皓腕。 “我哥哥江千里,他为陛下殚精竭虑!落个被流放岭南的下场!死活不知!陛下,你对我哥哥就没有半点愧疚?你不照拂我也罢,怎的还夺我婚事?” “还有西南王,你若真想报章德太子之恩,大可留在京城替他守陵墓,或是认他做爹当孙子!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卫昭,你们敢毁我婚事,我跟你们没完!” 她将案几掼在地上,案几四分五裂,木屑溅出去。 卫昭震惊。 女眷席上的卫老夫人捂住胸口,死死盯住江夷欢的脸,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江夷欢像谁了! 章德太子妃! 那位美丽柔弱,养在东宫不出的太子妃! 性情也是这般刚烈! 见过章德太子妃的人寥寥无几,她与大长公主就是其中两位。 某种可怕的猜想浮上来,她一声没吭,直接晕了过去。 第66章 恒氏忙扶住她,“婆婆,婆婆,你没事儿吧?” 众人都往卫老夫人那里望过去,皇帝也站起身,卫老夫人可不能死在大殿啊! 卫家家主,卫昭的父亲就要回京了! 江夷欢红着眼:“陛下!你把卫老夫人气成什么样了?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做孙媳妇,你违逆她的心愿,也太不敬老了!” 皇帝脑门都在冒汗,“快!快传太医去偏殿,将卫老夫人,还有西南王,都弄到过去!” 宫宴被迫中止。 经太医诊断,卫老夫人惊吓过度,一时不能行走,也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卧床静养。 江夷欢哭得快要断气,“老夫人,你待我这么好,我要怎么报答你?你别生陛下的气,等卫昭父亲一回来,我们就订婚!” 卫老夫人:“.......” 只恨不能开口说话。 昭儿啊,你有没有查过江夷欢的来历? 卫昭并不在意祖母的死活,见江夷欢白嫩的手心磨得通红,他握住:“很疼吧,你怎么有那么大的气力?” 江夷欢抽答着:“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就举起来了,我真怕你再次受伤。” 卫昭不语,紫檀案几至少有三十斤重,她竟能拎起来当作武器? 江夷欢执意要留下来照顾卫老夫人,卫昭便回书房处理军务。 卫芷兰冷着脸:“江夷欢,自打你出现在卫家的第一日,我就觉得你有哪里不对劲儿,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哥哥!” 江夷欢没理她,端过热水喂给卫老夫人,可卫老夫人紧闭着嘴,这水烫着呢,她哪能喝? 卫芷兰夺过碗,“我哥哥再喜欢你,父亲都不会同意他娶你,父亲敬重章德太子,他定然希望哥哥娶平原公主!” 江夷欢淡淡道:“你父亲说了不算,陛下说了也不算,我喜欢你哥哥,谁也别想拦着我。” 卫芷兰恼怒间,忘了自己正在给祖母喂水,水碗砸卫老夫人鼻梁上,再流到她脖子里。 这一幕被江夷欢身体挡住,嬷嬷也没发现。 卫老夫人无声的嗷嗷着。 ........ 鸿胪寺,西南王还躺在榻上晕乎。 苦苦思索,他怎么就挨了江夷欢那一下呢? 幕僚叹道:“主公你也太冲动了,怎能在大殿里袭击卫昭?” “我没想袭击,我就想把他拎起来,哪知那姑娘如此暴躁!她力气真大!” 他可是个灵活的大胖子,寻常男子都伤不到他。 他给自己找台阶下,“这也不奇怪,卫昭身边的女人能普通吗?最可恨的还是陛下,他弄了个假公主给我,我真想抽他!” 当时在宫宴,他一眼以为江夷欢是平原公主,激动之下就朝她跪拜,哪知搞错了! 但陛下推给他的,竟也是个假的! 虽然那姑娘与章德太子容貌相似,但直觉告诉他,‘平原公主’是假的,她不是章德太子的女儿。 “主公既知道,为何还要顺着陛下,与卫昭闹起来?” “哼,我之所以愿意替陛下收拾卫昭,是想换取在西南的盐铁自营!” 幕僚还是担心,“上次咱们派去的人全被卫昭反杀了,主公别偷鸡不成,还惹一身骚啊!” 第67章 西南王哼哼:“他再厉害,也就二十来岁,脑子还没长齐呢。我与陛下联手,还怕斗不倒他?” 进京后,他安排最厉害的杀手去刺杀卫昭,本以为能弄死他,哪知卫昭活得好好的,派去的杀手却无一生还。 他将这归结于卫昭运气好,不信下次他还能躲过,弄死卫昭后,江州就能落入他手了。 卫府,书房。 卫昭举着沉重的紫檀案几,端详了老半天。 “梁剑,你觉得一个女人能举起此物吗?” 梁剑谨慎道:“别人我不知道,但朱弦肯定能。” 卫昭将案几放下,“朱弦不算女人。” 江夷欢推开门进来,“卫昭!” 卫昭迎上前,“你回来了?累不累?” “我不累,我告诉你一件小事,你祖母被你妹妹烫伤了,她又说是我害的,唉,我真的好难做。” 卫昭压住嘴角,“.....别理她,祖母烫得不严重吧?” “不严重,涂药就能好,就是得疼上几日,她骂不了人,只能哼哼。” 卫昭轻咳,“......夷欢,你还能举起这个吗?” 他指指四尺见方的紫檀案几,小呆子身形纤细,瞧着实在弱不禁风,莫非真是一时迸发的力气? “应该能,我试试。”,江夷欢将紫檀案几举过头顶,“卫昭你看!” 她脸不红,气不喘。 “.....你,你练过臂力?” “没有啊,我用一点点力气就能举起来了。” 卫昭对‘一点点力气’有不同的见解。 见他这般,江夷欢有点不安。 “卫昭,你是不是嫌我力气大?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收一收的。” 卫昭断然道:“我不介意!” 江夷欢放心了,“你不介意就好,明日书坊开张,舅母说我也算半个读书人,让我去镇场子,我今晚要早点休息。” 卫昭不由想到她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忍着笑,将她揽进怀里。 江夷欢小脸微红,“.....卫昭,你好久没亲过我了,是不爱了吗?” 卫昭:“......” 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瞎说,哪有好久?明明才不久前。”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才尽量不亲吻她。 ..... 次日,江夷欢乘马去往书坊。 在她出去不久后,大长公主登门造访卫老夫人。 卫老夫人躺在着榻上,盯着昔日的情敌。 当年两人喜欢同一个男子,而那个男子......是个断袖,最后她们谁也没得到,但这不妨碍两人断交。 大长公主望着她,半天后道:“你都老成这样了....也是,刻薄之事做多了,难免会遭报应。” 卫老夫人牙都快咬碎,恨不能骂她。 大长公主冷笑:“我实话实说,你就是刻薄多疑,你当年怎么对卫昭的,忘了吗?” 那么小的孩子,被他的堂兄弟们按在水里羞辱,小小的卫芷兰在一旁助威,而卫老夫人淡漠瞧着。 卫昭长大后这么心狠,与那段经历不无关系。 卫老夫人瞪她:你有话快说!没事就走! 大长公主正色道:“我来不是看你笑话的,你受了什么刺激?怎的突然就倒下了?” “.....是不是因为,你也觉得她像?” 卫老夫人眼珠瞪圆:你也觉得? “像,尤是她举着案几的模样,我恍然看到了当年的章德太子妃。” 第68章 章德太子妃从不见外男,深居简出,连女眷也少见,但偏生她与卫老夫人合太子妃眼缘,没少见她。 更少有人知晓的是,章德太子妃并非柔弱女子,她力大无穷。 想起当年惨状,大长公主叮嘱情敌:“此事你别声张,尤其不能告诉卫昭,明白吗?” 江夷欢是不是公主,她还无法确定,但一定要稳住卫老夫人,就怕这个刻薄老妇乱说。 卫老夫人哼哼,她倒想声张,无奈身体不允许。 江夷欢在书坊研读了新话本,吃了两盘点心,三碗饮子。 她满足道:“好了,我镇完场子了,咱们回府。” 刚要登上马车,却见一队护卫围上来。 为首之人是三皇子,他像是换了个人,客客气气的拱手为礼。 “江姑娘,本王是来向你赔罪的,上次我不该当街将你带走。” 朱弦低声道:“这事都过去多久了,他今日才来道歉?谁信?” 江夷欢直言道:“我不信!你是不是挟持我害卫昭?” 三皇子苦笑,“姑娘误会了,我来见你,主要是想补偿你,听鸿胪寺卿说,你铺子里的干货不错。以后皇宫里的干货,皆交由姑娘供应,你看可好?” 江夷欢愣住,“当真?我正想找陛下商量呢,他应该补偿我,因为他,我都没了哥哥。” “父皇自是同意,宫中干货原是由我朋友供应,但我决意让给你。” 这么好的事情,江夷欢哪能不同意,“行啊!就这么定了!” 三皇子喜道:“多谢姑娘给我补偿的机会,望姑娘以后不再记恨我。” 他朝江夷欢拱手告辞,摆足正人君子的风度。 江夷欢登上马车,吁了口气,“他真的好能装啊。” 朱弦道:“姑娘看出来了?” “嗯,这事我必须得告诉卫昭。” 马车行驶没多久,被一人一马逼停。 男子声音冷淡:“马车里的姑娘,请你出来。” 江夷欢一怔,“不要!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男子声音中带着笑意:“不管你是谁的人,先从车里下来。” 江夷欢奔出来,眼前是位戴银色面具的男子,身姿笔挺,衣袍在风中翻滚。 她害羞道:“公子年轻高大,身材又好,我要做你的女人!” 男子愣住,“......你说什么?” 江夷欢扑过去挂在他身上,“我说...我想和公子睡觉,公子愿不愿意?” 男子手臂揽住她的腰,掌心烫得很,“你——” 她嘻嘻一笑,揭开男子脸上的面具。 卫昭英俊的面容露出来,带有几分委屈。 江夷欢蹭他的下巴:“我早知道是你!” 卫昭悻悻然,谁知道她是不是在骗人?也许她就是见人家身材好,就愿意跟人家走呢? 把江夷欢抱上马背,“我带你去个地方。” 晚风清凉,江夷欢靠在他背上,将三皇子之事说来。 “卫昭啊,我觉得他肯定没安好心。” 卫昭沉默一会儿,道:“你哥哥还活着,他到了交州,陛下给他换了个身份,让他掌交州军务。为了让他安心,皇帝便向你示好。” 江夷欢能闹腾,万一她写信向江千里告状,陛下怎么给江千里交待? 陛下不放心自己,还要防西南王,他不能再失去江千里,只能用安抚之计。 江夷欢兴奋道:“太好了!夷欢今晚不睡觉!庆祝哥哥东山再起!等他回京后,我要好好陪他!” 卫昭噎了噎。 酸溜溜道:“江夷欢,是我最重要,还是你哥哥最重要?你要知道,前面既加了‘最’字,就只能选一个。” 他讨厌有很多个‘最重要’。 第69章 江夷欢皱着小脸:“卫昭,你别那么霸道嘛,我不想选。” “不行,你必须选一个。” “好吧,你非要如此,那我就选我的哥哥。” 卫昭气极,狠狠捏住她柔润的脸颊,没良心的姑娘!好想弄死江千里! 他冷着脸不再说话,扬鞭赶马,不多久停在一栋宅子前。 院子里挂满防风四角宫灯,房屋大气雅致,花园也精巧,一看就很贵。 “卫昭,这就是你带我来的地方?” “是,过段时间你就搬过来。” 江夷欢懵住:“.....什么?你不让我住卫府了?你,你——” 她委顿在地,揪着他的衣袍哭,“......你不能这样!你怎么就反悔了呢?” 卫昭扶她起来,“什么反悔?你不喜欢这里?” “......你是不是想拿宅子打发我?想和我断了关系?不娶我了?” 卫昭一愣,没想到她有此误解。 索性将错就错,“正是,宅子与我,你二选一吧。” 他今晚定要赢一次,赢不了江千里,还不能赢过宅子吗? 江夷欢哭了,这还不好选吗? 朱弦说,卫昭在京中有许多套宅子,哪能因为一套宅子,就放弃卫昭呢? “......我当然选你!你当我傻的吗?!” 卫昭跟宅子比赢了,高兴的嘴角上扬,“我没说不要你,宅子是给你住的,你不是想要大宅子吗?” 父亲快要到京了,江夷欢大概在卫府住不长,得给她安排好住宅。 江夷欢用他的衣袍擦眼泪,顺势捏捏他结实的手臂。 卫昭半跪下陪她:“好啦,这些从此就是你的了,高兴点。” 梁剑硬着头皮上前:“将军......” 卫昭瞧他神色,就知有重要之事,“你说。” “是,将军。属下查到,西南王与三皇子暗中有往来,他们怕是早就勾搭上了。十日后是章德太子祭日,此次祭典,由三皇子与宗正寺负责,令所有朝臣都参加祭拜。” 卫昭眉头微凝,三皇子只爱实权,他怎肯做费力不讨好的祭祀之事? 怕是他与西南王想借祭典生事。 七日后,卫昭父亲抵达京城,比卫昭料想得还要快。 他回来时,卫昭不在家,江夷欢也在书坊忙碌。 许三郎雇了十几个书生,加紧抄书,他艳情话本卖得很不错,供不应求。 江夷欢躲在柜台后面看书,双耳不闻店中事。 早上到晌午,她一共看完了两本诗集。 许三郎劝她,“妹妹,看书要仔细,似你这般快,哪能记得住书中内容?” “我扫一眼就能记住,为何要慢慢看?” 许三郎不信,这两本诗集,他至少要半个月才能背下来。 “你不信吗?我背你听。” 她将诗集上的内容一字不差的诵出来。 许三郎张张嘴,他晓得世上有过目不忘之人,但那是极少极少数,便宜表妹竟也是其中之一? 抄书的书生吴归惊叹:“姑娘的父母,必有一人聪明绝顶,不然生不出姑娘这等人才。” 第70章 许三郎听得心惊肉跳,低声道:“吴归,抄你的书吧。” 所幸江夷欢没有多想,打发朱弦去给她买零嘴。 朱弦刚出铺子,却撞上卫芷如。 卫芷如慌慌张张,“夷欢啊,我伯父回来了,他要见你,卫芷兰在他面前告诉了你的状,我大堂兄又不在家。” 江夷欢脚底发软,卫昭的父亲回来了?不是说还有几日吗?她还没来得及搬出去呢。 “我,我还是等卫昭回来,再去见他吧,不然他骂我怎么办?我不想再被骂。” 卫芷如安慰她:“你别怕,伯父不是那种人,他正直宽厚。你既住在卫府,又是大堂兄要娶的姑娘,当见一见长辈。” 江夷欢只得同她回去,一踏进卫老夫人的屋子里,卫芷兰就横目过来。 她挽着卫父的手臂撒娇,“父亲你看,就是她!哥哥死对头的妹妹,她心眼多得很,没少坑我。” 江夷欢朝卫父行礼,“......见过伯父。” 卫父沉静的凤眸扫过江夷欢,他容貌与卫昭有七八分相似。 无奈道:“原来熹光也爱美色,我以为他与旁人不同。” 江夷欢小声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瞧夫人就很漂亮,这不说明伯父审美挺好?卫昭遗传你,他的审美当然也好。难不成,伯父希望我长成母夜叉?” 卫父:“......” 顿了顿道:“你的事情芷兰都告诉我了,他为你逼迫大理寺卿,伤及皇子,拒婚公主,忘了为臣之本分。” “伯父,我得同你讲事实,是三皇子强抢我,卫昭爱我,才为我出气,这是男人应当做的。伯父秉性正直,难道不该去骂三皇子?卫昭不畏强权,是顶顶好的儿郎。” 卫父沉默一会儿,道:“你平日也是这般哄骗他?” 江夷欢低下头,“我们心心相印,不存在哄骗。” “......听说他要娶你,可有此事?” “是,我已经是他的人,他必须得娶我。不然我哥哥能刺杀他一辈子。” 卫父暗叹,这死小子,他急什么急? 恒氏忙打圆场道:“夷欢啊,此事咱们不急,改日再议吧。” 江夷欢上前摇晃卫老夫人:“老夫人,你为我眨眨眼啊。告诉你儿子,你最喜欢我,只肯让我做孙媳妇。” 卫老夫人嗬嗬,眼睛瞪得老圆:你做梦呢!你疑似真公主,若小心眼的陛下知晓,定会连累卫家! 江夷欢面露不忍,“.....伯父,瞧你把老夫人气成什么样了?如果她能开口说话,定然要责骂你。” 卫父心生愧疚,握住母亲苍老的手背,柔声道:“母亲勿恼,此事儿子自有章程,会妥善安置江姑娘。” 可怜卫老夫人,虽然能用眼神表示不满,但儿子最多知道她不满,却不知她在不满什么。 卫芷兰想在父亲面前多表现,端起蜂蜜水喂老祖母。 卫老夫人目露惊恐:不要!你别再把水洒我身上。 江夷欢体贴道:“芷兰啊,你别再把水洒在老夫人身上,上回老夫人被你烫得可怜,你还不让我声张,多亏我声张了,不然老夫人伤口一直好不了。” 卫芷兰怒道:“......你,你——” 卫父太阳穴有点疼,本以为是朵菟丝花,一见才知是小狐狸,滑头得很。 挥挥手,让江夷欢一边待着去,不想再同她说话。 恒氏为难道:“夫君你看到了,夷欢就是这么个姑娘,熹光迷恋她,他从前只爱权势,哪容得姑娘靠近?” 卫父淡淡道:“她还算有点用,至少熹光在她身上通晓了男女之情。” 卫昭晚间回府,听闻父亲到家了,便来见他。 茶香袅袅中,卫父面容若隐若现,含笑望着自己儿子,“熹光。” 卫昭恭敬的唤了声父亲,方才落座。 第71章 “你那位姑娘,我已见过,眼光不错。” 做为卫氏家主,他颇懂劝导之道,先对儿子的审美给予肯定。 卫昭拱手道:“正要禀告父亲,我欲娶她为妻。” 卫父转动着茶盏,“熹光,娶妻是大事,她心思颇多,还有她哥哥,绝不是好相与的。” “夷欢最单纯不过,她满心爱我。她哥哥更不足为虑,我想流放他就流放,想杀他就杀他。” “若我反对呢?” 卫昭不语。 卫父语重心长:“你是我的长子,我对你寄予厚望。因着你祖母从前糊涂,让你吃了不少苦头,我对你有愧,诸多事情便由着你闹。” “可如今你已掌九州兵权,还是上州,权势到顶了。为父望你收敛些,迎娶平原公主。” 卫氏家族绵延六百年,不敢说代代忠君,但至少无谋逆之心,而卫昭与众不同,他真有那意思。 但谋逆是极其危险的,搞不好要全族覆没,不能让卫昭毁了卫氏一族。 “父亲,宫里那位公主是假的,真正的遗孤在孙峻臣手上。” “公主是真是假不重要,陛下让你娶,你就娶。” “不可能。陛下让我娶平原公主,是想让她死在我手里,以此为由,煽动章德太子旧部,让他们对付我,毁掉我在民间的声望。” 卫父欣慰一笑,儿子能想到这层,说明他不是莽夫。 “不娶公主也罢。简氏有女,性情端雅娴淑,你不如娶她,她能容得下江姑娘为妾。当然,你不必着急答复,多考虑几日,为父有耐心。” 先提出一个不可能的要求,再抛出父子俩各退一步的方案,儿子会动心的。 卫昭起身:“是父亲,儿子告退。” 江夷欢坐在院中吹夜风,捧着杏仁酥山吃得正美。 卫昭朝她道:“江夷欢,去收拾东西,咱们出府。” 江夷欢嘴上沾着杏仁渣,“啊?发生什么了?” 卫昭用袖子给她擦嘴,“父亲想让我娶简氏女。咱们去你的宅子住,不碍他的眼。” 江夷欢抹抹嘴,“好啊好啊!朱弦,你把我的漂亮衣服和大珍珠都带走!” 两人收拾好随身物品,趁着十五明晃晃的月光,连夜奔出府。 江夷欢坐马车里捧脸笑:“我出息了!我拐走了卫少傅!父亲在天有灵,他会以我为荣。” 卫昭捏住她的脸,“小呆子,你弄清楚,是我拐走你!有机会咱们回吴州,去你父亲陵前祭奠。” 朱弦酸溜溜的,她也想拐走玄一呢,可是玄一...... 眼前忽然一黑。 江夷欢用衣袖挡住她的视线,在卫昭唇上亲吻。 “给卫少傅来个甜甜的......” 月明照万里,吴州。 大理寺乔少卿深一脚浅一浅,翻过山,趟过溪流,终于到了江夷欢所在的村落。 他到吴州后,先查乡试之事,查得差不多后,便抽空来江千里兄妹所在的村子看看。 敲响里长家的大门,向他们打听江千里兄妹的住处。 里长牵着条大黑狗,警惕道:“你们是江家什么人?” 乔少卿不想亮明身份吓着他,便道:“我们是江千里的朋友,来探望他妹妹。” 里长一愣:“哎呀,你们可算来了!千里也是,多少年都没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他死在外头了。他妹妹搬到竹林里去了,好久没见过她了。” 乔少卿想起江夷欢在大理寺说,里长一家总欺负她,是眼前这人吗? 便道:“你们是不是欺负过她?” 里长摆手:“没有没有!欺负她的是上任里长一家,过分得嘞...夷欢好可怜呢。” 乔少卿摸摸下巴,不对啊,江千里连卫昭都敢杀,怎会让自家妹妹受欺负? 里长又道:“所幸老天开眼!里长被蛇咬死了,他儿子腿废了,女儿出嫁后溺毙。小孙子高烧成了傻子。曾有个老掌柜想娶夷欢做续弦,你猜如何?没两年他就死在自家院子里啦。” “这叫什么?人在做,天在看!欺负过夷欢的人,不是死就是残,或是变成傻子。要我说,夷欢是有几分运道的,老天都帮她。” 第72章 乔少卿瞳孔一缩,运道?鬼的运道! 深吸口气,“江夷欢后来搬到哪里去了?” 里长指指一座黛色的山,“你翻过这座山,有片竹林,就是她的住处。” 乔少卿小腿肚子在发抖,这山可不低呢,爬,还是不爬呢? 清晨一缕金光,拂照在卫府飞檐上。 卫父醒来,恒氏在替他穿衣,夫妻一别大半年,昨晚睡得颇早,做了些交流。 卫父对婢女道:“去请大公子过来,与我们共用早食。哦,那位江姑娘就不必来了。” 婢女领命而去,很快回来:“回主君,大公子昨晚收拾东西出府了,带着江姑娘。门房说,他们去了另外的宅子住。” “......为何无人禀告于我?” “大公子说主君一路奔波,不让惊扰主君。” 卫父捂住额头,在屋里转圈。 “他怎能做出这等事情?我才回来,他就要搬走?他眼里——” 恒氏叹道:“夫君,我与你说过,他很喜欢夷欢。” 卫父颇有不快,但他没时间多想,还要进宫面圣。 皇帝见到他,如同见到亲人,握着他的手,就差哭上了。 管管你那好儿子吧。 “卫爱卿,以后你就长留京师,朕离不得你。” 卫父称是。 “后日就是皇兄的祭日,此番西南王前来祭拜,朕也寻回了平原公主,故此次允许百姓到皇陵祭拜,以慰皇兄在天之灵。” 卫父躬身:“陛下仁厚。微臣不在京时,小儿有些无状,微臣骂过他,他也知错,羞愧得连夜搬出主宅,不好意思见我。过几日,微臣便将卫家匾额摘下。” 儿子不是亲王,也不是丞相,挂带‘府’字的匾额不合适,他以往睁只眼闭只眼,但如今要教他收敛。 皇帝大感欣慰,他使个眼神,卫爱卿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清醒得很。 卫父走后,三皇子从屏风后出来。 “父皇,都办妥了。” “能保证万无一失吗?” “不能,但父皇放心,便是出了事,也有西南王一力承担,毕竟父皇许诺他盐铁自营。” 皇帝心疼得抽气,他哪舍得给西南王盐铁经营权?只希望他与卫昭两败俱伤。 江夷欢坐在风雨连廊处,指甲上包着凤仙花。 “朱弦,你去外头给我订做一块匾额,上面写:江宅。” 她江夷欢,也算混出来了。 做上了皇商,虽然只供应干货。 拥有了宅子,虽然是卫昭给的。 但有什么关系呢? 钱是她的,宅子是她的,卫少傅也是她的。 正美着,恒氏同卫芷兰上门。 见她悠然自乐,养得容光焕发,恒氏眼酸,这孩子有几分运道,不然怎么就入了儿子的眼? 江夷欢起身,开心道:“夫人来了!你看卫昭给我的宅子漂亮吗?” 恒氏笑道:“他给的自是极好,这条街的宅子都是他的,他不喜欢有邻居。” 江夷欢:“......啊?” 一整条街?全是她的? 卫昭真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夫人可要在此处用饭?卫昭答应回来同我用午食。” 第73章 卫芷兰哼了哼,炫耀什么? 恒氏好声好气道:“夷欢,今日主宅有家宴,我带你回去,熹光我也通知了。” “家宴?伯父并不喜我,他会不会把我赶出来?” “是他让我来接你的,哪会赶你走?” 江夷欢歪头想了想,道:“好吧,我同你们走。” 卫府有一处巨大的宴厅,以水晶为帘,分左右两列,今日是家主设宴,平日见不到的人都来了,坐满厅中。 江夷欢被婢女引着,坐在宴席最末尾处,孤零零一只。 卫父高高坐在上首,他抬眸道:“江姑娘,你可知令兄下落?” 江夷欢以手掩耳,探出身子:“伯父你说什么?” 卫父重复一遍。 江夷欢大声道:“听不清!约莫是我耳朵不灵,定然不是因为咱们距离太远!” 声音震耳发聩。 卫父:“......” 要么他走过去,要么让她上前。 很快做了选择:“把江姑娘的案席搬过来。” 江夷欢坐到最中央,满意道:“伯父,我回答你的问题,我哥哥——” 卫父神情一滞,敢情她方才听清了啊。 “我哥哥被卫昭流放了,他托梦于我,说:我的好妹妹,无论哥哥身在何处,是人是鬼,都会为你撑腰,谁欺负你,我就送走谁。” 卫父嘴角抽了抽,道:“你哥哥真是个狠人,他一直想杀熹光。我送你回吴州吧,以免你在他们之间为难。” “我不为难啊,伯父怎么私自替我为难上了?” 卫父摆起长辈的威严,道:“我与你直言,简氏女出身名门,容貌殊丽,与熹光般配。你若执意留在熹光身边,就只能做——” 江夷欢一脸不赞成,“——我不同意!简姑娘又美又贵,岂能做妾?伯父如此做,简家会生气的。” 卫父扶着额头:“......你这理解能力,委实叫我刮目相看。” 底下卫家人一言难尽,卫昭哪找来的这玩意儿? 在东宫的卫昭得到消息,匆匆赶回卫家。 一进来,就看到坐在宴席中央的江夷欢。 江夷欢朝他招手,喜滋滋道:“卫昭,我与伯父聊得正好呢。” 卫昭笑笑,随口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咱俩的婚事,伯父夸我聪明,对我刮目相看,我正要问他聘礼给多少呢。” 卫昭心道:小呆子又在气人了。 索性顺着说:“聘礼父亲不会少给你的,放心便是。” 卫父脸色发黑,他道:“没影儿的事,你们别胡说!来人,传膳!” 卫昭朝他一礼,与江夷欢同坐,也不理会旁人。 堂兄弟们有些不满,卫昭平日不待见他们就罢了,今日家主在上,还摆脸色? 菜摆上来,酒过三巡,他们喝得有点上头。 堂兄卫晗举起酒杯,讽刺道:“熹光啊,你可是出息了,想当年在太学,你没少被罚。回到家也不爱说话,跟哑巴似的。” 卫昭还没反应,卫芷兰脸色先变了,她掐紧手心,何苦再提这些? 卫父虽有不满,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责骂堂侄。 第74章 外面有人来报:“主君!陛下派来了人来,给主君赐赏,请主君前去迎着。” 卫父拂袍而起,带着一众兄弟迎出去,见卫昭不动,气道:“你也过来。” 他们出去后,卫晗又连饮几盏酒,斜眼扫视江夷欢。 “江姑娘,我伯父很嫌弃你,你听不出来吗?还有卫熹光,他是你哥哥的死敌,你怎么就看上他了?” “我喜欢卫昭,那不很正常吗?他多厉害啊,满京没有比他强的男人。” 卫晗摇摇晃晃站起来,“......你是不知当年,他在我们面前跟狗一样。卫芷兰能作证,那些事还有她的手笔呢。” 恒氏脸色发白,喝道:“你在胡说什么?出去!” 当年她生存艰难,别人欺负儿子时,她不敢呵斥,如今儿子位高权重,她不愿再听此话。 女眷也都劝道:“你醉了酒,莫要胡说,去外头散散热吧。” 卫晗打着酒嗝出了宴厅,卫芷兰追过去。 江夷欢起身:“我去更衣,一会儿就回来。” 她尾随二人到池塘边。 只听卫芷兰道:“你何苦再提当年之事?” “是我想提吗?你瞧他那德行,可曾有把你我放在眼里?他当年在我们面前什么样?我们打他时,他敢还手吗?他连话都不敢说!都成哑巴了!” “你别再说了,他是我亲哥哥!” “你少装好人!他为了不被欺负,总躲着我们,还多亏你配合找出来他。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哄他到池塘边,我们将他按到水里,喂他喝池水?你在旁边还鼓掌呢。” “他小心藏起来的书画,也是你指出位置,我们才给他烧掉。掺了药的点心,也是经你手给他的。你以为你如今后悔,他就原谅你?不可能!” 江夷欢只觉血气上涌,体内有什么在翻腾,嗓子堵得难受。 她哑声道:“你们曾经这么过分?比卫芷如说得还过分?” 两人回过头来看她,卫晗无所谓道:“没错,你喜欢的卫熹光,没那么了不起,他就是我们消遣的乐子。” 江夷欢一字一顿道:“......他是你们的亲人。” “谁知道呢?祖母曾说,卫熹光不像卫家人。” 江夷欢双手握拳,垂至衣服两侧,“......我真不明白,有些孩子...怎么就那么可恨?是天性吧?三岁看老,像你们这种人,长大后也会害人。” “都过去那么久了,卫熹光又能拿我们如何?伯父说过,卫氏家族禁止内斗。” 当年他们合伙欺负戏耍卫昭,卫昭防不胜防,等他有能力反抗时,伯父又与他谈话,禁止他报复同族兄弟。 卫芷兰身体发抖,带了点哀求道:“......夷欢,那些都过去了,你就当没听到,别在哥哥面前提及此事,他不想回忆这些。” 池塘里的荷叶已长出,几尾金鱼欢快的游来游去。 江夷欢眼前发黑,她冲前,一手拎起一个。 雨落下,荡漾起一圈圈波纹。 金鱼嫌闷得慌,跃出水面透气,却听一声巨响。 有什么落水中。 其中一人浮在水面,黑发散开,脸上溅满水珠。 另外还有两只黑色的脑袋被摁水里,咕咕的冒着泡。 那边卫父接了旨,领了赏。 大太监意味深长道:“你们这家匾额,也该换一换了。” 卫父道:“是,微臣已经在做新的匾额。” 大太监甩着拂尘而去。 卫昭道:“父亲,你方才那话是何意?什么新的匾额?” 第75章 卫父见他脸色,就知他在不满,叹道:“你随我去书房,我有话对你说。” 一位青衣小丫环匆匆而来,差点没摔上人。 “大公子!不好了!江姑娘掉到水里了!” 她偷懒溜到池塘边,却见江夷欢在水里沉浮。 她虽然想救她求赏,无奈不懂水性,便赶紧找人。 卫昭一听,拔脚就跑向池塘边,卫父的心脏突突直跳,也跟过去。 江夷欢把两人都喂饱了水,才将他们从池塘里拖出来。 将卫芷兰丢去一旁,揪住卫晗的衣襟,朝池塘边廊柱上撞。 卫晗快呛死了,脑袋又被撞,他无法思考,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只有本能的挣扎,他也是习武之人,却丝毫动弹不得,像是被山压住了。 江夷欢冷冷道:“卫芷兰,你瞧得可开心?见别人被欺辱凌虐,你怎么不鼓掌叫好?因为他不是你亲哥哥吗?” 卫芷兰缩成小小一团,“.....别说了,你别说了。” “当年除了你与卫晗,还有谁欺负过他?” 卫芷兰哭着报出几个名字。 江夷欢记下,松开卫晗。 卫昭赶到时,就见卫芷兰与卫晗倒在地上,身上湿淋淋的,后者额头上还滴着血。 江夷欢则倚着廊柱,脸色苍白,衣服也在滴水。 卫昭脱下外袍给她盖上,一脚朝卫晗胸口踢去,又将他扔进池塘里。 卫父怒喝:“熹光,你在做什么?你问都不问情由,就胡乱伤人?” “问什么?定是卫芷兰哄夷欢过来,与卫晗推她下水!”。 他抱起江夷欢,“我们走!不待这里!” 卫父在身后伸出手臂,却欲言又止,他何尝不知,儿子想起了当年之事。 回到宅子里,江夷欢沐浴更衣完,晃着卫昭的手臂撒娇。 “卫昭,他们真没欺负我,是芷兰贪看金鱼,不慎落水,你堂弟去救她,但他脚抽筋了,我一见,这哪能行?便跳下去救他们。” 卫昭见她平安,这会儿才冷静下来,不由想:卫晗额头上的血又是怎么回事?那可不像在水里伤到的。 江夷欢水性好,力气也大,不肯吃亏......他好像猜到了什么。 不动声色道:“好,此事我就不追究了,后日是章德太子的祭典,我给你准备了祭服,你与我同去。” “嗯,好啊。” 他们不关心卫府那边是何局面,堂堂卫氏家主,能收拾的。 事实上,卫父也没问出什么来。 卫芷兰心存愧疚,哭着说:女儿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 卫晗爱面子,黑着脸说:侄儿也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 卫父冷笑:“蠢货,连撒谎都不会,我若是你,便称自己是为了救芷兰才跳下水的。” 卫晗:“......” 对啊,这么体面的理由,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卫父简直没眼看,要是江夷欢,肯定会说:伯父,我是为救他们两个才跳下水的。 章德太子祭典前一日,已是满城缟素,他在民间,是被百姓供起来的。 江夷欢身着素袍,去了书坊,检查书生们抄写的话本。 有位安姓书生腼腆道:“江姑娘,我...我想与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情?你只管说,别害羞,我可以借给你钱。” 第76章 她懂向人借钱时的窘迫。 “不不,不是借钱,是我新婚妻子,她陪我进京赶考,咱们店里不是缺杂工吗?能不能...能不能让她来?工钱随便给,够吃饭就行。” “哦,你妻子认字不?” “认字!她识字!店里的活儿她都做得来。说来也巧,她与姑娘同姓,也姓江。” 江夷欢笑道:“这么巧?明日书坊不开张,你后日再领她过来,工钱按常工算。” 书生连声道谢。 到祭典那日,皇陵里里外外挤满了百姓。 皇帝带着西南王,及一干重臣在最前面。 祭坛设在章德太子陵墓旁,黑色祭服的宗正官在念祭词。 西南王呯呯叩首,声音震天:“太子殿下,微臣来看殿下了。” 所有人中,就数他最扎眼,浑身缟素。 卫昭一袭素服,身边站着同样着装的江夷欢。 江夷欢捂着耳朵,悄声道:“平原公主呢?章德太子的女儿好不容易寻回来,得由陛下亲口告诉他。” 卫昭点头,他扬声道:“微臣恳请陛下,以平原公主告慰章德太子。” 皇帝对平原公主道:“好侄女,你快去拜祭你父王。” 平原公主依言上了祭坛,跪下叩首。 卫昭却道:“陛下,你应当与公主同上祭坛,亲口告诉章德太子,这是陛下千辛万苦,为他寻回的嫡亲女儿。” 皇帝脸颊上的肉都在抖,卫昭这狗东西,非要这般吗? 卫昭拂袍跪下:“请陛下前去祭坛。” 皇帝张张嘴,“这,这......” 他怕啊! 朝臣一见,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齐刷刷跪倒:“请陛下偕平原公主,告慰章德太子!” 皇帝骑虎难下,只得前往祭坛,勉力镇定道:“皇兄,朕为你寻回了...你的亲生女儿,平原...平原公主——” 天空一声闷雷响,险点在皇帝天灵盖上炸开。 他吓得脸都白了,抓紧平原公主,“......皇兄,你,你欢喜得显灵了?” 平原手臂被他捏得生疼,她颤声道:“父王,真是你显灵吗?” 她在乡下养了十几年,突然得知自己是公主时,就像头顶劈了个雷,如今已渐渐适应公主身份。 连声呼唤:“——父王,父王!” 又是连续几声臣雷响,晴空骤然转阴,像是要滴出水。 皇帝眼前发黑,先皇狠戾的脸仿佛露出来,他手持长剑:“孽障,你作下的好事!” ...... 平原公主突然听到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 仰脸去看,天空没下雨啊。 还有股奇怪的骚味。 她不敢置信,是谁尿了?难不成...是陛下? 三皇子急了,皇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会让人生疑的。 钦天监算过,今日是大晴天,若一会儿下雨,接下来的计划要受影响。 江夷欢莫名颤动,手心激过一阵阵电流。 控制不住自己,拉着卫昭跪下,朝祭坛叩首。 第77章 卫昭不明所以,小呆子怎么了? 一缕金光破云透出,洒在陵墓上,形成光束,那是极温暖,极有力的颜色。 就像章德太子。 皇帝不尿了。 三皇子不慌了。 西南王失声痛哭,往前爬:“殿下,殿下!是你吗?” 所有朝臣都跪地,议论着那束金色光柱。 “章德太子显灵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 “是啊,他看到了自己女儿!殿下啊,你可欢喜?” 大长公主捂住心口,望向跪地的江夷欢,这就是血脉的牵绊? 江夷欢用手背擦去眼泪,“......卫昭,章德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他为何会死?” 卫昭顿了顿道:“他天纵英才,通晓音律,学富五车,控马之术一流,还是神箭手。听说他有目不忘记的本领,处理政务又快又好,而那时先帝沉迷享乐,有朝臣提议先帝退位。先帝心生嫉恨,便以巫蛊为名,血洗东宫。” 他说话间,眼前日光大盛,金光慢慢消失。 皇帝大喜,连老天都在帮他。 对众人道:“你们都看到了吧?章德太子显灵了!他感激朕!他在感激朕!” 朝臣三呼万岁。 除了平原公主,没人留意到皇帝尿湿了裤子,她不堪的别过头去,只能理解为,皇帝太过激动才失禁。 三皇子与西南王交换了个眼神,继续计划。 他道:“诸位,祭典已完成,尔等可以回城了,沿途全是百姓,各位车马慢行,按次序出皇陵。” 朝臣称是,三皇子作为此次祭典的协助人,还算尽心尽力。 在他的指挥,参加祭典的朝臣一拔拔出皇陵。 皇陵日头明晃晃的,能晒死人,但陵墓为肃穆场合,不能撑伞,连皇帝都不用华盖。 卫昭怕晒着江夷欢,用宽袖给她挡面。 西南王不肯先行,他道:“本王不怕晒,就让那帮年老体弱的先行吧。” 斜一眼卫昭,“卫将军年轻,就留在最后再走,莫要与那帮老弱病残争抢。” “不,本将军体弱,她更体弱,我们要先走。” “.....你个不要脸的后生,就不能让人吗?我都在这晒着呢。” “你一把老骨头,晒死也不可惜,我们还年轻呢。” 江夷欢见后面确有年迈之人,便道:“卫昭,我们等会儿吧,我晒不黑的。” 卫昭同意。 见堂堂卫少傅让行,后面的人受宠若惊,赶紧溜出去。 江夷欢瞅向西南王,“你额头上的伤好了吗?卫昭有专治刀伤的药,你要不要?可管用了。” 西南王正想拖延时间,便道:“多谢姑娘,有空去咱们西南耍,本王招待你。” 江夷欢琢磨一下,耍应该是玩的意思,便道:“好啊,我有空去耍。听说殿下三年来一次京师,只为祭拜章德太子?” “是啊,他是我的再造恩人。我也不瞒你,我父亲是个畜牲,醉酒打死我母亲,我杀他未成,反被他关在笼子里当野兽耍,足足五年啊。” “后来殿下攻蜀,父亲丢下我逃跑,殿下斩断铁笼救出我,教我读书知礼,直到他离蜀。” 江夷欢抹着眼泪,“你也可怜,我也可怜。” 卫昭却冷冷道:“所以你私自开凿井盐,炼制兵器来报答他?” 西南王噎住,“话不是这么说的。” 若章德太子活着,他自当安分守己,一世为臣,但章德太子不在了,他并不愿敬当今天子。 梁剑来报:“将军,前方发生百姓斗殴,道路堵死了,好多朝臣都被堵在路中央,他们走不了,也出不去,将军要不再等等?” 卫昭望向大日头,“还等什么?咱们抄小路,穿过树林绕出去。” 说罢,他牵着江夷欢就走。 第78章 西南王在他们背后眯起眼睛。 等了一会儿,有人来报:“主公,属下亲眼见卫昭进了包围圈,眼下天干,那里埋有炸药,地上还有火鳞粉,他们只要进去,就出不来。” 这是他们与三皇子定下的计策,让百姓参加祭典,返程时制造风波,堵死大道,迫使卫昭走林间小道。 西南王哼了哼,“我不信,这次还要不了他的命,等他等死了,我就去向皇帝要盐铁自营权。” 他坐上马车,在京中,还是坐车安全些,骑在马上容易被射死。 马车摇摇晃晃,缓慢前行。 突然觉得头顶发热,快要被烫死,有火苗顺着窗户蹿进来。 马车着火了! 他钻出马车,却见天空落下一张巨大的银丝网,将他的护卫队伍罩住。 火苗已经烧着了他的衣服,头发,痛得直嘶声,而他的手下被银丝网粘住,帮不了他。 千钧一发时,一个绿衣少女持剑而来,她喊道:“父王莫怕,我来救你!” 是女儿曲灵珠。 ...... 卫昭带着江夷欢,顺利穿过小树林,回到城里。 树林里的埋伏,已提前被卫昭的人清理过,他们一直盯着三皇子与西南王的动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 江夷欢今日在陵园站了许久,躺在美人榻上,将腿伸开。 “卫昭,给我捏腿,以前都是朱弦给我捏的。” 卫昭深吸口气,他一个大男人,哪能做这个? “......叫朱弦给你捏,她有经验,我下手没个轻重。” “我不要,我就要你捏!” 卫昭磨牙,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可都是自己惯的,有什么办法?只能依她。 少女小腿光洁莹白,细腻胜过凝脂,卫昭脸有点热,闭上眼给她捏腿。 江夷欢玉手轻抚他的眼睛,“卫少傅,你捏腿的力道很不错。” 卫昭停下手,侧身就要吻她,却被捂住嘴,“......做事要专心,好好捏腿。” 卫昭认命干活儿。 江夷欢惬意的眯起眼。 次日醒来,她浑身骨骼都是松快的,腿一点都不酸了。 朱弦站在她榻前笑:“姑娘啊,我家主人给你捏了好久的腿,见你就睡着就要停下,哪知他一停,你就哼哼不依,他只能继续,直到深夜才罢手。我给他递茶时,他差点端不住。” 江夷欢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有这么回事吗? “他人呢?” “回主宅了。” 江夷欢不多想,也知是卫昭父亲叫他回去的。 她略作梳洗,去了书坊,今日有新人来做工,她得瞧瞧。 一出门,满城都在议论,西南王的马车着了火,差点没烧死。 据说,马车上被人洒满火鳞粉,烧起来很快,他的护卫救不了他,多亏他女儿冒死救他。 饶是这样,他伤得也不轻,据围观的百姓说,他头发全烧秃了。 江夷欢啧啧两声,以示同情。 到了书坊,安姓书生迎出来,“姑娘,我今日带妻子前来,你瞧瞧她。” 一个年纪与江夷欢相仿的姑娘局促道:“见过姑娘。” 她容貌秀丽灵动,梳着妇人发式。 江夷欢笑道:“听说你夫君说,你与我同姓,那真是巧了,你叫什么名?” 那姑娘道:“回姑娘,我叫江宜欢。” 第79章 江夷欢笑容一滞:“你叫什么名?” 安书生忙道:“她叫江宜欢,宜家宜室的宜,承欢膝下的欢。” 他光知道江夷欢姓江,却不知她闺名,说起来便也没避讳。 在柜台上奋笔疾书的许三郎一听,笔尖顿住,浓墨晕开。 他一迭声问:“江氏,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何人?双亲可在?” 江宜欢轻声答道:“回掌柜,我是陕州人,双亲前几年已故,他们将我托付给安郎。” “陕州,你是陕州人?我瞧你生得秀气白净,不大像是那边的人。” 江宜欢有些忐忑,掌柜的为何要盘问得这么仔细?这是上工要求吗? 如实回答:“我本是吴州人氏,两岁多没了父母,被表姨母接走养育。” “你原本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还有位兄长,表姨母将我接走后,我与他也没了联系。” “你兄长叫什么名?” “我与他分离太久,不记得他的名了。我,我能上工吗?” 江宜欢紧张得口干,掌柜盘问这么多,是不想要她?可她真的很需要这份工。 许三郎还没开口,江夷欢就道:“当然可以,今日开始给你算工钱。” 安书生忙拉着妻子,“多谢江姑娘。” 许三郎张张嘴,眼前这位江宜欢,是不是他亲表妹,还需求证。 见便宜表妹神色自若,他不敢再多问,所有的一切,怕是江千里才知晓。 卫府。 卫父给卫昭倒茶,“尝尝,这是我从任地带回来的。” 卫昭端茶的手抖了抖,他的手现在都是酸的,给江夷欢捏腿,竟比行军打仗还累。 卫父瞥他一眼,这孩子在紧张什么? “江姑娘推芷兰与卫晗下水之事,我就不与她计较了,但你得有数。” 卫昭握紧茶盏,“凡事讲究证据,不能因为父亲有所怀疑,就妄下结论,这是不对的。” 卫父眉尖抽了抽,“.....卫府的匾额,我决定取下来。” “为何?” “还能为何?你说为何?匾额是你违制挂上去的!这江山不姓卫!” “父亲——” 恒氏进来一礼,柔声道:“夫君,大长公主来了。” 卫父起身,“她怎么会突然登门?” “说是来看望母亲的。” 卫父暗自嘀咕,大长公主与母亲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卫老夫人屋里。 大长公主坐在榻边心不在焉,她对老太婆没兴趣,见她仍不能开口说话,暗骂活该。 见恒氏等人来了,殷切的朝他们身后望去,却没见江夷欢。 几人对她行礼:“见过殿下。” “江姑娘呢?为何不见她?” 卫昭回道:“她这会儿应该在书坊忙,大长公主找她有事?” “本宫还以为,你祖母那么喜欢她,会留她在身边陪伴呢。江姑娘的书坊在哪条街?叫什么名?” 卫昭如实告诉她。 大长公主起身:“时间不早了,本宫要回去陪驸马。”,朝卫老夫人道:“你好生养着,回头本宫再来瞧你,就这么躺着也是福气。” 榻上的卫老夫人呜啊呜啊:屁的福气!你是来看我的吗?你是来看你侄孙女的! 快晌午时,江夷欢拍拍发愣的许三郎,“哥哥,陪我回趟绿柳巷。” 第80章 许三郎一惊:“你要去绿柳巷,可是有事?” 她该不会是对自己的身世生疑了吧? “我找哥哥们商量点事情,有几个人,我想揍一揍。” 许三郎稍稍松口气,不是对身世生疑就好。 许氏夫妻去了铺子,六个大表哥倒全在家中。 见江夷欢来,他们迎上前:“妹妹来了?我们昨日又见到了那个姓傅的,把他打了一顿,哈哈!” 江夷欢告诉过他们,傅惜庭推过她,他们决定见傅惜庭一次,就打他一次,给妹妹出气。 江夷欢崇拜道:“哥哥们好厉害的!说不定哪天,我可能还有几个人要教训,你们敢不敢?” 六个哥哥对望一眼:“有啥不敢的?届时你在旁边瞧着就好!” 许三郎想反对,却不敢,便宜表妹可不好惹。 他们去张罗饭菜,江夷欢在院中乘凉。 “朱弦啊,怎么许久未见玄一?” 朱弦唏嘘:“他去江州了,也不知何时回来。” 不多久,许氏夫妻也回来了,见江夷欢来家,忙热情招呼。 “夷欢啊,你最近可好?钱够花吧?” 最近他们给东宫与鸿胪等供货,赚得可不少,外甥女就是他们的财神。 “钱嘛,哪有个够的时候呢?” 许氏心领神会,拿出三千两银票。 “好孩子,给你和卫少傅补补身子,男人身体越好,他越宠你。” 江夷欢含笑接过:“舅母说得对,他是得补补,最近虚弱得可怜。对了,舅舅怎么还没去西南?咱们的货源可得跟上。” 许舅舅苦着脸:“最近那边不太平,去西南要途经江州,江州好像出了事。说起来西南处处是宝,就是道上不好走,遇上个劫匪,连命都没了。” “舅舅啊,你得努力赚钱养家,卫昭都在努力养我呢。” “夷欢,舅舅不是很想努力了,我就想守着家人过活。” 如果他不幸死在半道上,自家那口子定然会改嫁,没准连儿子们都要改姓。 见他男儿志短,江夷欢怅然道:“罢了,不是人人都有卫昭的魄力。” 忽然想到一人,咦,西南王?如果在西南地界有他的照拂,是不是好很多? 说干就干。 “舅舅莫慌,我有办法,哥哥们同我去鸿胪寺,找西南王聊聊。” 许氏大喜,找西南王倒是个好门路! 又忧心:“他不是被火烧伤了吗?我在人群里瞅见了,烧得焦黑一团,还能活吗?怕是救不回了。” “无所谓,我与他能聊就聊,不能聊再回来,就当带哥哥们见见识面。” 许氏眉开眼笑,立即备上四样礼盒:“拿着,就算西南王快死了,你们也不能空手。” “好嘞,舅母,我带哥哥们走了。” 表哥们非常情愿去鸿胪寺,那可是中央官署。 西南王住在四夷馆,他烧得不轻,浑身都是水泡。 最重要的是,他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没有了。 破口大骂:“卫昭!你个龟儿子!你先人板板!肯定是你干的!” 前来看望他的三皇子满脸嫌弃,好个没用的西南王! 他费尽心力的布署,给他创造刺杀条件,结果呢? 卫昭毫发无损,西南王自己却差点丢掉性命。 侍女进来:“殿下,郡主,江姑娘来了。” 曲灵珠纳闷道:“江姑娘,哪个江姑娘?父王你在京中还有相好?好啊,怪不得你不让母亲同来!” 第81章 西南王恼道:“你个瓜娃子,莫要胡说。她是卫昭的相好,请她进来!” 江夷欢进来后,屋里的人都吓一跳。 她身后跟着一位虎虎生风的姑娘,还有七个身高九尺的壮汉,比门神还要威武几分。 西南王惊慌道:“江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可是卫昭派给你的护卫?” 她该不是,想再揍他一顿吧? 江夷欢松口气,西南王神智清醒,能聊上一聊。 “他们不是护卫,是我的兄长们,卫昭派给我的侍卫躲在暗处,哪能叫你们瞧见?卫昭说了,我不能有任何闪失。” 西南王:“......” 脑子里闪现出卫昭血洗西南的画面。 三皇子含笑道:“江姑娘好。” 他金冠轻袍,面容俊朗如玉,将浪荡之容收起后,颇有几分倜傥。 江夷欢和气道:“见过三殿下,多谢你给我做皇商的机会。” “江姑娘客气,若有不顺当之处,只管与本王说。” 见他们聊上了,曲灵珠插嘴:“江姑娘,你还真是卫昭的相好,那我就放心了,我生怕你勾引我父王。” “我才不会。我对上了年纪的男人,破了身子的男人,都不感兴趣。” 上了年纪又破了身子的西南王:“......” 曲灵珠赞赏道:“你真是一位明理的姑娘!像我就只爱年轻的儿郎们。我叫曲灵珠,你呢?” 江夷欢有注意到,她用的是‘们’。 “我叫江夷欢,我也喜欢年轻男人,卫昭就特别年轻,特别好看。” “是吗?咱们适合做朋友呢。”,曲灵珠娇笑,斜一眼三皇子,“有三殿下好看吗?你男人多高?他的脸,他的腰,可有三殿下——” 三皇子猛咳,他好歹代表皇室颜面,哪能由着西蛮女视奸?再说这姑娘也不是他喜欢的款。 江夷欢想起正事,“西南王,我舅舅想去西南耍耍,可那一带不大安全,你能不能照拂他一二?如若他出了事,我舅母只能守寡,表哥们也成了可怜的孤儿。” 西南王疼得闷哼,一群身高九尺,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孤儿吗? 他懒得理她! 曲灵珠笑道:“我父王难受着呢,他头发都没了,连我都骂。” “这好说啊,我们老家有种草,熬其汁可生乌发,我回头给西南王寻来。” 西南王眼睛亮了:“这敢情好啊!你舅舅想去西南耍是吧?包在我身上!他在西南只管横着走!” 江夷欢朝七个大表哥道:“哥哥们,快谢过西南王,你们的父亲全靠他了!” 七个哥哥声如洪钟般道谢,震得西南王肝儿颤。 江夷欢正想告辞,侍女又来报:“太子殿下来了。” 曲灵珠惊喜道:“是吗?快请太子殿下进来。” 太子进来后,笑道:“三弟,江姑娘,你们也在啊?” 作为储君,他亲切问候了西南王,西南王忍着痛回话。 曲灵珠捅捅江夷欢,“你瞧太子与三皇子,他们哪个更好看?” “差不多吧,我比较喜欢太子多一些,他更温和。” 曲灵珠道:“我觉得三皇子更有味道,他有点不大正经,这样的儿郎才勾人,榻上才带劲儿。有些文弱些的,我还瞧不上呢。” 她视线不停在三皇子与太子腰腹间,以及不可言说处扫荡。 兄弟二人均感不适,又不能骂她。 太子待不下去了,“江姑娘,孤该走了,要不要孤送你回去?孤的马车十分宽大。” “好啊,那多谢殿下了,咱们走起。” 第82章 两人告辞而出,西南王朝江夷欢喊:“姑娘,别忘你的生发草药!” 江夷欢回头:“放心,忘不了!” 曲灵珠笑嘻嘻:“父王你瞧,江姑娘与太子倒是般配,好姑娘可不能在一个儿郎身上吊死。” 她是随口说说,三皇子却听进去了,对啊,若江夷欢与太子有点什么,那卫昭还不得...... 回到皇宫,他向皇帝汇报西南王的伤势。 皇帝眉头紧锁:“卫昭太难杀了!眼下只能先挫他锐气,摘了他家匾额再说。” 密探进来,将一封信交给他,皇帝脸色变了。 “父皇,发生何事了?” “孙峻臣在江州煽风点火,声称要讨伐朕!” “那又如何?一个江州而已,再说平原公主在咱们手上,他师出无名啊!” “这个畜牲!他压根就没提遗孤之事!他的借口是:朕当年一手策划巫蛊之乱,害死章德太子!” “什么?!他怎么敢胡乱编排!” 父皇哪有策划巫蛊之乱的本领? “他还声称有物证,如果孙峻臣与西南王联合,咱们再也控制不住西南!” 三皇子略微冷静些,“卫昭不是想要江州吗?孙峻臣哪会给他?不如就让他们相斗?” “你说得有道理,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卫昭。” 心尖一抽,在这个时候,可不能摘卫家的匾额!卫昭恼了怎么办? 卫昭也收到了来自江州的消息。 他曾派人在江州散布消息,说章德太子遗孤在他手上,哪知孙峻臣稳如泰山,没有反应。 皇帝宣布找到平原公主后,孙峻臣还是没反应。 直到最近,孙峻臣反手将皇帝推出来,声称是他害死章德太子,并拿出物证,江州民情激愤。 梁剑叹服:“此人狡诈多变,怕是早就看穿了将军的用意。” 卫昭目光沉静:“确实,此人多智近妖。” 他是懂时务的,章德太子遗孤之事,他暂时不插手,江州够皇帝喝一壶的。 将信烧掉,打算去书坊接江夷欢。 却江夷欢却同太子一道进了院中,两人有说有笑,瞧着格外和谐。 “太子你瞧,我这宅子不错吧?” “不错,卫少傅眼光极好,就是大门上还缺块匾额。” “匾额我已在找人做,字也让他们写。” “字就由孤来给你写吧,孤的书法不错。” 江夷欢一喜:“好啊,多谢殿下!我最喜欢书法好的人。” 卫昭几步上前:“江夷欢,过来!” 江夷欢朝他笑道:“卫昭,我找西南王时碰巧遇见太子殿下,他送我回来,与我说了许多新鲜事呢。” “过来!” 嘴上说着,自己先抬脚过去。 太子瞧得稀奇,少傅这是什么表情? 怎么像他宿在良娣房里时,太子妃的神情? 冰冻三尺,醋香十里,又冷又酸。 笑了笑:“江姑娘,就这么说定了,孤来为你题字。” 卫昭牵住江夷欢的手,将太子送到大门处,沉声道:“微臣恭送殿下。” 第83章 送走太子,扯着江夷欢往回走。 风雨连廊曲折幽长,江夷欢道:“你慢点,慢点啊!” 卫昭干脆将她打横抱起,“你就那么喜欢太子?不就见过他几次吗?” 瞧方才江夷欢都笑成什么样了! 很像一只被拐走的呆头鹅! 偏她还认真道:“虽然我与太子接触不多,但我觉得他温暖可靠,我愿意同他玩儿。” 卫昭止步不走,“那我呢?我呢?” 江夷欢从怀里摸出银票,“你?除了盈利分成,舅母又给我钱了,她让你补身体,说你身体越好,越宠我。” 卫昭暗恨,她舅母怎么教她的? “我不补,我在生气。” “是吗?我咋没看出来?” “你就不问我为何生气?” 江夷欢鼓起腮帮子,“好吧卫昭,你为何生气呢?” 见她没诚意的样子,卫昭更气,她真看不出来,他在吃醋吗? 一脚踢开主寝房门,谁还没脾气了?谁敢这么气他? 重重倒在梨花木榻上,覆盖住气死人的姑娘。 他漂亮的眉眼逼近,温热的气息洒在江夷欢脸颊上。 江夷欢害羞捂脸,“......卫昭,你力气好大啊,人也好看。” 卫昭五官十分优越,端正之中带着昳丽,英锐却不粗犷,是恰如其分的好看。 卫昭恼道:“是吗?那你好好看着我。” 江夷欢双唇被吻住。 ...... 朱弦坐在回廊吹着风,喝着饮子。 以主人的醋劲儿,不亲够本是不行的,她乐得偷闲。 叫来梁剑:“你借我几个人,我得盯住卫家那几位的行踪,江姑娘想揍人。” 梁剑严肃道:“这事吧,你最好找玄一,他最擅长做阴损之事。” “玄一不是在江州吗?” “江州那边的事情暂时结束,主人令他快马归京,你等着吧。” 朱弦又幸福了,玄一要回来了! 一边等,一边在院中烤肉。 直到满天星辰,她揉着吃撑着的肚子,还不出来? 掐指一算,两个多时辰了......体力可以啊。 探头探脑间,卫昭出来了。 朱弦殷切道:“主人累不累?江姑娘呢?你们要不吃点烤肉垫垫?” 卫昭容光焕发,他轻咳,“......她睡着了,你别吵她,我去偏房睡。” 朱弦纳闷,不都圆房了吗?为何还要分房睡? 江夷欢醒来已是晌午,阳光刺眼,身上衣服是干净的,床褥也换过。 卫昭坐在榻边,笑盈盈道:“小呆子,起来了。” 江夷欢翻个身趴下,不肯转过脸来,她腰酸。 卫昭知道她在害羞,两人昨晚虽然没有真正做夫妻,但也做了不少荒唐事...... 将她抱起来穿衣,“我带你回主宅,父亲要摘卫府的匾额。” 第84章 江夷欢一惊:“什么?你就不拦着吗?” “不拦,我倒要看看,它是怎么摘下来的。” 江夷欢也不偷懒了,赶紧换衣服,两人去往卫家主宅。 摘挂匾额是大事,卫家嫡系子弟皆在青云街等候,有数百人之多。 新匾额上写着:卫宅。 大门上两边已经放好梯子,卫父沉声道:“把旧匾额摘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匾额上移开,投到卫昭身上。 卫昭以一己之力,拿下整条青云街,将卫宅变成卫府,如今却要摘下匾额,还是家主下令。 这预示着,卫昭不能在族中独大,也预示,下任家主未必是他。 大多卫家人以他为荣,但有些人却觉畅快。 卫昭当年被他们摁在池塘里喝污水,见到他们只能躲着走,也配在他们面前威风? 就该打压他,让他难堪,让他滚出青云街。 仆人爬上梯子,手刚要碰。 一个清润的声音道:“慢着!” 江夷欢握住卫昭的衣袖,恳切道:“伯父,能不能别摘?” 卫父道:“你可知在我朝,只有丞相与亲王才能挂府?其余人等皆不可!” “我哥哥说卫昭先平边境,再定七州,他劳功苦高,本可封异姓王,但陛下不给。以他的功劳,挂府也当得起。” 卫晗嗤笑:“你以为你是皇帝?你说行就行?” 江夷欢抠抠手,“......陛下不敢让卫昭摘匾额,便授意伯父,而伯父害怕陛下,就听他的话,是不是这样?” 与卫昭有过节的几人喝骂:“这是卫家家事,你算什么玩意儿?滚开!” 卫昭挥剑,寒光闪过,几人头冠落地,不待他们反应,又将开口说话的人踢出老远。 人群顿时乱了,卫父又惊又怒:“卫熹光,你在做什么?” 卫昭冷静收剑,缓声道:“父亲,我敬你悉心教导我数年,以往之事我虽痛恨,也不再追究!但谁若辱她骂她,我决不饶。” 他眼睛黑亮灼灼,像是火焰在跳动。 卫父不由想起,当年他外任归来,年少的长子脸上带伤,性情阴沉冷郁,看向堂兄弟们的目光里,尽是恨意。 他不能理解,也不愿追究小孩子之间的恩怨,便亲自教导卫昭数年,以作补偿。 醒过神来,对梯子上的仆从喝道:“别愣着,摘下匾额!” 仆从应是,还没伸出手,一队人马停下。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滚下来。 他急道:“奉陛下口谕,卫将军劳苦功高,朕无以为赏,破格赐其家族开府之殊荣。” 他暗骂,本来昨晚就要传旨,但陛下不甘心,一直拖到这个点才让他来,幸亏赶上了。 卫父扶额,陛下啊陛下,你是在耍我? 江夷欢只有高兴:“卫昭,我就说你配得上挂府,陛下想通了!” 卫昭眉眼柔下来,“......嗯。” 陛下想通个屁?他肯定是得到了孙峻臣生乱的消息。 他衣袍猎猎,握着江夷欢的手,转身就走。 江夷欢扭头,瞪向方才骂她的人,这几位大概就是当年欺负卫昭的。 几个男子哪会由着她瞪?也朝她怒目而视,有人还隔空挥拳头。 众目睽睽之下,江夷欢嘴角勾起,干脆利落的,朝他们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继尔转回头,脆声道:“卫昭,咱们回家补身体!” 众人:“......” 第85章 两人回到宅子后,有紧急军务过来,卫昭去处理。 江夷欢在院中炖补品。 朱弦没同他们去主宅,见她神色,小心问:“姑娘,事情怎么样?匾额摘了吗?” 江夷欢将卫宅发生的事情说出。 朱弦唏嘘不已,“要不是将军拿下青云街,光凭原来那座宅子,哪住得下他们?因将军之威,他们得了多少便宜?怎么还这般?” 青云街名头响彻京城,一提青云街,便知是望族卫家,那是身份权势的象征。 他们享受着主人权势带来的便利,遇到事情时,却保持沉默,更有甚者,还敢落井下石。 江夷欢揉揉湿润的双眼,卫昭是怎么熬过那些年的? 年少时造成的伤痕最难释怀,而卫昭的父亲,他显然不明白儿子当时的愤怒屈辱。 他大概会说:你如今不是好好的吗?别总想着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世上最宽容的人,是旁观者。 西南王在四夷馆哼唧,人在榻上躺,喜从天上来。 皇帝唤他入宫。 为稳住他,皇帝承诺他在西南盐铁可以半自营。 “爱卿啊,朕任信你,你莫要负朕。” 西南王美了,半自营也好,天高皇帝远的,他打打马虎眼,基本上可以实现全自营。 “多谢陛下厚爱,微臣发誓,自当全力拥护陛下,若有异心,天打雷劈!” 皇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满意道:“爱卿忠心可嘉!东山景色秀异,还有跑马草场,后日朕带上皇子朝臣,你带上你女儿,咱们同去消遣。” 西南王痛快答应,他也想领略东山风光,东山是当年章德太子最爱的纵马场地。 皇帝目光沉沉。 江州之事他已封死消息,暂时不让西南王与朝臣知晓,等拖到江州士气衰竭,再收拾残局。 西南王回到四夷馆,将东山之宴告诉女儿曲灵珠。 “灵珠啊,陛下带咱们去东山耍,你莫给我找事。” 听说三皇子也去,曲灵珠乐开花,此人身材好,脸也好,郎君如此多娇,岂可放过? 去找新交的朋友江夷欢,江夷欢告诉过她书坊地址,一路打听过去,很快找到。 江夷欢见到她又惊又喜,取出零食,捧出话本招待她。 两个姑娘边吃零嘴,边品论话本,友谊迅速升温。 “夷欢,后日是东山宴,你相好肯定也带你去。有件小事,得请你帮忙。” “啥事?你只管说。” “一件很小的事情,后日我再告诉你。” “行啊,那咱们后日见。替我转告你父亲,生发的草药我在替他购置了,让他等着。” “好嘛,我晓得嘞。” 曲灵珠挥挥手走了。 书坊里的书生与江夷欢熟悉后,见她脾气温软,也敢同她说笑几句。 “姑娘真厉害,许掌柜写一本书,你就熟背一本,大才啊!” 江夷欢笑道:“背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在乡下时,附近的野菜都被我挖光了,河里的鱼啊虾啊,见到我就躲。便是开了荒地,也被抢走,我那时想,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 她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心酸往事。 书生眼眶湿润,“然后呢?你做了什么,才有如今光景?” 他也想学学。 “我什么都没做,卫少傅诓我进京,我就拥有了宅子,铺子,银子,以及卫少傅本人。” 书生:“......” 罢了,学不来。 第86章 东山宴日,卫昭带江夷欢同往。 东山为避暑胜地,有清凉溪水,还有跑马场,皇帝携众人到达后,空旷的东山立时热闹起来。 恒氏带着卫芷兰,找到卫昭。 匾额风波后,卫父其实想叫卫昭回主宅住,但有江夷欢在,他未必肯,只能等着,可等了几天,卫昭都没有回主宅。 她带些小心殷切:“熹光啊,你要体谅你父亲,他有他的难处。今日他也来了,你同他聊聊吧,他在等你。” 卫昭回道:“是,母亲,我同他聊我与夷欢的婚事。” 恒氏噎住,这真不是火上浇油吗? 江夷欢乖巧道:“卫昭你去吧,我等你。” 卫昭点头,让朱弦照顾好江夷欢,他同恒氏离去。 曲灵珠跑过来,远远喊到:“夷欢!我带你跑马!” 见她眨着眼睛,江夷欢就知她有话要说,有屁要放,跑马只是借口。 “好啊,我还没骑过马呢,你教我。” 朱弦紧跟在她们后面。 曲灵珠带有一匹温顺的棕马,把江夷欢扶上马,顺势在她腰间摸了摸,“......你这小腰生得,你男人真有福气。” 江夷欢想起与卫昭的荒唐事,脸上腾起红云,那真是一场绮丽荒唐的梦,非常羞人,非常..... 曲灵珠善解人意一笑,“.啧啧,你想起与相好那什么了?别羞嘛,这事快乐就好。” 江夷欢嗯一声,卫少傅不自私,卫少傅体贴入微,她是快乐的。 “灵珠,我第一次骑马,你得照顾好我,别摔着我。” “上次祭典结束后,你男人差点把我爹给烧熟,我哪敢不照顾好你?” 江夷欢:“......没有证据的事,你莫乱说。” “我没怪你男人的意思,这事还是我爹先动的手,不提这个了。” 她给江夷欢牵马,传授驭马要领,眼睛却时不时瞄向别处。 江夷欢道:“灵珠啊,你有话直说。” 曲灵珠搓搓掌心,“我瞧上一俏郎君,但他不搭理我,你能不能把他约到幽静之地?我同他谈谈心,让他见识一下我的优点。” “哪位俏郎君?” “三皇子,我瞧那日你俩在四夷馆聊得开心,你能做到的吧?” “......先不说我能不能做到,你了解他吗?他——” “别把事情搞那么复杂,我图他身子,他人品是好是歹,又不影响睡起来的滋味。当然我不是说要睡他,我就是单纯的与他谈谈心。” 江夷欢无言以对,“......容我考虑下。” “夷欢,你可能不晓得,我在西南有盐矿与铁矿,盐就是白花花的银子,铁就是黑色的金子。” “啊?我朝盐铁不是官营吗?” “明面上是,但搞私盐的也不少。我不怕告诉你,陛下应允西南盐铁半自营。如果你想靠盐发财,我可助你。” 她在西盐带领儿郎们挖盐,江夷欢在京城卖盐,两人配合不好吗? 江夷欢抬头望天,片刻后,她道:“我先骑一圈马,再给你答复。” 她一夹腹,嗒嗒驱马向前。 曲灵珠见她衣袍扬起,马任由她驱使,骑得飘逸灵动。 抓抓头发,“夷欢第一次骑马就这么厉害?” 听父王说,他生平见过骑术最精湛的,当属章德太子。 江夷欢策马一圈后,顺了顺马毛,翻身下马。 要不要找三皇子? 曲灵珠说与三皇子只是单纯的谈心,是哪种谈法?她莫不是要霸王硬上弓? 正犹豫间,三皇子主动找上她。 第87章 他轻摇骨扇,笑意盈盈道:“江姑娘,你马术不错,是卫昭教你的吧?” 江夷欢道:“实话与你说,我是第一次骑马,骑马不都这样吗?先上马,然后执缰奔跑就行。” 三皇子暗骂,装什么装?你肯定不是第一次骑马! 笑道:“那你真有天赋。对了,据本王所知,最近宫中对你供应的干货不大满意。” 江夷欢慌了,“何处不满?是品质不过关?还是嫌价格高?” “情况有点复杂,我一时与你说不清。” 江夷欢更紧张了:“殿下,这件事情,你能不能先别告诉卫昭?他父亲不同意我嫁入卫家,如果我再赚不到钱,那就更没有资本了。” 三皇子体贴道:“江姑娘莫慌,此事我谁也不说,我还会帮你摆平。” 江夷欢眼神有惶然,有感激,行了个礼:“多谢三皇子,你待我不薄,虽然比卫昭还差点,但也快赶上太子了。我先去陪卫昭用饭,一会儿再来找殿下。” 三皇子呵笑,傻姑娘,等会儿你就能和太子相见了,坦诚相见。 东山之宴是他提议的,但有些计划,连皇帝都不知晓。 高明的计策,实行起来往往最简单,他可以独自完成。 他走后,卫昭来寻江夷欢,两人占个好位置,坐下赏景用饭。 溪流平坦,被工匠修成曲回状,菜碟就置于溪水中,颇有趣味。 见江夷欢望着溪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卫昭酸酸道:“你在想谁呢?是你哥哥,还是太——” “都不是,我方才看到一只肥兔子,它好像要撞树桩,我等会儿去守着,弄来给你补身体,那晚叫你受累了。” 做荒唐事那晚,是卫昭全程主导,他肯定累坏了,最近几日都没同她荒唐过。 卫昭赶紧给她挟一筷子凉拌鸡丝,“吃吃吃!我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他最近没同她睡,是因为她抱怨腰酸,为她柔弱的身体着想,他才克制。 “好吧卫昭,我原谅你的嘴硬。方才你与伯父谈得怎么样?我瞧他与你一样,嘴硬心软,早晚得接受我。” 卫昭摇头,父亲心如磐石,他不松口。 “不管他同不同意,我们都按章程走。” 三书六礼,一样不会少给呆头鹅。 江夷欢快乐道:“好呀,没有你父亲这个屠夫,我还吃不上猪肉?” 卫昭抬起她的下巴,好笑道:“......说谁是猪呢?多吃点饭,你还是有点瘦。” 等用完饭,父亲还要与他二轮谈判。 竹林间,清风拂梢而过,竹浪声沙沙中,还伴有吟诵声。 三皇子盯着不远处的太子,他的好皇兄在忘情的吟诗。 太子最爱写诗文,水平嘛...别人说献丑是谦虚,而太子是来真的。 因此他作诗时,专挑清静之地,把侍卫打发得远远的,酝酿他的大作。 见太子沉迷作诗无法自拔,他抬脚出了竹林,该拉傻兔子入场了。 傻兔子肯定在找他。 果然,江夷欢迎着阳光走来,她肤色晶莹无瑕,眼睛又黑又亮,像星辰般动人。 三皇子暗道,真是便宜太子了。 “江姑娘,外头有些晒,我们进竹林边走边聊。” 江夷欢道:“竹林好啊,在乡下时,我吸竹林的风,喝竹林的水,吃竹节里的虫子。” 三皇子:那叫餐风饮露!还有,吃竹虫是什么鬼? 进了竹林,江夷欢眼泪落下来,“殿下,我的货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真能帮我摆平?” 三皇子觉得她哭起来的样子极美,怪不得卫昭疼她。 第88章 “别哭,本王保证你能继续供货,以后——” 背后有沙沙的声音响起。 他喝道:“什么人?江姑娘,小心背后!” 这是他设下的计谋,等江夷欢一扭头,他就劈晕她。 再把太子也弄晕,届时把他俩衣服扒了,往竹林深处一丢,喂点药。 等两人衣衫不整的被发现,卫昭的颜面荡然无存,他能把太子打个半死,再与东宫势力决裂。 如此一来,朝堂与民间都会指责他,他父亲也不会饶他,他哪还有心思与西南王勾搭? 江夷欢如他所愿扭头,他刚抬手,眼前却一黑。 背后的朱弦敲晕了他。 江夷欢悠悠长叹,与朱弦各拖一条腿,将他的脸朝下,毫不怜惜。 “殿下走起!前面有位好姑娘,她要与你谈心呢。” 曲灵珠在前面等着。 见江夷欢暴力拖拉三皇子,她心疼了:“轻点轻点!你可不能伤着我的小乖乖。” 江夷欢松开手,“你与他好好谈心吧,不过他途中醒了怎么办?不想谈了怎么办?” 曲灵珠娇笑,“我有妙药,叫巫山一梦,入我巫山门,知我巫山乐!保证他美得找不着北。” 再刚烈不屈的郎君,也得拜倒在她石榴裙之下,何况她瞧三皇子并不很刚烈。 乐滋滋的背起小乖乖,走向竹林更深处。 ...... 半时辰后,太子走出竹林,他终于作出满意之作了,找人欣赏去! 两个时辰后,曲灵珠扶着三皇子从竹林出来,后者用衣袍遮面,看不清表情,但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而曲灵珠,像是吃了几尾鲜鱼的大肥猫,尾巴都要翘起啦。 江夷欢松口气:佛祖你也看到了吧?他们求诗得诗,求晕得晕,求色得色,真不关我事。 霞光漫天中,卫昭与父亲二轮谈判结束,来接在溪边打盹的江夷欢。 江夷欢丢开手里的狗尾草,扑向他,“卫昭卫昭,我饿了!” 卫昭捏住她的后脖颈,“走吧小呆子,咱们回家吃烤兔肉。” 他听江夷欢提及兔子,便叫人去购置,这会儿应该送到宅子了。 两人刚走了几步远,却见卫父带着一帮卫家人,神色复杂的望着江夷欢。 江夷欢揪着他的衣袍,“卫昭,他们这是在瞪我吗?老舅公说了,瞪人是不礼貌的。” 卫昭用衣袖遮住她的视线,“父亲,你别吓她,有事与我说便是。” 卫父不由想起那日夷欢抹脖子的动作,脸色沉了沉。 “熹光你回主宅住。带她住在外头,成何体统?她岂不要背负外室的名头?我是为她考虑。” 江夷欢道:“多谢伯父为我考虑,但那宅子大门匾额写着江宅,还是太子亲手所书。说起来,是卫昭入我江宅。” 卫父:“......江宅?江千里的江?” “不,是江夷欢的江。” 卫父:“......” 就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姑娘! 江夷欢眨眨睫毛,“伯父,过几日我同卫昭去瞧老夫人,今日就先行告退。” 她双手交叠,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仪态无可挑剔。 卫父有点恍神,怔了片刻,“熹光,你怎么说?” 第89章 卫昭拱手一礼:“父亲,儿子告退,我们回江宅了。” 卫父:“......” 卫家几位后辈神色不悦,卫昭怎能如此对待长辈? “卫熹光!伯父是家主,也是你父亲,就算你权势再盛,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忤逆他!” 江夷欢眯了眯眼,问说话之人:“你又是哪位?” 那人冷笑:“我卫旷是也,怎么,你还想抹我脖子不成?” 当日江夷欢在青云街留下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他们呆愣好久才反应过来,她好大的胆子! 江夷欢眉头蹙起,卫旷?就是当年欺负卫昭的人之一? 可惜今天没带大表哥们出门。 她抚掌,但不发出声音。 这是辱人的动作,表示对方毫无价值,是个狗屁玩意儿。 卫旷:“......” 溪水另一边,曲灵珠与三皇子的侍从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三皇子暴跳如雷。 如果愤怒有实质,他的怒火能把溪水煮沸,不,是煮干! 在竹林里,他睁开眼后,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脸疼,腿疼,背疼,浑身疼...... 旁边是曲灵珠,她青丝散乱,衣衫半掩,一脸回味儿的色气。 发生了什么,不必多想...... 他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却站不太稳,虚弱得像个娘们。 还是曲灵珠半扶半抱,将他带出竹林。 羞愤之下,他怒火达到顶点。 ”贱人!你对我施展了什么妖术?” 他依稀记得梦中美妙快活,与醒来后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曲灵珠笑嘻嘻:“.....我哪会妖术啊?色不迷人人自迷。殿下腰腿有力,我还算满意。” 三皇子几欲吐血。 “你满意,你满意个屁?本王是你能点评的对象吗?” 他经常苦练武艺,身体强壮结实,为的是衬托太子体弱无能! 哪知便宜了这个贱人! “话不能这般说,此事我出力了,还不能点评几句?且我给你的是正面评价。” 她天性宽容善良,便是郎君不太让她满意,她也会夸赞,每个好看的郎君,都值得鼓励。 三皇子想起最重要的事情,“江夷欢呢?太子呢?是不是你们联手在竹林设计我?” “我哪知道他们?我进竹林时,只看到小乖乖你~~” 小乖乖? 三皇子扑上前,满心想掐死她! 两人互殴。 “贱人!总有一天,本王要你西南好看!” 曲灵珠回道:“呸!你以为蜀道那么好走?你又不是章德太子!你有那能耐?” 三皇子暗骂,他虽不是章德太子,但他能弄倒现任太子,再废了西南王! 天擦黑,江夷欢同卫昭回到宅子前,匾额上写着斗大的金字:江宅。 满意一笑,太子的字就是有气势! 卫昭哼道:“是江夷欢的江,不是江千里的江。”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院中炭火烤架已置好,兔肉也清理过。 厨娘将肉浸在乌梅酱里,裹花椒粉。 卫昭亲自烤肉,烤熟后片成薄片,喂给江夷欢。 江夷欢吃得满嘴流油,喝着冰饮,在卫昭脸颊落下一吻,“......香不香?” 卫昭不语,捉住她光滑的手腕放在唇边。 第90章 江夷欢只觉手腕像着火般,手上的冰饮差点端不住。 卫少傅也太...... 卫昭轻笑,将她抱坐在腿上,“我已派人去接你老舅公,他们应该已经到吴州了。” 江夷欢猛然抬头,“......什么?” “咱们订婚时,你得有娘家人在场,欢喜吗?” 江夷欢眨着漂亮的眼睛,“.....欢,欢喜啊,可,可是——” 见她这副呆样,卫昭捧着她的脸亲吻,江夷欢晕晕乎乎,任由他辗转。 ...... 吴州乡下,一方小院里。 乔少卿找到江夷欢的老舅公,此人年近七旬,头发全白了。 老舅公颤巍巍道:“你是千里的朋友?他是不是在京中迷了眼?多少年没回来过了!没良心!” 乔少卿轻咳:“老人家别这么说,他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他主要是忙着杀卫昭。 “哼,留个夷欢一个小姑娘在家,他也放心?” 乔少卿捂脸,什么小姑娘?鬼知道她从几岁开始杀人? 江夷欢的乡下小屋大有文章,他花了好几日,才理清头绪。 里长一家,隔壁村的村霸,县城掌柜,邻乡恶婆婆...... 他们的死,怕均与她脱不了干系。 “......老伯,江妹妹是什么样的人?” “她啊,从小就爱粘她哥哥,别人欺负千里,她上前用牙撕咬,拼命护着她哥哥。别人若对她好,她便加倍回报。我老迈无力,眼睛又瞎,夷欢把她的钱大半给了我,自己过得紧巴巴。” 乔少卿垂眸不语。 老舅公喊老舅婆:“给客人倒水啊。” 老舅婆连声应着。 门外传来狗叫声,一队营服打扮的人走进来。 老舅公支起耳朵,“......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之人与乔少卿对视一眼,双方都愣住。 他道:“是老舅公吧?我是江千里的朋友,他给他妹妹找了户好人家,快要订婚了,请老舅公前往京城参加订婚宴。” 乔少卿暗骂,又是卫昭这个狗东西! 来人明明是青字营的青一! 他就欺负吴州乡民认出不出军营服饰是吧?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青统领吗?你来此有何目的?想把他们拐走?” 青一不甘示弱:“这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乔少卿吗?难道你也来接人?” 他们不顾对方死活,互揭老底。 老舅婆悄声对老舅公道:“老伴你听听,京城的人取名就是好听,统领啊,少卿啊。” 老舅公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京城,烈日被乌云遮住,天阴凉许多。 曲灵珠趴在榻上,她有一点点寂寞。 三皇子生性刚烈,那日两人打了好久的架,啥时能再谈谈心? 不行,她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得换一棵! 来到江夷欢的书坊,给她带去礼物,精美的蜀绣,和一把镶着七星宝石的匕首。 “夷欢,这匕首是寒铁所制,削骨如泥,锋利着呢。” 江夷欢笑颜如花:“灵珠,虽然你爱胡乱睡男人,但我觉得你仍是好姑娘。” 曲灵珠不赞成,她哪有胡乱睡男人?她分明只挑好看的男人睡。 “咳,夷欢,你与太子交情不错吧?能不能将他——” 江夷欢立即打断她,“不能,太子真不能!” 曲灵珠遗憾道:“好吧,你别也光守着书坊,陪我出去耍,看上什么,姐姐给你买!” 第91章 江夷欢欣然答应:“我都什么不缺,卫昭给我的珠宝衣服,堆满了几间屋子呢。” 正要出门,许氏夫妻带六个表哥前来。 许氏笑道:“夷欢啊,几日不见,你愈发漂亮了。” “舅舅舅母,你们来得正好,这位就是西南王的女儿,有西南王的照应,舅舅可在西南畅通无阻。” 许氏咧开嘴,捅捅丈夫:“听到了吗?夷欢有通天门路,你就别赖在京里了。” 曲灵珠盯着六个大表哥,我的大乖乖! 这个头!这体格!带去西南挖盐多好! 热情笑道:“夷欢说得对,西南物产丰盛,遍地是黄金,我在西南还有几个盐矿,需要令郎这样的人才。” 许氏马上嗅出了商机,盐是必需品,家家户户都要吃,私盐多赚钱呐,虽然有风险。 嘴角咧得更开,与曲灵珠热络的聊起来。 江宜欢在角落里抹灰,见来了客人,擦干净手,给他们沏茶。 许氏与曲灵珠聊得起劲儿,不小心弄洒了茶水。 “哎哟,怎么毛手毛脚的!” 江宜欢忙道歉:“夫人,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江夷欢安抚她:“不怪你,是我舅母没注意。” 许氏也不好再骂,当她看清江宜欢的模样后,张着嘴巴愣住。 许家舅舅也傻住,这姑娘...咋和他死去的亲妹子长那么像? 许氏定下神,偷偷扯他衣摆。 江夷欢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灵珠,我们走吧,几位表哥要不要一起去玩?我给你们买礼物。” 几个大表哥很喜欢妹妹,欣然陪同。 许氏捂住胸口,将许三郎与丈夫拎到外头。 “这姑娘与你那死去的姑母也太像了,连神情都像!” 许三郎心中藏着秘密太久了,憋得难受,索性将知道的都说出来。 许氏两眼冒金星,怎么会这样? 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居然是假亲戚? 外头天空阴森森的,风也凉嗖嗖。 江夷欢与曲灵珠却兴致高昂,长街熙攘繁华,她们买了一路。 几个大表哥与侍从们跟在后面。 曲灵珠满足叹道:“巴适,我巴适的很。” 江夷欢从她神情能猜出,巴适大概是舒服的意思。 “我也巴适,以前像这种天气,我会做一点特别的事情,放松心情。” 这种天气,最适合替天行道。 曲灵珠揽住她:“好妹妹,前面那高高的建筑是什么?” “思子台,先帝给章德太子建的思子台。” 曲灵珠不笑了,肃然朝思子台一拜。 “如果没有章德太子,世上便不会有我与哥哥们,可他与他的孩子们却全死了。” “陛下不是寻回了平原公主吗?” 曲灵珠低低道:“我父王说,她是假的。” “可大家都说她长得章德太子。” “父王说,陛下想掩人耳目,自然得寻个像的。” “皇陵祭典那日,章德太子也显灵了,那道金光。” “哦,我父王说,那道金光为他而现,章德太子见到他高兴。” 江夷欢噎了噎,西南王真真是位妙人。 两人边走边聊,曲灵珠走得有点快,与一位公子相撞。 那公子喝道:“你怎么走路的?没长眼吗?” 江夷欢忙道歉,一看,居然是卫旷。 卫旷也认出了她,脸更黑了。 第92章 曲灵珠见他生得俊,夹住声音道:“公子,你撞得我好痛呢~~” 卫旷浑身起鸡皮疙瘩,“什么鬼玩意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江夷欢玩到一起的姑娘,能是什么货色? 曲灵珠愣住,该死的!真不解风情! 有仆从小跑过来:“公子,他们在等你呢。” 卫旷斜曲灵珠一眼,拂袍进了停云阁。 曲灵珠:“这谁啊?够味!我有点想和他谈心。” 江夷欢让朱弦去打听,卫旷在停云阁见谁。 停云阁是京城中风雅场合,里面有许多色艺双绝的姑娘,擅长抚琴吟诗,为京中雅士所追捧。 朱弦很快回来,报出几个名字。 江夷欢捻着手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卫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货色? 全是当年欺负卫昭的人。 “他们几时出来?” “回姑娘,他们通常亥时回府。” 卫昭今早告诉她,各州副将来京汇报军务,他要深夜才回,在亥时之后。 江夷欢握着曲灵珠的手,歉然道:“我有个几人要揍一揍,下次再陪你,天这么暗,你早些回去吧,” 曲灵珠来了兴趣:“不不,你不了解我,此等热闹,我必要在场,你何时动手,我帮你啊!” 江夷欢同意:“若你还想找三皇子谈心,我也可助你。” 曲灵珠无比同意,好妹妹真上道。 两人在对面客栈等到亥时,几个大表哥也都准备好了。 今晚天黑无月,风格外大。 亥时一刻,有仆从提着灯笼出来,上面写着卫字。 几位年轻公子也走出来。 江夷欢拍拍手:“哥哥们,出动吧!” 六个大表哥上前,劈晕仆从,扛着几位公子就跑。 将人带到护城河边,按头喂他们喝一肚子的水。 几人悠悠转醒,天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又呛得难受,也看不清什么。 只能叫骂不停。 一道冰冷的声音道:“我要踩脸。” 铁砂般的大掌将他们摁住,有只脚狠狠踩在他们左脸上。 火辣辣的疼。 又一道声音:“我也要踩脸。” 又有一只脚狠狠踩在他们右脸上。 最后他们被绑住,嘴里塞上布条,扔到停云阁大门。 东宅。 卫昭在同一众参将议事。 离亥时还早时,事情就谈得差不多了。 卫昭道:“宵夜一会儿就端上来,你们慢用,我就不陪你们了。” 曹参将笑道:“将军是要陪江姑娘?嘿嘿,这才对嘛,宵夜哪有姑娘重要?我等何时能喝将军的喜酒?” 卫昭道:“快了,按规矩来,先办订婚宴。” 曹参将惊了,“真的假的?你真要娶她?可她是江千里的妹妹,你,你——” “我什么我?她是她,江千里是江千里,吃你的吧。” 他策马回宅子,进了院中,却没见江夷欢屋里亮灯。 以前他无论回来多晚,江夷欢都会在屋里留灯等他,他进去看她一眼,再将灯吹灭。 叫来婢女询问情况。 得知江夷欢白日出门就没回来过,他脸色瞬间沉下来。 虽然他派有赤字营护卫暗中保护他,但还是不放心。 赶紧出府寻人。 第93章 夜风凉到发冷,一辆马车挂着防风灯前行。 曲灵珠伸个懒腰,“夷欢,我今晚巴适的很,下次还喊我。” 江夷欢托着下巴,“我今晚也巴适,无比巴适。” 到住宅街口时,曲灵珠与表哥们道:“妹妹,我们要回去了,就送你到这。” “今晚你们也累了,别回去了,就住在我家吧。” 曲灵珠道:“那哪行?京中宅子又贵又小,我们不能打扰你与你男人。” 表哥们也道:“妹妹,我们各回各家,不能打扰你。” “不打扰啊,这整条街都是我的住宅,有专门的客宅。” 曲灵珠:“......” 大表哥:“......” 前方马蹄声响起,一支队伍从住宅街里奔出。 江夷欢毫不犹豫的挥手:“卫昭卫昭!我在这!” 听到声音,卫昭翻身下马,车前防风灯下,站着他迫切要寻找的姑娘。 脚底一软,冲上前抱住她,一连声道:“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出了何事?” 没见到她之前,他又怒又担心,精神高度紧绷。 “我没事儿,就是看人不顺眼,带哥哥们揍了他们。” “揍人要这么晚?白日就不能揍?” “白日他们在停云阁,我不能吓着阁里的姑娘。” 卫昭将她抱上马,咬牙道:“跟我回家!” 不能在大街上当众骂她,回去再骂! “回家就回家,等等,还有灵珠和哥哥呢,你安排他们住客宅。” 卫昭吩咐梁剑安置他们。 进了屋,他在灯光下仔细打量江夷欢,见她毫发无损,满肚子火气才消散些。 “告诉我,谁欺负你了?” “他们没欺负我,我就是看他们不顺眼。” 江夷欢报了一串姓名。 “我扒了的他们外袍,堵上嘴,扔在停云阁前,事后我特别高兴,巴适得很。” 卫昭愣了片刻,方道:“......下次不许再晚归,我快被你吓死。” 不敢想象,她今晚要是出点事,他该如何自处? 江夷欢哼哼,靠在他身上,“好吧卫昭,我累了,你得哄我睡。” 见她眼皮打架,卫昭哭笑不得,给她洗漱后,将人抱到榻上。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卫昭情绪才彻底放松下来,亲亲她的睫毛,半点火气都没了。 待人睡熟后,他轻手轻脚出去,叫来梁剑。 梁剑知道他要问什么,便道:“赤字营的人说,江姑娘今晚揍了几位公子,见她未吃亏,他们便没插手。” 卫昭嗯一声,呆头鹅在替他出气。 天将破晓,大街上冷冷清清的。 停云阁门前,被绑成一串的堂兄弟们在地上扭动,奇形怪状的滑稽。 他们嘴里塞着布条,发出微弱的声音,期待有人听到。 青石板上冰凉透骨,还有蚊虫叮咬,这是他们出生后最难熬的一夜。 第一缕金光照过,马啼声响起。 卫旷大喜,得救了! 他们几个齐心协力,拼命扭动,希望能引起来人注意。 来人确实注意到了他们,停下马。 是卫昭。 第94章 他们浑身如僵死般,不再扭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卫昭一身玄色衣袍,发冠整齐,神情无比明亮。 他像看秽物般,扫了他们一眼,打马而去。 众人:“......” 直到天大亮,他们才被发现解救。 狼狈回到卫宅,二话不说,敲响伯父的门,扑通跪下。 卫父听完他们的遭遇,愣了片刻,有谁敢对卫家下手? 卫旷气得发抖,“是熹光的相好!姓江的那位!我白日在停云阁门前见过她,此事定是熹光授意!他还特意一大早打马经过,不知多嚣张!伯父你管管他!” 卫父安抚他们几句,让他们退下去。 江宅。 江夷欢与曲灵珠在用早食。 她们两人起得得晚,大表哥们一大早就回去了,他们还要巡视铺子。 曲灵珠叹服:“你居然拥有一整条街宅子!夷欢啊,我上次与你说的售卖盐铁,你考虑得如何?真的很赚钱!” 拿到自营权后,不知会有多少人求她合作,但她看好江夷欢,江夷欢背后有卫昭的势力。 江夷欢喝口粥,道:“我知道赚钱,但你可有想过,私盐私铁泛滥的后果?” 盐是千万百姓的生活必需品,若私盐泛滥,价格将难以控制。 而铁的用途更多,最要紧的是,它能制造兵器,一旦大量为私人所用,不堪设想。 曲灵珠满不在乎:“哪会泛滥?我父王手上有兵,他能控制,你只管放心,姐姐带你发财。” 两人用帕子擦完嘴,主宅那边有人来请。 “江姑娘,我家主君请你过去。” 江夷欢起身:“请稍等,我去换衣服。” 换好衣服,曲灵珠也要回四夷馆,两人在门口告别。 到了卫宅,卫父与恒氏在花厅等她。 卫父抬眸道:“江姑娘,你推芷兰与卫晗落水之事刚过,为何又去欺辱卫旷他们?” 江夷欢恭敬行礼,“他们真聪明,能猜到是我。伯父叫我来的速度也够快。是,我是略略教训他们,我朋友说,这还称不上欺辱。” 按曲灵珠的意思,她要把他们一个个扒光睡够,再扔进河里,才叫欺辱。 恒氏失声道:“夷欢——” 你只管抵赖啊,承认做何? 卫父没想到她痛快认下,沉下脸:“放肆!他们是我的侄儿,岂容你教训?” 江夷欢坐直身体,“因为他们活该啊,当年卫昭受他们欺负时,你们作为父母,可有为他做主?” 恒氏眼圈红了,她也心疼儿子,可当年她自身难保,还要照顾小女儿,谈何做主? 卫父冷声道:“一帮不懂事的孩子闹事,我又能怎么做?” “怎么做?就如我昨晚那般!要我说,卫昭早该报复!” 卫父惊怒:“你可知,卫家曾因内斗,导致家族元气大伤?所以我让他发誓,此生不得报复同族!” “卫昭遭遇的,伯父肯定没受过,不然你不会这般说,你这叫慷他人之慨!” 恒氏慌道:“夷欢啊,你少说几句。” 卫父气得捏紧茶盏,“你屡次挑起事端,当真为他好?” “我非常喜欢他,哪能不为他好?还请伯父成全我们。” “你喜欢,我就要成全?熹光非常有钱,非常有权势,非常年轻,你喜欢他不是很正常?” 江夷欢抚了抚裙摆,道:“所以说伯父,你为何要排斥我的正常需求?” 卫父:“......” “顺便告诉伯父,昨晚之事,我用的是自己的人,卫昭事后才知。我就不多待了,告辞。” 婢女进来,道:“主君,大长公主又来了,在老夫人屋里,老夫人好像...好像被大长公主给气着了!” 第95章 卫父一听,忙起身过去,最近大长公主来得有些频繁啊。 恒氏与江夷欢也跟上。 还没到屋里,就听到卫老夫人含糊不清的声音。 大长公主坐在榻前,脸上微有怒容。 见江夷欢也来了,她怔了片刻,惊喜道:“孩子,你,你......” 江夷欢朝她行礼:“见过殿下,殿下近来可好?” “好!好!本宫听说你搬出去了,在外头住得可习惯?” “习惯,我住的是自己的宅子,哪能不习惯。” 卫老夫人费力的抬起手指,指着江夷欢,“......儿,儿啊!” 卫父握住她的手,“母亲,我在呢,你能说话了?” 江夷欢喜滋滋道:“老夫人能说话就好,伯父居然反对我与卫昭的婚事,你快劝劝他,让他同意吧。” 卫老夫人呼哧两声,“......把她,给,给.....” 给我轰出去! 江夷欢害羞道:“老夫人说,她要把我给卫昭,伯父听到了吗?” 卫父选择不理她。 卫老夫人气疯:“她,她是...章,章...” 憋了这么多天,终于能蹦出几个字了,兹事体大,必须告诉儿子。 江夷欢委屈巴巴:“老夫人,我不脏!殿下,你瞧我脏吗?” 大长公主瞬间就心疼了。 她喝骂:“柔仪,你还是那般刻薄!怪不得当年阮郎憎恨你!因着你,他才对女人有了阴影,从此改爱儿郎!是你误他!” 卫老夫人嘴角气歪,“...你,你个...毒,毒...” “放肆!你敢骂本宫?你年轻时不得夫君宠爱,庶子一堆!老了磋磨儿媳!听风就是雨,为着流言,放任亲孙子被人欺辱!所谓娶妻不贤毁三代,说的就是你!眼盲心瞎的东西!” 卫父与恒氏惊愕不已,大长公主吃火药了? 卫老夫人气得一阵痉挛,嗓子里嗬嗬两声,晕过去。 卫父赶紧唤来府医。 府医摇头叹道:“老夫人好不容易有点起色,这下全回去了,她不能再受刺激。” 大长公主松口气,不知轻重的东西,从此就躺在榻上吧! 卫父无奈,拱手为礼:“......殿下,微臣母亲身体抱恙,不便招呼,殿下——” 大长公主冷哼,“本宫走了,照顾好你母亲,让江姑娘送送本宫。” 卫父应下。 到门外马车前,大长公主拉住江夷欢的手,“好孩子,本宫瞧你比上回胖了些,气色也好多了。” 她派人到江夷欢书坊里买过话本,听伙计说,她能过目不忘,由此更能确定她的身份。 如若没有巫蛊之乱,章德太子定是一代圣主,而江夷欢就是最尊贵的公主,哪轮得到卫家挑剔她? 江夷欢心间涌动着奇异温暖的感觉。 她动容道:“殿下气色也好。” 大长公主忍着心酸,“....你若得空,来陪本宫说说话,本宫最近...常觉寂寞。” “好啊,殿下。” 目送她上了马车,朱弦自言自语:“大长公主向来泼辣,对姑娘倒温柔和悦。” 江夷欢揉揉额角,“总的来说,我与伯父聊得还算愉快,咱们回吧,过几日要供货给宫中,我得去准备。” 两日后,朝堂却乱成一团。 孙峻臣在江州举事,皇帝虽严令封锁消息,但还是传到京城。 孙峻臣扬言:当年巫蛊之乱,明面上是宦官诬告东宫造反,但背后主谋其实是当今皇帝。他有皇帝与宦官来往的书信。 朝臣交头接耳,西南王更是情绪激动。 第96章 “陛下,当真是你害死章德太子?” 皇帝对天发誓:“怎么可能?书信能伪造!孙峻臣就是乱臣贼子!他的话哪能信?” 他声嘶力竭:“朕向来感念皇兄照拂之恩,断不会做如此歹毒之事!” 散朝后,火速叫来三皇子。 “儿啊,朕决定与西南王联姻,这是稳住他最好的办法。” 三皇子身形晃了晃,有个不祥的预感。 “...谁和谁联姻?” “你与西南王的女儿,听说在东山那日,有人看到你们在溪边打架,所谓不打不相识,这不正好?” 三皇子:“......” “朕会尽快与西南王商议婚事,你若成了他的女婿,他岂能不助你?西南有盐矿铁矿,都是钱啊!” 三皇子脑中闪现的,是曲灵珠妖媚放荡的笑容,他恐惧道:“不!父皇!儿不愿意!” 皇帝不解:“不就是让你娶个姑娘吗?你那是什么表情?也罢,你若执意不肯,朕只能让太子娶她,你想清楚啊。” 三皇子:“......” 太子如果娶了曲灵珠,他的势力岂不更大? 同意婚事吧,他就像吞了只苍蝇。 拒绝婚事吧,又生怕便宜太子。 他几乎快要怄死,火气无处发泄,脑子一热,停止宫中对江夷欢的买卖。 江夷欢收到消息时,正在给卫昭缝五彩斑斓的手帕,懵了。 朱弦恼了,“咱们进货花了那么多银子,他说不要就不要?” 江夷欢哼哼道,“姐姐别气,回头我与陛下聊聊我哥哥,咱们先去绿柳巷拿生发草药,西南王还等着呢。” 绿柳巷蝉鸣声声,许氏在发愁呢。 那日在书坊见到江宜欢,她没花多大功夫,就问到了她养父母的姓名。 江宜欢的养母,正是小姑子的闺中好友。 许三郎推测:“母亲,应该是姑母去世后,她朋友将宜欢表妹接走。但为何没带江千里?” “还能为何?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们养不起千里!” “母亲,我们认下真表妹吧,再告诉假表妹,让她去找自己的家人。” 许氏哪肯? 如今街坊邻居都晓得他们攀上了显贵卫家,对他们客气奉承,同行也不敢欺负他们。 “你假表妹是咱们家的财神,她有卫少傅这棵大树!而你亲表妹,只有穷书生夫君!” “万一哪天被发现,咱们怎么办?” “谁晓得来日是何光景?你嘴给我严实点!” 许三郎觉得不该瞒着,母子俩对于这件事,产生了分歧。 江夷欢恰逢此刻登门,她笑盈盈道:“舅母,生发草药备好了吗?我要给西南王。” 许氏忙道:“备好了!我拿给你。” “另外几位哥哥呢?他们去哪里了?” “他们去铺子了,看有没有人来捣乱,他们也就这点用处,平日连个账都看不明白。” “舅母,要不我让卫昭派人教导表哥们?凭他们的力气,应该能做武将。” 许氏愣住:“武将?他们能有这造化?” “是,这还得看哥哥们的意思,舅母不能勉强他们。” 许氏狠掐许三郎,“夷欢,你真真是我的嫡亲外甥女!” 许三郎被她掐得生疼。 母亲不认人,她只认钱,认权势。 第97章 江夷欢取走草药,本想当天就送去四夷馆。 朱弦却提议:“姑娘,西南王的头发不着急,咱们先去东宅吧,将军见到你定然高兴。” 江夷欢惊讶道:“你说什么?玄一到京了?成啊,咱们就去东宅,我想他了。” 朱弦:“......咳,姑娘,看破不说破。” 玄一昨晚深夜抵达京中,他睡足觉后,向卫昭复命。 “将军,属下与孙峻臣交过手,差点死在他手上。” 卫昭与梁剑对视一眼,“这位传说中的酷吏,他竟有这么厉害?” “是,属下远不如他,此人武功与计谋皆是顶尖。” 卫昭知他死里沈逃生,安慰他:“无妨,你斗不过他也正常。” “属下还觉得...将军对上他,也会自愧不如。” “.....玄一,你不必替我觉得。” “是,将军。孙峻臣还托我给将军带句话。” 卫昭直觉不是什么好听的,“若无关紧要,你就别说了。” “也算重要吧?他不杀我,就是为了让我带话。”,玄一模仿孙峻臣的语气,阴恻恻道:“卫家小儿,你以为你很聪明?想拿章德太子遗孤在江州混水摸鱼,你还嫩了点!来日我把殿下带到你面前,让你跪下叩拜称臣!” 卫昭冷笑,孙峻臣好大的口气! 就算他占据了江州,也休想攻入京中,做梦呢! “他有无提及陛下?” “有,他说:陛下当年在章德太子面前,就是摇尾乞怜的狗,便是到今天,陛下也上不得台面。” 卫昭:“......” 江夷欢赶到东宅时,他们已谈完,卫昭与玄一切磋武艺,旁边围着各州副将。 卫昭出掌如风,玄一有些招架不住。 阳光之下,年轻的将军英武矫捷,眉目昳丽动人。 江夷欢心肝儿都在颤,捂着嘴,卫昭好厉害!卫昭真好看! 朱弦震惊:“玄一作为玄字营首领,他居然打不过将军?我以为将军只是嘴上发狠,又特别能装。他还真能打啊?” 梁剑道:“你是没见过将军在战场上的样子。” 玄一喘气叫停:“将军,属下自愧弗如。” 卫昭满意了,看到江夷欢,忙迎上:“你来了!” 江夷欢抬起袖子给他擦汗,目光殷切:“你累不累?热不热?” “我不累,也不热。” 见他一脸求夸的样子,副将们简直没眼看。 江夷欢嘴角弯起,“卫昭,你怎么就那么厉害?” 卫昭心花怒放。 “哦对了,这个给你,我特意给你缝的。”,江夷欢拿出五彩斑斓的手帕,“喜欢吗?” 卫昭发誓,这是他见过最花哨的手帕,色彩艳丽不说,锁边还是用金线。 “咋不说话?你不喜欢吗?这是蜀地独有的彩锦,非得难得。” 旁边曹副将睁大眼,“亲娘啊,手帕还能有这样式的?” 见卫昭不接,江夷欢抠抠手:“好吧卫昭,你好像并不喜欢,那我就送——” “喜欢!怎会不喜欢?”,卫昭接过塞进怀里,“多别致啊,我得藏好。” 副将们笑得直不起腰,他板着脸:“行了,你们都下去。” 带江夷欢进了厅中,告诉她自己要离京。 “老舅公应该在我回来之前到京,你好生招待他,缺什么让朱弦去购置。” 江夷欢手足并用缠住他,眼泪汪汪,“我不想你走,一点都不想。” 第98章 见她恋恋不舍,卫昭压住嘴角,严肃道:“你应该鼓励我去巡视。” “我知道,可你走后,我会偷偷哭,睡不着觉。” 卫昭还没来得及笑,下一刻,江夷欢又道:“既然你非要走,我也不拦。咱们抓紧时间荒唐。” 卫昭:“......” 他脸一热,两人自上次后,就没再荒唐过。 将她抱去寝屋。 一边走,一边亲吻怀中姑娘,呼吸微乱:“你好好睡觉,咱们不荒唐,等我回京后,就办订婚宴。” 江夷欢欲哭无泪,抱紧他的脖子乱亲。 卫昭离京当日,江夷欢送他出城。 为了照顾她的起床时间,卫昭破天荒没选在拂晓,而是将近晌午才出发。 江夷欢打扮得夺目生花,在城门外拉住卫昭的手,泪眼相看。 “我给你的手帕呢?带了吗” 卫昭从怀里摸出:“带着呢。” 江夷欢三下五除二,给他系在手腕上扬了扬,“这样才好看。” 卫昭认命,戴就戴吧,习惯就好。 玄一喃喃道:“咱们将军手上,好像缠了条五彩斑斓的毒蛇。” 朱弦叹道:“玄一,你可真会说话。” 卫昭策马而去,不断回头看江夷欢,江夷欢怔怔的目送他,冷不丁肩膀被拍了下,回头一看,是曲灵珠。 曲灵珠笑嘻嘻:“夷欢啊,你男人手上缠了条毒蛇?” 江夷欢正色道:“才不是毒蛇,是你给我的蜀锦!我正要送生发草药给你爹。” “此事不急,陪我耍耍去,我有点恼火。” “恼火?谁惹你了?” “孙峻臣!你知道他在江州举事了吗?说要为章德太子报仇。” 江夷欢懵懵道:“我不知道啊,你在担心陛下吗?” “你说那老小子?我管他死活!他为拉拢我父王,居然让我做三皇子妃,圣旨都下达了!” “这不正合你意?你可以尽情的睡他,多巴适!” “巴适个龟儿子!我在西南还有一众儿郎呢,哪能为一个儿郎,失去一群儿郎?孙峻臣当真厉害,能让陛下如此慌张。” 玄一也唏嘘:“孙峻臣狠着呢,当年在大理寺,若有重犯拒不交待,他就把人眼珠子挖出,逼人吃下去,美其名曰:尝尝自己的味道。” 曲灵珠才发现他,哟,好俊的哥哥! 娇笑道:“此事我也听父王提过,他还会把重犯身上的皮肉削成衣服,美其名曰:金缕玉衣。对了哥哥,你去西南耍过吗?”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朱弦恼火,想让江夷欢喝止他们,却见江夷欢身形晃了晃。 忙扶住她,“姑娘你怎么了,脸色这般白?” 曲灵珠笑道:“莫不是昨晚卫少傅让你累着了?他就不能体贴些?回头我教你怎么治他。” 江夷欢闭口不语。 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口,有男子从马车里出来。 朱弦道:“咦,那不是乔少卿吗?他从吴州回来了?” 乔少卿也看到了江夷欢。 他沉声道:“江姑娘,许久未见了。” 江夷欢喘口气,“......乔青天从吴州回来了?一路辛苦。” 乔少卿客气道:“有劳姑娘挂心。哦对了,你在大理寺说的那位书生,乔某有疑点需询问姑娘,姑娘哪天方便来趟大理寺?” 第99章 玄一眉头微皱:“乔少卿,这不妥吧?江姑娘胆小,你别吓她。” 乔少卿暗骂,你要是知道她的胆子,大概能吓死。 “那位受害书生是江姑娘同乡,有些情况,本官需要她佐证。” 江夷欢天真道:“好啊,三日后我去大理寺,乔青天真真是位好官。” 见她神情不变,乔少卿的心一沉,这姑娘怕是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他离去后,曲灵珠揽住江夷欢,“夷欢,要不去停云阁耍?” 江夷欢摇头:“不了,三皇子停了我的干货供应,我得找陛下说理。” “我把那睡得那么舒坦,他还报复你?后日陛下办骑射比赛,你去马场见陛下,他要不同意,我再让父王出面。” 江夷欢应下,但兴致不高,眼里也没光采。 曲灵珠叹道:“你男人是远行,又不是死了。要我说,京中就该建个飞云阁,多搞些年轻公子,为寂寞的姑娘们造福。还不止,有年轻公子,也爱好年轻公子呢。” 江夷欢:“......” 不愧是曲灵珠,有了她,三皇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三皇子在府上苦恼,父皇旨意已下,曲灵珠这个荡妇,他是非娶不可吗?她来日定会给自己戴绿帽子,为了权势,他可以牺牲,但不能牺牲太多。 仆人来报:“殿下,卫家两位公子,卫晗卫旷求见。” 三皇子一愣,“让他们进来。” 二人进来后,朝他行礼:“见过殿下。” 三皇子懒懒道:“两位,咱们往日并无交情吧?” 卫旷恭敬道:“我二人仰慕殿下已久,今日特来拜见。” “你们仰慕我?卫少傅是太子的人,卫家不是全族支持东宫吗?” “并非所有人,我等就愿追随殿下,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们被江夷欢教训后,也没见伯父为他们做主,怕是等伯父死后,卫昭会弄死他们。 而三皇子有心帝位,又视卫昭为仇敌,是最好的合作对象,等斗倒太子,他们也有从龙之功。 三皇子摒退闲杂人等,“巧了,本王眼下就有一烦心事,你们给出个主意,让本王见见你们的诚意。” ....... 两日后,皇家跑马场。 皇帝带着羽林卫,浩浩荡荡前来,西南王也喜气洋洋。 两人互相吹捧对方,对儿女姻缘十分满意。 江夷欢啧啧:“朱弦你瞧,他俩像不像拉皮条的?” 意外的是,被迫成婚的三皇子非但没躲着曲灵珠,还友善的招呼她。 本朝尚武,贵族无论男女,都爱骑马,三皇子与曲灵珠先行,其他贵女公子们跟上。 皇帝在不远处负手观望。 江夷欢悄悄上前:“呀,陛下咋不去骑马呢?” 皇帝想起她那日在大殿砸西南王的模样,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是你啊,你来做甚?” 江夷欢委屈巴巴控诉:“陛下,最近宫中停了我的干货供应,大笔银子砸进去,我愁得睡不好觉。” 皇帝哼道:“出了事,你得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不是干货品质不过关?或是价格过高?” “都不是呢,原因出在三皇子身上,东山宴那日,他曾对我下迷药,想玷污我。” 皇帝哼道:“他要真对你用药,就你那脾气,你能不告诉卫将军?” “我还没说完呢,三皇子对我下药不成,自己中招了,曲灵珠大义相助,帮他解药,三皇子非但不感激,还报复我。” 第100章 皇帝:“......” 鬼的大义相助! 怪不得让儿子娶曲灵珠时,他像吞了只苍蝇。 思忖一会儿,儿子本就不情愿娶曲灵珠,不能再拂他面子。 见皇帝不答应,江夷欢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 “我哥哥在京多年,从不回家看我,他满心为陛下!陛下就不能照拂我?” “不是朕不照拂你,是你委身给卫将军!若令兄有知,他该多伤心?” 江夷欢四下瞅瞅,小声道:“卫昭害我哥哥流放,我岂能不恨?我在他身边心惊胆战,日夜难眠,只能一边赚钱,一边找机会,陛下你相信我,我是个烈女子!” 皇帝惊了,“你的意思是——” “就如陛下所想。” 皇帝哪会轻信她?正待再问,宫人跑来:“陛下,出事了!西南王的女儿从马上摔下来,西南王跟疯了一样!” “什么?”皇帝急了,“她怎么就摔下来了?” “曲姑娘与三皇子骑马骑得好好的,后来卫家姑娘追上来与他们同骑,两人聊了几句,三皇子与曲姑娘的马突然发疯,曲姑娘摔得不省人事,三皇子轻伤。” 皇帝顾不上江夷欢,“快传太医!” 马场有休宾客休息的地方,曲灵珠被西南王抱过去。 太医诊断,曲灵珠脑子被石头撞到,虽无性命之忧,但若想醒来,也须些许时日。 西南王捶胸顿足:“天杀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是谁害她?那个害她马匹发疯的姑娘呢?” 皇帝喝道:“将卫卿与他女儿带过来!” 卫父与卫芷兰很快被带上来。 皇帝问卫芷兰:“朕听说你与曲姑娘聊了几句,她的马突然发疯,你对她做了什么?” 卫芷兰哪见过这阵仗,她吓得腿软。 “陛下,臣女只是打马经过,同曲姑娘说了几句话,什么都没做。” 皇帝喝道:“是吗?为何你一上前,曲姑娘的马就发疯?来人,去查她的马!” 马官查验后道:“陛下,卫姑娘的马身上,涂有能让马匹发怒的药粉,曲姑娘与三皇子的马都中招了。” 卫父道:“我有个疑问,药粉既能让马致幻发怒,为何我女儿的马没事?” “此药只针对公马,令爱所骑是母马,而曲姑娘与三皇子所骑是公马。” “陛下,小女与曲姑娘并不相识,她没有动机害她。” 三皇子脸上擦伤了,他羞愧道:“父皇,你要罚就儿子吧,一切皆是儿之过。” 江夷欢啧啧:“所以说,是你在卫姑娘马上涂抹药粉,引她害曲姑娘?而你提前知晓此事,所以才只受轻伤?” 三皇子像是被侮辱到。 “灵珠是我未婚妻,我为何害她?我便将真相说出,卫家姑娘心慕本王,想来是听说本王要娶曲姑娘,她嫉妒心强,便报复我们。” 卫芷兰失声道:“我没有,我没有!” 她只是好胜,想跑赢前面两个人,夺得头魁。 “卫姑娘,你敢说你没喜欢过本王?你还给本王递过诗,赠过本王红豆簪!父皇若不信,儿即刻让人取来验证。” 卫芷兰张张嘴,三皇子俊逸洒然,身份尊贵,哪个女儿家没对他动过心思? 可她真没赠他诗与红豆簪,更没害人! 三皇子步步紧逼,“卫姑娘,你发誓啊!以你父母兄长,以你家族名义起誓!” 第101章 卫芷兰羞愤难当,她嘴唇蠕动,这誓言如何发得? 西南王暴跳如雷:“你个瓜娃子就那么狠?天底下男人死绝了吗?非要同灵珠抢三皇子?” 他模样十分可怕,卫芷兰吓坏了,“...我,我,我...” 西南王又骂卫父,“还有你!卫家不是名门望族吗?怎么教出这等狠毒不要脸的女儿?” 卫父何时这般被人骂过?他喝道:“西南王!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人在激动时,最讨厌别人说:你先别激动。 所以西南王更加激动,“卫昭这个龟儿子!他能有什么好妹妹?此事定是他指使!他见不得我做皇亲国戚!好啊,我与他誓不两立!” 江夷欢晃晃拳头:“西南王你坐下,听我说几句行不行?” 身体的记忆是最直观的,西南王不由想起她狠狠砸向自己的劲儿,一屁股坐下,“好,你说!” 江夷欢问三皇子:“你当真有卫姑娘送你的诗信与簪子?” “有!就在本王书房,即刻便能取来,那红豆簪上还刻有兰花。” “你还得这些东西,卫姑娘何时赠你的?” “约莫在两个月前,怎么了?” “你可喜欢卫姑娘?” 三皇子冷笑,“自是不喜,我当时就回绝了她。” “是吗?那你为何还要保留她赠你的物件?仔细赏玩不说,还清楚记得放在哪里?” 三皇子一时语塞,“....本王记性好,不行吗?” “就算你记性好,方才马官说,药粉只对公马生效,对母马无效,可卫姑娘如何提前知晓,你与曲姑娘所骑是公马?她有这本领?” 众人目光都落在三皇子身上,马都是各家自备的,谁能提前知晓这些? 三皇子有点慌,“本王哪知道?女儿家心思细,害起人来花样百出,最是狠毒!” “我们女儿家不认这罪名,这罪名还给殿下!” 江夷欢对卫芷兰道:“先不提你是否心慕三皇子。眼下只说,你有无赠他诗信簪子?有无害曲姑娘?” 卫父也沉声道:“芷兰,你只管说实话。” 卫芷兰哆嗦着,指天发誓:“我没有!母亲自幼教我规矩,祖母更是严苛,我不可能与外男私相授受!我从来没有赠过外男物件!” 三皇子喝道:“你说没有就没有?本王可拿诗信比对笔迹!我没想到你狠毒不说,还厚脸无耻!” 卫芷兰乞求的望向江夷欢。 “三皇子,便是诗信字迹证实是卫姑娘的,也不代表是她赠你。我问你,信上可有对你的称谓?比如三殿下的封号,或是姓名?姑娘们写信给情郎,哪能没称谓?” 三皇子:“......” 哪能有称谓?诗是卫芷兰随手写的,被卫旷拿走做证物。 “若没有称谓,便不是给你的,谁知你哪里得来?” 西南王不傻,他稍稍冷静下来,没了言语。 江夷欢又对他道:“西南王,我与灵珠是好友,眼下救治她身体最要紧,其他不如先放一放?害人者跑不了,陛下自有定断。” 西南王憋着口气:“好!你同我们一道走!” 卫父扯起哭泣的卫芷兰,“兰儿,我们也走吧。” 人都走后,屋里只剩皇帝与三皇子。 三皇子茫然道:“父皇......” 第102章 父皇一脚踹过去,“蠢货,你做下的好事!枉费朕看重你,甚至想过易你为储!” 江夷欢分析了那么多,他哪还不明白? 儿子不愿娶曲灵珠,又不甘心太子娶她,便利用卫家人害她,如此一来,不但不用娶曲灵珠,还能嫁祸给卫昭。 三皇子不敢再辩:“父皇,是儿错了!可儿也没办法,若真娶曲灵珠,儿府上再无宁日!” “这事你没做错!朕觉得你比太子强!可你没成功啊,叫人给识破了!” 三皇子觉得冤枉,今日若不是江夷欢,他已经成功了! 江夷欢同西南王回到四夷馆,守着曲灵珠,一脸焦灼心疼。 西南王叹道:“我没看错你,你是灵珠的朋友,你且与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夷欢将那日在竹林的事情说出。 “灵珠说,事后三皇子气疯了,他们大打出手,三皇子扬言要西南好看,他想杀灵珠之心都有!” 西南王恍然大悟,“灵珠这瓜娃子!哎呀,她慢慢来不行吗?怪不得三皇子要报复!” 又怒道:“再怎么样,他也不能害我女儿!本王要找他算账!”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先别气。你们在京中的势力不比在西南,不能冲动。” 西南王想想也是,上次一个冲动,他带来的杀手全被卫昭弄死,刚要骂人,却见曲灵珠动动唇,“......爹。” 西南王忙道:“好孩子,你还能行吗?能活不?” “....我死不了也残不了,夷欢骂三皇子时,我就醒了,听得挺带劲儿!” 江夷欢大大松口气,“灵珠啊,你吓死我了!咱们还要合作盐铁之事呢。” “...夷欢,你要是能开家男风馆,让三皇子接客,我盐铁只供你。” 江夷欢:“......” 能说出这话,曲灵珠是真没事了。 卫府。 卫父喝问卫芷兰:“说!你到底有无同三皇子私相授受?” 卫芷兰跪下:“没有,我真没有!我都发过誓了!” 她常参加诗会,留下的手稿不少,而那支红豆簪不值钱,许久未曾戴过,记不得放哪里了。 卫父脸色阴沉,女儿的诗信与簪子,应是被有心人拿去利用了。 “你最近可有接触谁?得罪过谁?” 卫芷兰摇头,她自从被江夷欢摁在水里教训后,就没怎么出过门。直到今日,才同父亲去马场。 恒氏在一旁掉眼泪,“夫君你别骂兰儿了,她也受了委屈。” 卫父忍下火气,“今日事发时,芷兰毫无反击能力,你平日怎么教导她的?” 见妻子难过,他道:“罢了,明日你们同我去趟熹光私宅。” “哪座私宅?” 卫父抚住额角,“......她住的那座。” 江夷欢在四夷馆陪曲灵珠聊到天黑,回到宅子后,她倒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跑去卫昭屋里,拿他的衣服抱在怀里,才能安心入睡。 次日晨光照拂,卫父等人来到大门前,当他们看到匾额上斗大的‘江宅’时,齐齐沉默不语。 第103章 刚要敲门,却见身后出现六个彪形大汉,投下大片阴影。 为首之人不善道:“你们是谁?来此做甚?” 卫芷兰费力的仰起脖子,好高的壮汉!跟傅家的傻大个子差不多。 “我,我是夷欢的朋友,你们是?” 许大郎哼道:“朋友?我们是她哥哥,你是不是那个假装她朋友,却欺负她的裴姑娘?” 卫芷兰想解释,却听父亲问:“原来你们是江姑娘的哥哥,你们叫什么名?” 许大郎抱臂,“凭何与你说?你又不是我们妹妹!” 卫父:“......”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江夷欢带朱弦出来。 卫芷兰期期艾艾,“......夷欢,我来瞧你。” 江夷欢愣了愣,“来者是客,你们进来吧。” 几个哥哥去后院耍拳,卫父等人被迎进厅中,婢女奉上香茶。 “伯父伯母,你们找我何事?” 恒氏眼神示意卫芷兰,后者蚊子哼哼般:“马场之事,多谢你替我解围。” 她如今对江夷欢的感情很微妙,此女揍过她骂过她,却也帮她摆脱了一场屈辱算计。 江夷欢抬手,“别,你别谢我,我不是为你。” 卫父凝眉道:“江姑娘,昨日马场之事,你都知道些什么?” 昨日事发突然,连他都懵住,江夷欢却字字见血,扳倒三皇子扭转局面,还摆平西南王,让他颇为意外。 “三皇子不愿娶曲姑娘,便利用芷兰害她,引西南王对付卫昭,这是他一箭二雕之计。不过芷兰啊,你还真喜欢三皇子啊?” 卫芷兰脸涨得通红,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 江夷欢沾沾自喜:“还是我有眼光,一见你哥哥,就爱他如狂。” 卫父无奈道:“江姑娘,你到底有几位哥哥?他们是不是也想杀熹光?” “伯父别操心我哥哥了,你还是想想,有谁能拿到卫芷兰的物件,还能对她的马下手?比如被绑在停云阁的那几位?伯父要不要清理门户?” 卫芷兰脸色发白,“不可能!卫家若是出事,于他们有何好处?” 卫父目光沉沉,他也有所怀疑,可他们怎么敢?将家族置于何地? 江夷欢起身,“我要出门了,等卫昭回京后,我们就办订婚宴。” 卫父头疼:“什么订婚宴?你们并无媒妁之言。” “等我老舅公到京后,卫昭会托媒人提亲,不就有了?不多说了,乔少卿还在等我。” 卫父一惊:“乔少卿?你要见他?” “是啊,我与他有点交情,有些案子他让我帮他参谋,大理寺需要我这种人才。” 卫父:“......”大理寺需要能气死人的人才? 恒氏望着她的背影,发愁道:“夫君你说句话啊!他们都要订婚了,你不是看好简氏女吗?” 卫父不语,他有点动摇。 老母亲狭隘刻薄,大长公主说娶妻不贤毁三代,并非没道理。而自家夫人更是没主见,对儿女教导不行。 江夷欢却有几分能耐,就是出身太低,又爱气人。 大理寺,天阴沉沉的,像能滴出水来。 乔少卿见到江夷欢身后的表哥们时,嘴角直抽,她是要来打架吗? 第104章 带江夷欢登楼:“姑娘可还适应京中?” 江夷欢笑颜如花:“适应,不过京中有些干燥,我更喜欢暴雨天。” 乔少卿淡笑道:“哦?是因为暴雨天适合杀人?京中干燥,妨碍了你的特长?” 他观察江夷欢的神情。 江夷欢抠抠手,“你的想法好血腥,暴雨天睡觉多舒服,你不喜欢吗?” 乔少卿冷笑:“我更喜欢晴天。姑娘午夜梦回时,就不怕厉鬼索命?” “啊,什么厉鬼?索什么命?” 乔少卿盯住她,“老里长一家,欺负媳妇的婆婆,乡中恶霸,县衙官差...他们都死于暴雨天,姑娘专挑暴雨天行凶,是方便掩去痕迹?” “乔少卿还喜欢晴天呢,那晴天死的人全算你的?” 乔少卿拎起一只布袋,沉声道:“一共五十三块竹牌,上面有姓名日期,落款日就是他们的死亡日!在你屋里发现的,别告诉我,你天生爱刻竹牌!” 他最初发现时,浑身都要炸毛,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刻这些做什么?即便这些人不是她亲自所杀,怕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老里长奸污儿媳,小孙子其实是他儿子,儿媳受辱自尽。那位婆婆更狠,生下的孙女皆溺死。而恶霸与官府勾结,做尽伤天害理之事。” “我听闻这帮人死后,便刻竹牌庆祝,哪条律法不允?” “你休要狡辩!本官还有其他证据!你所做这些,卫少傅可知晓?” “乔少别诈我,我——” 有人上楼,对乔少卿耳语几句,他又惊又怒,“什么?” 江夷欢道:“乔少卿还是将精力放在科举案上吧,此事关乎万千学子,相比起来,那些人不——” 乔少卿喝道:“你住嘴!章德太子呕心沥血修订律法,法如昭昭之日,无人能逃避!” “乔少卿真是清正,可惜阳光再灿烂,也有照不到的阴暗之处。” 旁边人催道:“少卿快走吧,那边等着呢。” 乔少卿愤然离去,“江姑娘,本官还会找你。” 江夷欢驻足片刻,带几位表哥出了大理寺。 街上车水马龙,一队金吾卫执枪而过。 大表哥羡慕道:“啥时咱也能当金吾卫?死都值了!” 他们已接受玄一的教导,在修习刀法,盼着来日能风风光光。 但金吾卫多为世家贵族子弟担任,是积攒功劳晋升的好渠道。 江夷欢郑重道:“只要哥哥们有能耐,我就让你们做金吾卫。” 大表哥喜道:“妹妹真厉害!你是想托卫少傅将我们塞进去?” 一辆马车匆匆驶过,后面跟位少年,他边跑边喊:“妹妹,妹妹!你等等我啊!” 江夷欢愣愣看着,大表哥道:“妹妹你怎么了?” “没事儿,我想起我哥哥了,也不知他最近有没有卖身。” 陵州军营。 卫昭细细擦拭着宝刀,手腕上系有一条五彩斑斓的手帕,与肃杀的戎装相衬,竟有几分好看。 曹副将已见怪不怪,人家宝贝着呢,日日带着,也不怕人笑。 “将军,这里有封信,猜是谁给你的?此人非常惦记你,你也惦记他,你们的关系非同寻常。” 卫昭抬眸,“你与他的关系也非同寻常吧?毕竟江千里也差点弄死你。” 第105章 曹副将笑道:“这哪能一样?末将又不是他妹夫,将军啊,江千里信上写了啥?该不是骂你的吧?” 卫昭展开信,还真是!里面尽是痛骂他的话。 江千里叫嚣:来啊,敢不敢来岭南与我打一架?别老缩在自己的地盘!你个孙子! 卫昭扔了信,“狗东西!岭南湿热,疫病频发,说不定你哪天就埋骨岭南了,我何必多跑一趟?” 远在岭南的江千里也在想:卫昭何时死,换我登青云?我要取代你的位置! 仆从摆好食案,端来一道腊味,几个凉菜,并一罐汤,“江郎君,用饭了。” 江千里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却又停下筷子。 岭南音书能传到陵州,却传不到更远的吴州,妹妹还好吗? 当年他父母双亡,家里米缸空了,妹妹饿得哭,他背着妹妹去集市,想找零工做。 在街上,他遇到了母亲的好友与她夫君,他们正打算去江家,收养他的妹妹江宜欢。 他很欢喜:“你们将我也带走好不好?我不能和妹妹分开。” 那对夫妻不肯:“我们养个小女娃娃还凑合,可养不起你这半大小子。” 为了能让妹妹活下去,他只能忍痛让他们带走她。 马车临走时,他跟在后面喊:“妹妹!妹妹!等等我,我有话对你说!” 一位病弱书生模样的人出现,手上牵着位极漂亮的小姑娘。 他听到他说:“孩子快过去,那位就是你亲哥哥。” 小姑娘愣了一下,很快就蹬蹬跑上前:“哥哥,妹妹在这呢!我在这里!” 他一听,蹲下号啕大哭。 小姑娘眼珠乌黑明亮,笑得像朵花,从怀里拿出一张饼:“哥哥吃。” 病弱书生和气道:“少年人别哭了,以后她就是你妹妹,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他刚失了妹妹,需要精神支撑,便将他们带到家中,称书生是父亲好友,来照顾他们兄妹。 大半年后,那位书生走了,留他独自抚养妹妹。 妹妹非常乖巧懂事,而且他发现,妹妹的智力远超常人,气力也大,还过目不过忘。 但在乡野来说,她容易遭人嫉恨,吃过几次亏后,妹妹学会了藏拙。 有人欺负他们后,她就拿个小竹牌,坐在小溪边,用刀刻下他们的姓名,模样认真极了。 ....... 京中,江夷欢书坊。 许三郎惊道:“什么?你让我写异闻话本?” “是啊,比如官差与乡霸勾结,奸污妇人数十起,受害者丈夫报官,反被打死。他们横行乡里多年,老天看不下去了,在某个暴雨天,他们横死在家中。” “还有逼迫儿媳的畜牲公公,他也遭了秧。你稍加润色,就能写出精彩的故事。” 许三郎张张嘴,“也行,那我就试试?不能总写艳情话本。” 见他答应,江夷欢高兴道:“就是,你要多加尝试。没准哪天,朝廷会专门建个写话本的机构呢,我推荐你进去!” 许三郎眼前一亮,“还有这种机构?” “有啊,类似乐府之类的,只要你写得足够精彩,影响力大,还愁入不了官府?” 第106章 许三郎:“......” 听哥哥说,假表妹还许诺他们做金吾卫呢,她还真大言不惭。 江夷欢熟练的摸出几本新话本,准备去四夷馆探望卧床休养的曲灵珠。 宅子里的仆从来报:“姑娘的老舅公来了,正宅子里外等着呢!” 江夷欢一听,丢下话本往宅子赶。 青一叉腰站在宅子外头,声音都哑了。 “老人家,我求你们进去好不好?我们真不是人贩子。就算我们是人贩子,也不会拐你们啊。” 两位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家,一个半盲,一个有哮喘,他脑子有病才拐他们! 老舅公坚持:“像我们这个年纪还是有用的,比如被官差抓走修堤之类的。” “我从吴州将你们接来,路上还得承担你们猝死的风险,就为拉你们来做苦力?” 老舅公眯起眼,用手抚摸大门。 “这宅子多好?上头闪光的是琉璃瓦吧?这百年红木大门,泰山石鼓,千里哪住得起?” 他盖了半辈子房屋,深知这座宅子建造成本有多高,何况是天子脚下? 青一嗓子冒火,又不敢说出实情,便着人请江夷欢。 江夷欢飞奔下车,一眼就看到两道佝偻的背影。 她喜道:“舅公舅婆!” 舅公舅婆欢喜道:“哎呀,这不是夷欢吗?” 江夷欢拎着裙摆转个圈,“你们看看我!” 舅婆慈爱的摸摸她的脸:“囡囡长高了,胖了,好看得很。” 舅公半盲,只能看个大概:“还真是夷欢,你穿这身衣裳,我差点不敢认你。” “舅公舅婆,你们别站着了,快进来休息。” 青一忙松口气:“是是,正是该进去休息,江姑娘,他们就交给你了。” 江夷欢真诚向他道歉,让他也去休息。 进了院子,舅婆一脸震憾,满目楼台楼阁,门帘都是水晶加玛瑙串成的,莫不是天宫? 厅中物件摆设更是漂亮,闪动着温润的光泽,不仅贵气,且极雅。 老舅公拉住她,“夷欢啊,你哥哥是不是贪污了?他怎么可能...住这么好的宅子?我跟你说,三岁看老,你哥哥生了一张犯大罪的脸。” 朱弦暗叹,老舅公看人真准,江千里可不是因为行刺当朝少傅,被流放到岭南了? 江夷欢扶他们坐下:“舅公舅婆,这不是我哥哥的宅子,是他上司的宅子。他上司是出了名的大善人。” “......他上司?那千里呢?不是他接你来京城享福的吗?” 江夷欢知道瞒不住,便将哥哥被流放之事说出。 “我哥哥出了事,他的上司便替他照顾,顺便也将你们接来,参加我们的订婚宴。” 舅公懵住,“......你要和千里的上司订婚?不是,他上司又是什么人?” 朱弦忍着笑,严肃道:“江公子的上司是神武将军,太常卿,广陵相国,武安候,太子少傅,卫家嫡——” 舅婆惊恐打断她的话:“夷欢啊,你竟要和这么多男人订婚?他们...他们有些个年纪,都能做你爹了吧?” 第107章 朱弦张张嘴,“不是的,老人家,你听我——” “夷欢,听舅公的,京中不是久留之地,咱们歇一晚就回吴州。” 江夷欢鼓起小脸,拉住他们,带他们登上楼阁。 “舅公舅婆,你们看到这条街了吗?” “看到了,又宽又干净,树栽得也多,真是个好居处,但我还是那句话,咱们回吴州吧。” “方才朱弦说的那些官位,都是一个人的。他就是我哥哥的上司,兼生死之交卫昭。这条街上的宅子,都是他给我的。” 老舅公:“......” “卫家?可是卫崔裴乔的那个卫?” “就是那个卫。” 江夷欢花了近半个时辰,拼命向他们解释:她的订婚对象只有卫昭,卫昭年纪不大,不丑不残,也不虐待她。 直到夜间就寝,老舅公还是不大相信。 “老伴啊,卫家公子真能又年轻又好看,还有钱?我怎么觉得,卫公子又老又丑,没准还有隐疾呢?” “你想开些,至少他有钱是真的。丑就丑,年纪大也不碍事,年纪大死得早,夷欢守着家产自己过也好。” “你说得也有道理。老伴啊,这住着真舒服啊,被子又软又轻,屋里也香。” 两人聊开后,睡得十分安稳。 夜幕下,青云街静悄悄的,府中却暗涌滚动。 厅中燃烧着两排五尺多高的青铜灯,厅门紧闭,卫家族人站满两排。 卫晗与卫旷跪下面。 卫父神色冷肃。 “你们做下的好事!马场之事若处置不当,不仅陛下向卫家发难,西南王也会报复熹光,你们是不是蠢?” 卫晗与卫旷第一反应就是狡辩,“伯父在说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甚至没去马场。” “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两人还欲狡辩,有人朝他们使眼色:家主人证物证俱在,若再狡辩,后果很严重。 他们才知道怕了,道:“伯父,我们错了,求伯父饶恕。” “你二人犯下大错,限你们三日内搬离青云街,十日后,我令人送你们去凉州,三年不准归京!” 众人皆失色,处罚竟这么重? 卫旷不服:“江夷欢羞辱我们时,伯父为何不罚卫熹光?” “江夷欢所做之事,熹光并没有参与,为何要罚他?” 卫晗恼道:“当年卫熹光找伯父告状,你表面上说不追究我们,实则却在记恨,是不是?你就是在公报私仇!” 卫父气得脸色铁青,“我公报私仇?是,我后悔当年没早早惩罚你们!” 他拂袖而去,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卫芷如听说后,吓得直拍胸口,跑去江夷欢宅子,告诉她此事。 江夷欢捧着脸叹气:“伯父当年就应当重罚他们,对犯错者不加惩罚,等于纵容。” “就是,他们长大后花天酒地,心眼也坏。当年散布堂兄非卫家骨血的人,好像也是他们一伙。” 江夷欢惊诧,“可知带头人是谁?” “不知道,那人很少出面,我还是听卫晗有次说漏嘴的。” 第108章 见她呆愣,卫芷如又道:“夷欢,西南王的女儿醒了,她还能出门逛街呢。伯父后日设宴,款待他们父女。” 江夷欢:“......” 知道曲灵珠没事儿,但她不是装重伤吗?怎么还接受了卫家的邀请? 刚要去四夷馆打听消息,卫父的近侍送来请柬。 他道:“江姑娘,后日卫府设宴,我家主君请姑娘前去。” 卫芷如惊讶道:“搞得这么郑重,伯父是打算同意你和堂兄的婚事了?” 江夷欢啧啧道:“你想多了,他应该是想让我陪曲灵珠。” 老舅公舅婆听说她要去卫府,两人都紧张起来,一再嘱咐,让她在未来婆家好好表现, 江夷欢不以为意:“我不用费劲儿讨好谁。” 赴宴时,她带上朱弦与六个表哥前往。 三表哥来不了,他写悬疑志怪话本写得入迷,不能打断思路。 到卫府时,已有人迎在门前,将江夷欢带到宴厅。 宴厅有屏风相隔,卫父与西南王坐在里面,低声聊着。 曲灵珠坐在外头,见江夷欢来了,她高兴的挥手:“卫大人还真将你请来了。” 江夷欢挨着她坐下:“你不是装重伤吗?我还以为,你们想以此问陛下要补偿呢,” “别提了,我在屋里闷得慌,便溜出去玩,又在外头惹了事,被卫大人撞见,装不下去了。” “你惹了啥事?” “我摸了一位漂亮公子的脸,他武功挺高,差点送我见官。卫大人替我解围,他才放过我。” 江夷欢:“......” 屏风移开,卫父抬手道:“将他们带过来。” 卫晗卫旷被带到厅,两人垂头丧气。 “西南王,曲姑娘,马场之事,罪魁祸首就是他们。” 曲灵珠愣了,“卫大人,不对啊,罪魁祸首不是三皇子吗?” “三皇子并不知情,他也是被人误导,卫晗,你向曲姑娘解释清楚。” 卫晗道:“此事是我二人策划的,我们拿信物给三皇子,对他称是芷兰给的,他信了。给马下药之事,也是我们做的。” 曲灵珠不信,“你们费这么大劲儿,图什么呢?图害你们自己家?” “我们恨卫熹光,便想报复他妹妹。曲姑娘是受害者,我们向你道歉。” 曲灵珠啧啧,罪魁祸首明明是三皇子,卫家为何要一力承担? 西南王哼哼,“卫大人说他已重罚你们,本王还能说什么?灵珠啊,我看此事不如作罢?” 江夷欢扯扯曲灵珠衣袖,“我猜你父亲收了卫家的好处。” 卫晗卫旷被带走后,西南王笑道:“听说卫家园子漂亮,灵珠,咱们瞧瞧去。” 灵珠看一眼江夷欢,知道父亲有话要对她说,便抬脚离去。 厅中只剩下江夷欢与卫父。 卫父扫视她,亏他第一次见这姑娘时,还觉得她天真无知。 “我还以为,你会大声反驳我,说三皇子才是罪魁祸首。” 江夷欢垂眸,“卫晗卫旷已是废子,伯父便让他们将责任全部揽下,一箭双雕的好计策,我哪能反驳?” 第109章 卫父不动声色:“哦,何为一箭双雕?” “伯父把罪责全算在他们身上,三皇子就能完美脱身,陛下岂不感激你?而你也能与西南王修好。” 卫父难得笑了,“你有远超常人的洞察力。” “所以说,伯父打算与西南王共谋盐铁之利?” 卫父猛然抬眸。 ——她竟连这层都看破了? “是,我不妨告诉你,不止是我,还有陛下。” 江夷欢懵住,“陛下?他也要参与?他是一国之君!为君者怎么能,能......” “你很意外吗?官盐所盈之利皆归国库,又不归陛下私库。陛下也食人间烟火,他内库缺钱。” 陛下又不是什么雄才大略之主,他只想过得舒服。 “可是——” “章德太子执政时,官盐价格最为平稳。他故去后,朝中为充盈国库,将官盐价格定得极高。需求摆在那,私盐必然有人做,为何不能是陛下?至少掌控权在他手中。” 盐是暴利,无论哪朝哪代,都无法消除私盐市场。 江夷欢抠抠手,“伯父,我去瞧老夫人,她定然乐意见到我。” 卫父嘴角微抽,当他傻吗?母亲可不像喜欢她的样子。 “你去吧,别惹她生气。” 卫老夫人躺在榻上,双目失神的盯着帐顶。 大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了,可她动不了,也无法开口说话,想告状都不行。 平日对她恭敬畏惧的儿媳们,都不见了踪影,只有最不待见的卫芷兰陪她。 一道清润的声音晌起:“老夫人,我来瞧你,你还好吗?” 老夫人直抽抽,好个屁!江夷欢又来气她了! 卫芷兰局促道:“夷欢,你坐。” 江夷欢一屁股坐下,“我正想问你呢,当年欺负你哥哥那些人,你可知带头者是谁?” 卫芷兰神色有点慌,“...我,我不大记得了。” 江夷欢也不追问,转向老夫人。 “老夫人,你最早是从哪里听来的流言?” 卫老夫人不理她,这么久远的事情,回想起来多费脑子? 卫芷兰小心道:“夷欢,等我哥哥回京后,我当面向他致歉,你瞧好不好?” 堂兄弟们好像并不在意她的死活,她不能再和哥哥僵下去。 江夷欢却道:“如果卫昭平庸无能,没有半点权势,你还会向他道歉吗?” 卫芷兰张张嘴,“...我,我...” “若今日权盛风光的是卫晗,你会觉得自己有错?没准你会觉得:卫昭没出息,活该被欺负,你甚至都不想认他这个哥哥,是也不是?” 卫芷兰呆了呆,捂着脸跑出去。 老夫人瞪江夷欢:你闭嘴! 江夷欢趴在她耳边。 “老夫人别瞪我。那日你想对大长公主说什么?你想说章德太子?他与我有何干系?能告诉我吗?” 卫老夫人瞪大眼,她到底知不知晓自己的身世? 江夷欢给她盖上厚被子,“天热,老夫人得多盖点,可不能让你凉快。” 卫老夫人呜啊呜啊,指望嬷嬷早些发现她。 江州。 第110章 这里全民皆兵,哪怕是个娃娃,都有酷辣决绝的性情。 章德太子被逼死后,多州出现叛乱,江州的反应最激烈,至今不为朝廷所控。 孙峻臣来后,没花多大功夫,便收服江州民心,谁都知道,他是章德太子的心腹。 此刻他登上城墙,萧一跟在他后面,“大人,江州已我们所控制,要不要接小主人过来?” 孙峻臣道:“暂时不接,但得告诉她身世了,也不知她能否接受。殿下蒙难时,她才周岁,还不记事。我与她分离那年,她已完全把江家小儿当成亲生哥哥。” “大人要亲自进京吗?还是让萧五告诉她?” “不,我先找人试探她的反应,如果她不肯接受,强行将她接来也没用。” 江州地接西南,他们可以联合西南王起事,但得小主人出面,不然西南王怕是不配合。 “大人派谁去告诉小主人?”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 京中风雨齐聚,雨点在青石板上砸起朵朵水花。 江宅大厅一片欢乐祥和。 案几上摆满饭菜,新鲜果子,以及老舅婆做的米酒。 老舅婆脸笑成菊花,“在吴州我最怕雨天,一下雨屋子就漏水。这里多好,一点都不漏水,夷欢啊,你可是熬过来了。” 江夷欢给她盛汤,笑道:“舅公舅婆,但凡我在京中一日,你们就跟着我生活。” “这哪行?我们等你订婚后就走。” 他们上了年纪,身体多病,在京中住久了,没准哪天就会被姓卫的老男人嫌弃。 风雨飘摇中,从连廊下走来一位男子。 江夷欢呆愣片刻,丢下筷子,飞奔过去。 “卫昭!” 卫昭浑身湿嗒嗒的,脸上全是水珠。 他张开双臂,眸光深邃发亮:“江夷欢,我回来了!” 江夷欢紧紧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肩上,激动得说不出话。 舅公舅婆手中的筷子僵在半空,费劲儿仰着脖子,好高的年轻人啊! 卫昭才看到他们,“他们是——” 江夷欢松开他,兴奋道:“卫昭,他们就是我的舅公舅婆。舅公舅婆,他是我要订婚的男人!” 舅公舅婆颤巍巍起身,“卫将军,卫少傅,卫......” 卫什么来着?好长一串呢! 卫昭拱手为礼,和悦道:“舅公舅婆。” 舅婆不住的打量着他,“哎哎,是个好后生!真年轻!” 风吹过来,卫昭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江夷欢忙道:“瞧你浑身湿的,我带你去沐浴,舅公舅婆你们随意。” “好好,你快带他去,可不能受风寒。” 他们沿着风雨连廊去往沐室。 两人刚抬脚走,舅婆就兴奋道:“老伴你看到了吗?他一点不老,还又高又俊的!” “是啊,他真年轻,但也太俊了,他身体有无隐疾?” 他们的声音不小,穿过风雨声,传到卫昭耳朵里。 卫昭停下来,捏住江夷欢的脸,“隐疾?是你对他们说的?” 江夷欢不乐意了,拽着他不肯走,“是他们自己瞎想!你少冤枉我,我不走了!” 卫昭将她打横抱起,在她耳畔道:“走吧,一块沐浴。” 第111章 江夷欢耳朵通红,“......好吧,一起就一起,有隐疾的卫少傅。” 有隐疾的卫少傅,也是有那么点脾气的。 进了浴室,他放下江夷欢,抬腿跨进专属于他的浴桶。 江夷欢也抬腿,可她身高差了些,跨不进去,旁边又没放脚踩凳。 她有些委屈,蹲下身扒拉浴桶,气鼓鼓道:“卫昭,卫昭!你快拉我进去啊!” 卫昭觉得她的样子可爱极了,忍着笑:“......不行啊,我有隐疾,没力气拉你。” “卫少傅别怕,你有隐疾,我能治啊。” 她解下发带,将衣袍脱下,只留流光锦肚兜,肌肤如雪生光,姿态极妍。 卫昭眸光瞬间深沉幽暗,呼吸凌乱,她怎么能来这招? 一把将她提进浴桶,抱坐在腰间,手掌抚上她细腻莹白的脖颈。 江夷欢低笑:“瞧瞧,我多会治隐疾,你一下子就有力气了。” 两人额头相抵,肌肤都是滚烫的,激起一阵战栗。 美人在怀,肌肤相贴,卫昭觉得进京的疲惫,窗外的风雨都没了。 一边亲吻她,一边扯去她仅剩的遮挡。 江夷欢回报他更热切的。 ....... 雨水敲打窗户,风斜斜吹动,一双燕子在屋檐下躲雨。 有人在为重逢相亲,忘乎所以。 有人在厅议论,侄孙女婿到底有无隐疾。 卫晗与卫旷在谋划报复。 他们已搬出青云街,再过几日,就要被送到凉州了。 卫晗恨道:“让我们抛下京中富贵,去那等苦寒之地,不等于逼我们死吗?” 卫旷冷笑:“不能就么这算了,我们得想办法。” 他们商议半天,决定装病拖时间,同时让人快马加鞭,传信给那个人。 卫家年轻一辈中,除了卫昭,就数那个人最厉害。 一夜风雨过后,庭院中树林青翠悦目,江夷欢疲倦的睁开眼。 朱弦早就起来了,她道:“姑娘,将军出去了。” 江夷欢伸个懒腰,卫昭这是去找媒人了。 昨日两人闹到极晚,浴桶里的水换过几次,卫昭却意犹未尽,但还是没同她做真正夫妻。 案几上放着那条五彩斑斓的手帕,留有字纸:江夷欢,把我的手帕洗了,我给你洗衣服。 江夷欢脸红,昨晚卫昭将她抱到榻上,她已累得睁不开眼,衣服是他换的,内衫大概被拿走了。 大长公主府,一早就迎来卫昭。 听完他的来意,还在吃早食的大长公主愣住。 “你要本宫做媒人,代你提亲?” “是,还请大长公主费心。” 旁边的驸马笑道:“行啊,说说是哪家姑娘?” “是吴州江氏。” 驸马纳闷,“哪个吴州江氏?没听说过啊。” 大长公主按捺住激动,“卫熹光,你要提亲的姑娘,可是江千里的妹妹?” “是。” 大长公主松口气,万一哪天江夷欢身世被揭穿,也唯有卫昭能护住她。 驸马傻眼:“你们说江千里?被流放的那个江千里?” “是。” “怪不得你要自己找殿下!据我所知,江千里祖上是农户,他还犯了重罪,江姑娘的出身,你真能接受?” 第112章 “当然能接受。” “可你父亲能同意吗?他肯定在意门户之差!我倒有个好主意,如果你真铁了心要娶她,就在京中找个清贵门第,让江姑娘认亲抬高身份,你父亲或许能松口。” 卫昭想起江夷欢的样子,笑道:“我要娶的,就是吴州乡下的江夷欢,她无需粉饰出身。虚荣无能的男人才在意这些。” 驸马:“......” 无助的望向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欣慰极了,“好!好!江姑娘配得上你,此事本宫应下。” 卫昭朝她一礼,笑道:“多谢殿下。” 江夷欢洗完手帕,抬脚去往书坊。 她要多拿些话本,让卫昭晚上给她读,多带劲儿啊。 书坊生意极好,挤满了顾客,悬疑志怪话本尤其受欢迎。 江夷欢满意道:“哥哥,我没骗你吧?你就是写话本的天才!” 许三郎捅捅她,“妹妹啊,有人在盯着你,但不像登徒子。” 江夷欢一扭头,是乔少卿站在背后。 他敷衍拱手,“江姑娘。” 此人眼底青黑,精神不大好。 她啧啧道:“乔少卿,你是科举案进行得不顺,来找我聊天换个脑子?” 乔少卿脸颊微抽。 江夷欢朝店内喊道:“各位!本书坊要歇业半日,送你们每人一本《吴州迷案录》,散了吧!” 众人一听,兴冲冲拿着不花钱的《吴州迷案录》,赶紧溜走,生怕她反悔。 “乔少卿请坐,咱们慢慢聊。” 许三郎带伙计守在门外。 乔少卿翻阅《吴州迷案录》,“姑娘好计谋,将杀人案说成为民除害。” 江夷欢笑盈盈:“如果这些人还活着,吴州百姓又要枉死许多。” “他们犯案,自有律法制裁,你以为你真能替天行道?” “先不说我替天行道的事。乔少卿既去了吴州,乡试舞弊案的证据齐了吧?涉案之人可都有处置?” “此案牵扯甚广,远超本官意料,本官正逐个审判。” 他确实在为乡试案烦闷,今日找江夷欢聊杀人案,就是要换个脑子。 “是吗?你连崔丞相都能审判?” 乔少卿脸色微变:“你怎知事关崔相?” 上次在大理寺,他与江夷欢谈话被打断,就是被崔相叫走,暗示他要懂得转圜。 “乡试舞弊案背后是崔家,崔相是你姐夫,你不也是崔氏党?” 乔少卿额角青筋直跳。 “本官从不与人同流合污!律法为国之基石,岂能儿戏?你也太小看我了!” “乔少卿,强者与弱者之间,并不存在律法。” “普通百姓整日为三餐发愁,便是遭受欺辱,也是能忍就忍。报官对他们来说,代价太高了!搞不好就倾家荡产,遭受报复。那位书生报官了,结果呢?” “他死了不说,家宅也被推倒,年迈的双亲无处可去,冻死在风雪天!” “那群乡霸见新妇美貌,强闯到小夫妻家中,当着丈夫的面凌辱新妇,最后将夫妻二人杀害,扬长而去!他们有钱有势,受害者父母耗不起官司,此案不了了之!” “这些受害者,能等到你为他们伸张正义的一天吗?律法之光,可曾照在他们身上?你说,若把这些恶徒杀死,是不是顺应天理?” 律法是国之基石,却非是普通百姓的基石。 它是既得利益者们的基石。 乔少卿虽知她在诡辩,却无言以对。 半天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这些密文书信,是在你住处搜到的,其中有你哥哥的笔迹,上面写了些什么?” 第113章 江夷欢笑道:“兄妹之间的闲聊罢了。” “你还敢瞒我?你哥哥在信中教你如何杀人,如何不留证据!你行凶时倒谨慎,没有留下证据!但你却未焚毁竹牌与书信!更没想到,本官会去你住处!” 江夷欢的小木屋,要趟过溪流,越过沟渠,翻过一座山,最后穿过竹林,才能到达。 他与一队体格健壮的属下快累瘫了,在小木屋歇了两日才缓过来。 江夷欢目光怜爱:“乔少卿,上面的密文是我与哥哥独创,你竟能看懂?要不我写一个密文,你读给我听?” 乔少卿一惊,他们竟能自创密文?看来诈她不成啊。 “乔青天也别气馁,只要你秉公处置乡试案,我便将他们死亡的真相告知你。” 乔少卿哪会信她? 但目前的证据还不能给她定罪,罢了,与她聊了这么久,脑子也换过了,抬脚就走。 几个伙计围上来:“主家,那人是谁?” “大理寺乔少卿。” 许三郎打个激灵,“他来做什么?” 江夷欢笑道:“他是来看话本的,哥哥你出息了,没准你还能进大理寺写话本呢,那里素材最多。” 许三郎:“......”还是不要吧? 江夷欢瞅瞅一众伙计:“安书生呢?江姑娘呢?” “我正要告诉你,他们辞了书坊的工,安书生被崔公子看中了,做他——” “什么?!安书生要委身给崔公子?” 书生吴归哭笑不得,主家龙阳话本看多了吧? “姑娘,崔公子看中了安兄的才华,才请他做门客,还给他们夫妻准备了住所。” 江夷欢不信,“崔景之不分场合与姑娘们对情诗,还爱逛青楼,心思能正到哪去?” “哥哥你告诉安书生,如果他们在崔家待不下去,可以随时回来。” 许三郎不以为然,表妹净瞎说,崔公子多风雅啊。 得知卫昭回京了,卫父在家静候着。 可足足等了三日,好儿子还没回来见他。 恒氏小声道:“夫君,他如今住江宅,要不咱们请他回来?” “不必,他是儿子,又不是女儿家归宁,还要我们三请四请?” “夫君说得对,熹光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哦对了,简氏兄妹快到京了,我要不要给他们安排住处?” 卫父道:“给他们安排吧,让熹光见见简姑娘,此女美丽娴雅,熹光未必不心动。” 恒氏也是这么想的,“是,等简姑娘到京后,我安排他们见面。” “不止,让江姑娘也见见简氏女,让她知道差距在哪里。” 江夷欢脑子是聪明,但论起琴棋书画,教养学识,哪比得上望族简氏? 此时,东宅。 卫昭加紧处理完军务,揉揉额角,可以回家了。 梁剑上前道:“将军今日要不要回主宅?” 卫昭才想来该去看看父母了,可是江夷欢肯定也在等他,犹豫片刻后,遵从内心的选择。 “不了吧?回江宅。” 梁剑暗笑,江宅啊。 江夷欢躺在院中,手持话本,霞光落在她柔美无瑕的脸上。 卫昭踏进来,看到的就是此等画面。 听到脚步声,江夷欢蹭蹭上前,在他脸上印一个柔润温热的亲吻。 第114章 卫昭压住上扬的嘴角,假意道:“光天化日的,你在做什么?” 朱弦看不惯他得意的样子,窜上前道:“姑娘!将军!可以开饭了!” 卫昭松开江夷欢,正色道:“朱弦,玄一最近打扮得格外华丽,我猜他有心上人了。” 朱弦慌了,是吗? 玄一看上谁了?总不会是自己吧?不像啊,他都不怎么和她说话。莫非是曲灵珠?还真有可能! 朱弦没了心情吃饭,江夷欢知道卫昭在使坏,在他手臂上拧下,拉他用饭。 饭香扑鼻,江夷欢挟一块酱烧肉喂给他,“你瘦了,得多吃饭。” 舅公眯起眼,笑呵呵道:“卫少傅,听说你与千里是生死之交,真是难得,千里从小就没几个朋友,大家都嫌弃他。” 江夷欢只管装聋作哑,不吭声。 卫昭暗道:我也嫌弃他啊! “......咳,两位进京后还适应吗?” “适应!京城真好,盐都是雪白的。不像我们乡下的粗盐,味道苦涩不说,卖得也贵,我们吃不起,只能自己熬硝盐。” “硝盐?” “就是挖老宅子墙角的硝土,尤其是茅房边上的,放在锅里煮成盐。” 卫昭有点反胃,“这...这能吃吗?” “能吃啊,就是吃多了会死人,但也不是大事儿,少吃点就是,我们吃了这么多年,还活着呢。” 卫昭:“......” 他按捺不住问江夷欢:“你从前是不是也吃硝盐?身体难不难受?” “我不吃硝盐,我买最便宜的杂质海盐,把它塞进竹子里,烤制后做成竹盐,虽然麻烦了些,但品质能变好。” 卫昭松口气,小呆子还算聪明,摸摸她的头发,以后决计不能再让她吃苦。 见他这样,江夷欢暗喜,她可以提些不合情理的要求了。 用完饭,她摸出话本,“卫昭,你给我读话本,我不想夜间毁眼睛,你来毁吧。” 同样不爱毁眼睛的卫昭想,读就读,偶尔毁一次眼无所谓。 念了几句,他才逐渐发现不大对!怎么一直都是两个男的! 愤愤丢了话本,不读了! 见桌子上放有新鲜龙眼,他用手剥开,放在白瓷盘子里。 见江夷欢也要剥,他阻止:“你就别沾手了,我来剥,你只管吃。” 江夷欢笑道:“卫昭啊卫昭,你这副样子实在好看。” 卫昭很自信,“我哪副样子不好看?你让舅公舅婆准备下,过几日大长公主就来提亲。” “你真不告诉你父母?还有你祖母?” 卫昭手一顿,“订了婚通知他们就好。” 瞥江夷欢一眼,没必要气他们两次吧? 江夷欢钻进他怀里,“卫昭,咱们订婚后就睡一个屋子,好不好?我进京第一日,就想和你睡一起呢。” 卫昭的嘴角压不住了,“是,是吗?” 她这么有眼光吗? 浑然忘了,江夷欢还提出要给他渡夜费的事情。 江夷欢却深深记得,第一眼看到卫昭时的心情。 原来他就是哥哥信上说总杀不死的狗男人。 但哥哥为何不说,他这么年轻,长得又这么好看呢? 早知道,她就早来京城享福了。 第115章 江夷欢坐在家中,等大长公主来提亲时,曲灵珠来找她。 “夷欢,我与父王过几日就要回西南了,找你告别。” 江夷欢十分不舍,曲灵珠是她的真朋友。 “灵珠,我给你饯行,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曲灵珠表示,她想去停云阁乐一乐,见见那里的美姑娘。 “夷欢,你能陪我去吧?你男人不干涉你吧?” “停云阁里全是色艺双绝的姑娘,他这人不瞎吃干醋,我陪你去。” “好妹妹,你够义气!不过就别叫你几个大表哥了,他们会吓着姑娘们的。朱弦也别带,她好像爱瞪我。我的护卫就足够了,晚上我送你回来。” 江夷欢应下。 她定了停云阁最好的雅间,又叫了最负盛名的姑娘作陪,谁让卫昭有钱呢。 如外头所传,姑娘们有人擅弹琴,有人擅煮茶,还有人擅舞蹈。 把曲灵珠美得直飘,让美人们轮流喂她酒喝。 她砸砸嘴道:“此间乐,我不思蜀。” 眼看日头要落山,江夷欢决定说点正事。 她对姑娘们:“你们也累了,我怪心疼的,去歇着吧。” 姑娘们抿嘴笑,袅袅婷婷退下。 屋里只剩她与曲灵珠,她直言道:“灵珠,我想与你聊聊合作盐铁之事。” 曲录珠给她倒酒,“好啊,我有不少井盐,咱们就等着发财吧。” 盐的种类很多,有海盐湖盐矿盐井盐,以及硝盐,其中最次的就是硝盐,吃了对身体有害。 井盐相对比较好,产量多,提炼简单,味道也纯正。 “可我听说,你父亲要与陛下及卫家合作,那咱们——” “西南盐井多的是,开采不尽,不管你需要多少,我给你如数奉上就是。” 江夷欢端起酒杯,“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抚着杯子,“灵珠啊,你还有几个兄弟姐妹?你父亲将来的王位会给谁呢?” “我有三个哥哥,他们快争成斗鸡眼了!我爹又是异姓王,下代王位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呢。” “别光说你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也能——” 楼梯间传来喝骂声。 “小贱人,都来了这里,还装什么装?让你唱个曲儿都不肯!” 女子的声音惶然,“我不唱曲儿!我又不是楼里的姑娘!” 江夷欢支起耳朵,声音有些熟悉啊。 男子声音道:“来了停云阁,你就是这儿的姑娘!给本公子唱!” 江夷欢与曲灵珠起身,奔向门外。 门外是醉醺醺的罗长风,以及被他捏住手腕的江宜欢。 江宜欢像是见了救星,急切道:“姑娘救我!” “你怎会在此?安舟屿呢?” 安舟屿就是安书生的名儿。 江宜欢急道:“是崔公子带们来这里的!舟屿在里面陪酒,罗公子非让我唱曲儿!” 崔景之对他们说,停云阁是风雅富贵场所,带他们夫妻二人前来见识。 哪知到了停云阁,罗长风让她唱曲儿,她不肯,便被拉出来。 安舟屿想阻止,却被其他几位公子拉住灌酒。 见她手腕被捏得通红,江夷欢朝罗长风道:“放开她!” 第116章 罗长风认出了她,打个酒嗝,“你以为你是谁?卫昭又不在,我连你一块——” 他话没说完,江夷欢一个耳光重重抽过去。 “狗东西!你敢直呼卫昭名讳?” 罗长风怒骂:“江夷欢!” 曲灵珠也一耳光抽过去,“你敢直呼我妹妹名讳?” 罗长风左右脸颊都肿起,“你们两个小贱人,敢打本公子!景之你快过来!” 雅间的崔景之听到后,整整衣服跑出来,见朋友脸肿了,再见扬起手掌的江夷欢,怒了。 “江夷欢,又是你!我要送你们见官!” 曲灵珠摸出匕首,“小白脸,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西南王的女儿曲灵珠!” 崔景之冷笑,“我在马场见过你!你父亲只是异姓王!我父亲是丞相,舅舅是大理寺少卿,你们白日伤人,我报官怎么了?” “你的意思是,我晚上行凶就没事了?” 崔景之刚要骂,江宜欢央求他:“崔公子,罗公子在撒酒疯,他骂我是楼里的姑娘!你管管他!” 崔景之暗自冷笑,安舟屿颇有诗才,能帮他代笔,而他妻子姿色美丽,他便用诗文逗她,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朋友不过是让她唱曲儿,她唱不就得了?还摆脸色! 刚要说话,屋子里跑出个同伴,大力将他拉进雅间:“景之!” 崔景之进了雅间,却见安舟屿倒在地上,脸色发青,动也不动。 “.....他怎么了?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他好像没气了!我们没做什么,就是灌他酒,见他挣扎,便往他胸口打了几拳,他,他就这样了!” 崔景之用手探向安舟屿鼻间,感觉不到呼吸。 他定定神,此事最多是意外致人死亡,属于过失罪,赔点钱就行了。 眼下得先应付外头的西南蛮女与江夷欢。 让护卫背起安舟屿,脸朝下,又给他披上外袍。 走到楼梯间,扶住罗长风,“罗兄你醉了,等你清醒后,向安夫人道歉。” 又对江宜欢道:“安夫人,安兄喝多了,我送你们回去吧,你给他弄点醒酒汤。” 江宜欢见丈夫确实醉得不人事,脸色潮红,便相信崔景之的话,跟着他走。 目送他们一行人下楼,曲灵珠拍拍江夷欢,“好了!没事儿了!你方才要对我说什么?” 江夷欢静静道:“安舟屿好像没气息了。” 曲灵珠一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为何不拆穿他们?我有护卫啊!” “他们几个带的护卫更多,真打起来,肯定会伤到姑娘们,咱们跟着他们走。” 她吹响石埙,朱弦带着七个大表哥从天而降。 曲灵珠惊住,“夷欢,你不是没带他们来吗?” “哪能不带呢?非必要之时,我不让他们出现在你眼前就是。” 曲灵珠总觉得,今日江夷欢有哪里不同,却说不上来。 崔景之带个死人,哪敢往回相府?喝退护卫,将安舟屿背上马车,吩咐马夫驶向城外别院。 江夷欢驱马跟上,神色冷肃。 朱弦劝她:“姑娘,我们还是告诉将军吧。” “早上梁剑说,有紧急军情要他处理,咱们不打扰他。” “那我们报官如何?” 江夷欢抬头看天,“不报官,今晚做点事情,或许要替天行个道。” 她与哥哥,自小就受人欺负,深知报官无用,唯一一次报官,还是卫昭带她去的。 第117章 到了别院,崔景之将安舟屿安置到榻上。 “安夫人,安兄醉得厉害,你莫吵醒他,让他好生休息。” 江宜欢应下:“多谢崔公子,我不吵他。你要不去厅中歇着?” 今日崔公子带他们去停云阁见世面,在罗公子面前维护她不说,还亲自送他们回来,她十分感激。 崔景之哪敢歇? “不必,我这就告辞。” 天已黑透,马车上的罗长风酒劲儿醒了大半。 见崔景之回来,他忙道:“出了什么事?” 他已意识到不妙,崔景之哪有这么好心,会亲自送安氏夫妻回来? 崔景之低声道:“他们下手没个轻重,将安舟屿弄死了,真晦气!” 罗长风一惊,“那穷书生的妻子呢?她就没闹?” “她还没发现,等她闹起来,我们就说是她没照顾好醉酒后的丈夫,少不得她也要吃官司。” “对对,崔兄说得对!此事一来怪安舟屿贪杯,二来怪他妻子照顾不周,怨不得咱们!我们回城!” 一个穷书生,死就死了呗,他又不是什么硬骨头。 就算是江千里,他当年刚进京时,也被他们逼迫喝酒,抢他诗作。 但江千里骨头硬,痛骂他们不说,还扬言要报官。 结果就是,他们把江千里的骨头打折,眼睛差点瞎了一只,扔在大街上,事后也不了了之。 但令人奇怪的是,后来得了势的江千里,非但没报复他们,还对他们十分客气。 两人乘坐的马车行驶一阵儿,防风灯突然被利器射破。 车夫还没开口骂,一位壮汉就将他提起来,扔到沟渠里。 又招呼几个同伴,生生把马车给掀翻。 崔景之与罗长风只觉天地颠倒,从马里滚落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是——” 话还没说完,他被人揪住头发,脸朝下,一只脚狠狠踩他背上,脊梁骨似要断掉。 罗长风也遭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他们痛得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胃里只想干呕。 不远处,曲灵珠道:“夷欢,要不把他俩给宰了?” “暂时不行,一个丞相之子,一个尚书之子,死了动静太大,先给他们点教训。” 几个大表哥将崔罗二人扇晕过去。 江夷欢慢慢上前,拿出曲灵珠送给她的匕首。 将罗长风的右耳朵削下,“你不是爱听曲吗?少一只耳朵也不耽误事。” 将崔景之右手筋挑断,“你喜欢作诗是吧?废一只手也不耽误。” “以后你们逼人唱曲儿,夺人诗作时,多少掂量一下。” 两人生生痛醒,眼前却一片昏花,什么都看不清。 曲灵珠咽了咽口水,江夷欢的动作干净利落,可不像是头一次干这事儿。 “夷欢,他们会不会失血过多而死?” “放心,我下手有分寸。” “接下来怎么办?就把他们扔在这里不管?” “把他们塞进马车,一会儿车夫就该醒了,他会带他们回城,咱们去看安舟屿。” 她已让朱弦去往别院,也不知那边情形如何。 第118章 崔公子走后,江宜欢喂丈夫喝水,他却怎么都不张嘴,哼也不哼,推一推他,头无力垂下。 她手中的碗打翻,颤抖道:“夫君!夫君!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朱弦溜进来,上前探探呼吸,又听听心跳,她叹道:“节哀吧,你夫君没气了。” 江宜欢不能接受,委倒在地。 ....... 待江夷欢赶到时,她已晕过去。 朱弦起身道:“姑娘,咱们如何处置安夫人?” 江夷欢略一思忖,“把她送到绿柳巷,至于安舟屿,我们先不动他,就把他留在这里。你打些水来,给他擦把脸,咱们就走了。” 朱弦照做,用缸里的凉水给安般屿擦了脸,默念安息,几人登上马车,往城里赶。 马车有些颠簸,江宜欢悠然转醒。 她抓住朱弦的衣袖,“我夫君呢?他在哪里?” 曲灵珠同情道:“他饮酒过度,又挨了几拳,一口气没上来,人没了。” “不可能!他不会死的!停车,你们停车!我要去找他!” “你别不信,在我们西南,每年春旦都有人死于饮酒过量,我能理解——” 江宜欢声嘶力竭:“我不听你胡说!我要找夫君!我要找崔公子!你松开我!救命啊!” 她对崔景之印象极好,他那么温和,还和她对诗,他说自己夫君醉酒睡着了,那肯是!这帮人在骗她! 她们马车后面,另有一辆马车行驶着。 马车里坐着一男一女。 “妹妹,你可有听到姑娘的呼救声?好像是前面那辆马车。” “听到了,莫非是有强盗?” “你在车里等着,我带护卫瞧瞧!” “哥哥莫要冲动,我们此次进京,是有重任在身,万一对方伤了你怎么办?” “妹妹放心,他们伤不到我,不耽误你嫁人!” 他带人追上,一众护卫拦住江夷欢的马车。 夜色之下,大表哥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是个小白脸。 挥挥铁拳,“喂,你谁啊?敢拦我们的马车?” 简易昀见他体格如铁塔般,暗暗心惊,好高好壮的男子啊! 听见小白脸,江宜欢还以为是崔景之来了,她忙道:“崔公子,崔——” 江夷欢敲晕她,跳下马车。 她柔声道:“大晚上的,公子为何要拦我的马车?是要抢劫吗?” 简易昀接过护卫手中的灯笼,眼前一亮,好个如月华般美丽的姑娘! 从怀里摸一把玉骨扇,风度翩翩道:“姑娘莫慌,方才鄙人听到马车里有人呼救,发生何事了?” 江夷欢扫视他身后的护卫,人还挺多的。 曲灵珠也跳下马车,低声道:“夷欢,这个拦路的男人真讨厌,要不要先奸后杀?” 江夷欢轻咳,“......他好像罪不至此。” 曲灵珠赞道道:“我也觉得,就让我来和他说,我擅长与人沟通。” “这位公子,方才我妹妹在读话本呢,读到紧要处,她就模仿着玩儿。妹妹再来一次!” 江夷欢幽怨的望向她,不得已,只能模仿一遍江宜欢方才的话,惟妙惟肖的。 简易昀一听,笑道:“原来是我误会了,鄙人姓简,两位姑娘贵姓?我瞧你们也是进城的方向,不如咱们作伴同行?” 第119章 江夷欢表示同意,“好啊,我们走夜路也有点怕呢。” 曲灵珠更乐意,亲亲热热挽住简易昀的胳膊,“走吧简公子,我与你同乘,那叫什么来着?与子同车?与子同床?” 简易昀惊恐的看着她的手臂,“......不不,我不是那意思,我不能——” “我知道,你不想上我们的马车,没关系,我去你的马车不就行了?咱们边走边聊。” 简易昀被她拖上自家马车。 江夷欢无奈,她还有话要对曲灵珠说呢。 回到马车里,吩咐车夫:“我们也走吧,去绿柳巷。” 许氏夫妻还在灯下算账,见江夷欢和几个儿子回来了,忙迎上前。 “夷欢啊——” 见朱弦背着一个年轻姑娘,她奇道:“这姑娘是谁?” “她是我书坊里的帮工,姓江,也是吴州人氏,家中还有个哥哥,巧了不是,与我多有缘分。她最近遇到了点事,舅母先帮我照顾她,别让她乱跑。” 许氏傻住,发生什么事了?假外甥女把真外甥女送上门来了? 许三郎又激动又开心,“......好,好啊!” 他一直在为当年没借粮之事愧疚,如今亲表妹登门,他们理应照顾她。 许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如今许家跟着假外甥女,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 但见她如此阵仗,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会不会与他们断亲?可不能失去这个靠山! 江夷欢道:“舅舅舅母,我得回去了,卫昭还在等我。等我订婚宴时,请你们来观礼。” 许氏大大松口气:“行行行,我们到时一定到场!” 不管假外甥女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至少她目前愿意认这门亲戚,这就够了。 东宫,太子兴致勃勃的对卫昭传授经验。 卫昭听得头晕脑胀,“殿下,我们只是订婚,不是洞房,殿下不必说这么细致。” “说细致点怎么了?难道你们将来不打算洞房?不会吧少傅?” “殿下还有公事要说吗?” “有啊,三弟马场之事后,他消停许多,孤很欣慰。其实在竹林那次,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但孤不怕,孤有你呢。” 他知道三弟想取代他,而且父皇对他也不大满意。 但他不大担心,卫昭一定能保住他的东宫之位,他就是有这个自信。 卫昭起身:“殿下,我要回去了。” “孤知道你着急陪江姑娘。以前没她时,你怎么过来的?” 卫昭没再理会他的嘲笑,回了江宅,江夷欢屋里的灯柔柔亮着。 他心头一暖,轻手轻脚进去。 却见江夷欢身着寝袍,倚在床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夷欢,你怎么还没睡?” 江夷欢指指扔在地上的外袍,卫昭看过去,上面赫然沾有血迹。 他瞬间慌了:“哪来的血?你受伤了?” “是罗长风的血,我割他耳朵时溅上的。还有崔景之,我挑断了他手腕筋。” 卫昭愣了半天,“......你说什么?” 第120章 江夷欢吸吸鼻子,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 “卫昭,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怕?我不仅力气大,我还残忍。” 卫昭愣了一会儿,心疼的抱住她。 “你做得没错,此等案件,官府最多判过失杀人,他们只要多交罚金,都不用坐牢。得不到教训,他们只会有恃无恐,不知又要害谁。你别怕,有我在,你能在京中横着走。” 江夷欢紧紧回抱他,卫昭真好啊。 当年她第一次杀人时,怕倒不怕,就是紧张得不行。 虽然大家为恶人的死拍手称快,但没人抚慰她的情绪,她也不能告诉任何人,没有丝毫正面反应,全凭自己扛过去。 拉着卫昭的衣袖,可怜巴巴道:“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好,我睡你旁边。” 睡到半夜,她醒来,用手摸摸卫昭,人还在。 卫昭抓住她的手:“......我在呢,没人能伤害你。” 江夷欢满足的叹气,在这个世上,没什么人能比卫昭更让她安心。 她是安心了,崔罗两家却翻了天。 崔景之断了一只手筋,罗长风没了一只耳朵,车夫把他们送回去后,见他们浑身鲜血的样子,崔罗两家人大怒。 问了车夫与护卫,才知自家儿子在停云阁灌死了一位书生,就停放在城外私宅。 崔家忙连夜派仆从去私宅,把安舟屿的尸体扔去乱葬岗。 听从江夷欢吩咐的玄一,尾随崔家仆从,将安舟屿尸体捡回来,安置在卫昭城外私宅里。 做完这些,天已微亮,玄一回来复命。 江夷欢揉着眼睛,“你们去绿柳巷接江姑娘,让她见她夫君最后一面。” “是,姑娘。” 玄一暗想,昨夜江姑娘的所做所为,颇有几分豪迈,与将军越来越配了。 卫府,天光大亮。 简氏兄妹向卫父与恒氏请安。 恒氏笑道:“你们远来京城辛苦了,不必多礼。” 简易昀神采焕然:“伯父伯母,熹光兄呢?我与他上回见面,还是十年前。” “他最近公务繁忙,住在外头,等他忙完,我请他回来。” 恒氏打量着简玉宁,见她静雅无双,眸清神正,喜悦道:“真是个好孩子,这般风度,远胜我家兰儿。” 简玉宁笑笑,谦和道:“伯母过奖了。” 兄妹二人退下,回到后院。 “哥哥,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我有点紧张。” “我也紧张,不知平原公主长什么样,但我希望她的性情,千万不要像昨晚的曲姑娘。” 曲灵珠昨晚和他同乘马车,没少偷摸他,还趁马车摇晃时,跌倒在他怀里,往他胸膛摸。 如果平原公主也是这种人,他就得掂量掂量,要不要奉她为主,他可以对平原公主忠心,但不能出卖身体。 简玉宁道:“孙叔叔说,我们告诉殿下她的身世时,要先试探她的反应,如果她反应太激烈,就要暂停计划。” “是不能太直白,换作是你,在乡下吃尽苦头,还有个靠不住的哥哥。好不容易有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他让你过上平静的日子。这会儿突然有人告诉你,你的身世惨烈,你能平静吗?这得是多大打击?” “是啊,万一殿下嚷嚷出去,被卫昭知晓怎么办?卫昭是杀了她,还是利用她?我们不能将事情办砸了。” 第121章 “所以说,我们要试探她的心性意志,如果她不堪大事,我们也不能强求。” “目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卫家生疑心。哥哥,到时他们肯定又让我表演弹琴,我都要弹吐了。” 简易昀唏嘘不已:“别说你,我大概也要作诗了,我也快作吐了。” ...... 城外,卫昭某处私宅。 江宜欢跪在地,抚着盖层白布的丈夫,哭得撕心裂肺。 公婆节衣缩食,倾全家之力供夫君苦读,眼看就要熬到头,他却命丧京城。 许氏在一旁叹气:“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眼下天热,赶紧将他安葬吧。” 血脉的力量真强大,亲外甥女同小姑子一样,也嫁了书生。 见江夷欢带朱弦来了,她忙迎上前,“好孩子,你怎的也来了?外头多晒,这里有我们照料就好!” 她生怕亲外甥女起疑,便不唤江夷欢的名儿。 江夷欢望向跪在地上的女子,涩声道:“安夫人,请节哀。” 江宜欢抬头,“姑娘,我夫君是怎么没的?” “他饮酒过量,胸口也有伤,在停云阁就没气了。崔景之见他断气,才赶着送你们回别院。” “不会的!崔公子不是那种人!他欣赏我夫君才华,待我们很周到!” 朱弦道:“崔公子就是绣花枕头,经常找读书人吹捧他,对他们动辄打骂,还剽窃他们诗文。因为他是丞相之子,书生们为仕途着想,只能忍下。” “我不信!他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她抓住朱弦的袍角,“灌我夫君酒的人呢?他们才是害死我夫君的凶手!我要找崔公子评理!” 江夷欢蹲下身,“我舅舅舅母帮你把安舟屿下葬,你暂且同他们生活。等将来我再——” 江宜欢反应激烈,“我不需要你安排!我要去找崔公子问清楚!我不能让夫君就这么死去!” 许氏为难道:“夷欢啊,你看——” “行,舅父舅母,你帮她把安书生下葬,就让她去找崔公子吧。” 崔景之比麻袋都能装,王家姑娘都能被他骗过,何况是涉世不深的江宜欢?就让她见见他的德行吧,好断了念想。 这边大长公主准备妥当,登门去江宅提亲。 按照习俗,提亲时,媒人至少要带四个有身份的人,最好将男方本人也带上,以示尊重与诚意。 大长公主毫不含糊,带着她的驸马,长子次子,以及卫昭上门,仪仗浩浩荡荡,扎眼得很。 朱弦暗笑,将军一大早离开江宅,去大长公主府,再同他们来江宅,绕了一圈。 舅公舅婆诚惶诚恐的招待宾客。 朝上首紫衣凤冠的大长公主行礼后,便不敢再说话。 大长公主扫一眼他们,心疼得抽抽,老天啊,侄孙女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便宜哥哥犯重案不说,舅公舅婆又老迈体弱,哪有资格做为她的亲人应允婚事?她本该风光无限!直接下旨,让卫昭搬入公主府! 不消说,等她成亲时,送她出嫁的还是两位穷苦老人,也太委屈了! 冲动之下,大长公主站起身:“夷欢啊,这门婚事你要不再考虑下?” 江夷欢懵住,“啥?殿下啊,你...你是卫昭请来的媒人没错吧?咋还劝分?” 第122章 卫昭脸色也变了,“——殿下,我请你来是提亲的,不是请你搅黄婚事的,你这是何意?” 舅公舅婆瞪大昏花的眼睛。 他们活儿了大半辈子,见过男方悔婚,见过女方悔婚,但从来没见过媒人悔婚的,真是大开眼界,京城贵人就是不一样。 他们忙道:“殿下啊,这门婚事我们同意!我们没意见!卫少傅多好啊!” 大长公主流泪,“姑娘家这么重要的日子,夷欢的父母不在场,本宫替她遗憾啊。” 江夷欢扁扁嘴,眼睛湿润:“殿下啊,今日我父母不在场,我也觉得遗憾,但我若把我他们从坟里刨出来,那也不现实啊。” 大长公主:“......” 她的长子永安侯也劝道:“是啊母亲,‘婚’指的就是黄昏男女入洞房!形式没那么重要,江姑娘父母都没了,她也没办法啊。” “死小子,你闭嘴!” 永安侯缩缩脖子,都人到中年了,他还要挨母亲的骂。 大长公主抹眼泪,“卫昭,你若欺负夷欢无父无母,少给她聘礼,本宫可不答应!” 卫昭郑重一礼:“请殿下放心,聘礼我已在准备,不让殿下失望。” 大长公主才松口:“行吧,这门亲事算成了。” 卫昭莫名其妙,怎么搞得她才像呆头鹅的长辈? 次日早朝,卫昭在朝堂宣布:他已定婚,还是大长公主做媒。 朝臣们纷纷恭喜卫父:“令郎真有出息,我们就等着喝喜酒了。” 连儿子断了手腕的崔丞相,都挤出笑容,向他道喜。 他阴暗又欣慰的想,卫昭擅自与出身低微的江氏女订婚,相比之下,自家儿子也没那么不堪。 此时,崔景之手腕上纱着厚厚的纱布,在屋里拼命踢打东西。 “卫昭!我跟你没完!” 虽然他当晚没看到行凶者,但他知道就是卫昭,就那股嚣张狂妄劲儿,还能是谁? 砸得起劲儿时,戴帽子遮住耳朵的罗长风来找他。 “崔兄,我猜此事,定是江夷欢让卫昭做的!那日看到她,我就知道没好事!” 崔景之怒道:“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咱们当年教训江千里,江夷欢是不是知道?” “不可能!江千里傲气得很,他不会将受辱之事说出去。” “卫昭势大,咱们动不了他。但三皇子想弄死他,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找三皇子合作?” “我也有此意,陛下疼爱我表哥,对东宫愈发不满,等太子废了,卫昭还能风光?” 仆从躬身进来,递给他一封请柬:“公子,这是卫家送来的。” 崔景之展开后怒笑,“原来是简家人来京了!卫大人怎么有脸请我?他就不知道他儿子干的事情?” “哪个简家?” “还能是哪个简家?就是那个简家!” 江夷欢坐在院子里,吃着葡萄:“朱弦,跟我说说,简家什么来头?” 第123章 朱弦道:“简家是世家大族,祖上是开国重臣,世代忠良,简氏兄妹的祖父,是先帝朝的太傅,他们家几代人都为帝王师。” “我在京城,为何没听说过简家?” “老太傅退仕后,便带亲眷回了老家,他广开书院,许多权贵子弟都在简家书院读过书。” “卫昭在简家书院读过书吗?” “没有,将军嫌读书费时间,他只拼命搞权势,夺兵权。” 江夷欢由衷称赞,“他拼命争取的,正是我热爱的,我俩多般配。” 朱弦:“......” 如果哪天将军造反,江姑娘非但不拦,估计还给他摇旗呐喊。 为简氏兄妹举办的接风宴,卫家请了许多人,自然不会漏下卫昭与江夷欢。 老父亲有请,卫昭才想来,好久没回主宅了,便带江夷欢前来。 到地方后,江夷欢掀开车帘:“卫昭啊,青云街真漂亮。” 青云街宽敞临河,铺着一块块巨大平滑的云纹砖,车马走在上面,十分稳当。 卫昭道:“你若喜欢,咱们就搬回来住。” 江夷欢有些为难,“不妥吧?我不想碍你父亲的眼,让他们搬出来住吧,我又不落忍,算了。” 卫昭嘴角微抽,“......有我在,你大可不必为难,你别气死他就行。” “行吧卫昭,其实我觉得东宫最漂亮,你看你——” 卫昭:“......” 一进卫府,他就被父亲身边的仆从叫走:“公子可算回来了!主君在等你呢。” 卫昭颔首,对江夷欢道:“你自己玩儿,我们宴厅见。” “好,你去吧。” 曲灵珠也来了卫家,她兴奋道:“夷欢,你记不记咱们替天行道那日,遇到一位简公子?” “记得,怎么了?” “我同他进了马车,发现马车里还有位简姑娘,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今日的简氏兄妹?” “还真有可能,姓简的可不多。” 曲灵珠跃跃欲试,如果是,那就...嘿嘿。 她摸摸江夷欢身上五彩斑斓的外袍,“你这身衣服真鲜亮,头冠也漂亮,一大圈全是金色花朵,妹妹啊,我想——” 江夷欢豪气道:“多大点事儿,我脱下来给你穿!” 曲灵珠高兴了,“给了我,你穿什么?” “卫昭院子里还有我的衣服,咱们去换。” 男席那边。 崔景之用宽袖将右手遮住,不让人看出异常,万一王家知道他的事情,又要嚷着要退婚。 太子在与简易昀作诗。 太子的诗文狗屁不通,但简易昀作诗是真好,好到他想安到自己头上。 只听太子问简易昀:“你诗竟做得这般好!从哪里得来的灵感?” 简易昀道:“夜游,我最喜夜游。入京那晚,我遇到一位美丽的曲姑娘,她要送我镶宝石的匕首,我不是随便的人,便没收。” 那晚还有一位美丽如月华,但不知姓名的姑娘,让他好生怀念。 崔景之愣住,问他:“简兄何时入京的?” 简易昀说了大概时间,“崔兄也想夜游遇美人吗?” 崔景之定定神:“要是再见到她,你能认出来吗?” 简易昀:“能啊。” 曲灵珠骚扰他那么久,想不记得都难。 崔景恍恍惚惚,时间对得上,姓氏对得上。 第124章 府医说他的手腕是用匕首割伤,在停云阁那日,曲灵珠手上就拿着匕首朝他比划。 难道那晚是曲灵珠对他下手?不然如何解释,曲灵珠大晚上跑去城外? 他一时无法平静。 简易昀也不平静,殿下来了吗?她长什么样?性情如何? 五年前,孙峻臣找上他们,他们就为在今日做准备。 想去吹风冷静下,路过湖边凉亭时,听到有人在嘀咕。 “你瞧江夷欢,穿得五颜六色,还有她那头冠,满满一圈全是金花!她最会用美色勾引男人!你哥哥落入他手中,算是完了!” 说话的是裴念芳,听者是卫芷兰。 卫芷兰有点不满:“别这么说我哥哥,我哥哥不是那种人。” 简易昀笑笑,平原公主喜好华服金饰?也是,公主当然喜欢华丽的东西。 宴席开始,他坐位置上,观察女宾席上的人。 一位姑娘脚步轻盈而来。 她衣服五彩斑斓,像是打翻的颜料盒,头戴满满一整圈金花朵头冠。 他有些激动,细看之下却大惊,这不是曾对他上下其手的曲姑娘吗? 曲灵珠见到他,惊喜道:“简郎!果然是你,方才我还在找你呢。” 简易昀嘴张张合合间,“你,你是——” “没错就是我,卫大人特意请我过来的!我就说咱们还能见面,缘份就是这么奇妙!” 简易昀腿有点软,不不不,肯定有哪里弄错了!老天不会这般捉弄他! 卫父带卫昭而来,朝众人拱手:“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他为卫昭与简氏兄妹互做介绍。 简玉宁得体行礼:“见过卫少傅。” 简易昀心不在焉,草草行礼。 卫昭神色淡淡的,朝他们颌首落座,目光扫向女宾席。 不由一惊,曲灵珠怎么穿江夷欢的衣服? 江夷欢呢? 曲灵珠朝他笑眯眯挥手,眨眨大眼睛:夷欢一会儿就来,她同芷如在一起呢。 卫昭才看不懂她的眼神,眉头微皱,不行!得去找人。 他们这番动作落在简易昀眼里,就是在眉目传情。 怪不得卫昭会被平原公主勾住,她也太会缠人了! 平原公主不懦弱,还非常有出息,该出手时就出手,堪称女中豪杰,可是—— 卫昭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曲姑娘,夷欢呢?我得去找她。” 曲灵珠回答卫昭的问题:“卫少傅别急啊,夷欢她不是来了吗?” 门口走来位少女。 她一袭石榴红长裙,乌鸦鸦的青丝上系根发带,鹅蛋脸柔润洁白,衬着漆黑如星辰的双眸,满室生光。 卫昭立即迎上前:“夷欢同我一起坐。” 简易昀下沉的心又飘起来,他霍然起身,眼神大亮:“你,你就是江夷欢?” 惊喜来得太突然,她就是那晚遇到的柔弱美人? 卫昭不喜欢他的眼神,冷冷道:“简公子直呼姑娘家姓名,不大礼貌吧?她是我未婚妻!你简家就是这般家教?真叫人大开眼界!” 他对朝卫父道:“父亲,这就是你请来的客人?” 众人都莫名其妙,称呼姑娘姓名,也不算大事,卫昭反应有点过了吧? 但也不奇怪,这人只准自己狂妄,不准别人在他面前无礼。 第125章 宾客都觉得,被卫昭这么毫不留情的指责,简易昀定然下不了台。 却不知—— 此刻的卫昭,在简易昀眼里高大无比,他就是他的救星。 死里逃生后,深深一揖:“简某无状,卫兄莫恼,江姑娘莫怪。” 卫父不由暗赞,简易昀进退有度,不卑不亢,不愧是帝师之后。 两人落座,简玉宁目光不由落到江夷欢身上。 她矜雅颌首:“江姑娘好,我姓简,受卫伯父之邀前来做客。” 江夷欢也打量她。 眼前姑娘十八九岁,长眉秀丽,身上有浓浓的书卷气,端雅无双。 “简姑娘好,我常听伯父伯母提起你,今日终于见到你了。” 简玉宁按捺住激动,“.....是吗?我也听伯母提及过你。” 她打定主意,在配合卫家父母的同时,也不能让公主生气。 裴念芳却巴不得她们闹起来,“听闻简姑娘擅琴艺,可否为我们抚一曲?” 简玉宁还一听这话,不由暗骂:弹弹弹,我真想弹你大脑门! 卫父与恒氏望过来,她推辞不得,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婢女取来琴,她敛目抚奏。 一曲终了,太子抚掌称赞:“好琴艺!颇有古意。” 裴念芳拼命鼓掌,“简姐姐厉害!”,瞥一眼江夷欢,“江姑娘,你会弹什么曲子?” 江夷欢哀怨道:“念芳,咱们是朋友,你上次还叫我夷欢,怎么今日叫我江姑娘?你是一见简姑娘,便与我生份了?” 裴念芳:“......” 屁的朋友!上次在斗草会上,她还害自己被禁足! “......呃,我忘了咱们是朋友,重来啊,夷欢你会弹什么曲子?” 江夷欢眼圈红润,“念芳,我在乡下穷得挖野菜吃,哪买得起琴?你存心取笑我。” 她转过脸,将头埋在卫昭肩上。 “卫昭啊,我认识你后,才填饱肚子,琴多贵啊,我买不起,呜呜......” 卫昭手忙脚乱:“你别哭,别哭啊。” “念芳知我穷困,还这般问,想来是和你妹妹串通,简姑娘说不定也知道,她们合伙给我难堪!” 简玉宁:“......” 误会啊公主,你以为我想弹琴吗?我恨不能砸他们脸上! 卫芷兰慌道:“夷欢,我这次真没有!” 裴念芳瞪大眼,“江夷欢!就因为你买不起琴,所以别人还不能在你面前弹琴了?” 卫昭扫她一眼,“卫芷兰,往后你那帮朋友,再不许踏入青云街!” 卫芷兰张张嘴,“...我,我——” 江夷欢继续哭,“还有崔公子罗公子,上次在停云阁,他们骂我算个什么!” 崔景之正分析曲灵珠是不是伤他的凶手呢,冷不丁被点名,怒了:“江夷欢,你搞什么?” 娘的!他右手筋都断了!还不知能不能恢复,江夷欢屁大的委屈算什么? 但由此可见,断他手腕之事,或许真不是卫昭做的,没错,就是曲灵珠! 抢在卫昭面前:“你别说了,我崔某还不稀罕来你卫家呢!” 江夷欢又道:“卫昭,我懦弱胆小,受了委屈也不说。你不用为我出头,我只求你心里有我。虽然伯父伯母也有一点点伤害我的自尊,但我不怪他们,谁让我喜欢你。” 卫父卫母:“......” 简氏兄妹傻住,公主懦弱胆小?受了委屈不说? 第126章 江夷欢擦擦眼泪,朝向他们。 “简姑娘,简公子,我知道你们此番进京,就是冲我来的,你们想把我从卫昭身边弄走,但得先问卫昭,他答不答应?” 简氏兄妹身上的血液都要凝固,公主是怎么知晓他们计划的?! 她当众说出,是想让卫昭弄死他们? 但她不可能知道啊! 却听江夷欢道:“简姑娘,伯父曾说让你我共侍一夫,可你又美又贤,岂能做妾?所以你想将我弄走,独占卫昭?” 简氏兄妹一听,大大松口气,吓死了,吓死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简玉宁诚恳道:“江姑娘,我们并无此意,我...” 不不不,不能说,她还要留在卫家搞事情,得配合卫父卫母。 望向简易昀:“哥哥,你也说句话啊。” 简易昀轻咳:“此事吧,其实是我——” 江夷欢捂嘴,“——简公子!竟是你想独占卫昭?我哥哥要有你这等觉悟,他哪会被流放?” 简易昀惊悚,“......不不不!我没有!卫兄,你千万别信!” 卫昭打个激灵,虽然知道小呆子在胡说八道,但还是想把简易昀踢到岭南与江千里作伴。 宾客们纷纷感慨,上次这么精彩,还是在迎接西南王的宫宴上。 见卫父脸色黑了,太子打圆场道:“简公子有诗才,诸位,咱们一块作诗啊。” 恒氏挤出笑容,招呼宾客:“花茶点心不错,诸位莫拘束。” 宾客们有些遗憾:我们哪有拘束?我们只想看热闹。 简氏兄妹暂时不敢再接近江夷欢。 但他们已初步判断:平原公主绝非软弱可欺之辈,但心思难测,一时摸不透。 卫父扶额退下,仆从给他端茶:“主君,公子在外头求见。” 卫父吹着茶,“他还知道来见赔罪?让他进来吧!” 卫昭进来一礼,“父亲,咱家琴藏在哪了?我在私库里没找到。” “琴?什么琴?” 江夷欢从卫昭背后探出脑袋,“就是那把名琴,卫家百年相传的天圣遗音。” 卫父脸色一僵,“天圣遗音?熹光,你何时对琴有兴趣了?” “父亲,不是我,是夷欢,她想拥有一把好琴。” 卫父:“......” “我与卫昭在库房翻找半天,没找到。管事说此琴是伯父亲手所藏,伯父还挺会藏东西。” 卫父忍无可忍:“那是天圣遗音!” “是啊,我要的就是圣遗音。” 卫父拍案而起,“你们给我——” 江夷欢笑喜嘻嘻:“卫昭走起,伯父要带咱们去拿琴。” 卫昭叔父匆匆而来,他焦急道:“兄长,我刚从宫里回来,出大事了!” “出了何事?” 卫昭叔父喘气不语,屋里有外人。 江夷欢体贴道:“你只管说来,这里没外人。”,神秘兮兮道:“卫昭叔父,瞧你急成这样,莫不是陛下殡天了?” 卫父喝道:“慎言!此话是对陛下大不敬,传出去怎么办?” “怎会呢?我与卫昭绝不外传,难道伯父与卫昭叔父要外传?” 卫父说不出话,卫昭叔父神色古怪:“事发突然,陛下在清凉阁摔下来,晕厥过去! 第127章 卫父震惊,“你说什么?当真?” “事发时,我就在清凉阁附近,陛下与西南王在上面,听说两人从台阶滚落,宫人都跑了过去。” “他们摔得严重吗?” “西南王无事,陛下摔晕过去。我没敢多待,忙着回来报信!崔贵妃应该也通知三皇子了。” 卫父在屋里踱步:“熹光,你,你——” 江夷欢推一把卫昭:“你快带太子进宫!万一陛下殡天,你就扶太子继位。但也有可能,是陛下要设计杀你,所以你要准备好兵力。你等着,我去给你叫太子!顺便让朱弦盯住崔景之,万一崔相也参与,咱们手上还有他儿子呢。” 她拎着裙摆,飞奔而去。 卫昭:“......” 她满脑子计谋哪来的? 卫父心口生疼,如果哪日卫昭造反,这姑娘定然积极参与! 太子一听皇帝摔晕,忙同卫昭匆匆回宫。 卫父沉声道:“江姑娘,方才那番话,谁教你的?” 江夷欢茫然道:“啊,还用教吗?脑子一转就能想到,我不信伯父没想到。” 卫父深深凝眉,不愧是江千里的妹妹,一个专搞刺杀,一个专搞计谋,脑子转得又快。 江夷欢行告退礼:“伯父,我今日就不拿天圣遗音了,卫昭想亲手交给我呢。” 她走后,卫家叔父忍不住道:“兄长啊,天圣遗音是卫家传家宝,你竟要给她?” 卫父道:“哪有的事儿?是她一厢情愿。”,他想起什么,“卫晗卫旷的病好了吗?他们该去凉州了。” 卫晗卫旷数日前就该离京,但临行前,他们上吐下泻,无法行路,只能让他们先养病。 卫叔父低声央求:“他们年轻不懂事,你就饶恕他们可好?我日后定严加管教。” 卫晗是他亲儿子,他哪舍得他到凉州吃苦?听说那边八九月就下大雪。 “我若给他们机会,害的是卫家!三日后不管他们病有没有好,都要将他们送往凉州!就是硬塞,也要塞上马车!此事不容商榷!” 卫家叔父苦笑:“兄长,若来日熹光损害家族,你也不饶他?” 卫父静默不语。 皇宫。 卫昭与太子匆匆赶到皇帝寝宫,还没喘气,三皇子和崔相也赶到。 榻上躺着脸色苍白的皇帝,他刚服下安神药。 西南王坐椅子上哼哼。 “陛下同我走下清凉阁时,他没踩稳台阶,幸好有我给他当肉垫,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惊吓过度。” 太子急急问太医:“父皇真的没事吗?” 太医答道:“回殿下,陛下确无大碍,静养即可。” 太子握住皇帝的手,由衷道:“父皇没事儿就好,吓死孤了。” 三皇子悲戚戚:“我也好怕,若父皇有个三长两短,我与母妃怎么活?父皇最疼我。” 西南王恨他在马场设计女儿,不阴不阳道:“是吗?不是还有殉葬吗?万一陛下有个三长两短,你和你母妃可以陪伴陛下于九泉,成全你们父子情深。” 三皇子:“......” 你娘的,你怎么不相从章德太子于九泉? 太子对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孤来照顾陛下。” 第128章 作为储君,若皇帝有疾,他是第一侍疾人,众人都退下。 出去后,三皇子对舅舅崔相道:“今日好险,父皇若驾崩,太子登基,届时他会放过我?放过崔家?” 崔相深以为然,如若太子登基,卫家就能独大,崔家后辈很难出头。 得尽快想办法,让陛下早些易储。 他当年费那么大劲儿,可不是为成就卫家。 江夷欢回到宴厅,朱弦上前:“姑娘,崔公子与曲姑娘出去了,他俩像要打架。” 江夷欢一惊:“快去找他们,不能让灵珠宰了崔景之!这人还有用!” 湖边,崔景之指着右手腕,“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 曲灵珠嗤笑:“没错,是我干的。” 崔景之暴怒:“你为何要这么做?” “你们仗着权势逼死安书生,我替天行道不行吗?” “替天行道?你以为你是谁?我要告诉舅父,把你抓进大理寺!” “我不就伤你一只手腕?又没要你的命!我与父王后日就要启程回西南,你奈我何?” 此事是江夷欢做的,但她情愿揽到自己身上。 崔景之额角青筋狂跳,“我要弄死你!” 曲灵珠想到哭晕的江宜欢,怒从心起:“你个贱男人!”,正要抽巴掌,被朱弦叫走。 “曲姑娘,我家姑娘找你,请随我来。” 她恋恋不舍收回巴掌,同朱弦找江夷欢。 江夷欢一把拉住她:“灵珠,我方才得到消息,你爹同陛下在宫中摔着了。” 曲灵珠慌了,“啊?我爹没事吧?” “他无事,陛下摔晕了。” 曲灵珠抚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死皇帝不死我爹!你说我爹是不是为给章德太子报仇,才对他下黑手?” “陛下若真殡天,你爹难逃弑君之罪,他不会冒险的。不说这个,你有没有办法,降低盐的成本?” “盐本身不缺,但开采提炼,运输折损成本高,如果把这些解决,成本就能降低。” 江夷欢默默记下。 曲灵珠又道:“早知简家兄妹打卫少傅的主意,我那晚就把简公子给睡得服服帖帖。” 江夷欢委婉道:“灵珠啊,你那晚没少戏弄人家。” “大半夜的,他闯到我们跟前,邀我们同行,尤其是他还那般俊俏!能怪我吗?公狐狸的魅力谁挡得住?” 江夷欢张张嘴,“...好吧,你总有道理。”,凑到她耳边,“灵珠啊,你这般聪明能干,可不能埋没了,将来接任你爹的王位可好?” 灵珠眼睛大亮,低声道:“夷欢啊,你这般问我,是不是你男人要造反?” 江夷欢低声道:“你别管这么多,只需考虑,想不想做西南王?” 灵珠脑子飞快转动着。 朱弦喝道:“谁在那里?” 卫芷兰战战兢兢走出来,“夷欢,是...是我。” 江夷欢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第129章 卫芷兰定定神道:“夷欢,我真没和念芳她们串通,你不能胡乱怀疑我。” 曲灵珠哼道:“夷欢为何会怀疑你?定是你有前科,不然她为何不怀疑我?” 卫芷兰气结,求助望向江夷欢。 曲灵珠抚了抚头冠,“夷欢,你方才说的事情,让我脑壳嗡嗡响,我要回去细细思量。” “好,我送你到门口,代我向你爹问好。” 送走曲灵珠走后,卫芷兰鼓起勇气,“夷欢,你与我哥哥成亲后,就搬回来住吧,也好有个照应。” 江夷欢奇道:“你这么般积极,我有点怀疑你的动机。” 卫芷兰噎住,“夷欢,我对你真没敌意,我如今只恨卫晗卫旷,等他们病好后,父亲就送他们去凉州。” 江夷欢讶然,卫晗卫旷不是早该滚去凉州了吗?为逃避惩罚,还耍起花招了? 此刻,老夫人寝屋,卫父与卫家叔父在陪老母亲。 卫老夫人日渐好转,手指偶尔能动,大夫说不用多久,她就能说话了。 江夷欢进来后,朝卫老夫人行个礼,脸上笑意盈盈。 卫父一见她表情,顿觉不妙,糟了!就不能放她进来! “江姑娘,请你出——” “伯父,你处置卫旷卫晗够果断,他们犯了错,就该去凉州吃苦。” 卫老夫人眼睛瞪大:凉州?那不是发配犯人的地方吗?两个宝贝孙子为何要去? 她嗬嗬表示强烈不满。 “啊,老夫人嫌罚得轻?我也觉得呢。哦对了,我和卫昭已经订婚,大长公主做媒,风光不?芷兰说她希望我们搬回来住,到时我晨昏定省,请老夫人教导我规矩。” 卫芷兰:“......” 卫老夫人:“......” 卫昭订婚了?还是情敌大长公主做的媒? 这么大的事儿,为何无人告诉她?当她是什么? 她脸都憋紫了,嗓子眼被气堵住,呼哧呼哧不停。 卫父又惊又怒:“江姑娘,你存心的吧?你是想气死老夫人?” 江夷欢不同意这个说法,“伯父,她气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你瞒着她。” 没等他开口,江夷欢已大喊:“嬷嬷快请大夫过来,老夫人不能受气!” 屋里忙作一团,恰逢卫昭赶回来。 卫父神色一凛,上前道:“陛下如何?” 卫昭回道:“陛下无碍,太子在陪他。” 他又奇道:“祖母怎么了?她就是易怒,遇点事就上脸,这么大年——” 卫父喝道:“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快带她走!”,吩咐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从今往后,你们看紧了,再不许江姑娘踏入老夫人房中!” 嬷嬷应是。 江夷欢扯住卫昭的衣袖边:“卫昭你为我说句话啊,伯父不让我见你祖母,这对我不公平。” 卫昭:“.......” 见风度甚好的父亲气得跳脚,他将江夷欢打横抱起:“你今天也累了,我们回家休息。” 一听‘家’,卫父就心梗。 卫芷兰追上来,“......哥哥,我,我有话对你说。” 第130章 哥哥搬走后,她很少与他碰面,今日机会难得,江夷欢说得对,做错事情就要道歉。 卫昭脚步顿住。 怕他不肯听,卫芷兰急道:“哥哥对不起!当年我不懂事,可我要不那么做,他们也会欺负我。而且我当时以为,以为你不是.....” 堂兄弟们欺负哥哥时,问她要不要同他们一起维护卫家的尊严,给小杂种教训,她为讨好他们,选择加入。 而且她那时真以为,哥哥并非卫家骨血。 江夷欢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你以为你哥哥不是亲生的?就算不是,那也不是你们欺负人的理由!他们天生坏种!尤其是带头的!你们也别用年纪做借口!我两岁时,别人欺负我哥哥,我就咬他们!抠他们眼睛。” 薄辉洒过来,卫昭脸上像是镀层轴光,他眼神晦暗:“江千里虽穷,但他有你。” 江夷欢抬头,在他唇瓣上轻碰:“好了卫昭,咱们走吧。” 卫昭抱她出院子,恰逢宾客们散席。 见他们如此光景,宾客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卫少傅真孟浪啊。 简玉宁低声道:“哥哥你看他们俩的眼神,她哪舍得离开他?” 简易昀道:“实在不行,让孙叔叔亲自出马,我们先在京中陪她,设法接近她。” 回到江宅,卫昭把江夷欢抱进院子,本想同她温存,哪知江夷欢一头扎进衣物间。 “卫昭啊,你忙你的,我有事情要做。” 卫昭下巴垫在她肩上,亲吻她耳垂,“让朱弦她们收拾就是。” 江夷欢耳边一片酥麻,脸也红了,推开他,“卫少傅别闹,灵珠要回西南,我给她挑些新衣服。” 被嫌弃的卫昭悻悻然,见朱弦笑,他阴阴道:“你若闲得慌,就去打听,哪里有好琴卖。” 朱弦嘟囔:“打听什么?最好的琴就在主宅库房。” 卫昭不语,父亲珍爱天圣遗音,谁晓得他藏哪了。 回到四夷馆的曲灵珠托住下巴,她本以为,父亲的王位就算能保留,也是哥哥的,没往自己身上想。 但今日听江夷欢说来,她心动了,她本领不差,手下还有一群儿郎。 睡着后,梦到一众儿郎跪在她脚下:西南王千岁,千千岁! 正幸福着,哥哥们拿刀砍来,她瞬间惊醒。 抹着额头上的汗,还是等回西南后再说吧,此事需从长计议,先探探哥哥们的口风。 离京当日,太子代表皇帝为他们送行,江夷欢也来了。 江夷欢送她几箱漂亮的衣物。 “灵珠,你们回西南,是不是要经过江州?听说孙峻臣在那里。” 曲灵珠道:“不,江州是途经西南的入口,但不是唯一的,我们决定绕道而行,以免与孙峻臣起冲突。” 西南王声如洪钟:“江姑娘!有空来西南耍!你报本王的名头,保证你在西南横着走!谢谢你的生发药草,很管用!” 江夷欢热情回应:“放心!我一定!一定会去西南!” 曲灵珠抱紧她:“夷欢啊,我真舍不得你!你真不考虑,让你的表哥们去西南?我需要他们这样的人才。” “他们我还有用,但你放心,我会设法送些人才给你。” 卫旷卫晗的马车路过,见道路被挡,不由暗骂。 太子好脾气,笑道:“两位卫家公子,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卫晗僵着脸,“.....凉州。” 江夷欢耳尖一动,等等,卫旷卫晗也是高高大大的好儿郎呢,不如—— 第131章 一把抓住曲灵珠,“灵珠,人才给你要不要?” “啊?” 江夷欢指向卫晗卫旷。 曲灵珠心肝儿都在颤:这么幸福吗?你能做主?那是卫家人!你男人的堂兄弟! 江夷欢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太子挤出一首送别诗,两滴眼泪,再递给西南王一根新鲜柳枝。 “西南王,孤折柳相送,你们多保重。” 西南王用力拍他,“太子!你好样的!” 太子差点没站稳,西南王劲儿也太大了!他可是文人! “江姑娘,你同孤一块回城。” “太子殿下,我要再送灵珠一程,你回吧。” 太子颌首:“也行,孤去去瞧乔少卿,他告了病假。” 江夷欢微惊,啥?乔青天病了?不会是在生她的气吧? 出城约莫十里,卫晗卫旷的马车跟在西南王队伍后。 江夷欢与曲灵珠跳下马,拦住他们。 瞧她们土匪般的气势,卫晗翻个白眼,“江夷欢,你跟来这么远,就是为看我们笑话?是卫熹光让你来的?” “不不,卫昭日理万机,案前军务一大堆,哪有功夫管你们?我说真的,你们还不配让他动手。” 卫晗冷笑:“所以你替他动手?你害我们去凉州,满意了吗?” 江夷欢无奈,“二位别生气好不好?我哪忍心让你们去凉州?我送你们去西南。” 卫晗懵住,“.....西,西南?什么西南?” 曲灵珠笑嘻嘻:“两位郎君,去西南挖盐可好?我缺你们这样的人才。” 卫旷怒喝:“谁要和你去西南?你说狗屁话呢?江夷欢,你敢让我们挖盐?” 江夷欢冷笑:“两位娇娇儿,挖盐算什么?我还挖过河堤呢,我都没说什么。” “你生来就是农户,竟敢与我们相比?” 曲灵珠笑道:“娇娇儿别激动,你们若不愿挖盐,我送你们去挖铁矿啊。” 卫旷卫晗拔剑相对,但敌不过曲灵珠手下,很快就被绑住。 卫家仆从慌道:“姑娘啊,我等奉命送两位公子去凉州,我们真不去西南啊!” 江夷欢亲切道:“西南物产丰饶,气候温润,比凉州强多了,你们别犯傻。灵珠,替我照应卫旷卫晗,他们以前照顾过卫昭。” 曲灵珠明白照顾是何意,笑道:“我办事,妹妹放心。” 卫旷见她们来真的,惊惧道:“江夷欢你敢!你知道卫暝吗?他不会放过你!卫昭斗不过他!” 江夷欢眸光闪动,卫暝?莫非就是那个带头者? 曲灵珠将他们塞进马车:“行了两位公子,咱们走起,西南风景无限好!那的姑娘个个有趣!” 她抱住江夷欢,眼睛湿红:“好妹妹,你回吧。” 江夷欢一边哭,一边将她高高抱起,转了好几圈,“好!你多保重!” 她带朱弦纵马而去。 曲灵珠头晕目眩。 她是谁?她在哪?发生了什么? 此刻东宅。 卫昭将案头军务处理完,用手敲击一块光滑铜木,木声悦耳。 江夷欢从前实在可怜,她虽然喜欢琴,却买不起,天圣遗音又被父亲藏得严实,一时找不到。 那就亲手给她做一把。 玄一道:“将军,恕我直言,制琴很难,你做的琴,很可能会被江姑娘嫌弃。” 第132章 卫昭停下手:“玄一,你知道你为何还是光棍?朱弦那么喜欢你,都灰了心。你以后少直言吧。” 玄一懵住:“啊?啊!什么?朱弦居然喜欢我?她...她不是她喜欢梁剑吗?或是喜欢女人?” 刚迈进门的梁剑:“......” 他说正事:“将军,乔少卿告病在家,似乎与崔相闹得不愉快。” “崔相族人是吴州乡试案背后庇护者,他虽证据确凿,但被崔相给压住,才气病告假,他为人也算正直,我让太子抽空去瞧他。” 玄一不解:“崔丞相还能干涉大理寺办案?他管不了法权吧?” “这是陛下的意思,他私库不丰,崔家常向他进献,所以他格外宠爱崔贵妃和三皇子,自然要维护崔家,变相就是维护三皇子。” 崔相,包括自己的父亲,对陛下还算满意。 当年人人敬重章德太子,但若章德太子登基,怕是不会纵容世家门阀,他在世时,就在尽力扶持庶民寒士。 章德太子之死,不单是宦官向先帝进谗言所致。 当年巫蛊之案太过惨烈,先帝诛杀许多明面之人,就变得疯疯颠颠,没再深究下去。 江夷欢回到城里,去了书坊,脸上盖着话本沉思。 昭,卫昭。 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当年卫昭出生时,应该很受重视吧?昭就是如日在天。 暝,卫暝。 暝是日落黄昏,昏暗之意、 寓意并不美好,为何取这个名字?好似与卫昭相克一般。 许氏进了书坊,她低声道:“夷欢,安氏去找崔公子了,我没能拦住。” 她虽不愿认江宜欢,但也不愿她犯傻。 “我知道了舅母,让她去吧。” 她暗中派人跟着,若有不对,便将她弄走。 许氏松口气,“最近咱们的干货,宫里怎么不采买了?是不是出了事?” 江夷欢从容道:“舅母别忧心,生意跑不了,你们等着交货就是。” 许氏喜笑颜开:“那我就放心了!” 次日,江夷欢伸伸懒腰,跑去铜境前梳妆。 朱弦欲言又止:“姑娘,有件事情,不知当说不当说。” 江夷欢抹着口脂:“那就别说。” 朱弦:“......还是说一说吧,不然我难受。昨晚将军半夜才回来,一回来就钻进书房,快天亮才出来,像是彻夜未眠,怀里还抱着东西,神秘兮兮的。” 江夷欢愣了:“是吗?先不管,进宫见陛下要紧,我得再与他谈谈采买之事。” 皇宫。 皇帝正在召见简氏兄妹,三皇子与崔贵妃也在。 简家人数代为帝王师,是三皇子一直想交结的对象,此番他们来京,机会难得。 他做足贤王的架势,与简易昀攀谈,后者从容应对。 崔贵妃则拉住简玉宁的手,这姑娘不错,风采胜过京中贵女,儿子还没正妃呢。 “简姑娘可有订婚?” 简玉宁哀嚎,崔贵妃该不是看上她了吧? 皇帝笑眯眯的,宫人来报:“陛下,江千里的妹妹,江夷欢求见。” 众人神色各异,同时在想:她来做什么? 崔贵妃玉容微怒,就是那个数次坑害她儿子的姑娘? 第133章 皇帝问:“单是她来,还是卫少傅也跟着?” “江姑娘带婢女前来,在宫道上等着。” 皇帝干脆道:“不见。” 他登位之初,很多人不服,简太傅更是举家离京,今日简家嫡系在此,江夷欢又算个什么? 崔贵妃抬抬鲜红的丹蔻,“陛下,让臣妾去见一见她吧。” 她自有办法,在不打骂江夷欢的情况下,让她吃点苦头。 皇帝点头:“也好,有劳爱妃。” 爱妃最会收拾女人,还不见血,江夷欢碰上她,怕是要哭。 简玉宁浅笑:“民女陪娘娘前往可好?” 崔贵妃颌首同意,她乐得简玉宁亲近她。 日头有点大,崔贵妃略丰腴,叫人抬了步辇,邀请简玉宁同坐。 简玉宁敛眉婉绝:“多谢娘娘厚爱,娘娘既是贵人,又是长者,玉宁不敢,也不能与娘娘同坐。能陪伴娘娘,已是莫大福气。” 这么热的天,要不是怕她为难公主,她才懒得陪她。 崔贵妃愈发满意,不愧是简氏女,知礼节懂进退。 宫道上,江夷欢唏嘘不已:“朱弦啊,日头这么大,我要黑了,卫昭还会喜欢我吗?” 朱弦道:“只要姑娘别黑得与夜色融为一体,让将军能找到你,他就会喜欢你。” 江夷欢:“......” 背后一道声音晌起:大人,大人!你别冲动啊! 江夷欢扭头。 乔少卿一袭绯色官袍,神色刚严肃正,快步而来,赵至洁紧跟在后面唤他。 江夷欢迎上去,关切道:“乔少卿,我听说你病倒了,咋不在家休息?我还想带点东西去看你呢。” 乔少卿愣了愣,“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陛下谈事情,乔少卿是要去官署?但大理寺不在那边吗?” 赵至洁苦着脸:“别提了,我家大人闹着要辞官。” 自家大人往返吴州,累死累活的收集乡试案证据,呕心沥血的整理卷宗,数月没睡过整觉。 可换来什么? 崔相让他停手。 陛下也轻飘飘一句:乔爱卿,朕知道你辛苦,但此事到此为止。 自家大人气得病倒,休养数日后,打算以辞官相逼,请求皇帝依法查办涉案人员。 江夷欢忙道:“乔青天,万万不可!官场如此黑暗,你是唯一的光,不能辞官啊。” 乔少卿想到自己曾在她面前说的话。 律法是光,律法是国之基石,本官必依法办案... 脸上像挨了几巴掌,“江姑娘别讽刺乔某了,这官我不做了!我会引荐赵府丞做少卿。” 赵府丞愣了片刻,嘴角不由咧开,“大人,啊这...这多不好意思?” 江夷欢不满:“赵府丞,把你的嘴角收一收,我不同意乔少卿辞官。” 赵至洁忙收起上扬的嘴角,“...咳!我也不同意我家大人辞官!” 不能怪他,乍闻升官喜讯,嘴角有自己的想法。 乔少卿被晒得冒汗,抬袖去擦。 江夷欢也抹汗:“乔少卿啊,我就说雨天好吧?不晒人,凉凉的多舒服。” 乔少卿:你指的是那些凉凉的尸体? 望着江夷欢天真明媚的笑脸,他心神一震,还是先别冲动,否则江姑娘该多幸灾乐祸? 便是陛下,也不能干涉他行使司法权!乡试案要追究到底! 第134章 “至洁!我不辞官了!我们回大理寺!” 拂袖而去。 差点得到大理寺少卿之位的赵至洁忙,情绪复杂的跟上。 这时,崔贵妃带着简玉宁到了。 简玉宁见到江夷欢,不由就笑了笑,“江姑娘。” 崔贵妃则端坐在步辇上,曼声道:“你就是江夷欢?” 她身旁婢女喝道:“还不快见过贵妃娘娘!” 江夷欢慌张张道:“啊,贵妃娘娘,没想到你亲自来见我,我好惶恐。” 她正欲行礼,脚底一个踉跄。 “朱弦!朱弦!我眼前怎么是黑的?我好头晕!卫昭,卫昭你在哪?” 双目一闭,倒在朱弦怀里。 朱弦抱住她:“姑娘!姑娘!你醒醒,你可不能有事!” 崔贵妃:“......” 怎么回事?!这就晕了? 她诸多手段一样没使呢,完全不给机会啊! 赶紧让宫人悄悄告诉皇帝。 皇帝听完宫人的耳语后,不禁有点着恼,贵妃怎么办事的?对江夷欢下手这么明显?傻不傻! 眼前浮起卫昭那张臭脸,轻咳:“三郎啊,朕有点事要处理,你陪简公子聊。” 三皇子拱手而笑:“儿谨遵父命。” 简易昀却有些不安,是不是公主出事了? 偏殿里,江夷欢死死揪住崔贵妃的曳地华袍。 “娘娘,当你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像看到了观音菩萨!我这会儿头晕眼花,好想吐,你给我哼支安神曲儿,好不好?” 崔贵妃瞪得眼角细纹都出来了,“你快松开本宫!这衣服是新裁的!你都抓皱了!” 别搞得她们感情很深似的,还没和她算账呢! 宫女嬷嬷们上前帮她扯衣袍,居然扯不走。 简玉宁目瞪口呆,豁!公主有点子力气啊! 见皇帝来了,崔贵妃如见救星:“陛下,你快帮帮臣妾!臣妾动不了啊!” 她憋着尿呢,好想去如厕,脸都有些扭曲。 皇帝头疼,崔贵妃出发时志气昂扬,好像能将江夷欢轻松拿捏似的,眼前怎么回事? 沉着脸,对江夷欢道:“听说你要见朕,何事?” “就是那批干货,宫中怎么还不派人来拿货?” 皇帝哼道:“朕可没答应继续从你那里采买。” “陛下,你当时明明心动了,我都答应帮你对付卫——” 皇帝赶紧打断她,“朕不懂你在说什么!” 挥挥手,让其他人等都退下。 低喝道:“江姑娘!你在马场对朕说,留在卫将军身边,是为你哥哥报仇,可你转脸就帮卫家开脱,你教朕如何信你?” 他当时差点就信了她,然后被响亮一巴掌打醒。 江夷欢抠抠手,“陛下,以色侍人,哪得长久?卫昭什么美人没见过?我得对他有用,马场之事,卫伯父对我态度改观许多。” “别以为朕不知道,卫大人没同意你们的婚事!” “所以陛下,你得给我添些助力,我做陛下的棋子。你吩咐我哥哥做的事,我哥哥都写成密信告诉我了,这些密信在乔少卿手上。” 皇帝脸色变了,什么? “那些密信乔少卿看不懂,我知道陛下与哥哥有许多秘密,世人都小瞧陛下了,他们都以为陛下只安于享乐,但其实陛下有雄心壮志!你岂止授意我哥哥杀卫昭?你还授意他毁去先皇当年——” 第135章 皇帝手背上青筋直跳,“...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哥哥为陛下做的一切。” “先皇留终前,曾留有一道遗诏,哥哥找到后交由陛下,陛下令他毁去。” 皇帝心神震荡,不由想起,此女曾在迎接西南王的宫宴上傻乎乎喊:陛下,是你让我哥哥杀卫昭! 原来她真的什么都知道! 可不能让她出去乱说! 他要维护他苦心经营的名声! 在殿内转来转去:“你哥哥他,他怎么能——” “哥哥对陛下忠诚,陛下赏赐他的财物,他全用来招揽死士,身边不留余钱,也不管在乡下的我,我日子过得穷巴巴的,经常被人欺负,只能躲到深山竹林里住。” “他对我有愧,便将这些告诉我,让我体谅他。我今日说出,是希望陛下给我机会,我需要钱,我哥哥回京后,总不能还让他挤大通铺吧?” 皇帝胸前起伏不定。 他涩声道:“你哥哥虽位卑穷困,但他满腔热血,天不怕地不怕,很像当年的朕,所以朕给他机会,让他出人头地。” 其实论年纪,他才是先皇长子,他的抱负不输任何人,但先皇完全无视他,举国之力栽培章德太子。 因着这个,便是如今的太子母族不显,且生情软弱,他还是将诸君之位给了他,这是他对长子继位的执念。 “我哥哥懂陛下的苦心,他说,陛下要证明给天下人看,你不比章德太子差。陛下对哥哥有知遇之恩,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哥哥如此,我亦忠于陛下!” 皇帝停顿许久,“.....好!好!好一个提携玉龙为君死!朕即刻恢复你的干货供应,若以后你有别的生意,朕也会照应。三皇子那边朕会交待。但这些事情,你就——” “陛下放心,此事我谁都不说。方才我在宫道上遇到乔少卿,他有些激动,说要辞官,后来被他属下给劝走。” 皇帝扶额,这个要安抚!那个也安抚! 都怪先皇,他晚年乱施暴政,越老越糊涂,让国中频频生乱,内忧外患,留下烂摊子给他。 就这,他死前还不顾自己,知晓章德太子有遗孤存活于世,还留下遗诏,费了他不少劲儿才找到毁去。 送走江夷欢,他去看平原公主。 平原公主仍住崔贵妃宫里,崔贵妃方才受了江夷欢的气,发泄在她身上,将她浑身上下挑剔一番。 见到皇帝,平原公主眼圈红了。 “皇伯父,我能否搬出宫去住?听说年满十五,就能有公主府。” 听说卫将军的婚事定下了,她没指望了,还不如早些搬出宫,省得被崔贵妃搓磨。 皇帝不禁生厌,建公主府不需花费吗?国库不丰啊! 但她还有用,又不能过于苛待,含含糊糊道:“朕在给你修建了,安心等着就是。” 平原公主喜道:“多谢皇伯父。” 皇帝没有食言,他不仅恢复对江夷欢干货铺的采办,数量还翻了几倍。 许氏笑歪嘴,江夷欢哪是外甥女?分明是尊金财神,巴不得日日供着她! 江夷欢也松口气,手中多了笔款项,舒服多了,该做点别的事了。 她请卫芷如卫芷兰一道来江宅。 厅中挂水晶帘,博山炉里燃着香,案几上摆满果子点心,全是女儿家喜欢的。 卫芷兰惶惶然,不知江夷欢找她有何目的。 卫芷如劝道:“芷兰你莫慌,夷欢又不害人。” 第136章 卫芷兰挤出笑来,江夷欢是不害人,但她擅长告状,只要她一哭,哥哥就不分青红皂白的维护她。 “芷兰芷如,我问你们,卫暝是谁?” 卫芷兰脸色骤变,江夷欢追问:“他就是那位带头之人?” “我...我也不确定,他这人十分厉害。” 卫芷如也跟着点头,“除了堂兄,就数他能力最出众。” “卫家男子的名儿,寓意都不错,但他为何叫暝?你们知道吗?” 卫芷如摇头,“芷兰你知道吗?知道就告诉夷欢。” 卫芷兰低声道:“我听母亲说过,他原名叫卫旭,旭日东升的旭。” “为何要改为暝?” “祖母说旭是晨日,昭是中天之日,哪个家族容得下二日?便让他改名。” 江夷欢深吸口气,“......在那个流言之前,你们祖母待卫昭如何?” 卫芷如抢着回答,“这我知道!母亲常说,以前祖母最疼堂兄,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其他人都要排后。” “.....卫暝如今在何处?” “他在地方任官,听说今秋,他就要回京述职,也快了。” 江夷欢默然,当年的卫暝就知晓散布流言,让卫老夫人苛待卫昭,长大后的他更不容小觑。 傍晚时分,青字营暗卫来报。 “姑娘,安夫人找上崔公子,崔公子待她冷言冷语,还说是她没照顾好安舟屿,安舟屿才死的,并将她轰走,我们怕她伤心过度,便将她打晕,送回绿柳巷。” “你们做得很好,但舅母怕是又要发愁了。” 她原本还担心崔景之贪图美色,会哄骗江宜欢,大概是因为他断了手腕,没心思风花雪月吧。 想到一事,王姑娘不是想与崔景之退婚吗?那就将此事告诉她,给崔家添点乱。 东宅,卫昭按着琴板,在琴面上雕花。 刚到京的曹将军牙酸:“我说将军,看不出来啊,你还挺纯情的,我本以你是那种,只拿银子砸姑娘的男人呢,嘿嘿,笑死我了!” 卫昭脸微黑,扔了刀,“交待你的事办了吗?” “办了办了!孙峻臣这老小子,他得让章德太子遗孤现身了,不然对江州百姓没法交待。” 孙峻臣并未将章德太子遗孤之事在江州宣扬,但没关系啊。 自家将军替他在江州宣扬,江州百姓敬章德太子如神明,他们定然嚷着要见他的骨血,孙峻臣还藏得住? 卫昭嗯一声,将未做完的琴包起来,回到江宅。 轻轻推开江夷欢的寝屋门,月光之下,她脸颊柔润光洁,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 忍不住轻抚,又赶紧收回手。 他连续几日做琴,手上留有刀痕,怕划伤她的脸。 俯身亲吻她,亲了一会儿,见她不醒,忍不住隔着被子,覆盖在她身上。 江夷欢惊醒:“哪来的登徒子?” 手麻利的摸向瓷枕。 卫昭急了,想起曾经被砸的经历,忙摁住瓷枕,“别砸啊,是我。” 第137章 江夷欢懵懵的,声音里藏不住欢喜:“卫昭,你回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声音极软,尾调带些不自觉的娇意。 卫昭心尖一片酥麻,指头都在发热。 他含住身下姑娘的唇瓣,细细描摹,辗转吮吸。 温软,炙热,濡湿。 江夷欢有点透不过气来,下意识想避开一些, 卫昭却哪肯?不由分说撬开她的贝齿,亲吻许久之后,才稍稍松开她。 江夷欢黑眸湿润,微微喘气,平缓一会儿,手探进他衣襟里,抚着光滑结实的肌肤,慢慢向下。 卫昭眸光晦暗,狼狈道:“......别,今日太晚了,我要走了。” 肌肤相贴的滋味,让他身心都颤动贪恋,再撩拨下去,他未必能控制住。 江夷欢嘟起嘴,“......卫昭,我明日就给你炖补品,舅母说得对,男人还是得补。” 卫昭给气到了,冷笑两声,抬手放下床幔,衣衫一件件滑落在地。 亲吻那凝了霜雪般的肌肤。 ...... 半个多时辰后,幔帐才被撩起。 卫昭亲亲她汗湿的额头,捡起掉落在衣衫,“......夷欢,我真要走了。” 他的原则:成亲之前,不与她圆房,不同她过夜,再晚也要走。 江夷欢哼唧:“卫昭,你又霸道,又有那么一点点底线,虽然不多。” 她原以为,他们之前做的已是圆房,但后面看多了表哥写的男女艳情画本,她才琢磨过味儿来,卫昭在苦守底线。 虽然困得不行,还是趁机在卫昭腰腹间摸了摸。 卫昭捉住她的手腕,声音微哑,“.....我真要走了。” 抓完他就后悔了,江夷欢肌肤娇嫩,肯定能察觉到他手掌的异常。 果然,江夷欢惊道:“.....卫昭,你的手怎么刺拉拉的?受伤了吗?” 她翻起身来,抓住卫昭的手掌,见上面全是细密的伤口,纵横交错,一点好地方都没。 江夷欢星眸睁圆,泪珠滚落。 卫昭忙哄道:“别哭别哭,我在研究新刀法,不小心弄的,过几日就好。” “什么破刀?!把它融了!它敢划伤你?我同意了吗!” 江夷欢心疼极了,给他吹吹。 卫昭嘴角扬起,“行,我回去就融了那把破刀。” 他得早些将琴做好,捧到她面前。 回到书房,干劲儿十足的雕刻琴面,一宿没睡,熬到天大亮。 玄一来找他,见他眼底青黑,责任感油然而生。 “将军,你亲手做琴送江姑娘,固然好。但将军最好再准备一架,万一你做的琴——” 万一你做的琴太丑,好歹有个备用的救场。 卫昭舒舒手腕,“玄一,江州是个好地方,你也挺欣赏孙峻臣的,不如你就——” 玄一立即道:“将军,说回正事儿,属下得到消息,楚州连日暴雨,海盐大受影响,有一大帮悍匪,将楚州司盐署的存盐全都抢光了,楚州民怨沸腾,不日就要乱了。” 海盐虽有腥味,但煮海成盐是最古老,最便利的取盐方法,国中对海盐依赖极高,敢抢官盐,这帮匪徒等同于谋反。 第138章 卫昭神色一动,抬脚去了东宫。 太子已下早朝,听到这个消息后,他苦笑。 “且不说那批盐追不追的回来,就说那帮盐商,他们消息灵敏的很,怕是要大肆敛财!虽然父皇与西南王合作开采井盐,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楚州之乱,陛下派谁平乱?” 太子噎了噎,“.....少傅啊,孤劝你清醒点,父皇派谁都不会派你。” 皇帝刚继位那几年,多州叛乱,卫昭平乱最积极,将军权收在自己手里,不肯交给兵部。 鉴于当时形势混乱,还要依融卫昭,皇帝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直到如今,卫昭的兵权还是未能收回,皇帝心哪肯再让他去平乱? 见卫昭失望,太子叹息:“孤告诉你个好消息,良娣有孕了。” 卫昭:“这确实是好消息,但殿下为何苦着脸?” “太子妃得知此事后,哭了两晚。可孤也没办法啊,她嫁给孤数年,都未曾有孕,若良娣再无消息,孤要如何自处?” 他与太子妃青梅竹马,当然希望太子妃先有孕,但天不遂人愿。 卫昭颌首,同情道:“太子妃确实会难受。” 但太子是储君,他的子嗣备受关注,任性不得。 “这两日太子妃闭门不出,连孤都不愿见,你能不能和江姑娘说说,让她来陪太子妃?” 卫昭想起江夷欢对太子的欣赏与夸赞,勉强道:“我问问她,但她得空就想陪我,未必肯定来。” 太子不满:“......少傅,你有点过分了。” 东市熙熙攘攘,江夷欢陪舅公舅婆来瞧新鲜,二老稀罕得不行。 经过鼓楼旁边的官盐署时,望着一缸缸白盐,老舅公眼睛直了。 “老婆子,好多盐啊!夷欢,咱们多买些回去吧,我最近盐吃得足,眼睛都好使多了。” 盐是极金贵物,在乡下有钱也未必能买到,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断盐是常有之事,他最长一次,半年没吃过盐,连硝盐都没得吃。 江夷欢眼中酸酸的,舅公舅婆长期缺盐,弄得身体都不好了,四肢水肿,到京城后才好些。 “......买买买!卫昭有的是钱!” 老舅公大着胆子要了五斤,江夷欢给他们的钱多,也没处花,正好买盐。 盐还没称,突然来了官吏,宣布盐的价格比方才涨了三成。 老舅公愣住:“弄啥呢?一眨眼就要涨价?” 官吏大声嚷道:“我们奉命涨价,爱买不买!不买就闪开,明天什么价,我们也不知道!每人最多买两斤啊!” 他一吆喝,本来不打算买的百姓,都抢着买,生怕价格再往上涨,甚至可能断盐。 老舅公一见这架势,奋力挤过去:“买买,我们也买!” 朱弦啧啧,老舅公不用抢,京中再缺盐,也缺不到姑娘头上。 天边雷声轰轰,像是要下雨,朱弦催促:“姑娘,咱们回去吧,将军不缺你们的盐。” 江夷欢尚未开口,街上窜出一队穿官服的人,在追捕几位华服男子。 朱弦惊呼:“我没看错吧?那不是乔少卿与赵府丞吗?他们亲自抓人?抓谁呢?” 乔少卿挥着剑,气势虽然足,但气力明显不够了,累得脸白如纸,弯着腰喘气。 被他们追的几个人大骂:“姓乔的,你是不是有病?陛下都不追究了,你还抓我们做甚?” 崔景之跑过来,“舅舅!舅舅!你在做什么?快把刀放下啊!” 他身后跟着王姑娘,以及简氏兄妹。 第139章 江夷欢笑了,扬声道:“乔少卿,你可得快点动手,天一会儿就要下雨,再不是你的主场了,你的主场是大晴天。” 乔少卿扭头,怒视江夷欢。 一个不留神,被崔家族人推了趔趄,险些跌在地上。 赵至洁扶住他,“大人,你没事吧?”,他操起剑,“敢推我家大人!我跟你们拼了!” 乔少卿喘口气:“至洁,好样的!此案办完,我定奏请陛下,让你做大理寺少卿!” 赵至洁:“......” 吠,大人又在给他画饼充饥! 江夷欢挥着手,“至洁!好样的!此案办完,我定奏请陛下,让你做大理寺少卿!你家大人做大理寺卿!绝不是空许诺!” 乔少卿翻白眼,他没累死,倒要被江夷欢给活活气死。 她一个重犯,还给他安排起职位了? 赵至洁的小腿肚子都在哆嗦,带着大理几个衙役与一众崔家族人相斗。 江夷欢朝崔景之道:“别愣着,去帮乔少卿啊,你哪能眼见亲舅舅被打呢?太不像话了!” 崔景之怒道:“滚!要你管!” 在卫家那日,曲灵珠承认是她废了他的右手,他当天就去找舅舅,想让舅舅审问曲灵珠。 哪知舅舅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让他滚远点。 此时,见舅舅与自家族人相斗,他不知该帮谁。再说他的右手又不能动,能帮什么? 江夷欢瞅向简氏兄妹:“你俩呢?简公子不是热心人吗?” 简易昀见公主和他说话,又惊又喜,但尚存一丝理智。 “抱歉江姑娘,今日简某出门未带家仆,刀剑不长眼,还是谨慎些好。” 我们还得留着命追随公主,为章德太子报仇,替公主你谋事呢。 江夷欢赞赏道:“谨慎是对的,比愣头青强。” 简易昀与简玉宁对视一眼,公主夸在他们呢。 还没等江夷欢说话,王姑娘连连后退:“江姑娘,我...我是来退婚。” 她收到江夷欢的信后,托父母向崔家提退婚,崔家让崔景之约她出来挽留,哪曾想碰到这场面? 江夷欢笑道:“王姐姐是弱女子,我就是想告诉你,离远点,别被殃及。” 赵府丞不敌崔家众人,剑落了地。 崔家人对他拳打脚踢,也不放过乔少卿:“姓乔的,你敢欺我崔家?当我们是平头百姓吗?” 乔少卿疼得嘶气,“......住手!你们敢打本官?” “呵,谁让你不顾圣令,逮捕我们在先?” 江夷欢见状,双手拢在嘴边,朝街上行人大喊。 “来人呐,崔家打乔少卿了,快帮忙啊,可不能让乔青天被打死!” 街上行人就是单纯在看热闹,一听是崔家与乔家互殴,更不敢动,谁惹得起他们两家? 拳头雨点般落在赵至洁与乔少卿身上。 “崔相怎么和你说的?让你不要管,你偏要强出头!你以为你带几个废物衙役,就能将我们绑走?” 又踹他几脚,踩他的官袍。 “叫你一声乔青天,你就真当自己是青天?崔家是你惹得起的吗?你乔家家主也不敢这般待崔家!” 乔少卿疼得没力气反驳,他生在富贵之家,仕途也顺风顺水,没想过自己有这遭遇。 第140章 见赵至洁还在挨打,他怒火中烧,忍着痛出声:“...你们热闹看够了没?谁来帮把手啊?” 围观行人一听要死人,退得更远。见此,乔少卿绝望的闭上眼,他实在没力气了,遭遇欺凌而无法反抗,竟是这般滋味? 老舅公慌道:“夷欢,你救救乔少卿,他虽然天真了些,但是个好官,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夷欢可以的,他和老伴,多次配合她...替天行道。 雨点落下来,砸在江夷欢脸上。 她从某位看热闹的人手中抽过马鞭,挨个挥向崔家人。 崔家人手上武器落地,火辣辣的疼痛随即蔓延,那鞭子似有千钧之力。 没等他们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挨个被江夷欢提起,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排成一排。 被解救出来的赵至洁:“......” 被解救出来的乔少卿:“......” 雨点连成丝线,青石板的血迹与雨水混合,氤氲开来。 围观行人惊醒过来,边跑边喊:“杀人了!杀人了!” 顷刻之间,街上空了大半,盐铺也关门。 江夷欢执鞭,笑眯眯道:“乔少卿,我喜欢下雨天是有道理的,因为那是我的主场。” 赵至洁指着她,“......你,你——” “我一介平民,当街行凶是犯法的,你与乔少卿亲眼见我伤人,证据确凿,你们可以定我的罪。” 她上前对王姑娘道:“退婚吧,这婚必须要退。 崔景之绝非良配,早扔了好。 惨烈的场面让王姑娘几乎晕过去,还好有婢女扶住。 她惊恐点头,就是死,也绝不嫁进崔家! 崔景之傻住,他有预感,如果他此时敢骂江夷欢半个字,躺在地上的,绝对有他一份。 一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王姑娘什么的也不管。 江夷欢吹响石埙,青字营便衣暗卫出现。 “把崔家人全绑了,送到大理寺。” “是,姑娘。” 乔少卿走不了路,青字营暗卫好心将他背起来,“走吧,乔少卿。” 赵至洁勉强能走路,他嘴唇抖了半天,“...姑娘你,好,好...好大力气。” 江夷欢笑道:“赵府丞,不用多久,你就能坐上大理寺少卿之位,你家大人将是大理寺卿。” 赵至洁惊恐道:“卫少傅竟能左右圣意至此?” 江夷欢不语,没人能左右圣意,而是...圣意本就如此。 便是今日将崔家人抓走,崔相也会设法将人弄出来,为安抚乔少卿,也为他手上的密信,皇帝会将他擢升大理寺卿。 乔少卿眼底晦暗不明,他记得,自己曾对江夷欢说:犯案者自有律法处置,岂容你插手? 雨织成细密的水晶帘,街上空荡荡的。 江夷欢带舅公舅婆在盐署屋檐下躲雨,朱弦给她擦脸上的水珠,姑娘真厉害! 简氏兄妹激动难耐,他们公主殿下力气真大!鞭子挥得真好!又狠又准! 可他们还是不敢贸然行事。 江夷欢瞥他们一眼,“你们二人,是不是想找我聊聊?” 第141章 简氏兄妹脸上挂着水珠,愣了愣,殿下是在朝他们说话吗? “是我猜错了吗?其实你们并不想搭理我?瞧不起我?” 简易昀按下心中激动,盯着江夷欢的脸:“不不不,姑娘美丽可爱,我与你又有缘份,哪会瞧不起姑娘?” 他与妹妹还没进入京城,就遇到公主,都是上天安排好的。 江夷欢用袖子遮脸:“简公子,你瞧我的眼神有点深情,这合适吗?要不我回头问卫昭,他可喜欢绿色?” 简易昀赶紧收回目光,“别!这点小事没必要告诉卫少傅!简某唐突,简某向姑娘赔罪。” 见哥哥一开口就马失前蹄,简玉宁暗骂一声没用,笑道:“江姑娘,我哥哥视力不大好,他看人时要眯起眼,姑娘勿怪。方才姑娘鞭子抽得真好,敢问姑娘可是学过?” 江夷欢道:“确实学过,是哥哥所教。” 简玉宁轻咳,“姑娘与令兄的感情真好。但我听说令兄行刺卫少傅,被流放三千里?” “是啊,我哥哥眼下还在岭南呢。” “令兄留你独自在乡下吃苦,姑娘就不怪他?” 在宴席上,听说公主填不饱肚子,她事后心中十难过,江千里真没用! 江夷欢奇道:“为何要怪他?我哥哥一心搞权势,他立志不五鼎食,便五鼎烹,他顾不上我,也能理解。” “那卫少傅呢?他是你的哥哥仇人,你可怪他?” “我哥哥多次刺杀卫昭,换作是我,定然将他五鼎烹。也不知他使了什么花招,搞得卫昭只将他流放,很便宜他了。” 江夷欢满脸正气,似乎在为哥哥没被五鼎烹而遗憾。 简氏兄妹一时沉默,公主这想法...... 舅公舅婆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啥?千里行刺过卫少傅?苍天哟,那卫少傅还对我们家夷欢体贴入微?他真好啊!” 江夷欢单手托脸,“我初见卫昭,就觉得他好看又有钱,身材也高大!拼死想嫁给他!听你们这么说,他还善良,还大度!他完美无缺!” 简易昀噎了噎,“.....卫少傅对姑娘来说,就那么好?” “是啊,他就是最好的。” 兄妹俩不由头疼,公主内心强大是好事。但她太爱卫昭,这不是他们乐意见到的。 卫昭代表的,是整个卫氏家族,甚至整个世家派系,若得知公主真实身份,卫昭如何抉择? 简玉宁深吸口气,“江姑娘可愿教我打鞭?我教你弹琴!我师承父亲,而我父琴艺是章德太子所授。若姑娘肯学,我倾囊相授。” 今日公主的婢女与舅公舅婆都在,他们无法将事情挑明,得换场合。 江夷欢高兴道:“好啊,我最喜欢不花钱学习了!” 雨堪堪停住,太阳出来,照在高高耸立的思子台上。 简氏兄妹向江夷欢道别,“江姑娘,改日再见。” 老舅公颇为遗憾,“好可惜啊,我没抢到盐。” 朱弦笑道安慰他,“别担心,将军不会缺你们盐吃。” 江夷欢默然不语,有卫昭在,她是不缺盐,但普通百姓呢? 没几日,京城及京畿附近就闹盐荒,私盐价格飞涨,就算将私盐贩子处死,也改变不了困境。 皇帝恨透那帮抢盐的匪徒。 他们是当年叛乱时,从战场退下来的士兵与乡霸组成的,极难对付,还煽动楚州百姓造反。 第142章 按说这等危险之事,派卫昭去正合适,但他生怕他再夺兵权。 三皇子请缨:“父皇,让儿去吧,纵然粉身碎骨,也要为父皇分忧。” 皇帝哪舍得他去?直接拒绝。 三皇子也没打算真去,将想好的主意说出:“儿子举荐一人,他能平定此事。” “哦,是谁?” “卫昭的族兄,卫暝。他外任的地方离楚州不远。” 皇帝想起来了,卫暝,此人文武双全,是有能耐。 “.....他是卫家人。” 卫昭权势已经够大了,哪能再放任他的族兄? 三皇子却道:“父皇有所不知,此人与卫昭向来不睦,他们之间只有怨气。” 他将卫暝隐秘之事说来。 皇帝有些意外,“还有这事?”,继尔怀疑道:“你如何知晓这些的?莫非你与他早有勾连?” 三皇子忙跪下:“父皇言重了!儿只是为父皇分忧罢了。” 皇帝斜了斜眼,有心思就有心思吧,总好过天真的太子,借由此事,引卫暝与卫昭相斗也不错。 当即下旨,让卫暝去平楚州之乱。 卫昭听说后,一面给琴雕花,一面冷笑,卫暝最好能与匪徒同归于尽,这人活着也没多大用处。 放下刀,本要江夷欢去东宫见太子妃,主宅那边来报,说恒氏卧病在榻,让他回主宅。 恒氏身边的嬷嬷道:“大公子好久没回主宅了,别说夫人,便是主君也惦记大公子。” 听闻母亲病倒,卫昭叫江夷欢同他回主宅。 江夷欢挨挨蹭蹭的踮起脚,扒着他的脸:“卫昭,我乐意同你回主宅,但他们不让我见老夫人,我有点难受。” 卫昭好笑,“.....你啊,小呆子。” 祖母躺榻上躺已有数月,一直动弹不行,倒也不用理她。 卫父得知恒氏请儿子回主宅,赶紧吩咐人:“到老夫人院门口守着,不能让这姑娘靠近!” 以儿子的德行,八成要带上江夷欢,这姑娘成心要气死母亲。 不出他所料,卫昭带了江夷欢同来。 恒氏撑起身,“熹光,夷欢,你们来了,咳咳......” 江夷欢半跪在榻前,给她顺背:“夫人,你得保重身体,卫昭过段日子就给我下聘了。” 恒氏:“......咳咳咳。” 卫父语气淡淡的:“江姑娘,你要嫁给熹光,令兄可知?你就不考虑他的感受?” 江夷欢不解:“要嫁卫昭的人是我,为何要考虑他的感受?真没看出来,伯父竟如此顾忌他人感受。” 卫昭扯起江夷欢,郑重道:“回父亲,此事我已经告诉江千里。” 他在陵州收到江千里的挑衅信后,便回信给江千里。 “你就死在岭南吧!江夷欢由我来照顾,希望你死后,能在九泉之下保佑她,当然,你可能要下油锅炸了又炸,不一定能保佑她。但无妨,她有我就够了。” 卫父:“......” 第143章 他拂袍,“熹光!你跟我来!” 卫昭跟上。 到屋里,他缓口气:“你真要娶她?” “是。” “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妨碍我娶她。” 卫父扶额,儿子还年轻,尚未知晓家族力量有多重要。 皇帝忍他,不单为他手上的兵权,还有他背后的卫家力量。 卫昭想起玄一的话,来都来了,那就.... “父亲,夷欢很好,你们以后会发现她的优点。” “你指的是容貌漂亮,说话能气死人吗?她还跟我说,大理寺需要她这样的人才。” 卫昭笑:“她在说笑呢。来父亲,我陪你喝点酒。” 卫父压下火气,叫人拿来青梅酒,在炉子上慢火煮沸。 “你是不是还在恨卫晗他们?” “.....不恨了。” 父亲还不知道,他们被江夷欢扔去西南挖盐去了。 自从有了江夷欢,他以前的那点怨愤,那点屈辱,好像都消散了。 卫父见他脸上光采柔和,不由感慨,他当年为弥补儿子,推迟数年不外任,在家中悉心教导他,卫昭才肯信任他,如今全倒回去了,他满心只有那姑娘。 都说女大不中留,儿子也一样。 被儿子连敬数杯,他头有些晕。 卫昭体贴道:“父亲,我扶你回屋休息。” 卫父任由他扶到寝屋,罢了,儿子眼里还算有他这个父亲。 正待入睡,卫昭轻轻摇晃他,“.....父亲,父亲。” “......何事?” “天圣遗音,你放在哪里了?” 卫昭只当他醉得厉害,絮絮叨叨表示,他其实亲手做了一只琴,但怕江夷欢不满,便拿天圣遗音做备用的。 卫父:“......” 那是天圣遗音!传了五百年的旷世名琴! 傻子儿要拿给一个姑娘做备用品! 恨不能抄起枕头,朝他砸过去。 另一边,江夷欢被卫芷如给叫走后花园。 卫芷如脸色有些难看,“.....夷欢,王家姑娘以死相逼,与崔公子退了婚。” “是吗?好事啊。” “好什么好?崔家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他们想让我嫁崔景之!” “啊?崔家刚同王家退婚,就向卫家来提亲了?卫家不要面子吗?” “没提亲,他们就是先探父亲口风,我说我不嫁,父亲骂我被惯坏了。” 崔家是一流大族,崔相本人又是文官之首,父亲显然是心动了。 “芷如啊,你们可知,崔景之的右手废了?” 卫芷如喜道:“是吗?我不知道啊,我得告诉父亲,他这下总该回绝了吧?” 第144章 见她欢喜的样子,卫芷兰欲言又止,婶母是疼爱芷如,但叔父功利心重。 她听叔父在祖母榻前说:右手不便算什么?又不是不能延续子嗣。 险些挨了父亲打的卫昭,过来接走江夷欢。 而太子那边,大约是急坏了,直接派人火急火燎的接走江夷欢。 太子妃已两日水米未进,躺在榻上,泪水布满脸庞。 偏生苏良娣,还捧着尚未显怀的肚子,在她榻前晃悠。 “姐姐别生气,谁承想我就先有了?若不是身子不便,我就跪下给姐姐道歉。” 江夷欢同朱弦进来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她上前行礼:“见过太子妃,我是卫昭的未婚妻江夷欢,奉太子之命,前来陪伴太子妃。” 太子妃睁着红肿的双眼,“....你就是江姑娘,快坐吧。” 苏良娣见江夷欢无视她,示意宫女,宫女提醒道:“江姑娘,你还没见过我家良娣呢。” 她家良娣肚子里揣着太子的孩子,连太子都要哄着,江夷欢哪能失礼? 江夷欢朝她一礼:“好吧,见过良娣。” 苏良娣杏眼睁圆,“江姑娘的礼数,未免有些敷衍,不情不愿的。” 太子妃挣扎起身,“...她从吴州来,没学过京中规矩,你哪这么多事儿?” 她最讨厌妖妖娆娆的苏良娣,把太子的魂都勾走了。 苏良娣见她动了,掩嘴笑:“姐姐竟肯理我了?请姐姐体谅,妹妹作为太子的女人,为他绵延子嗣是本份,姐姐莫要怪我。” 太子宠幸太子妃的次数比她多,可先有子嗣的是她,且她找人看过,这胎是男孩。 太子妃苍白的脸颊气得潮红,费劲儿喘上几口气,只恨不能打她。 江夷欢握住她的手:“良娣如此为太子妃分忧,太子妃可有赏她?” 太子妃听江夷欢这般说,怒气稍平,沉着脸:“来人,将我的金钗赏给苏良娣。” 苏良娣抬起下巴,“姐姐自己留着吧,太子赏我的物件多的是,我不稀罕。倒是江姑娘,满京都知你出身,我劝你早些与卫少傅生个一儿半女的,如此地位才稳。” 江夷欢点头:“卫昭会努力的,他要是不能为我绵延子嗣,地位确实不稳。” 太子妃本在极度郁闷中,闻言差点笑出声,卫昭的未婚妻这么有趣? 苏良娣张张嘴,这姑娘傻的吧?什么理解能力?到底谁地位不稳? 扶着腰颐指气使:“江姑娘,我要走了,你送送我。” 太子妃收起笑容:“她是太子为我请的客人,你凭什么让她送?” 江夷欢站起身,“太子妃,就让我送送苏良娣吧,很快就回来陪你。” 太子妃便由她去。 江夷欢跟在苏良娣身后,“良娣慢些走。” 苏良娣停下脚步,朝她冷哼:“我劝你别不识相,女人的职责不就是生孩子?生得越多,地位越稳,这就叫本事。” “请问苏良娣,你腹中的孩子跟谁姓?” 苏良娣脸色一变,“当然是跟太子姓!你是不是在质疑这孩子的血脉?你敢!” “苏良娣莫慌,我绝无此意,我就是要告诉你,我将来的孩子,会跟我姓。” “你说什么?卫家...卫家怎么可能答应?” “卫家的态度不重要,我的态度才重要。我奉劝良娣,对太子妃尊重些,你何苦气她?” 苏良娣怒了,压低声音:“太子妃比太子还大几岁,生育不占优势,你讨好她也没用。等我生下皇太孙,这东宫之主的位置,肯定是我儿子的!” 江夷欢望一眼东宫恢弘的宫殿,轻声道:“那不可能。” 第145章 苏良娣扶腰冷笑,有何不可? 陛下就不是正宫所出,太子亦不是! 别说东宫,怕是将来这天下,都是她儿子的! 江夷欢回到太子妃寝殿,太子妃用粉脂遮住憔悴,依礼相迎。 “江姑娘,让你见笑了。” 江夷欢轻声道:“太子妃受委屈了,你别——” 太子妃一听委屈二字,泪水决堤般,嚎啕大哭起来, 母族嫌她不争气,太子觉得她爱使性子,陛上也斥她无正妃风度,容不下妾室有孕,可她的苦跟谁说去? 江夷欢又道:“太子妃别光顾着哭,再骂上几句,舒坦些。” 太子妃抽泣:“她就是狐媚子!苏妲己转世!经常装病留宿太子,没怀孕前天天泡香汤,每日在身上涂抹十几遍,见到太子就扭腰顶胯!” 江夷欢琢磨,扭腰顶胯?那是什么形态?卫昭会吗? “她在入东宫前,日日以秘药滋养全身肌肤,甚至...还特意学房中术,勾得太子——” 江夷欢耳尖一抽,房中术?听上去好高级! 太子妃意识到对她说这些不大妥,咬唇不语。 江夷欢遗憾,咋不说了?比话本还带劲儿呢。 想起正事,她轻咳:“太子妃,太子托问句话:你真的不要他了吗?” 太子妃哽噎,“.....我若不要他,岂不便宜了别人?” “太子妃将他往外推,苏良娣把他往回拉,岂不遂了苏良娣的意?” “这些我都明白,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啊!太子是我的夫君!” “自她有孕,陛下厚赏她和她的家人,还免了她的请安礼。而我天天喝草药,喝到呕吐厌食,就连做梦,都是梦到她取代了我的位置,成了太子妃,我快撑不下去了!方你也看到了,她得空就来耀武扬威!” 她最怕苏良娣有朝一日,取代她的位置,让她沦为真正的深宫怨妇。 江夷欢趴在她耳边,“...据我观察,她没这命。” 太子妃一喜:“当真?你会看相?” 江夷欢笑道:“嗯,不能更真。” 太子妃骂得痛快,又得了有效安慰,重新梳妆,请太子过来。 太子大喜,不过一个时辰,江夷欢就将他的太子妃哄好了? 送走江夷欢,他抱住太子妃:“不愧是拿下卫少傅的姑娘,真厉害。” 他的烦恼解决了,皇帝却在头疼。 乔少卿将崔家族人缚走,崔相恼得不行。 而楚州天灾人祸,多地闹盐荒,他还指着他们办事,务必得给他们调停。 召来崔相与乔少卿,赵至洁。 让太监宣传旨意:擢升乔少卿为大理寺卿,赵至洁为大理寺少卿,三日后户部下达任命书。 赵至洁头嗡嗡响,他没听错吧? 虽然他眼馋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已久,但也清楚,文官不比武官,五品后很难往上升。 觑向乔少卿,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江夷欢的话。 第146章 “赵至洁!我让你做大理寺少卿!让你家大人做大理寺卿!” 见鬼了!江姑娘还真能左右圣意? 皇帝以为他们欢喜傻了,趁机趁和。 “乔爱卿,你与崔相是亲家,又是同僚,崔家愿意多赔钱,你就把他们放了吧,不必那么死板。” 乔少卿梗起脖子:“崔氏族人伙同吴州官员,害死人命,证据确凿,当领受国法,哪是交钱就能了事的?” 崔相瞧向妻弟,放下身段,“是我管束不周,死者已矣,律法当宽宥生者,还请酌情处置。” 乔少卿怒道:“宽宥?那些死去的书生肯吗?他们家人肯吗?人家命贱,就你崔家高贵?” 皇帝被喷一脸唾沫,恼得一拍案几,让他出去骂。 走出殿外,乔少卿冷笑:“此案我必依法处置!” 崔相道:“在卫昭面前,你也这般有骨气?他曾带姑娘去大理寺闹事,而铁骨铮铮的你,当场就出判决文书,把裴傅两家气得半死,你哪来的脸审判我崔家?” 乔少卿脸臊:“那...那能一样吗?卫昭又没害死人命!他就是为姑娘出头!” 在他眼里,卫昭就是幼稚的儿郎,满足他一下也无伤大雅。 崔相拂袖:“宽不宽宥,不全在你,乔寺卿!” 乔少卿怒了,他偏要判决崔家族人,哪怕不要这个寺卿之位! 次日升堂,派人把江夷欢请过来,他要让这姑娘知晓,何为律法!何为光明! 江夷欢接受邀请,带上朱弦和她的六个大表哥。 乔少卿着官袍官帽,坐在大堂,历数崔氏族人罪状。 吴州乡试案,多名书生被顶替,在州县申冤无门,欲进京告状者皆被害死,不敢告状的,则被活生生气死。 他们留下年迈病弱的父母,无助的妻儿,乡试舞弊案,不止要了他们的命,也毁了他们的家庭。 崔氏族人收受犯案者钱财,庇护犯案者逍遥法外,判断杖责三十,带枷锁流放。 崔氏族人满脸惊愕,他们又没直接害死人,要被判流放? 衙役当场对他们施以杖刑,崔氏子弟哪受这等苦痛?哭爹喊娘一片。 乔少卿的视线落到江夷欢身上,畅快至极。 “江姑娘,你说强者与弱者之间不存在律法,今日如何?有些事情当大白于天下!你是不是该兑现诺言了?” 江夷欢曾说,若他能依法惩处乡试案犯案者,她就将密信内容告诉他。 江夷欢笑吟吟道:“他们挨了板子,是能稍解郁气。但乔青天,你真能将他们流放?” 乔少卿沉下脸:“你当大理寺的判决无效吗?” “抓捕犯案者,乔少卿能亲自动手,将他们送去凉州,乔少卿也能亲自做?” 赵至洁听懂了江夷欢的意思。 就算自家大人执意判决此案,但押解犯人的衙役,多是由刑部派出衙役,之后就不归他们控制了。 他对乔少卿耳语解释,乔少卿略作思忖,“好说!衙役就由大理寺出!一应花销全算本官身上。” 赵至洁轻咳,“咱们衙役功夫寻常,怕是押不住犯人啊。” 上次抓崔家人,他们就被揍得鼻青脸肿,还多亏江夷欢帮他们。 乔少卿愣了愣了,目光落到六个大表哥身上,大步流星跨过去:“几位好汉,可愿入我大理寺?” 第147章 几个大表哥懵了懵,“啥?入大理寺?你要安排咱们做金吾卫?” 他们最近跟玄一学刀枪,大有进益,发誓此生必做金吾卫。 乔少卿没料到他们还挺有志向,哽了哽:“.....什么金吾卫?我请你们做衙役,你们若愿意,今日入就大理寺,三日后押解犯人出发。” 许大郎顿觉失望,“不行,我们就要做金吾卫!妹妹说有个皇帝,他的志向就是做金吾卫。” 乔少卿牙疼,“你们可知,金吾卫多由世家贵族子弟担任?你们家世够吗?” 许大郎求助似的望向江夷欢。 不待江夷欢开口,许六郎憋出一句他认为有气势的话:“我妹妹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乔少卿:“.....” 他们知不知道,这句话是在什么场合下说的? 江夷欢挥着手臂,“乔少卿!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不懂是什么意思!衙役他们不做的,真不做!” 乔少卿要是早点审案,她就能将崔家子弟也送到西南,曲灵珠很缺挖盐人才。 乔少卿翻个白眼,好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卫昭还想真造反? 崔家人板子快挨完时,崔景之带仆从闯入。 “舅舅,你叫他们停手!” 乔少卿拂袖冷哼:“小兔崽子,谁是你舅舅?” 那日在街上,小兔崽子见他被崔家人打,却不帮忙,还不如江夷欢呢! 江夷欢阴着张莹白小脸,“大兔崽子,你当称他为乔青天!” 崔景之怒了,“.....你闭嘴,怎么哪哪都有你?你阴魂不散吗?我都想驱邪了!” 他忍下气:“舅舅,我母亲是崔家主母,她是你亲姐姐,你若执意得罪崔家,她该如何自处?” 乔少卿沉默,长姐如母,但他不能—— 却听江夷欢道:“大兔崽子,你母亲嫁进崔家有几十年了吧?孩子生了一堆,都快要做祖母了,还要娘家人枉法为她稳固地位?要真这样,她半辈子算白活了,做她娘家人真惨!” 崔景之大怒,扬起左手朝她扇去。 乔少卿喝道:“别伤江——” 想到那日江夷欢的神勇,半截话卡在嗓子里,“别伤小兔——” 来不及了。 咔一声脆响,崔景之左手折了,脸上也重重挨一巴掌。 江夷欢笑道:“不好意思,乔少卿,一见到这种大兔崽子,我就想起在乡下,砸我额头的小兔崽子,手劲儿略微大了点,勿怪。” 乔少卿沉默,是里长家的小孙子吗?据他所知,那小子高烧烧成了傻子,经常被欺负。 崔家子弟已挨完板子,乔少卿满意道:“很好!将他们收押入狱,三日后流放凉州!” 衙役正要将他们抬走,三皇子率羽林军赶到。 崔景之喜道:“表哥你来了!江夷欢她打我!” 三皇子没理他,打你就打你了,还想咋的?父皇说过,别再惹江夷欢。 下巴点向几个崔家人,“乔大人,本王奉父皇之命,带他们见驾。” 乔少卿绷着脸:“他们是重犯,不能离开大理寺。” 三皇子笑道:“京中闹盐荒,他们几人散尽家财,购得平价盐分给百姓,故父皇赦免他们,将他们无罪释放,请乔少卿放人。” 乔少卿冷笑,他们在狱中待着,哪来的时间散尽家财?崔相奸诈! 三皇子对羽林卫道:“将他们带走!” 乔少卿张臂拦住,“我看谁敢?大理寺是司法重地,陛下也不能干涉!” 第148章 今日如果让三皇子带走崔家人,此案就白审了,此前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 “乔大人敢违抗君令?你想学卫昭那奸贼?” “奸贼?我竟不知,三殿下如此惦记我。” 卫昭一袭苍青色衣袍,从人群中负手而出。 三皇子不由后退两步。 江夷欢跑到卫昭身旁,一脸讨好,“卫少傅怎么有空前来?是为看三皇子,还是为乔少卿?” 卫昭嘴角抽了抽,有点想打小呆子。 乔少卿计心上来,不如就让皇子与卫昭打起来,他趁机将崔家人扔进大牢! 跳着脚,口水乱喷:“卫少傅,方才三殿下骂你是奸贼,是男人就拔剑吧!捍卫你的尊严!” 三皇子慌了,“乔少卿疯了不成?谁敢对本王动手?” 说完想抽自己,卫昭就敢。 江夷欢揪住卫昭的衣袍,“.....三殿下啊,你为何抖得厉害?卫昭又不动手。” 三皇子松口气,忙不迭带走崔家人。 乔少卿快要气晕过去,“卫少傅,你还是男人吗?你不是很狂妄吗?今日怎么了?” 卫昭冷笑:“你少用激将法,我最近在准备聘礼,没功夫管你们。” 江夷欢睁着漂亮的眼睛,“乔少卿,到时我们给你送请柬,记得来啊。” 众人走后,乔少卿浑身力气像被抽干,望向大堂上悬挂的獬豸。 闭上眼,脑中呈现出一幅画面。 暴雨夜,纤弱的小姑娘黑衣黑发,提着一把滴血的刀,将犯案之人一一杀死,痛快啊! 不不不!他是大理寺少卿,不能被江夷欢带偏! 江夷欢回到江宅,偷偷望向卫昭的腰,卫昭的腿,卫昭的... 想着太子妃说的话,脸上热起来。 她的目光实在炙热,卫昭停下写聘礼单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呆头鹅,你怎么了?” 江夷欢将太子妃的话告诉他,“卫昭,你说狐媚子得多勾人?” 卫昭捧着她的脸,呆头鹅生得实在美,肌肤如新雪娇嫩,有时他摸她,手掌都不敢用力,生怕融了那抹雪。 “我没见过狐媚子,但你...你就很勾我。” 江夷欢将头埋在他肩上,“.....我也没见过狐媚子,卫少傅...你能扮作狐媚子勾引我吗?我想被你勾引,被你迷惑.” 卫昭:“......” 他如今这个样子,还不够吸引她吗? 把门窗关好,将她抱到桌子上坐好。 “.....你要求的啊。” 江夷欢捂住脸,“.....你,你别这么孟浪,我,我害羞嘛!” 卫昭嗤笑,解开她的流光发带,给绑住眼睛,“那你就别看,感受就好。” 江夷欢乌发散乱,脸上像是抹了最上等的胭脂,红唇微颤。 ..... 岭南交州府。 江千里已经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至少在这里,他能拥有一整座院子,不用和人挤在一起睡。 仆从交给他两封信,一封是皇帝的,一封来自陵州。 第149章 他明智选择先看皇帝的。 因为卫昭的信可能会把他气得半死。 皇帝在信中问候他的饮食起居,身体状况,像足慈父,最后勉励他,让他替他打理好交州。 不管真假,他都觉得有一点温暖。 又拿起陵州的信。 在他看来,卫昭最可怕之处,不是他握有重兵,而是他擅长折磨敌对之人。 深呼吸,打开信。 反复读了几遍。 信上的字他全认识,但连在一起,让他头脑瞬间空白。 卫昭说什么? 他要照顾谁? 他妹妹?他妹妹是—— 庭院中打扫的仆从听到咣当一声巨响。 忙跑进去看,饭菜落了一地,碗碟都碎了。 真稀罕呐! 江郎君平日最爱惜粮食,掉一粒米都要捡起来吃掉,剩饭剩菜也会热热下顿吃,今日是怎么了? 江千里拿起挂在墙上的剑,“卫昭!我要杀了你!丧尽天良的畜生!” 旁人都说,卫昭不屑欺负妇孺,他何时转性了? 妹妹是聪明,但卫昭多厉害?妹妹落他手中还能好吗? 那是他比性命还重要的妹妹! 他当年高中后,因为没有家世,在官场郁不得志,写信向妹妹诉说。 妹妹告诉他:哥哥最好的出路,就是投靠皇帝。你去挑衅一位皇帝最忌惮的人,引起皇帝的注意,你才有机会走到他面前。 他犹豫:此事有风险,我死就死了,你怎么办?以后谁来照顾你? 妹妹回:你想想咱们被抢走的粮食,被强占的土地,那些烂心烂肝儿的官员,你若不得权势,如何整治他们?哥哥不必担心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活下去。 他读完信,狠心抛去唯一的牵挂,选卫昭作为目标。 没办法,谁让陛下最忌惮卫昭呢? 且卫昭是出了名的狂妄,他富得流油,占据一整条青云街,他仇富! 抱着死就死的念头,当街拦住卫昭,骂他独断专行,目无君父,迟早完蛋! 卫昭显然没有唾面自干的雅量,把他打得半死。 由此,他成功引起皇帝注意,替皇帝做脏活累活,成了皇帝半个心腹。 有好几次,他差点杀死卫昭。 可这一切,关妹妹什么事?他杀卫昭时,妹妹又不知道! 气得一夜没睡好,只盼卫昭不能人道,别毁了妹妹的清白。 京师。 江夷欢捧着书本傻笑。 很想告诉太子妃,男人要是狐媚子起来,就没女人什么事了。 卫昭的手,卫昭的唇,她都满意,那什么...虽然没有试过,想来也不差。 朱弦提醒她,“姑娘,你约了简氏兄妹在城外,该出发了。” 江夷欢摸摸发热的脸,“好,我们这就出发。” 刚出宅子,许三郎跑过来,脸上全是汗。 “妹妹,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哥哥别急,什么事?” “江...安夫人,她,她去了停云阁唱曲儿,说要找出那几个灌她夫君酒的公子,我拦不住,你把她叫回来吧。” 第150章 表妹此前就找过崔公子打探过情况,但崔公子不告诉她,还将她轰走。 表妹消沉几日后,转身进了停云阁。 江夷欢微愣,“此事带头者是崔景之,我已罚过他。你叫安夫人回来,告诉她,剩下的那几个人,我帮她教训就是。” 许三郎苦着脸,“我也是这么劝的,可她非要亲自报仇。” 表妹原话是:她不想再接受江夷欢的施舍,她要自己报仇。 江夷欢揉揉眉心,“哥哥,你也进停云阁做工吧,暗中护着她。” 许三郎张张嘴,“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是把她当妹妹吗?为她做点事情吧。” 许三郎结结巴巴:“......你,你,你——” “哥哥别紧张,我知你心善,关怀柔弱女子。若是舅母发作,我担着就是。” 许三郎无措的攥紧手心,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江夷欢很好很聪明,他也喜欢她,但江宜欢才是亲表妹,又落到这步田地,他不能不管。 咬咬牙,顿足跑向停云阁。 朱弦啧啧:“姑娘,你说他是不是喜欢安夫人?不然为何这般关心她?” 江夷欢踏上马车,“别瞎猜,咱们出发吧,不能让简氏兄妹久等。” 城外已有几分清凉,简氏兄妹约她在湖边,两人已经先到。 江夷欢一袭红衣,以金线缘边,梳拂云鬓,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缱绻明丽中,尚有几分稚气。 简易昀看直眼,快步迎上前:“江姑娘。” 江夷欢拂起衣袖,“简公子,你对姑娘家未免太殷勤,有没有挨过揍?” 简易昀此次从容得多,笑道:“我对姑娘家向来如此。江姑娘,今日天清气朗,我们游湖闲说吧。” 江夷欢爱玩水,雀跃应下。 上船时,见朱弦也要跟来,简玉宁道:“江姑娘,这船不大,就咱们三人如何?我哥哥划船。” 这婢女要是与他们同船,哪还方便说私密话? 朱弦强烈反对:“不行,我得跟紧我们家姑娘,她若出事,谁向我家将军交待?” “你别担心,我们会保护好江姑娘的。” 争了半天后商定,让朱弦自己划一条船,跟在他们船后面。 简易昀拼命划船到湖中央,把朱弦甩在后边。 江夷欢望向奋力划浆的朱弦,笑道:“简公子,你好像在刻意甩开她。” 简玉宁示意哥哥别说话,让她来。 咽了咽口水,“江姑娘,你可还记得儿时之事?” 江夷欢目望远山,那里一片苍茫碧色,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问这个做什么?” 简玉宁目光殷切,“.....你还可还记得,三岁时,身边有什么亲人吗?” 孙峻臣当年离开公主时,她才三岁,多少能记点事吧? “记得,三岁那年,哥哥给我抓菜花蛇炖羹,结果被蛇给咬了,差点没命。” “.....还有呢?江姑娘可还记得别的?” “别的?那就是我同哥哥一道网鱼掏鸟窝,挖野菜。” 简易昀狠下心道:“......恕我冒昧,江千里并不你是哥哥。”他说完,忐忑等着江夷欢的反应。 江夷欢嗤笑:“养我十几年的哥哥,你说不是就不是?他若不是我哥哥,又是我什么人?” 简易昀头疼,来了来了,他们担心的就是这个。 公主的身世太过惨烈,将推翻她所有认知,且宫中已有长得像章德太子的假公主,她怎能轻信? 就算孙峻臣本人来,若公主彻底忘记他,怕也没用。就算公主对孙峻臣有印象,那也可能是一个抛弃者的形象。 “你们告诉我这个,有何目的?若是不说,我就将你们交由卫昭。” 第151章 简易昀深吸口气。 “请姑娘相信我们,不止是江千里,卫昭他——” 卫昭不值得你信任,他贵为太子少傅,风光权盛,背后还有显赫的卫氏家族,怎会为你冒险? 而且他们还担心,卫昭会挟公主起事,将江山变成卫家的,孙叔叔会气死的! 江夷欢惊恐的捂住嘴,“.....你们该不是要告诉我,卫昭是我亲哥哥吧?” 简氏兄妹:“......” “怎么可能!” 他们倒希望,当年章德太子道德沦丧,勾引过卫昭的母亲,要真是这样,孙叔叔做梦都要笑醒! 江夷欢气鼓鼓道:“我一进京,卫昭就告诉我,他将我哥哥流放了,他要囚禁我,坦坦荡荡的,像个君子。” “而你们自打出现后,看我的眼神就不大对,我有点害怕,你们是不是想拐走我?” 简易昀刚要解释,江夷欢又道:“卫昭给我吃的喝的,给我大珍珠,大宅子,才获得我信任,你们别想空手套白狼,不然对卫昭多不公平?” 简易昀噎了噎,“好,姑娘想要什么?我们愿意付出,获得你的信任。” “我缺炼制井盐的人才,还有善于造兵器的人才,简家能否提否?” “.....你要这些做什么?” 江夷欢理所当然道:“盐就是钱,兵器能打仗,还能做什么?” 简易昀瞳孔一缩,“...卫昭还真想加九锡?” 江夷欢笑了,她说是卫昭了吗?“.....简公子,你的格局——” 简易昀猛然起身,带得船身都晃了晃,“你,你不能帮卫昭——” “哎哎,这船太小了,你快坐下!别掉——” 水花溅了江夷欢一头一脸。 不忘将剩下的字补齐,“——湖里。” 简玉宁激动摇晃她,“江姑娘,你要支持卫昭加九锡?” 公主不能啊!你怎能让卫昭加九锡?! 孙叔叔当年冒死保住你的小命,不是为给卫昭铺路! 他要是知道的,第一个砍死卫昭! 江夷欢拍开她,“傻姑娘,你亲哥哥掉进水里了!你快失去他了!” 简玉宁这才扭头,朝水里喊:“哥哥,哥哥,你没事吧?你自己能上来吗?” 哥哥水性一般,他能行吗? 江夷欢挥着手:“朱弦,朱弦!简公子自己上不来,你能帮他吗?” 朱弦苦着脸,“姑娘啊,这湖水也太深了!我不想舍己为别人!” ...... 卫昭的琴紧赶慢赶,终于完工了,拿给太子鉴赏。 太子一言难尽,“少傅啊,孤实话实说,你这琴委实粗糙,就不怕江姑娘嫌弃?” 卫昭傲然道:“哪粗糙?这不是好的很?等琴匣订做好,我就送给她。” “咱们打赌好不好?你把琴送给江姑娘,但不许告诉她这是你做的,看她是否喜欢。” “可以,赌注是什么?” “若江姑娘喜欢此琴,孤就送你章德太子留下的宝剑。若她不喜欢,你们成亲时,孤替你做催妆诗。” 卫昭:“......” 太子做诗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 “怎么?你不肯吗?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的琴有点拿不出手?” 卫昭狠下心:“谁说的?赌就赌!” 第152章 出了东宫,却见乔少卿直挺挺跪在宫道上,“陛下,求你严惩崔氏族人,还律法公道!” 他嘶声呼喊,却无人理他。 宫人默然不语,皇帝说:就让他喊吧,喊几日就消停了。 乔少卿摘下官帽,怒道:“陛下!律法是章德太子率人呕心沥血所修,你岂能不认?你对得起先皇,对得起章德太子吗?” 卫昭停下脚步,“别喊了,陛下是铁了心不见你,赶紧回去吧。” 乔少卿板着脸,不为所动。 卫昭低声劝道:“别这么死板,崔家那几个位不就在京中吗?想动他们还不容易?要不要我帮你弄死他们?” 乔少卿喝道:“卫昭,你别无法无天!你与江夷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知不知道!她在吴州犯案累累,共杀死——” 说到一半,他堪堪住了嘴。 听说她要与卫昭成亲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对她的未婚夫说这些,是不妥的。 万一毁了她的婚事怎么办? 卫昭抚了抚怀中琴匣,“.....乔青天,你都知道些什么?” 乔少卿抿了抿嘴,“.....没什么,你只当没听到。反正...反正她与你挺配的。” 江夷欢与卫昭,真不知将来谁连累谁。 卫昭沉默一会儿,抱着琴匣离去。 湖边,江夷欢把简易昀救上船上岸。 这人被呛晕过去,她给他挤压胸口,让呛进去的水排出来,但还是没醒来。 “朱弦,你愿不愿给简公子渡气?他长得不错,给你机会占便宜。” 朱弦拒绝:“不不不!虽然玄一不解风情,但我还没死心呢。姑娘啊,你也别占这个便宜,不然将军会气死,再气活的!” 江夷欢也没打算占这便宜,望向简玉宁。 简玉宁叫车夫过来,“你来!你来给我哥哥渡气!” 车夫热心帮忙,几个姑娘别过去头,这场面.... 简易昀悠悠转醒,他费劲儿开口,嘴唇却抖得厉害。 江夷欢道:“简姑娘,你带你哥哥回城休息,记得给他驱寒,别落下病根。” 简玉宁点头:“好,好......” 目送他们上马车,江夷欢利落的把衣摆上的水拧干,同朱弦赶回江宅。 “朱弦,你别告诉卫昭,我为救人跳下水,他又要怪我了。” 朱弦心领神会,“我晓得,一遇到你的事儿,将军就乱了方寸。” 进了院子,却见卫昭站在回廊下等她。 见她浑身湿淋淋的,卫昭快步迎上前,“怎么回事?身上怎么全湿了?” “.....我,我不小心掉,掉——” 卫昭盯着她,“你想说,你不小心掉水里了?” 江夷欢抠抠手,“......不是,我是为救人,才跳下水的。” 卫昭压着怒气,“我怎么与你说的?以后不要再涉险,你有没有将我的话记在心里?你水性再好,也有危险。” “可是,可是......” 她想说那湖水不深,她水性好,力气又大,一下子就将人拎上来了。 但此时,觑着卫昭的脸色,知晓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踮起脚,双手环住卫昭的脖子,“对不起,我错了,你骂我吧,我只求你别生气。” 她头发还有些湿气,一缕额发贴在额头上,惶惶然望着卫昭。 卫昭揽过她,涩声道:”......是我的错,我没早些去接你。” 第153章 江夷欢眨眨眼,“.....什么意思?” 卫昭捧着她的脸细看,小姑娘眉目乌黑浓丽,像是绽开的娇嫩鲜艳的花朵,不见愁色。 “.....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在乡下吃了十几年的苦,我若早些将你接到京城,该有多好。” 江夷欢抬脸笑:“你傻了不是?我还有哥哥呢,他哪肯?” 卫昭喉间更堵,“别提你那狗屁哥哥!他能有多大用?他除了搞刺杀,除了卖身,他还能做什么?” 江夷欢摇头,“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反抗的。” 哥哥待她非常好,为了给她补身子,他常到长江边捕鱼,上树掏鸟窝,到山里打兔子。 她嫌盐有腥味,哥哥炼制竹盐给她吃。 她想要漂亮的头发,哥哥去深山挖何首乌给她养发。 她想吃糖,哥哥去做零工赚钱给她买。 日子清贫,却也快乐。 但乡下赋税越来越重,他们的生活越来艰难。 辛辛苦苦种的稻谷,收获后还没煮上一顿饭,就被官差收走,养的鸡鸭鹅,也留不住。 为了来年的口粮,他们去开垦不要赋税的荒地,好不容易田肥了,却被里长家抢走。 哥哥虽然拳头硬,但只是个少年,她气力再大,也只是个孩童。 他们反抗的结果就是,被打得很惨。 伤好后,她挎上小竹篮,去捡遗落在田间地头的穗谷。 哥哥则拿着铁锹,去田间地头找老鼠洞,挖老鼠藏起来的粮食。 他说:“硕鼠硕鼠,等我有权势那日,你们全都得死!” 听她说完,卫昭陷入沉默,都过去了,她以后只管横着走。 把江夷欢抱到耳房,三除五下,将她衣服撕下。 江夷欢捂住身体,“......大白天的,你要做什么?就算要做什么,也别毁我衣服啊,可贵了呢。” 卫昭把她扔进浴桶,“......别瞎想,赶紧沐浴。” 他也随之跳进去,拿细葛布撩水,给她擦洗身体。 美人像是雪堆玉砌般,但他眼神专注认真,未有丝毫狎昵。 江夷欢也望着他,眼睛都不舍得眨。 卫昭身上像是镀了层月华,眉眼那么温柔好看。 卫少傅,是非常厉害的人。 她实在喜欢他。 唇上一热,卫少傅吻了上来,带着滚烫的,能灼伤人的温度。 他在施展他的十八般狐媚手段,谁能扛得住? 反正江夷欢抗拒不了...她累得眼皮打架。 卫昭给她擦干身上的水珠,小呆子这就累倒了?等新婚之夜,她是不是要累哭? 入夜后,他带上随从,去找乔少卿。 乔夫人见他来访,脸都白了,拉起躺在榻上的夫君:“夫君啊,你是不是得罪卫少傅了?要不要躲一躲?” 第154章 乔少卿气咻咻起身,“混账东西,他来做什么?” 卫昭难得一身素色衣袍,静静坐于厅中,从侧面望过去,竟有几分温润。 乔少卿暗骂,见鬼了!温润这个词,何时与卫昭扯上关系了? 卫昭见他进来,笑道:“我来探望乔少卿,略备了些薄礼。” 乔少卿斜一眼他的礼物,足足有四箱,冷哼道:“是江夷欢叫你来的?你们要贿赂本官?” “不是贿赂,是可怜你,乔少卿年纪不轻,又在宫道上跪那么久,身体难免有损,得补补。” 乔少卿没力气与他对骂,疲惫道:“说吧,你到底要做什么?” “江夷欢之事,无论你查到什么,有无证据,都就此罢手。” 乔少卿扶着膝盖坐下,“......你既把话挑明了,我也不瞒你。你知不知道,她为报私仇,杀过多少人?她没和你说这些吧?” 卫昭道:“有情人在一起,聊这些多煞风景?当年我平定七州,杀的人更多。你若气不过,便将那些人命算在我身上。” “呸!你与她能一样吗?” “是不一样,她的双手本该干干净净,只管弹琴作画。一想到她还要亲自杀人,我就难受。这些脏活累活,本该由我来做才是。” 卫昭声音带着涩意,还有遗憾。 乔少卿扯起嘴,跟卫昭谈律法,就等于对牛弹琴,便阴阳怪气:“怎么不难受死你?你不怕哪天她杀你?别忘了,你流放了江千里!” “她哪舍得杀我?你不知道,我受点小伤她就哭,一日见不到我,她就不睡着。你可能理解不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我瞧你对你夫人不怎么样。” 乔少卿抬眸,盯着卫昭那张自信又嚣张的脸,能不能一拳挥上去? 乔夫人端茶进来,刚好听到卫昭这一段话,满腹委屈被勾起。 放下茶托,忍着不在客人面前失态。 “.....卫少傅,请喝茶。” 卫昭礼貌道谢:“乔夫人,我带的薄礼中,有百两黄金,乔少卿马上就要辞官,停发俸禄,这些你们先用着。” 他拂袖起身,扬长而去。 乔少卿瞅着自家夫人,“夫人,我饿了,你给我弄点宵食吧?” 乔夫人眼圈憋得通红,“你平日忙于公务,不体谅我就罢了,如今还要辞官,没了俸禄,咱们怎么过?你乔家那点家底,被婆母攥着,一文不出!我的苦楚,你可曾体谅过?” 乔少卿听得头疼,娘的!卫昭这小兔崽子!他成心的吧? 次日清晨,江宅。 江夷欢还没睡醒,卫芷如与卫芷兰就来找她,前者满脸慌乱。 “夷欢,你帮帮我吧,我不想嫁给崔景之!” 江夷欢披上衣服,“你别急,崔家正式来提亲了吗?” “是,我父亲应下了,我与母亲反对也没用。”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崔景之右手废了?” “告诉了,可父亲说,崔家在寻访名医,应该能治好,就算——” 卫芷如咬咬唇,眼泪掉下来,“.....就算治不好,也不耽误延续子嗣,他这是什么话?” 平日父母兄长娇纵她,疼爱她,比起不被哥哥疼爱的卫芷兰,她生活得无忧无虑。 可一旦涉及到利益,父亲温情的面具撕下来,她才惊觉,原来她的幸福,在父亲眼中并不重要。 江夷欢揉揉脸,照这么个意思,如果崔景之不能人道,卫家就不会与崔家订亲了? 第155章 安抚卫芷如,“别怕,你与崔公子的婚事成不了,你这么好,我怎么能让你往火坑里跳?” 卫芷如稍稍安下心,夷欢好像从来不说虚言。 卫芷兰觑着江夷欢,道:“夷欢,你要不要回主宅去玩?青云街秋景极好。” “不了吧?我去了也见不到你们祖母,实在无趣。” 卫芷兰轻咳,“我母亲也想见你,她喜欢你。” 母亲见阻止不了哥哥娶江夷欢,没了办法,便想与她多走动,不与她把关系闹僵。 “我知道夫人喜欢我,那就让她吹吹伯父的枕边风,把天圣遗音给我吧。” 卫芷兰面色为难,“天圣遗音是卫家家主代代相传的名琴,等我哥哥成为家主,你们就能拿到了。” 江夷欢正色道:“我要等到那个时候,就证明不了你母亲对我的喜爱,你转告诉她,让她努努力,我等你们消息。未来婆媳关系好不好,主要得看她的。” 卫芷如也赞成:“夷欢说得没错,喜欢不能光嘴上说,还得拿出实际行动,别像我父亲那样。” 卫芷兰恍恍惚惚,艰难道:“......行,那我们先告辞了。” 送走她们,朱弦道:“姑娘,你要不要告诉将军,让他出面阻这门婚事?” 江夷欢不语,卫家叔父要与丞相做亲家,卫昭哪能阻止?一团麻线的事情,得用快刀斩。 她带朱弦去绿柳巷,亲戚就是得常走动,不然都不亲了。 见她来,许氏大吐苦水:“好孩子,你来得正好,替我管管这两个人吧!” 许三郎被许氏揪住耳朵扯出来,身后跟着瘦了一大圈的江宜欢。 江宜欢入停云阁后,打探到,那日灌她夫君酒的,除了崔景之与罗长风,还有三位。 也算凑巧,昨日她就接待了其中一位,想起夫君的死状,她没忍住,用酒杯砸他,反被那人扇了巴掌。 许三郎听到她呼救,进去把那公子打了一顿,带她逃跑。 许氏怒道:“你们净会闯祸!停云阁满大街找人呢,谁知道会不会找到这?我真想抽死他们!” 江宜欢脸色憔悴苍白,“夫人,你别骂他,此事我自己担着。” 许氏瞧她极不顺眼,喝骂:“你无权无势的,承担个屁!他们能弄死你!” 江夷欢低声道:“你不该如此冲动。” 江宜欢眼睛肿着,“我只问,换作是你,害你夫君的人出现在你面前,你受得了?” 江夷欢想到卫昭的脸,心肝儿直抖,控制不了,确实控制不了。 她道:“冲你这句话,我把他们弄到你面前,由你亲自动手。” 江宜欢愣住,“可是——” “我知道你要强,我也曾像你这般孤勇,结果被揍得很惨。这次有人护着你,下次呢?很可能你仇没报成,反把性命搭进去,你夫君若泉下有知,他该多伤心?” 江宜欢抽泣,经此一事,她也知道凭自己的力量很难报仇,泪水模糊的应下。 回到江宅,江夷欢拿来竹片,用曲灵珠送她的小刀,在竹片上刻字。 朱弦好奇道:“姑娘,你在刻什么?” 江夷欢眸光莹然,她笑道:“这是一种美好的,让我身心愉悦的仪式,竹子真是好东西。我的人生与竹子息息相关。” 可最近京城没下雨,她有点提不起精神,替天行道时,她需要气氛。 第156章 皇宫,紫宸殿。 皇帝愁得半死,盐荒之事还未解决,蝗虫灾又来了,袭卷多州,西北那边也传军报,不太平啊。 宫人又跑来:“陛下,乔少卿方才以头触地,流了好多血,晕过去了!” 皇帝大惊,“还不快叫太医!把他抬到偏殿医治!” 自从三皇子从大理寺带走崔家人,乔少卿就天天跪在殿外,请求惩治犯案者,他死了倒痛快,自己就要落个逼死臣子之名了。 嘴里发苦,天灾人祸的,破事全赶一起去了! 见天子急得嘴上起泡,有朝臣提议:“微臣记得有一年,国中也天灾人祸频发,章德太子献舞于东山,次年风调雨顺,干戈止,陛下可效仿。” 皇帝惊道:“你的意思是,你让朕跳舞?可朕这把年纪——” 当年章德太子献舞时,不过十七八岁,而他都要不惑之年了,跳不动啊! 朝臣没想到他这般自作多情,噎了噎道:“微臣的意思是,由平原公主与太子献舞。平原公主身上流着章德太子的血,太子身上流着陛下的血,他们二人再合适不过。” 皇帝吊起的心放下,那就让他们折腾去吧。 他并不相信这么多破事,跳个舞就能解决,但至少能安抚人心。 章德太子当年所跳之舞,曰《天问》,是由简太傅所编,传给每代嫡系子弟。 当即召简氏兄妹入宫。 简易昀那日在城外落水入,缠绵病榻数日,加上思虑过重,下不了榻,简玉宁独自前来。 得知皇帝要她编舞《天问》,简玉宁愣了片刻。 她实在不甘此舞让假公主跳,但如果撒谎说不会,皇帝也不信,要是孙叔叔在就好了,都说他智多近妖,他肯定有办法。 东宅。 卫昭做的琴已用桐油保养过,他还订做了一只极漂亮的琴匣,上等沉香木所制,镶黄金嵌宝石,华光闪闪。 他问手底下副将:“你们觉得此物如何?” “漂亮啊,我等看得眼热心跳。” “一看就是好东西,将军是要送给姑娘吧?” 卫昭嘴角翘起,玄一却道:“将军啊,我敢打赌,他们夸的是琴匣。” 众人大笑,“那当然,难不成我们还是夸这琴吗?不能够啊!” 卫昭:“......” 一位没见过江夷欢的副将道:“将军啊,听说你要给姑娘下聘,曹兄说她极美,能否让属下拜见未来的将军夫人?” 卫昭沉吟片刻,江夷欢不怯场,她应该愿意。 让梁剑去请她过来。 江夷欢进来后,一众副将都打趣卫昭,有位儒将笑道:“姑娘千秋佳色。难怪将军这么着急下聘,将军也未能免俗。” 卫昭道:“我哪里俗了?分明是她不俗。” 江夷欢立即声援他:“就是嘛,你们将军才不俗,他透过我的外表,看到了我的本领。” 她扯扯卫昭的衣袖,“我可会射弹弓了,你要不要看看?我表哥特意给我做的呢。” 众人不禁有些可怜她,这姑娘出身农户,亲哥哥还是流放犯,能显摆的,大约只有这个了。 第157章 卫昭在她后脑勺揉了揉:“你还会打弹弓?” “嗯,打鸟打兔子我都会,准头很好,可我买不起正经的弓箭,便自己做弹弓玩儿。” 卫昭眼中发酸,江夷欢或许就是用弹弓报的仇。 曹副将瞥他神色,以为他不想让江夷欢献丑,笑哈哈打圆场:“将军,不如就让属下射箭给江姑娘看可好?” 东宅修有箭道,跑马场,平日卫昭练剑,与人切磋都在此处。 卫昭深吸口气:“好,咱们去后院箭道。” 一行人到了后院,曹副将搭箭,咻的一声,箭头在靶心处嗡嗡响。 江夷欢鼓掌:“曹将军真厉害!” 听她夸赞,曹副将乐了,打趣道:“将军,若属下能射中场内所有靶心,你们新婚之夜,将军陪我们不醉不归如何?” 卫昭正要反对,江夷欢已道:“不行,我要用弹弓把你的箭打落。” 众人哄然大笑:“怎么可能?” 江夷欢拉开弹弓,鼓起柔嫩的脸颊:“我可以的!” 曹参将嘿嘿笑:“好!那你就试试!” 他信心满满的出箭,在箭即将碰靶心时,被江夷欢用弹弓射落。 众人一惊,揉揉眼:“嗐,没事儿!他让江姑娘呢!” 曹参将愣了愣,是吗?他让了吗? 连射三箭,次次被击落。 众人嚷道:“喂,你别再放水了行不行?这多没意思!” 曹参将抹把汗:“闭嘴!我遇到对手了!”,他兴奋道:“江姑娘,咱们马背上见分晓!” 战场上通常是骑马射击,箭的准头,力道,速度,缺一不可,江夷欢上了马,不信她还能跟得上。 江夷欢应声好,翻身上马。 玄一瞳孔微缩:“将军!江姑娘的动作好干净!” 卫昭不语,盯着江夷欢的身影。 一圈跑下来,曹参将射出的箭,要么在半空被江夷欢的弹弓击落,要么在挨近箭靶时被击落。 众人瞠目结舌,“江姑娘,你可会射箭?就咱们这种正经的弓箭!” 江夷欢笑笑,“我试试!”,她接过曹副将的弓与箭囊,扬了扬眉,策马而行,衣袂在空中翻飞。 不多久,场内所有靶中上都插有白羽箭,无一虚发。 场外寂静半晌,众人高声喝彩。 “姑娘厉害!你哥哥不愧是搞刺杀的,是他教你的吧!” “我们错了,我们将军一点都不俗,是我们俗!” 卫昭胸口如擂鼓,小呆子的箭法,约是在报复的怒火中练就的,比江千里还强。 江夷欢下马笑道:“诸位,我与卫昭成婚日,他就不陪你们喝酒了!” 众人扬声道:“自然!我们将军归姑娘所有!” 卫昭压住嘴角,赶走他们,捧上琴给江夷欢。 想起与太子的赌约,他自信道:“夷欢,我托人给你做了把琴。” 江夷欢眼睛发亮:“哇,好漂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抱着琴匣不撒手,“这黄金真纯,宝石好大颗,还连成了北斗七星!这是你对我满满的爱意,我感受得到!” 卫昭默然,他的爱意,其实是匣子里的琴,做了好久呢,还熬了几个通宵。 但没关系,他不能强迫江夷欢,是不是? 睡到半夜时分,他翻身而起。 跑到江夷欢屋里,姑娘怀里还抱着琴匣呢。 他恼羞成怒,定是这琴匣太花哨了!迷了她的眼! 第158章 挤出温柔无比的语调,像哄孩子的老母亲:“夷欢,夷欢,你睡着了吗?” 江夷欢熟悉他的气息,松开琴匣,撒娇似的抱着他。 卫昭一只手轻抚她的脸,一只手将琴匣悄悄移走。 这见鬼的琴匣,就不该出现。 ...... 次日,醒来后不见琴匣的江夷欢急了。 朱弦道:“将军说上面的宝石太少,他得给你镶满,再送给你。” 江夷欢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丢了呢。” 推开窗户,外面虽不是大太阳,但也没下雨的意思。 她托脸,气氛呢?得来气氛啊。 正琢磨要不要去主宅找恒氏,太子妃派人来请她。 到了东宫,江夷欢瞅瞅殿内,“太子殿下呢?他最近可有来陪你?” 太子妃的气色好了许多,没了沉郁,眉目温柔。 她笑道:“殿下最近没空没陪我,也没空陪苏妖精。他在学跳舞呢,政务暂由卫少傅处理。” 江夷欢张张嘴,“太子不理政去学跳舞?什么舞蹈这般迷人?” 太子妃噗嗤一笑,解释给她听。 “简姑娘在教授他与平原公主《天问》,等他们学成后,便会在东山举行祭天大典,事关国运,不可有差错。” “一支舞能左右国运?” “我朝开国祖先就出于东山,开创千秋基业。后来国中遇灾,章德太子舞《天问》于东山,渡过灾难。” 江夷欢暗想:一支舞而已,还能左右国运? 虽然她不信,但不耽误她看热闹。 露天礼殿内,平原公主与太子着雪白衣袍,持剑而舞。 太子满头是汗,平原公主更是直喘气,剑太沉了! 见江夷欢来,太子有了借口停下,他喜道:“江姑娘,咱们有日子未见了。” 简玉宁道:“两位别停,此舞复杂,你们还没摸到门道呢。” 太子央求她,“孤快累死了,咱们明日再练可好?我陪江姑娘说说话。” 简玉宁只得让他休息,总不能累死这位龙子吧? 暗暗叹息,难怪当年祖父执意辞官,他曾言:当今皇帝大不行,他的儿子们也不大行,不如归去。 天空阴了下来,江夷欢抬头看:“何时下雨呢?” 得以喘息的太子搭话:“按照往年节物志来看,最近三天内,必有大雨。” 江夷欢笑了,“是吗?那太好了!” 京城的大雨还未来临,江州的雨已落下。 孙峻臣脸色铁青,送走一众来看平原公主的百姓。 当年江州瘟疫肆虐,每日都有大批人死去,朝廷放弃了江州,任他们自生自灭。 章德太子那时从西南班师回来,途经江州时,他毫不犹豫入城,呕心沥血救治百姓,最终挽救了江州城。 江州百姓视他如再生父母,他亡故后,举城哀悼,年年为他举办祭礼。 该死的卫昭,他在江州散布消息:说平原公主就在江州,孙峻臣不让她出面,是将公主当成傀儡。 消息一出,江州百姓不干了,非要见平原公主不可。 萧一道:“大人,我们要怎么办?” 孙峻臣阴沉沉道:“是卫昭逼我,别怪我对他无情!咱们去京城!” 他又不能学皇帝那个不要的脸,弄个假公主出来,只能带回真公主。 第159章 江夷欢抽空去了趟青云街,本想打天圣遗音的主意,但恒氏与卫芷兰都不在。 卫芷如摇晃她:“夷欢,你想到办法了吗?崔景之在停云阁玩姑娘玩腻了,最近又跑去城外作乐。崔家的定亲礼三天后就要送来。” 江夷欢眉心微动:“.....他最近都和哪些人作乐?” “还能有谁?常去停云阁的那几位浪子,还有他同族子弟,就是被乔少卿抓走,又放回来的那些人。听母亲说,乔少卿为此病得卧床不起。” “你可知,崔景之饮酒作乐之地是哪?” “翠微湖,他这人喜好风雅,最爱在城外吟诗。” “芷如,我可以解决崔景之,但你父亲还会让你嫁人。” 卫芷如皱着脸,“我也知道,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再说吧。” 江夷欢换个话题:“好吧,你祖母怎么样?” “她知道堂兄们被送到凉州后,就没好转过。哦,还有呢,卫暝快要回来了。” “卫暝?” “他来信给伯父,说楚州平乱结束,已在回京途中。” 江夷欢屈了屈手指,卫暝—— 出了卫府,她又往乔少卿家中。 乔夫人打起精神迎接她。 江夷欢见礼后,关切道:“乔少卿好些了吗?听说他以死相谏陛下,很是刚烈,我与卫昭都十分敬重他。” 乔夫人哭得很大声,“这个傻子!他做大理寺卿不好吗?可他拒绝,还以死请命!得罪陛下不说,还与崔家闹翻!” “夫人能让我见见他吗?” 乔夫人用手帕擦眼泪,“好,我带姑娘过去。” 寝屋里有些暗,乔少卿躺在榻上,眉头紧蹙,嘴里嘟囔着。 江夷欢一惊:“乔青天病得这般严重?可有请人给他医治?” “请了,大夫说他这是心病,他在自责。” “是为崔家人?把他们抓回来就是,哪用忧虑成这样?” 乔夫人眼泪落下,“不止,昨日他收到吴州百姓送来的笋干,还有万民信,是那些被害书生家属送来的,他们谢他惩治吴州官员。” “那他应该高兴啊。” “不,他说他无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吴州来的哪是言恩信?分明是催命符。” 乔少卿嘴唇微颤,乔夫人靠上去:“夫君,你要说什么?” 江夷欢听不到他的声音,总不会是在骂自己吧? 乔夫人慌道:“夫君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啊!”,她扬着手掌,一连声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江夷欢瞧过去,乔夫人手掌上沾有血迹,是铁锈色。 她觉得刺目无比,“夫人别慌,快叫大夫!” 大夫来后,道乔少卿连日操劳,郁气游走于脏腑,要多加调理。 乔夫人大哭:“盛年吐血,哪能得好?夫君你得撑住,你若撑不住,我只能一头撞死在殿前!” 别人都以为,做大理寺少卿的夫人很风光,可夫君为官清正,又常年案牍劳形,几乎没管过家。 乔少卿咳了几声,视线落到江夷欢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江夷欢凑上前:“乔少卿,你得撑住。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官,真的,我说青天二字,绝非讽刺你。” 在大理寺初见乔少卿时,她想,他就是惯会装模作样,只会瞎喊口号。 但没料到,此人因她一句话,竟然愿意奔赴吴州,调查案件。 当案件牵扯到崔家时,她以为他会妥协,以此换取高升,官嘛,不都是这样? 但他并没有,哪怕皇帝与崔相威逼利诱,他也抗争到底,甚至不惜性命。 此人出于世家大族,仕途顺风顺水,却能拿出孤勇决绝的态度,远远超出她的意料。 第160章 回到江宅后,天气阴下来,似乎能拧出水。 江夷欢略觉畅快些,这场雨早就该落下了。 城外翠微湖被山环抱,绿得幽静湿润。 崔景之同众人饮酒作乐,他诗兴大发,连作几首咏湖山的诗文。 朋友拍他马屁:“崔兄之才,堪比当年的章德太子。” 崔景之也是这么想的,他与章德太子同样有才华。 摇着山水画扇,颇有些遗憾,“我还是不与章德太子比了,他不长命。” 朋友哼道:“东宫有十六卫,当年他若愿抵抗,也有赢头呢。” “呵,他并不是不想抵抗,而是.....天要亡他。” 崔景之唏嘘不已,他小时候,曾钻进父亲书桌下玩耍,父亲同朋友进来。 第一句就是惶然紧张的语气,“他自尽了!他居然真的自尽了!” 那日,他知晓了一个惊天秘闻,那帮嘴上说敬重章德太子的人,却是将他推上绝路的帮凶。 事实上,先皇无意杀章德太子,但有人为利益,却想要他死。 雷声从天际炸开,雨点随之砸下,天地昏黄。 翠微湖蒸腾起烟雾,远山苍茫,似幅画卷。 崔景之起了兴致,“诸位,咱们雨中泛舟如何?” 余人应声,刚要踏上船,却见七人纵马而来,皆戴绿色面具。 为首之人黑衣黑发,手中持弹弓,眼中跳动着充满兴味的光芒,像看到猎物般。 而他们的护卫,不知何时已倒在地上。 崔景之身发凉:“——你们是谁?” 六道浑厚的嗓音齐声道:“天道。” 他们身形如铁塔,手上握有大刀,像泰山压在头顶,配合着那句天道,颇有说服力。 崔景之:“......” “接下来我们点名,听到名字的出来。” 他们自顾自点名,几位崔家人面面相觑,“.....你喊我们做什么?” “受死。” 几人对视一眼,恐惧从脚底蔓延,拔腿就跑。 江夷欢冷笑,任由他们跑。 她扬了扬弹弓。 几位大表哥又念崔景之的名儿。 崔景之强撑着:“我,我是丞相之子,你们要做什么?” “阉了你。” “你——” 他话尚未说完,只觉得下身打穿,撕裂般的疼痛涌上来,瞬间就满头大汗,意识混沌,骂也骂不出来。 剩下的三人见状赶紧就要逃,几位表哥挥拳打晕他们。 暴雨滂沱,雨在地上开出透明的花朵。 江夷欢道:“哥哥们,将他们带去前头,交给安夫人处置。” 她策马去追几个崔家人,也就是吴州乡试案的罪犯。 冰凉的水珠落在她手背上,嘴角不受控制扬起。 狂乱的,湿润的,畅快的,酣畅淋漓,雨实在美妙。 第161章 几个崔家人慌不择路,拔足狂奔,翠微湖有条近道,通往东山。 生死关头,他们还真跑到了东山。 江夷欢不紧不慢追上,“几位娇娇儿,别跑了,没用的。” 几人脚下一软,互相扶着,“你,你为何要杀我们?我们之间可有仇怨?” 江夷欢啧啧:“你们包庇贪官污吏,与他们蛇鼠一窝时,可曾想过今日?你们是不是以为出了大理寺,就能性命无忧?” 她摘下面具,露出苍白的脸。 几人惊骇:“是你!我们在大理寺见过你!是乔少卿派你来的对不对?” “与乔少卿无关,吴州乡试案受害书生里,有一位被推下水,我发现他尸体时,他已经泡胀了,双眼瞪得老大,他父母哭瞎了,冻死于风雪天,我安葬了他们。你说你们该不该死?” 闪电劈过,照在他们面如死灰的脸上。 一人壮着胆子道:“东山为我朝圣地,章德太子曾在此献舞祭天,你别太张狂!” “章德太子?他大概会劝你们自尽,而我会杀人!” 几人见她油盐不进,恐惧更甚,拼命呼救。 江夷欢用弹弓裹着竹片,一一射穿他们喉间,鲜血喷涌而出。 几人身躯晃了晃,重重砸倒地面,眼睛里还有未消散的恐惧。 雨水顺着头发,滴在江夷欢下巴处,她叹道:“天之道,理应如此。” 刚要调头回去,却见前面站着一道挺拔清峻的身影。 简易昀。 江夷欢扫视他,漫不经心道:“好巧啊简公子,你也来东山赏雨?” 简易昀努力让自己镇定,他道:“.....这些尸体,要不要我帮你扔到湖里去?绑上石头,让他们沉底。” 上次落湖后,他得了重风寒,躺在榻上满腹焦虑,公主防备心重,他很难与她建立信任,愁得夜不能寐。 今日他来东山,本是为凭吊章德太子,却遇到公主杀人,他震惊过后,更多的是兴奋。 江夷欢扬眉:“别弄脏了湖水,帮我把他们的尸体拖到东山祭台上,就是章德太子当年跳《天问》之处。” 简易昀:“......” 他狠下心来:“好,我搬完后,姑娘能否给我一点信任?” 太子殿下你看到了,这是你亲生女儿要求的,我要取得她的信任,不得不冒犯你。 江夷欢笑道:“你替我做事,我自当给你信任,先干活儿吧。” 因是暴雨天,守卫不知跑到哪去了,简易昀将四具尸体搬完,累得气喘。 江夷欢带他到翠微湖边,两人并排而立。 风雨齐来,原本平静的湖水翻滚着墨色,裹着一阵烟雾,似要吞噬什么。 简易昀退后一步,行礼道:“——公主殿下!” 江夷欢平静望向他,“......简公子是在唤我吗?” “是!我知道此事对公主来说很难接受,但我还是要告诉公主!公主你是章德太子幼女,当年巫蛊之乱,孙峻臣冒死将殿下救走。在殿下三岁那年,先皇察觉此事,暗中搜寻公主下落,孙峻臣不得已离开殿下,引他们去别处。” “后来陛下也知晓此事,他加大搜寻力度,孙峻臣一边躲藏,一边谋事,直到前段时间,他占据江州,派我来告知殿下身世。” 第162章 他一股脑说完,心中轻松不少,期待着江夷欢的反应。 江夷欢却神色平静,不见悲喜:“......我真是平原公主?” 简易昀有些意外,为何公主反应平淡?他道:“是!你就是平原公主萧扶光!意为扶桑之光,也就是太阳之意。我以我的性命,以及简氏家族名望起誓,以上绝无半句虚言!” 江夷欢笑了笑,叹道:“我在卫昭身边这段时间,遇到了许多事,对自己的身世已有猜测,而你证实了。” 简易昀怔了怔,兴奋道:“是吗?公主有所不知,我揣着这个秘密,在京中战战兢兢,实在难挨,就怕公主不肯接受!” “简公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堂堂简氏嫡系,冒着得罪皇帝的危险,来告知我此事,所图为何?” 简易昀诚恳道:“简某想通过殿下实现抱负,眼下国中内忧外患,恳请公主同我们前往江州,与皇帝分庭抗礼!至于卫少傅,此人可利用,但不可信。公主是章德太子唯一的血脉,当继承他的遗志。” 江夷欢握紧弹弓,“...章德太子,他当真能做的榜样?我定要以他为荣?可他那般厉害,为何连妻儿都护不住!” “过去那些年,江千里以血肉养我,我们像野草像畜牲一般活着!好不容易我长大了,你们突然跑过来,让我全盘接受你们的安排?” 她眼珠乌黑,沉静得可怕,竟不像个少女。 简易昀怔了怔:“殿下——” 江夷欢抬手,“简公子,我有自己的志向,你让孙峻臣来见我。” 简易昀忙道:“理应如此!还请公主等候。” 另一边,江宜欢瘫倒在地,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她往那些人身各捅一刀,是生是死,她也不管了。 从湖边赶过来的江夷欢扶起她,“这是他们应得的。” 江宜欢点点头,却见江夷欢眼里闪着水光。 她颤声道:“你为何也哭?是我给你惹麻烦了吗?” 江夷欢笑道:“哪有?是雨水落到眼睛里了。” ..... 暴雨不止,江夷欢回到江宅,简单沐浴后,裹着被子睡觉。 卫昭来看她,她迷迷糊糊抓住,“.....卫昭,是你吗?” 卫昭摸她额头,“怎么有点烫?我叫府医过来!” 江夷欢瓮声瓮气道:“我不要府医!你得赔我一根大胖笋!” 卫昭纳闷,“笋?什么笋?” 在江夷欢颠三倒四的话语中,他才听出来,原来当初他派人去接江夷欢时,她刚挖到一只大胖笋。 哭笑不得:“咱们这么好的关系,你先放过我好不好?” “不,我就要你马上赔!” 卫昭侧身想亲她的脸,却发现她满脸泪水。 “我那日还从老里长家偷了一只鸡,打算炖笋干鸡汤!别的孩子都有母亲给炖,就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我甚至...都没见过他们!他们...他们死得太早了!” 她第一次来月信,以为自己要死了,江千里也不懂这些,兄妹俩都吓哭了。 江夷欢哭得浑身直颤,“所有的东西!我都要自己学,自己摸索!我从来不知父母是什么!” 卫昭慌了,给她抹眼泪,“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我赔你,你等着,我赔给你!” 第163章 细雨绵绵数日,打落一地花朵,江夷欢淋雨受了风寒,卧床休养,卫昭也不去东宫了,陪伴在侧。 在她休息间,朝堂乱了锅。 在同一日,崔景之被阉,成了废人,他的三位朋友也胸口中刀,只剩半条命。 这都不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崔家族人死了四个,还是死于东山祭台上,凶手嚣张得无法无天。 皇帝震怒,拍案而起:“给朕查!一定要将凶手给朕揪出来!” 自开国以来,就没人敢在东山犯案,尤其还抛尸到祭台上,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要不是乔少卿卧床不起,他都怀疑是这人干的! 京兆府与刑部叫苦不迭,暴雨冲刷了痕迹,哪那么容易查?敢犯此案之人,定然是有预谋的。 乔夫人闻知后大喜,摇晃乔少卿,“夫君啊,世间真有报应,崔家犯案者全被杀了,还抛尸到东山祭台上。” 病气沉沉的乔少卿霍然翻起身,抓住她的肩膀摇晃,“夫人,你哪里得来的消息?他们真死了?” 乔夫人兴高采烈:“那还能有假吗?死得透透的,崔家在打棺材呢。听说射向他们喉间的,是非常锋利的竹片,一片封喉!仵作说这是用弹弓射出来,此人神力非凡。” 她又压低声音:“还有你那好外甥,那什么...也被竹片所伤,做不得男人了,姐姐哭得半死。” 乔少卿身躯抖了抖,联想到江夷欢的那些竹片。 她是不是疯了?这可是天子脚下! 可却骂不出什么,哼了哼道:“夫人,吴州百姓送来的笋干呢?给我炖汤来喝。” 乔夫人笑道:“行!我给你炖!再杀只鸡扔进去!前些时日卫少傅给咱们送了钱,你一时不回朝中,也不打紧。” 乔少卿苦笑,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要承卫昭的情。 江夷欢在榻上躺了数日,与那日刚回来不同,她这会儿活蹦乱跳的,哼着小曲儿看话本。 朱弦卷起门帘,笑道:“姑娘,鸡汤笋干——” 江夷欢捂住嘴,“打住!我听不得这个!我连喝几天了!” “你话说迟啦!将军已经炖好了!马上就送到姑娘面前!” 卫昭端着一罐鸡汤,迈着淑女步伐,连日下雨,台阶长满青苔,他不能摔倒,那样鸡汤就要洒出来了。 进到屋子里,放下汤罐,“江夷欢,来喝鸡汤,我给你炖的。” 江夷欢抠手,“.....卫昭啊,我能不喝了吗?” “今日炖得格外香,喝一碗好不好?” 江夷欢见他脸上沾有一点烟灰,给他抹去,撒娇道:“好吧,可是我没力气,端不动呢。” 卫昭捏她鼓鼓的脸:“我喂你。” 江夷欢笑眯眯张开嘴,小口喝着鸡汤。 “卫昭啊,你会不会嫌我矫情?但我说实话,这鸡汤如果不是你喂的,我还真喝不下去。” 卫昭没说话,直到喂完一碗鸡汤,才捧着她的脸道:“我都不知,该如何弥补你。” 那晚江夷欢无意识的哭诉,让他晓得她埋藏了多少委屈,可他无法逆转光阴,去陪伴那位无父无母,饿着肚子哭泣的小姑娘。 第164章 抵住江夷欢的额头,“我要长命百岁,好好陪着你。等我们将来有了孩子,绝不让他们受委屈,他们只管横着走。” 江夷欢笑了,如果有人欺负他们的孩子,卫少傅肯定会冲过去亲自打人,他护短。 卫昭捏捏她的脸,“傻笑什么?聘礼我准备好了,虽然父亲还未松口,但我们可以试试,问他要天圣遗音。” 江夷欢欣然同意。 雨停风住的次日,他们携手去青云街。 一进院子,卫芷如就抱住江夷欢,“夷欢!夷欢!你听说了吗?崔景之成了废人!我父亲取消了与崔家的婚事!” 她虽然不敢确定,但隐隐能猜到,此事肯定有江夷欢的手笔,又感激又担心。 江夷欢捂住嘴,“我听说了,崔公子那般才华出众!真是天妒英才!不过他没了烦恼根,专注学问,应能作出更好的诗,你说是不是?” 卫芷如:“......啊,是,是吧?” 卫昭失笑,变成太监的崔景之,还有心情作诗吗? 他带江夷欢进正厅,去见父亲。 卫父抬眸,傻小子晓得回来了?他是离不开女人吗?哪哪都带着! 卫昭可不知他在想什么,礼貌问候几句,道:“父亲,天圣遗音能否给儿子?聘礼你不出,礼物总得送吧?” 卫父深吸口气,“等你坐上家主之位,我再给你。” 他不过四十岁,身体康健,家主之位暂时没打算给儿子,尤其是儿子还如此张狂,不知收敛。 顿了顿道:“卫暝今早到京了,他进宫向陛下复命,晌午一道用饭。” 卫昭冷笑,他知晓卫暝在楚州平乱结束了,这条阴狗,跑得倒快。 刚骂完阴狗,卫暝就回来了,他一身黑色衣袍,面容英俊,神色沉静。 见到卫父,他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很。 卫父称赞道:“不错,几年不见,你愈发稳重了。” 卫暝扫向坐着不动的卫昭,“熹光,许久不见。” 卫昭没理他,给江夷欢倒茶,“这茶不错,你尝尝。” 卫父有点不悦,“熹光,兄长在跟你说话,为何不回话?” 卫昭这才抬头,敷衍道:“回来了啊?那就坐下说话吧。” 卫暝神色自若,坐下后道:“侄儿许久未归京,族里一切可好?” 卫父无奈:“除了熹光不大听话,一切都好。” 卫暝拂了拂衣袍,正色道:“听说伯父重罚了卫晗卫旷,将他们赶去凉州了?” “他们犯族规,理应受罚,怎么,你想为他们求情?” “侄儿岂敢?只是他们素日安份,怎会突然犯错?想来也是被逼的。” 卫父淡淡道:“没人逼他们,是他们自作自受。” “侄儿去过凉州,那边八月份就下鹅毛大雪,不是风沙,就是严寒酷暑,他们撑不了三年。能否给他们换个地方?” 专心喝茶的江夷欢笑道:“哎呀,我差点忘了,有件事情还没告诉你们,他们没去凉州。” 第165章 卫父与卫暝齐齐望向她。 “真的,他们去西南了!我亲手将他们交给西南王的。” 卫父手中茶盏一抖:“西南?” “是啊,西南是好地方,有山有水,巴适得很!曲灵珠会替我监督他们,让他们好好挖盐,不让他们偷懒。” 卫暝想掐死她,“你把他们送去西南挖盐,你管这叫关照?” 他回京之前,就听说卫昭养了个小姑娘,极是难缠,卫晗卫旷没少在信中骂她。 “是啊,你们放心,三年之后他们归京,定能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卫暝怒:“开采井盐辛苦不说?还有危险,他们是卫家人,谁让你这么做的?你怎么不让卫昭去挖盐?” 他此次回京,是带着野心的,卫晗与卫旷是他的人,却被江夷欢送去西南。 江夷欢笑盈盈:“他们除了玩姑娘,又没别的本事,只能挖盐啊。而卫昭多有本领,要不是他,你以为你能住在青云街?我瞧你该去西南打铁。” 卫暝捏紧拳头,一个农家女,也敢对他放肆? 卫父见江夷欢骂上了,喝道:“休得胡言!卫暝平楚州之乱有功,陛下对他大加称赞。” “那他也不越过卫昭,若没有卫昭,哪来卫家今日光景,伯父——” 仆从进来报:“主君,宴席备好了。” 卫父像是解脱般,霍然起身:“你快别说了,开宴!” 今日是家宴,老夫人也被抬过来,她殷殷望向卫昭。 至于卫暝,她懒得瞧,一个没出息的东西。 江夷欢嚼着饭,“伯父,咱们接着说,天圣遗音迟早是卫昭的,你提前给我们吧。” 卫父胸闷,连吃都堵不她的嘴吗?道:“此琴为家主所有,若熹光心性不改,此事难说。” 自从有了江夷欢,儿子行事愈发张狂,不将家族放在眼里,他得敲打他。 江夷欢死缠:“伯父,老夫人最喜欢我,你把天圣遗音给我,她病好得快些。” 卫老夫人拼命朝她翻白眼:你胡说!我没有! 卫暝讥讽道:“江姑娘误会了,祖母并不喜欢你。” “是吗?我不是老夫人能选择喜欢,或不喜欢的。” 她放下筷子,“在座的各位,无论你们看得惯我,或是看不惯我,天圣遗音都是卫昭的!” 卫家族人暗骂:卫昭的姑娘实在张狂! 卫昭轻笑,握住她衣袖,“你说得对,天圣遗音我势在必得。” 江夷欢点头:“卫昭,我会帮你的。” 卫父捏紧筷子,好想把这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赶出去! 卫暝哂笑,他起身一礼,“伯父,侄儿有事要禀告,陛下欲让我尚公主。”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卫父表情有片刻破裂,“...你说什么?尚公主?” “是,陛下让我尚平原公主,我敬仰章德太子,能娶他女儿,是我之幸。平原公主金尊玉贵,陛下打算给我封侯,以配公主。” 第166章 他语气平平,但众人都看得出,他在得意。 卫父:“......” 他认可儿子的能力,家主之位自是想留给儿子,哪怕他执意娶江夷欢。 但陛下让卫暝尚公主,还给他封侯,是在逼卫家抬高卫暝的身份。 此计又狠又准,卫昭绝对会与卫暝相争,他们一旦内斗,卫家危矣! 其他卫家人没想那么深,他们笑着恭喜卫暝,娶公主是好事。 卫父见状找了个借口,叫卫昭去书房。 卫暝留在厅中与族人攀谈,用完饭,他送卫老夫人回院子。 进了寝屋,他给卫老夫人擦脸,照顾得无微不至,很像孙子。 卫老夫人惊恐:小兔崽子坏得很!他想做什么? 卫暝轻笑:“祖母莫慌,孙儿无害你之意。祖母还记得当年吗?你强迫我改名,只因你怕冲撞自己?可你为何不让卫昭改名?” 他本叫卫旭,自小过得顺风顺水,但没承想有一日,引以为傲的名儿被改了,他恨死祖母。 见祖母疼爱卫昭,便散播卫昭不是卫家骨肉的流言,祖母信了,卫昭由此遭受到数年屈辱。 每每想起,他就畅快,等娶了公主,取得皇帝信任,将卫昭踩在脚下指日可待。 “祖母,我只盼你能活久点,看我来日有多风光。” 卫老夫人没有他想象中的后悔之色,倒有些鄙夷,假公主而已,还能长久? 卫暝出了院子,却见江夷欢站在不远处,她笑道:“卫暝啊,咱们聊聊呗?” 卫暝负手上前:“江姑娘,你不去哄卫昭吗?他大概在生气,可没办法,谁让他不愿娶公主?” 三皇子说,原本陛下要卫昭娶平原公主,但卫昭死活不肯,非要娶江夷欢,见识短浅的东西,凭什么和他争? 江夷欢悠然道:“咱们先不说卫昭,卫老夫人有没有被你气死?” 卫暝故作不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孝敬祖母还来不及,气她做甚?” 江夷欢沉了脸,“暝为暗淡无光,真配你这般歹毒之人!当年卫老夫人逼你改名,你若气不过,大可报复她!卫昭做错了什么?你编排他身世,让老夫人憎恶他不说,还怂勇别人欺他辱他!” 卫暝有些惊讶,这姑娘倒有几分能耐,连陈年秘辛都知道。 “过去的事情,我不大记得了。眼下我即将封侯,又要做驸马,你们奈我何?” 江夷欢冷笑:“我说——你这驸马,怕是做不成。” “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你做不成驸马!我还要让你亲眼看着,卫昭是如何加九锡的。” 卫暝嗤笑,“陛下不可能给他加九锡,除非他谋反!但谋反成功概率最多五成,他肯吗?伯父肯吗?行军一日,所费十万!没有家族财力支撑,他拿什么造反?” 江夷欢回道:“加九锡,是君主对功勋之臣的最高表彰,不是非得谋反才能加九锡。” 她可以,给卫昭加九锡。 卫暝更觉她可笑,这姑娘应该是靠花言巧语哄住了卫昭。 不再理她,他还要为三皇子谋划。 第一步,东山祭曲的《天问》之舞,要由三皇子来跳。 第167章 皇宫。 被诸事困扰的皇帝,眉间有了喜色,卫暝不负所望,平定楚州之乱,且此人沉稳识时务。 最重要的是,此人姓卫,与卫昭不对付。 待卫暝封侯,娶了平原公主,他定会与卫昭相斗,这才是他想见到的! 想起什么,又召来刑部裴侍郎,“裴爱卿,东陵抛尸案可有眉目?” 裴侍郎道:“回陛下,据崔公子说,凶手为六男一女。因着连日雨水,我们掌握的线索不多,还在查。” 皇帝微惊:“还有女子?莫非不止为仇,还为情?” 裴侍郎噎了噎,不要这么狭隘,女子也能报仇的。 皇帝又道:“不管是男是女,在祭典之前,你要抓到凶手,将他们献祭东山!” 裴侍郎抹汗:“是,陛下。” 皇帝哼了哼,抬脚去向东宫,他得瞧瞧《天问》编排得如何。 见到后,却生生憋出一口血。 当年章德太子跳《天问》何等英姿?堪比神明。 再瞧瞧自己的好大儿,剑气软绵绵的,还哭丧脸,真抽他一巴掌。 平原公主更是伏地哭诉:“陛下——” 她能不跳舞吗?十几斤的铜剑,哪个姑娘挥得起来? 皇帝头疼:“别哭,朕已为你寻好驸马,他叫卫暝,是个好儿郎,待祭典结束,朕就为你们操持婚事。公主府暂时不修了,你与驸马同住,他会供着你。” 平原公主愣住:“当真?” “朕说到做到,但你要好好练舞,不可偷懒。” 平原公主眼睛亮了,从地上爬起来,行,那就坚持! 江宅。 江夷欢扒拉书房门,“卫昭,你别灰心!男子汉大丈夫,你多努努力,肯定能加九锡!” 昨日从主宅回来,卫昭就一头扎进书房忙碌,不让她进去。 卫昭在给琴面雕花,“你去歇着,我晚上陪你。” 他不甘心与太子的赌约,发誓要把琴做完美,让江夷欢爱不释手。 江夷欢托住下巴,委屈巴巴的坐在台阶上。 梁剑来报:“将军,属下有急事禀告。” 卫昭才舍得放下刀,推门而出:“何事?” “太子殿下受伤了。” 卫昭面色一凛,“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在高台跳《天问》,不小心跌了下来。” 卫昭来不及多问:“去东宫!” 瞥见江夷欢坐在台阶,一把拉起她。 太子躺在榻上疼得哼哼,旁边是一脸焦急的太子妃。 江夷欢关切道:“太子殿下,你还行吗?” 太子嘶一声,“孤还行,孤不用再跳《天问》了。” 他愿意理政,愿意巡视,但为何还要跳舞?跳舞又不能真的解决问题! 卫昭板起脸:“殿下,你该不是为逃避跳舞,故意摔伤的吧?” “孤不是那不懂事的人,谁知道那高台的支架那么脆?” 可能是他怨气太重,才踩塌高台支架。 “殿下还能如期在东山祭典献舞吗?” 太子苦丧脸,“孤这胳膊,至少要养两三个月,陛下不可能等。” 卫昭冷笑,此事八成是三皇子做的手脚,他想取代太子献舞。 “少傅别愣着啊,去帮孤处理政务。” 第168章 卫昭磨牙认命,抬脚去理政殿,江夷欢则在四处闲逛。 简玉宁抱琴而出,身后跟着简易昀。 “江姑娘,你不是想听我抚琴吗?我正有空,你可愿一听?” 江夷欢笑道:“好啊。” 几人来到水榭,此地四面无遮挡,无法藏人偷听,简玉宁眼睛亮晶晶的,唤声殿下。 江夷欢温和道:“抱歉,此前你们贸然接近我,我不得不防,直到你哥哥帮我抛尸,我才对他有点信任。” 简易昀忙道:“殿下言重了,有防备心是好事。在东山那日,你就不怕我是装的?” “我识人无数,杀人无数。你的性情,我能瞧得出来。你若真敢叛我,我让你后悔来到世上。” 简易昀不由抖了抖,公主的性情不像章德太子,倒像孙叔叔。 “.....这些年苦了殿下,殿下可还记得孙峻臣?” “有点印象,但我不知他姓名,他当年离开时,连招呼都没打,我与哥哥还以为他摔下山崖了,下山找过他好几次。” 简易昀眼睛酸涩:“孙叔叔也是没办法,那时先皇还活着,他四处寻找殿下。” “先皇是不是...以为我是男孩?” “是,公主还有两个哥哥。” “我既有哥哥,为何当年孙峻臣救走的是我?” “我也不知,你得问孙叔叔。” 江夷欢点头:“好,眼下我有两件事情,需要你们帮忙。” “公主请说。” “第一,我要在祭天大典跳《天问》。第二,我要你们向卫家借天圣遗音。” 简玉宁:“.....公主想做什么?” 江夷欢招手,让他们凑近些,细细说来。 “照我说的做。” 兄妹俩他们既紧张又兴奋,公主这是在下多大一盘棋? 他们家公主的心智,岂止是达到了他们的期望?那是远远超出! 那边卫昭来寻江夷欢,见简易昀离她极近,不由恼火,脚下生风跑过来。 江夷欢一见不好,忙推开简易昀,但力道没掌握好,简易昀又被卫昭给吓到。 他又掉水里了。 卫昭沉着脸:“江夷欢,他方才是不是在轻薄你?” 江夷欢拼命摇头:“不不,他绝对没有!我得下水救他!” 卫昭一把拉住她,“让妹妹去救!” “不行,简姑娘不懂水性。” 若是叫宫人来救,还要一会儿,耽误不得,江夷欢努力挣开卫昭的手。 卫昭怔住,“你推我?你居然推我?” 江夷欢张嘴想解释,却被他用力按住,“你别动,让我来!” 他跳下水救简易昀后,一言不发,拉着江夷欢就走,回到江宅,又把自己关在书房。 江夷欢知道他在生气,委屈巴巴道:“卫昭,你别不理我啊,我与简公子再清白不过!” 卫昭冷笑,“他离你那么近,眼中冒绿光,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不推开他,却推开我?” “哎呀,他哪有眼冒绿光?我倒从你眼中看到有杀气,才...才稍稍用点力气。” “江夷欢,你就喜欢简易昀与太子那类,斯文白净,又爱吟诗作赋的!” “不不不,我不喜欢他们!我只喜欢你!要不我把简公子打一顿,给你出气?” 卫昭抚着手中的琴,可不能这么快原谅她。 今晚再熬个通宵,就能把琴精修完,肯定能惊艳江夷欢!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宅那边就来了急报,他衣服都来不及换,带梁剑赶过去处理。 江夷欢知晓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备上礼品,赶往大长公主府。 第169章 此刻,平原公主与五公主来到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不情不愿的招待她们。 平原公主喜悦道:“姑祖母,陛下已为我择好驸马,是青云街卫家的卫暝。” 太子摔伤后,编舞暂停,她可以暂时休息了,来与人分享喜悦。 大长公主惊诧,“卫暝?竟是他?” 真公主与假公主,都要嫁入卫家吗?真不知对卫家来说,这是福还是祸。 五公主冷哼:“你得意什么?卫暝他上不得台面。” 平原公主辩解,“陛下说卫暝不比卫昭差。” “陛下说!陛下说!你懂个屁?” 五公主颇有些暴躁,很想打人的样子。 平原公主缩了缩头,五公主自打得知她要嫁给卫暝,对她就没过好脸色,为何? 大长公主扶额:“再聒噪,你们都滚出去!” 两人不敢再争吵,哼哼道:“...姑祖母。” 仆人进来,报江夷欢求见。 大长公主一听,转怒为喜:“快请她进来!” 江夷欢进来后,乖乖巧巧行礼,“见过大长公主,我给殿下带了些礼物。” 瞧着她艳如晨光的容颜,大长公主眼睛发热,拉住她的手,“你总算舍得来瞧本宫了。” 又吩咐宫女,“将小灶上的金丝燕窝给江姑娘端来,再让厨房整治席面,做些江南菜色。” 完全忽略另外两人。 五公主跺脚,撒娇道:“姑祖母,我也要喝!” 大长公主不接受她的撒娇,“我今日要招待江姑娘,你们回吧。” 五公主呆了呆,姑祖母是在赶她们走?就为江夷欢? 平原公主走到江夷欢身边,欢喜道:“江姑娘,我也要嫁进卫家了,以后你遇到事可以找我,我帮你。” 江夷欢是她未来的妯娌,但江夷欢身份不显,嫁入卫家后,难免会被长辈刁难,她愿意帮她。 江夷欢惊讶,“你不是应该住公主府吗?” “陛下说,青云街的宅子舒服,我住过去后,还能与公婆增进感情。” 陛下还说,卫家不敢拿她当普通新妇,她住进去后,就是青云街的女主人。 五公主气得口不择言,“瞧你那傻样缺样,你也配得上卫暝?” 平原公主也来了脾气,“我父亲是章德太子!我配卫暝绰绰有余!倒是你,你怎么就瞧不起我?” 只这一句,成功点燃五公主的怒火。 前几日,卫暝在大殿向皇帝复命时,她躲在屏风后偷看,见他英俊非凡,不由心生爱慕。 然而皇帝却问卫暝,要不要娶平原公主? 卫暝跪倒答应,称能娶章德太子的女儿,是他三生有幸。 此刻又见平原公主炫耀,她哪还忍得下?朝她脸上打去。 平原公主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五个手指印明显。 她下意识还手,这些日子剑舞没白练,一巴掌将五公主抽倒在地。 在场之人都愣住。 五公主爬起来与她撕打,“你父亲已成白骨,你神气什么?你当年也该死宫乱之中!你们全家都该——” 大长公主刚要喝骂,江夷欢二话不说,在背后将她们砍晕。 又揪起五公主,朝她脸上狠扇两巴掌。 第170章 大长公主虽然惊讶她的举动,倒也不慌,让婢女将两人抬去客房,又摒去闲杂人等。 “孩子啊,我知道你有力气,但她们到底是皇室中人,不可造次。” 江夷欢喘口气:“我不能容忍别人在我面前,侮骂章德太子一家。” 大长公主感慨,“是啊,章德太子是很好的人!” 她想告诉江夷欢,你才是章德太子的女儿,但眼下还不能。 却见江夷欢眼睛微红,“姑祖母——” 大长公主表情破裂,抓紧她的胳膊,不敢置信:“...你,你叫我什么?” 江夷欢长身一拜:“姑祖母。” 大长公主愣了半天,泪水模糊眼眶,“孩子!好孩子!” ...... 简氏兄妹进宫见皇帝。 皇帝揶揄道:“简公子,听说你在东宫与江姑娘谈心,惹恼卫少傅,他将你推入湖中,可有此事?” 简易昀掩脸,“别提了,卫少傅实在狂妄,又小心眼,他就是个妒夫!” 皇帝大笑:“他防备心太重了,不过江姑娘好颜色,你喜欢她也正常。” 简易昀暗骂,皇帝这是想让他多勾引公主,气死卫昭呢。 他说正事:“陛下,此次祭典极为重要,应有百年名琴相奏,卫家藏有天圣遗音,可用之。” 皇帝颌首:“可,卫大人定然乐意献出。” “敢问陛下,此舞是否要等太子殿下身体恢复后,再行编排?” 提起这个,皇帝脸色微沉:“他养伤至少要数月,哪等得了?祭天大典不能推迟,就由三皇子顶上。” 眼下是多事之秋,各地灾害频发,人心本就不稳,若再推迟祭天大典,百姓会怎么想? 简氏兄妹办完事,大摇大摆的去江宅。 江夷欢带上他们到楼阁,“你们这么招摇,就不担心陛下怀疑你们与卫昭勾结?” 简易昀道:“宫中在传,卫少傅因嫉妒将我推下水,陛下巴不得我多接近公主,气死卫少傅呢。” 江夷欢心疼道:“卫昭何错之有?他就是太爱我了。” 简玉宁轻咳,“事情办成了,陛下答应向卫家借天圣遗音,祭天之舞我们也根据公主的要求,做了些调整。” 他们改动几个动作,且跳舞时,要戴上青铜面具。 江夷欢捧脸笑:“我就是说,天圣遗音迟早是我的,卫伯父何苦呢?” 另一边,卫父得知祭天大典上要用天圣遗音,也不多想。 他回到私库,找出天圣遗音,藏了数百年的名琴,沉淀着岁月痕迹,琴身犹如一汪幽泉,暗夜流光。 想起傻儿子向他索要天圣遗音的样子,不由笑了,可不能让他抢去。 抱回书房,细细擦拭,上次弹奏此琴的人,还是章德太子呢。 意外发现,琴身处竟透一角物件,小心抽出来看,里面是一小卷泛黄的宣纸。 字迹龙飞凤舞,言辞间,是一个男人沉重的,无法言说的苦闷。 半天后,他扶额站起来,这怎么可能? 不是说章德太子端雅无双,是天上皎皎明月,他还会遇到这种事情? 若这真是他的亲笔信,此事也太骇人听闻了! 当年章德太子自尽,会不会与此有关? 心肝儿俱颤,扶着案几,才没有倒下。 这等能动摇王朝根基的惊天秘闻,他是守,还是不守? 第171章 最近简玉宁每日都来江宅,以授琴艺为名,教江夷欢《天问》。 江夷欢剑舞得杀气腾腾,院中树叶都被剑气所震,飘落满地。 简玉宁双眼直放光,自家公主好厉害啊! “姑娘收一点,《天问》是表达对神明的敬明,不是弑神。” 江夷欢抹了抹汗,“是吗?我有点刹不住呢。” 简玉宁不禁感慨,公主聪慧无双,力气也大,箭术更是惊人,真真继承了她父亲的优点。 朱弦穿五彩锦衣过来,笑道:“姑娘,你的信。” 江夷欢拆开看,是曲灵珠的。 信上说,她开采的井盐正运往京城,虽然数量没她父亲的多,但也够江夷欢卖一阵了。 江夷欢收起信,打发朱弦去厨房端汤,问简玉宁:“简家可有炼制铁盐方面的人才?” 简玉宁正色道:“姑娘当问我,什么样的人才是简家没有的。若姑娘需要,我可回老家,替姑娘招集。” “好。眼下还有件事,西南王与陛下开采的盐正运往京中,咱们劫下来吧。” 她神态轻松平静,像是说咱们一会儿喝杯茶吧。 简玉宁失声道:“......姑娘!” 江夷欢解释:“陛下与西南王,个个比我有钱,我仇富,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简玉宁捂住胸口,心肝儿都在颤,跟着公主的日子,实在刺激啊。 东宅。 卫昭处理完军务,头脑有些晕沉。 玄一道:“将军,孙峻臣已离开江州,但他太狡猾,我们的人半道上跟丢了。” 卫昭沉吟道:“看来他手上真有太子遗孤,应当就是真正的平原公主。” “不一定是公主吧?章德太子还有两个儿子呢。” “若是皇子,依他的性情,早就将人弄到江州,开半壁江山了。” 卫昭猛咳几声,胸口有些闷疼。 玄一慌道:“将军你怎么了?” “无事,陈年旧疾而已。军饷已经筹齐,尽快送去陵州信州。” “是,属下马上办。” 玄一走出去,迎面碰上江夷欢与朱弦。 他喜道:“姑娘来了?将军最近忙死了,既要处理政务,还要筹集军饷。” 朱弦不解:“筹集军饷?咱们将军何时缺过钱?” “今年不同,陵州信州都遭了天灾,财政吃紧,将军还养着一帮老弱病残呢。” 卫昭能掌多州军权,不单是手段强硬,他还善待将士,养着老弱伤残兵,换作是别人,他们往往早将这些人踢出军营,以减轻负担。 江夷欢进到卫昭屋里。 卫昭实在疲惫,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悄悄上前,想给他披薄毯,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半点也不挣扎,顺势坐在他怀里。 卫昭眸光流转,低声道:“江夷欢,一睁开眼就看到你,我好欢喜。” 江夷欢许久未来东宅了,他总觉得,她最近不如以前那般喜欢他了,有点慌,有点委屈。 江夷欢眼睛酸热,“你累坏了吧?都瘦了。” 卫昭不语,炙热的吻落于她眉心,脸颊、嘴唇,再一路往下...... 江夷欢脸上染上桃花色,绮艳无比,两人此前虽然有肌肤之亲,但从来没到最后。 这次都格外动情,一时有些无法收场。 卫昭强忍着冲动,推开江夷欢,“......好了,陪我说说话。” 江夷欢眨眨眼,将蒙气收起,“...你别光顾自己,你还得想想我。” 第172章 卫昭怔了怔,“......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想真正拥有你,就今日,好不好?” 卫昭:“.....” 江夷欢不管他,兀自关好门窗,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卫昭本想阻止,却被她强摁在门上,百般轻薄。 她力气好大啊,卫昭如是想。 等醒过神来,他都快被江夷欢给得逞了。 再也克制不住反应,把作乱的人抱到案几上。 朱弦的声音响起:“将军,姑娘,请你们饶我不死,我有事情禀告。你们要是不想听,就继续吧。” 主宅那边来了消息,她与梁剑玄一谁也不愿冒死通报,只能划拳,她输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江夷欢摸摸发烫的脸:“说什么呢?我们不是那种人。” “那我就说了啊!主君病了,夫人请将军回去探望。” 江夷欢仰起脸,“卫昭——” 卫昭抓住她双手,在她额头亲了亲,“...下次,下次好不好?” 两人整理好衣服,去往青云街。 卫父最近不曾睡好过觉,胸口气闷,缠绵病榻数日。 崔丞相前来探望,见他如此,讶然道:“你身体不是向来康健吗?怎么突然成这模样?” 卫父淡淡道:“我梦到了章德太子。” 崔丞相:“......是吗?” 卫父静静瞧着他:“崔兄,你对章德太子,可有愧疚之意?” 崔相神色不变,“他被先皇猜忌自尽,我也遗憾,但何来愧疚?” 卫父冷笑,“你当年邀我入局,我不肯,你们便擅自行事,致他死亡。” 当年章德太子结交庶族,抑制世族,他虽有不满,但也没有接受崔相的邀请。 在看到那张字条之前,他还以为章德太子之死,责任全在先皇身上,但没想到,崔相也有参与。 崔相低喝,“你虽未参与,却坐享渔翁之利。如今卫家势力,丝毫不逊崔家!” 在京中,有哪家不眼馋青云街? 仆从在门外报:“主君,公子带江姑娘回来了!” 卫父眉头微抽,谁叫他们来的?他们只会气他! 崔相起身:“卫兄,你那好儿子回来了,告辞。” 他出门时,刚好与卫昭打照面,如今崔景之成了废人,他看到卫昭更来气了。 冷淡道:“卫少傅来了?令尊病得不轻。” 卫昭对这位汲汲钻营的丞相大人没好感,“崔相。” 崔相盯住他,“卫家还真是有运道,且不说你,卫暝也要封侯尚公主。” 江夷欢唏嘘:“原来你就是崔相,你瞧卫昭的眼神,又爱又恨的,是不是因为令公子那什么了...你想抢卫昭做儿子?” 崔相脸色变了变,拂袖而去。 江夷欢扯扯卫昭,“你瞧!他心虚了!他真的很想抢你呢。” 卫昭失笑,拉她跨进卫父寝屋:“父亲,我们来看你!” 卫父懒得理他们,闭口不言。 江夷欢紧张兮兮道:“伯父啊,方才崔相想抢卫昭,还好被我拆穿他的意图。你可得对卫昭好些。” 卫父喘口气:“你觉得,我对他不够好?” “还差点意思,伯父啊,你能不能给卫昭些钱用?” 卫父一惊,“怎么?难道你们今日来,是找我要钱的?” 第173章 卫昭忙道:“并非如此,我来是为探望父亲,要不要我为父亲请太医?” 听他语气关切,卫父才舒服坦些,“不必。” 他身体无大碍,天圣遗音里的秘密让他太过震惊,才精神恍惚。 江夷欢愧疚道:“我惦记伯父的钱,而卫昭却在关心伯父的身体,那就请伯父也关心他,你瞧他是不是瘦了?” 卫父抬眸,儿子眉目宇间确实有些倦色。 到底是亲儿子,他忍不住道:“你生病了?” 江夷欢代他回:“他没病,信州陵州遭遇天灾,他不仅要替太子理政,还要筹集军饷,累坏了。” 卫父默然不语。 “伯父,当年青云街住了不少人家,是卫昭花巨资让他们迁走,卫府才有今日规模。如今他手头紧,你能否帮他?” 卫父刚要说话,江夷欢又道:“就算我向伯父借的好不好?我给利息。” 卫父失笑,借钱给她?那是肉包子打狗。 卫昭倒没问家里拿钱的意思。 他独占青云街,纯粹是不想出门时,被其他家姑娘围观,所以才买下。 起身道:“父亲好好休息,儿子还要去东宫见太子,告辞。” 江夷欢回头,欲言又止,“伯父啊,这钱——” 卫父淡淡道:“这钱,你是一定要吗?” 江夷欢有点遗憾,伯父,我给过你机会,莫要后悔。 天气阴沉沉的,黑云笼罩着京中上空。 大长公主来到卫府,探望卫老夫人。 和江夷欢相认后,她既高兴又担心,再三思量,决定堵住卫老夫人的嘴。 卫老夫人翻白眼:你又来看我笑话? 大长公主冷哼:“你这刻薄毒妇,本宫有事要嘱咐你,也是为你好。” 卫老夫人眼珠转了转:什么事? “不管你何时能说话,但你若敢泄露夷欢的身份,本宫就将你的破事儿全抖出去!让你子子孙孙都知道。” 卫老夫人惊恐:你敢! 少女时期的秘密,要是真被大长公主抖出去,她哪还有脸活? “你答应本宫,本宫就替你保守秘密。夷欢迟早能恢复身份,她嫁给卫昭,是卫家的荣耀。假公主长久不了,谁轻谁重,你自己掂量吧。” 卫老夫人思索半晌后,同意。 她清楚知晓,卫昭虽对她不屑,但不会害她。 但卫暝却是真恨她,又心狠手辣,若让他得势,那还了得? 如果她能开口说话,定要阻止卫暝娶假公主,再把卫暝赶出青云街。 或许是苍天听到了她的所求。 大长公主走后当晚,她能开口说话了,大半夜的,把嬷嬷吓个半死。 天不亮,她就召集众人来见她。 让儿子们坐着,儿媳们站着,她坐在上首训话。 儿媳们同时有一个念头:要是江夷欢在就好了!好好整治她! 卫老夫人暂时没搓磨人的心思,她让卫暝拒绝与平原公主的婚事。 理由是,卫暝与平原公主的面相不搭,会给家族惹祸。 卫父苦笑:“母亲,那可是公主!” 他也不愿意卫暝娶假公主,但皇帝旨意都下了,哪能反悔? 卫老夫人却道:“莫慌,理由我替他想好了,让他告诉陛下,说他有隐疾。” 众人:“......” 第174章 卫暝还不得气死? 卫暝听说后,倒没气死,他觉得十分可笑,老太婆做梦呢?公主他一定要娶,这是压倒卫昭的绝好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卫老夫人又在倚老卖老,没将她的话放在心里。 然而他们却忘了,卫老夫人生性有多要强。 细雨飘摇中,在东宫忙碌完的卫昭回到江宅。 舅公舅婆在廊下择菜,见他回来,欢喜道:“夷欢!夷欢!卫少傅回来了!” 卫昭最近早出晚归,他们好几日未见到他了,还以为他厌了江夷欢。 江夷欢迎出来,见舅公舅婆神色,笑道:“我与卫少傅好着呢,你们净瞎操心。” 卫昭也正色道:“舅公舅婆,我已让太子给我们选日子,今年就能完婚。” 舅公舅婆立时笑成花:“好!好!等你们有了孩子,我们来带!” 风起雨落,水汽斜斜,打在卫昭脸上。 江夷欢蹦跶着,用衣袖给他遮风挡雨,“可不能淋着卫少傅。” 她样子实在可爱,卫昭没忍住,把她抱得高高的,“小呆子,我有礼物给你。” 带江夷欢来到书房,这次他学聪明了,不给琴匣,只给琴。 “这琴我拿去重修过,你可喜欢?” 江夷欢见过简玉宁的名琴,再见此琴,只觉浮华拙劣,琴面雕的是什么?花哨得很。 卫昭有点慌,不会吧,不会吧?她不能真嫌弃吧? 江夷欢脑子转了转,同一把琴,卫昭送了她两次,再联想到他此前手上的伤口,莫非...... “哇,这琴我好喜欢!颇有古拙之美!” 卫昭嘴角上扬:“真的?你当真喜欢?” “你亲手做的,我哪能不喜欢?” 卫昭立时泄气,“你猜到是我做的了?若不是我做的,你还会喜欢吗?” “没有这个如果,它就是你亲手做的!在我眼里,它比天圣遗音还值钱!” 卫昭叹息,太子赢了,但他还是很高兴,江夷欢多喜欢他。 小心捧着她的脸:“夷欢,我要出京巡视了,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好不好?” 江夷欢将头埋在他领口,感受着他的气息,“去吧,我等你。” 卫昭抱紧她,“这次是巡视灾情,情况有点乱,下次我带你同去。” 江夷欢轻轻应声,卫昭抚着她柔嫩的脸颊,“江夷欢,不许再同别的男人靠那么近,要是有下次,我就...把那个男人的脑袋拧下来。” 江夷欢笑着捶他,“卫少傅也太狠了吧?” 卫少傅冷笑,“要不然,把他流放一万里?” 江夷欢鼓起腮帮子,“算你狠,卫少傅。” 卫昭走的次日,简氏兄妹来找她。 简易昀笑道:“卫少傅不在京,连天气都明媚不少。” 江夷欢却笑不出来,她正色道:“孙峻臣何时到?” 简易昀压低声音:“我们得到消息,在通知孙叔叔前,他就已离开江州多日,估计快要到京了。” 江夷欢下意识捏紧手指。 和大长公主相认后,大长公主提及她母亲,只说太子妃天生神力,美貌非常,在东宫深居简出。 她再多问,大长公主言辞就有点含糊,只说太子妃非常疼爱她。 按理说,堂堂太子妃,是做不到深居简出的。 这些疑问,她要当面问清楚,不然总有点不安。 另一边,卫老夫人逮着机会,开始她的计划。 第175章 对于卫暝封侯之事,朝中大臣本是反对的。 卫暝虽平定楚州匪乱有功,但远不至于封侯。 可皇帝一句话就把他们堵住。 “卫暝要娶的是平原公主,章德太子之女,朕要提高他身份,有何不妥?” 朝臣无话可说。 尤其是崔相,提到章德太子,他内心有些复杂,不再反对。 封侯之事拟定,皇帝召卫暝前来,准备宣读圣旨,顺便再封他为驸马都尉。 但莫名的,他进来后,朝堂中就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臭味儿。 朝臣不自觉掩袖。 皇帝皱眉,这是对他有意见? 很快他也闻到了味道,好臭啊。 喝骂掌事太监:“一帮废物!连大殿都打扫不干净?” 掌事太监惶恐,在大殿检查几圈,也没发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已是大理寺少卿的赵至洁道:“回陛下,好像自卫暝进大殿后,就有此气味,莫非?” 众人都将目光投到卫暝身上。 卫暝赶紧闻自己,没味道啊。 掌事太监上前闻,差点把熏上天。 捂着鼻子,“你多久未沐浴了?” 卫暝神色尴尬,“......昨日才沐浴过。” 他一张嘴解释,比方才还要臭上几分。 皇帝掩面:“卫爱卿,要不你回家洗洗,再来接旨?” 卫暝脸涨得通红,“...是,陛下。” 他回到卫府,用澡豆搓了好几遍,皮肤都搓红了。 次日再去朝堂,还是臭得很。 众人议论纷纷,卫暝是否患有怪疾?陛下不将亲生女儿嫁给他,原来是有这等猫腻? 卫暝立即猜出是卫老夫人所为,找她质问。 卫老夫人捂着鼻子,“你个臭气哄哄的孽障!谁给你的胆子,敢胡乱攀咬长辈?” 其实卫家人都怀疑是她做的,毕竟她之前说卫暝有怪疾,但他们没证据。 卫老夫人又哭天抹泪,他们只能咽下怀疑。 就算有证据,他们还能打她一顿不成?此家丑不可外扬。 人都走后,卫老夫人得意的笑了。 她管后宅数十年,对卫暝的饮食做手脚很容易。 给他下了一种叫嗅嗅草的药,对身体无害,但身上由内而外散发腐臭味,只臭别人,自个闻不到。 有这么一出,如果陛下还敢封卫暝为驸马都尉,朝臣能骂死他。 江夷欢听说后,笃定道:“不必说,定是老夫人做的手脚,她有两分能耐啊。” 朱弦赞成:“就是她,她阴招多的是。” 两人议论间,平原公主找来江宅。 江夷欢惊讶:“公主怎么来了?” 平原公主也听说了卫暝之事,她红着脸:“我想问姑娘,卫少傅身上有...有那种味道吗?就是那种难闻的味道。” 她怀疑卫家儿郎身上都是臭的。 江夷欢断然道:“没有!我家少傅香着呢!美着呢!” 平原公主恍恍惚惚,难道下半辈子,她都要同臭哄哄的驸马睡在一起? 她走后,江夷欢换上衣服,前往书坊。 第176章 一进去,做工的书生都打招呼,“主家好久没来了!” 江夷欢一笑,正要回话,许三郎朝她抬下巴,却见乔少卿站在书架前,捧着《吴州迷案录》看得入迷。 江夷欢上前唤道:“乔少卿?乔青天?” 乔少卿眼皮不动,“我已不是大理寺少卿。” “卫昭说,户部并未批你的辞呈,你还回去大理寺吧。” 乔少卿冷笑:“我让某些人逍遥法外,有何颜面回去?” 江夷欢郑重道:“天道已处理过崔家人。至于我,来日我愿接受审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乔青天半信半疑:“当真?” “当真,官场黑暗,你是唯一的光,大理寺不能没有你。” “姑娘视律法为无物,你在讽刺我?” “绝对没有!我是为你着想,你要不回大理寺,哪来的俸禄?养不起妻儿,尊夫人若带着你们的儿女改嫁,他们管别人叫爹,你受得住?” 乔少卿:“......” “你不是最景仰章德太子吗?他肯定希望你坚守律法之光。” “我最景仰的,并不是章德太子?” 江夷欢捂住脸,“不会吧?难道你最景仰的是我,或是卫昭?” 乔少卿暗骂,好厚的脸皮!一个杀人犯,一个想九锡,他景仰他们杀人后再谋反吗? “我最景仰的人,是孙峻臣。他虽然用刑过度,但从不枉法,不畏权贵,从没放过一个犯案者!” 江夷欢:“......” 实在没想到啊。 在书坊同乔少卿磨了半天嘴皮子,直待天将黑,她才回江宅。 青字营的暗卫来报:“姑娘,从西南来的井盐,已在两百多里外。” 江夷欢道:“你们可愿与我一道,把这批盐给劫了?” “将军说,他若不在京,让我们全听姑娘的。” 江夷欢颔首,“好。”,她告知舅公舅婆,自己要出门数日,让他们安心待在京中。 两位老人了然,江夷欢又要去办事,这孩子气大无穷,机警百变,十一岁就开始杀人。她常说,世道不公,理应找补。 嘱咐她多加小心,他们无儿无女,只盼她好好的。 江夷欢又告知简氏兄妹。 简易昀本想陪她去,江夷欢不肯。 他们最好留在宫里,专心教授三皇子与平原公主,还能顺便探听消息。 次日天灰蒙蒙,她带着朱弦出城,为了不惹人注目,六个大表哥晚一个时辰出发。 至于青字营的人,已提前一日出发。 三拨人在八达镇外汇合。 八达镇不单陆上四通八达,还有河流纵横交错,西南来的运盐队必经此地。 江夷欢带人守在镇外竹林,此时虽是秋季,但蚊子仍毒得很,几个大表哥时不时拍打蚊子,粘了一手血。 不远处,运货的马车长队出现了。 大表哥兴奋道:“他们来了!妹妹,咱们出手吧?” 几个兄弟商量过,他们打劫时,要说一起说:停下!要么活着把货留下!要么死后把货留下! 江夷欢抬手,“嘘,别急。” 马车长队越来越靠近。 江夷欢摸出石埙,还未吹响。 另一边竹林里,跃出数十位黑衣人。 他们拔剑,拦住马车,“停下!要么活着把货留下!要么死后把货留下!” 大表哥哭丧着脸,“弟弟们!他们抢了咱们的词。” 第177章 江夷欢笑道:“词不词的不重要,他们双方搏斗,肯定各有损伤,咱们就更容易得手了。” 继续盯住那边的情况。 运押盐的队伍哪是吃素的? 他们拔刀骂道:“龟儿子!知道我们是谁吗?” 盐是西南王送于卫家与皇帝的,劫匪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黑衣人回骂:“你方才不是自报家门了吗?龟儿子!” 两方刀枪齐出,激烈打斗。 送盐队伍的护卫虽多于黑衣人,但黑衣人出手狠辣,不多时,他们就渐渐不敌。 大表哥心惊肉跳:“妹妹,这些黑衣人也太厉害了吧?” 江夷欢也觉如此,他们是何来路? 黑衣人接管了车队,为首的萧七道:“天像是要下雨,咱们赶紧回去。” 见他们要走,江夷欢弹了弹衣摆,戴上青铜面具,走到车队前。 她声音悦耳,“诸位且慢,这是我的东西。” 萧七冷笑:“你舍得出来了?” 他早就察觉到有人躲在竹林里,只当是其他宵小。 江夷欢客气道:“我给你个建议,你们把货留下给我,咱们结个善缘。” 萧七抱臂,“若我不接受你的建议,不结善缘呢?” “不接受?”,江夷欢指指几个大表哥,“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接货,他们几个是金吾卫。” 几个大表哥心肝儿直颤,今日不仅能打劫,还能冒充金吾卫? 萧七冷笑:“你回去告诉皇帝,带金吾卫来也没用,这批货我们要定了!” 江夷欢无奈:“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 见她柔弱不堪,态度又乖乖巧巧,萧七不屑杀她,抬手:“走!” 刚走出不远,自天际落下一片细雨,雾蒙蒙的罩于他们头顶。 快到落身上时,萧七才反应过来,他娘的,这哪是细雨? 这分明是银丝网! 赶紧侧身逃避。 他躲开了,同伴们却被网住,网上涂了药粉,他们浑身又刺又痒,呼吸困难。 江夷欢抚掌:“不接受我的建议,就是如此下场。” 萧七沉着脸,二话不说攻向她。 几个大表哥护着妹妹,同他打斗。 他们力气极大,又经玄一调教过,萧七再厉害,一时也奈他们不得。 见青字营的人已控制住运盐车,江夷欢打算弄死萧七就走。 却见一人一马飞奔而来,手持长枪,停在盐队前。 是位年约十八九岁的女子,生得极为美貌。 她朝萧七骂:“废物!” 萧七羞愧低下头,他们被一个小姑娘给暗算了。 女子扫视一圈,攻向江夷欢。 江夷欢甩出软鞭应战,一交手,她顿时心惊肉跳,这姑娘好厉害! 女子也惊讶,一边打,一边问江夷欢:“你哪学的野路子?倒有几分能耐。” 江夷欢不答话,全力应战。 青字营的人加入帮她,但女子形如鬼魅,应对自如,他们渐渐不敌。 第178章 江夷欢没料到她这么厉害,堪堪躲开:“姑娘,我认输!货物归给你们!” 萧七插嘴:“千万别信她!这姑娘狡猾着呢,肯定有后手!” 江夷欢忙道:“漂亮姐姐,我是真心的,要不咱们坐下吃点干粮,边吃边谈?” 女子阴沉沉道:“你倒能屈能伸,是何来头?” 萧七道:“她说是皇帝派她来接货的,但皇帝为何要派个姑娘?他无人可用吗?” 趁他们说话的功夫,江夷欢麻溜点燃信号弹。 一大批青字营便衣赶过来。 女子似乎想到什么,揪起江夷欢,掠向竹林。 江夷欢睁开眼时,已到竹里深处。 女子摘下她的面具,打量着她的脸,表情奇怪的很。 像隐忍,像克制。 江夷欢忙道:“别杀我啊!外面都是我的人!你同伴也中毒了,他们需要我配解药!” 女子不说话,手抬起,似乎想摸她的脸,又放下。 江夷欢小心道:“姐姐啊,我对你很有好感,咱们不斗了,做朋友可好?” 飞快盘算着,要不给她也来点迷药? 女子嘴唇抖动,哽咽道:“...一别十几年,殿下还记得我吗?” 江夷欢手放在迷药包上,张张嘴,“......啊?” 一阵骨头咯咯声响过,女子身体逐渐变得高大,衫裙小了不少,再扯下人皮面具。 江夷欢眼前出现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威仪逮逮,生得十分俊美。 她捂住嘴,震惊道:“......你,你——” 孙峻臣望着她的眼神,热切有之,慈爱有之,他跪倒:“殿下,微臣终于见到你了!这些年,让殿下受苦了!” ...... 大表哥同青字营的人,焦急在竹林里寻找。 快急死时,终于看到了江夷欢的身影,以及恢复女装的孙峻臣。 大表哥快步上前,“妹妹,你没事吧?她没欺负你吧?” 江夷欢神色如常,道:“我没事,这位是陈姑娘,方才我对她晓以大义,她决定投靠我,以后就自己人了。哦,盐也归咱们。” 大表哥不作多想,喜滋滋道:“妹妹好厉害!” 出了竹林,江夷欢让青字营的人走水路,把盐运到盐荒最严重的豫州,她惦记卫昭,没忘往陵州信州也运送些。 天色不早了,江夷欢带他们回到八达镇,包下一艘画舫。 透过窗户,只见里面坐着两个漂亮姑娘。 朱弦对青一嘀咕:“姑娘居然叫陈姑娘陪她?我失宠了?那位陈姑娘,我总觉得她有些不对。” 青一笑道:“姑娘刚收服她,自然要紧着她。你吃玄一的醋就罢了,连姑娘的醋也要吃?” 姑娘的醋,只有将军才能吃。 画舫里摆有酒菜,江夷欢与孙峻臣相对而坐。 江夷欢揉揉额头,怪不得皇帝抓不到他,谁能想到,人家是个大姑娘呢。 毕竟隔了十几年光阴,她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好。 孙峻臣显然也是,他慈爱的打量着她。 半天后,江夷欢道:“咳,孙叔叔,这批盐的数量不大对,没我想象中的多。” 孙峻臣回道:“公主聪明,西南王往京中运盐时,虽然刻意绕开江州,但微臣还是带人劫了一部分。后来又有一小批盐,倒走了江州,我便全部劫下。” 江夷欢噎住,“我有个想法,你第二次劫的那批,该不是曲灵珠给我的那批吧?” 第179章 孙峻臣沉默。 怪不得当时运盐的护卫苦苦哀求,说这是他家郡主送给她朋友的盐,让他手下留情。 他非但没有留情,还嫌太少了。 尴尬道:“殿下放心,江州的盐都是你的,西南的盐以后也都是你的,一粒也别想到皇帝手中!” 江夷欢无奈,罢了,抢就抢了。 她道:“先不说这些,孙叔叔,关于我身世,我有几个问题。” 孙峻臣道:“殿下请问。” “第一个问题,你与章德太子妃,是何关系?” 孙峻臣一惊:“公主——” 他以为,公主会问他与章德太子的旧事。 “你可以不答,但不能说谎,也不能敷衍我。” 孙峻臣沉默。 “我明白了,第二个问题,章德太子与章德太子妃,感情如何?” 孙峻臣继续沉默,公主的问题,直击要害。 江夷欢也不追问,“第三个问题,当年你为何不救我两个哥哥?” 孙峻臣无法再沉默,如果他三个问题都不回答,公主定然与他生分。 如实回答:“当年我想把你们兄妹三人都救走。但太子觉得我带的孩子太多,最后一个都救不了。他便拉走公主两个哥哥,只让我带走公主。” 江夷欢失声道:“.....什么?” 孙峻臣叹息:“太子生而尊贵,征战从无败绩,他从来没求过谁,但那日他跪下求我,求我救公主,护公主一生周全。” 江夷欢没料到如此,嗓子有些堵。 “...他晓不晓得,留下儿子,你们行事会便利很多?” 孙峻臣答非所问:“太子为公主取名扶光,日以阳德,月以阴灵,擅扶光于东沼...是极美好的寓意。” 江夷欢恍恍惚惚。 她恨过章德太子,怨他太善良太软弱,让全家蒙难。 但他真是世人认为的那样吗? 孙峻臣明白她的感受,也没多说,同她一道返回京城。 回到江宅所处的街时,他们愣住。 一条街上,浩浩荡荡全是用红绸绑住的箱子。 粗粗望过去,竟有几百口,阳光照耀下,满目鲜红明灿,将天空都染红了。 朱弦张张嘴:“姑娘啊,将军不在京,这是谁给你的聘礼?莫不是简公子?我就知道,他对你不怀好意!” 孙峻臣道:“或许是给别家姑娘的?” 朱弦白他一眼,“你好没见识,这一整条街上的宅子,都是将军送给我家姑娘的。” 孙峻臣:“......” 想当年,他做大理寺少卿时,还得租赁宅子住,怪不得卫昭招人恨。 一辆马车停在江宅门口,卫父从上面走下来。 江夷欢揉揉眼,“伯父啊,你别告诉我,你是来下聘的?” 卫父淡淡道:“不然呢?” “你不是反对我与卫昭的婚事吗?上次我问你借钱,你也拒绝了。” 卫父从容道:“我何时说过,卫家不给聘礼?是熹光以为不给。你上次向我卖惨借钱,我说拒绝了吗?” 江夷欢仔细回想,“伯父是没直言拒绝,但你也没说给,我们便默认你不肯。” 卫父哼了哼。 第180章 卫昭到底是他长子,而且儿子最近确实缺钱,若真不管,儿子会与他越来越生份。 以及章德太子留下的秘信,也是促使他来送聘礼的原因之一。 江夷欢换上笑脸,“是我们的错,我们低估了伯父的胸怀,伯父要不要进去坐坐?我给伯父泡茶。” 卫父着人将聘礼单给她:“改日吧,今日我还有事处理。” 江夷欢扫一眼聘礼单,双眼放光,殷勤的目送他上马车。 “伯父慢走!伯父常来坐坐!” 聘礼一箱箱抬进院子,共有三百多箱,是正常规制的双倍。 舅公舅婆乐坏了,卫少傅的父亲来送聘礼,婚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朱弦轻咳:“姑娘,咱们好像刚劫完西南王给卫家的盐。” 江夷欢拍拍脑袋,遗憾道:“不可逆转之事,莫要再提。我们得向前看,以后我与卫昭多去主宅走动就是。” 劫完盐,她让青一告诉押送盐的护卫,是陛下派他们来的。 朱弦被她的理直气壮给镇住,“啊,这都行吗?” 江夷欢回到屋里,叫来孙峻臣。 “孙叔叔,你可了解卫昭的父亲?他居然肯给我送我聘礼。” 孙峻臣道:“公主不必觉得奇怪,此人虽不是大好人,但也不坏。作为家主,他行事,往往是亲情与利益双重考量。” 若卫昭平平无奇,对家族没有贡献,还为江夷欢忤逆他,他定会将卫昭送凉州清醒。 然而卫昭有能耐,所以他在一定范围内,会对儿子作出让步。 但来日,若卫昭所做所为超出他的界线,他照样能处理他。 江夷欢稍作梳洗,舅公舅婆已经好整治好一大桌饭菜。 见孙峻臣温婉美貌,他们赞不绝口。 孙峻臣知道他们于江夷欢有恩,耐着性子同他们交谈,把老两口乐得,亲自给他打扫房间,添置摆件。 孙峻臣哪睡得着? 公主比他想象中的更出色,却也极有主见,他要怎么说服她去江州? 另一边,得知盐被劫,皇帝快要气死,他还指着盐充实私库呢。 那帮不要脸的匪徒,居然说是他派他们去劫的,分明是在离间他与西南王,与卫家的关系。 铁青着脸召来卫父。 “卫爱卿,你说这叫什么事?他们此计实在可恨!” 卫父心也烦得很,但还是从容应对:“微臣相信此事与陛下无关,还请陛下安抚西南王。” 皇帝头疼,西南王可没那么好安抚。 他愤愤道:“朕已下令去搜查,他们跑不了!” 卫父暗道,人家干净利落的劫了盐,应该早提前做周密布署,怕是很难找到。 江夷欢回来的次日,简氏兄妹登门造访。 江夷欢带他们到小厅。 简氏兄妹瞅着孙峻臣,这是孙叔叔吗? 江夷欢给他们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们才高高兴兴,唤声孙叔叔。 孙峻臣慈爱的回应他们。 寒暄完,三人目光均落到江夷欢身上,欲言又止,公主肯放弃同卫少傅的婚事,与他们离京吗? 江夷欢端起茶盏,笑道:“过段时间,我同你们回江州,然后咱们去拜访西南王。” 孙峻臣又惊又喜:“公主愿意离开卫少傅?” 第181章 江夷欢讶然:“孙叔叔何意?我为何要舍弃卫昭?” 孙峻臣扫视简氏兄妹,“你们就不觉得奇怪,我为何这么快来京?” 简氏兄妹正要问呢,“是啊,你不是说等我们消息吗?怎么突然来京了?” 孙峻臣冷笑:“卫昭这厮一直在打江州的主意。他在江州宣称公主在我手上,还说我想挟公主以令江州,江州百姓吵着见公主,我不得不提前来京。” 简易昀抚掌,卫昭真绝!他是嫌与公主告别的日子来得不够快? 江夷欢捧住脸赞叹,“卫昭好聪明啊。” 孙峻臣噎了噎,“公主,卫昭或许爱你,但他更爱权势,作为男人,我懂他心思。” 三人不约而同望着他那张美艳娇俏的脸,咳,好像不大有说服力。 江夷欢抠抠手,“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若要江州,就不能要卫昭?” “请公主想想,若卫昭知晓你的身份,他很可能会利用你夺取江州,甚至害死你。” 他绝非危言耸听,在权势面前,父子相残,夫妻反目,这类事情太多了,公主还年轻,她不懂人心险恶。 江夷欢揪着衣摆,不答话。 “请公主抛去儿女情长,随微臣回江州,届我们联合西南王扩展势力,让参与巫蛊之乱的人都付出代价,包括当今陛下。” “孙叔叔的意思是,要在江州公开我的身份?” “是,江州百姓爱戴太子,他们必然拥护公主。” 简易昀插嘴:“可是孙叔叔,我们商量好了,公主要在京中公开身份。” 孙峻臣一惊:“.....什么?” 江夷欢道:“宫中已有假公主,我在江州公开身份,皇帝能认吗?不如就在祭天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祖宗的英灵,将我的身份公诸于众,让皇帝无法不认。” 当年她被孙峻臣救走时,定然是狼狈不堪,其后他们过得有多难,只有自己知道。 正因如此,她恢复身份时,更要堂堂正正的昭告天下。 孙峻臣略一思忖,公主说得有道理,没有比祭天大典更好的机会了。 “敢问公主可有计划?” “有,我已布置好。” 江夷欢将计划告诉他。 孙峻臣不住点头,“公主聪慧,此计可行,微臣也会作安排,确保公主的安全。那卫昭——” 江夷欢神色决然:“江州与卫昭,我都要。” 孙峻臣苦笑,这哪行? 世人都道章德太子完美无缺,但他却知,太子曾伤于情。 江夷欢抱来琴,笑吟吟道:“孙叔叔,别那么严肃,我抚琴给你们听,玉宁教过我呢。” 孙峻臣挤出笑容:“是,愿聆听公主佳音。”,看清江夷欢手中的琴后,他皱眉:“公主的琴竟如此粗糙?” 江夷欢满脸甜蜜,“不粗糙啊,这是卫昭亲手给我做的。” 她最近做梦,总梦到卫昭手上的细密伤口,琴在她心中愈发珍贵。 孙峻臣扶额,好想打死卫昭,他也太会哄姑娘了! 信州。 卫昭佩剑巡城,手上戴着江夷欢送他的手帕。 满城军民都在议论:将军手腕上系了条五彩斑斓的毒蛇,他真英武! 见梁剑在偷笑,卫昭有些不满:“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第182章 梁剑收起笑容,他道:“将军,最近城中缺盐,外头进来的又太贵,百姓买不起,咱们怎么办?” 卫昭揉了揉眉心,“此事我来想办法。” 巡完城回到住处,曹参将迎上来:“将军,属下刚接到青字营的消息,他们奉江姑娘之命,会运送一批盐过来,让咱们等着。” 梁剑又惊又喜:“这真是雪中送炭,但江姑娘哪来的盐?” 卫昭暗暗叫苦,完了!很可能就是西南王送来的那批,小呆子越来越大胆了。 可她晓不晓得,皇帝会有多生气?父亲会有多恼?他们哪会罢休?还有卫暝那个人! 曹参将笑道:“将军,我们下次回京,是不是就能喝喜酒了?说来也怪,江千里恨死你,他妹妹却爱死你,嘿嘿,他们真是亲兄妹吗?” 卫昭斥道:“他们当然是亲兄妹!夷欢的舅公舅婆,舅舅表哥,全都在京城呢。” 话虽如此说,他却有些不安。 夜间睡不着,翻身叫醒梁剑:“你留在这里,与曹参将管理事务,我要回京。” 梁剑愣愣的:“将军这么快?不是才刚到几日吗?” 卫昭冷静道:“我已巡了城,安抚军心足够了。我怕夷欢在京中出事,得尽快回去。” 他吩咐完,带上人星夜兼程回京。 京中阴雨不断,台阶上湿嗒嗒的,青苔疯狂滋生。 江夷欢抱着被子睡得正香,舅公舅婆在厨房煲汤。 孙峻臣在嫌弃卫昭做的琴,朱弦在朝他翻白眼。 相对而言,卫家就没那么平静了。 卫暝让仆人再三闻他,“臭吗?我身上还臭吗?” 他晓得老夫人做的手脚,便不在卫府饮食,以此躲避老夫人的手段。 仆人肯定道:“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虽然还是臭的,但不至于熏死人。 卫暝放心了,整好形容,又往身上扑了香粉,去见卫父。 卫父正在品茶,见侄儿来了,下意识的掩袖。 卫暝轻咳:“侄儿有要事相报。” “你说。” “陛下令我追查井盐被劫之事,我查到一些线索,此事像是熹光所为。” 卫父放下袖子,“是吗?可井盐被劫之前,熹光已离京。” “正因如此,我才怀疑他。听说他最近缺钱,应该是故意离京,然后授意他的属下劫盐。” “你可有证据?” “侄儿正在追查盐的去向,很快就会有证据。” 卫父微怒:“那你就去搜查证据!等有了证据,再来与我分说!” “若我呈上证据,证明此事是熹光所为,卫家当如何处置他?” 卫父不语。 卫暝暗自冷笑,说好公正无私的家主呢? 他明明不满江夷欢,还是送上双倍聘礼,当他不知,这是在变相贴补卫昭吗? 卫暝走后,卫父再也无法平静,儿子以前是不会做这种事,但有了江夷欢,还真难说。 叫来近侍,“去江宅,请江姑娘过来,就说老夫人想她了。” 第183章 江夷欢听说老夫人要见她,道:“老夫人躲我都来不及,是伯父要见我吧?” 孙峻臣要与她同去,朱弦哼道:“哪轮得到你?姑娘只让我陪。” 她非常嫉妒这姑娘,她一来,就分走了江夷欢的大半信任与宠爱。 孙峻臣很是无奈,这姑娘为何非要吃他的醋?有意思吗? 两人都望着江夷欢,等着决定。 江夷欢一点都不为难,“你俩我都带上,走起!” 朱弦更气,恨不能瞪死孙峻臣。 江夷欢心道:傻姑娘,若你知道他是谁,还敢瞪他吗? 到青云街,孙峻臣突然觉得,他要仇富了! 想当年,青云街虽是权贵聚集地,但那里至少住了多户人家,也不算太打眼。 哪像今天,整条青云街全归卫家所有,怪不得皇帝恨死卫昭。 进了卫府,卫父与卫老夫人在厅中等着江夷欢。 江夷欢行礼:“老夫人,伯父。” 仰脸望向卫老夫人,真诚道:“老夫人,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可伯父偏生不让我见你,他没说我坏话吧?” 卫老夫人牙疼道:“夷欢啊,我也思念你呢,你这么好的姑娘,是你伯父没眼光,你莫怪他。” 江夷欢的身份,她瞒着所有人,包括儿子。 见母亲这般态度,卫父有些奇怪,他还以为母亲会骂江夷欢呢。 殊不知,母亲对江夷欢避之不及。 “母亲,夷欢你也见到了,你身体刚恢复,不能受累,回去歇着吧。” 卫老夫人并不想与江夷欢多待,生怕下一刻被她气着,便由嬷嬷扶着走了。 江夷欢望着她的背影,意犹未尽,咋就走了呢? 卫父压着火气,平静道:“江姑娘,盐是熹光劫走的吗?” 江夷欢一怔,笑道:“不瞒伯父说,盐是我劫的,卫昭并不知情。” 卫父惊讶道:“怎么,还是你主谋的?” “是。” 卫父低喝:“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卫暝在严查此事,他怀疑是熹光所为,正在寻找证据!” “是吗?我劫完了盐,转了好几道手,分散后由水路运出,等他们追踪到,盐已低价卖给百姓,陛下若不怕引起暴乱,只管让卫暝去抢。” 缺盐久了,会全身水肿,甚至陷入昏迷,谁敢与百姓抢盐,就是在要他们的命。 卫父冷笑道:“你如此聪明,我是不是得夸你?” “这点小事,伯父不必夸我。来日,我还会做更多的事情,比如建广厦千万间,护佑天下寒士!” 卫父扶住额头,听这意思,儿子是一定要造反了? 江夷欢又道:“方才伯父提到卫暝,我不妨告诉伯父,当年散布卫昭不是卫家骨血的谣言,正是他传的。” 说罢,她不待卫父反应,转身就走。 有些仇恨,还是当场就报为好,不然热血凉了,当时的苦痛怎么算? 回到江宅,江夷欢吩咐青字营暗卫:“盯住卫暝的行踪,我得给他点颜色。” 青字营暗卫领命而去。 卫暝最近封了侯,身上臭味也淡了,陛下正式下旨,加封他为驸马都尉。 一时间,他的风头盖过了卫昭,甚至有传言,他就是下任卫家家主。 夜间,秋雨淅淅沥沥而下。 第184章 卫暝从停云阁出来,一脸满足。 金枝玉叶的平原公主,定然不如停云阁姑娘温柔小意,他得在大婚前,多来几次。 回府半道上,他马车被人拦下,掀开车帘,江夷欢同她两个婢女站在面前。 他冷冷一笑:“姓江的,是你啊,你敢拦我的马车?” 江夷欢委屈道:“卫暝!伯父说,你怀疑从西南王的那批盐是卫昭所劫,伯父为此把我叫去,狠狠骂了卫昭,我好难过。” 卫暝冷笑:“我没冤枉他,此事与他脱不了关系!” 江夷欢挽起袖子,“你这么说,我很不乐意。我要同你单挑,胜负各凭本领,不许叫别人帮忙。” 卫暝见她身量纤弱,不屑道:“就你?我怕我一掌打死你。卫昭给你的武婢,与我打还差不多。” 他指指孙峻臣,“就让他来吧。” 朱弦很想大笑,陈姑娘厉害得很,她都自愧不如。 孙峻臣阴沉沉道:“你确定?” 他一身红衣,肤色雪白,冰冷冷说话的样子,有别样风姿。 卫暝暗赞,这姑娘姿色甚美,轻慢道:“动手吧,是你家主人挑衅我,我不会对你怜香惜玉。” 他话音刚落地,就被孙峻臣一把揪起,往地上摔。 卫暝武功极高,他堪堪没有着地,但也够狼狈的。 再不敢大意,奋力应战。 可孙峻臣何等功力?不多久,他就被制服。 他的护卫想帮忙,朱弦拔剑,“说好的单挑,你们若敢动,我就取你们性命。” 几个护卫噤声,他们见识过孙峻臣的本领,哪敢真拼命? 江夷欢踩在卫暝身上,“听说你最近不臭了,这怎么能行?我不允许。” 她拎过一筐马粪,用勺子舀着,强行喂给卫暝,“咽下去,此物与你相配。” 卫暝呛得想呕,下巴却被钳住,只能咽下,味道直冲天灵盖,胃里排山倒海。 直到吃下半筐马粪,肚子都鼓了起来,江夷欢踢了踢他的脸,扬长而去。 城外,卫昭拼命赶路,任凭雨水淋湿他的头发,脸颊。 撑着一口气回到江宅,他脚底发软,用力敲门:“江夷欢!我回来了!开门!” 见无人应声,他嘴里发苦:“江夷欢!江夷欢!出来见我!” 江夷欢刚睡下,听到卫昭的声音,还以为是幻觉。 但还是披衣而起,来到大门外,万一不是幻觉呢 打开大门,见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扑过去:“卫昭!” 卫昭一把抱起她,“小呆子,我回来了!” 趁着蒙蒙细雨,他抱着江夷欢回院中,没留意台阶上的青苔。 在摔倒之前,他护住江夷欢,让她砸自己身上。 爬起来后,两人也不进屋,就坐在台阶上,抱着亲吻。 听到动静的孙峻臣与朱弦跑出来。 朱弦习惯了这场面,她及时捂住眼睛,跳着走开。 但孙峻臣哪见过? 在他眼里,卫昭是在百般轻薄公主。 喝道:“住手!你在做什么?” 第185章 孙峻臣换作女装时,连声音都是清冷悦耳的女声。 卫昭理智稍稍回笼,“夷欢,她是谁?” 孙峻臣握紧手掌,他没料到,卫昭会这么快回京。 但他已提前与公主说,在祭天大典前,不能将她的身份公开。 为此,他还对卫老夫人做了手脚,让其手不能动,嘴不能张。 如果公主对卫昭说出来,他不介意让卫昭昏睡几日,直到祭天大典。 江夷欢红唇水润,低声道:“她是陈姑娘,我抢井盐时,她也来抢,我们打败了她,她决定跟我混,充当我的武婢。” 卫昭给她理头发,无奈道:“小呆子,我就知道是你。但无妨,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替你担着。” 他拉江夷欢进屋。 孙峻臣娇喝:“且慢!没人有教过你规矩吗?怎可夜闯姑娘闺房?” 就算他们成亲了,驸马想进公主的寝屋,也是要通传的。 卫昭转身沉沉道:“是吗?有没有人教你过,别这么和我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孙峻臣:“......” 卫昭果然和传言中一样狂妄!好想砍掉他放在公主腰间的手臂! 江夷欢朝他使眼色:“别乱来!就算打得过他,你以为他手上的青玄赤三大营是吃素的?” 朱弦有经验,将孙峻臣拉走:“别杵在这里了!咱们今晚在客宅睡!不然就等死!” 卫昭哼了哼,朱弦总算有点长进了。 闲杂人等都走后,他抱起朝思暮想的姑娘,倒在梨花榻上。 江夷欢睁着漂亮的眼睛,“卫昭,我好想你,睡不着觉呢。” 这句话在卫昭耳边轰然炸开,他低头,用唇细细描摹她的轮廓,不肯移开分毫。 江夷欢抚向他胸膛,“卫少傅一路奔波,还能行吗?” 卫昭磨了磨牙:“.....你说呢?” 他不想再等,他要得到她,就现在,就此刻。 他在信州慌张不安,一路上也是提心吊胆,生怕她有闪失。 哪怕她就在他眼前,他还是有点慌。 烟罗帷帐放下,朦胧烛光被隔绝在外,江夷欢的流光锦肚兜被扯下。 香炉里浮起烟雾,透过窗户飘向庭院。 姑娘像是温热的玉,将要融化的雪,卫昭无法自持。 江夷欢去解他的衣服,她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卫昭捉住她的双手,虔诚的亲了亲,胸口酸涩又甜蜜。 “夷欢,别怕。” 他缓缓动作,“江夷欢,夷欢。” 江夷欢柔嫩的双臂紧紧抱住他。 抽抽答答,“......叫我扶光。” “扶光?” “......我的,另一个名字。” 秋凉之夜,江夷欢却像从水捞出来般,意识昏沉,不自觉呢喃出声。 “熹光,卫熹光.....” ...... 次日,朱弦进去时,本以为要面对满屋狼藉,却发现格外整洁。 江夷欢睁开眼,浑身像是辗过,手指动了动。 卫昭端着燕窝进来时,孙峻臣正抱着剑,坐在台阶,看他的眼神极冷。 卫昭心情极好,没同他计较。 进去后,他扶起江夷欢,一勺勺喂她喝燕窝。 江夷欢不说话,乖乖巧巧喝着。 卫昭满足的亲亲她,“扶光,扶桑之光,咱们的名字真般配,谁给你取的?” 第186章 江夷欢声音带着不自觉的娇意,“我父亲。” 卫昭想起江父,那个乡下书生,他还挺会取名。 真心赞道:“岳父真会取名。” 江夷欢笑了笑,“是啊,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卫昭点头,不大自在道:“......咳,你,你觉得如何?” 江夷欢别过脸偷笑,卫少傅这是在问她感受吗? 其实是有些难受的。 斟酌道:“.....还行吧。” 卫昭的手顿住,他听太子说过,再怎么小心,女子都不大好受。 正欲说什么,朱弦来报:“将军,主君请姑娘过去主宅。” 卫昭问道:“可知是什么事?” 朱弦低头不语,江夷欢笑道:“我昨天给卫暝吃了点好东西,伯父大概是来感谢我的。” 卫昭一时没听明白,他嫉妒道:“你给他吃了什么?” “新鲜的马粪啊,昨晚他从停云阁玩姑娘出来,我给他吃了半筐,他高兴得哭了。” 卫昭:“......” 在江夷欢脸上狠狠亲两口,“你在家休息,我来应付。” 推门而出,见他满脸雀跃,孙峻臣忍不住伸出脚,想绊倒他。 哪知卫昭却灵活躲过。 他笑道:“要不是为着夷欢,我早就弄死你了。” 孙峻臣挑挑眉,要不是为着公主,他也想弄死他! 回到主宅,门房暗暗诧异,好久没见将军这么喜气洋洋了。 卫父见来人是卫昭,大感意外:“怎么是你?你不是在信州吗?” “回父亲,我担心夷欢受欺负,便提前回来了。” 卫父拍案而起:“她受欺负?你想什么呢?她犯下大案不说,还喂卫暝吃马粪,卫暝气疯了,他可是驸马!” “父亲息怒,我这就同父亲进宫,向陛下请罪。” 卫父眯了眯眼:“真是请罪?而不是与陛下争论?” “真是请罪。” 卫父姑且信他,带他进宫。 一路上叮嘱儿子:“最近北境不稳,陛下烦着呢,你顺着他,他毕竟是天子。” 卫昭答应:“儿子晓得。” 紫宸殿上,卫暝脸色苍白,强压着想吐的冲动,“求陛下给微臣做主。” 皇帝沉着脸。 江夷欢知晓江千里替自己做的脏活,所以他优待她,还指着她能效力,哪知她如此混账! 这再清白的姑娘,跟卫昭久了,也能变黑。 瞅瞅跪着的卫暝,皇帝觉得这口气必须要出。 还没动作,就见卫昭与卫父同来。 皇帝不由捏紧御座扶手,“卫少傅,你不是去信州了吗?” 卫昭行礼,“回陛下,微臣昨晚刚到京,特来向陛下请罪。” 皇帝稀奇,请罪二字,从卫昭嘴里说出来,新鲜得很。 略微舒坦道:“哦,少傅有何罪?” “微臣代江夷欢请罪,她不知卫暝不爱吃马粪。” 皇帝恼了,什么话!有谁爱吃马粪? “卫少傅,卫暝已是侯位,又是平原公主的驸马,岂能由江夷欢侮辱?她把平原公主,把章德太子置于何地?马上就是祭天大典了,她纯心侮辱皇室吗?” 在场的平原公主与五公主都点头,没错!江夷欢太过分了! 宫人来报:“陛下,江夷欢求见。” 五公主冷笑:“来得正好,父皇定要罚她!” 第187章 江夷欢进来后,没待众人开口,她双手交叠长拜。 “陛下,我要告发卫暝!他在停云阁与姑娘厮混!出来后被我撞见,我劝他回头是岸,他不但不听,还骂我多管闲事!” 卫父震住,她还要告发卫暝?皇帝不解,“停云阁?停云阁怎么了?” 他听三皇子提过停云阁,风雅之地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平原公主却傻愣住,卫暝居然逛停云阁? 在男人眼中,逛停云阁叫风雅,但在女人眼中,那叫放荡好色,再说她可是公主,卫暝竟敢? 卫暝忙解释:“陛下!公主!微臣去停云阁,是与朋友相聚,品茶听曲儿,并无出格行为,微臣发誓!” 江夷欢道:“实不相瞒,停云阁我也去过,那的姑娘们个个美貌,又香又软,抱着极舒服,是不是啊,卫暝?” 皇帝嘶一声,“江夷欢,你别挑事!真说起来,你侮辱卫暝更严重,朕还没找你算账呢。” 卫昭冷笑,“陛下此言差矣,此事哪能怪夷欢?” “就是啊陛下,我为平原公主出气,陛下不夸我,还要怪我?” 她望向平原公主,气鼓鼓道:“公主你说句话啊,我为你出头,你还要怪我?” 平原公主板着脸,僵声道:“陛下,我不喜卫暝去停云阁!此事不怪江姑娘。” 皇帝头疼,事情可不能闹大,卫暝必须得娶平原公主,他才有更多胜算斗倒卫昭。 至于江夷欢,他一定要罚她,不然皇室颜面何在? 宫人匆匆进来,神色惶然。 跪地道:“陛下,皇陵那边来急报,先帝,先帝——” 有点不敢说下去。 江夷欢接话:“——先帝诈尸了?” 宫人哭丧脸:“不是诈尸!先帝陵墓上方塌陷一角!” 皇帝瞳孔一缩,“什么?那其他陵墓呢?可有塌陷?” “回陛下,只有先帝的陵墓出状况,其它陵墓无碍!” 皇帝有些站不稳脚,先帝好大喜功,他的陵墓修得最结实气派,别人的不塌,偏他的塌。 朝臣们肯定会认为,这是先皇在对他表示不满!怎么办? 卫昭笑道:“陛下,微臣记得,平原公主是先帝赐封的,此时出了这种事,先帝莫不是——” 皇帝心提到嗓子眼,卫昭又要挑事了? “—莫不是对卫暝不满?先帝想让陛下罚他?” 皇帝狠狠松口气,这说法他能接受! 卫暝脸色十分难看,“卫熹光!你别太过份!” 他去趟停云阁而已,哪至于让先帝动怒?先帝有那么爱管闲事? 但他不能否认,不然火就要烧到皇帝身上!只能俯首请罪。 皇帝挥退众人,独留下卫暝,吐出口浊气。 卫暝跪得笔直,屈辱道:“微臣行事无状,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扶他起来,“卫爱卿何罪之有?你仍是平原公主的驸马,朕对你寄予厚望呢。” 眼下北境也有战事,正是用人之际,他要安抚好卫暝。 卫暝感激道:“多谢陛下,微臣定当为陛下竭尽全力!” 此前,他只想将卫昭踩在脚下,但今日后,他对卫昭起了杀心,此人必须除掉! 殿外,卫昭捏着江夷欢柔软的手,笑容从眼睛里溢出。 “夷欢,你先回去休息,我去见太子。” 江夷欢点头:“好。” “晚上等我回来。” “少傅若太晚回,我不给开门。” 第188章 卫昭低声道:“不晚,一点都不晚。” 宫道上,孙峻臣在等江夷欢。 他很想宰了皇帝,巫蛊之乱,这人享尽好处,却扮作无辜。 一位朱红衣袍的男子走过来,孙峻臣不由眯起眼。 这身行头他再熟悉不过。 是大理寺少卿的官服。 多少年不见了,他激动得眸光发亮。 乔少卿那日被江夷欢一通说,回到家里左思右想。 加上夫人又催他,以和离作威胁,他便选择回大理寺。 见孙峻臣眼神热切,奇道:“姑娘为何这般瞧本官?咱们认识吗?” 孙峻臣盯住他:“你就是大理寺少卿?” 乔少卿摸摸鼻子:“还算是。” 大理寺卿的职位他没接受,也没接受罢免少卿的命令,应该还是吧? 江夷欢走过来,见到他又惊又喜,“乔青天?你想通了?” 乔少卿哼道:“大理寺案件堆积如山,我得盯着。” “可赵至洁接任了你的少卿之位,你要同他抢吗?那多尴尬啊。” 乔少卿轻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要不这样,你找陛下,要回大理寺卿的任命。” 乔少卿拒绝:“我不接受陛下的任命。” 孙峻臣也恨皇帝,抚掌赞道:“好!你有点骨气!我欣赏你!” 乔少卿牙疼,“我说姑娘,你谁啊?你看本官的眼神,让本官有点不舒服。” 江夷欢意味深长道:“他啊,改日我给你们引见。” 孙峻臣娇声道:“可以,看在姑娘的份上,改日我指点你一二。” 乔少卿瞪大眼睛,“你?指点我?哼!” 拂袖而去,江夷欢身边都什么人? 见宫道再无旁人,江夷欢低声道:“孙叔叔,皇陵之事,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是,我命萧一做的。此事可为祭天大典造势。” 江夷欢点头:“萧一颇有能耐。” “公主可怪我?那毕竟是你祖父的陵墓。” “他活着时逼死章德太子,死后做点牺牲应当的,反正皇帝会给他修。” 孙峻臣笑了,公主脑子清楚着呢。 两人回到江宅,商量祭天大典之事。 “届时姑祖母会帮我取代假公主,由我与三皇子献舞。” 孙峻臣颌首:“微臣会保证公主的安全。” 他欲言又止,“还有一事,我想劝公主。” “你是想说卫昭?” “是,公主到底是女儿家,你与他这般厮混,吃亏的是你。” 江夷欢笑了,“孙叔叔,我若是皇子,卫昭是姑娘,你是不是就觉得我赚便宜了?” “自然,男女不同。” 江夷欢叹道:“我知道孙叔叔有事瞒我,但我却不瞒你,卫昭于我非常重要,我不会看错他。” 孙峻臣眉头紧皱,“......情爱迷人眼,有些事情不告诉公主,是为公主好。” 公主若是知道那些往事,她不一定承受得住,没准会哭成什么样。 第189章 江夷欢沉默,孙峻臣在外逃亡多年,想让他信任卫昭很难,慢慢来吧,他们于她来说,都是极重要的人。 朱弦在外面道:“姑娘,大长公主来了。” 江夷欢起身:“快!请她进来。” 她拎着裙摆,迎在门外,“见过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一身织锦凤尾裙,瞧她的眼神慈祥得很。 “好孩子,本宫来瞧你。” 摒退闲杂人等,她拉起江夷欢的手,“夷欢,没两日就是祭天大典了,你真要在那时公开身份?” 上次在公主府,她与江夷欢相认后,江夷欢请她在祭天大典上帮她,她应下来。 但随着祭天大典的临近,她却越来越不安。 当年巫蛊之乱发生的太突然,谁也想不到先帝能血洗东宫,好不容易东宫有独苗活下来,她实在不愿她涉险。 江夷欢答道:“是,姑祖母。” “孩子,你听我说,陛下惯会两面三刀,他当年能得大位,除却运气,也是有几分本领的。你能不能等太子续位后,再公开身份?太子仁厚,定会弥补你。” 江夷欢眼睛酸热:“姑祖母,不瞒你说,孙峻臣来找我了。” 大长公主一惊:“什么?孙峻臣?” “他告诉我,当年宫乱,章德太子只让他救走我,你不觉得奇怪吗?” 大长公主张张嘴,道:“或许...或许在几个子女中,你父亲最疼爱你?” “我那时才周岁大,与他最多相处一年。真论起来,还是我两个哥哥与他感情更深厚。” 大长公主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也很震惊。 “此事我相信孙峻臣不会骗我。章德太子既奋力保下我,那我就要光明正大的公开身份,以告他在天之灵。” 大长公主怔然,“好!那就按原计划进行。若陛下对你不利,我就撞死在大殿。” 江夷欢抱着她,眼睛湿润:“姑祖母还要长命百岁呢,我也会保重自己。” 她一定要活着,死于宫乱中的父母兄长,被流放岭南的江千里,以及满心爱她的卫昭。 院中,朱弦捧住脸,“姑娘与将军都与圆房了,玄一啥时开窍?陈姐姐啊,你有没有心上人?” 孙峻臣木着脸,烦得很。 “没有,世人多愚蠢,心上站了一个人,不累得慌吗?我劝你也别招惹男人。” 朱弦讶然:“我突然有个猜想,你天天紧跟着姑娘,该不会是喜欢女人吧?” 孙峻臣:“......” 难不成,他该喜欢男人吗? 卫昭从外面走来。 他眉目飞扬:“——朱弦。” 朱弦谄媚道:“你问姑娘是吧?她在陪大长公主呢。” 江夷欢听到院中动静,同大长公主走出来。 大长公主见到卫昭,叹息道:“本宫还以为,你会在祭天大典后才回京。” 卫昭行礼,“回殿下,夷欢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觉,也吃不下饭,不得不回。” 见他一本正经的说情话,还当那么多人的面,大长公主好气又好笑。 当年那个被堂兄弟摁在污水里欺负的小少年,已长成让侄孙女依靠的参天大树。 见她如此表情,卫昭奇道:“大长公主在笑什么?” 大长公主笑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往事。你既回来,就好好陪着夷欢。” 卫昭应是,送走大长公主,他一脸正经:“夷欢,跟我来书房。” 江夷欢乖巧道:“好的,少傅。”,她转身抱上琴,“走吧。” 进了书房,卫昭关上门,把江夷欢的琴放下,揽着人怀里带。 第190章 江夷欢耳边都是他温热的呼吸,感受到他身体变化,捂住脸,“你昨晚已经...怎么还,还?” 卫昭连夜赶路,回来就与她缠绵,今日进宫先见陛下,又见太子,哪来的精力? 卫昭道:“还什么?我一点都不累。” 昨晚两人虽然缱绻相亲,但顾着江夷欢是初次,没有很激烈,意犹未尽。 与太子议完事后,他迫不及待赶回来,本只想单纯陪着她,但一见到她,就忍不住了。 江夷欢仰起小脸,“卫昭啊,此事多了会伤身,我抚安神曲给你听好不好?” “好,你抚琴给我听,我做自己的事情。” 江夷欢懵住,“.....啊?你要做什么?” 卫昭把琴放在桌面,抱她在怀里,别有意味道:“你说呢?小呆子。” 不消多久,书房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琴声。 江夷欢满脸通红。 卫昭低笑:“......两不耽误,是不是?” 江夷欢眼泪汪汪,哪还说得出话来? 他跟谁学的?跟谁学的! ..... 中途,江夷欢好不容易喘口气,带着哭腔道:“卫昭,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管我,是不是?” 卫昭给她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是,我把你接进京,就要爱你一辈子,管你一辈子。” “那若我要东宫呢?” 卫昭:“......你想要太子?” 他脸有点黑,非要在此时提太子吗? 江夷欢咬在他肩膀上,“我不要太子!我要东宫!得不到东宫,我就不开心!” 卫昭沉默一会儿,捧着她的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江夷欢在他唇瓣上辗转,“少傅,我真的想要东宫。” 同时,西南王府。 曲灵珠从外头气冲冲回来,孙峻臣这个混蛋!居然劫了她给江夷欢的盐! 婢女迎上来:“姑娘,有京城来的信。” 曲灵珠接过来,是江夷欢的,忙拆开来看。 打开信后愣住,短短几行字,她看了好半天,眼睛瞪得溜圆。 片刻后,跌跌撞撞闯进西南王院中。 西南王怀抱美妾,最近王妃回娘家了,他才敢沾美妾。 听到女儿前来,急忙将美妾推开,让她躲到桌子底下。 整好衣服,“灵珠啊,你不是去盐场了吗?卫家那俩小子最近没生事吧?” 曲灵珠嗓子发紧:“先不说他们!父亲曾说,宫里那位平原公主是假的,所以你不管她,是不是?” “是啊,她是陛下弄来糊弄人的假公主,我理她做甚?” “那若是真的平原公主?她若出事,你肯帮她吗?” 西南王拍着胸膊,“我肯定帮啊!你为何突然说这个?你不是在给你的好姐妹,江夷欢整盐吗?” “父亲,你以后怕是也要供盐给江夷欢。” 西南王嘿嘿笑:“那哪成?我都答应皇帝与卫家了,他们才是大头。” 他供盐给皇帝,女儿供盐给江夷欢,互不干涉。 曲灵珠道:“父亲,女儿方才收到江夷欢的信,她说她才是平原公主。” 第191章 西南王愣了半天,与江夷欢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来。 曲灵珠捏着信,“父亲,她附有大长公主的亲笔信,大长公主证明,江夷欢就是她亲侄孙女,说她与章德太子妃长得极像,身上胎记也吻合。” 西南王喃喃道:“大长公主?她是章德太子最敬爱之人!我信她!我就说那次在宫宴,怎么跟中了邪似的,一见江夷欢就朝她跪下!” 铁塔般的汉子,眼圈都憋红了。 原来感觉真的骗不了人! 原来她才是平原公主! 怪不得孙峻臣要占据江州,他是为平原公主筹谋! 曲灵珠又哭又笑,“她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平原公主!” 西南王用手背抹去眼泪,“都怪狗皇帝,他非要弄个假公主,乱我心神!” “虽然她与章德太子容貌不像,但风姿像!尤其是她砸我时,干脆果断!当年章德太子砍掉我身上铁链时,也是这般风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美妾从桌子底钻出来,道:“那叫有故人之姿。” 西南王喜得直拍巴掌:“对对,就是这句!美人你真聪明!” 曲灵珠瞥一眼美妾,“父亲,我们要将——” 西南王心口一疼:“灵珠啊,娇花般的美人,真的要灭口吗?给她喂哑药如何?” 美妾抱住他的腿哭:“不!哪至于?妾又不知江夷欢是谁!更不会说出去!” 曲灵珠嘴角直抽:“灭什么口?夷欢让咱们在西南公开她的身份,并宣称卫昭是她夫君。” 西南王松口气,“好,好!理应如此!”,反应过来,“啥?卫昭这个龟儿子!他不是死活不愿娶平原公主吗?真是矫情!” 京中。 天空还是黛蓝色,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江夷欢在榻上裹成蚕蛹。 卫昭推门而入:“小呆子,咱们该出发了,要在太阳升起前到达东山。” 今日是祭天大典,江夷欢让他务必叫醒她,还不肯与他同睡,怕他乱来。 江夷欢闻言露出头:“好,我马上起来!” 皇帝銮驾已到东山,他心情并不轻松。 昨夜又梦到了先帝,先帝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骂他玩弄权术,用人不当。 他在梦中反驳,却被先帝扇耳光,牙都打落了。醒来后还心有余悸。 身侧的太子笑道:“父皇放心,简氏兄妹说,三弟与平原妹妹练习得不错,今日的祭天之礼,祖宗与神灵定然都满意。” 皇帝叹道:“但愿如此。” 傻儿子啊,他就不晓得,若此次祭天后,天下诸事太平,三皇子势力能压过他? 此时,江夷欢同卫昭也到达东山。 她抚着衣摆,“卫昭啊,那日我问你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卫昭不语,这事多对不起太子? 他是想加九锡,但真没到谋反那一步。 江夷欢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我去找大长公主玩,她在舞室等我呢。” 跑到半道,她回头望向卫昭,笑得像最明媚的花。 卫昭也望着她,两人视线相交,空气中流动着化不开的柔情。 直到江夷欢走远,太子在背后拍他,“少傅,瞧你的眼神,快滴出水来了。” 卫昭收回视线,瞅一眼他手臂,“三皇子欲取代殿下,殿下不慌吗?” 太子笑嘻嘻:“有你在,孤慌什么?” 卫昭默然,江夷欢说她想住进东宫,十分认真的样子,该怎么办? 第192章 一声鼓响,祭天大典开始。 台上有神灵像,及本朝历代帝王的牌位。 礼官念祭词,皇帝率文武百官,三叩首。 鼓声如雨点般响起。 所有人都注视着高高的祭台。 一队穿白衣的舞者登入,他们戴黄金面具,持青铜剑。 为首是白衣缘金边的三皇子,以及白衣缘红边的平原公主。 舞者以他们为中心,舒展广袖,嘴里念着词。 三皇子没辜负这段日子的苦练,剑舞得如若游龙。 皇帝与朝臣暗赞,三皇子在武略上,远胜过太子。 但他们很快发现,平原公主丝毫不逊色,她挥剑时有千军万马之势。 “平原公主舞剑,竟这般厉害?” 卫昭紧紧盯住高台,总觉得那道身影格外熟悉,是错觉吗? 鼓声停,所有舞者都停下来。 简玉宁抱天圣遗音而入,坐定后抚响琴曲。 平原公主独舞。 太阳升起,金光温柔的洒在她身上。 不一会儿光芒万丈,将整座东山染红。 有朝臣激动道:“日照东山!是日照东山!” 年轻朝臣不解,“什么是日照东山?” “本朝开国君主与人争天下时,逃到东山脚下昏迷不醒,直到扶桑之光照于石壁上,将他唤醒,重新燃起斗志,开创不世基业!” 扶桑之光,那就是..... 卫昭的不安渐渐加大。 太子笑道:“熹光啊,扶光妹妹真是应了她的名字,扶桑之光。说起来,你俩名字还挺般配。” 卫昭身上的血像是凝固般,“扶桑之光?扶光?” “孤忘了你不知道,平原公主名讳扶光,萧扶光,是章德太子替她取的名儿。” 卫昭:“......” 卫昭啊,我父亲出身显贵呢。 卫昭,你叫我另一个名字,扶光。 卫昭啊,我想住进东宫。 ...... 祭台上的三皇子才察觉到不对,平原公主不可能舞得这般好!她根本不是平原公主! 持剑喝道:“你是何人?” 此刻琴声止,江夷欢舞完最后一个动作。 她从容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莹润生辉的脸。 皇帝一见,不由怒了,怎么是这姑娘? 她敢扰祭天大典,卫昭也保不住她! 三皇子怒道:“你是什么身份?凭你也敢上祭台?卫昭纵得你这般无法无天?” 江夷欢舞衣在空中扬起,她笑道:“我是谁?我是章德太子之女,平原公主萧扶光。” 第193章 听得这句话,空气静止了,整个祭场落针可闻。 这姑娘在说什么?她是平原公主? 可平原公主哪长这样?当他们瞎吗? 卫昭全身像被冻住,他丝毫动弹不得,唯有双目死死盯住江夷欢。 皇帝抖着胡子,怒斥:“江夷欢!你莫不是疯了,你忘了你的亲哥哥江千里吗?谁允你胡乱攀亲的?” 三皇子也骂道:“姓江的!你竟敢冒充皇室血脉?此为死罪!我决不饶你!” 他持剑刺向江夷欢心口,今日定要杀了她,顺带报往日之仇。 见三皇子攻向江夷欢,卫昭暴喝,“住手!你敢!” 可惜他离台上有些距离,来不及相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三皇子武艺高强,这姑娘怕是要没命了! 剑光森寒,江夷欢后仰躲过,反起一脚,踹向三皇子胸口。 三皇子从祭台重重摔下去。 卫昭拉起他,一把钳住他的脖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别动她?” 三皇子快要窒息,太子死死抱住卫昭,“少傅别冲动啊!你不能杀他!” 卫昭将三皇子狠狠甩开。 皇帝见状又气又怒,“卫昭!你疯了不成?他是朕的亲儿子!” 卫昭双眼红了,“江夷欢还是我的命呢!你们让她把话说完!” 江夷欢怔怔望向他,卫昭真是,真是...... 大长公主按原计划走向祭台。 她颤声道:“诸位,请听本宫一言,她真是平原公主!她给了本宫信物。” 取出一块玉牌,“这是章德太子亲手所刻,上有四字:扶桑之光,陛下可找人验真伪。” 又拿出几件幼童衣服。 “这是当年她离开东宫时所穿衣物,皆为御制。且她的容貌与章德太子妃极像,身上的胎记本宫也瞧过。还有在皇陵那日,她叩首后,金光才出现,陛下——” 大长公主跪地,“当着神灵与列祖列宗的面,我以性命担保,她就是章德太子之女!先帝亲封的平原公主!也是陛下的亲侄女!千真万确!” 皇帝头疼得快要裂开,江夷欢怎么可能是平原公主?荒唐!实在荒唐! 然而铁证如山,大长公主秉性正直,她断不会混淆皇室血脉。 江夷欢能在祭台上献舞,大长公主肯定帮她了,她们在这种场合说出,摆明不给他退路。 他飞快盘算着,宫里已有一位假公主,他若认下江夷欢,不就等于承认此前混淆了皇室血脉? 要不杀了她?不不,行不通的,若真杀江夷欢,卫昭必反! 反驳她身份吧,有物证加大长公主这个人证,也不行。 那只能—— 江夷欢朝他郑重行礼:“陛下最敬重我父亲,也真心疼我。父亲曾托梦于我,他感激陛下找到我,还说陛下这些年来操劳费心,朝臣对陛下过于苛刻。” 朝臣们:“......” 皇帝张张嘴:“......你,你——” “陛下,如今孙峻臣在江州生乱,父亲并不乐见。过段时间,我打算去江洲劝降他。哦对了,西南王也知晓我身世,他承诺帮我。” 第194章 不管西南王愿不愿帮忙,她先这么说,反正皇帝多疑,此话一出,他必怀疑西南王。 皇帝:“......” 好个西南王!怪不得他不重视假公主,原来他早就知道! 好歹是做过帝王的人,他调整好后,正待哄江夷欢几句。 却听一位愣头青朝臣兴奋道:“平原公主风采过人,令我等大开眼界!不过宫里那位平原公主呢?她又是谁?” 江夷欢奇道:“什么宫里宫外的?平原公主从始至终都是我。还请大人莫要胡言。” 愣头青还待说什么,被他的同僚捂住嘴。 皇帝吁口气,江夷欢在替他遮丑呢,还算她识相,不然朝臣真闹起来,于双方都不利。 挂上笑容:“诸位,此次祭天大典十分成功!朕相信大长公主所言,公主也累了,就同朕回宫歇息可好?” 他要哄走江夷欢,设法将她困在宫中。 江夷欢揉揉眼睛,“不了吧?我有家呢。” 朝台下的卫昭道:“卫少傅,你过来扶我一把,可好?” 伸手玉白的掌心,眼睛眨也不眨的盯住卫昭。 众人的视线都落到卫昭身上。 卫昭攥紧拳头,缓步走向祭台,生平第一次,他脚步竟有些不稳。 江夷欢心口生疼,手一直伸着。 像是等了许久,她闭上眼。 身体被一个温热的怀抱裹住,是熟悉干净的气息。 卫昭给她抹去额间的汗水,“...累坏了吧?早知道你今日要献舞,昨晚定让你早些睡。” 他昨晚一直缠江夷欢,江夷欢虽然没答应,但两人也耳鬓厮磨许久。 两人牵手走下祭台。 目睹这一切的卫暝惊愕万分,拦住他们:“卫熹光,那批井盐是你截下的吧?我已经有证据,证明是青字营所为,是不是江夷欢带他们做的?” 卫昭想拔剑,却被江夷欢摁住。 孙峻臣仍是女装,他用力甩卫暝一耳光,“放肆!你方才是聋了吗?敢这么与我家公主说话?” 卫暝又羞又怒,却只能眼睁睁见他们扬长而去。 卫父上前扶起他,无奈道:“眼下是什么情形?你何苦呢?” 他万万没料到,江夷欢竟是平原公主,怪不得她如此张狂,她想让儿子造反,自己做皇后吗? 皇帝阴沉沉的目光扫过来,他瞬间清醒,当务之急是要表忠心。 立即跪地请罪,“陛下,微臣真不知江夷欢就是公主。陛下方才也看到了,我儿也不知情,他也很意外。” 皇帝沉声道:“朕不怪你,此女狡猾多变,她瞒过了所有人。” 他简直没脸回想,这姑娘骗他骗得有多惨!亏他还当她是个傻姑娘! 三皇子胸胁骨在疼,恨声道:“父皇,你真要认下她?” “今日之情形,你以为朕能选择不认吗?” “父皇别忘了,平原公主已经被你许配给卫暝,她既然要做公主,这门婚事也要认!” 卫暝眼睛一亮,是啊,江夷欢说过,平原公主从头到尾就是她,那她就得依旨嫁给他。 卫父却跪地:“陛下,微臣请求陛下,废了卫暝与平原公主的婚事。” 第195章 皇帝负手冷哼:“这怎么能行?朕圣旨已下,满朝皆知,再也更改不得!卫家就等着迎娶公主!反正她也在你们卫家住过,嫁过去正好!” 江夷欢若不肯嫁卫暝,他就有理由教导她,把她交由贵妃处置。 卫父道:“可是陛下,微臣已代熹光向江姑娘下聘,陛下赐婚前,他们就有了婚约。” 三皇子嗤笑:“本王记得清清楚楚,父皇曾欲赐婚平原公主与卫少傅,他拒绝了,满朝文武都能做证,公主是他能挑来捡去的吗?” 卫父嘴里发苦,仍坚持道:“微臣恳请陛下,如微臣所愿。” 侄儿之前要娶假公主,已经够让他烦的。 但儿子娶的这个公主,身世更是可怕。 皇帝哪会如他所愿?让他们退下。 宫道上,卫暝追上卫父,“伯父,你不想让我做驸马,是在为你亲生儿子打算吗?可我也是卫家人,谁娶公主都一样!” 卫父也恼:“熹光非卫家骨血之事,是你散布出去的吧?” 卫暝辩解道:“绝无此事,伯父从哪听来的流言?” 卫父拂袍:“我不管是不是你,事情过去了,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江宅。 朱弦支起耳朵,留意着寝屋里的动静。 孙峻臣低喝:“公主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 朱弦清清嗓子:“陈姐姐,你猜将军要抽自己多少巴掌?要不要与我赌一把?” 将军当初信誓旦旦:我绝不会娶公主! 孙峻臣惊讶道:“瞧不出来啊,你还是个赌徒?行,那咱们赌一把!” 屋里,江夷欢被卫昭摁在榻上,后者眼睛红红的。 “江夷欢?萧扶光?我该叫你什么?” 江夷欢甜甜一笑,“呀,你叫我什么都行,我永远是少傅的。” 卫昭:“......” 紧绷的嘴角很没出息的松下来。 江夷欢给他衣襟,“我真没骗你,我起初也不知自己身世。” 卫昭赌气,把上衣全脱了:“是吗?” 江夷欢戳戳他,卫少傅咋一言不合就脱衣服? “真的,乔少卿从吴州回来后,我才开始怀疑自己身世,直到简氏兄妹出现,我才确定。” “再后来,孙叔叔也来了京城,他告诉我——” 卫昭打断她:“什么?孙叔叔?他是...” “孙峻臣啊。” “.....他在哪?” “就在咱们宅子里。” 卫昭不由忆起和孙峻臣你来我往的斗招。 狠狠抽了自己几巴掌。 他真傻的,真的,是他一手把孙峻臣逼来京城的! 江夷欢见他下死力气,忙拦住他:“不许再打!我带你去见他,他定然会喜欢你。” 卫昭才不信,孙峻臣脑子进水了,才会喜欢他! 江夷欢起身,将孙峻臣与简氏兄妹唤到正厅中。 第196章 见到到卫昭时,孙峻臣翻了个白眼。 卫昭环顾屋子,故作平静道:“孙峻臣何在?” 江夷欢指指孙峻臣,“他就是孙叔叔。” 孙峻臣身形纤细,穿烟粉色长裙,头戴流苏发饰,妖妖娆娆,艳丽得像朵桃花。 卫昭后退两步,他眼睛没花吧? 这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酷吏孙峻臣? 孙峻臣也阴沉沉的盯着他,两人相顾无语。 半天,孙峻臣才牙疼似道:“长得倒人模狗样。” 他顶着张极美艳的脸,说话也娇滴滴的。 卫昭却掉一地鸡皮疙瘩,“......你,你——” “我什么我?要不是为你,祭天大典后,我就带着公主离开了!” 卫昭惊怒:“你敢!你若把她从我身边带走,我让你生不如死!你当我是废物吗?” “你不就是废物吗?你三番五次算计我,得逞过吗?哦对,你得逞过,就最后一次,要不是你,我哪至于这么快来京?” 卫昭不愿再想,往事不堪回首,无助的望向江夷欢。 孙峻臣讽刺道:“堂堂大男人,你扮可怜给谁看呢?” 卫昭向来狂妄,哪会忍他,当即就要揍人。 江夷欢抱住他:“不能打孙叔叔!孙叔叔你也少说几句,别再刺激他!他方才都自抽耳光了!” “他活该!他为何不挥刀自宫?解决烦恼根?” 卫昭:“......” 江夷欢站他们中间:“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能再攻击对方,武力不行,言语也不行!你们若不听从,我就打自己!” 卫昭哪舍得让她受痛,“好!我听你的!”,又涩声道:“夷欢,你真要去江州?” 见江夷欢点头,他呆了呆,捂着胸口咳。 江夷欢急道:“你没事吧?自你从信州回来就在咳,我扶你去休息。” 孙峻臣不以为意,“公主别理他,他是故意扮可怜。你尽快同我回江州,我瞧皇帝憋着坏招呢,他阴得很。” 江夷欢却知卫昭不是装的,强拉他回屋休息。 进了屋里,卫昭从背后抱住她,“告诉我,你除了给你父亲报仇,还要什么?东宫是吗?” 江夷欢将他摁在榻上,“好好睡觉,明日我同你回趟主宅,等你与孙叔叔能心平气和了,我们再谈。” 次日,晨光洒在青云街,院中紫薇花开得正好。 卫父一夜未眠,别说他,卫家就没几个睡好的。 谁能想到,一个流放犯的妹妹,会是章德太子之女?她还在卫府住了那么久,真是后怕。 女眷们聚在后院花厅议论:“夷欢真是平原公主?是章德太子的亲生女儿?” 卫芷如道:“你们说,江夷欢会不会报复芷兰?江夷欢第一次来咱们家,芷兰伙同一群姑娘骂她,还把她关到阁楼上淋雨。” 恒氏扯过卫芷兰:“你别吓我们,夷欢不是那种人。” 卫芷如嘟起嘴,“我晓得,哪怕堂兄再宠爱夷欢,你们还是瞧不起她。现在好了,她是公主了!我一想到裴姑娘傅姑娘就兴奋,她们后悔了吧?” 卫芷兰定定神:“要我说,这会儿最害怕的,应该是祖母吧?” 众人齐齐沉默,江夷欢与卫老夫人,那可真是..... 仆从来报:“夫人,小姐,平原公主来了,主君让你们出来迎接。” 第197章 女眷们忙整好仪容到院中,卫父站在最前面,长拜相迎。 姿态放得极低。 这个小祖宗,是来者不善,不定又要做什么。 江夷欢身着苏梅裙,外罩烟紫大袖衫,牵着卫昭,笑盈盈望着卫家人。 众人屏息,不敢抬头看,莫名觉得有威压。 半晌后,江夷欢道:“诸位请起,咱们是旧相识,无需多礼。” 卫父恭敬道:“礼不可废。” 恒氏偷偷瞥向她,这么一看江夷欢比假公主有气度多了,她当初怎么就看走了呢? 卫芷如起身笑道:“夷欢,你真美,衣服也美!” 卫父喝斥:“芷如,不可对公主无礼!” 卫芷如缩了缩脑袋。 江夷欢笑道:“芷如是我来京后的第一个朋友,我允她这般唤我。” 卫芷如立时笑了,“夷欢——” 卫父板着脸,对众女眷道:“你们都下去,我来招待公主。” 他不敢把江夷欢交给女眷,她们加一起,都没她心眼多。 把江夷欢迎到正厅中,请她落座。 再次行礼:“微臣此前不知公主身份,多有得罪。” 江夷欢正色道:“过往之事,我不会计较的。伯父你也了解我,我这人从不记仇。” 卫父暗道,你不记仇?那卫晗卫旷去了西南,卫暝吃了马粪,又怎么说? 卫昭修眉飞扬,“父亲,天圣遗音简姑娘已交给夷欢,你就别再要回了。” 卫父默然,他倒想要回,公主肯吗? 望着儿子难掩自豪的眼神,他直言道:“熹光,我求陛下取消平原公主与卫暝的婚约,但陛下说,平原公主必须嫁卫暝。” 卫昭差点捏碎手中的茶盏,“卫暝?他也配?他只配吃马粪!” “当初宫宴上,你亲口说绝不娶公主,陛下便赐婚平原公主与卫暝,此事你不占理。 卫昭冷笑:“巧了,我就是不讲理!我去找陛下!” 他拂袍而起,快步走向院中。 卫父起身喝道:“站住!你敢!你想把卫氏全族牵扯进去吗?” 卫昭沉声道:“梁剑,梁剑!随我入宫!” 见儿子来真的,他大急,向江夷欢求助:“公主,你就帮微臣劝劝他吧!” 江夷欢放下茶盏,“行!我最会劝人呢!” 她跑到院中,“卫昭你别冲动啊!我不能没有你!” “你别劝我,我非——” 江夷欢抱住卫昭的腰,带转了个圈,再吭哧吭哧将他抱回屋里。 “卫熹光你坐下!咱们得听长辈的!” 卫昭:“......” 卫父:“......” 父子二人张张嘴,亏得院里的人被打发了,不然就..... 卫父尴尬道:“熹光——” 卫昭也尴尬:“父亲,方才儿子无状,我给父亲赔罪。” 他行跪拜大礼,郑重叩首。 卫父眼睛发酸,儿子眼里还是有他这个父亲的。 卫昭从地上站起来:“父亲,请将家主之位传给儿子吧。” 卫父怔了怔,“....你说什么?” 第198章 江夷欢捂住嘴:“熹光哥哥,伯父春秋鼎盛,你哪能抢他家主之位?我不同意!” 卫昭却坚持:“只有如此,我方能不找陛下算账。” 卫父反应过来:“所以说,方才那出,是你们演给我看的?你们提前商量好的?” 卫昭耍无赖:“父亲你就说,能不能答应?” 卫父默然片刻,起身恭敬道:“微臣恭送公主。至于卫熹光——你给我滚!” 江夷欢忍着笑,带卫少傅回江宅。 院子里,孙峻臣正在教朱弦搭配衣服,两人亲热得像姐妹花。 见二人回来,孙峻臣给他们倒茶,“事情如何?” 卫昭傲然道:“还用说吗?” 父亲若不答应,定会心平气和的与他讲道理。 而骂出滚字,就表示他被逼无奈答应了。 江夷欢眼睛发亮,“还是咱们少傅聪明。” 卫昭很享受她的夸赞,毫不谦虚:“陛下利用卫暝恶心我,刺激我,我岂能如他所愿?” 他与皇帝都清楚,今年灾害频发,又闹盐荒,边关也不太平,真动起兵来,双方都要烧钱,万一引得百姓暴动,谁也玩不起。 孙峻臣哼了哼,瞧卫昭顺眼了点。 “你还算有点能耐,我给你搭配几身衣服,好配公主。” 卫昭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孙峻臣拉进更衣室,给他扔来一堆衣服。 卫昭一边在屏风后换衣服,一边问:“你一个大男人,还会配衣服?我瞧你给夷欢配的那套就极美。” 孙峻臣神色怅然,“我与公主母亲自幼相识,她极爱美,穿衣挑剔,我便学配色,为她裁衣制衣。” “什么?你是章德太子妃的故人?难怪当年章德太子肯救你。” “章德太子救我是因为惜才,与太子妃无关,且那时...太子妃已病得严重。” 卫昭忙从屏风后出来,“病?她得了什么病?” “不是身体疾病,是心病。” 因为心病,她生下江夷欢后,差点无意识害死她,吓得章德太子亲自照料女儿。 他没有骗江夷欢,在三个孩子里,章德太子最疼她。 如今章德太子妃夫妇都没了,他就把江夷欢当主人,也当女儿疼爱。 另一边,皇帝等了三日,打算召江夷欢进宫,让她认下与卫暝的婚事,给二人择定婚期。 如此一来,气疯卫昭不说,他还有借口,让卫父让家主之位交由卫暝。 然后以保护平原公主为名,往青云街安插人手,监视卫家。 他对这个计划很满意,真公主就是比假公主影响力大,萧扶光想拿捏他,还嫩了点! 然而卫暝却进宫来面圣,神色十分难看。 “陛下,伯父召集族人,宣布将家主之位交由卫熹光!仪式就在三月后!” 皇帝惊怒,“他不是春秋正盛?这么快就交接家主之位?” 马上召卫父入宫,这个老狐狸! 卫父进殿后,二话不说跪地。 “陛下,平原公主欺人太甚!求陛下为微臣做主!” 他不复平日的从容整洁,神色憔悴无助。 皇帝惊了,他还没骂卫父呢,他还先告状了? “发生何事了?” “平原公主拒不归还天圣遗音,她还以死相逼,让微臣发毒誓,将家主之位交由卫昭。” 皇帝:“......” 卫父颤抖道:“微臣...微臣有负陛下,羞愧难当!故,微臣请求辞官,去给先帝守陵!” 第199章 他受不了了,儿子张狂,儿媳妇更不省心。 昨晚一夜没睡,犹豫要不要把章德太子的秘信公开出去。 但真若公开,江夷欢怕是得没命,儿子没准会殉情,只能作罢。 信可以不公开,但陛下的怒火得由他们承受,所以他先发制人,将责任推给江夷欢。 皇帝额角青筋直跳,卫父真会保全自己! 然而人家的眼神真挚得很,他骂不出口。 思忖半天,召集朝臣在大极殿,宣江夷欢进宫。 江夷欢应诏而来,谦卑行礼:“见过陛下。” 朝臣们都望向新鲜出炉的平原公主,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待他们礼毕,皇帝沉着脸,“平原公主,你为何要逼迫卫大人?他都要去守皇陵了!” 江夷欢懵住:“逼迫卫大人?我逼迫他什么了?” 卫父半死不活道:“公主以死逼微臣,让微臣将家主之位交由卫昭,这么快就忘了?” 江夷欢暗骂,卫昭父亲真是老狐狸,摆明了要甩责任! 敛眉应下:“是,是我逼伯父。” 皇帝见她承认,便朝她开骂:“你眼里还有无长辈?朕要替章德太子管教你!来人,将平原公主交由贵妃教导!” 江夷欢委屈道:“陛下!我让卫昭做家主,是想让他专心族务,将兵权交还朝廷,还有错?” 她眼睛一眨,泪珠滚下来。 皇帝嘶一声,“你莫不是在骗朕?” 江夷欢哭道:“卫昭掌九州兵权,行事张狂,不类人臣!父亲昨日托梦于我,道:夫君能换,但祖宗不能!我再喜欢卫昭,也不能放任他,便引他走正道。” “我以章德太子的声望起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朝廷,为百姓!” 她声音震耳发聩,众人耳中嗡嗡直响。 卫父沉默不语,真...真是这样吗? 皇帝从御座走下来,不阴不阳道:“好!希望你能记住今日说的话!” 他并不信江夷欢。 但江夷欢所言正中他心坎,卫昭兵权是得收回,但不能以激烈手段,江夷欢这番话,给了他新思路。 江夷欢擦擦眼泪:“眼下国中盐荒,听卫昭说北边也不太平,陛下为国事操劳,头发都白了。” 皇帝胸口一堵,平原公主要是他亲生女儿,该多好。 赵至洁唏嘘:“公主,西南盛产盐铁,本可大用,但有孙峻臣守江州,他雁过拔毛,难办啊。” “我正要与陛下说,我愿前往江州劝降孙峻臣。” 皇帝拒绝:“此人阴狠狡诈,朕不能让你冒险。” 江夷欢说得好听,万一到了江州,她与孙峻臣狼狈为奸怎么办? 江夷欢抽泣道:“陛下,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与你说实话,江州那等苦地方,哪比得上京城?劝降孙峻臣后,我立即返京,谁爱留那里谁留。” 皇帝仍在犹豫。 “我舅公舅婆,舅舅舅母,全在京城,还有卫昭,我舍得下他们?陛下若还不放心,可派人与我同去。” 朝臣交头议论,孙峻臣是章德太子旧部,派平原公主去江州,是最好的办法。 齐奏道:“陛下,盐荒亟待解决,请陛下准平原公主前往。” 皇帝思忖一会儿,道:“好吧,朕答应,但朕要替公主选同行之人。” 江夷欢拜谢:“多谢陛下。” 她告退出了大殿,望着巍峨的宫殿,嘴角扬起。 第200章 回到江宅后,她让朱弦请许三郎与江宜欢前来。 许三郎战战兢兢,不敢坐下,心扑扑直跳。 他有想过,假表妹很可能出身高贵,但没想到她会是平原公主。 当听到朱弦说出时,母亲激动得晕过去,几个兄弟倒是兴奋,嚷着要做金吾卫。 江宜欢也紧张,此前许氏下了封口令,许三郎并没告诉她真相。 江夷欢请他们坐下,对许三郎道:“我知道你一直在怀疑我的身世,你很聪明。” 许三郎惶然道歉,“我不是有意瞒你,有好多次,我想告诉你,可母亲不让。” 江夷欢道:“你莫慌,我没怪你的意思。” 江宜欢不安道:“....公主,你叫民女过来,可是有事情?” 江夷欢广袖微扬,正色道:“是,我想告诉你,你哥哥还活着,他叫江千里。” 江宜欢睁大眼睛,她哥哥还活着? 激动好长一会儿,才道:“可是...可是听我养父母说,当年他们接我时,我哥哥快饿死了,他真还活着?” “是,他活得好好的,人在岭南,我已去信给他,将你的事情告诉他。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回京了。” 江宜欢绞着双手,“我,我真的要有哥哥了?” 江夷欢笑道:“是,你有哥哥了,他是你至亲。” 笑着笑着,她眼泪落下,但她没哥哥了。 ...... 卫昭从东宫回来,得知江夷欢要去江州,毫不犹豫道:“我与你同去。” 孙峻臣道:“我说卫二愣子,九州兵权你丢得开吗?就算你丢得开,公主也不答应。” 他拿出路线图,“我规划好了,这是京城到江州最快的路线,我们全程快马,路上不耽搁,公主在江州露个面,待几日就回来。” “你少骗我,夷欢肯定会去西南!” 江夷欢解释道:“此次不去,我约了西南王与灵珠到江州相见,你别——” 她话没说完,卫昭就转身去了书房。 孙峻臣哼道:“没出息!” 见江夷欢不好受,他换回柔和语调:“公主歇着吧,我去打点行装。” 朱弦与他一道打点行装,笑嘻嘻道:“我猜将军这会儿肯定在书房里哭,他哪舍得下公主?” 孙峻臣道:“让他哭吧,哭完去做正事。” 朱弦兴奋道:”虽然将军与公主分开,但我不必,公主说带我与玄一同行,嘿嘿,我看玄一还往哪躲。” 孙峻臣啧啧,“朱弦妹妹,你可真美,美得不管卫昭死活。” 入夜后,纺织娘与蟋蟀齐声鸣叫,此起彼伏。 玄一站在卫昭书房傻笑,他要去江州了!这下能与孙峻臣切磋武艺了! 最重要的是,孙峻臣不会再追杀他! 但烦恼也有,五彩姑娘朱弦,肯定会缠着他,幸福又烦恼。 卫昭一瞧他傻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负手而起,上下打量着玄一的脸形与身材。 玄一马上收起笑容。 作为优秀的属下,在将军难过时,他虽然不能跟着难过,但也不能再笑。 只听卫昭道:“你与梁剑是我身边的近侍,你们最了解我,是不是?” 第201章 玄一虽清高孤傲,但那是对外。 对自己的上司,他嘴甜得很。 “将军,你一直住属下心尖尖上,没人比属下更了解将军。” 卫昭眉目飞扬,手落在他肩膀上,“很好玄一,你可堪大用。” 玄一咧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他就知道,在三大营将领里,将军最看重他! ... 次日,皇帝接到信报,越州百姓冲进官衙,把县令全家扒光吊起来打。 他们缺盐多日,身体吃不消,而县令屯有大批官盐,明目张胆的发横财,百姓们气不过,拆了官衙抢盐吃。 邻县百姓有样学样,也砸起了官衙。 皇帝心知不能再拖,必须让江夷欢去江州。 思前想后,他叫来卫暝。 “卫爱卿,就由你护送公主去江州,顺便与她增进感情,没准你比卫昭更讨她喜欢。” 卫暝叫苦,京城才是政治中心,江州还有孙峻臣,他找死吗? “陛下,微臣推荐一人,他去最合适。” “哦,是谁?” “大理寺乔少卿,他正直无私,与孙峻臣也算同僚。” 皇帝眼睛大亮,是啊,乔少卿虽是块臭石头,但为人忠诚,妻儿父母也在京,不怕他在江州生变。 便下令,由乔少卿护送江夷欢,三日后启程。 江夷欢得知随行人员是乔少卿时,笑了笑,皇帝倒也聪明。 但这几日,卫昭不知为何,一大早就去东宅,深夜才回,很少与她说话。 江夷欢慌慌的,卫少傅怎么了?他有这么伤心吗? 直到出发日,皇帝率文武百官,在大殿给她送行时,卫昭才出现。 众人目光都到他身上,卫少傅会不会闹事? 卫昭神色平静:“请公主保重,留着命回来。” 太子察觉到不对,扯他衣袖:“少傅怎么了?你态度不大对啊。” 在江夷欢公开身份后,就数他接受最快。 原来他对江夷欢有好感,不是因为卫昭,而是因为他与江夷欢是堂兄妹。 卫昭低声道:“以往是我犯傻,我爱她胜过所有,但她不是。” 江夷欢眼泪差点掉下来,“卫昭啊,你怎么好像变了?你不是最喜欢我吗?你快变回来啊!” 皇帝呵呵冷笑,男人最善变,那不很正常吗? 卫昭沉默,玄一在他身后低着头。 朱弦见状体贴道:“将军,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请你放心,奴婢与玄一,定会照顾好公主。” 卫昭斥责她:“你与玄一都给我留京!公主有人护送!” “可是将军——” “你莫忘本!我才是你主人!” 见他疾颜厉色,朱弦逆反心起,梗着脖子开骂。 “将军!你狂妄傲慢,喜怒无常,不近人情,还总把我当男人使唤,我受够了!要不是你给的俸禄多,谁愿意搭理你?从此我就跟公主!老娘不奉陪了!” 皇帝朝臣直呼痛快!骂得真好!卫昭就是这种人! 卫昭脸黑如锅底,“行!行!你给我记得今日!” 江夷欢眼泪砸在汉白玉台阶上,卫昭也不哄她,转身而走,玄一倒是停顿了下。 朝臣叹息,平原公主泪洒大殿,卫少傅无情离去,两人...似乎闹翻了。 坐上马车,江夷欢眼泪流下来,卫昭怎么完全变了?自己离京,对他刺激有这么大吗? 第202章 朱弦摸出话梅干,笑嘻嘻道:“姑娘,你与将军演得真好,奴婢配合得更好,陛下他们信了。” 江夷欢抬起沾满泪水的脸,“什么演?演什么?他这个样子,我始料未及,谁知道咋回事?” 朱弦笑容骤然凝固。 啥?啥?居然不是演的? 她方才与将军决裂,还在大殿上骂他?! 一百种残酷的死法涌进脑海里。 江夷欢没时间伤心,以最快的时间赶到江州。 将要入城时,六个大表哥与孙峻臣神采奕奕,心情舒畅。 而乔少卿瘫倒在地,吐得晕天昏地,这么着急赶路,他大半条命都没了。 最初得知江夷欢就是平原公主时,他在家里蒙着被子,连续大睡几日,只想求死。 直到皇帝令他去江州,他才半死不活动身,但想到能见孙峻臣,又感觉自己能坚持。 见他对孙峻臣念念不忘,江夷欢指向杏红衣衫的陈姑娘。 “他不就在你眼前?你不是最崇拜他吗?就没瞧出来他真身?” 乔少卿眼珠瞪得比朱弦还大,“......什么?公主在说笑?” 孙峻臣娇柔一呼,“总算能恢复真身了!虽然做女人挺好,但胸勒得难受。” 他舒展筋骨,从美娇娘恢复成了英武大汉。 乔少卿张张嘴:“你,你——” 有什么声音响起。 他的天...好像塌了。 孙峻臣揪起他,阴恻恻道:“我听公主说,你还想审判她,问她的罪?你给我等着!我定教你如何做人!” 朝守门人喝道:“开城门!迎平原公主!” 城门大开,江夷欢乘高头大马入城,她扬眉而笑,手持堂兄给她的黄金剑。 “诸位!让你们久等了!本宫来替父亲来看你们!” 江州百姓泪流满面。 当他们受瘟疫之苦,几乎死去。 章德太子也是这般乘马入城,他们神情都一样,明亮自信。 伏拜叩首:“公主千岁,千千岁!” 孙峻臣眼睛微湿,他本以为要花些时间,江州军民才能接受公主,没想到她简单一句话,就成了! 先前他觉得公主脾性不像章德太子,但此刻,他觉得他们很像。 江夷欢来的当夜,长年干旱的江州,下起了细雨。 雨声敲打着庭院中的芭蕉树,天际如生愁绪。江夷欢梦到了章德太子,他对她笑了笑,江夷欢却哭了。 次日醒来,她用完早食,带着随从走遍大街小巷,听百姓追忆章德太子,以及听他们破口大骂。 “公主,先帝眼瞎心盲,害死你父亲!当今皇帝也是头笨狗熊。” “公主,以后西南运过来的盐铁,咱们全给劫了,让公主过富贵日子!” 江夷欢嘴角咧开:“多谢诸位。” 乔少卿急了,提醒她:“公主别忘了,陛下派你来是做什么的?你家少傅,你还要不要?” “本宫没忘,你再等等。” “公主要等什么?” “等西南王呀。” 五日后,西南王带着儿子与女儿前来。 曲灵珠呆了半晌:“夷欢!我的公主!” 第203章 她想抱江夷欢,又不大敢。 江夷欢紧紧抱住她,“灵珠,我的好姐姐,我一直在等你们!” 西南王老泪纵横,带儿子跪下:“老臣见过公主殿下。” 江夷欢扶起他,“西南王请起。” 西南王拭着眼泪,“我收到公主的信后,日日难眠,生怕公主在京中有个闪失,老天保佑,公主安然无恙。” 拉过自己儿子,“公主,这是犬子,曲明彻。” 曲明彻与西南王生得不同,他容貌清隽明秀,向江夷欢行礼,“公主殿下。” 江夷欢含笑致意:“曲公子。” 见曲明珠神色间略有些不屑,她不禁有些奇怪,但眼下公事要紧,来不及细问。 将西南王,孙峻臣,乔少卿召到正厅议事。 “各位都是自己人,本宫就直说了,今年产盐大地楚州遭灾,盐荒大约会持续大半年,百姓只能熬硝盐,但硝盐能吃死人,我就舅公就差点没命。所以我希望西南井盐能大量运出,平价卖给百姓,让人人有盐可食。” 西南王揉了揉脸,“盐运出去后,价格就低不了,开采运输要成本。” “这点你放心,简氏兄妹已带采盐工匠过来,他们能降低成本。至于运输方面——从今日起,江州由你们进出,且还给运盐队伍提供运输助力。” 西南王张张嘴,还有这好事?江州百姓不是最爱打劫吗? 江夷欢拿出张图,“这是我与孙叔叔规划的运盐路线,是目前最简便的。此后,再逐步建盐铁驿站,供补给歇息。不消几年,就能形成四通八达的盐铁专线,不仅西南与江州得利,还有益民生。” 听她侃侃而谈,乔卿震惊,江夷欢真敢想啊。 但不得不说,这让人心动。 西南王没意见,盐铁大卖,西南不得富得流油? 孙峻臣却忧虑,“公主的想法很好,但江州百姓能答应吗?他们满心要打劫。” 江夷欢道:“孙叔叔莫慌,我来劝他们。” 议事结束后,曲灵珠找到她,“公主,你们总算谈完了,我有事与你商量。” 江夷欢挽住她手臂,“姐姐找我何事?” “是这样,前段时间,卫旷卫晗的父母写信于我,希望我放他们儿子回京,他们必重金酬谢。” 曲灵珠比划一下数额,“我觉得给得挺多的,若你同意,我就将人放了,把钱给你。” 江夷欢笑逐颜开:“行啊,那就把他们放回京,咱们收钱多好。” 卫旷卫晗该不会以为,他们回京之后,还能过上以前那种好日子吧? 曲灵珠又低声道:“夷欢,曲明彻是我异母哥哥,他容貌生得好,又未成婚,我父亲想让他做你的驸马。” 江夷欢愣住,西南王还挺有想法嘛。 曲灵珠唏嘘:“就是不知道,你那位卫少傅答不答应?” 江夷欢失笑,也不知道这会儿,卫少傅在做什么? 得知江夷欢要开江州之门,江州军民傻住,他们祖祖辈辈都以抢劫为生,就这么放弃了? 第204章 但公主是章德太子之女,他们又不能不听她的,几番纠结后,选出几位代表见江夷欢。 江夷欢正要找他们公布此事。 她道:“我先问诸位,江州不为朝廷所重,你们可知为何?” 几位代表愤然道:“朝廷嫌我们穷呗,当年瘟疫,朝廷直接放弃我们,他们觉得下州不值钱。” 国中按州重要程度,分上州,中州,下州。 “你们就不曾想过,让江州变成中州吗?” 几位代表愣住,“这,这可能吗?” “当然可能!江州地接西南,盐铁运输经此,不消几年,就能带动江州变富,升为中州。将来你们的孩子,喜欢习文就参加科举。愿意习武就做武将。没志向的,就在江州过安生日子。” 几位代表对视,说实话,抢劫有风险,常有人员伤亡,公主这番话,让他们很是心动。 “朝廷真愿意管我们?” 江夷欢叫出乔少卿,“这位是大理寺少卿,他执政能力极强,此次我带他来江州,就是为治理江州。不瞒你们说,此人出身望族,还是崔丞相的嫡亲妻弟,但他的品格远比崔相好。” “公主的意思是,以后江州就归他管?” 江夷欢正色道:“非也,他就是个纯干活儿的。军权由我与孙叔叔管,他们都听我的。” 几位代表笑了,“既然是公主所管,我们就放心了,成,那我们回去和大伙商量商量!” 他们喜气洋洋,回去宣布消息。 众人走后,乔少卿急道:“公主!陛下是让我监视你,哪是让我治理江州的?你别闹啊!” 江夷欢正色道:“乔少卿,你弄清楚,在江州本宫说了算,你听从就是。” “公主你简直...比陛下还要贪权!” “我已很克制!我周岁就没了父母,没了哥哥!长到十六岁,才知自己是谁!才知自己还有公道要讨回!” 江夷欢眼睛红了,“.....我告诉你什么叫贪权!我掌江州,用盐换钱,用铁造兵器,联合西南王,届时我攻打西北,拖住大军,卫昭趁机攻京城!” 乔少卿脸色大变,真如她所说,双方都讨不了好处,苦的还是无数百姓。 “但我也曾也是苦苦挣扎的蝼蚁,我知晓活着有多难,所以——” “乔少卿,本宫恳请你治理江州。来日,我推你为大理寺卿,你只管做青天,为民请命,我誓死捍卫司法尊严!” 乔少卿静默半晌,“.....公主说得轻巧,你哪能做得到?官场利益交错,想做到太难了,以往是我天真。” 江夷欢却道:“我能做到。”,她字字清晰:“天子之诺,绝非空许。” 乔少卿:“......” 院中晴光正好,曲明彻在院门口等候。 父亲说,曲家最好能出个驸马,那该有多风光? 见江夷欢出来,他迎上前:“公主殿下,鄙人想请公主去街市,公主能否答应?” 江夷欢正要说什么,有人来报:“公主,京城那边来人了!” 第205章 江夷欢迎出去,不由愣住,好多好多男人,个个年轻俊俏,这是? 朱弦嘴角咧开:“这么多年轻的哥哥,他们来做什么?” 询问之下,才知是皇帝派来的。 在江夷欢走后不久,皇帝挑出十位有斗志,出身寒微的年轻官员,给他们画大饼,送他们来江州。 明面上是帮江夷欢教化江州,实则为暗桩,替他收集江州消息,获得一手情报。 江夷欢大乐,江州政务荒废多年,一大堆事情要处理,正缺有政务经验的官员呢,皇帝真贴心。 她眼睛灼灼发亮,像耗子看到大米,热情无比。 “诸位来得正好,本宫正缺人才呢。” 几个年轻官员沉默,公主光艳明丽,天真不设防,让他们有些汗颜。 有人直言:“公主,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等是为陛下尽心,不是为公主。” 江夷欢笑道:“枉诸位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岂不闻,孟子曾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们当将百姓放在第一位,是不是?” 众人噎了噎,“公主说得对。” 江夷欢又道:“诸位寒窗苦读,这是你们大展才华的机会。若做得好,本宫必上报陛下,为你们加官进爵。” 众人暗叹,公主想什么呢,他们是来监视她,又不是做她属下的。 有人委婉道:“我们自当治理好江州,但我们只对陛下负责,而非对公主。” 江夷欢抚了抚裙摆,“愿不愿意追随本宫,那是你们的选择。能不能收服你们,那是本宫的能耐。诸位等着瞧吧。” 众人互望一眼,平原公主是个爽快的,那就先稳住她,再找乔少卿商量对策。 “公主,可否让我们见见乔少卿?” “可以啊,乔少卿哭着喊着要做江州长官,本宫同意了。你们就做他下属,协同他治理江州,本宫这就叫他过来。” 众人大感意外,什么?乔少卿不是监视公主的首领吗?咋成了江州长官?莫非这是他的计策? 几日后,江州军民收拾出一座大宅,作为临时官衙。 他们商量好了,就先听公主的,若乔少卿不干好事,就宰了他祭天。 乔少卿率一众官员站在官衙门口,他这就成了江州长官? 其实单论品级,一州长官品的品级,与大理寺少卿相等,不算辱没他。 江夷欢的承诺真诚宏大,他愿意一试,总比在京中郁不得志强。 一众官员本想搞点阴谋,但乔少卿却派给他们繁琐的政务,他们没了时间搞事情。 有铁面无私的乔青天坐镇,没几日,江州气象就焕然新生,很是像模像样。 秋雨绵绵,浸润满城树木。 江夷欢连日操劳,闲暇时又与江州军民切磋武艺,她累倒了。 孙峻臣一边叨叨,一边给她炖红糖姜汁,“公主身体要紧,多喝点补身体。” 江夷欢小口小口饮着。 孙峻臣委婉道:“公主,曲家小子聊胜于无。” 这几日曲明彻围着公主转,给她写诗作赋,嘘寒问暖,看得孙峻臣后槽牙直酸。 江夷欢无精打采:“他太弱了,我喜欢强大的男人。” “公主具体说说,我给你在江州找找看。” “身材要高大英挺,眼睛要又大又黑,脸要好看,皮肤要光滑,气质要好。” 孙峻臣:“.....要求不算多,还有呢?” “出身要好,要身兼多职,有钱有能耐,家里要有几条街的宅子,最好藏有传世名琴。” 孙峻臣:“.....是不是还要加一条,他得姓卫?” 第206章 江夷欢满脸严肃:“最好如此。” 朱弦听不下去了,“公主,你以后就别理将军了!新来的官员中,有两位长得挺好看,要不我叫他们来陪公主?” 孙峻臣道:“朱弦妹妹,你不遗余力的让你家将军头上变绿,是不是怕公主与他和好后,他不会放过你?” 朱弦想到卫昭的狠样,结结巴巴:“.....也,也不全是。我主要是为公主着想。” 曲灵珠跑进来,“公主,孙叔叔!” 孙峻臣招呼她:“曲姑娘。” 与江夷欢不同,曲灵珠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十足,也不记恨孙峻臣抢她的盐。 见江夷欢精神不振,便强拉她出去玩,“走起!你就是缺儿郎陪伴!” 到了街市,她指着一条长街,“公主看到了吗?我全买下来了!我正在建停云阁,找年轻郎君陪客,供姑娘们消遣。” 盐铁线开通后,不消几年,江州必成重州,她效仿卫昭买下整条街,来日肯定能翻倍。 江夷欢夸她,“你很有远见,女人远比男人大方,她们的钱更好赚。” 曲灵珠嘿嘿笑:“公主要不要去西南耍?那里儿郎个个妖娆。” 江夷欢正待说话,城门口走来一队人马。 朱弦眼尖:“天呐,那是不是玄一?” 江夷欢望过去,还真是。 朱弦跑上前,激动万分:“玄一哥哥!你是偷偷为我而来吗?” 玄一闪开:“大白天的!你做梦呢!离我远点!” 朱弦委屈,玄一还是那么不解风情! 玄一朝江夷欢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江夷欢朝他身后望,不见卫昭,倒看到了简氏兄妹。 她挤出笑来:“易昀!玉宁!你们总算到了!” 简易昀兴奋道:“公主,我们带匠人前来,半道遇上玄一,便与他同行,可算见到公主了!我们快饿死了,有没有饭吃?” 江夷欢笑道:“有,有,管够!” 回到住处,江夷欢立即让人摆上膳食。 简氏兄妹狼吞虎咽,玄一却不动筷子,只盯着江夷欢。 江夷欢摸摸脸:“怎么了,玄一?” “公主瞧着有些虚弱,是不是没按时吃饭?你得多用些补品。” 孙峻臣回道:“我给公主炖了红糖姜汁,还有红枣鸡汤,还有——” 玄一打断他:“有没有燕窝?有没有灵芝?百年人参呢?” 孙峻臣茫然,对他来说,红枣鸡汤之类的已算很补,还要什么燕窝人参? 不禁有些愧疚,是他忽略了,公主本该是娇养的。 玄一沉默不语。 朱弦给他挟菜。 玄一嫌弃的推开碗,“给我换只碗。” 朱弦觉得他莫名有腔调,更英俊了,也不气。 “玄一啊,你家那冷面将军呢?他是不是死了?这几日我,孙叔叔,还有曲姑娘,轮番给公主介绍了许多男人,公主快要心动了。” 玄一攥紧拳头,阴恻恻道:“你再说一遍?” 朱弦:“......” 第207章 一股寒意从朱弦尾椎骨升起。 她有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简易昀兴致勃勃:“哎呀,你们这么做,可有考虑过卫少傅的心情?” 玄一绷着脸,“是啊,我家将军呢?” 孙峻臣给他挟菜,“玄一啊,我得优先考虑公主的心情,她开心才最要紧。” 简易昀笑了:“既然孙叔叔都这么说了,那...那也算我一个。” 孙峻臣微愣一下,慈爱道:“行啊,我没意见。” 朱弦虚弱无力:“......公主,我在发高呢烧,方才好像说了胡话,我...我能回后院休息吗?” 江夷欢放下碗,“我陪你去休息。” 朱弦如临大劫,扯着江夷欢往后院跑。 玄一掠至她面前:“朱弦!你还往哪跑?” 朱弦双腿颤颤,不敢看他的脸,“.....玄,玄一?” “玄什么玄?给我滚远点!” 朱弦麻利的滚走,玄一低声道:“夷欢——” 江夷欢捂住眼:“玄一,你僭越了。” 玄一扯下人皮面具,露出属于卫昭的脸。 他掰开她的手,“是我啊,我是卫昭。” 江夷欢忍了多日的眼泪流下来,“你不是,你不是...” 后面她有想过,那日大殿上,卫昭可能是装的,但她还是有一点点难过,因为卫昭从来没有对她说过那种话。 卫昭急道:“我没有!是玄一那个混账!他演上瘾了!” 他想陪江夷欢来江州,但京中局势紧张,国事家事军务事,都要他费心,便为江夷欢,他也不能任性。 思来想去,他让玄一扮作自己,然后带玄一见父母,见太子以及幕僚等人,看有无破绽。 玄一有不像他之处,他及时纠正。 但他严令玄一不许靠近江夷欢,这是他的底线。 大殿送别时,他的计划是正常与江夷欢告别,但玄一自作聪明添油加醋,徒惹江夷欢伤心。 当时江夷欢一句:卫昭,你变得都不是你了! 他差点破功,但为了江夷欢的安全,只能忍下。 直到玄一能应对自如,他才急急赶上来。 “眼下玄一还在顶着我的脸做事,我不能罚他。等回京后,将他交由你处置,好不好?” 江夷欢点头:“.....好,你解释得很清楚,合情合理,我不怪你。” 卫昭心尖揪疼:“这怎么能行?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原谅我?你不应该骂我打我,罚我跪院中吗?” 一路上,他都想好了,怎么让江夷欢出气。 江夷欢破涕为笑,“.....你,你花样还挺多,行,我就如你所愿。” 片刻后,洗干净脸的江夷欢趴在榻上,卫昭跪在床头。 他咬牙切齿,“我说实话,我跪上三天三夜都没关系,但朱弦一定要罚!狠狠罚!你若不罚她,便是不爱我!” 江夷欢伸手摸他的脸,“.....我今晚允你上榻,换不罚朱弦,可好?” 卫昭:“......” 片刻都没有犹豫,翻身上榻,紧紧抱住江夷欢,在她脖颈间深嗅。 “不管你是乡下挖野菜的江夷欢,还是平原公主。只要你想要的,我都捧给你。” “.....卫少傅这么好?可有条件?” “有,你只能对我心动,只能对我撒娇卖乖,算计拿乔,也只能对我,好不好?我竭我所能,予你一切。” 江夷欢怔然半晌,亲吻住他唇瓣。 第208章 灯火葳蕤,帐内两人发丝交缠。 ...... 另一边,孙峻臣清点着卫昭带来的物资。 里面有燕窝人参灵芝天麻等补品,还有江夷欢的衣物,剩下的,全是钱了。 这小子,还算像样,公主缺钱呢。 而简氏兄妹带来的,除了盐铁区匠人,还有教书先生,水利匠人,以及桥梁道路建造匠人。 养人才的花费,卫昭带来的钱能撑一段时间,之后就靠卖盐铁换钱了。 五彩锦衣的朱弦跟在他身后转溜,千求万求:“大人呐,你能不能帮我,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将军居然扮作了玄一!他也太不要脸了,净骗她这个老实人! 孙峻臣心情好,道:“你是不是傻?我们说一百句,都不顶公主一句,你去求公主啊!” 朱弦快急哭,“将军狡猾着呢,又擅长美人计,我怕他把公主迷得晕头转向,公主失了智。” 孙峻臣无奈,公主才不是那种人。 次日清晨,阳光照于青草叶上,晶莹的露珠滚了滚,光彩璀璨。 江夷欢醒来时,卫昭还在睡,他一路上就没休息,昨晚两人胡闹四更天,他太累了。 她没叫醒他,召集西南王,简氏兄妹,以及江州军民代表等议事。 卫昭醒起来后,换上青雾色衣袍,精神十足。 得知江夷欢在议事厅,为了表示尊重江夷欢,他让朱弦去议事厅通传。 朱弦将功赎罪,道:“公主!神武将军,太常卿,广陵相国,武安候,太子少傅,以及公主的未婚夫,求见公主!” 众人都愣住,江州军民代表哪见过这场面? 他们扯着嗓子朝外面喊:“五彩姑娘,议事厅屁大点地儿,坐不下这么多人!下次再来吧!” 江夷欢:“......” 忍着笑,亲自走到门外,把身兼多职的卫昭请进来。 西南王斜着眼瞧他:“你小子——” 本想骂卫昭几句,但想到卫昭如今是公主的人,便闭了嘴。 乔少卿阴阳怪气:“哟,要加九锡的也来了?” 他上任长官后,除了政务,就是审案,把积压十几年的都审了,公正无私,深受江州军民喜爱。 卫昭哪会示弱,“公主,我有点好奇,若乔大人不能为你所用,你当如何?” 江夷欢认真道:“乔少卿是正道之光!是大青天!他满心为民请命,便是不能为我所用,我也不杀他。” 乔少卿傲然挺直身板,卫昭想挑拨他与公主之间的关系,没门儿! 江夷欢话锋一转,“但陛下派来的那批人就不同了,盯死他们,他们若踏实办事最好,若不能,杀了就是。” 江州军民代表立即响应:“我们全听公主的!” 往卫昭胸口猛捶:“好小子,你来后,我家公主笑容都不一样了!” 卫昭十分受用,嘴角翘起,公主是爱他的。 大事初定,江夷欢让盐铁匠人随西南王回西南,那边已有制好的一批新盐将要运送出来。 而她,也要启程回京了。 权力中心在京城,她还有事情要做,不能偏安江州一隅。 回程日,孙峻臣与乔少卿带江州军民为她送行。 乔少卿上前,低声道:“公主——” “乔少卿有话直说。” “公主,恕我直言,你虽有大志,但你到底只是公主,行事怕是多有不便。” 江夷欢笑了,“你说得有道理,所次我这回去,应该就不是公主了,我要与陛下谈谈,换个便利些的身份。” 第209章 乔少卿嘴唇抖了抖,好个无法无天的公主! 但莫名的,他觉得她顺眼极了,公主身上仿佛有光。 曲氏兄妹也在送行队伍里,曲灵珠抱住江夷欢,“夷欢,真不用我陪你回京?” 江夷欢在她耳边低语,“你忘了...我与你说过什么?” 西南王与孙峻臣不同,他虽敬重章德太子,但未必肯尽全力帮她。 江夷欢便私下同曲灵珠达成协议,让她跟在西南王身边,灵活行事。 曲灵珠吸吸鼻子,拖长声音撒娇,“~~我晓得嘛,我就是舍不得你。” 曲明彻也含情脉脉:“公主如明月,我不敢奢望明月独照我,只愿能追随明月。” 卫昭冷笑:“还明月独照你?你就是一条臭水沟!你妹妹不是要在江州建供女客玩乐的停云阁吗?你去侍奉她们,以你的姿容,必能日进斗金,也不给你爹丢脸!” 如果可以,他想把将江千里也弄过来,江千里有多年卖身经验。 曲明彻也不恼,笑道:“日进斗金?卫少傅是在夸我容貌好?” 卫昭哪会由他放肆?手摸向腰间的剑。 江夷欢忙摁住他,朝曲明彻道:“曲公子,你就随本宫回京吧。” 曲明彻回西南,只会与曲灵珠争权,不如把他带回京,或能利用一二。 曲明彻大喜,躬身行礼:“多谢公主!” 卫昭想抗议,江夷欢在他手心挠了挠,他暗暗磨牙,早晚得弄死曲明彻。 一行人离了江州。 江夷欢坐在马车里,枕在卫昭肩膀上,巴适得很。 朱弦坐对面,对江夷欢百般谄媚,呼,她可算不用死了! 卫昭捏住江夷欢的手,“离京前,你手指甲上有八个月牙印儿,如今只剩两个。” 太医说,指甲上的月牙代表身体情况,月牙越多越好,小呆子最近太辛苦了。 江夷欢蹭蹭他肩膀,“别说了,咱们得珍惜眼前,半道上你还要去陵州。” 算算时间,玄一已带梁剑出京巡视,虽然他们能应对日常事务,但若遇上棘手事,还是要卫昭出面。 卫昭把朱弦赶去另一辆马车。 把江夷欢抱在怀里,辗转亲吻她,两人在江州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不日就又要分别了。 ..... 京城,早朝。 皇帝接到江夷欢的信报,道她已劝降孙峻臣,江州不再行打劫之事。 为表诚意,孙峻臣还将上次打劫的盐归还,由江夷欢带回京城。 皇帝心情略松,前段时间为先皇修陵墓花了不少钱,手头正紧呢,江夷欢带回的盐,能卖了换钱。 但他并不全然信任江夷欢,万一她半道上,把盐运往卫昭所控的州怎么办? 太子见状奏道:“父皇,儿与扶光妹妹交好,愿意前往接应。” 三皇子哪能让他揽这等好事? 白花花的盐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尤其是眼下缺盐,这是大肥差! “父皇不可!太子为一国诸君,断不能有闪失,还是由儿去接应吧。” 太子笑盈盈道:“三弟难得这般关心我,真令孤意外。” 皇帝眯起眼,傻大儿与卫昭交好,还是让三儿子去吧。 三皇子得了差事,立即带羽林卫前往。 此时,江夷欢离京城还有六百里,卫昭在此与她分别,他要去孟州换回玄一。 江夷欢让他带走一部分盐,孟州缺盐。 第210章 卫昭千般不舍,万般担心。 叫来朱弦:“虽然公主坚定爱我,但难保有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你的职责就是赶走苍蝇,能做到吗?” 朱弦举手发誓:“能!属下一定能做!” “嗯,你若不能,我就把玄一阉了。” 朱弦:“......” 吠,狗主人! 与卫昭泪眼分别后,江夷欢继续往京师赶。 行至离京五百里处,探子回报:“公主,前方六十里处,有大批流民汇聚,他们占据了官衙,咱们过不去!” 江夷欢一惊:“京中可有派人来平乱?” “事情刚发生,京中怕是还没接到信报!” 江夷欢飞快思考,他们带着盐,若贸然通行,等孩童抱金于市。 而所谓流民,就是平民百姓,他们大概是生活不下去了,才落到这地步。 虽然她有表哥们,青字营将士,及江州勇士,但不能轻易伤百姓。 下令在原地歇息,将盐藏好,由六个大表哥亲自看护。 那边三皇子带羽林卫而来,他想立功,赶路急得很。 当探子告诉他前方有流民时,他不以为意。 “一群寸手无铁的平头百姓,待本王平了他们!” 此次前来接盐,他带了精锐羽林卫,及自己平日养的府兵,并不惧怕。 当对上流民队伍时,他更不屑,一帮衣衫褴褛的穷鬼,有老有弱,还有孩童妇女,大多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实在不堪一击。 流民们只想填饱肚子,得知他是三皇子时,首领还算客气的与他商议,让他别管他们。 三皇子却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占据官衙,无视朝廷,还不同本王进京伏法?” 流民们刚填饱肚子没两日,妻儿老小都指望他们过活,哪肯伏法受死? 两拨人兵戎相见。 三皇子满以为能胜过他们。 然而他大意了,羽林卫多为富家子弟,虽然年轻,但没有拼杀的狠劲儿。 而这些流民,他们动起手来是不要命的。 三皇子被擒住,绑在大厅里。 流民中有几位落第举子,他们颇有头脑,提出用三皇子做人质,向朝中要钱要粮。 三皇子急了,谁知道皇帝肯不肯换他? 他道:“你们不就是想钱吗?我给你们指条路,前面有人运盐过来,你们劫了就是!盐多值钱!” 流民首领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本王性命都在你们手里,哪敢说谎?若是不信,你们大可派人查探!” 另一边,江夷欢得到消息,三皇子被流民劫了。 她啧啧:“这个养在锦绣维里的儿郎,他晓不晓得,流民的战力有多强?” 朱弦道:“公主,我们要怎么办?” “既然避免不了对上,那我就与他们聊聊。” 她换上粗布衣衫,带人去流民占据的城中。 在城门处笑盈盈道:“大哥们!盐要不要?” 流民首领大感意外,嘶,他们正要去抢盐呢,小姑娘什么来头? 第211章 流民首领道:“盐?你们真有盐?” “有,当然有!” 江夷欢指指身后的几板车盐。 大表哥解开盐袋子,里面的盐雪白灿然。 流民首领的眼睛亮了。 这等好盐,别说吃,见都未见过。 但天底下有送上门的好事吗?示意身后的兄弟们,戒备起来。 “小姑娘,你是何来头?哪里搞来的盐?” 朱弦声情并茂:“诸位听我说!我家姑娘是大盐商,她继承其父遗志,立志让天下人都吃得起盐!” 流民首领砸砸嘴,“你家姑娘与她爹还怪好的,但这么好的盐,我们可买不起,白送行吗?” 话说完,他自己也燥得慌,但人穷志短,只能如此。 江夷欢爽快道:“行啊!这几板车盐就送你们了!能不能请我入城,我与你们商量笔买卖。” 流民首领有些犹豫,小姑娘带的护卫不少,城里有大批妇孺,她会不会乱来? 江夷欢叹道:“不瞒大哥说,当年我家乡遭灾,我四天没吃一粒米,胃都饿出血了,我知道苦日子有多难熬,所以,我绝不伤你们任何一人。” 流民首领血性上来,“是吗?原来姑娘也是可怜人,那就请进吧。” 再不让人进来,兄弟们都要笑话他了。 江夷欢进了城,只见街上乱糟糟的,老人小孩躺地上晒太阳,因盐不够吃,他们四肢浮肿无力,晒太阳才舒服些。 得知首领带了外人进城,智囊团书生们如临大敌。 蒋姓书生不客气道:“小姑娘混进来,莫不是要做奸细吧?” 江夷欢正色道:“这位公子,官场黑暗腐败,民不聊生,你们并未做错,我哪能害你们?” 蒋书生诧异:“姑娘倒明事理。” 朱弦插嘴:“书生啊,我瞧你像是有学问的人,为何不应试?” 蒋书生气恼:“应屁的试?我朝虽有科举,但中试后,需五品以上官员举荐,才能入仕,你说他们坏不坏?” 江夷欢打抱不平,“这不是乱来吗?平民百姓哪会认识五品官?有了这要求,科举便为世族袭断,寒门难出贵子,我哥哥就是,他中举后曾流落街头,靠刺杀朝臣为生。” 蒋书生如遇知音:“姑娘哥哥做得极对!所以我们才反了!” 他振臂一呼,满屋子人齐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几位大表哥也受感染,不由也跟着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江夷欢抚掌:“说得好!我也要加入你们!我有钱有盐,而你们有人!” 流民首领激动道:“好!好!” 蒋书生愈发欣赏她,“我等与姑娘脾性相投,姑娘的来历姓名,可否告知一二?” 江夷欢敛衽,郑重道:“我乃章德太子之女,平原公主,姓萧,名扶光。” 满屋子人:“......” 王侯将相?! 宁有种乎?! 江夷欢扫视一圈,道:“本宫长话短说,你们放了三皇子,我就保下你们所有人性命。不单如此,我还让你们有盐吃,有官做,你们可愿跟随我?” 众人面面相觑,说实在的,如果他们执意与朝廷抗衡,不定会怎么样呢。 眼前是章德太子之女,平原公主,他们要不要信她? 江夷欢道:“诸位,我曾流落民间十五年,以上所言,没有半句虚托。你们若不答应,我把盐留下就走,你们好自为之。” 第212章 众人对视半天,齐声道:“.....我等信公主!” ....... 京城。 皇帝接到三皇子被流民劫持的消息,他坐立难安。 速速召来卫暝,让他领兵去救三皇子。 生怕卫暝不尽力,又承诺:“卫爱卿放心,只要平原公主在一日,你就是她的驸马!此次你平乱归来,朕再给你官升一级!” 卫暝决定与卫昭不死不休,他应下:“是,陛下,微臣自当尽力。” 他马不停蹄赶到,却得知江夷欢已入城。 有个不妙的预感,公主该不是勾结了里面的流民吧? 思忖一会儿,让人在城门外宣称:他卫暝,是平原公主的未婚夫,请里面的人交出公主与三皇子! 不管公主有没有与流民勾结,此事都能把她架在火上烤。 城内流民得到消息,报于江夷欢与首领。 流民首领觑着江夷欢,“公主啊,这叫什么事?你未婚夫在城门外叫骂呢!咱们还能信任你吗?我怕你与他里应外合。” 江夷欢冷笑,好个卫暝!他是嫌马粪吃得不够吗? 城内有流民兵,城外她有青字营兵。 便里应外合,将卫暝的兵力击退。 她登上城墙,“卫暝!你娶平原公主我没意见!卫昭也不会反对!” 卫暝冷笑:“这么说来,公主肯定嫁于我?我不信!除非你写封绝交信交给卫熹光。再亲手写下你我二人的婚书,才算作数!” 见江夷欢脸色变了,三皇子不由喝骂:“卫暝你闭嘴!你要害死本王吗?” 万一江夷欢被卫暝气坏了,把他宰了怎么办? 卫暝压下火气,陛下要他一定救出三皇子,确实不能激怒江夷欢。 却听江夷欢道:“卫暝!你转告陛下,请他封我为平原王!” 三皇子:“......” 卫暝:“.....” 平原王? 京中的皇帝收到信件,不敢置信。 江夷欢在信上说:她有功,当赏。 功一:她劝江州归顺有功,乔少卿已是江州长官。 功二:她带回大批井盐,以后还会有盐源源不断进来。 功三:她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平息流民暴动,解救三皇子。 皇帝吹胡子瞪眼,平原公主是有功,但女子封王,前所未见!荒谬至极! 太子再次奏道:“父皇莫急,儿与扶光妹妹交好,还是让儿去与她谈吧,必救回三弟。” 三弟就是爱抢功揽活儿,早派他去,哪有今日之事? 皇帝觉得,还是傻大儿最孝顺,当初立他为太子,部分原因就是他仁慈友爱。 太子有东宫十六卫,清点八卫,带人出发。 刚出皇城,却见迎面有人骑马而来,马上男子修眉俊眼,虽满面风尘,但难掩气度。 太子傻住,问左右护卫,“这不是,这不是......” 左右也惊讶,“老天呐!这不是江千里吗?” 第213章 太子本想和江千里聊几句,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哪知江千里没给他半点眼神,直奔宫门。 太子唏嘘,差点忘了,在江千里眼里,他与卫昭是一伙的,自然不愿多搭理他。 大殿内,皇帝正欲传诏卫父,却听得江千里求见,吃惊不小,这人怎么回来了? “快!宣他觐见!” 江千里进来伏身长跪:“微臣见过陛下!” 皇帝扶起他,得力爱将黑瘦高挺,但精神不错。 心疼的拍拍他肩膀:“爱卿啊,你不是在岭南吗?为何突然归京?” 江千里不复平日的沉静冷酷。 他红着眼眶,“陛下!微臣收到了江夷欢来信,她说不是微臣的亲妹妹,且她已在京城认祖归宗,要与微臣断绝关系!” “不瞒陛下说,当年微臣家贫,亲妹妹被人抱走抚养,微臣痛彻心扉!就在同一天,微臣收养了流落街头的江夷欢,辛辛苦苦养大她!好不容易她长大成人,却要抛弃我,我便回来瞧瞧,她认哪门子祖,归哪门子宗?” 江千里激动极了,手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皇帝眯了眯眼睛,他相信江千里不知江夷欢身份,孙峻臣谨慎得很,断不会告诉江千里。 但还是问:“.....你与朕说实话,你当真不知她身份?” “微臣真不知!微臣捡到她时,她才两岁大,只会啃手指头玩。这次在信里,她也只说自己家世显赫。我猜她是私生女,家中嫡母不容,才流落街头,陛下可知她身份?” 皇帝:“......朕知道,朕没提前告诉你,是怕你接受不了。江夷欢没骗你,她确实出身顶级权贵——” 江千里嘴唇发抖,“.....顶级权贵?她是卫大人的私生女,卫昭的亲妹妹?” 霍然起身,“怪不得是卫昭接她进京!原来...原来他们才是亲兄妹!那我算什么?” 他一副接受不了的样子。 皇帝:“......” 顶级权贵,哪轮到卫家! 拂袍怒道:“江夷欢——她是章德太子之女,朕的亲侄女,先皇亲封的平原公主,她姓萧,名扶光!与卫家有屁的关系?” 江千里震惊不已,“.....我妹妹是章德太子之女?可他们全家不都死了吗?” “平原公主没死,孙峻臣将她救走了!你怎么就捡到她了呢?你知不知道,她如今有多嚣张?” “.....嚣张?” “是!她与卫昭恩恩爱爱,比翼双飞!早不将你这个哥哥放在眼里!她还骗朕,说要赚钱给你建大宅子,接走皇商生意,赚了朕不少钱!” 江千里晃了晃:“...她,她人在哪里?我去找她。” “她?她在京中数百里处的流民城!她说她要做平原王!” 江千里:“......” 大半个时辰后,君臣议完事,江千里揉揉眉心,走出大殿。 台阶上的落叶打着卷,形成旋涡。 妹妹说,乍然降临的狂风骤雨不可怕。 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才能摧枯拉朽。 流民城。 太子被江夷欢请到城里,新奇的张望着。 江夷欢领他到议事厅,笑道:“哥哥奔波而来,辛苦了。” 太子真心实意道:“妹妹自江州而回,比孤更辛苦。对了,城里有没有酒楼?孤请你吃饭。” 第214章 “哥哥客气了,还是我请你吧,我一会儿就叫人传膳。” 三皇子被绑在屏风后,他道:“你们别哥哥妹妹的没完没了!说正事,快说正事!” 太子绕到屏风瞧他,“三弟莫急,我们马上就谈正事。” 膳食摆上来,两人坐下,边吃边谈。 “妹妹,此番你立了大功,孤上表让父皇给你修公主府,赐你食邑可好?” “还是不行吧?我不要公主府,也不要食邑,我要做平原王,这个身份多好。” 太子叹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平原公主要嫁给卫暝,而平原王不用,是不是?” 江夷欢笑笑,也不否认。 “行!孤答应,只要你平息流民之乱,让三皇子平安回京,孤就劝说父王封你为平原王。” 江夷欢有些意外:“太子哥哥如此痛快?” 太子不以为意,“不就是亲王爵位吗?其实跟公主差不多,皆是一品,你也当得起。” 他愿意帮江夷欢,一是因为他天然喜爱这位堂妹。 二是因为,他入住东宫后,做过好几次噩梦。 梦到东宫的砖缝里溢出血来,章德太子持剑而立,悲声诉说冤屈。他仅有一骨肉存活于世,多多善待,也是应当的。 皇帝等着太子说服江夷欢,哪知好大儿却反劝他给江夷欢封王。 他不肯,朝臣也反对。 僵持了几日后,朝中又接到信报,有那帮流民叛乱在先,缺盐的百姓都效仿他们,地方官员忙焦头烂额,写折子向皇帝哭诉。 皇帝没了办法,太子说得也对,亲王只是爵位象征,又不是实权官位,给就给吧。 便答应江夷欢,等她带盐回京,就下旨封她为平原王。 江夷欢却道:“陛下既已将平原公主许配给卫暝,那我就不能再是平原公主,我必须是平原王,不然卫昭要气死了,我都快管不住他了。” 皇帝拗不过,只能写下封王圣旨。 但出乎意料的是,朝臣们虽不情愿,但也捏着鼻子认下。 只有卫父强烈反对,他叩首疾呼:“请陛下收回旨意!哪有女子封王之说?” 皇帝怒道:“朕也不想!要不你去平定流民之乱?你去解决盐荒?” 卫父连连叩首,额角都红肿了,皇帝只当他忠心无二,怒火稍减。 劝他道:“爱卿啊,亲王爵位能封,也能废,你莫如此自损,朕会心疼的。” 卫父嘴里发苦。 章德太子若泉下有知,棺材板还压得住吗?会不会后悔当时留下平原公主的性命? 接到封王旨意的江夷欢满意了,整顿好流民,带人返京。 队伍浩浩荡荡行至城门外,礼部侍郎等人在迎着。 江夷欢乘马而入,她着烟粉长裙,外罩芘藐色披风,头戴金花朵发冠,垂下来的红玛瑙滴溜溜晃动,漂亮得恍人眼。 六个大表哥高喊:“平原王入京!闲杂人等避让!” 百姓们都闪到两旁。 却见挼蓝色衣袍的江千里站在街道中央,他手持弓箭。 “江夷欢!” 黑沉沉箭矢裹着风势,射向江夷欢。 第215章 礼部侍郎瞳孔骤然缩紧,江千里在做什么? 江夷欢闪避不及,胸口中箭,伤口处涸出深色。 朱弦失声道:“殿下——” 礼部侍郎只觉天旋地转,揪住江千里,嗓子都劈了:“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 江千里拔开他,“她一个小姑娘,凭何封亲王?我箭没用多大力道,她应该死不了。” 年近五旬的礼部侍郎血往脑门上涌,一个大耳瓜子扇过去。 “你个畜牲!她是章德太子之女,正儿八经的龙子凤孙!你哪来的资格教训她?她轮到你来教训?” 他对江夷欢封王之事虽有不满,但也只琢磨来日废了她,未曾想过害死章德太子仅存的骨血。 江千里冷硬道:“若非我收留她,她早就死了,我养她十四年,还没资格教训她?我此生忠于陛下,她给陛下带来麻烦,我岂能不管?” 礼部侍郎怒极:“你无法无天!简直比卫少傅还狂!来人,将他拿下!” 转头去看江夷欢,她被婢女抱在怀里,面如白纸,手无力垂下。 悲声道:“傻姑娘,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给殿下医治啊,快啊!” ...... 平原王进京当日,就被陛下心腹江千里所伤,百姓亲眼所见,口口相传于大街小巷,群情激愤。 朝臣们集体抗议:“陛下,纵然你不满平原王,废除她爵位就是,哪能杀她?” 怪不得皇帝同意给平原公主王位,原来是想弄死她。 皇帝百口莫辩。 “众位爱卿!此事是江千里擅作主张!朕毫不知情!难道在你们心里,朕就那么蠢?” 他就算想弄死江夷欢,也不会这般明目张胆,都怪江千里,他太冲动了! 朝臣也没认定是他,道:“纵然不是陛下指使,江千里也难逃其罪,请陛下重罚他!” 江千里就是陛下的刀,没少替陛下杀人,怕是刺杀上瘾了,难保哪天不对他们动手,必须得除掉这人。 皇帝却只要想保护江千里,“此事留后再议,眼下平原公主的伤势要紧,朕已经派太医过去。” 如果江夷欢死了,于他来说不是坏事,但如此一来,江千里也活不成,刺杀皇族等于谋反。 江宅。 江夷欢躺在榻上哼哼,舅公舅婆在一旁掉眼泪。 “孩子,我们好不容易盼回你,咋又受伤了?老天就不能让你过安生日子吗?” 可怜的孩子,自小就杀人,眼下封了王,还要被养兄刺杀。 皇帝派来的太医在给她脉。 太医是男子,不便查看她伤口,只能通过把脉来诊治,见脉像虚热无力,应当是伤口脓肿。 开了治伤口以及防感染的药,回宫向皇帝复命。 他走后,江夷欢刚要动,婢女来报:“殿下,卫家女眷来探望公主,可否请她们进来?” 江夷欢虚弱道:“......嗯。” 卫老夫人已彻底好转,卫昭能娶真公主,她乐坏了,就等江夷欢回京,给他们操办婚事。 哪知出了这状况。 握住拐杖,殷切道:“好孩子,我知道你伤口疼,你别说话,听我说就行。” 她絮絮叨叨:“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似曾相识。你母亲真真是个美人,就是性情冷了些,对你父亲爱搭不理,你满月时,她抱着你又哭又笑,精神——” 江夷欢瞳孔微缩,性情冷?爱搭不理? 恒氏猛咳:“婆婆,把带的药给夷欢拿出来。” 第216章 卫老夫人让婢女进来,她们手中捧着珍贵药材。 “殿下,这都是给你的。你福大命大,当年你母亲说过,你命硬得很,她怀你时,有次差点——” 恒氏狠掐她手臂,能不能别再说不合时宜的话? 卫老夫人嘶一声,讪讪住嘴,回头再找恒氏算账! 江夷欢得扮好伤重之状,病恹恹道:“.....老夫人,芷如她们呢?” “我让芷如在家给你抄佛经祈福。还有芷兰,她不是欺负过你吗?我让她跪祠堂思过呢。” 恒氏幽幽道:“芷兰都跪六日了,今天是第七日。” 婆婆真是,都过去多久了?她才想起来罚人? 江夷欢:“......” 卫老夫人虽不大聪明,但她晓得趋利避害。 谁于她有益,她就维护谁,谁妨碍她,她就打压谁。 送走卫家女眷,许氏也大呼小叫的来了。 “我的殿下哟!江千里那个挨千刀的竟敢伤你!我饶不了他!只要他敢出门,我就让大郎他们齐上阵,砍死他!这不是,我把他妹妹带来,交给殿下处置!” 江宜欢动了动唇,“舅母——” 许氏喝道:“你别乱叫啊,谁是你舅母?我们许家好心收留你,咋还赖上了?殿下,我是不是得把她赶走?” 得知江千里行刺江夷欢,她当即就想要把江宜欢赶走,但许三郎不肯,让她来问平原王的意思。 江夷欢望向朱弦,朱弦会意:“江千里所为,与江姑娘无关,你们好生待她。” 许氏忙应是,江宜欢则满心忐忑,哥哥行刺亲王,他还能活吗? 此次,江夷欢从江州带回来的盐,大半由青字营的人带往八达镇,运到缺盐之地。 剩下的她带回京交给皇帝,并告知后面还会有盐进来,盐荒约莫年底能解决。 皇帝松口气,不顺了大半年,事情总算有所转机。 太子进言:“父皇,扶光妹妹立了大功,又救回三弟,父皇是不是要有所表示?” “怎么表示?赏她钱?她皇商生意还做着呢,朕不想再贴钱。” “父皇忘了?她是平原王,但还没王府,父皇就写块匾额于她。” 皇帝搓搓手,是啊,写字又不花钱,还能证明行刺之事不是自己指使。 御笔亲书,写下四个大字:平原王府。 让工部做好后,由礼部敲锣打鼓送到江宅,不由分说给她挂上去。 江夷欢得知后,捂着胸口:“陛下真抠,他是不打算给我建王府了?” 朱弦笑道:“纵然是王府,也没殿下的宅子大。” 江夷欢同意:“这倒是,卫昭多大方。” “殿下,陛下为堵悠悠众口,他会不会杀江千里?” “不会的,陛下只会更信任他,重用他。但我不依,我要去闹。” 风起于青萍之末,等她再养几日伤,去加把势。 陵州。 卫昭不停咳,胸口发闷,他将此归结于相思之病。 “梁剑,你去备马,咱们明日一早回京。” 玄一兴奋道:“将军,要不要属下还扮作你?属下有信心扮得更像!” 第217章 扮作将军多威风,平日说一不二,受尽尊崇,尤其是骂人时,最是痛快。 卫昭阴沉沉道:“玄一,你对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不满意?我送你重新投胎?” 玄一收起笑容,正色道:“将军,咱们这次回京,你是不是要准备成亲了?大家都盼着呢。” 卫昭脸色阴转晴,“嗯,你们准备好礼金。” “按规矩,新妇嫁人时,新婿要做催妆诗。属下听说,曾有新婿做不出催妆诗,被新妇嫌弃,取消婚礼另嫁。将军擅长作诗吧?” 梁剑无语望天,玄一找死吗? 卫昭咬牙:“.....玄一,你家将军我,没什么不擅长的。” 催妆诗是吧?他高低给呆头鹅写上几首! ..... 江夷欢休养几日后,往脸上扑灰白色铅粉,把嘴唇弄干燥,凄凄惨惨进宫。 皇帝听闻她求见,派四个力士到宫门外,抬步辇迎她入殿。 见江夷欢憔悴虚弱,他暗自庆幸,要是卫昭在京,非杀江千里不可。 摆出长辈姿势,对江夷欢嘘寒问暖。 “你伤口可还疼?朕听太医说,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康复,祖宗保佑啊。” 江夷欢虚弱道:“多谢陛下关怀,江千里呢?” “他?朕已将他扔进大牢,待你伤好后,再交由你处置。” 江千里刺杀江夷欢后,碍于群情激愤,皇帝不得已把他扔进天牢,名为下狱,实为保护他。 江夷欢捂住伤口,幽怨道:“......陛下,我要见他,我有话问他。” 皇帝也不意外,侄女大概对这位养兄很失望,想问问清楚,人之常情。 江千里被押跪上殿后,傲然挺直肩膀,眼睛盯向殿内高柱。 江夷欢眼睛微红,对他道:“.....我至今不敢信,你会杀我。” 江千里冷硬道:“谁教你称王的?我真后悔救你!你当年那么小,除了傻笑啃手指头,什么都不会。十四年来,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哪知养出个白眼狼!” “谁是白眼狼?我为皇族,自是不能再与你兄妹相称,你真正记恨的,是这点吧?” “是!我不该恨吗?你当年多馋啊,整日撒泼打滚,让我陪宿富有寡妇,换你日日好食!” “什么呀!咱们去赶集,每次路过冯寡妇家,她就倚在门口朝你暗送秋波,而你也瞧她!我那时才多大,是我拿刀逼你去的吗?分明是——风流寡妇俏书生,倚门一见即断肠!而且换来的吃的,你不也吃了吗?” “好!就算是我自愿的!那你进京后,为何要委身于卫昭?你是在往我脸上扇巴掌!” “你都能委身于寡妇,我为何不能委身于卫昭?卫昭多大方!我说实话,他若爱男色,你肯定委身于他!我知你德行!别不承认!” “我承认!我是愿意委身于男人!也总好过你为着荣华富贵,连多年情谊都能不要!” 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毫不留情的互揭老底。 皇帝满脸震惊,无情无义的大馋丫头?卖身给寡妇的穷书生?都是些什么糟心玩意儿? 忙喝止:“住口!都别说了!” 他们说得出口,他还听不下去呢! 江夷欢绷紧玉白的小脸,“陛下,江千里目中无人,行刺亲王,我请求赐死他!” 皇帝没想到她这么狠心,要弄死自己养兄。 “这...这是不是有些过了?他不是真要杀你,只是令你受伤!何况他抚养你多年,若处死他,天下人都会觉得皇家无情。” “咱不怕!咱们皇室满满当当的,此等罪名,还有陛下,大长公主,太子哥哥等共同与我担着!” 江夷欢一脸理直气壮。 第218章 皇帝叉腰,你想得美!处死江千里是不可能的!此人还有大用! 江夷欢不顺意,便捂住伤口,在宫道上拦住朝臣,请他们为自己做主。 朝臣力请处死江千里,皇帝与他们磨破了嘴皮子,才堪堪保下江千里的性命。 改判戴枷锁流放。 罪名定下后,三皇子的心思泛络了。 自己虽有崔相与卫暝相助,但这两人背后都有家族支撑,他们不会为他殊死相争。 但江千里不同,此人出身寒微,要是效忠谁,什么都能做,搞刺杀的好手。 思量一番后,决定救下江千里,收他为己用。 三日后,重犯江千里游街示众,他安然若素坐在囚车上,两边是愤怒的百姓。 这感觉—— 青菜叶,臭鸡蛋向他砸过来。 该死的似曾相识! 卫老夫人也带着卫芷兰卫芷如来了,指挥她们往囚车里扔鸡蛋。 “孩子们!给公主报仇——” 卫芷如道:“错了,是平原王。” “对对,给平原王报仇!” 江宜欢睁大眼,望向囚车里的江千里,心头涌起着熟悉感。 可怜的哥哥,刚从岭南回来,又要被流放了吗?十几年不见,哥哥还能认出她吗? 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对着朝哥哥砸东西的百姓,她也无力阻拦。 正气愤时,却见有位姑娘跑到囚车前,臭鸡蛋烂菜叶子溅在她头上。 围观百姓都愣住,“是平原王!” 江夷欢喝道:“住手!都住手!诸位听我说,他是养育过我的兄长,可杀而不辱!” 她着雪青色衣服,乌鸦鸦的头发挽起,浑身再无饰物,气度却掩盖不住。 江千里垂下眼眸。 江夷欢曾说,她长大后,一定会保护他,不再让他受欺负,真可惜...傻孩子眼瞎,看上卫昭了。 城门外,卫昭带轻骑入城。 他半道上遇到信使,才得知江千里进京了,还行刺江夷欢。 说来也巧,他刚入城,就遇上江千里游街,新仇旧恨全涌上来。 飞身掠到囚车面前,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江!千!里!你祖宗的!” 听到他的声音,江千里抬眸,阴阳怪气道:“这不是我的好大孙子吗?你打哪回来?” 卫昭拔剑,却被江夷欢却死死拉住,“卫昭!你回来了!快看看我!” 卫昭怔了怔,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猛然将她揽在怀里。 江夷欢拍拍他的后背,“咱们走吧,别挡在中间了。” “不急!你等我先杀了他再说!很快的!” 剑光在江千里眼前闪过,精铁制成的囚车架摇摇欲裂。 他暗骂,娘的卫昭,他来真的! 第219章 护送囚车的侍卫惊呆,“卫少傅,住手啊!” 卫昭还欲再刺,江夷欢反扣住他手腕,气道之大,让卫昭一时动弹不得。 “卫昭别杀他,陛下已判他流放!” 卫昭回头,才发现她衣服沾有鸡蛋液和青菜叶,滴在干净的鞋面上。 松了手,心疼道:“怎么回事?谁往你身上扔的?站出来!” 人群中的卫芷如忙解释,“误会!都是误会!殿下那不是小心被殃及!” 卫昭大致能猜出来,定然是江夷欢要护江千里,给他挡下的。 江千里对她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虽然又气又恨,但还是乖乖收了长剑,板着脸半跪下来。 长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年轻的少傅神色自若,用衣袖给江夷欢擦拭污迹。 江千里怔住,卫昭最喜奢华,死讲究排面,上殿时,每次都让礼官报出他的一大堆名头,狂得无法无天。 谁若惹他,他就毫不留情杀了谁。 就这么个人,也有折腰屈膝之时? 给江夷欢擦干净后,卫昭才起身,朝囚车上的江千里淡淡道:“今日暂时不杀你。” 包括江夷欢在内的众人都松口气。 哪知卫昭走到卫芷如身边,从她婢女筐中拿两枚鸡蛋,运力砸向江千里眼睛,蛋花四溅开来。 江千里视线被糊住,该死的卫孙子!他定然饶不了他! 众人惊住,卫少傅居然还搞偷袭? 卫昭毫不惭愧:“我说不杀他,没说不辱他!” 江夷欢有些好笑,好说歹说,才把辱人的卫少傅弄走。 到大门外,卫昭盯着巨大的匾额沉默。 “......平原王府?” 信使只来得及说一句江千里刺杀公主,还没说到平原王,他就急不可耐的跑开了。 江夷欢笑道:“你没看错,是平原王府,陛下亲笔所书。我已不是平原公主,而是平原王。具体进屋与你说。” 两人携手进屋。 素日少言的梁剑沉默一会儿,对玄一道:“咱们将军,终于不用违制挂府了。” 将军是有些运道在身上的,他注定要挂府。 寝屋里,江夷欢还没具体与他细说,就被他扑倒在榻上,两人十指相扣,脖颈相依。 江夷欢心悸不已,抱着他忘情亲吻。 良久后,捧着他的脸,“卫昭,你饿不饿?我叫人摆膳。” 虽然卫昭更好看了,但脸色有些苍白。 卫昭抓住她的手,在圆润晶莹的指尖亲了亲,“你知道我哪里饿...” ...... 一个多时辰后,卫少傅才停歇,堪堪吃了个半饱。 推开门,朝朱弦道:“朱弦,传膳。” 朱弦只当没听到,她如今是亲王侍女,与从前身份不同,卫昭再也命令她不得。 低眉道:“请问殿下,要传膳吗?” 里面江夷欢柔软的声音传来,“传吧。” 其中婉转妩媚,听得她脸一红,嗐,将军也就这点子用了。 另一边,江宜欢同许三郎回绿柳巷的路上,被三皇子拦下。 第220章 “江姑娘。” 江宜欢有些惊慌,躲到许三郎身后。 三皇子温和道:“姑娘莫怕,我听父皇说,你才是江千里的亲妹妹。本王之前关照江夷欢,还将皇商生意给她做,原是本王错了。” 他把江千里与皇帝之间的关系说来。 “本王十分钦佩令兄,欲救令兄,还请姑娘莫要伤怀,保重自己。” 江宜欢眼睛一湿,“多谢殿下,实不相瞒,今日之前,我也求过平原王,但她的婢女说,我哥哥所犯为死罪,只将他流放,已是平原王手下留情。” “非也,平原王要求处死你哥哥,父皇好不容易才将他改判流放。” 许三郎不信,拉住江宜欢,低声道:“妹妹,别听他瞎说,平原王不是那种人。” 三皇子正色道:“本王起誓,平原王真是这么说的。若姑娘信得过本王,可以随时来找本王,本王带你去天牢见令兄,设法营救他。” 他拱手一礼,带随从离去。 许三郎劝道:“妹妹,你要相信平原王,她不可能害你哥哥。” 江宜欢木然道:“我只信事实,我哥哥确实要被流放,平原王是苦主,若她愿意,哥哥哪会流放?” 更何况,三皇子愿意帮她与哥哥相见。 卫昭归京的次日,带江夷欢回主宅。 这次去,是亲王驾临。 卫老夫人扶着拐杖,迎在院子里,乐得合不拢嘴,真公主,真亲王,卫家赚大发了! 但卫父的气色一点都不好,眉头微锁。 进了正厅,卫昭向长辈问安,提出要办婚礼。 卫老夫人满口答应,“成!待你接任家主后,能配得上殿下,马上给你办!” 卫氏族人遍及朝野,京中加地方,为官者有四百多人,家主更迭是大事,要请各支族人过来,举办交接仪式,方能号令族人。 卫父不情不愿,将族谱递给卫昭,“我会替你邀请他们过来。” 卫氏为本朝第一世族,影响力极大,因卫昭支持东宫,卫父以家主的身份,令合族跟随,这也是崔相与三皇子未能彻底占上风的原因。 卫昭笑得明媚:“多谢父亲。” 卫父平平板板道:“你接任家主之位后,就当以家族为重。” “是,儿晓得。” 卫父暗骂,你晓得个屁?他得与大长公主说说天圣遗音之事,探探她的口风。 江夷欢只当他不满,扯开话题,“伯父,明年的春闱,卫家会参与吗?” 她承诺过那些流民书生,若他们中举后,她来引荐他们入仕。 卫父神色微凝:“回殿下,陛下已与朝臣商定,春闱取消。为稳人心,暂时未透露出去。” “什么?为何取消?” “今年国库穷,拿出不钱。殿下需知,春闱绝非易事,必动举国之力才成。” 江夷欢愣住,三年一次的春闱,上位者说取消就取消,那些苦苦期盼的学子们怎么办? 他们该有多失望,有多酸楚? 同样失望的,也有正直古板的礼部侍郎。 喝醉酒怒骂:“办科举没钱!皇帝修建行宫倒有钱!给先皇修皇陵有钱!养他的龙子龙孙有钱!” 因着他的酒后之言,春闱取消之事,被传了出去。 学子们不干了,京中乱了套,齐聚到宫外抗议。 把同三皇子进宫的江宜欢吓了一大跳。 她左思右想,找上三皇子,打算来天牢见哥哥,哪知遇上这事。 三皇子抚着她的后背,“莫怕,有本王在呢。” 第221章 学子们布衣短褐,振臂抗议。 他们大多人出身穷苦,怀揣希望提前来京准备应试,就盼着明年春闱,能大展拳脚,哪曾想有这事? 江宜欢可怜他们,春闱取消,意味着他们再要等上三年,但家境贫寒者,哪撑得过去? 鼓起勇气,朝他们喊道:“诸位,他是三殿下,你们...你们或可向他陈情。” 学子一听,眼中燃起亮光。 “求三殿下为草民作主!春闱取消,让我等怎么活!” 三皇子有事要办,不耐烦拂袖:“本王还有急事,你们还不散开!来人,将他们哄走!” 学子们虽然悲愤,但见他神色不愉,却也不敢再靠近。 三皇子匆匆带江宜欢到天牢。 江千里穿着囚衣,手里抠着窝窝头,逗着老鼠玩儿,悠闲得很。 “来,乖孙卫昭,你老祖宗我喂你吃窝窝头,好吃不?你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吧?” 见三皇子带年轻姑娘而来,他神色微变,这是—— 江宜欢抓住铁窗,“...哥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宜欢啊!” 江千里扔了窝窝头,“——宜欢?你是我妹妹?” 兄妹俩隔着铁窗相望。 见他脸消瘦,江宜欢心疼道:“平原王忘了你的养育之恩吗?非要将你流放?她明明人不坏,也帮过我,为何待你狠心?” 江千里低叹:“好妹妹,你不懂,谁让我见识过她的卑贱贫穷?她发达后想埋葬过往,我碍了她的眼呗。” 三皇子摒退狱卒,低声道:“江大人别灰心,本王能救你出去。” 江千里嗤笑:“三殿下直说吧,你是不是让我为你做事?也行,但我有条件。” 三皇子知他性情刚直,便笑道:“江大人快人快语,但说无妨。” 江千里瞧向江宜欢,“我愿意效忠殿下,但殿下得娶我妹妹做正妃。” 三皇子挑眉不语,他才没那么傻,江千里什么都没做,就替妹妹要王妃之位?做梦呢! 江宜欢脸通红,嗫嚅道:“哥哥,我...我哪配做王妃?我要陪着哥哥,再不嫁人!” 江千里笑笑,对三皇子附耳:“你先替我养好妹妹,待我为殿下除去太子党,你再封她做王妃。” 三皇子握紧拳头,江千里就像头孤狼,便是失败了,也不会出卖他,此事划算。 他答应下来,带江宜欢走后不久,狱卒给江千里送来一匣糕点。 “江大人,这是你舅母许氏送给你的吃食,收着吧。” 江千里打开来看,是经典的江南糕点,妹妹最爱吃的。 上面印着漂亮的花纹。 是他们独有的密文。 *** 城郊翠微湖。 江夷欢在见流民城的几位书生。 流民城里能征善战的青壮年,已被她暗中收编,由青字营训练。 要参加科举的书生们,则被她带回京城。 蒋姓书生气愤道:“殿下,此前你答应我们,只要高中,便为我们举荐官位!如今春闱取消,我们怎么办?再等三年?我怕是活不到那个时候!” 旁边同伴扯扯他衣袖,让他别那么激动。 他却更激动了,生生怄出一口血。 家里掏空家底供他读书,灾荒年还饿死了小弟弟,他发誓要出人头地,却入仕无门,绝望之下,拖着病弱之躯,跟着流民造反。 好不容易盼到平原王,以为有了希望,哪知春闱却取消了,他哪还撑得住? 江夷欢大惊,“你别激动啊,把血咽回去!我保证,不用等三年,最多春闱改成秋闱,延迟半年,行不行?” 蒋姓书生咽回血沫,“......当真吗?” 第222章 “本王从无虚言,但需要你们配合。” 众书生道:“但凭殿下吩咐!” 江夷欢心情沉重的开始计划。 接下来的几日,学子越聚越多,围堵在宫门外苦求,引得朝臣纷纷侧目,朝野人心浮躁。 皇帝令人驱赶,却有几位书生当场撞宫墙,血流了一地,差点闹出人命。 言官见此,纷纷斥责皇帝为君父,却待生民冷酷,远不及章德太子。 皇帝烦透了,章德太子!章德太子!这帮朝臣只会出张嘴!钱他们出吗? 太子见状奏道:“父皇,春闱不如改成同年秋闱,想来学子们也能接受,咱们也多了半年的时间筹备。” “秋闱与春闱没差几个月,还是没钱!没钱!” 三皇子暗道,机会来了! “父皇,太子言之有理,秋闱可交由有能者去办。” “有能者?谁还能不花钱办事?你倒说说!” “此人叫江千里,可交由他去办,令他将功赎罪。” 皇帝想起来了。 江千里以前招募刺客时,就没找他要过钱,全靠自己的人格魅力拉来一众死士,战斗力惊人。 秋闱之事交由他确实合适,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办不成,他也不用被流放了。 刚要拍板同意,卫昭却不干了,他怒道:“陛下!他一介流放犯,哪能担此罪任!臣不同意!” 皇帝想宰了他,但又不能,叫来江夷欢。 苦口婆心劝她半天,江夷欢不为所动。 皇帝恨极,只能臊着老脸,提及江千里曾为她卖身换吃食之事,企图换回她的良知。 朝臣脸都绿了,铁骨铮铮的江千里,居然出卖过色相?还不止一次?还是平原王提议让他卖的? 江夷欢捂住脸,“行了行了!陛下别说了!我同意!但若他办不好差事,照样流放!” “行!朕依你!” 江夷欢发话了,卫昭只能接受。 皇帝松口气,成了!江千里能留在京城了! 江夷欢也松口气,可算成了! 她本想亲自向皇帝提春闱改秋闱,但皇帝很可能拒绝,便让几位书生来场血溅宫墙,将事情闹大。 再与卫昭商议,由太子出面提出秋闱,总算成了。 那几位撞墙的书生伤势不重,她已找人好生医治照料。 下朝回到江宅后,卫昭呵呵冷笑,朱弦毛骨悚然,笑屁呢?吓着殿下怎么办? 江夷欢也惊了,“卫昭,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同你去见江千里,我倒要问他,为何这年些来,不将你接进京中,令你吃这么多苦?” 江夷欢无语,好吧,就让卫昭明白,贫富差距究竟有多大。 打听到江千里的住处后,两人赶过去。 卫昭照例是香车宝马,浩浩荡荡,连车帘都是熏过上等檀香的紫云锦,随风拂动,招摇得很。 到了江千里住的街上,卫昭皱眉,路好窄,石板也塌了,污水横流。 小心扶住江夷欢,“小呆子,别弄脏你的珍珠鞋。” 干脆把江夷欢抱起,自己靴子踏进污水里。 进了院子,几位妇人正在择菜,苍蝇乱飞,还有面容姣好的妇人朝他抛媚眼,“公子——” 卫昭有被冒犯到,她该不是江千里卖身的对象吧? 江千里躺在榻上睡觉,他旁边还有三四个汉子,鼾声如雷,一股脚臭味飘来。 江夷欢叹道:“卫昭啊,你还要再问吗?” 第223章 哥哥在京中过的日子,比他所说更苦。 站在门口的卫昭默默后退。 与其过成这样,江夷欢还不如待在乡下,至少不用和人挤大通铺。 正要带江夷欢离去,江千里醒了,揉揉眼。 “哟,平原王?卫少傅?你们来得正好,咱们把账算算,我养平原王十几年,你得替她把钱补给我。” 卫昭用袖子给江夷欢掩鼻,“算就算!但别在这里,去望江楼!” “行啊,你请客!” 江千里随意得很,披了衣服就出来。 看到街边卫昭华贵无比的车驾,他唏嘘:“当年我被人打了一顿扔在街边,眼睛肿得厉害,只能睁开一条缝,恰逢你出行,车驾后带起的疾风扑我一脸。” 卫昭嗤笑:“哟,那又怎么样?” 江夷欢惊呼:“啊?是谁打的你?” 两人同时开口,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与内容。 江千里不答话。 他当年高中后,满以为能大展拳脚,却忘了,入仕需五品以上官员举荐。 可他哪认识五品官?来京的盘缠,还是妹妹在竹林挖了一个冬天的笋卖的。 甚至,妹妹还在雨夜杀了位恶霸,摸回来几两碎银子扔给他,鼓励他进京谋前程。 那是妹妹唯一一次破例,她向来只杀人,从不取财。 他为了早些接妹妹进京享福,低声下气接近权贵子弟。 然而崔景之剽窃他诗文不说,还纵容同伙侮辱他,他动手,却被崔家护卫打得半死。 重伤的他意识涣散,以为自己要死了,却见一华服青年乘骏马香车而来。 虽然看不清他容貌,但却能感知到此人的不可一世。 他暗恨,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咋就那么大?想到在乡下的妹妹,他强撑着不死。 江夷欢捏紧拳头,崔景之竟如此欺辱哥哥? 见她表情,江千里冷笑:“平原王何必惺惺作态?我等草民生来命贱,不像你逆天改命。” 三皇子眼线正盯着他们,不能露出马脚。 江夷欢止住眼泪,“...江大人是在讽刺我?” 卫昭揪住江千里衣领:“你少废话,咱们去望江楼算账!” 几人进望江楼后,江千里让伙计拿来算盘与笔墨,噼里啪啦一通算。 “一共三十七两银子。” 卫昭:“......” 啥?江千里养了小呆子十四年,就这个数?都不够他一日花销。 道:“我大方些,连你的卖身钱一块给你,算你四十两。” 江千里也不恼,只是怅然道:“我不懂,你们俩怎么搭上的?” 妹妹给他写信,只告知她身份,以及江宜欢之事,他满心以为,来日他们将联手杀死卫昭。 哪知妹妹要与卫昭成亲了,实在让他震惊。 但他也只能配合她,从一入京城开始。 他要平原王的爵位稳稳当当,再无争议,那一箭,虽然他收着力,但她多少也受伤了,他比她更痛。 江夷欢望着他消瘦的脸庞,心酸的点了一大桌子菜。 江千里压住酸气,道:“账算完了,你们走吧。” 卫昭也不愿与他用饭,带江夷欢离去。 江千里怔然望着他们的背影。 妹妹算熬出头了,她不必再为冬天没野菜吃发愁,也不必再守着吃不到嘴里的樱桃,那位哭得眼睛红肿的小姑娘,愿她以后不会再哭。 几日后,江夷欢去了趟翠微湖。 见书生们伤势恢得不错,她才稍稍放心,若非不得已,她并不想让他们以自损的方式来抗议。 见她愧疚,几位书生笑道:“磕下脑袋,能将春闱改成秋闱,我等高兴还来不及,殿下无而愧疚。” 他们热烈讨论着,入仕后要如何大展拳脚,为百姓谋福祉。 有人说要兴水利,有人说要兴武略,有人要修农事。 江夷欢含笑听着。 当年哥哥也是这般吧?满腔热血的来京,然而自尊却碾得粉碎,流落在街头几乎死去。 而自己只晓得他受挫,却不知他所受伤痛。 前几日见到哥哥的住所,她难过得不行,那是人住的地方吗?长期处于那种环境,哥哥怎么熬过来的? 辗转难眠几日后,她登上思子台。 宣布将卫昭城郊的一处大宅子租给书生们住。 书生们振奋了,谁不想有个好些的读书环境?且平原王的价格十分公道,他们挤破头也要住。 朱弦不解:“殿下,咱们又不差那点租金,为何还要收钱?” 江夷欢抚着天圣遗音,“我们若不收钱,哪能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等着吧。” 果然,她在思子台宣布消息后,江千里便找上皇帝与三皇子。 “陛下,咱们不能让平原王独得人心。请陛下助微臣一臂之力,有利于明年秋闱进行。” 皇帝手头并不宽绰,望向三皇子。 三皇子其实并不太将穷书生放在眼里。 但江千里说,他能让他们为己所用,便忍痛将几处宅子收拾出来,以更低的价格租给书生们。 江夷欢听闻后笑了,哥哥是懂她的,天下寒士那么多,不能光让她出力。 三皇子将宅子低价出租后,向寄住在府上的江宜欢诉苦。 江宜欢心思一动,“殿下,之前的皇商生意是不是还有平原王做着?” “是,父皇说给她做,不许我插手。” “平原王的货源来自我舅舅许家,她并不操心。殿下,这些生意能否给我做?你们对我哥哥委以重任,我也要帮他。” 三皇子眼睛一亮,这真是个好办法,江夷欢再恼,她也无可奈何。 第224章 得到三皇子应承的江宜欢,乘油壁香车去往绿柳巷。 她告诉许氏,干货供应以后由她来做。 许氏很意外,“宜欢,殿下曾有恩于你,你...你这么做不妥吧?” 江宜欢不咸不淡道:“舅母从前那般待我,妥吗?你从来就是嫌贫爱富,狗眼看人低,如今我给你生意做,你是不是也得供着我?就像供着平原王那般?” 她扫视许家院子,胸口一阵阵儿发酸。 养父母告诉她,舅舅家当年过得不错,若他们施以援手,她根本不必和哥哥分开。 同夫君进京后,她经历了书坊做工,被权贵欺辱,夫君离世,寻回哥哥等事宜。 逐渐知晓世道有多凉薄,权势有多重要。 平原王不稀罕的哥哥,她稀罕,她已失去夫君,不能再没有哥哥。 虽然三皇子在利用她,但她也在利用他,大家各取所需。 许氏思量一番后,跑去平原王府,将事情告诉江夷欢。 “殿下,你看这事闹的,殿下若介意,我就豁出去,不供货给她。” 她精明着呢,外甥女攀附权贵,而平原王本身就是权贵,再说那个江千里,长着一身反骨,不定哪天就送命了。 江夷欢有些意外,江宜欢可以啊。 眼下三皇子眼线盯得紧,她无法关怀江千里,有江宜欢在,江千里能过得好些。 “夫人莫慌,你与她生意照做,有钱就赚。” 许氏觑着她脸色,“那...那大郎他们——” “他们仍是我得力属下。” 许氏以为她在提携许大郎他们,却不知,他们对她来说,也是最忠心的属下。 见她是真不计较,许氏笑颜逐开,“那就好!那就好!” “听大郎他们说,殿下收留了不少吴州来的书生,他们读书费脑子,既是同乡,我打算带家中厨子,给他们做些肉食,也算为殿下尽点力。” 江夷欢想到江千里没油水的日子,当即应下:“如此再好不过,我带你认认门。” 她与许氏还未跨出大门,东宫就派人来,道苏良娣生产了,太子夫妇请她过去。 江夷欢讶然,苏良娣这就生了? 到了东宫,她察觉到情形不大妙,太子与太子妃脸上并无喜色。 她悄声问道:“太子哥哥,太子妃嫂嫂,添丁是喜事,你们为何——” 太子妃低语:“妹妹别提了,苏良娣早产了。” 原来苏良娣为怀上孩子,用了民间土方,致胎儿早产,孩子生下来后,孱弱得很。 而陛下一会儿就要来看孩子,此事根本瞒不住。 “妹妹,你说她是不是蠢?这不是害孩子吗?就为她的前程!” 太子妃气愤的话音刚落,皇帝就带崔贵妃到了,他喜道:“朕听说苏良娣生了,男孩还是女孩?” 太子妃硬着头皮道:“...回父皇,是男孩。” 皇帝更喜:“是吗?快让朕瞧瞧!这可是朕的皇长孙!” 宫人战战兢兢,抱出刚出生的娃娃上前。 皇帝是做过父亲的,很快就瞧出不对劲儿。 “怎么回事?这孩子为何没有多少气息?” 太子妃只能说实话。 皇帝气得发抖:“苏氏这蠢妇!她将皇室血脉当儿戏吗?” 太子赶紧伏地请罪:“是儿管教不严,求父皇责罚。” 第225章 “朕罚你做什么?朕知你心善,有些事情朕替你做!即日起,废除苏氏良娣之位,逐出东宫!皇长孙就交由太子妃抚养!” 太子妃伏地应是。 力士去往内间,强拖苏氏下榻。 苏氏哭啼不止,她拼死生下儿子,却换来这结果。 朝太子哭诉:“殿下!殿下!你救救妾!殿下忘了咱们——” 江夷欢生怕太子心软,示意太子妃,太子妃上前,狠抽苏良娣两巴掌,险些将人抽晕。 “你行为疯颠,东宫再容不下你!还有脸哭?” 考虑到皇家颜面,不能让苏氏衣衫不整的出宫,太子妃让宫婢给苏氏收拾衣物。 这一收拾,却发现苏良娣不仅藏有媚术秘本,还有一个雕成男婴的木偶。 木偶身上贴有黄色转胎符纸,上面赫然写着章德太子的名字。 江夷欢脸色惨白。 崔贵妃捂嘴惊呼,“陛下——” 转胎术曾流传于民间,据说,在木偶上写下亡者的名字,亡者便能投胎到婴儿体内。 皇帝的眼珠子似要迸出来,喉咙间嗬嗬不停。 十五年前的巫蛊之乱,起因就是,在东宫发现诅咒先帝的木偶,才有那场宫变。 此后,先帝举国杀方士,严禁巫咒,尤其是在皇室,是谈都不能谈的事情。 皇帝眼前不由浮现出那场厮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终其一生,都想摆脱章德太子的阴影。 而苏氏却将章德太子的魂魄投到她孩子身上,疯颠,太疯颠了! 苏氏睁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木偶与符纸是妾所为!妾只想保证生男胎!但妾哪敢要章德太子的魂魄?” 她揪住宫女衣摆,“这些事情你最清楚,你快替我作证啊!” 宫女跪地道:“娘娘发誓要做太子妃,说必须要生下优秀的继承人,章德太子的魂魄最合适,所以你才令奴婢做下此事。” 皇帝几欲呕血,“将苏氏押入天牢!明日就将她绞死!” 苏良娣绝望了,转胎之术,她是在崔贵妃宫中,听她的宫女说的。 “陛下!妾是在贵妃宫中听到的转胎之术!妾真的没有招惹章德太子的魂魄!” 崔贵妃怒喝:“苏氏!你休得胡乱攀咬!你惯来爱狐媚之术,知晓这些不足为奇!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她押入天牢!” 她扶住站不稳的皇帝,柔婉道:“陛下,妾扶你回去休息。” 皇帝摆驾回太极宫。 太子愧疚万分,“扶光妹妹,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苏氏疯颠至此。” 江夷欢眸光闪动,“苏氏想要太子妃之位,我信。但若说她想要我父亲的魂魄,我不信。她虽蠢,但没那么大胆。” 此事多像当年的巫蛊之乱。 仁德的太子,多疑的皇帝,蠢蠢欲争位的皇子们。 此事一出,太子必受人指责。 就是不知,是谁给三皇子出的主意?崔相,卫暝,还是...... 此时,卫昭正在东宅,卖力研读卫氏族谱。 等接任仪式举办后,他就成正式成为卫氏家主了,成了家主的次日,他就要迎娶小呆子。 心情十分之好。 第226章 得知东宫发生的事情,他不由冷笑,三皇子好歹毒的手段! 次日早朝,朝臣们都知晓了此事。 章德太子何等人物?苏氏居然想让他做儿子?她脑子没病吧? 朝臣怒极,太子身为储君,却约束不好妾室,理应严惩。 太子本就惭愧,脱冠伏地请罪,不敢再为自己辩解。 一身深青官服的江千里奏道:“陛下,卫少傅有督导太子之责,此事他也难辞其咎。” 卫昭除了江夷欢,谁也没惯过,一脚踹向他。 “江大人,东宫好好的,怎么你一回京就出事?是不是你设计的?” 江千里怒道:“你脖子上是摆设吗?苏氏用方术多久了?彼时我还在岭南!” 见他要还手,卫昭冷笑:“你敢在大殿动手?这是对天子不敬!” 江千里:“......” 敢情就你能对天子不敬? 卫昭又踢向卫暝,“说!是不是你的主意?” 卫暝生生挨了一脚,骂道:“卫熹光!你少血口喷人!” 卫昭笑了,“也不是你?那就是崔贵妃?怪不得苏氏说,是崔贵妃告诉她转胎之术。崔贵妃背后,是不是三皇子?” 崔丞相冷冷道:“你怎么不说,是太子指使苏氏构陷贵妃娘娘?陛下,卫将军目无君王,祸乱东宫,臣请求废去他少傅之位!” 朝堂静了一瞬。 江千里拱手:“臣附议!” 卫暝随之而上:“臣也附议!” 卫昭的手按在腰间剑上,阴沉沉道:“哦?还有谁要附议?” 没人敢吭声,生怕卫昭一剑将他们捅死,就算殿外有护卫,也来不及相救。 卫昭傲然道:“我知道你们都想我死,做梦吧!没人能弄死我!我还要娶平原王呢!” 散朝后,愤怒的皇帝将折子摔了一地,他不想再忍卫昭了! 此事处置的是结果是,苏氏处以绞刑,太子跪太庙七日,向祖宗请罪。 处罚虽然不重,但太子声望受损,人人都道他仁慈类章德太子,才干却远不及。 因着太子要跪太庙,卫昭不必去东宫,转而在家研究起婚服样式。 “小呆子,缠枝纹,云纹,星辰纹,你喜欢哪种?” 江夷欢窝在他怀里蹭蹭,“你眼光好,你来挑。” 此刻卫昭有些思念孙峻臣,此人不在,江夷欢又恢复了五彩斑斓的品味。 只听江夷欢又道:“卫昭啊,我希望咱们成亲时,哥哥能来参加婚礼。他吃过很多苦,就没享过福,我想到就难受。” 卫昭酸溜溜道:“我必须得问问,于你而言,是他重要,还是我重要?” 他以前吃醋,最多是吃大舅子的醋,但知晓两人不是亲兄妹时,他更是酸得不行,江夷欢只心疼他一个,不好吗? 江夷欢郑重道:“他是我哥哥,你是我爱慕之人,都重要。” “若我与他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救你!我救你!”江夷欢毫不犹豫。 卫昭嘴角压不住了,“真...真的?为什么救我?江千里其实挺可怜的。” “因为我哥哥水性好,他还替人打捞尸体赚过钱呢。” 第227章 卫昭冷了脸,这算什么回答? 江夷欢捧住他的脸,“你是我唯一想亲吻,想与之共寝的男人,我无法拿你和任何人相比,你明白吗?” 卫昭满意了,“这还差不多,你有时得哄哄我,我不是很大方。” 江夷欢捶他:“知道了!小作精!” 卫少傅胸口不疼不闷了,起身去处理军务,他要尽力帮江夷欢,得到她想要的。 次日,皇帝得到信报,西南王的第二批盐已在路上,这可是笔大钱。 唯一的不足是,他要与江夷欢平分货物。 思来想去,召来江千里与三皇子,及卫暝。 他沉声道:“皇儿,朕知道,江爱卿与卫爱卿皆为你所用。” 三皇又惊又怕,皇帝这是要找他算账吗? “父皇,你听儿解释!儿所做一切皆是为父皇,他们永远是父皇的人!” 江千里听得牙酸,三皇子搞得像是勾引了嫔妃一样,出息呢? 皇帝负手:“朕不介意你们联手,朕只希望你们能除去卫昭,待他死后,朕便易储。” 三人均愣住:“陛下——”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别让卫昭活到明年,能做到吗?” 三人对视一眼,道:“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皇帝吁口气,待收回卫昭的兵权后,还用惧怕孙峻臣与西南王?萧扶光更不足为惧。 连续几日,卫昭都在东宅忙军务,而江夷欢在王府书房,她养着流民军队,也要费神。 见她疲倦,朱弦想让她放松下。 “殿下,听说江千里与学子们在乐游原论诗,咱们要不要去瞧瞧?别管卫少傅,他最多吃口醋。” 江夷欢搁下笔,“好啊。” 乐游原曲水之侧,江千里穿身浅色衣服,与书生们谈论诗文,旁边坐着江宜欢,外围还有不少姑娘偷看他。 朱弦双眼放光:“江千里长得真好看,如果他还愿意卖身,我去支持他生意!” 江夷欢嘴角微抽,“朱弦,你放弃玄一了?” 江千里似有所感,朝她望来,眼神却冷冰冰的。 江宜欢有些慌,晃他手臂,“哥哥,她是平原王,咱们才是亲兄妹。” 认回哥哥后,虽然哥哥待她极好,但她还是不安,生怕江夷欢抢走哥哥。 江千里点头,柔声道:“我知道。” 皇帝令他杀死卫昭,他应下,谁不想要卫昭的兵权呢? 妹妹有野心,他愿意配合她,但这不表示,他能与卫昭握手言和。 数年前,他奉陛下之令,毁去先皇遗诏。 虽然他对陛下称,他不知遗诏内容,但其实他看过。 遗诏里面写,要将皇位还给章德太子一脉。 皇帝当时看完后心惊肉跳,他不知章德太子遗孤是男是女,直到江夷欢认祖归宗,才彻底放心。 但他却有疑问,先皇唯我独尊,强势霸道,不可能将皇位传给公主。 就算江夷欢是真公主,但这不代表,章德太子没有留下儿子。 他要弄清楚,还有没有潜在的隐患。 第228章 掂起块点心,对众人讥讽道:“平原王年幼时馋得很,尤其爱黄米糕,每次都含在嘴里许久,舍不得咽下。” 学子们不敢笑,那可是平原王。 朱弦不乐意了,冲上前朝江千里喊道:“喂,你身子卖不卖?我来给你捧场!” 江千里笑了,“卖啊,不过对姑娘你,我不收钱。姑娘想何时?何地?何种?” 朱弦噎住,娘的,江千里瞧着清高,居然这么不要脸?她更喜欢了。 江千里将黄米糕砸向她,调笑道:“这位五彩缤纷的姑娘,平原王忘恩负义,你要不要考虑跟着我?” 朱弦忙手忙脚接过,红着脸跑开,该死的男人,她居然心如鹿撞! 江夷欢接过她手里的黄米糕瞧一眼,反手又砸回去:“江千里,本王还给你!” 她带朱弦扬长离去。 心突突直跳,黄米糕用密令写着:太子良娣之事,并非三皇子党所为。 脑中不禁升起一个猜测,这可能吗? 恍恍惚惚的,来到东宫。 太子妃柔婉恬淡,精心照料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妹妹来了?太子还在太庙跪着,今日你就留下,陪我用饭吧。” 江夷欢悠然坐下,道:“嫂嫂没了情敌,得了儿子,是得请我吃点好的。” 太子妃微怔,摒退宫人。 她浅笑:“妹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苏氏招用章德太子魂魄,是你设计的吧?那日宫婢为苏氏收拾衣物,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扯出巫蛊木偶?苏氏身边的宫女,早被你买通了吧?” 太子妃不慌不忙的扶住鬓角,“是,我发现苏氏用转胎术后,便在木偶身上刻章德太子之名。” 江夷欢怔然,“她用转胎之术已是大错,足以将她逐出东宫,你为何——” “为何要赶尽杀绝?苏氏只要不死,就还能作妖。如今她死得透透的,再也没人妖妖娆娆,碍我的眼。” 苏氏进东宫后,凭借媚术与她平分太子,多少个夜晚,她独自吞下眼泪。 好不容易逮到苏氏犯蠢,她抓住机会,将她于死地。 江夷欢道:“此事对错不论,但你这样,岂不是也害了太子?” “陛下早就不满太子亲近卫昭,所以他查都不查,直接定苏氏死罪,就是为打压太子,打压完后,他便会松一阵儿,划算。苏氏曾说,她在崔贵妃宫听到转胎术,可崔贵妃怎会疏忽至此?”太子妃嘴角扯起,“咱们陛下啊,能忍别人所不忍,为别人所不为。” 江夷欢张张嘴,“你的意思是——” “苏氏多年服用秘药,难以产下健康婴儿,太医早看出来了,陛下利用此事,而我推波助澜。” 江夷欢捏紧手指,默然无语,陛下这点,真是像极了先帝。 章德太子当年被先帝猜忌致死,而今,若太子知晓自己父亲与妻子联手算计他,他又做何感想? 都说天家无情,竟无情至此。 秋明月白,西南王运来的第二批盐到了。 江夷欢与皇帝平分,按照各州盐荒情况,将自己的份额分配售卖。 拿到钱后,高兴得见牙不见眼。 抠出一部分养流民兵,再抠出一部分接济穷书生,再抠出一部分给江州,写信给孙峻臣,让他盯紧西南。 几抠之下,钱没了。 第229章 “朱弦,我如今才知晓卫昭多厉害,他竟能养那么多兵。” 朱弦笑道:“可不是嘛,将军不仅擅长作战,还擅长治军,不然能掌兵那么久?” 江夷欢鼓起脸,若非情势不允,她一粒盐都不愿分给皇帝。 巧了,皇帝尝到巨大的甜头后,也不想分给她。 召来心腹江千里,“爱卿,平原王十分贪心,朕真想把她打发得远远的,可又不能,除了卫昭,孙峻臣与西南王也护着她。” 江千里笑道:“陛下,瓜分西南就是。” 皇帝眼睛光芒跳动,“瓜分西南?” “西南王有几个儿子,陛下可派使者,称他们治盐有功,将他们都封王,共掌西南,到那时,西南内斗不止,谁还顾得上平原王?” 皇帝负手踱步,“.....万一他们不斗呢?” “陛下,想想先帝与章德太子。” 皇帝闭了嘴,老子疼儿子是不假,但儿子若与自己夺权,那又另当别论。 江千里又道:“卫昭不是以娶平原王为由,夺得卫家家主之权吗?同样,陛下也可让卫暝娶五公主。” 皇帝凝眉良久,他拍拍江千里,满意道:“你是大才!大才!” 得知自己成了五公主的驸马,卫暝激动难耐,这失而复得的驸马之位! 他要全族人看看,他不比卫昭差,禀告父母后,在卫府设宴款待未婚妻, 江夷欢哪会错过热闹,拉卫昭前来。 卫父一见他们,眉心直抽抽,又来要钱是吗? 卫暝带五公主逛完青云街后,在正厅落座,一脸恭敬:“殿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卫老夫人翻个白眼,“得了吧!若非昭儿,你岂能住此?” 在她眼里,卫昭是亲王夫,比驸马贵重得多。 五公主向来傲气,哪容得卫老夫人放肆? 娇声斥道:“老夫人,卫暝是候位,又是驸马都尉,不逊色于卫少傅。” 卫老夫人笑了,“是吗?要老身看差远了,昭儿又没吃过臭烘哄的马粪。” 五公主捂嘴干呕,朝江夷欢怒目而视,“本宫差点忘了,是你欺辱卫郎!” 江夷欢岂会示弱,“本王就是欺辱他,你奈我何?陛下又奈我何?” 卫老夫人也插嘴,“卫暝从前没少欺负昭儿,真要计较,卫暝还要再吃几筐马粪。” 卫暝父亲恼了:“母亲,你想讨平原王欢心可以,但你能不能别针对我儿?” 他敬重兄长,但母亲如此,让他毫无颜面。 卫老夫人不理他,殷切望向江夷欢与卫昭。 “殿下,你与昭儿成亲后,可常来青云街住,卫暝以后就搬出去住,不碍你们的眼。” 卫暝惊怒:“祖母,我为何要搬出去?” “你入赘公主府,等于泼出去的水,为何还要给你留住处?” 五公主脸都气红了,“青云街也有卫暝的份!方才本宫已选中一处院落。” 她选中的,是整个青云街最好的院子,即卫昭从前的住处,父皇说,要她在青云街设下自己的人。 第230章 卫老人脸沉下:“公主该不会选中了老身的院子吧?” 她的院子,是卫府第二好。 卫暝回道:“非也,公主选中的,是熹光从前的院子。” 江夷欢将茶盏顿在案几上,“那是卫昭的院子,谁敢住进去?” 五公主冷笑:“本宫能住到青云街,是卫家的福气。卫大人尚未卸任家主,不如你来说,本宫能不能挑选住所?若不能,本宫就禀明父皇。” 卫父淡淡道:“回殿下,待我儿接任家主之位后,我便辞去官职,给先皇守陵。” 他也苦,东宫出了巫蛊木偶之事,陛下易储之心愈发坚定,儿子支持东宫,侄子支持三皇子。 此等情况下,他得藏去暗处,为卫家留条退路。 江夷欢与卫昭怔住,上次他就说过要守皇陵,还来真的啊? 卫暝自以为明白了。 伯父不同意他住卫昭的院子,但他又不能得罪陛下与公主,便拖延时间,摆明就是偏心!亏得他从前那般敬重他! 好啊,待他弄死卫昭后,整个青云街都是他的!他要让死老太婆看到那一天! 数日后,罚跪太庙的太子被放出来。 卫昭冷着脸,带江夷欢特意去瞧他。 太子妃神色憔悴,她哽咽道:“殿下受苦了。” 太子清减不少,执起太子妃的手,愧疚道:“是孤连累了太子妃,以后咱们就好好过日子。” 太子妃抚着他脸颊,笑着流泪:“能嫁给殿下,妾甘之如饴。” 江夷欢暗叹,太子妃也求仁得仁。 冷不丁,卫昭在背后冷嗖嗖道:“太子殿下,苏氏之事,定是三皇子党所为,微臣要彻查东宫,揪出细作。” 太子妃不由掐住手心,“...卫,卫少傅有心了,但少傅军务繁忙,此事就交由本宫清查吧。” “无碍,微臣刚忙完军务,有时间处置。” 太子妃手心掐得更紧,她已清理过所有证据,江夷欢也答应她不外泄,卫少傅查不出什么。 江夷欢暗叹,就让卫昭查吧,趁机清点下东宫。 在卫昭清查之时,江千里在大力结交学子。 他以《悯农论》名震京师,揭露生民之苦,权贵之富,学子们仇富仇红了眼。 他们攻击得最狠的对象,就是卫昭。 其中一点就是:卫昭连诗文都做不出,根本不配做太子少傅,不配娶平原王! 太子知晓后,很是心疼他的少傅。 熬着几宿不睡,作了几首大诗,模仿卫昭的笔迹,署上卫昭的名,散播出去。 卫昭的名声更差了。 学子们纷纷讽刺:“什么狗屁诗文?还有脸拿出来?” “卫狗的诗真是差!臭不可闻!” “卫少傅擅做马粪诗!那平原王岂不是嫁了位马粪少傅?” 五公主乐坏了,着宫女送诗稿给江夷欢。 “堂堂少傅,却做出臭如马粪般的诗,你真不考虑换个男人?” 第231章 江夷欢心口直抽抽,提笔回她:比不上你眼光好,嫁了位爱吃马粪的男人! 鉴于嘲笑的声音太大,江夷欢让蒋书生替她骂回去,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蒋书生却宁死不屈。 “殿下对我等有知遇之恩,我等愿为殿下送命!但无法同情卫少傅,我宁愿与他交换人生,被骂一辈子。” 江夷欢默然,说实在的,要不是她爱卫昭,她也无法同情卫昭。 卫昭入夜回王府后,见江夷欢鼓着脸颊,可怜兮兮的坐在台阶上。 卫昭半跪下:“小呆子,你是不是在气我没陪你?我很快就清查完了。” 江夷欢从身后抽出诗稿,“你可知,人人都在说,我的王夫是马粪少傅?” 卫昭接过诗稿,匆匆扫几行后,拳头硬了,这股矫揉做作的味儿! 要不是宫门已闭,他真想暴打太子,此人对自己诗才,竟无半点认知? 捏捏江夷欢的脸,“你别生气,回头我把太子打一顿。” “你别打太子啊,我问你,你真不会作诗吗?” 卫昭静默不语,神色有些受伤,“...你是不是喜欢会作诗的男人?比如江千里?” 江夷欢抱住他的腰:“才不是!我只喜欢你!我来帮你做诗!” 卫昭暗道,糟了糟了! 江夷欢与太子是堂兄妹,她一作诗,嘲笑的声音不会更大吧? 在骂声中,《助农论》横空出世,专门针对《悯农论》,署名是卫昭。 学子嚷着卫少傅又要拉马粪了。 然而他们读完,齐齐沉默。 此论笔力非凡,足见主笔人的心胸能力,毫不逊于《悯农论》。 玄一捧着《助农论》兴高采烈,“将军啊,你的名声救回来了!” 卫昭却有些心疼,对江夷欢道:“如此佳作,你却署我的名,我愿予你一切,但不想占据你的才华。” 江夷欢啊一声,“不就篇诗文吗?把自己所想的写出来,很简单的。” 卫昭噎了噎,她知不知道,这话有点气人? 此时,江千里也读着《助农论》沉默。 崔景之找上门来,口水乱喷。 “江兄,《助农论》绝不是卫昭所写,我与他同上过太学,他根本不爱作诗!你得拆穿他!” 他自从被阉后,嗓子就尖细不少。 江千里刺得耳膜响,他当然知晓《助农论》不是卫昭所作。 但他没脸拆穿卫昭,因为署名为江千里的《悯农论》,也是江夷欢所作。 他真诚道:“崔兄,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就不拆穿卫昭了。” 爱剽窃他人诗文的崔景之彻底服气,“江兄是真汉子!我服你!父亲最近愈发嫌弃我,骂我行为不端!可他自己也不是个东西!” 江千里笑道:“在我眼里,崔相是完美之人。” “他完美什么?他倒害过完美的章德太子!老东西曾利用章德太子妃,哪天逼急了,我揭发他!” 江千里手指屈了屈,崔景之还能留他活吗? 第232章 西南。 曲灵珠握住鞭子,点点卫晗与卫旷的下巴。 “两位儿郎,不是我不放你们回去,而是你们父母毁约,他们说好给赎金,却一直拖着。” 卫旷道:“不可能!你要多少钱他们会给!求你放过我们回京吧!我,我愿意.....” 他受够了!天天挖盐累死累活,毫无消遣,发疯了怀念京中的富贵日子。 咬咬牙,扯去衣衫,露出光滑结实的胸膛,挖盐挖久了,都有了肌肉。 卫晗一见,也咬咬牙,脱去衣衫,“曲姑娘,我也愿意!” 曲灵珠馋他们身子,那就献身于她,换取回京的机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曲灵珠严肃道:“嘘,你们是我心爱的男人,便是你们脱光了,我也只会关心你们冷不冷,没有邪念。” 正说着,皇帝派的使臣到了。 宣读圣旨,将西南王的儿子皆封王,分而治理西南。 西南王傻眼,龟儿子皇帝!谁给他出的主意? 几个儿子却被惊喜砸晕,他们封王了? 见他们的样子,西南王脑壳生疼。 使臣又拿出金子,交给曲灵珠:“这是卫公子托我给姑娘的,还望姑娘放卫家两位公子回京。” 曲灵珠捏紧鞭子,她好像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公主说得没错,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京城,卫昭清查东宫后,脸色阴沉。 太子妃实在是蠢,她恨苏良娣,大可趁她产后虚弱,一刀杀了她,为何要做损人害己之事? 将查得的真相如实告诉太子。 太子怔然半晌,跌跌撞撞跑去寻太子妃。 太子妃正在逗小婴儿玩,满脸温柔慈爱。 听得太子前来,她起身笑道:“瞧殿下慌慌张张的,我给殿下倒杯水喝。” 她倒水的动作不紧不慢,低眉浅笑样子,没有一丝慌乱。 太子嘴唇抖了半天,啊的一声,抱头跑出去,太子妃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的? 守在殿外的卫昭揪住他,“殿下,此事不要声张,若被言官知晓,他们会攻击殿下内闺不修,虽然我能弄死他们,但悠悠之口难堵。” 太子颓然坐在台阶,“少傅啊,你说孤是不是蠢?一个两个的,她们,她们...” 卫昭不忍心打击他,委婉道:“......殿下那叫单纯。” 太子以袖掩面,呵呵直笑。 “不瞒你说,当日事发时,孤就察觉到不对。但孤不敢查证,她是孤最信任之人。” 卫昭陪他坐下:“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太子妃?” “孤不知...孤且问你,若扶光妹妹这般待你,你将如何?” 卫昭想了想,“若哪天她害我,定然是因为我该死,但我哪舍得让她伤心?所以不会有这种情况。” 太子眼睛湿红,笑着捶他:“瞧不出来,孤的少傅是这种人。” 卫昭也捶他一拳:“殿下好好处理政务,我得出京了。” 眼下秋凉,他得离京巡视,给军士们发放御寒衣物。 整点好行装,他拉住江夷欢,“小呆子,此次与我同去,好不好?” 江夷欢心动万分,她很想很想,但不能。 第233章 三皇子与卫暝蠢蠢欲动,还有来往于京城与江州暗桩线,她都得操心着。 踮起脚,在卫昭额间落下温软一吻,“少傅别这么黏人,等你回来,咱们就成亲。” 卫昭眼底浓丽幽暗,“我真想将你塞进马车里,强行带走,就像你刚来京那时。” 江夷欢笑了,眨眨漂亮的眼睛:“若你非要如此,也不是不行。” “罢了,你乖乖等我回来,待我们成亲后,我要久一些。” 江夷欢愣了片刻,才明白‘久一些’是什么,耳尖滚烫,“......好。” 卫昭离京不久,她收到来自江州的信报,孙峻臣告知她,西南已乱,让她做好准备。 江夷欢刚要让人传信给卫昭,恒氏慌张张来找她。 “殿下!卫暝带五公主进了主宅,搬了物件到熹光院中!” 江夷欢霍然起身,“伯母就没拦着点?” 恒氏弱声弱气道:“五公主带有宫女护卫,她说谁敢拦,便治谁的罪,我不敢。” “伯父呢?他是卫家家主,就不管?” “他前日去往寺庙清修,留下话,说不要因家事前去打扰他。” 江夷欢怒了,卫父是不是料到有此事,故意的? 带着护卫赶过去。 卫老夫人正在卫昭院中骂人。 她中气十足,“你们滚出去!这是熹光的院子,你们哪来的胆子进来?” 卫芷兰与卫芷如缩在一边,不敢吭声。 五公主的嬷嬷喝道:“请老夫人注意尊卑,否则别怪老奴不客气!” 卫老夫人横目相对:“公主就不怕我孙儿回来与你算账?” “老夫人,此处是驸马家宅,本宫不能住吗?卫少傅还敢杀本宫不成?” 卫昭不在京,卫家家主又去清修,正是好机会,便是卫昭回来算账,还有父皇为她撑腰,她无所惧。 嬷嬷上前,想拖卫老夫人出去,卫老夫人呼天抢地:“杀人了!五公主杀人了!陛下是怎么教女儿的?” 她捂着胸口,“哎呀,我的老毛病犯了,怕是不行了!公主害我!” 五公主张张嘴,早听说卫老夫人愚蠢泼辣,可算见识到了。 她冷笑:“巧了!本宫身边的嬷嬷最擅针灸,就给老夫人针一针!” 嬷嬷应声是,从匣子里摸出银针,朝卫老夫人身上扎。 卫老夫人嗓子里发出尖利的叫声,“住手!你敢!” 伸手去挡,但她养尊处优,哪有嬷嬷有力气? 结结实实挨了一针。 “芷兰啊,芷如啊!你们快来帮帮祖母啊,祖母平日没少疼你们吧?” 卫芷兰与卫芷如缩缩脑袋,并不是呢。 她们不忍眼睁睁瞧着祖母被针扎,只能闭上眼,这是她们唯一能做的。 第二针要下来时,江夷欢带人赶到,瞧见卫老夫人的凄惨样,想笑又憋住。 攥住嬷嬷的手,“你们过分了!哪能虐待老夫人?” 卫老夫人嗷嗷叫,“殿下,你可算来了!” 第234章 江夷欢推开五公主的嬷嬷,扶起老夫人。 对朱弦道:“还愣着做什么?将闲杂人等给本王赶出去!” 朱弦伙同六个大表哥,齐唰唰拔剑。 五公主瞪圆眼,“萧扶光,你以为你是谁?敢对我动粗?你和卫少傅真是臭味相投,他若再猖狂下去,就等死吧!” 江夷欢双眼喷火,她最恨别人咒骂卫昭, “给我滚出去!青云街是卫昭的!” “滚什么?这天下都是我父皇的,该滚是卫昭!” 江夷欢将她拎起身,举得高高的:“好啊,你滚不滚?” 五公主吓得大叫,“你疯了?快放我下来,我走,我走就是!” 天呐,萧扶光吃什么长大的?她怎么这么大力气? 被江夷欢放下后,她的脚都软了,宫女扶着她仓惶离去。 江夷欢余怒未消,叫人拿来文房四宝,蘸墨写下:此为平原王住处,擅入者杀! 叫青字营精锐守着:“擅闯者,无论是谁,一律射杀!” 她字写得极大极清晰,但称不上漂亮。 虽然江千里教她读书认字,但笔墨贵,她只能在地上用树枝写字,毫无书法可言。 恒氏擦着眼泪,她忽然觉得,儿媳厉害点也好,不像自己,遇上事就慌,不敢与人对峙。 挨了针的卫老夫人,痛得直喊。 江夷欢陪她回寝屋。 卫老夫人拍着胸口:“好孩子,你不仅容貌像你母亲,力大也随她,今日多亏有你。” “老夫人怎么知我母亲力气大?” “当初在迎接西南王的宫宴上,你用紫檀案几砸向西南王,把我吓死了。你母亲也用重物砸过你父亲呢。” 江夷欢瞳孔微缩,“他们...他们感情不和?” “那倒不像,我瞧得他们都爱对方。但你母亲曾与我说,深宫于她,就如牢笼。” 江夷欢升起疑问,“莫非当初我父亲强娶她?” 老夫人摇头,“哪会呢?你父亲最温柔不过,你母亲喜听琴音,他便借走天圣遗间,抚给她听。” 江夷欢略作想象,那真是很美好的画面,可母亲为何要砸父亲? 另一边,五公主进宫找皇帝告状。 皇帝正与江千里议事,见她闯进,头疼道:“你不是去卫家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五公主遭遇到的说出来。 “父皇,萧扶光非但不感激你的恩德,她还欺辱我,分明是不将父皇放眼里!” 皇帝不禁来气,他一生都活在章德太子的阴影下,难道自己女儿还要受萧扶光欺负? 叫来宫人:“你们速速前往卫家,召平原王入宫。” 江夷欢应召而来,进殿后向皇帝恭顺行礼。 皇帝板着脸,“朕问你,你为何要欺负朕的女儿?” “陛下,五公主非要强占卫昭的院子,我只能将她请出去。” 五公主跺脚,“你那叫请吗?你让我滚!还把我拎到半空中,我快吓死了!” 江夷欢发愁道:“你太不知轻重了,公然在卫家咒骂卫昭,我没打你就不错了。” “我骂错了吗?他狼子野心,早晚不得好死!” 江夷欢重重一耳光甩过去,“蠢货,你还敢放肆!” 五公主被她打得头发散乱,金钗歪斜,她不置信,“萧扶光——” 第235章 皇帝也呆住,“萧扶光,你敢当着朕的面,打朕的女儿?” 江夷欢捏了捏手腕,“五公主咒骂卫昭时,卫老夫人与恒氏都听到了,她们定会向卫昭学嘴,我先罚五公主,才好教卫昭消气。” “萧扶光!你以为朕是傻的吗?” 江夷欢道:“陛下,关于先皇之事,我想与你聊聊,请摒退闲杂人等。” 一听先皇,皇帝压下怒火,令宫女带五公主出去。 江夷欢低声道:“陛下,遗诏里面写了什么?听说先皇对我父亲有愧,他是不是要弥补我?” 皇帝咬牙:“先皇年迈糊涂,无是非临死的胡言乱语!朕给你封王,已是天大弥补!” 不由分说轰走江夷欢,让她在王府思过。 转脸对江千里斥道:“这等秘事,你怎么也告诉在乡下的萧扶光?你糊涂啊?” 江千里诧然,“微臣从未与她说过啊。” 他没骗皇帝,他过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哪敢将其中惊险告诉江夷欢? 皇帝张张嘴,萧扶光这是...在诈他?她竟敢! 见他一脸吞了活苍蝇的表情,江千里暗笑。 神色却正经:“陛下,西南已乱,他们若想抢占先机,就得攻打江州,够孙峻臣忙的。” 皇帝想起此事,心情瞬间松快,“是啊,江州之患总算解了。” 还有卫暝与卫昭兄弟阋墙,待卫暝除去卫昭,他就能高枕无忧。 江千里见他面有倦色,行礼告退。 宫道长长,他快步追上走得悠闲的江夷欢,此处宽敞空旷,藏不了眼线,反而能谈话。 江千里侧目凝望她,怅然道:“吾家有妹初长成,那日入城,我差点认不出你。” 江夷欢眼睛酸涩,“哥哥,我曾发誓,将来我一定要买最漂亮的宅子,掌最高的权势,让哥哥有华服豪宅,再不用与人挤大通铺。” 江千里柔声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本想弄死卫昭,抢青云街给你住,没想到——” 江夷欢笑了笑,“哥哥放心,我会请示到青云街住。” 江千里望着她明艳的脸,双目望天,他是真仇富,改不了的仇富,凭什么卫昭过得那么好?真想弄死他。 也不知卫暝能不能如愿杀了卫昭,妹妹失了未婚夫,大概也只会伤心一阵儿。 陵州。 卫昭连日巡营,正裹着被子休息。 玄一端上燕窝粥:“将军喝点,此粥于你旧疾有利。” 卫昭起身,一饮而尽,小呆子说,燕窝滋补润肺,他就听她的。 玄一开玩笑道:“将军,属下瞧你这不是旧疾,是相思病吧?” 卫昭将碗塞给他。 他真是旧疾。 在他被猜测非卫家骨血那几年里,堂兄弟们欺负他,大冬天的,他们将他摁在水里。 父亲不在,母亲软弱无能,他恨得不行,却无力反抗,生生憋出病来。 大夫此疾忌思虑,他一思念江夷欢,便会胸闷难受。 玄一又问:“将军,夫人给京城捎来的补品,要不要也给你炖上?” “我用不着,你们分了吧。” 提笔写信给江夷欢:“因为你,我生了场重病,大夫说无药可医,你知道怎么做吗?” 下面画一个凄凄的小人像,捂着心口。 哎,太丢人了,他居然也会害相思病。 第236章 京城。 卫昭走后,江夷欢不紧不慢进行计划。 到如今,江州到京城的整条暗桩线,已经完成,传递信息极快,且隐蔽,便于消递传递,物资运送。 她另外给了蒋书生钱财,让他接济京中举子,记下他们的特长才干,特别优秀者,她亲自见。 推开房门,寒风扑面而来,她打个激灵。 舅婆脸笑成菊花,抱来一件厚厚的氅衣,“夷欢快穿新衣,舅婆给你缝的。” 孙峻臣在离京前,忧心江夷欢的品味再次被朱弦带歪,便画出衣服样式,让她给江夷欢裁制新衣。 江夷欢接过衣物,是暖红的锦缎制,上面有云纹,边缘缀银丝,漂亮极了。 舅婆慈爱的瞧着她。 这孩子被江千里收养后,她一眼瞧出来了,但她与老伴不说破,这孩子招人疼,打小就与他们亲,管她是哪家姑娘。 江夷欢仰起脸,却见天空飘下细碎的盐粒子。 “舅婆啊,我是不是眼花了?下雪了吗?” 舅婆笑眯眯道:“是啊,才入冬就有雪,今年怕是冷冬。不过冻不着咱们。” 江夷欢搓搓手,让朱弦拿钱,给书生们购置御寒衣服。 朝中也接到折子,今年天冷得早,民间伤寒之症频发,盘州最严重,按例朝廷要派人去施粥布药。 盘州就是盐荒时,把县令趴光吊起来打的那个县,因此,没人愿意揽这差事。 皇帝头疼,这等出刁民之地,该派谁去?最好是讨厌但能干之人,可惜乔少卿已被他打发去江州了。 卫暝见状提议,让江夷欢去赈灾。 赵至洁立即反对:“盘州百姓凶悍,平原王姑娘家家的,她哪能去?” 卫暝奏道:“平原王不是普通女子,她是亲王。章德太子在世时,曾亲自赈灾。平原王应效仿其父。” 江夷欢数次辱他,得设法调她离京,这是多好的机会。 皇帝大力赞成,他也烦江夷欢,若是盘州刁民暴起杀了她,正合他心意。 赵至洁捂脸,可怜的平原王,他爱莫能助。 江夷欢接到圣旨,差点笑出声,她正想出趟远门,去接应江州来的兵器。 嘴上抱怨:“陛下,天这么冷,我身体虚弱,不想去呢。三殿下英武,你派他去可好?” 皇帝好言相劝:“孩子啊,你身为亲王,总得办点事情吧?不然何以服众?” 江夷欢不甘不愿:“好吧,陛下。” 数日后,她带物资赶往盘州,前半程十分顺利。 经过涿县时,涿县县令来驿馆拜见她。 江夷欢当是例行迎接,却不料,涿县县令开口道:“请平原王将所带物资留一半在涿县。” 江夷欢怀疑自己听错了。 “县令大人,涿县受灾并不严重,这些物资本王奉命救助盘州。” 涿县县令拧起浓眉:“涿县伤患近日渐多,也需要物资。” 江夷欢长于民间,知晓其中之苦,也不气,劝道:“涿县远不及盘州严重,你若需要,可上报朝中。” 涿县县令抬手,一群青壮百姓涌上前,脸色沉沉:“殿下是不肯休恤涿县百姓?” 江夷欢恼了,扭头呼喊:“表哥们!来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县令!” 若她今天忍下此事,将再无威信。 六个大表哥站出来,喝道:“哪个敢对我妹妹无礼?” 涿县县令盯着她的脸,长长叹息,不像,真不像。 第237章 “殿下狠辣无情,与章德太子截然不同。”,他宽袖扬起,“能否借一步说话?” 鉴于他行为古怪,江夷欢朝朱弦点头。 朱弦将人押进驿馆。 涿县县令扫视屋内:“我要说的事情非同小可,请殿下摒退闲杂人等。” 朱弦低声道:“殿下,那我出去?” 江夷欢拉住她:“县令大人,你只管说就是,不用避她。” 涿县县令见她坚持,便道:“那我就直说了。殿下虽然得封平原王,但你并非章德太子骨血。” 江夷欢耳边轰然作响。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我曾是东宫侍卫,十几年前的雨夜,章德太子妃跑到外头,她对太子说,他最喜欢的女儿,不是他的骨肉,这是她对章德太子的报复。” 涿县县令觑着江夷欢脸色,“我观姑娘性情,与章德太子大不相同,他不会如此无情。” 江夷欢深吸口气,“一面之言,我岂能信?” 涿县县令抹把脸,“此事是太子妃亲口所说,还能有假?我发誓,以上句句属实。事关乎皇家体统,更关乎章德太子声望,还请姑娘——” 朱弦将他砍晕。 她小心道:“殿下,你,你...” 江夷欢赞赏道:“朱弦,你越发能干了,咱们出发去盘州,将他也带走。” 朱弦战战兢兢,握住江夷欢的手,可怜的姑娘。 “殿下,大长公主说,殿下过目不忘的本领,还有骑射技艺,皆与章德太子一脉相承。” 江夷欢颌首。 她不完全相信县令所说之话,但章德太子与太子妃的关系确实古怪,孙峻臣肯定知道些什么。 京城。 江夷欢走后没两日,卫暝就要占据卫昭的主院。 恒氏带卫芷兰拼死护住。 “平原王说过,你不能进去!” 卫暝递给她一封信:“伯母别激动,平原王尚未与卫熹光成亲,青云街与她有何干系?以后这院子,卫熹光怕是住不上了。” 恒氏接过看,上面是儿子的笔迹。 写着:“因为你,我生了重病,大夫说无药可医,你知道怎么做吗?” 下面还画了一位可怜巴巴的小人,捂着心口。 恒氏嘴唇立时发白:“什...什么意思?” 卫暝冷笑:“这是卫熹光给平原王的,他重病在身,活不了多久了。” 卫熹光大概是在交待后事,却不敢让家人知晓。 江千里刺杀他多次,都没成功过。 而他做成了。 他巧妙的,在恒氏给卫昭送的补药做上手脚,人服用后,心脏会受损,瞧卫昭画的小人捂着心口。 说真的,若不是毒药有强烈的气味,他会直接下毒。 据陵州暗线报,卫昭连卧床不起,除了心腹玄一,其他人都不见。 重病将死之人,还能接任家主之位? 该是他卫暝的,一样都跑不了。 第238章 陵州。 卫昭坐在榻上,认真研读诗文,催妆诗他至少做个三五首。 玄一好言相劝,“我属下知道将军患了相思重病,但你别跟坐月子似的,足不出户。” 卫昭将手上书本砸向他,“我专心读诗,不行吗?曹副将他们来找我,无非是想取笑我无诗才!” 正说着,曹副将在门外嚷嚷,“将军!你别跟个大姑娘似的,躲着不见属下啊,属下这次是真有事!” 卫昭披衣而起,“进来吧,你最好是真有事找我。” 曹副将进来后,急道:“将军,夫人给你的补品,你没吃吧?” 卫昭莫名其妙:“我从不吃补品。不是给你们了吗?” “哎哟,你幸亏没吃,不然就完蛋了!那些补品里,有一种被换成相似之药,与另一味药相克,服用后将五脏受损,无法医治。” 因卫昭行事张狂,许多人想杀他,以江千里为甚,害卫昭的手段层出不穷。 出于这点,卫昭对入口的东西,谨慎得好,同时也要求下属们照做。 所以他们才能逃过一劫。 卫昭怔住,母亲没理由害他,要么是疏忽,要么就是被做了手脚。 陵州地大,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怕是进了细作。 吩咐玄一,散布他重病的消息,“知道怎么做吗?” 玄一明白,散播的目的,就是让细作务必相信卫昭病重。 京中。 皇帝大喜,卫昭居然要死了? 有他的亲笔信为证,且卫暝派去的细作也说,最近卫昭屋中军医频繁进出,透着古怪。 他们重金贿赂,费尽心机,才打探到卫昭心脏严重受损,怕是天不假年。 他的一干重要将领,都在悄悄打算,欲瓜分陵州。 其中有位姓曹的参将,已将自己的妻儿老小送出城。 而卫昭心腹中的心腹,则偷偷躲在城墙根哭,眼肿得跟核桃似的。 卫昭父亲知晓此事后,也不清修了,从寺庙里赶回家。 将儿子的信看了又信,问恒氏,一迭声道:“怎会如此?他身体不是很好吗?” 恒氏流着眼泪:“夫君有所不知,熹光小时候被人欺负,落有病根,大夫说,若忧思过虑,便会复发。” 卫父只觉得耳边轰然作响。 卫昭是他最疼爱的儿子,虽然他有谋逆之心,但还没未付诸行动,他依旧疼他。 浑浑噩噩间,皇帝召见他。 “卫爱卿,想你也得到消息了,卫少傅病重不起,陵州是上州,不可无主,朕欲派兵部尚书与江千里前去接管。” 卫父冷汗直流,“陛下圣明。” 皇帝又拿出长长一卷诏书,上面写满卫昭的罪状,“爱卿怎么看?” 卫父无话可说,他能怎么看?条条属实。 “朕不怕告诉你,朕忍他很久了!看在卫爱卿对朕忠诚的份上,朕不追究卫家,但爱卿要如何回报?孟冬之时,卫昭接任家主的仪式,还要办吗?” 卫父镇定道:“.....自是无法再办,取消就是。” “不仅是取消,朕还要你对族人宣布,卫昭已死,绝了后患。” 卫父再也无法镇定,“陛下——” 第239章 他不由想起,当初自家弟弟问他,若卫昭日后连累到家族,他会不会舍弃他? ...... 天气渐冷,穷苦的盘州迎来平原王。 新县令差点哭,对江夷欢感激不尽。 “殿下来得真及时,这帮刁民差点把下官吊起来呢。” 江夷欢笑笑,盘州百姓真有造反精神,相比起来,吴州百姓温良太多了。 将物资分发下去,并教育百姓,不要动不动就绑县令。 等了几日后,萧一到了盘州,他们从江州而来,要经过此处,这是一早就商定好的路线。 萧一此次带有兵器,还有与大量的盐。 “殿下,我们一路宣称这些是给皇帝的,加上乔少卿给的亲笔信,行路顺畅。” 他眼睛发亮,“孙大人已助曲姑娘领西南兵权,但乔少卿给陛下的消息相反,他说陛下虽不喜他,但信他。还是殿下聪明,早早将他收为己用。” 江夷欢笑道:“乔少卿大青天也!来日我必封他为大理寺卿。走,我们去陵州!” 这么多兵器与井盐,若运到京城,肯定会惊动皇帝,得运至陵州保存。 嘴角不由扬起,她要给卫昭一个惊喜。 当一行人快到陵州治所时,却听百姓在议论。 卫将军于陵州病故,卫家家主在京中,率族人给他发丧,诰卜已发往所有卫氏族人所在之地。 江夷欢脸上的血发凉,卫昭怎会病故?是假消息吧? 朱弦也道:“殿下别慌!我家将军祸害遗千年,他才没那么容易死呢。”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慌得不行,将军确实有旧疾。 江夷欢不敢多想,疾速赶到陵州治所,却见城门紧闭。 大表哥拍打城门,“开门!平原王来见卫将军!” 守门护卫不敢擅开,忙去报于卫昭。 江夷欢心口有些揪痛,虽然她绝不信卫昭病故,但真到验证时,她怕得不行。 “卫昭,你开门,快开门!是...是我啊!” 她从小就做梦,要大宅子,漂亮衣物,精美的首饰,一切美好的,她都想要。 那时哥哥摸摸她的小揪揪:“妹妹,将来我赚钱买给你,你信哥哥。” 可惜她等啊等,等来的却是伤痕累累的哥哥,她难过得大哭。 哥哥安慰她:“你别哭,等我再强大些,我要做吴县县令,有了权势,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她边哭边点头,权势?那是很好的东西吧?她也想要。 进京后,卫昭带她去大理寺耀武扬威,为她射伤三皇子,带她参加宫宴。 经历这些,她才彻底明白,权势有多美妙。 她太喜欢权势了,她想掌最高的权,但卫昭与太子的关系那么般,要怎么说服他造反呢? 在得知自己身世时,她松口气,终于有绝佳理由了,卫昭也答应助她。 即便,涿县县令说她不是章德太子之女,她也不在意,象征权柄的天子之剑,她一定要握在自己手中。 城门仍是紧闭,萧一,表哥们,朱弦都默不作声的瞧着她。 她摸摸脸,手上一片湿润。 是不是因为她太贪心了,老天要罚她? 第240章 她手指捏得发白,从来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 城门缓缓打开。 玄一眼睛肿着,他身后是梁剑,曹副将等人。 “卑职恭迎殿下,请殿下入城。” 江夷欢脸色瞬间雪白,“你们家将军呢?他呢?怎么不出来迎我?” 玄一声音微暗哑:“将军如今迎不了殿下,殿下啊...你若是早来些,该有多好。” 江夷欢头懵懵的疼,揪他衣领,“.....你少废话,快带我去见他!” 玄一低声应是,“将军正等着殿下呢,殿下不来,他不肯合眼。” 江夷欢浑身血都在发凉,如坠地狱,大表哥赶紧扶住她:“妹妹,妹妹,你别难过啊!” 她疾步前行,长街两边景物似乎都在往下坠。 到了卫昭的住处,她迟疑片刻,用拳头砸他的寝屋门。 “......卫昭!卫昭!我来了!” 视线模糊间,她额头就要撞上门框。 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她。 她以为是玄一,用力推开:“放开!别拦着我!” 那人被她推得踉跄一步,低笑道:“是我啊,我是卫昭。” 卫昭一身黑色氅衣,手臂上系着五彩斑斓的手帕,虽有些憔悴,但眼神明如星辰。 江夷欢揉揉眼睛,傻了半天,带着哭腔道:“...卫,卫昭?是你吗?” 卫昭把她紧紧揽在怀里。 “是我,我好好的呢,你哭什么?” 江夷欢砸他胸口,“......你,你吓死我了!我魂差点没了!” 卫昭衣襟被眼泪打湿,抚着她眉心:“别哭,我说过要予你一切,绝不食言。” 朱弦也在追着玄一打:“你个假装忧伤的玩意儿!叫你不说清楚,叫你不说清楚——” 玄一避开:“不怪我啊,我想说的是,如果殿下早点来,将军就不难受了。” 江夷欢傻笑起来,一边拉紧卫昭,一边指挥她的队伍,把兵器与盐运进城。 做完这些,她才有功夫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活得好好的,伯父为何要给你发丧?” 卫昭平静道:“陵州有细作,我将计就计,散播自己重病的消息,他们信了。” 若皇帝真相信他病重不起,定会派人来接管陵州,不管是江千里,还是卫暝,他都打算弄死他们。 然后再以皇帝昏聩为名,逼他退位。 但皇帝的人尚未等到,却等来父亲为他发丧的消息。 江夷欢觑着他脸色,“只凭细作的话,陛下与伯父就信了?” “还有我给你写的信,让他们再无怀疑。” 他派护卫送信给江夷欢,护卫夜间借住驿站时,信被盗走。那信使机灵,打算直接进京找江夷欢。 但赶到京城时,却得知江夷欢被皇帝派了公差,护卫便赶回陵州,将事情告诉他。 递给江夷欢一张信纸,“我重新写了一封信给你,正打算去找你呢。” 江夷欢看完后,十分想打他。 “.卫少傅,你是怎么做到的,写情话像留遗言一样?除了我,其他人都得误会。” 第241章 卫昭轻咳,原来他的情话,在小呆子以外的人看来,是在交待遗言。 院子外,朱弦感慨:“将军是主君的嫡长子,他还亲自教导过将军,竟这般狠心?” 大家族里,主君事务繁忙,教育孩子之事,通常都交由师傅,鲜少有人亲自教导。 玄一长叹道:“是啊,那日我们都沉默了。主君无情,将军虽没说什么,但我知他难过,加上相思病,他闷得不行,还好殿下及时赶到。” 夜间,江夷欢把涿县县令带进来。 “卫昭,就是他,说我非章德太子骨血。” 涿县县令知晓眼前的人是卫昭时,大骂:“原来你就是狼子野心的卫昭!平原王身世迟早有暴露之日!你本就自身难保,莫要再与她狼狈为奸!” 卫昭嗤笑:“你可真操心!江夷欢也好,萧扶光也好,对我来说没区别。” “你张狂至此,无视君父,迟早得完蛋,等着倒台吧!” 江夷欢哼了哼,“不可能,他会风风光光活着,他有我。” 她与卫昭,是彼此最柔软,也是最坚固的依靠。 京中。 卫府满目缟素,恒氏哭倒在地。 “夫君,我求你将这些撤下!熹光是重病,他还没死,哪有给他发丧的道理?你这么做,是代表家族抛弃他!这场丧事,将是他的催命符啊!他不能受刺激!” 卫父静默不语。 卫暝悄然进来,指挥人将他的东西搬到卫昭院子里。 恒氏更崩溃。 “夫君,熹光以前遭受欺凌,我无法替他出头,而你为家族和睦,也不惩治他们!熹光还活着,他的院子凭什么由别人占用?” 卫父扶起她,对婢女道:“带夫人去休息。” 将卫暝叫来,“说实话,你对熹光做了什么?” 有卫昭的亲笔信,他不怀疑儿子身患重病,但不信是因为旧疾,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卫暝拱手:“不瞒伯父,我在伯母给他的补药里,放有两味相克的,服用后腑脏受损,无药可医。陛下早有杀他之心,我是为家族考虑,不得已为之,请伯父莫怪。” 卫父冷冷道:“你知道的,我罚不得你。” 皇帝已下令,让卫暝与江千里接管陵州,他还是驸马,有皇帝护着,罚他不得。 卫暝又深深行礼:“伯父,待侄儿从陵州回来,恰值孟冬仪式,家主之位就由侄儿接任吧。伯父可自请去守皇陵。” 陵州被冬雾所盖,江夷欢穿上厚氅衣,屋里炭火烧得足足的,卫昭给她烤梨吃。 递到她嘴边:“尝尝,小心烫。” 江夷欢咬一口,又烫又甜,亲亲卫昭的嘴唇,“甜不甜?” 卫昭攥住她的手腕,“甜。” 梁剑在外面喊:“殿下!将军!属下有军情禀告。” 两人分开:“进来说。” 梁剑目不斜视:“殿下,将军,江千里等人已到城外,他们奉旨来接管陵州。” 江夷欢笑盈盈起身:“卫昭啊,你在此处给我烤梨,不要乱跑,我去会会他们。” 城门外,江千里与卫暝率兵静候。 他们已知江夷欢入陵州的消息。 卫暝冷笑,“平原王没了卫昭护佑,她不足为惧。我们就治她擅入陵州之罪,江兄,你报复机会来了。” 第242章 江千里淡淡道:“也不知卫昭死没死。” 卫暝志得意满,“他就算不死,也撑不了几日。” 城墙上出现一道人影,是身着银红氅衣的江夷欢,手捧黄铜暖手炉。 江千里望向她,妹妹今年再也不怕冻手。 江夷欢瞥向他们,不紧不慢问道:“陵州为卫昭所掌,两位率兵前来,所为何事?” 卫暝扬着圣旨:“平原王,卫熹光已死!陛下令我与江大人接管陵州,快开城门!” 江夷欢斥道:“卫昭活得好好的!再说还有本王在,哪轮到尔等接管?” 她身后将士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殿下!追随将军!” 卫昭善待他们,对老弱病残多有体恤,他们对他忠心无二。 江夷欢拉了拉弓箭,秀眉飞扬,“两位,这里真不需要你们,赶紧滚回去吧。” 江千里满眼欣赏,妹妹神气得很,好像在发光。 卫暝拔剑喊道:“平原王!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除去陵州,另有八个上州,他们皆知卫昭已死,乱成一团,我若强攻,你能守得住?” 江夷欢奇道:“你们消息有些滞后啊,不过没关系,一会儿就知晓了。” 卫暝不解,她什么意思? 江夷欢话音落下不多久,传令官上前道:“两位大人,前方有八州将领赶来,旗帜写着‘萧’字。” 卫暝大喜,萧是皇姓,表示八州将领愿意归顺朝廷!太好了! “江兄!咱们与八州将领联手,任凭陵州城墙再坚固,平原王也守不住!” 江千里默然不语,卫暝聪明起来很聪明,蠢起来也是真蠢。 他一路赶来,嘴唇干燥得很,不由抿了抿唇。 江夷欢想给他吃滚烫香甜的梨,刚要让朱弦拿,却见玄一用高足盘端着梨上来。 “殿下,这是属下特意给你烤好的梨,趁热吃。” 江夷欢:“...玄?一?” 玄一点头:“是,殿下吃梨。” 江夷欢拿起一只最大的梨,笑问:“卫暝,吃梨不?” 卫暝拒绝,卫昭的病就是由口入,他傻了才会吃敌人的食物。 江夷欢遗憾道:“也对,我差点忘了,你只喜欢吃马粪。江大人呢?你要不要?” 江千里心里骤暖,妹妹心疼他呢,伸手道:“江某却之不恭!” 江夷欢却没能扔下去,玄一摁住她手腕。 迅速将一只大胖梨切成两半,将其中一半砸向江千里,“分梨!” 梨好险没砸到江千里脸上,他堪堪接住,嘁,卫昭的属下与他一个德行! 他啃完梨,大片尘烟扬起,八位将领赶到,旗帜上是大大的‘萧’字。 卫暝策马上前,笑道:“诸位同僚来得正好,陛下令我来接管陵州,还请诸位配合。” 他是侯位,又是驸马,愿屈尊与他们说话,已是礼遇。 八位将领拔剑:“哪来的龟孙子?你没看清旗帜?” 卫暝愣住,没错啊,‘萧’就是皇姓,不就是—— 江千里叹道:“卫兄,别犯傻了,平原王也姓萧。” 卫暝:“......” 不是说八州将军心思各异,早就不管卫昭了吗? 他并不知,卫昭在散播重病消息时,同时用密令召八州将领,换萧姓旗帜前来。 第243章 江夷欢啃着梨,“卫暝啊,虽然我热爱杀人,但卫昭病着,今日便不沾血腥。你回去转告陛下,让他退位,由太子哥哥继承大统。” 卫暝咬牙:“放肆!你算什么东西?” “别激动啊,本王只是提出小小的建议,你传话就是。” 八州将领齐齐拔刀,卫暝不由暗忖,他与江千里的兵力,拼不过他们。 咬牙切齿:“平原王!我必报于陛下,你给我等着!” 平原王也太天真了!等将领们看到垂死的卫昭后,他们定然会夺权,她就死在陵州吧。 城墙上的玄一给江夷欢理了理衣领,亲昵得很。 这一幕落到卫暝眼里,更加认定,卫昭快没气了,不然他的属下哪敢同平原王亲近? 江千里则投去欣慰的目光,妹妹拿得起,放得下,很好! 待他们策马离去后,江夷欢令人开城门,迎八州将领入城。 她飞快带卫昭假扮的玄一回屋,让他恢复面貌。 朱弦笑嘻嘻:“就方才那一会儿功夫,大家都在传,将军是公主的正房,玄一甘愿做小。” 玄一肃然道:“不,我不愿做小!我立誓不近女色,我得找他们解释!” 卫昭闲闲道:“你不必解释,我决意让你与朱弦完婚。我知你不解风情,若不撮合,你俩得拖到何时?” 玄一与朱弦齐声拒绝。 朱弦道:“将军不可!我如今身份不同往日!玄一又爱装清高,又爱骗人,我不爱他了,我已有新目标。” 玄一轻咳,爱装清高?爱骗人?这不都是优点吗? 江夷欢惊讶:“朱弦,你又看上谁了?” 朱弦兴致勃勃道:“回殿下,我瞧上江千里了!殿下将他赐于我可好?别的不说,他真解风情。” 江夷欢:“......” 卫昭负手冷笑,好个叛主的朱弦! 他定要把江千里弄到曲灵珠的停云阁,让他日日接客,再把朱弦塞回乡下,只准她吃野菜! 另一边,江千里一行人回京后,将江夷欢的话转告给皇帝。 皇帝拍案而起,“她做梦呢?卫昭一死,她还能掌九州兵权?自作孽,不可活!” 卫暝奏道:“陛下,平原王的舅公舅婆尚在京中,不如将他们拿下利用。” 皇帝想起来了,江夷欢还有一帮乡下穷亲戚呢,“这主意不错,你去办。” 夜间,碎雪飘落。 舅公舅婆带着许三郎,乘马车出门。 许三郎道:“舅公舅婆啊,咱们为何要去乔少卿家?” “你别多问,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敲响乔少卿家大门。 乔夫人正在灯下做针线活儿。 夫君去了江州,婆婆又是个爱挑事的,她日子过得很不痛快,要不是有儿女在,她都要守不下去了。 听得平原王的舅公舅婆求见,她拢拢头发,他们来做何? 将人迎到厅中。 舅婆一脸色慈祥,与她拉起家常。 乔夫人酸从中来,说到悲伤处,低头拭泪,两个孩子懂事的靠着她。 舅婆使个眼色:老伴,动手吧! 第244章 舅公点头,摸出竹筒,吹出烟雾。 乔氏与两个孩子立时困得不行,闭眼睡去。 舅婆推许三郎:“好孩子,搭把手啊,把他们弄到马车上。” 许三郎吓死了,“舅公舅婆,你,你,你们...他们可是官员家眷!” 他生平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瞒着父母写艳情话本,哪曾劫过官眷? 舅公慈爱道:“夷欢离京前留下话,若今日她还未归京,便将乔少卿家人转移走。” 江夷欢说服乔少卿后,乔少卿便按孙峻臣的授意,给皇帝传递假消息。 但真相皇帝迟早会知道,为免皇帝迁怒,得把他的家眷转移走。 “三郎快动手啊,夷欢说你值得信任,将来她给你建个写话本的机构,让你大展才华。” 许三郎要哭了,平原王的贼船,他是非上不可吗? 战战兢兢背起乔夫人,“那乔少卿的母亲呢?要不要也弄走?” “夷欢说,她会找暗卫让乔老夫人昏睡不醒,她于皇帝没了价值,也就安全了。” 许三郎咬牙背起乔夫人,舅公舅婆抱着孩子,几人乘马车往城外去,那边有人接应。 许三郎见他们神色恬然,抹去冷汗,“与你们相比,我真没出息。” 舅公谦虚道:“夷欢第一次杀坏人时,还是我们给她帮手,这事多干几次后,就习惯了,孩子,你能行的。” 他眼还没瞎时,常给人家修补房屋,对吴县大户人家情况摸得门清。 每次江夷欢办事时,他都提供信息,与老伴配合她。 老人家,也有颗替天行道的心呢。 次日,当卫暝带兵去平原王府抓人时,扑了个空。 他怒道:“好个平原王!她真狡猾!” 皇帝知晓后,拍案而起,江夷欢这是早有准备!连下多道诏令,命江夷欢归京。 江夷欢不为所动,派人传信:我与卫昭在陵州好着呢,不着急回京,陛下若思念我,可送些银子于我。 皇帝哪等得了? 他已召西北军归京,届时由他们攻打陵州,彻底完成中央集权,这是他多年来的梦想。 算算日子,卫昭已经死了,江夷欢隐而不发丧,就是为了占着兵权。 思忖一番,他派卫父去陵州接卫昭骸骨,将卫昭的遗体游街示众,以泄多年愤恨。 卫父却婉拒:“陛下,卫家族人已到京,微臣要准备家主交接仪典,可由拙荆前往。” 他下朝后,奔去后院找恒氏,让她去陵州。 恒氏怔然失神,揪着细白的手。 “夫君,你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去?交接仪典对你说来说,重过熹光的骸骨,重过我的安危?” 成婚多年,她与夫君虽聚少离多,但也算恩爱,她以为他是顾着她的,却不料他狠心至此。 卫父苦笑:“我不单为仪典,还有另一件机密之事。” 向来软弱的恒氏,不再流泪,收拾起衣物。 卫芷兰怕得要死,她如今才晓得,哥哥于她们来说,是多么重要。 见恒氏在收拾金银细软,她惊道:“母亲,你只是去接哥哥,不必带这么多钱吧?” 恒氏握住她的手:“兰儿,没了你哥哥,你父亲再让出家主之位,我们日子哪还过得下去?娘听你哥哥说,陵州易守难攻。如今平原王掌权,她爱重你哥哥,想来愿意收留我们,你愿去?” 卫芷兰扑到她怀里,“母亲!我与你走!我不能没有你!” 父亲对她疼爱有限,真出了事,父亲不再是父亲,但母亲永远疼她。 第245章 陵州,深夜。 卫昭从梦中惊醒,汗湿重衣。 天蒙蒙亮,江夷欢点着烛火,聚精会神执卷。 她乌发雅青柔滑,灯光下的剪影尤其美丽。 卫昭上前拥住她,梦中之事太难受,而现实又过于美好,幸福得不真实。 江夷欢呀一声,转过身。 卫昭嘴唇蹭蹭她额头,“我知道你想尽快掌军务,但不能太劳累。” 江夷欢有点不好意思,艳情话本看得正带劲儿呢,谁懂被打扰的感觉? 不过卫少傅醒得正是时候,将话本塞给他,正色道:“请卫少傅实践。” ...... 屋外天色昏暗,碎琼落地,屋内暖意融融,偶尔有细碎的声音透窗而出。 结束时,都快晌午了。 江夷欢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头发汗湿,肤肤更加莹润生辉。 她暗道:这比挖一整天野菜都累。 卫昭摸摸她,“.....小呆子,喜欢吗?” 江夷欢捂脸,想到过程中卫昭说的孟浪之语。 埋在他脖颈间,“卫昭,你父亲这个人吧,我总觉得他像是藏有秘密,我哪天要不要逼问他?” 卫昭闷了一会儿,道:“他这般,我也算彻底没了负担,你只管做你想做的。” 被至亲如此对待,他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 江夷欢觑他脸色,“要不,咱们就在陵州成亲?你不是一直盼着吗?” 卫昭抬起她的下巴,“不,再等等。” 他以前是想快点与她成亲,但如今,他要将她想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后,再与她成亲。 恒氏与卫芷兰赶到陵州城,她们快冻僵了,出远门实在辛苦。 她们报上来历,“我们是卫将军的母亲与妹妹,求见平原王。” 守门人对视一眼,集体愤怒。 “你们就是将军的母亲与妹妹?听闻我家将军重病,你们就给他发丧?哪有这么狠心的家人?你们咋有脸来?” 人家平原王来陵州时,难过得走不稳路,他们能感受到她巨大的悲伤。 将军的母亲与妹妹倒好,也不见她们有多悲伤。 卫芷兰躲在恒氏后面,这些人好凶啊。 恒氏护着她,给儿子发丧之事,她也伤心,也有尽力阻止,但没用啊。 江夷欢得知恒氏与卫芷兰前来,十分意外,换好衣物去见她们。 恒氏见到她泪流满面,“殿下——” 江夷欢见她们冻得不轻,让人给她们端来热水洗脸,奉上饭菜。 卫芷兰见到如此,分外踏实。 将京中形情说来,她乞求道:“殿下,父亲无情至此,你能不能收留我们?” 江夷欢愣了愣。 “夫人,芷兰,你们进来这么久,就不问卫昭如何?你们真是他母亲与妹妹吗?” 第246章 手捧茶盏的恒氏愣住,她嗓子嘶哑:“殿下,我读过他给你的亲笔信,卫暝说他重病将死。” 她泣不成声,“是,我软弱无能,当年护不住他,如今也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也不回卫家。” “夫人可知,你给卫昭的药有问题?其中有两味药材相克,人服用后,脏腑受损,无药可医。” 恒氏茶盏落地,“你...你说什么?” 见她手指被烫红,卫芷兰忙给她擦拭,“母亲,你没事吧?” 恒氏委倒在地,身体都发抖。 “.....卫暝!定然是卫暝!怪不得他笃定熹光必死,苍天,他害死我儿,占据他的院子,还要接任家主之位,他嫉妒我儿拥有的一切!” 江夷欢推开窗户,让朔风灌进来一些。 “看来此事不是夫人所为。” 卫芷兰将母亲扶起,她颤声道:“殿下,我与母亲断然不会害哥哥。” “你们当然不希望他死,可你们也没想过为他报仇,是不是?你们喜欢他,是因为他对你们有价值,他掌权,你们才能过得好。” 江夷欢面现讥讽。 卫芷兰无言,她确实没有想过为哥哥报仇,她拿什么和位高权重的卫暝斗? 鼓起勇气,“殿下,你...你难道不也是吗?你喜欢我哥哥,也是因为他对你有用。” 江夷欢笑道:“那是当然,我自小就有野心,没用的男人我哪瞧得上?我是有利用卫昭,但我也誓死维护他。” 皇帝不是召她回京吧?那就快马加鞭回去。 京城的天日渐寒冷,青云街石板上覆着厚厚一层霜。 几日后,就是卫家家主的交接仪典。 任凭卫老夫人撒泼,卫暝也不搬出主院,他即将成为家主,哪还会顾忌老祖母的心意? 他去找卫父:“伯父,听说平原王给你来信,她说什么?” 皇帝那边还等着恒氏接卫昭遗体进京呢。 卫父将信递给他。 卫暝接过看,江夷欢在信上写:恒氏与卫芷兰到陵州投靠她,伯父没了妻儿,从此就是个老鳏夫。 他愤愤甩了信。 “她敢嘲笑伯父,我决不饶她!西北军已经到京郊,定然能与陵州一战!” 卫父神色自若,给他倒茶。 “卫暝,你能尽到家主之责吗?” “能!侄儿一定能!请伯父拭目以待!” 卫父有些疲惫,起身道:“好,我去瞧瞧你祖母,她最近精神不大好。” 他走后,卫暝悠闲饮茶,从容不迫的伯父,也有无力之时。 卫父到老夫人住处,被嬷嬷拒之门外。 “老夫人在休息,主君莫要打扰。” 卫父眉心微凝,他好像听到院中有声音,罢了,母亲在怄气呢,过几日再瞧她。 此刻卫老夫人正在招待舅公舅婆。 “你们说,你们有办法帮对付卫暝?” 舅婆谨慎道:“是,只要我们出手,那人不是废,就是死,老夫人当真舍得?” 卫老夫人脸阴沉,“卫暝小畜牲,我若不对付他,迟早要死他手中,你们动手吧。” “成,老夫人,咱们谈谈价格。” 卫老夫人惊道:“你们不是平原王的舅公舅婆吗?咱们是亲戚,别收我钱,成不成?” 第247章 “那哪成?我们不能白干。” 老舅公伸出一根手指,“一千——” “不成,一千两太多了!” 卫老夫人与他们还价,压到六百两。 舅公舅婆表情十分为难,“行,那就六百两。” 卫老夫人满意了,打发他们去偏房休息。 进了偏房,舅婆悄声道:“以前咱们替夷欢干活儿,她最多挖些野菜,晒点笋干给咱们。还是京城好,一个老太婆,居然能出这么高价格。” 舅公唏嘘,他本要说一千个铜板。哪知卫老夫人开出六百两白银的高价。 孟冬之日。 卫暝熏香沐浴,换好衣物,跪在祖宗牌位前,重重叩首。 他容光焕发,朝手持玉印的卫父道:“伯父。” 卫父凝视他半天,未有动作。 直到他再次出声,卫父才将象征家主权力的玉印交给他。 卫暝双手接过后,外面传一阵骚动声。 卫父神色一凛,“发生何事了?” 外面护卫匆匆道:“主君,不好了!平原王率人攻入青云街!” 卫暝攥紧玉印,平原王居然敢丢开陵州入京,她就不怕死? 卫父斥护卫,“胡说!平原王她是来观礼的,请她进来!” 护卫不敢怠慢,迎江夷欢进正厅。 江夷欢穿一身盔甲,带精锐而入。 卫父带领众人朝她行礼,“不知平原王光临,有失远迎,殿下为何要这般形容?” 江夷欢笑道:“我这不是怕吗?怕伯父也给我发丧。” 卫父眸光动了动,“殿下说笑了。” “本王没说笑,伯父好狠,你前脚给卫昭发丧,后脚就传位卫暝,卫昭该有多伤心?” 卫父叹息,“我如今才信殿下待我儿之心,你竟肯为他丢开陵州,来京涉险。” 江夷欢冷笑:“我是爱护卫昭,但伯父为何不爱护他?” “我还要怎么爱护他?他目无天子,行事愈发张狂!殿下不是亲眼所见?” “本王亲眼所见的是,这些年来民不聊生,陛下天天做他的春秋大梦!而卫昭所管之州,百姓安居。说起来是陛下治国无能,他当退位!” 卫家人惊惧,平原王真敢骂啊。 卫父懒得多说,只道:“平原王既来了,还请观看仪式。” 江夷欢哪容得仪式进行?扫视一圈后,却察觉有两道目光不对劲儿,她闭嘴不动。 卫父沉声道:“卫暝,宣读誓言。” 宣读完誓言后,便正式成家主,可号令全族,掌握卫氏财富。 卫暝畅快无比,他很快就要成为第一世族的家主。 宣读誓言:此生必以家族为重,爱护同族,不做有损家族之事。 卫父递给他金樽:“饮了此酒,即礼成。” 卫暝饮尽后,对族人拱手,“卫暝在此谢过各——” 他喉间腥甜,吐出鲜血。 第248章 突发变故,所有人都呆住。 乔装成卫老夫人嬷嬷的舅公舅婆更觉惊悚。 他们手里还揣着孙峻臣给的慢性毒药,尚未动手,咋回事? 卫老夫人也要晕倒,不是说杀人于无形吗?咋整出这么大阵仗? 一拍大腿,若是被发现,就咬死不承认! 卫暝父亲奔上前扶住儿子,悲声疾呼:“暝儿!暝儿!你怎么了?快叫大夫,快啊!” 卫父沉静道:“叫大夫也无用,我给他酒里加了鹤顶红,救不活的。” 卫老夫人保持着拍大腿的动作。 大堂里突然变得落针可闻。 卫暝嘴角不停溢血,死死盯着卫父,“...伯,伯父...” 卫父沉声道:“你残杀同族,罪无可赦。你以为我当时不杀你,是不敢吗?错了!我是想让你死在祖宗牌位前,死在族人面前,以敬效尤!” 卫暝眼珠暴起,嘴一张一合。 卫父无动于衷,“你当年曾造谣熹光非卫家骨血,令他受尽折辱,我念你年少,不与你计较。可你长大后,又用药毒杀他,再留你不得。” 卫暝父亲抱着儿子,哭道:“熹光难道不该死吗?他一心为着平原王,有谋逆之心啊!” “即便他有错,也该由我亲自惩罚,轮不到卫暝插手!你曾问我,若熹光损害家族,我当如何?我告诉你,我会重罚他!同样,卫暝违背家训,残杀同族,我也要罚他!” 卫暝父亲泪如雨下。 卫暝渐渐没了气息,嘴里喃喃着,好像是个‘旭’字。 他临死前,还惦记着自己从前的名儿。 卫氏族人都被家主的手腕给震住,无人敢表示不满。 江夷欢懵了半天,叹道:“这本是我要做的活儿,却伯父抢先了,姜还是老的辣啊,如此也好。” 卫父淡淡道:“殿下还是担心自己吧,你此番进京,陛下不会放过你。” 江夷欢摸向佩剑,笑道:“我们萧家的事,自己内部解决。” 卫父扯扯嘴角,萧家? 章德太子在密信上写,他爱太子妃至深,然而太子妃却屡屡令他痛苦。 无处发泄时,他抱着尚是婴儿的萧扶光,见她才笑,才能撑下去。 多可惜,章德太子皎皎明月光,偏偏只爱照沟渠,像他,才不会犯这种错误。 仪典草草结束,江夷欢回望一眼那两道目光,回到卫昭院中。 舅公舅婆跟她进来,恢复原本面貌。 他们欣喜道:“孩子,你可算从陵州回来了!我们担心得要死!” 江夷欢又惊又喜:“舅公舅婆,我一路从陵州快马而来,你们会为何在卫家?乔夫人呢?可有安置妥当?” “他们好着呢,孙大人教过我们易容术,我们乔装后来了卫家。” 江夷欢和他们提过卫家家事,他们知晓卫老夫人与卫暝有嫌隙,安顿好乔夫人后,便来卫家,想利用老夫人除去卫暝,为江夷欢帮点忙。 谁让他们闲不住呢?想找点事情做。 江夷欢笑着揉眼睛,舅公舅婆,真是天底下最和善的老人。 另一边,卫父到了皇帝寝殿。 皇帝有冬咳的毛病,殿内地龙烧得十足,温暖如春,太子与三皇子侍奉在侧。 得知卫父杀了卫暝,皇帝父子三人都愣住。 第249章 皇帝猛咳,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毒杀驸马!该当何罪?” 卫父跪地:“臣犯下重罪,听凭陛下发落。” 皇帝眼珠转动不停,权衡着利弊。 卫昭卫暝皆死,卫家实力折损过半,若此时再重罚卫父,岂不让崔家独大? “罢了,朕念你丧子心切,暂不与你计较。朕方才接到信报,平原王去了卫家,说要给卫昭报仇,爱卿为何不带她进宫?” “回陛下,她是亲王,臣哪敢命令她?” 皇帝舒展衣袖,“哼!平原王藐视天子,无视诏令,朕要废除她亲王爵位!” 萧扶光到底是女人,感情用事,她为给卫昭报仇,丢下陵州归京,等着被幽禁吧。 三皇子有些激动,皇帝说过,只要卫昭一死,就封他为太子,是不是该兑现了? 且卫暝害死卫昭的计策,还是他提供的呢。 瞥向太子,这个废物未立寸功,哪配做储君? 太子似有所感,用衣袖擦拭眼泪。 “少傅,我的少傅,没了你,孤要怎么办?你不光是孤的少傅,还是孤最好的朋友,你知不知道,孤最近过得多苦?” 悲悲切切望向卫父:“卫大人,卫少傅是你亲生儿子,为何不见你悲伤?” 卫父沉默不语。 皇帝有些嫌弃,不就是一个儿子吗?哪比得上权势? 斥道:“太子!你离了卫少傅就不能活?出息呢?” “父皇,儿与卫少傅感情深厚,故悲不自胜,得缓一缓。儿求父皇,就留着扶光妹妹的爵位吧,她没了卫少傅,又无父母双亲,多可怜。” “她可怜个屁?她能耐大着呢!她还想让朕让位于你!你敢吗?” 太子伏地:“儿哪敢?儿只盼父皇千秋万岁。” 他总觉得卫昭还活着,如若他真死了,总得托梦给自己吧?否则多对不起他们的感情? 离了大殿,却不愿回东宫,他已许久未同太子妃说过话。 抬脚去卫府,找江夷欢。 在卫府门口遇到江宜欢。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同被请进卫府。 江夷欢已令人将卫暝的东西清理出来。 舅公舅婆:“瞧瞧,这么多上好的布料,比县官用的都好,要是卖掉,能换不少钱呢。” 江夷欢捧着悲情话本,哭得眼睛红肿,“.....不当了,最近天寒,拿出去分给街头无家可归之人吧,他们用得着。” 舅公咂咂嘴:“行,这事就交给我们。” 商量间,见太子与江宜欢前来,江夷欢放下话本,将他们请到厅中。 她鼻音有点严重,“太子哥哥,你来做什么?” 太子哇一声哭了,他原本在怀疑卫昭重病未死,但见江夷欢这般,便知少傅可能真没了。 江夷欢懵了懵,又问江宜欢,“你呢?你怎么不陪你哥哥?” 江宜欢绞着细白的手,咬咬唇:“殿下占了我哥哥这么年,如今不会再与我抢他吧?” 江夷欢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我为何要同你抢哥哥?你哥哥他怎么了?” 江宜欢也哇一声哭了。 第250章 江夷欢茫然,咋都哭上了? 江宜欢哽咽道:“我哥哥生病了,他只顾念叨殿下,不搭理我。” 哥哥归京后,就不停的为三皇子与皇帝谋划,他殚精竭虑,累得病倒。 她在家照顾哥哥,哥哥发烧时,口中呼喊妹妹,她以为是在叫她。 多听一会儿,才知晓哥哥念叨的,其实是平原王。 以前她不大担心,但如今平原王没了未婚夫,而哥哥愈发受器重,她生怕她再认回哥哥。 问舅妈许氏,许氏直言:你两岁就离开你哥哥,他与平原王十几年的兄妹之情,哪个份量重,你想想? 听她说完,太子停止哭泣,“江千里的妹妹啊,你别误会,扶光妹妹有哥哥,也就是温柔俊美的孤,难道孤还不比上江千里?孤温柔有钱,又不搞刺杀,她不同你抢。” 六个大表哥也齐声道:“没错!只要殿下愿意认我们,我们永远是她哥哥! 平原王找人教授他们武艺,还给他们俸禄,让他们活得风光,他们最喜欢她。 江夷欢道:“江姑娘,你听到了吧?我有好几位哥哥,不同你抢。” 江宜欢抬起脸:“那殿下能发誓,以后不再见我哥哥吗?” 江夷欢拒绝:“江姑娘,世上无人能要求本王发誓。” 江宜欢失望,三皇子说得对,好不容易得来的哥哥,其实并不太将她放在心上。 她走后,太子道:“扶光妹妹,你可得小心,人若是嫉妒起来,是很可怕的。” 江夷欢递给他手帕,“哥哥,你是出于嫂嫂的经验之谈?” 太子接过手帕,“我是提醒你,卫少傅嫉妒心极强,若你来日纳小夫,他定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哎哟你说,江千里会不会想做你小夫?” 江夷欢绷不住笑了,轻声道:“哥哥啊——” 太子下意识应声,江夷欢托住脸,“你真是好哥哥。哥哥,我要你做登基为帝,你肯吗?” 太子:“......” “傻妹妹!不是我肯不肯的问题!没了卫少傅,父皇不日就要废掉我太子之位,我在东宫住不了多久,估计很快就要离京,你到时同我一块走吧。” 卫家给卫昭发丧后,朝中易储之声不绝,崔相党喊得最大声,皇帝默认同意。 江夷欢却道:“东宫不住就不住,有什么了不起?哥哥去住太极殿。” 太子扶额,住太极殿?拿命住?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宁愿出京。 江夷欢捧着茶盏,好思念卫少傅,他也快到了吧?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没有退路了。 两日后,皇帝驾临卫家。 最新消息,江夷欢回京后,陵州将领相残,其中有个叫玄一的,分到最大的权利,但众人不服,要合伙弄死他。 这种情况下,卫昭的官爵位,也该罢免了。 遂亲自来卫家,让太监宣读圣旨。 ——废除卫昭神武将军,太常卿,广陵相国,封武安候,太子少傅等官爵之位,并历数他罪状。 读完后,卫家人都不敢吭声,太监催促道:“卫大人,还不接旨?” 卫父神色恭敬的接过圣旨:“多谢陛下,微臣领旨。” 第251章 皇帝瞥向江夷欢,“平原王也在?正好,这里有给你的圣旨。” 太监宣读:平原王藐视圣上,无视诏令,即日起,废除其亲王爵位。 江夷欢笑吟吟道:“敢问陛下,下一步是不是要将我软禁起来?” 皇帝沉沉不语,岂止是软禁? 若不是顾及章德太子的影响力,他真想杀了她,谁让她能闹事呢? “看来陛下真要软禁我,陛下是不是以为卫昭不在,就能随意处置我?我还有江州与西南呢。” 皇帝袍角翻滚,“怎么,卫少傅没告诉你?西南与江州早乱了,你是姑娘家,虽有点本领,但还是太天真。” 江夷欢无所谓的接过圣旨,在手卷了卷,“是吗?我确实不及陛下。” 不知为何,皇帝从她脸上看到了章德太子的影子,透过时光,那人怜悯慈悲的望向他。 他不禁羞恼:“来人!将卫家的匾额给朕摘下来!这违制的玩意儿,就不该有!” 眼见沉重的乌木匾额摘下,卫家人毫无办法。 他们不禁怀念起无法无天的卫昭,此人撑起了卫家半片天。 摘下匾额,皇帝又吩咐:“把萧扶光押入皇宫,交由贵妃训诫。” 护卫领命,但他们搜遍卫府,却不见江夷欢人影儿,“陛下,卑职找不到人!” 皇帝沉着脸:“封锁各城门,不要放她出城!朕看她能往哪跑!” 卫父垂眸静立,平原王狡猾着呢,她大概又去生事了。 皇帝气冲冲回到宫中,案几上放着新来的信报,翻看后,他脸色十分难看。 信报上说,西南王与他的几个儿子皆被软禁,如今曲灵珠掌西南,她与孙峻臣联手,听平原王号令。 皇帝手都在抖,不可能!西南王的儿子不久前还上表臣服,乔少卿也给他传信,说江州与西南不和。 难道是乔少卿在骗他? 派人去乔家查探。 不多久,派去的人回报:乔少卿妻儿皆不见,只剩嘴角流口水的中风老母亲。 皇帝难以置信,——正直得以头触地,只有一根筋的乔少卿,居然做起反面细作了? 他定定神,令江千里整装出发,去接管陵州,控制陵州后,江州与西南便不足为惧。 城外,江夷欢与她的流民军会合。 卫昭将青云街买下后,悄悄挖了密道,她趁皇帝摘匾额时,从密道出城。 两日后,京城下起碎雪。 江千里与兵部尚书奉皇帝之命,率军去接管乱成一团的陵州。 刚出城不久,就与江夷欢的队伍相遇。 江夷欢持剑于马上,她道:“江大人别去陵州了!请你们转告陛下,让他顺应民心退位,由太子殿下登基!” 身后的流民百姓道:“还请陛下退位,传位于太子殿下!” 第252章 江千里咳了几声,兵部尚书斥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逼天子逼位?” 江夷欢正色道:“陛下在位这些年,官场黑暗,吏治腐败,科举形同虚设,西北也频频生乱,先帝大概是看不下去了,托梦于我,道:萧家又不是没人了,换个新君吧!” 兵部尚书默然,说得没毛病,但他得维护天子颜面。 板着脸道:“你莫哄我,先帝为何托梦于你,而不托梦于我等?” 江夷欢反问:“笑话!你又不姓萧,先帝为何要托梦于你?” 兵部尚书懒得多说,“收起你的梦话,让开道路,我们还要去陵州收回兵权,顺道接回卫将军遗体。” 江夷欢朝后面望,“老尚书,卫昭就不劳你们接了。” 兵部尚书不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前方一人一马风驰电掣而来,男子身着银色盔甲,墨色披衣,手腕上寄着条鲜红的布条,英姿勃发。 江千里不由眯起眼,“.....这是?我孙子死而复生?” 卫昭神气的扬了扬手腕,“小呆子!” 江夷欢跳下马,朝他张开双臂,“卫昭——” 卫昭也下马,抱起江夷欢,将她举得高高的。 分别这几日,他懊恼得不行,就不该放她先回京的。 兵部尚书一脸惊恐,卫昭怎么还活着?卫家不是给他发丧了吗? 江千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卫!昭!” 卫昭放下江夷欢,应声道:“叫你祖宗做何?别急,我给你带了礼物,往后看。” 后方旌旗猎猎,遮天蔽日,军容整肃威严,一看即是精锐之师。 兵部尚书大惊:“你在做什么?怎能擅自带兵入城?要造反吗?” 江千里冷冷道:“他就是要造反!卫昭,你敢不敢与我光明正大的决斗?” 卫昭拔剑:“好啊,我今日就弄死你!” 两人打斗起来,出手一个比一个狠辣。 兵部尚书胡子直抖:“老夫还从未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打法!” 江千里剑势极猛,他逼退卫昭,低喝:“我就说你天生反骨,来日必要造反!” 卫昭反手一剑,低声道:“你猜我为何要造反?江夷欢想入主东宫!我得满足她!” “你以为我会信?明明是你想掌权,少拿她做借口!” 卫昭不再说话,剑挥如电。 兵部尚书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瞧得清楚,嗟叹:“完了!江大人斗不过卫昭!” 卫昭极有军事天赋,也接受过正统训练。但江千里不同,他是野路子,又多年操劳困苦,底子不及卫昭。 藏匿在队伍里的江宜欢急了,她冲出来:“哥哥!你打不过他!快停下!” 江夷欢惊讶:“江姑娘,你怎么也来了?” 江宜欢急道:“他病尚未好透,陛下就派他去陵州。他说这是立功的绝佳机会,我想跟去照顾他,便求他属下,将我藏在队伍里。” 此时,卫昭一脚踹飞江千里。 但同时,江千里袖中射出银针。 卫昭早防着他,堪堪躲过,“你有意思吗?说好的明刀明枪,却净用下三滥手段!” 江千里嗤笑,“手段不重要,能让你下地狱就好,我的妹妹不劳你照顾!” 卫昭又一剑朝他刺去,“你去死吧!” 但剑尖还未触到江千里,身体却被人猛然撞开。 第253章 是江夷欢。 卫昭惊愕,还未来得及伤心,只见银针密密麻麻而来,射中了他的袍角。 江千里又使暗器了。 他怒极,剑尖指向江千里,江夷欢却扯他衣服:“卫昭,你别杀他,就当他养我十几年的报答。” 卫昭神情莫名,沉默片刻后,才不甘不愿的收回剑。 “江千里,你滚回去告诉陛下,他若不退位于太子,我便挥兵入城!” 江宜欢赶紧扶走江千里,她生怕下一秒,卫昭就要反悔。 江千里回望江夷欢,眼神复杂。 卫昭暴怒:“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 江宜欢忙不迭捂住自家哥哥的眼睛,兵部尚书沉声道:“卫公子,你且等着,我们这就向陛下复命。” 他撤兵而走,两军对峙结束,卫昭在城外大宅驻兵,这是他早准备好的场地。 宅子里,雪花扬下来,军士们擦拭着兵器。 卫昭站在窗前,神色闷闷不乐。 江夷欢给他解去盔甲,“卫昭啊,你怎么不开心?” 卫昭摁住她的手,“你当时撞开我,是为防止我中暗器,还是怕我杀了江千里?” 在那紧要关头,江夷欢维护的究竟是谁? 江夷欢捏了捏他的脸,“我要维护的是你,但我确实也不想他死。” 卫昭将头埋在她肩上,“当年母亲为保全妹妹,不敢与婶婶们起冲突,我能理解,并不憎恨她。父亲为保家族,直接放弃我,给我发丧,我也不恨他。” 他深吸一口气,“我...我就是在想,我能不能在某个姑娘心尖上?” 江夷欢望着他,这人高大挺拔,无坚不摧,却说出这番话。 她眼眶湿润,“能!能!你就站在我心尖上!” “是吗?你心尖上站了几个人?” 江夷欢举手发誓,“一个!就你一个!” 卫昭表情伤心,“不管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最重要的,但你在我心里独一份,我心尖上只住了你。” 江夷欢愧疚得不行,“你就是!你于我而言,独一无二!” 她抱紧卫昭,拼命哄着他。 卫昭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扬了扬嘴角。 瞧瞧,每一次,他都能把江千里死死压下去! 宫中。 皇帝坐不住了,卫昭不是死了吗?三皇子与卫暝是怎么办事的? 卫昭这么着急让太子继位,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吧?想得倒美! 三皇子奏道:“父皇莫慌,咱们有羽林卫,城外还驻扎有西北军,不怕卫昭!” 兵部尚书却道:“陛下啊,微臣今日所见,卫昭所率之兵,兵器崭新锋利。而西北军,陛下给的军饷不足,他们的兵器两年未换过了。” 西北将领不止一次抱怨,兵器不趁手,该换新的了,可陛下总不拨款项。 他觑着皇帝脸色,陛下不一直嚷着治国难吗?可愿让位于仁厚的太子? 皇帝瞪他:“打仗靠的是计谋,又不是兵器!没有能力之人,才会怨刀钝!” 他哪舍得退位?卫家一大家子还在京城呢,就先让卫父去劝降。 第254章 卫昭还活着,且他还率大军回到京城。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青云街。 卫老夫人喜不自胜,“哎呀,我的好孙儿还活着,儿啊,我与你一道去见他!” 卫父默然,眼下这般田地,父子君臣之间,要如何收场? 同样被派去劝降的,还有太子。 他裹紧氅衣,揉揉鼻子,太好了,他的少傅还活着,高兴得想哭。 将要出东宫时,太子妃追上他,“殿下!” 因为跑得太快,她有些气喘,整齐的发丝乱了,太子停下脚步,柔声道:“天气冷,太子妃请回吧。” 太子妃颤声道:“就为着苏氏,殿下要一辈子不理我?” “孤并非为苏氏,而是为你,我知父皇不满我,但不料你也在背后伤我。” 太子妃哀求道:“殿下,我不是故意伤害你,我也是为你好,咱们还和以前一样,好吗?” 太子给她理理头发,“太子妃回屋吧,孤要出城了。” 任凭太子妃在后面呼喊,他也不回头,带人出了东宫。 在青云街与卫父汇合后,一行人来到卫昭驻兵之地。 卫昭在与江夷欢商量攻城对策,听得父亲与太子来了,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间。 江夷欢握住他的手,体贴道:“你若不想见伯父,就在屋里等着,我去见他。” 亲生父亲为自己发丧,卫昭内心再强大,也会难受的。 卫昭顿了顿,“不,我要见他。” 他整好仪容,同江夷欢见客。 太子见到他,眼睛酸热无比,伸臂抱住他:“少傅啊,你死死生生的,让孤的心也跟着上上下下。” 卫昭嫌弃的推开他,“男人之间抱什么抱?” 太子松开他,转而去抱江夷欢,“行,我抱我的妹妹,总行吧?” 卫昭更恼,揪着拎开他,最烦妹妹这个称呼,让他想起某个讨厌的人。 卫父目光紧紧落在儿子身上,诸多思绪涌动,半天后,他才开口:“...你还活着。” 卫昭屈了屈手指,压下声音中的颤意,“...见我还活着,父亲是高兴,还是担心呢?你若是来劝我的,就不必了,我定要太子继位。” 太子感动道:“少傅不必如此,孤知父皇对孤不满,孤愿离京做富贵闲王,父皇想立三弟为太子,就随他去,孤也不是那么想登基。” 卫昭与江夷欢齐声道:“你做梦呢!” 三皇子心胸狭隘,他登基后,定然会除掉太子,哪容得他做富贵闲王? 卫昭恨铁不成钢,“殿下,从我成为你的少傅那刻起,就注定你要登基,不然咱们都得死。” 太子张张嘴,“可父皇不肯,他醉心权势,立誓要做一番功绩。” 卫昭讽刺:“他能做出什么功绩?不天下大乱,已是祖宗保佑。” 江夷欢诚恳道:“不能这么说,至少陛下在位期间,提拔任用你,你倒是做了不少事情。” 卫昭捏住她的发带,叹道:“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见儿子仿佛当他是陌生人,卫父心头一阵难受。 第255章 他叹道:“熹光,你逼迫陛下退位,可曾想过会为此送命?” 卫昭收起笑容,“父亲既已为我发丧,就权当我已死,不必为我挂心。往后还请父亲三餐珍得,爱惜己身。” 卫父默然无语,他宁愿他像儿时一般,向他诉说委屈,发泄愤怒。 心里空落落的疼,不愿再待下去:“母亲,城外天冷,我们回城吧。” 卫老夫人却急了:“你劝降不成,我若你与回城,陛下会不会杀我泄愤?我要与昭儿他们在一起,他们兵多,我看此处安全!” 卫父扶额,母亲真是...无时无刻的不在保全自己,就像他保全家族一样。 江夷欢好言相劝,“老夫人,卫家朝野为官之人极多,陛上一时半会儿不会动你们。你若跟着我们,刀剑不长眼的,风险更大。” 卫老夫人犹豫着,卫父不愿再让她丢人现眼,强行搀扶她离去。 得知卫父与太子劝降无果,皇帝愤恨不已,他是天子,岂能受人摆布? 他是有兵力,但若真与卫昭开战,又没有必胜的把握,怎么就走到这步了?都是卫暝害得! 思虑良久,有了对策。 连续三日,他去跪太庙。 三日后早朝,他瘦了一大圈,对群臣痛哭,道自己治国无能,愧对先祖,愿意传位于太子。 但他担心,卫昭日后会改易江山,需得卫昭前往皇陵,当着先帝与章德太子的面,立誓不谋夺萧氏江山,扶持太子,善待他的朝臣。 说完后,他将写好的传位诏书展示给朝臣看。 朝臣没料到,向来自私无能的陛下,居然也会为他们考虑,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在朝堂上表演完,皇帝又派人将传位诏书送去给卫昭。 卫昭对此冷笑:“陛下真是唱作俱佳,他想耍什么花招?” 江夷欢递给他一盏燕窝粥,“卫少傅想加九锡的名声在外,朝臣担心将来江山改易,定然集体支持陛下,陛下这是逼我们应下。” 卫昭凝视她:“你知道的,江山只会姓萧。” 两人商量好对策,应下皇帝要求。 皇帝冷冷一笑,答应就好,当他这些年是白干的吗? 京中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江千里卧榻养病,江宜欢陪着他,给他烤梨吃。 三皇子身披宝蓝色大氅,来找他们兄妹。 进了屋,他也没有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江兄可知陛下在打什么主意?他的计划本王丝毫不知。” 江千里掩拳咳了几声,“殿下放心,陛下不会传位于太子。” 三皇子焦躁道:“我知他不会,但万一出了意外,太子顺利继位,哪还有你我的活路?” 江千里微微合目,“陛下是天子,有时我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你当真不知陛下计划?” “不知,但请殿下放心,我必除去卫昭,没了卫昭,太子不足为惧。且殿下背后还有崔相,没有百官支持,便是有诏书,太子也难继位。” 三皇子冷笑,“你说得倒也没错。行,那你就好好养伤,本王告辞。” 他起身,江宜欢送他。 行至门外,他轻轻握住江宜欢的手,眸光温柔,“我与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第256章 江宜欢轻声道:“殿下可是真心爱我?我嫁过人的。” 三皇子握住她的手,“嫁过人又如何?你照样能做我的王妃。事成后,我必重赏你与你哥哥。咱们相处这么久,我待你之心,你还不懂吗?” 这些日子,他一直表现得很尊敬她,没有碰过她。 见江宜欢不说话,三皇子又道:“你放心,萧扶光拥有的一切,我都会给你。她的地位,她的宅子,她从前的亲人,全属于你。” 江宜欢动容,她道:“好,我答应殿下,尽力助殿下。” 绞着细白的手指,回到寝屋,给江千时烤梨吃,神色闷闷不乐。 江千里揉了揉她的头发,“妹妹,哥哥最近太忙了,难免疏忽你,等事情忙完,我带你回吴州,拜祭父母。” 江宜欢吸吸鼻子,“.....哥哥。我想问你,要是萧扶光死了,你会伤心吗?” 江千里怔了半天,“......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江宜欢捂着脸哭泣,她到底该听谁的呢? 天气愈发寒冷,城外更是如此。 好在卫昭准备的粮食衣物充足,士兵们都精神饱满,等着入墙。 见卫昭神色疲倦,江夷欢捧着他的脸,“呀,你又瘦了。别紧张,咱们做点事情放松一下,谈情。” 卫昭嘴角扬了扬,“.....大白天的谈情?这,这不合适吧?咳,那我去关窗户。” 朱弦大着嗓门道:“关啥窗户?弹琴还要关窗户?” 卫昭嘴角笑容凝住,敢情是弹琴? 也行,他亲手做的琴,江夷欢还没弹过呢,忙里偷闲听一曲也好。 江夷欢跟简玉宁学过琴,像模像样的奏起来,她眼睛闪闪发亮,“怎么样?我弹得怎么样??” 卫昭沉默刻,他只能咬牙鼓掌,“好!天籁之音!”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琴声这么难听,到底是琴的问题,还是江夷欢的水平问题? 江夷欢得到鼓励,“行啊,我再多弹几声给你听!” 令人牙酸的琴声中,梁剑上前报道:“将军,殿下,咱们的暗线报,最近天气太冷,城内有不少冻死者。” 江夷欢停琴罢手,“陛下可有令人救治?” “有,陛下在思子台下亲自施粥,百姓们都赞他仁德。” 卫昭无语,年年京城都有冻死者,陛下往年一毛不拔,今年这般卖力做何?想临阵磨枪? 江夷欢托着脸,“卫昭,你明日就要去东山皇陵了,我还是与你同去吧。” 卫昭将琴从她怀中接走,“你别担心,为着你,我不敢有任何闪失。” 江夷欢抱住他,蹭他胸口:“待太子登基后,咱们就成亲,好不好?” 卫昭揉揉她的乌发,“好,成亲。” 两人心情都不轻松,相拥到深夜才睡去。 他们互相依偎,皇帝却孤家寡人,在寝宫干瞪眼睡不着。 天蒙蒙亮时,他忍着寒意,带朝臣与太子去皇陵。 太子还困着,被冷风一吹,清醒不安,父皇平静得可怕,还有爱闹事的三弟,哪去了? 心惊胆战的赶到皇陵,等了半天,却不见卫昭踪影。 朝臣们议论:“他是不是怕了?” “他怕什么?他手上有那么多兵力!” “西北军也在城外,此地又是萧氏皇陵,阴气极重,他能不怕?” 皇帝沉默不语,若卫昭今日不来,他有其他对策。 落雪纷纷中,卫昭率军而来,马上的青年耀眼明媚。 第257章 “陛下!太子殿下!” 他神气扬扬的样子,仿佛在说:我卫昭又回来了! 皇帝嘶一声,好想弄死他,牙疼道:“朕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卫昭嗤笑,“我若不来,太子哪能得位?” 寒风裹着碎雪砸过来,身边的小太监给皇帝撑伞,君臣二人对视良久。 皇帝拨开伞,“萧扶光呢?她没来?” “由我来就够了,万一陛下发疯,在皇陵弄死她怎么办?” 皇帝牙根生疼,礼官小跑上前:“陛下,一切准备妥当。” 皇帝深吸口气:“卫昭,立誓吧。” 卫昭下马立于皇陵前,郑重道:“先帝在上,章德太子在上,我卫昭立誓,此生只为人臣,绝不谋夺萧氏江山,若有违誓,当粉身碎骨,天地不容!” 朝臣暗暗道:我们不信,你哪肯甘心扶持太子? 皇帝颌首:“太子,该你了。” 被点到名的太子一惊,“怎么还有孤?” “你也需立誓:来日继位,当以萧氏基业为重,不可纵容臣下。” 眼见皇帝狠狠瞪着自己,太子只得发誓:“我立誓,荣登大宝后,绝不纵容有功之臣,否则...否则粉身碎骨,天地不容!” 皇帝喘口气:“好!誓言既成,你们随朕回城,去太庙!” 卫昭不敢松懈,陛下敢让他入城,定是做足了准备。 一众人浩浩荡荡回城,行明德城门处时,羽林卫密密麻麻守着,显然是皇帝在防他。 梁剑与玄一盯紧着四周,生怕有埋伏,但直到入城,除了街边人少些,未见异常。 前方的皇帝连连打喷嚏,脸色潮红,太子关切道:“父皇是不是受风寒了?” 皇帝喘道:“.....朕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 太子朝后面道:“少傅,孤与父皇先行一步,咱们东宫见。” 卫昭朝他挥手,示意他小心些。 父子俩前行,他跟在后面,行至思子台时,十几位流民不由分说围上来。 “你就是卫家公子吧?听说满京数你最富,施舍些吃食于我们吧。” 卫昭皱眉:“别拦路,让开!” 流民谴责他:“思子台下,你也敢逞凶?我们要找章德太子告状!” 他们不由分说,冲向思子台,爬上台阶哭喊。 有朝臣大惊:“皇家圣地岂可擅入?卫将军你快阻止他们,章德太子是你岳父!” ****** 江夷欢从东宅的暗道爬出来,搞得灰头土脸。 几个大表哥扶着腰,“妹妹,你男人真行啊,他咋跟耗子似的,在哪都打洞?” 朱弦拍拍手上的灰,“将军这叫狡兔三窟,他比谁都怕死,所以才给自己准备这么多暗道。” 江夷欢来不及洗脸,“我们去金光门!” 想夺权,必须领大军入城,但城池坚固,墙壁厚达数丈,硬攻费时不说,伤亡也大,她便入城亲自开城门。 守门护卫见她率军而来,以武器相对,他们正戒严呢。 几个大表哥神武无双,加上青字营的人,守卫不敌。 正要开城门,却听到一声闷声巨响,似乎是从地皮下传来的。 第258章 大表哥愣了愣,“莫不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炸了?还是地龙在翻身?” 朱弦惊道:“我觉得像是黑火药!可这得多少黑火药啊!” 江夷欢心道不好,来不及解释,只道:“跑!快跑!” 话音刚落,耳边炸开一声巨晌,黑色烟雾腾起。 耳鸣嗡嗡过后,她整张脸都是乌黑的,手指也生生的疼。 忍着痛,捡起剑,支撑着站好,跌跌撞撞向墙门,使出吃奶的劲儿,缓缓拉开城门。 城门外的曹副将见到她这副样子,一把揪起她,震惊道:“哪来的小黑炭?我家将军呢?殿下呢?” 江夷欢从嘴里吐出灰,在半空扑腾:“...曹将军,是我啊。” 曹将军张张嘴,讪讪丢下她,“原来是殿下啊,他娘的黑火药,威力真大!哎呀,听说西北军才有这玩意儿!” 他忙让士兵上前检查受伤者,几个大表哥被火药灼伤,哼哼喊着,军医给他们擦药救治。 江夷欢抹把脸:“曹将军,你留些人救治他们,剩下的跟我走,去找你家将军!” “成啊殿下,但京城这么大,咱们去哪里找将军?皇陵?还是进宫?” 江夷欢疼得嘶一声,“若无意外,他们该从皇陵回来了,派人去各个城门处寻找!” 她纵身上马,冰碴子砸在她脸上,冰凉凉的,不由想到自己被关卫家阁楼上的情形 心中有个声音,在慢慢鼓噪,卫昭肯定入城了! 她勒住马缰,朝曹副将喝道:“走!咱们去思子台!” 皇帝欲置卫昭于死地,但他应该不会在皇陵下手,联想到他最近跑去思子台布粥,应该是在那里设有埋伏。 匆匆赶到思子台,却见满目破损,地上伤者诸多,惨不忍睹,除了士兵,还有平民百姓。 她双手在发抖,搜寻着卫昭,玄一微弱的声音传来,“.....殿,殿下?” 玄一衣衫被灼伤得破败,身下是双眼紧闭的卫昭,额头上肿着大包。 江夷欢眼泪直跳,让人救治玄一,抱着卫昭,轻拍他的脸:“卫昭,卫昭,你快醒醒啊!” 玄一边上药,边讲述情由。 炸药在思子台上,但卫昭死活不肯上思子台,他策马就跑,但街边商铺也有炸药,关键时,玄一扑将他护在身下,人是没死,但他撞他时太用力了,给磕昏过去。 江夷欢怀里是昏迷不醒的卫昭,眼前是残破的思子台,再瞧瞧周围人的凄惨样。 她愤怒道:“他娘老子的!给我攻入皇宫!” ...... 另一边,皇帝将太子禁足在太极殿。 太子吃惊,“父皇你要做什么?” 皇帝沉声道:“朕是在保护你,你可知,你三弟要杀你?” 太子丧气垂下头,“我不明白,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他,他为何一定要杀我?” 第259章 皇帝恨铁不成钢,“收你那副丧气脸!朕已在思子台与各个城门处,都埋有黑火药,他们便是不死,也得残。朕的西北军已入进城,足与他们一战!” 太子嘴里发若:“父皇啊,非要闹到这地步吗?” “太子啊,你最大的优点是仁慈,缺点亦是,朕很多次想废了你,但又不忍心,你真是——” 羽林卫来报:“陛下,平原王在金光门被炸伤了!” 皇帝起身:“她怎么样?还活着吗?卫昭呢?” “回陛下,平原王和她属下都受了伤,思子台已毁,卫将军昏迷,平原王正在往宫里来!” 皇帝一迭声道:“好,好!没有卫昭,她一介女流又能如何!有西北军与羽林卫,她就等着束手就擒吧。” 太子急道:“父皇,你手上有羽林卫与西北军,足以与卫昭一战!但黑火药有伤天和,不是早被禁用了吗?何必伤这么多人?” 皇帝状若癫狂,“朕受够了!朕从前忍章德太子,忍先皇!继位后,朕还要忍朝臣,忍卫昭,还有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朕殚精竭虑,可得到什么了?朝臣们始终看朕不满,先皇更是,更是......” 先皇那个老糊涂,他临死前还想将皇位还给章德太子一脉,可惜活下来的是个女孩。 ****** 江夷欢给卫昭包扎后,让梁剑守好他,她领兵去向皇宫。 行至半道,遇上了刚入城的西北军,其将领眼锐如鹰,拦下她的去路。 江夷欢毫无惧意,她道:“烦请将军让开,我进宫找陛下谈点事。” 西北将领胡子发白,他还算客气道:“你就是章德太子之女?倒与我想象不同。我奉陛下之令,今日定要拦下你。” 江夷欢示意她的士兵亮出兵器,“将军拦不住我,你们兵器不行。” 卫昭说过,两军对战时,除却个人能耐外,兵器是最关键的。 西北将领拱手,“我等食君之禄,尽君之事,纵然兵器比不上殿下,也当尽忠职守。” “将军错了,你们所穿所食,皆是百姓所给,而非陛下。我不愿与将军血战,不如我们各挑一队士兵对战如何?” 西北将领早就听说过卫昭的领军能耐,小战一番,也好知晓对方实力,爽快应下。 两方各出列一队士兵,他与江夷欢都紧紧盯着。 兵器激撞之下,西北士军手上的兵器几乎断裂,没几个回合狼狈落败。 江夷欢笑道:“将军看到了吗?你若真与我交战,除了让手下死伤,并无胜算。像这种兵器,我还有呢!” 西北将领揉着眉心,陛下答应明年给他们换兵器,可眼下怎么办? 江夷欢趁机道:“只要你们退下,我年前就给你们换兵器,再给你们补充军饷,你也知道,卫昭不缺钱。” 西北军士交头议论,他们兵器不行,真打起来,不是死就是伤,但自家将军不发话,他们不敢应声。 江夷欢又道:“我听说,黑火药是西北军武备师所制,但就在方才,陛下用黑火药将思子台炸毁,伤及诸多百姓,众位真要为陛下死战?” 西北军将领愣住,“殿下所言属实?陛下用了黑火药?他不是,他不是....” “将军若是不信,大可去思子台自己看。” 江夷欢不再多话,扬剑道:“烦请将军让开!儿郎们,随我走!” 第260章 西北军将领身形不动,既不拔剑,也不退让。 曹副将道:“老兄别那么死板,你得留着力气打西戎,太子殿下仁善,他继位岂不很好?” 他将亲兵的武器扔给对方,“来,咱们过几招!” 说完,不给对方反应就开打,西北军将领下意识应战。 江夷欢对西北军再次扬剑:“此剑是章德太子遗物!他生性仁德,定然不愿你们命丧此剑之下!退开!” 风雪中,少女乌发扬起,脸颊与脖子上还有黑灰点,然而众人只觉她凛然不可侵犯。 天气愈发阴沉,太极殿前。 皇帝负手立于汉白玉台阶,凝望屋脊上的九只脊兽。 它们或凶猛,或威风,或优美,给庄严的大殿凭添趣味。 太子搓着手道:“父皇,要不我与卫少傅商量,你继续做你的皇帝,他做他的少傅,你们互不相残,直到父皇百年可好?” 这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主意。 皇帝牙疼道:“你在痴人说梦,朕早就想弄死他!” 先皇临终前的眼神,他始终难忘。 多少次午夜梦回,先皇扼紧他的脖子,斥责他软弱无能,不能治天下。 他委屈,先皇留下一堆烂摊子,他登位后战战兢兢,与多方周旋,才能保住江山。 时至今日,他终于发了狠,成就成,若败就—— 羽林卫来报:“陛下!平原王率兵围攻丹凤门!” 皇城有九道门,丹凤门即正门。 皇帝眸光森寒,“西北军呢?就没住拦她?” 羽林卫惴惴不安:“他们交战过,但不知为何,西北军没能拦下她。” “传令下去,让羽林卫准备弓箭!对平原王格杀勿论!” 太子跪下揪他衣摆,“父皇,扶光妹妹是章德太子唯一幸存的骨肉,你别杀她好不好?” 皇帝甩开他,“一个姑娘家家的,也敢攻皇宫?她要找死,怨不得朕!” 宫门处,羽林卫严阵以待。 宫墙高达数丈,江夷欢让士兵架起云梯,全副铠甲攻入。 天寒地冻中,喊杀声震天。 曹副将已与西北军将领打完架,赶来与江夷欢会合。 他牙疼道:“殿下啊,末将估摸,咱们约莫要天黑才能攻进去,但皇宫地形咱们不熟,打起来怕是要吃亏。” 雪花落在江夷欢睫毛上,她揉揉眉心,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拿出战形图,用冻红的手指拂过至德门,这是进东宫的门,防守应该没那么森严。 对曹副将耳语几句,后者惊道:“殿下,我家将军还昏迷不醒,你不能再出事!” 江夷欢口吻轻松,“你家将军太累了,他就是想多睡会儿,很快就能醒来。我也会好好的等着他,咱们就差一步了!” 曹副将揉揉眼,“哎,哎,殿下说得对!章德太子定会护佑殿下!” 江夷欢仰脸,眼眶湿润:“是啊,他那么好的人,真的很好。” 时间紧急,她安抚好曹副将,带精锐到达至德门。 第261章 同样令士兵架起云梯,这次她自己攀爬宫墙。 亲兵纷纷劝阻:“殿下不可!让我们来吧,我们誓死护佑殿下!” 江夷欢调皮道:“不行呢,此处是东宫,我父亲的居所,由我先攻入最合适,你们跟在后面!” 至德门防守比正门弱,她一手举盾牌,一手持剑,在几个亲兵的掩护下,终于翻进了皇城。 宫门内的守卫大惊,箭矢射向她。 江夷欢用盾牌挡箭,但她手指被黑火药灼伤,便是涂了药,也疼得很,动作没之前那么利落。 雪花在她耳畔扫过,她咬紧牙关,拼力朝宫门攻去。 守卫被她不要命的架势震住,眼看宫门即将失守。 不远处,一队禁军服饰的人匆匆过来。 守门护卫大喜道:“太好了!陛下命人来增援了!” 然而下一刻他们傻住,那些禁卫攻向了他们。 江夷欢愣住,莫非是—— 一猩红宫装女子急奔而来,头上金钗散乱,她急促喊道:“扶光妹妹!” 江夷欢扑上前:“太子妃嫂嫂!是你!” 太子妃扶住她,“妹妹!太子被陛下软禁,我在东宫怕得要死,听说你在攻至德门,便带东宫禁卫赶来助你,来得够及时吧?” 江夷欢愣了愣,抱紧她,“及时,非常及时!多谢嫂嫂。” 她本来的打算就是由东宫攻入太极宫,但没想到太子妃会冒险来助她。 太子妃淡笑:“妹妹此前安慰我,替我陷瞒苏氏之事,我得回报你。再说陛下早对东宫不满,也就是你太子哥哥天真,但我可不天真。” 江夷欢握紧她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此时,守宫门的护卫全被制住,禁卫打开宫门,“太子妃!平原王!” 江夷欢立即着人通知曹副将,让他带兵到至德门。 曹副将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攻入东宫,喜滋滋道:“殿下啊,你可真能干!下一步咱们是不是要攻入太极宫?” 江夷欢望向黑压压的兵甲,不由想到十五年前的那场宫变。 她的父亲,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放弃与先皇决战的?她此时,非常想了解他,那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 风急雪骤,得知此消息的皇帝身形晃了晃,他不敢置信。 “太子妃襄助萧扶光?助她打开至德门?” “是,陛下,平原王这会儿正在攻东宫与太极宫之间的永春门,羽林卫将领死守!” 除了外面的九道宫门,东宫与太极宫还有三道隔门,永春门是其一。 皇帝气喘不定,太子妃柔弱卑怯,最多会些后宅阴私手段,哪来今日之胆量? 揪住太子的衣襟,“是不是你?你提前嘱咐过太子妃?” 太子叫冤:“父皇,你晓得儿子的,儿宁死不与父皇兵戎相见!” 他对十五年前那场宫变刻骨铭心。 为保全自身,他事事小心谨慎,不与皇帝争权,再与卫昭大力交好,以图卫昭庇护,哪知还是走到这地步。 他也不怪卫昭,卫昭天性狂妄,不可能难改,而父皇铁了心要除去卫昭,多次派人刺杀卫昭未果,卫昭只是防卫,没有反击。 时到今日,父皇逼得太狠,卫昭全力反击他不意外,但没料到,他柔弱温顺的太子妃又横插一脚。 第262章 此时,东宅秘道里。 卫昭头疼得厉害,想醒来,又数次被人摁下去。 挣扎许久才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厉害。 舅公舅婆见他醒来,拍拍胸口:“你可算醒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夷欢不得哭死?” 他们只帮江夷欢杀过人,救人倒是第一次。 卫昭动动嘴,眼睛上方像是有什么挡着,下意识摸向额间。 嘶——好大一个包,热辣辣的疼。 舅婆道:“哎哟,你莫要用手,回头我给你煮熟鸡蛋,在额头上滚滚就好。” 卫昭懵懵的,习惯性喊:“梁剑!梁剑!” 梁剑应声而来,喜道:“将军醒了?” 卫昭茫然道:“...我不是在街上吗?怎么会突然来了密道?” 梁剑将事情经过讲给他听。 卫昭苦苦回忆,只记得玄一发疯般扑向他,还以为玄一要谋杀他。 “殿下呢?玄一呢?” “玄一与朱弦受了伤,殿下也中了黑火药,但伤得不重,她留属下照看将军,带着曹副将去往皇城。” 卫昭忙爬起来:“她受伤了?那得有多疼!她最爱哭了,我得去找她!” 舅公摁住他,“大夫说你脑中有淤血,随时可能陷入凶昏迷,不能乱动!” 卫昭几欲呕血,以江夷欢的性格,她见自己昏迷不醒,定会将账算在皇帝身上,以死相搏,没人能拦住她。 见舅公死拉着他不放,梁剑劝道:“两位老人家,若让我家将军干等着,等于要他的命。将军,属下陪你去!” 卫昭喘口气,出了密道后,纵马向皇宫。 到此刻,他才理解,江夷欢当日在陵州城外的心情。 心尖尖上的姑娘生死难料,他五脏像扔进油锅里炸,半刻不得安稳。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江千里带江宜欢入宫。 皇帝见到他,感慨不已。 那帮冠冕堂皇的朝臣们,连个救驾的人影儿都无,连最爱向他表忠心的三皇子,也丝毫没有动静。 他不禁自问,他做皇帝有这么失败? 江千里跪下行军礼,道:“陛下,微臣虽身体抱恙,力有不逮,但亦愿为陛下尽力。敢问陛下有何打算?” 皇帝道:“朕的羽林卫不是吃素的,萧扶光未必能胜,就算她攻进太极宫——” 一旁的太子缩着脑袋,可怜巴巴道:“就算她攻入太极宫,父皇还能拿孤做人质。若孤死了,她扶持的人没了,岂不白忙?就算卫少傅登基,天下人也不服他,江州与西南,定然与他干仗。” 江千里心道:太子也不算太糊涂。 只听太子又道:“但孤不明白,父皇为何不早点弄死孤?早点弄死我,哪有今日之战?” 皇帝刚要骂他想多了,护卫来报:“陛下,平原王攻势迅猛,羽林卫快要守不住永春门!” 皇帝吃惊,“这么快?朕倒小瞧她了!”,目光望向江千里,“你是不是教过她武艺?” 江千里道:“微臣没有教过她武艺,她从小力气就大,又爱与跟人打架,久而久之,她自己便琢磨出一套野路子。” 第263章 妹妹岂止是有几分厉害?吴州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她手上。 两人来往的密信里,妹妹日常废话连篇,提到最近又宰了谁时,却简略带过,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她又挖到了哪种野菜。 皇帝乱了神,“朕的西北军呢?怎么还没来?就这还想问朕要兵器军饷!幸亏朕没给他们!江爱卿——” 江千里应声:“陛下,微臣愿迎战平原王。” 皇帝紧皱的眉头松开,“好!好!朕没看错你!” 命人取来长枪给江千里,“爱卿此去,定要多加小心!” 见江宜欢要也跟去,皇帝道:“江姑娘留下,若你哥哥能打败平原王,朕封你为县主。” 江宜欢愣住,三皇子说要娶她做王妃,皇帝要封她做县主,他们有这么大方 江千里柔声道:“你就留在此处,陪伴太子与陛下。” 安抚好妹妹,他拿起长枪,疾步出太极殿,赶到永春门时,双方激战正酣。 江千里一眼就看到了江夷欢,后者一身戎装,运剑如神。 他扬声道:“平原王!” 江夷欢耳尖一动,跃到空旷地,才敢答话:“江大人!你不是病了吗?为何还要来凑热闹?本王的兵器不长眼!” 江千里扯了扯嘴角,“是吗?江某愿讨教平原王高招!” 江夷欢毫无惧意,“那就请吧!” 江千里持枪而上,江夷欢弃剑,从亲兵手里接过枪,两人交手,谁也不敢马虎。 双方士兵不由停下来,平原王流落民间,认江千里做哥哥之事,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两人对打起来,该是何等精彩? 从前在乡下,江夷欢的武器多是竹子所抽,杀伤力有限,如今有趁手兵器,加上天生神气,势不可挡。 不多久,她一枪砸过去,江千里的长枪砸出火星来,震得虎口发麻。 他嗓子一阵腥甜,却强忍咽下去,眼中似有祈求,“.....我问你,你真不愿除去卫昭?就算我想他死?” 江夷欢喘口气:“是,我知道你恨他,但我不可能杀他。” 羽林卫首领立功心切,他发动袖子里的弩机,射向江夷欢。 箭破空而来,江夷欢瞳孔缩紧,横枪去挡。 但箭没到她跟前,江千里替她挡下了,箭射入他肩膀处,他脸色瞬间一白,嘴唇微动:还给你了。 江夷欢脑子嗡鸣不止,他说的是入城那日,射向自己那一箭吗? 所有的话都堵在她嗓子里,视线模糊一会儿后,逐渐清晰。 发了狠,不要命的进攻,寿春门失守。 曹副将喜不自胜,扯着嗓子大喊:“殿下!妥了!” 江夷欢擦了把眼汪,第一个奔进去,“随本王入太极宫!迎新君!” 将士潮水般随她涌向太极殿。 刻有云气四神图的青石板颤动不止,朱红色的宫殿恢弘美丽。 江夷欢眼眶热辣辣的疼,她在奔向她想要的,即便哥哥受了箭伤,卫昭还在昏迷,但他们都在意她。 她绝不能退缩。 第264章 跑到太极殿,她停下脚步。 皇帝从里面出来,他嗬嗬笑:“江千里没能拦住你?还是说,他对你手下留情了?朕就知道,他只想杀卫昭,并不想杀你!” 江夷欢喘口气:“他受伤被抬下去救治,太子哥哥呢?” 皇帝往里面瞧一眼,讽刺道:“他好着呢,江姑娘也在里面。” 太子被羽林卫押住,他又惊又喜:“扶光妹妹,你真攻进来了?少傅怎么样?还能不能活?” 就算江夷欢扶他继位,但卫昭若不醒,他也危矣,还有极不省心的三弟呢。 江夷欢忍着翻滚的心绪,吸吸鼻子笑道:“卫昭无事,他就是得多睡会儿,很快就能醒。” 太子松口气,“那就好!孤还等着给少傅写催妆诗呢。” 江夷欢眼中更酸,太子还有心情想这个?但听到这么他说,她有些高兴。 她委屈道:“陛下啊,你背弃承诺,设计伏杀我与卫昭,着实令人心寒。” 皇帝嗤笑:“卫昭狼子野心,早就该死!朕忍他很久了!朕忍卫家,忍崔家很久了!” 他说这些时,神色中带有一丝丝骄傲,他也是有抱负的。 “萧扶光,你之所以扶太子上位,无非是想让卫昭掌权,届时他挟天子耀武扬威,卫家势力空前壮大!你当朕傻吗?” 江夷欢扯扯嘴角,果然,这根深蒂固的观念啊,难道只有男人才能掌权吗? 想掌权的是她萧扶光,卫昭是助她实现抱负之人。 抬头望向太极殿的十只神兽,这是最高权力的象征。 她郑重一拜,道:“我对天发誓,最高权力只会握在萧家手中!我父亲来不及做的,陛下没能做的,我可以做成!” 她乌黑明亮的眼珠凝视皇帝。 皇帝瞳孔一缩,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别再犹豫了,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没有一位朝臣来营救陛下,陛下不心寒吗?” 皇帝有些难堪,努力维持镇静,哼道:“朕输了,但当年你父亲也没赢,他千好万好又如何?宫变时,不也无人劝阻先皇?他们只会放马后炮,再时不时提及你父亲打压朕!” 江夷欢怅然:“当年先皇发疯,见人就杀,他们不敢也正常。孙叔叔说过,我父亲之死,与陛下脱不了干系,陛下是不是嫉妒他?” 皇帝被戳到痛处,怒道:“你闭嘴!此事罪魁祸首是先皇!与朕何干?” 太子觑他脸色,小心道:“父皇,儿了解你,你的神情是恼羞成怒,说明你真有参与。” 皇帝气得发抖,蠢儿子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一个眼神过去,亲卫将刀放太子脖颈上。 太子忙道:“父皇别激动,孤不是很想做皇帝。扶光妹妹你也冷静,孤真不想死。” 江夷欢正待伺机救下太子,护卫来报:“殿下,崔相率文武百官前来,要不要放他们进来?” 皇帝抚掌大笑:“好啊,朕还以为他们要放弃朕呢!萧扶光,你敢不敢放他们进来?” “有何不可?请他们进来!太子登基需要他们观礼。” 崔相一袭深紫衣袍,眉目威严,他进来后,向皇帝深深一礼。 皇帝见到他,如遇救星:“爱卿,你们可算来了!” 君辱臣死,萧扶光逼他退位,百官应该像乔少卿那般以头触地,用死逼退萧扶光。 第265章 然而,大理寺少卿赵至洁道:“微臣恳请陛下退位。” 雪花打着旋落下,皇帝头懵懵的疼。 “..赵少卿,你在说什么?你的少卿之位,还是朕提拔的呢!” 赵至洁跪下道:“大理寺有权审判皇族内斗谋反。当年章德太子之死,陛下亦有参与,若先皇有知,定然不会饶恕陛下,故,请陛下退位。” “赵至洁!萧扶光给了你多少银子,你敢这般编排朕?” “陛下,此事...是崔相告诉微臣的。” 皇帝死死盯住崔相,从牙缝里挤出话:“崔相——” 崔相道:“陛下,当年先皇身边有位得力宦官,名姜冲,他曾得罪章德太子。陛下暗示此人,章德太子来日即位后,定会处死他。姜冲便罗织证据,诬陷章德太子。彼此先皇热衷于长生之术,易怒多疑,所以不加查探,便血洗东宫。” 皇帝脸色惨白,“你胡说!” “陛下,姜冲虽未有妻室,但养有干儿子,当年你找姜冲,他也在场。后陛下唯恐事发,煽动先皇处死姜冲,陛下以为再无证据。可天理昭昭,岂会放过害章德太子之人?” 崔相望向江夷欢:“上天垂怜,章德太子还有骨肉存活于世,时至今日,微臣总算能将真相说出来了。” 江夷欢静默无语,崔相这么好心?他是见形势于己不利,前来投诚的,还是别有用心? 眼神示意曹副将,让他盯紧些。 崔相率百官伏拜:“恳请陛下退位!” 皇帝眼珠瞪得突起,好啊,是他们逼他,不顾及他的天颜。 太子揉着鼻子,捅捅他:“父皇别难过,待儿登基后,定会善待父皇,让父皇安度晚年。” 父皇的努力他看在眼里,但在父皇的治理下,国力越来越弱,还是先皇眼睛毒辣,知晓父皇志大才疏,非帝王之材。 皇帝笑得眼泪就要咳出来了,他道:“好,朕退位!诸位,请去太清宫吧!” 太清宫是举办册封废立的场合。 群臣松口气,齐声道:“陛下圣明!” 他们也没办法,三皇子挟持了他们的家人,只能让皇帝退位了。 寒风中,皇帝入太清宫,写下退位诏书。 江夷欢望着他颤抖的手,虽然知他自作孽,但仍有些可怜他。 这些年皇帝虽然没有善待百姓,但对朝臣多有宽宥,然而朝臣却—— 礼官宣读完退位诏书后,群臣伏地而拜,恐惧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心思各异。 江夷欢静静道:“陛下,今日就让太子即位。” 皇帝颌首,“一废一立,得重新开始,太子,你到殿外再进来。” 太子应是,转身出殿。 皇帝盯着他的背影,眼中流露出慈爱。 江千里可为太子所用,两人一仁厚天真,一忠勇强悍,倒也算君臣相得。 江夷欢脸上伤疼得不行,她意识到什么,急忙奔出殿,殿门即将合上,她卡在中间,死死撑着。 朝臣都慌了,皇帝漠然一笑,“爱卿们,和朕一块死吧!” 第266章 皇帝推翻烛台,殿中空旷,且有高高的窗户,中间又有两排柱子,火苗瞬间燃得老高。 江夷欢眼睛睁得溜圆,朝臣更是惊骇万分,失声道:“陛下——” 皇帝愤怒道:“朕这些年来,对你们还不够好?你们骂朕,朕忍下!你们懒政,朕不发落你们!便是到今日,你们不来救驾,朕也不对你们。可朕没想到,你们居然合伙逼朕退位!” 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呢,他们将君颜踩在脚底,那他就拉这些人陪葬。 赵至洁忙道:“陛下啊,我们也没办法,父母妻儿皆被三皇子挟持,你放我们出去吧,我们以后对陛下再无二心!” 皇帝冷笑:“是吗?谁知道你们所说是真是假?你们这帮趋炎附势之人!” 赵至洁圆滑道:“那要不这样?我们把崔相这东西打一顿,给陛下出气如何?” 皇帝呵呵一笑,“你当朕是三岁小儿?” 崔相朝服厚重,身上火苗乱窜,他忙着灭火,没功夫答话。 皇帝此时最恨他,“崔相你还有脸说朕?章德太子之死,你就很无辜?别人不知道,朕还不知道?当年章德太子欲改科举,废除五品官员推荐,广纳寒门子弟。此事一旦成了,受牵连最大的是你们几大世家,你当时愁得半死,天天拉着卫大人密谋。” 赵至洁捂住嘴,不会吧?大理寺又来案子了?要是他的老上司乔少卿在,定然乐意审一审崔相。 崔相一边扑火,一边道:“陛下勿要胡言乱语,快把门打开,臣是怕卫昭报复臣,才出此下策,并非针对陛下。” “崔相就等死吧,待到九泉之下,自有十殿阎罗审你。” 其他朝臣也苦苦哀求,皇帝置之不理,他一生憋屈,鲜少痛快过。 如今形势他还算满意,卫昭昏迷不醒,江千里肯定会杀了他。 三皇子没了崔相,实力大减,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由江千里扶持他继位。 至于朝臣,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官员,他的朝臣他带走,不给太子留烦恼。 卡在门缝里的江夷欢听着他们谈话,太子与外面的士兵扒着门,纹丝不动。 太子抹把汗:“扶光妹妹,你身体把门缝卡得死死的,孤觉得,你要饿上几天,就能钻出来了。” 江夷欢哭丧脸:“你说没错,但到那时,太清宫也被烧毁,我还能活?” 大业未成,她不想死,朝里面道:“赵少卿,机关就在殿内,你们别废话了,赶紧找啊。” 赵至洁身上四处窜火,忙着扑火:“陛下不告诉我们机关在哪,四处都是火苗,我哪里找机关?” 江夷欢大吼:“你不是大理寺出身吗?审问犯人的手段呢?陛下身娇肉贵,他不抗事!” 赵至洁张张嘴,大理寺的审讯手段,能用在皇帝身上? 江夷欢调匀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是的没错,他也是血肉之躯,你肯定能行的!赵青天!” 她吼完,有点想哭:“太子哥哥,我想让卫昭陪。” 太子也想哭:“别说你,孤也想让他陪,太子妃她...她一再让孤意外,孤竟有点怕她,孤不知该——” 太子絮絮叨叨,东宫禁卫来报:“殿下!三皇子挟持太子妃,让你去见他!” 太子一惊:“什么?三弟怎敢?”,他搓搓手:“妹妹,孤得去救太子妃,你等着,孤救完她再来救你。” 江夷欢冷静道:“好,你多加小心,若三皇子让你用命换太子妃,别答应,一般这种情况,他会把你们俩全弄死。” 太子应声,步履匆匆离去。 第267章 江夷欢拼命缩小自己,企图钻出去。 她不由想到,当初在卫昭私宅,卫昭被青苔滑倒,她故意砸他身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百般轻薄嚣张英俊的少傅。 那会儿真是快乐极了,美妙极了,她忍不住嘴角上扬。 汉白玉台阶上落下薄薄一层雪,卫少傅似乎乘马踏雪而来。 江夷欢闭目傻笑,咋还有幻象了? 再来一个,她牵着卫昭的手,登上高台的幻象。 再来一个,他们成亲生孩子后,卫少傅哄孩子的幻象。 ...... 一张冰凉的,微微颤抖的大掌抚向她的脸颊。 她睁开眼,赧然是卫昭,他睫毛上冰雪未融,身体在发抖。 “......小呆子。” 卫昭声音像是挤出来一样。 江夷欢眼泪决堤,“卫昭啊,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我今天好累。” 卫昭眼眶瞬间湿润,“别哭别哭,我来推开门。” 梁剑赶紧提醒道:“将军别乱来,你脑中淤血未散,不能用力。” 将军路上纵马太急,中途昏过去一次,爬出来又翻身上马,继续赶路,他瞧得十分难受。 江夷欢吸吸鼻子,“卫昭,你别乱动,我努力让自己快点瘦,没准就能钻出去。你头还疼吗?” 卫昭咬牙:“我不疼,玄一这个帮倒忙的!我本来能跃出去很远,哪知被他砸倒。” 江夷欢破涕为笑,“他怎么样?没事吧?” “他被灼伤了,你的五彩姑娘在照顾他。里面什么情形?” 江夷欢瞥向里面:“赵少卿在审问陛下呢,我瞧陛下就要抗不住了。” 卫昭用力去推门,额间青筋直跳。 江夷欢咳了几声,“没用的卫昭,你推不开,有你陪着,我能忍下。” “缩骨功你会吗?孙峻臣有没有教你?” 江夷欢摇头,多学一门武功是多么重要。 卫昭深吸口气,“你跟陛下说,我愿用性命换他开门。” 江夷欢咬牙不语,继续缩小自己。 殿前护卫喝道:“站住!不许靠近!” 是三皇子带着江宜欢前来。 他捏着后者手心,低声道:“他们不让我靠近,但你可以,照我说的做,这是最佳时机。” 江宜欢指尖捏得发白,嘴唇颤动。 第268章 哥哥受了重伤,皇帝被劫持,太子也被三皇子的人围困住,她怕得很。 她看到卫昭在焦急的推门,被卡在门缝里的江夷欢望向他,活像一对苦命鸳鸯。 她小步上前,士兵拦她,她道:“你转告平原王,我哥哥重伤,托我带句话给她。” 士兵请示卫昭。 卫昭吼道:“江千里的妹妹?让她离远些!” 江夷欢睫毛抖了抖,她低声道:“卫昭,江千里替我挡箭,伤势颇重,你让她过来吧,但定要多加小心。” 卫昭幽怨道:“好吧,让她过来。” 江宜欢走到殿门,身体阵阵发凉,卫昭脸色能冷死人。 江夷欢费力道:“...江姑娘,你哥哥还好吗?” 江宜欢声音微颤,“......他伤势严重,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他落下一身病根,我好怕,我怕他会死。” 她曾劝哥哥离开京城,回吴州过平凡的日子。 但哥哥说他热爱权势,不想再做遭人欺凌的平民百姓,必须要有权力。 江夷欢眼泪盈出来,卫昭冷声道:“江姑娘,我听舅公说,当年江千里把你送走,是因为你们快活不下去了。你哥哥虽养着她,但也就是没饿死她。我已把你哥哥养她的花费结清,你又跑来说什么?” 江宜欢恨恨的瞧着他,他凭什么轻松带过? 卫昭不再理她,用剑砍向大门,但门坚固无比,只留下几道浅浅划痕。 他恨恨道:“梁剑!去叫武备师,让他们想办法,务必破门!” 梁剑领命而去。 三皇子暗急,江宜欢傻哭什么?动手啊! 另一边,殿内的火快要烧到门边,朝臣们在对皇帝用刑,他们不想烧死在太清宫。 “陛下,你再不打开门,别怪我们将你分尸!你尸身残破,连入皇陵的资格都没有!” 皇帝目眦欲裂,自己临死前,居然还有这遭遇? “放肆!尔等岂敢!” “臣等命都没了,哪还有什么敢不敢的?” 赵至洁吼道:“陛下开门吧!太子仁孝,他定会奉养陛下到晚年!” 大理寺的刑讯手段,铁骨铮铮的汉子都承受不住,何况皇帝? 他受不住了,指向机关所在处,但朝臣都不敢贸然,推他过去。 皇帝咬牙爬过去,扭动机关,大门缓缓打开。 江夷欢胸前骤然轻松,卫昭喜极而泣,慌手慌脚将她拽出来。 光线从门缝处透到殿中,朝臣欢呼,得救了! 他们齐齐涌向门边,但跑还几步远时,无数支利箭破空而出,射在他们后背。 皇帝抚掌大乐:“尔等敢用刑讯手段折腾朕?当朕是什么?” 他又反手扭动机关,这次没了江夷欢卡在门缝里,大门闭得死紧,毫无空隙。 江夷欢手脚冰凉麻木,卫昭用衣袍裹着她,眼泪同雪花一起砸在她脸上,像冰中之火。 江夷欢抚着他的额头,“卫昭啊,在你怀中的感觉真好,就那次我从楼阁上跳下来,你接住了我。” 卫昭嗓子堵得说不出话来。 江夷欢给他擦眼泪,“我没事的,我们快去救太子殿下,等武备师来了,让他们设法破开太清门。” “好,咱们去救太子殿下。” 卫昭抱着她,转身迈下迈向台阶。 第269章 江宜欢朝殿角望去,三皇子没了踪影儿,忙跟上江夷欢与卫昭。 重伤的哥哥在三皇子手中,若还不下手,三皇子会杀了她哥哥。 江夷欢将头枕在卫昭怀里,她轻声道:“江姑娘,咱们商量个事呗?” 卫昭停顿下来,“你要与她说什么?” ****** 另一边,三皇子挟持太子与太子妃,东宫禁卫不敢冒进。 见江夷欢与卫昭来了,三皇子扬声道:“太子,卫昭狼子野心,萧扶光助纣为虐。父皇既已传位于你,你理应赐死他们,然后登基。” 太子翻白眼:“且不论他们听不听孤的,待孤赐死他们后,你首先要杀的就是孤。” 三皇子道:“我舅舅活不成了,我哪敢与太子相斗?还得求你给我留活路呢。” 太子神色有所松动,“是吗?孤能信你?” 太子妃急道:“殿下别犯傻,他的话不能信!” 三皇子甩她耳光:“贱妇!你闭嘴!” 太子妃脸颊立时红肿,她哭道:“殿下,你再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先走一步,黄泉以候殿下!” 太子心疼不已,“好好好!我不生气了,你也别犯傻!” 见太子妃要以身要触刀,三皇子踹倒她,太子妃还有用,暂时不能死。 江夷欢怒喝:“你住手!别打嫂嫂!” 三皇子嗤笑,“萧扶光,太子与太子妃把你当亲妹妹,你真不顾他们死活?” “要他们死的是你!你快放了他们!” “本王若放了他们,你与卫昭岂会放过本王?本王也是没办法,哦对了,江千里也在本王手中。” 他多费唇舌,一是为拖延,二是为提醒江宜欢,她哥哥的命捏在自己手中。 亲卫把重伤的江千里抬上来,他肩膀处不断渗出血来,十分骇人。 江宜欢双睛通红,似乎下定决心般,咬死嘴唇朝他点头。 跑到卫昭身边,对他怀中的江夷欢道:“平原王,我哥哥他养过你,你救救他吧!我给你磕头!” 她叩首不止,额头沁出血来。 江夷欢从卫昭怀里滑下来,“江姑娘别这样,若你真没了哥哥,以后我替他照顾你。” 卫昭神色傲慢,“你管她做什么?就让她和她哥哥一块死,全了他们兄妹之情。” 江宜欢似乎被激怒,眼神骤然发狠。 藏在袖中的银针无声无息而出,射向江夷欢与卫昭。 江夷欢与卫昭眼中满是惊愕,嘴角溢出血。 梁剑怒喝:“将军——” 江宜欢捏紧暗器筒,连滚带爬扑向三皇子,声嘶力竭:“殿下!救我!” 三皇子曼然一笑,扶起她,“很好,你再射向太子与太子妃,之后你就同你哥哥回去休息,我择日迎娶你。” 他不愿落下残害太子的罪名,等诸事定后,把江宜欢交出就是。 江宜欢爬起来:“......是,殿下。” 将竹筒对准太子与太子妃。 太子嗓音都劈了,“不要!别杀孤!” 三皇子嘴角扬起,下一刻,他身上又痛又麻,动弹不得。 第270章 江宜欢的竹筒正对着他,身体抖得厉害。 他脖颈间中了飞针,五脏六腑剧痛,重重摔在雪地里,江宜欢! 这个卑懦的,无趣的,他瞧不上眼的姑娘。 趁此时机,卫昭与江夷欢救出太子与太子妃。 三皇子的府兵被眼前一幕惊呆,挟持太子本就是死罪,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兵器投降。 三皇子愤恨不解,不甘心的问道:“....为,为何?” 江宜欢崩溃道:“因为你不可信!我同你入宫那日,你无视殿外乞求的穷苦书生,还要轰走他们!我住你王府时,更知你生性冷酷!我哥哥都病成什么样了?你还不顾他死活,驱使他为你卖命!你就没把我们当人看!” 方才在太清宫前,平原王叫住她,问她是不是想杀自己与卫昭。 她吓坏了,心思被看穿,本以为平原王要弄死她。 哪知平原王道,只要她愿意配合,她不但可以救回江千里,还能给他们想要的。 她没有多犹豫,同意下来。 平原王从始至终都在帮她,让她在书坊做工,给她夫君讨公道,让她有安身之所,最后还让她们兄妹相认。 虽然她并不喜欢她,但她信她。 擦了擦眼泪,方才她快紧张死了,还好她的选择没错。 重伤的江千里似有所感,双眼微睁,扫到江夷欢时,眼神亮起。 江夷欢惊喜道:“哥哥你醒了?”她欲奔上前,卫昭拉住她:“祸害遗千年,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咱们去太清宫要紧。” 眼睛红肿的江宜欢也道:“殿下你走吧,我哥哥由我来陪。” 江夷欢颔首,同卫昭太子等匆匆赶往太清宫。 太清宫那边,武备师用上威力最大的攻城车,撞击大门。 因着殿内密闭,可燃物烧有限,火已熄灭,但人员也已伤亡惨重,残的残,死的死。 皇帝还有一口气,听到撞门的声音传来,连殿顶都在颤动, 赵至洁爬到他跟前:“陛下,你的臣子们死的死,伤的伤,你也该解气了,开门吧,不然殿体撞塌后,砸着陛下的龙身怎么办?陛下也不希望尸身有损吧?” 他可不敢自己拧开关,谁知道会不会还有陷井等着他? 皇帝见崔相衣袍尽毁,脸上全是烟灰,已没了气息,其他几位他最讨厌的臣子,也死得差不多了,他大体还算满意,眼神瞧向赵至洁。 赵至洁缩小自己,求饶:“陛下,微臣其实也有风骨!微臣定忠于新君!微臣今日也算见识到了陛下的能耐,来日替陛下宣扬美名!” 皇帝哼了哼,这个臭不要脸的赵至洁! 他拧开机关,殿门打开。 撞门的冲车猝不及防,险些辗到地上的朝臣。 江夷欢等人堪堪赶到,卫昭扫视一圈太清宫,大大松口气:“还好烧得不严重,收拾一下,就能举办登基大典。” 皇帝一口老血卡在嗓子里,为何就弄不死卫昭? 太子与太子妃齐齐跪在他面前:“父皇!” 第271章 皇帝嫌弃而慈爱的摸摸太子的头:“你三弟呢?他有没有作妖?” 太子将三皇子劫持他之事说出。 皇帝怔了怔,“他死了也好,朕并没有打算传位于他。那些糟心的老臣,朕也给你带走了,还有一位——” 太子哭泣道:“父皇啊,卫少傅他真不会篡位,你相信儿。” 皇帝扶额,罢了,傻儿子自求多福吧,他已无力再做什么。 眼神落到江夷欢身上。 江夷欢轻声道:“关于我父亲,陛下是不是有话说?” 皇帝恨恨道:“你想听什么?让朕承认自己错了?你父亲从小过目不忘,出口成章,少年时骑射精绝,风姿夺人。青年时他征东夷平西南,救江州于水火,百姓把他当神!活在这种人的阴影下,朕岂能不恨?” 他嗓子痒得厉害,差点岔气,太子忙道:“父皇别说了,你休息会儿。” 皇帝呼哧几声,“朕知大限将至,让朕把话说完。” “先皇疼爱他,处处维护他,养得他良善纯粹,纯粹得让朕生恨。” 江夷欢嗓子堵住,眼泪涌出来,“可他还是死了,是你...是你策划巫蛊之案,生生逼死他。” 皇帝呆了呆,“...也不能全怪朕吧?朕就是起了个头,但没想到先皇如此狠毒,本以为他最多废去你父亲太子之位,哪知他血洗东宫?” 顿了顿又道:“这其中肯定有崔相的手笔!不然先皇哪至于对亲儿子用兵?你父亲死后,最大的获益者是谁?除了朕,就是卫家与崔家!他们必然有参与!” 章德太子死后,他削弱世族的举措随之消散。 先帝服用丹药过多,失了神智,整日怀疑诸皇子,不顺眼就赐死,皇子们胆战心惊,世族朝臣趁机钻空子,势力空前壮大。 “崔相已死,萧扶光,你倒不如去问卫昭父亲,你父亲之死,他可有插手?哈,哈哈!” 卫昭脸色微白,章德太子之死,父亲不会真有参与吧? 虽然涿县县令说小呆子不是章德太子的女儿,但他相信长公主眼光毒辣,不可能看错。 慌张无措的望向江夷欢,江夷欢握住他的掌心。 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灰败,江夷欢急切道:“陛下可了解我母亲?先皇对她态度如何?” 皇帝神色有点茫然,他不大记得章德太子妃,那个女人深居东宫,存在感极弱。 想了半天,才道:“先皇好像并不待见她,但也不曾为难她,你突然问这个做何?”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江夷欢知他没说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道:“陛下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江山姓萧,萧扶光的萧。” 皇帝手筋暴起,死死抓住她,神情破裂:“.....你,你——” 江夷欢离开他耳边,静静道:“陛下不宜激动。” 此时,天色昏黄,两只大雁掠过殿前,落雪纷飞。 梁剑闯进来:“将军,殿下,西北军将领带人围宫,说他要尽快见到平原王!” 皇帝像是回光返照般,突然大笑几声。 卫昭拔剑,沉声道:“夷欢你等着,我去会会他。” 第272章 江夷欢却道:“你别去,请他进来,我知道他要什么。” 西北军将领清楚,他赢不了她,此人前来,大概是要确认她的承诺。 亲兵应声是,去请西北军将领。 很快,西北军将领带一众亲兵奔来,跪在太清宫里。 见皇帝行将就木,他惭愧的猛磕几个头:“陛下!微臣来了!” 皇帝已说不出话来,手指费劲儿的抬了抬。 西北军将领心酸,“陛下啊,三年不见,你怎么老成这般?” 赵至洁轻咳:“将军别误会啊,陛下这副样子,是他要与朝臣同归于尽所致,幸亏你不在太清宫,不然你也得被火烧。” 西北军将领并不想计较这个,他抹了把脸,恳切道:“平原王殿下,今年暴雪,西北戎族大批牛羊冻死,微臣担心他们没了食物,会抢掠边城。” 江夷欢神色一凛,“既是如此,那就请将军率军回西北。” “这些年我们对西北各族,只有还手之力,兵器不如人家,军饷也发不下来,军心涣散。殿下能不能,能不能——” 西北军将领有些说不下去。 陛下好久没有给他们换兵器了,今日却直接张嘴问平原王要,好像在胁迫人家似的。 江夷欢抬手道:“想要兵器是吗?没问题,最多六日,我给你们,军饷也不会短你们的。” 西北军见她如此爽快,又喜又担忧,生怕她说大话。 江夷欢解释:“本王没哄你,江州炼制的第二批武器,没几日就到八达镇,我全给你们,望你们能保西境无恙,振我朝之威!” 皇帝眼神亮了亮,保西境安稳,是他一直想做却没能做的,本想收拾完卫昭小崽子与江州后,就,就—— 心生生梗住,瞳孔放大,直到涣散。 太子悲声道:“父皇!父皇,你醒醒啊!再与儿说句话!” 江夷欢探了探鼻息,道:“太子殿下,陛下驾崩了。” 太子大恸,朝臣与将士伏地拜倒,黑压压一片。 承圣十一年冬,天子崩于太清宫,朝臣半数死于他之手。 持续多日的权力对峙,在天将黑前结束。 或生或死的朝臣,由将士送回家。 西北军得到江夷欢承诺,悄然退去营地,等着接收兵器。 殿内点起烛火,太子双眼红肿,摒退所有人,独留平江夷欢。 他嗓子微哑,“扶光妹妹,我虽是陛下长子,但生母出身不显,远不及三皇子母族,但父皇还是立我为太子,可朝臣们不服,他们笑我只有章德太子的仁慈,没有他的才干。” 江夷欢道:“哥哥别妄自菲薄,你的仁善非常人能及。” 太子勉强一笑,“作为天子,不能只有仁善。这些年若非有卫少傅在,我的太子之位早就坐不稳了。他是爱权,但他没想造反,父皇冤枉他了。” 江夷欢垂眸不语。 “为这个位子,皇祖父不惜杀亲子,父皇谋害亲兄,三弟也欲杀我。经历生死,我只想与太子妃过安稳日子。我...我没信心治理好江山,我这么说,你不失望吧?” 江夷欢轻声道:“不失望,人各有志。” 第273章 太子怔了半天,道:“所以你的志向,是大治天下?” 他虽单纯,但不傻,再说江夷欢的心思也没刻意瞒他,他瞧得出来。 父皇用阴谋从章德太子手上夺走的帝位,终究要回到他后代手中。 次日,太子继位于太极宫,成为新帝。 他下达圣旨,恢复卫昭所有官位爵位,恢复平原王爵位。 朝臣毫不意外,新皇向来倚重卫昭,而先帝又刚带走一批朝臣,他们乖觉得很,无一人反对。 然而,新帝下一道旨意就很让他们惊悚。 新帝令开春后,平原王搬进东宫。 这下他们顾不得什么,交头接耳起来。 江夷欢神色自若的接旨谢恩,下朝后,她牵着卫昭的手,小心行路,生怕磕着他。 两人回到平原王府,她仰脸道:“卫昭啊,我去客宅看哥哥,你去吗?” 如今江千里住平原王府,由舅公舅婆照料。 卫昭咬牙,他一点都不想见江千里,但他得盯住江夷欢。 “.....去,我去。” 客宅寝屋里的炭火烧得很足,江千里躺在榻上,脸色苍白。 舅公舅婆见他们来了,喜道:“千里啊,夷欢同卫少傅来看你了,她说你们是生死之交呢。” 江千里抬眸轻笑:“妹妹,你下朝了?” 江夷欢还未搭话,卫昭负手冷笑:“姓江的,寄人篱下的滋味好受吗?” 江千里神色自若,“这是平原王府,真说起来,我与妹妹一道长大,你才是中途出现的意外。” 养了十几年的妹妹,虽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她漂亮可爱,从小就为自己打架出头,有好吃的,一定要分给他一口。 他在京城拼命,为的就是能掌权,接妹妹过好日子,然而妹妹却被他最恨的死对头拐走,这苦他跟谁说去? 听得自己是意外,卫昭脸色瞬间黑了,“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到雪地里?” 江千里怒道:“就是这个眼神!当初在停云阁门前,你也这个眼神!” “我当年被崔景之打伤扔到街边,你乘香车宝马路过,看我的眼神,像是看秽物般,似乎要将我扔得远远的!世家子弟视人命如草芥,崔景之如此,你亦然!我岂能坐视你掌权?我只想弄死你,让妹妹清醒!她被你迷惑了!” 哪怕先皇不给他钱,他也想尽办法,招揽刺客弄死卫昭,只为取代他的权势。 卫昭莫名其妙,“你说这个?我当时路过,听路边百姓说,你男女通吃,先调戏姑娘,再骚扰崔景之,我不鄙夷你,难道还要为你叫好?” 江千里呆了呆。 怪不得他当时为保命,撒谎说行刺卫昭为因为爱慕他,图他身子时,卫昭表情跟吃了苍蝇般,没杀死他,只将他流放。 他还暗暗庆幸卫昭轻信了他的鬼话呢。 见他神色凝滞,江宜欢悄声道:“哥哥,你别喜欢平原王了,她已是别人的未婚妻。” 江千里伤口疼得抽气,“我从两岁将她养大,你当我是畜牲?卫昭才是畜牲,他把她骗到京城!他迟早要造反!” 第274章 卫昭冷笑:“你想弄死我多正常?别找那么多借口!我知道许多人都嫉妒我,想弄死我,但我把他们全弄死了。” 江夷欢难过道:“哥哥,我知你心思,你极度渴望权势,但掌权之人有限,有卫昭就没你,有你没卫昭,所以你容不得他活。你还觉得,我有了卫昭后,会与你渐行渐远,所以你一定要杀他,是不是?” 江千里无言以对,他自泥泞而出,拥有卫昭那样的兵权,是深入骨髓的梦想。 而午夜梦回,那些被欺辱的场景不断涌上来,提醒他一定要拥有权力。 江夷欢郑重道:“我承诺哥哥,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别再针对他。” 江千里闷声道:“傻妹妹,男人的甜言蜜语不能当真,但哥哥的话永远算数,我可以为你不要命。” 他能为江夷欢死,卫昭能吗? 江夷欢揉眼睛,“我就知道,哥哥待我最好了。” 卫昭揽过她嗤笑,“我说江千里,定然是你卖身给富贵妇人时,只说骗人的甜言蜜语,没有付出真心,所以才如此揣度我,但咱们能一样吗?我待夷欢之心,你永远不懂。” 他是晓得怎么攻击别人弱点的。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望向江千里,舅公舅婆张张嘴,“啥?你说谁卖身?” 江千里暴怒,在他开口骂人之前,江夷欢赶紧拽着卫昭跑出去,卫少傅这张嘴..... 回廊下,卫昭抱起她,“他对你没别的心思最好,我大度些,把他从畜牲道拉回来,以后只要他不惹我,我就不弄死他。” 江夷欢满脸崇拜,“呀,卫少傅心胸真宽广。” 卫昭坦然领受,“夷欢,孙叔叔何时回京?我有些想他。” 江夷欢惊奇,“你与他斗了那么久,居然还想他?不像你的作派啊。” 卫昭轻咳,瞧一眼她五彩斑斓的华服,好想让孙峻臣回来,给江夷欢弄点漂亮的衣服。 他心心念念,惊喜便降临了。 三日后,卫昭同江夷欢到八达镇,江州来的第二批兵器运到。 运送兵器的队伍中,有位美丽妖娆的姑娘,衣饰与妆容皆精致,分花拂柳朝他们走来。 江夷欢高兴得蹦跶,“卫昭,是,是......” 卫昭也惊喜:“是孙叔叔!”,他抬手道:“孙叔叔!” 江夷欢一把捂住他的嘴,卫少傅别傻啊! 孙峻臣不由柳眉倒竖,他不要面子的吗?真想呼卫昭一巴掌! 笑眯眯来到江夷欢面前,行个礼:“小女子见过殿下,请殿下清点。” 江夷欢轻咳,“陈姑娘,有劳了。” 她接过兵器清单,上有孙峻臣,曲灵珠,乔少卿三人的签名,为的是保证过清单无误,这是江夷欢离开江州前,与他们商量好的。 孙峻臣低声道:“殿下,这批兵器是上等精铁所制,真要全给西北军?万一他们——” 江夷欢道:“他们守护西北多年,是我朝脊梁,若让他们用生锈的兵器,那是国之耻辱,我就要给他们最好的兵器,这是国家的尊严。” 孙峻臣眸光微动,殿下这方面,真像章德太子。 得到新兵器的西北军激动不已,平原王一诺千金啊。 第275章 西将军将领以军礼拜谢,“殿下大义,末将无以为报,请殿下放心,末将定给殿下打个大胜仗回来。” 这是武将最朴素,也最真诚的承诺。 江夷欢虚扶他,“西边天冷,本王也有为你们添置御寒衣物与炭火粮草,望将军战无不胜,你们所需要的,本王都会提供。” 西北军将领眼睛酸热,十六七岁的姑娘,却有运筹帷幄之气度,他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西北军开拔后,又一场薄雪落下。 江夷欢史无前例的忙碌,先皇带走半数朝臣,政务繁多,她得帮新帝处理。 另外还要见蒋书生,此人给她引荐有擅长水利,擅农事,擅武备,擅药典等人才。 江夷欢也不必他们参加科举,在官署考核通过后,直接举荐他们工部,兵部,太医署任职。 对她所有请求,新帝都大加赞赏,立即批复,像极了傀儡。朝臣不由嘀咕,新帝这是被逼的?也是,如今平原王手握兵权,同她的未婚夫独大。 江夷欢对此充耳不闻,“让他们议论吧,这才哪到哪?” 卫昭更是不以为意,给江夷欢喂温温的燕窝粥,“你最近瘦了不少,多吃点。” 江夷欢用完燕窝,伸个懒腰,“卫昭啊,咱们过几日就要搬进东宫了,你高不高兴?” 那是她周岁以前居住的地方,也算回归故居。 卫昭笑道:“你高兴,我就高兴。” 以往他也住过东宫,但那是以少傅的身份,如今却是—— 江夷欢瞧他神色,体贴道:“若是卫少傅勉强,那就罢了。” “不不不,不勉强!我一点都不勉强!” 跟小呆子一块居住,哪何来勉强之说? 江夷欢牵住他的手,“卫昭,咱们去探望你父亲吧,我想找他聊聊天。” 卫父在宫变前几日,跑到翠微湖附近居住,躲过了崔相,直到新帝登基,他才回来。 但回来后,他称病不朝,似乎在避开什么。 崔相已死,她无从审问,但她隐隐有个感觉,十五年前那场宫变,卫父应该知晓些内情。 卫昭给她裹上氅衣,“好,我们走。” 江夷欢脚步一顿,“你母亲妹妹呢?要不要带她们一块过去?我去问问她们吧。” 恒氏与卫芷兰已从陵州回来,她们眼下也住平原王府。 见江夷欢问她们要不要回卫府,恒氏怔了怔,她本以为丈夫薄情至极,但没料到他能毒杀卫暝。 犹豫一会儿道:“我...我想回去。” 一行人回到青云街。 听得平原王驾临,卫老夫人大喜,对前来找她的大长公主道:“你且坐着,我去迎平原王。” 卫父同母亲迎在院中,他思忖,正好今日大长公主在,不如索性将事情说清楚。 第276章 卫老夫人眼神热切,“殿下,昭儿,我与大长公主正念叨你们呢。” 江夷欢道:“老夫人,伯父,我把伯母与芷兰给你们带回来了。” 卫父见到妻女,神色有些激动,他定定神,道:“夫人,芷兰,你们先回院子,我一会儿去看你们。” 恒氏红着眼,带着卫芷兰下去。 卫老夫人殷勤道:“殿下来我院中吧,大长公主也在呢。” 卫父道:“母亲,我与平原王有事要议,请母亲先等着。” 卫老夫人只得退下,“行,那殿下谈完事情记得来啊,我屋里炖着莲子羹,你得尝尝。” 江夷欢应下,随卫父进书房。 坐定后,她道:“我有事情要问伯父。” 卫父道:“听说崔相与陛下临死前互相攀咬,殿下可是想问,当年巫蛊之乱,我可有参与?” “是,伯父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卫父苦笑,“章德太子当年大力扶持庶族,欲废除察举制,可若真废除,那些靠家族荫庇的人怎么办?崔家每年都有上百名子弟靠察举制入仕。” “卫家不也是吗?” 通过察举制入仕的,皆是高族子弟,他们的起点,是寒门子弟无法企望的终点。 “是,但崔相邀我入局,我并未参与。” 卫昭明显松口气,那就好。 江夷欢道:“我相信伯父,你做事求稳,在没有把握扳倒我父亲之前,不会犯险。但崔相十五年前所做之事,伯父应该知道内情吧?” 卫父沉默一会儿道:“他当年找到我,说有把握让陛下废掉章德太子,但具体是什么,我并不知晓。直到我在天圣遗音里,发现你父亲留下的密信。” 江夷欢想起来了,孙峻臣好像说过,母亲爱听琴,父亲便借来天圣遗音,抚给她听。 卫父将一张泛黄的纸条给她。 江夷欢看完后,脸色阵阵发白。 太子妃的祖上,曾与萧家祖上共争天下,当年曾重创萧家,将萧家祖上逼至东山,险些丧命。 萧氏登基后,自是容不得他们,大力屠杀,太子妃一脉是漏网之鱼。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设计,章德太子遇见太子妃,对其钟情,立为太子妃。 两人起初十分美好,但生完两个儿子后,太子妃既不忍心杀太子,也受不了煎熬,便告知太子自己的身世,请求离宫,太子不允。 且此时她又有孕了,也就是萧扶光,太子喜不自胜,将她强留下来。 生完女儿的太子妃情绪失控,数次想杀死襁褓中的孩子,被太子发现抱走,他只当太子妃是恨小女儿拖累自己无法离开东宫。 哪知崔相却告诉他,太子妃的女儿,是与别人所生。 太子不信,他事事不瞒太子妃,便告知太子妃,太子妃却道,孩子确实不是他的,这是她的报复。 太子不断劝解自己,就把萧扶光当亲生女儿养着,他大约痛苦得太久,又无处宣泄,便将这些写下,保存在天圣遗音里。 而此后,卫父封存天圣遗音,直到萧扶光出现,她吵着要天圣遗音,他才发现隐藏的秘密。 如今来看,一饮一啄,皆是前定。 江夷欢怔然,“......他,他——” 第277章 “我找崔相证实,是他将太子妃身世告知先皇,说太子欲谋害自己。而那时恰好陛下与宦官串通,策划巫蛊之事。先皇强悍自负,哪容得别人害他?他不细查,便出兵东宫。” 而此时在太子眼中,太子妃背叛自己,父亲欲杀他,他精神崩溃之下,选择自尽。 章德太子之死,陛下有责任,先皇有责任,崔相有责任,太子妃也有责任。 而明知崔相欲谋害太子,却选择冷眼相看的自己,也常觉不安。 室内静然无声,江夷欢眼泪滑落,卫昭给她擦去,低声道:“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抬眸问卫父:“你既早已知她身世,为何不向陛下拆穿?” 卫父瞥他:“当日她在东山公开身世,大张旗鼓,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而你那疯劲儿——” 他若拆穿江夷欢,皇帝为公为私,势必要杀她,而儿子要保她,到时倒楣的还是卫家。 还有一个原因,章德太子信中提及,虽然江夷欢不是他亲生女儿,但他最疼她,她是自己梦想中的女儿。 见江夷欢不语,卫父道:“章德太子虽喜爱殿下,但殿下不是萧家人,你不能独揽朝政,请适可而止,此事我会告知大长公主。” 正说着,门外有人道:“主君,大长公主来了。” 卫父起身相迎,“请殿下进来。” 大长公主进来后,笑道:“你们怎么聊这么久?扶光,这是刚煮好的莲子羹,趁热喝,我试过了,老东西没下毒。” 江夷欢勉强一笑,“多谢姑祖母。” 卫昭先接过喝了两口,确保无异常,才递给江夷欢,江夷欢浅饮一口。 卫父沉声道:“大长公主,臣有话要对殿下说。” 大长公主不耐烦,“咱们有何可说的?我要扶光陪我。” 江夷欢脸上忽然一阵痒,她放下碗,忍不住去抓。 卫昭眼尖,“你脸上怎么有红疹?方才还没有。” 江夷欢更痒了,用手抓个不停,不止是脸上,手心手背也又疼又痒。 大长公主慌张道:“怎么回事?去,把老夫人叫过来!” 同时,卫昭叫来府医。 卫老夫人呼天抢地:“冤死了!谁会对她下毒?我是嫌命长吗?再说我与你都喝过啊!” 府医匆匆道:“回殿下,你不是中毒,而是过敏,殿下吃了什么?” 大长公主忙道:“莲子羹!里面有莲子,红枣,枸杞。” “那就是对其中一样过敏。” 卫昭道:“可她在王府也喝过这些,没有异常,里面还有什么?” 卫老夫人嬷嬷道:“伏苓,还有伏苓!伏苓安神,老夫人便往羹加了伏苓!” 大长公主叹息,“难怪!章德太子就对茯苓过敏,哪怕沾染一点,脸上手上都要起红疹,不必担心,过半个时辰就好。” 卫老夫人松口气,“殿下真是章德太子的好女儿,连过敏都遗传他。殿下啊,下次我绝不再放茯苓粉!” 卫父神情一滞,这不对啊,可他查过,太子妃的身世属实,他甚至一度怀疑,江夷欢是太子妃与孙峻臣所生。 半个时辰后,江夷欢的脸好了。 卫昭长长松口气,带着她回王府。 第278章 江夷欢坐在王府花厅里发愣。 她十分难过。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章德太子。 在生死关头,他让孙峻臣带走自己,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很绝望,恨他的父亲,也恨他的妻子? 卫昭在旁边默默陪她,“虽然我不知其中隐情,但你就是他女儿。” 江夷欢憋住眼泪,“...章德太子在那种情况下保全我,我,我...他所有想做的,我都会实现,我会做得很好很好,让他安息。” 她鼻子酸辣辣的,章德太子的惠民之计,也是她迫切想做的。 在新帝的一再催促下,江夷欢领着她的一干家属入住东宫,卫少傅,舅公舅婆,江千里,以及六个大表哥。 搬家时,从来不知低调为何物的卫昭,把声势弄得空前浩大。 围观百姓说,这是他们见过最大的排场,卫少傅非但没倒台,反而更加狂妄。 江千里心肝儿抽痛,对舅公舅婆道:“你们瞧,就他那副表情!不知有多少人想杀他!可他就是不倒台!” 也是奇了,先皇,三皇,卫暝,以及自己,多次想弄死卫昭,但此人就是不死。 舅公舅婆砸砸嘴,卫少傅是狂,但没办法,谁让夷欢喜欢他? 再说人家除了狂妄,也没别的毛病,长得又高又俊,有钱听话。 江夷欢搬入东宫没几日,朝中收到来自西北的捷报 ——西北军击退西戎十三部,边境之乱解除。 新帝大喜,嘴一张就下令赏钱给西北军,说完才发现国库快见底了,不由讪讪的。 “妹妹啊,你看这事弄得,你,你能不能——” 江夷欢揉太阳穴,“能!他们冰天雪地作战,必须要赏!砸锅卖铁也要赏!” 科举要办,军饷要给,百姓的赋税要免,哪哪都要钱。 她从来不发愁,略一思忖,换上亲王服饰,态度友善的向各世家豪族借钱。 “真的,这钱我哥哥,也就是陛下会还的,连本带息还!他若不还,便叫他帝位不保。你们可愿给他面子?” 对方被她的毒誓惊得说不出话。 他们中,有人选择借钱,给新帝面子。 也有一部分人,不愿给新帝面子,江夷欢笑吟吟,罢免他们家族子弟官职,这些人通过察举制入仕,大多平庸无能,罢免起来毫不手软。 若是还不服,她让江千里去抄家,江千里仇富,最爱干这活儿,地皮都能刮走。 见她笑眯眯使出铁血手腕,众人只能加倍奉上钱财。 江夷欢含泪道谢,打出厚厚一沓欠条,“多谢你们信任,陛下会努力还钱的。” 白花花的银子入库,新帝又喜又愁,“妹妹,咱们要还不起怎么办?” 江夷欢道:“哥哥莫慌,所谓债多不压身,你别太给自己压力,大不了不还,辜负他们的信任就是。” 新帝:“......” 搜刮到一大笔钱后,加上江州运来的井盐收益,国库逐渐充盈。 江夷欢松口气,在东宫水榭里品燕窝,朱弦喜滋滋道:“殿下啊,借钱不还真痛快。” 舅公舅婆却担心。 第279章 “夷欢,你的债主会不会找你讨债?在咱们乡下,要是到期不还钱,他们要跟你拼命的。” 他们常忘记江夷欢是亲王,只当她还是那个雨夜替天行道的小姑娘。 卫昭捏着信走进来,他听得这话,冷冷一笑。 舅公舅婆一拍额头,忘了还有这位呢,他把债主弄死不就得了? 江夷欢扑到他怀里,“卫昭!” 卫昭将她抱起,众人悄无声息退下。 两人亲吻一会儿,卫昭将信给她,“你的好姐妹,还有你的孙叔叔,他们要来京看你。” 江夷欢惊喜道:“他们总算能抽出时间来了,我快想死他们了!” 卫昭捏捏她的脸,“孙叔叔曾告诉我,他很早就认识你母亲,但没说太多。这次他来京后,若还是不愿多说,我就灌醉他,让他吐真言。” 江夷欢颌首:“好,交给你了。” 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天气,曲灵珠与孙峻臣风尘仆仆到京,江夷欢设宴款待他们。 曲灵珠大手一挥,“妹妹,姐姐此行匆忙,没给你准备像样的礼物,只能带银子给你,别嫌弃。” 江夷欢嘴角咧开,“姐姐在胡说什么?银子就是最像样的礼物,我敬你!” 两人推杯抱盏,喝的是果酒,卫昭也不阻止。 酒至半酣,曲灵珠视线落到江千里身上时,不由一个激灵。 “妹妹,你为何不同我说,你有位长得十分好看的哥哥?” 江夷欢尚未应声,卫昭已道:“曲姑娘有眼光,江大人很适合去江州停云阁,他有经验。” 江千里朝他怒目。 曲灵珠真诚道:“卫少傅好生不解风情,似这般好看的儿郎,哪能让他入停云阁?我要独占。” 江千里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江宜欢忍不住道:“曲姑娘,我哥哥说他只立业不成家。” 曲灵珠击掌赞叹,“儿郎如此多娇,哪能用成家束缚他?江大人哪天随我去西南耍?” 江千里嘴角微抽,“多谢曲姑娘,我还要准备秋闱,只怕要辜负姑娘美意。” 他在婉拒,曲姑娘能听出来吧? 但事实证明,他并不了解曲灵珠是什么样的姑娘。 对方道:“什么辜负不辜负的?纵然你拒绝我九十九次,但第一百次见面时,只要你的面孔还似这般俊俏,我不介意吃回头草。” 江千里:“......” 酒宴直到黄昏结束,众人大半散去,卫昭在灌孙峻臣酒,他要套话。 江千里随江夷欢走到殿外,“妹妹,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江夷欢点头,“是,前段时间太忙了,有件事情未告诉你。” 她将天圣遗音里的密信说出。 江千里愣住,“我听崔景之说,他幼年时曾钻到崔相桌底下,道章德太子之死,是崔相利用太子妃所为,但他们没提及你。” “哥哥,我曾诈过陛下,就是那位刚驾崩的陛下,他是不是令你毁去先皇遗诏?你可有看过那遗诏?” “看过,先皇遗诏说,要将皇位还给章德太子一脉,他似乎笃定章德太子有儿子。” 第280章 江夷欢沉思一会儿道:“会不会是先皇服用丹药过多,失了神志?” 江千里道:“我也想过,但不大可能吧?先皇也是大有为之主。” 江夷欢冷笑:“雄才大略之主,到晚年往往昏聩,不足为奇。” 先皇年轻时也曾开疆拓土,政绩斐然,威加海内。 而他晚年时开始发疯,发疯之后清醒一阵儿,再接着发疯,国力大减。 而他的继任者,显然没能力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国力愈弱。 先皇遗诏不管是否有隐情,都不重要,她萧扶光要收拾山河。 在廊下吹了阵风,江夷欢不放心卫昭,“哥哥,我们去找卫昭,我担心他套不出孙峻臣的话,一恼就该揍人了。那可是孙叔叔,不能让他揍。” 江千里哼道:“他是喜怒无常。对了,他生气时不揍你吧?他若敢动你一丝头发,咱们就让孙叔叔给他用刑,再死弄他。” 江夷欢道:“哪会?我以前气他时,他恼得不行,自己抽自己耳光。” 江千里略略满意,卫昭居然还有这一面? 两人回厅内找卫昭,后者正在套孙峻臣话。 卫昭:“孙叔叔,你怎么认识太子妃的?” 孙峻臣:“不是和你说过了吗?自幼相识。” “怎么相识的?” “你再给我倒杯酒,对我态度好点,恭敬点。” 卫昭磨牙,他都快跪下了,还要怎么恭敬?实在不行,他就用武力。 但狂妄的他似乎忘了,孙峻臣武功有多厉害。 江夷欢上前,轻声唤道:“孙叔叔。” 歪倒在席的孙峻臣忙坐正,恭敬道:“殿下。” 江夷欢笑道:“饮酒伤身,孙叔叔别喝了,卫昭也别忙了,他刻意防着你呢,我来问他吧。” 卫昭瞥一眼江千里,“你也告诉他了?” 江千里一脸骄傲,当然,妹妹是信任他的,她没有因卫昭而远离他。 江夷欢深吸口气,“孙叔叔,我是不是章德太子之女?” 孙峻臣怔了怔,“殿下何出此言?” 江夷欢拿出天圣遗音里的密信,“孙叔叔应该熟悉我父亲的笔迹,这是他写的吧?” 孙峻臣接过,看了许久,怆然道:“...这,这是殿下写的没错。” 卫昭观察他神色,“孙叔叔是大理寺少卿,心思细腻,又与太子妃相识多年,不可能对她身世一无所知吧?” 孙峻臣眉头拧起,“我才是后来才知晓。她那时与你父亲感情极好,为着她的安全,我将秘密藏在肚子里,哪知,哪知...” 见江夷欢神色怔仲,他忙道:“但是殿下,你绝对是太子的女儿!你母亲纵然想报复你父亲,但万不会作践自己,我了解她,她真心爱太子,也爱你们兄妹。” 第281章 少女时的太子妃,曾对他憧憬过意中人的模样,而太子完全符合,还远远超出。 所以当她成为太子妃后,他毫都不意外,她值得最好的。 “...可是,可是她想杀了我。” 孙峻臣道:“殿下,你母亲生下你后,身体大不如前,她曾是那么厉害耀眼的姑娘,或许她是曾恨过你,但她不会杀你。你要体谅她当时的痛苦。” 太子妃入东宫后,他作为外男要避讳,所以鲜少见太子妃,有次在行宫碰上,太子妃对他提及,她生了女儿时,脸上有片刻的欢喜,虽然短暂,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独有的母性光辉。 “殿下,我不是为太子妃开脱,而是想让殿下好受些。你父母当时或许各自承受不同的痛苦,但他们都爱你。你相信我,若母亲真想杀死自己的孩子,肯定能杀掉。” 江夷欢身体微微发抖,卫昭轻拍她。 江千里问:“孙叔叔,我有一事不解,你当年为何要来吴州?又为何将她托付于我?我穷困得连自己都养不起。” 他不服卫昭,但卫昭有句话他反驳不得:江夷欢吃了许多苦。 孙峻臣神色懊恼,欲拿酒杯,想起江夷欢的话又放下。 “年少时,我父亲带我去吴州游玩,那时我沉迷发明刑具,父亲嫌我阴沉,扔了我刑具,将我锁在客栈里,我破窗而出,差点砸到行人。” 然后一个小姑娘跑来道:“哥哥你没事吧?” 小姑娘漂亮可爱,自称姓江,很欣赏他的刑具,两人成了朋友。 后来他入仕,小姑娘也长成少女,因公务繁忙,两人见面不多,直到小姑娘成为太子妃。 数年后,太子与太子妃死于宫乱,他带着他们的小女儿逃亡,遇上江千里兄妹。 见江千里送别妹妹痛哭,他有了主意,他不能一直带着小主人东躲西藏,得给她找个安身之所,这不是现成的吗? 便让小主人去认哥哥。 听他说完,卫昭嘶一声道:“你倒给她找个富贵人家啊,让她日子好过些。” 孙峻臣哼道:“你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好找?我们去江家后,我观察过江大人,他品行过得去。再有,太子妃一脉为躲避萧氏清算,改姓为江。殿下小字夷欢,是太子妃所取,这简直是上天注定。” 夷,有推翻毁灭之意;也有平安平坦之意,给女儿取此名,可见太子妃的矛盾煎熬。 江千里怔然,他还以为是妹妹的名字,是孙峻臣临时改的呢,这可真是巧。 卫昭道:“依孙叔叔看,太子妃当年,是不是故意接近章德太子的?她的目的就是报仇。” “未必,我不知她何时知晓身世的,我当年遇见她时,她是跟着家仆出来的,衣着体面,应该是生活优越,且她每次给我写信,都报喜不报忧,大多是在与我讨论衣服样式。” 他宁愿太子妃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世,总比半途知晓要好,不然痛苦更深。 “那太子妃还有家人存活吗?” “这些年我查过,她没有家人存活。她身边曾有位老嬷嬷,但老嬷嬷应该也死于宫乱之中,便是没死于宫乱,也该寿终正寝了。” 抹了把脸,又道:“殿下,你母亲的痛苦不比你父亲少。太子之死,主要原因在于先皇疑心,陛下的谋害,还有崔相的算计。” 他只想让江夷欢好受些。 江夷欢揉着眼睛笑笑,“孙叔叔,我不难过,你再等等,我会让你重回大理寺。但眼下有件要紧事,我哥哥在忙科举,你协助他举办秋闱。” 孙峻臣道:“哎,哎,我也正想着这事呢,对了殿下,你要如何处置崔家?” 第282章 所有人都望向江夷欢,这是害死章德太子的人之一。 江夷欢道:“崔相之所以害我父亲,是因为我父亲欲废察举制,妨碍了崔家的利益。他既已死,就把崔家抄了吧,所得之钱,用于秋闱。” 江千里义不容辞:“此事交由我。” 他率军抄家,将相府的匾额摘下,其家产充公,崔氏虽盘根错节多年,但说落败也快。 京中世族无不心惊肉跳,好个平原王!顶级世族崔家,她说抄家就抄家。 数月后,秋闱举办。 书生们奔向走告:“今年主持科举的,除了礼部侍郎,还有孙大人,江大人。” 孙峻臣虽是酷吏,但公正无私,而江千里是寒门贵子的代表。 他们对这场科举寄予厚望,打算考中后,去抱孙峻臣或江千里的大腿,由他们引荐做官。 放榜日,众人早早挤过去,榜刚贴上,忽然有人道:“卫少傅来了,都让开!” “他来做什么?眼下又没太子,他哪门子的少傅?” “你管得真宽,信不信他弄死你?” 卫昭下马后,来到榜前,方才还嘴硬的人忙让开。 他望向榜单,大声念出来:第一名,萧扶光! 围观之人傻眼,萧扶光?萧扶光是—— 卫昭自豪的唏嘘一阵儿,跑回东宫给江夷欢报喜。 舅公舅婆乐得见牙不见眼,整治一桌十分丰盛的饭菜,捧出自己酿的甜米酒,给她庆祝。 江夷欢笑道:“卫昭啊,你当年在榜上是第几?” 卫昭神色古怪,“...我,我没在榜上。” “啊,你落榜了?” 卫昭:“...也不叫落榜吧?就是,就是——” 孙峻臣瞥他,“卫家嫡公子何须参加科举?他由察举制入仕。” 卫昭冷笑,“哟,孙叔叔,你不也由察举制入仕?你就参加过科考?” 察举制,是选拔官员的一种方法。 由高官推荐,被推荐人无需科考,就能直接做官,是勋遗世族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孙峻臣噎了噎,“.....我虽由察举制入仕,但我并非无能之辈,我是做出政绩后,一步步升上去的,我的才能还得到了章德太子赏识,他的眼光你信得过吧?” 卫昭轻咳,“那还用说?但我也是凭本事,我打下七州,自掌兵权,陛下为拉拢我,非让我做太子少傅,我其实不是很想做。” 孙峻臣暗骂,小儿狂妄! 他得找补:“察举制推荐的官员,也有真才实干,比如你我,还有乔少卿赵至洁。” 卫昭:“确实,咱们都不是绣花枕头。” 两人和解,互相敬酒。 江千里闷闷的,“你们的起点,是庶族子弟半辈子也到达不了的终点。” 朝廷选拔人才有两种,一种就是察举制,专供世族勋贵子弟。 另一种就是科举考试,通过考试后,经五品以上官员引荐,才能入仕。 但参加科举的多为庶族子弟,他们哪认识五品官?无人引荐只能干等,等三五年,十年八年都有。 所以科举几乎等同虚设,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见江千里情绪低落,江夷欢他挟菜,“哥哥,这些我会解决的。” 江千里感慨:“是啊,当年若非小小年纪的你,提议让我刺杀卫昭,我也无法入陛下的眼,那些刺杀方法,咱们还讨论过呢。” 第283章 卫昭:“......嗯?” 孙峻臣:“......啥?” 舅公舅婆拼命扒饭。 江夷欢忙解释:“卫昭你听我说,我当时说的是:让他找个有权势,又惹陛下忌惮的人挑衅,但我不知道是你啊。” 卫昭幽怨道:“你所描述的人,不就是我吗?” 江千里嗤笑:“是啊,我立即就想到了你。” 江夷欢赶紧给他们挟菜,“吃吃吃,菜都凉了。” 她抹抹汗,匆匆结束庆功宴,拉卫昭回屋——编写《盐铁税法》。 将要就寝,卫昭却抱着被子要走,他悲伤道:“小小年纪的你,就要刺杀我,我害怕,我得去书房。” 江夷欢张张嘴,“我不是解释过吗?你还在生气?” “我不接受你的解释,我去书房睡。” 他转身欲走,但脚步不动。 江夷欢一把抱住他,将他抱到榻上,“哎呀呀,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卫昭道:“好吧,我勉强原谅你。不不,是原谅你,一点不勉强。” 拥江夷欢入帐,窃喜不已,又能久一点了。 ...... 三日后,新帝在朝堂宣布,今年榜首是平原王,神情自豪得没边。 举子们羡慕又嫉妒,平原王身份已够高,还同他们争什么风头?她好过分! 新帝不管他们死活,笑吟吟道:“平原王高中,朕该授你什么官职?” 朝臣翻白眼,平原王还想要官职? 江夷欢谦虚道:“哥哥,我不要官职,我有个提议,凡今年上榜者,不必五品以上官员引荐,通过任职部门考核后,便授予官职。” 她话音刚落,朝臣与举子们还没反应过来,新帝已道:“就如平原王所奏,各官署择日根据空缺职位进行考核。” 卫父反应过来,“陛下,察举制呢?”通过察举制做官的人,才是大头。 新帝轻咳,“平原王,察举制呢?” 江夷欢道:“察举制仍在啊,各位可向朝廷推荐人才,但你们举荐的官员,必须经考核,方能上任。” 在此之前,官员只要举荐,吏部都批复,并无考核。 新帝立即道:“就如平原王所奏。” 有朝臣瞧不下去了,“陛下,有句话微臣早就提,平原王身为女子,就不应当干涉朝政,请陛下让其迁出东宫,早立太子。” 新帝道:“立太子?朕的儿子才几个月大,身体极弱,不能立他。” 朝臣也知新帝的生育能力不强,他只有一个孩子,还有不足之症,立了也白立。 有人奏道:“先皇还有其他儿子,陛下可择一位立为储君,以稳朝局,若日后陛下再有子嗣,可——” 新帝立即道:“爱卿的提议甚好,朕同意。” 朝臣一喜,先皇还有两个儿子,六皇子与七皇子,正待提议。 赵至洁道:“陛下,微臣有储君人选推荐。” “赵爱卿欲举推荐何人?” “微臣...举荐平原王为诸君。” 朝臣愣住,不禁揉揉耳朵。 江夷欢笑道:“至洁啊,你得体谅他们有耳聪的毛病,大声说出来。” 第284章 赵至洁大吼道:“微臣——奏请陛下,立平原王萧扶光为皇太子!” 朝臣:“......” 他们耳聋的毛病好了,听得很清晰。 勃然色变:“荒唐!哪有女子为诸君的?平原王受封亲王,入住东宫,已是对章德太子的补偿,陛下适可而止。” 江千里出列,“陛下,说到补偿,微臣有事要说。圣武帝——也就是陛下与平原王的皇祖父,他留有秘诏,秘诏里写,要将萧氏江山还给章德太子的后代。” 新帝惊道:“江爱卿所言当真?” “回陛下,确实其事,陛下为此惴惴不安,夜不成寐,微臣替找到遗诏后,先皇命微臣毁去。” 新帝张张嘴,怪不得父皇一提章德太子,神色就有变。 朝臣不信,“圣武帝纵然要弥补章德太子,他也不会将江山托付给女子!江大人依附平原王,你的话不可信。” 江千里无奈,“我再大胆,也不敢编造圣武帝遗诏。” 新帝拿出一叠折子,“江州乔刺史,西南王,还有简老太傅,他们请求立平原王为太子。” 朝臣怔住,乔家是一流世家,简家在民间最有声望,而西南王坐拥西南兵权。 平原王有备而来,不可小觑。 卫昭拱手道:“陛下,卫家也请求平原王为太子。” 卫父沉默不语。 朝臣暗骂,完了!卫昭是平原王的未婚夫,将来江山也有卫家的血脉,卫大人反对才怪! 他们忙道:“陛下,立储之事再议,但平原王所说的官员选拔改制,万万不可。” 官位有限,若给寒门子弟占据,他们家族子弟怎么办? 卫父也道:“陛下,官员选拔关乎国本,不可草率。” 朝臣本以为江夷欢翻脸,哪知她笑道:“行,那就再议。” 众人奇了,平原王科举改制没成,太子也没做成,就不恼吗? 他们不知道,江夷欢是不会烦恼的。 她将所有空缺的官位名单拿到手,召集上榜的学子们来东宫集贤殿。 能上榜的都有学问,主要是考核他们的特长能耐。 连续六日,考核结束。 江夷欢伸伸懒腰,“卫少傅,我脑壳累得慌,剩下的活计儿交给你了,你能行吗?” 卫昭揉揉她的头发,别有意味道:“我就没有不行的时候。” 江夷欢轻咳,是,卫少傅挺行的,方方面面..... 桂子飘香中,卫昭换上紫袍官服,以太常卿的官位,神气扬扬的将他们带进各官署。 “诸位大人,我给你们送人才来了,赶紧接收,我还要回去陪平原王,她离不得我。” 各官署长官震惊,“卫少傅——” 卫昭摸向腰间配剑,“怎么,你们觉得我官位不够?” 官员叫苦:“不不,是...是他们没经我们考核啊。” 卫昭冷笑:“是吗?平原王曾提议,不用官员推荐,让你们直接考核上榜举子,你们不愿意。如今本官推荐了,你们又说还要考核,你究竟在耍谁?” 他抬手,玄一上前:“将军有何吩咐?将士们在外候着呢。” 卫昭阴沉沉道:“诸位,我没有功夫与你们多说,你们若再不体面,我就替你体面,别给脸不要脸。” 第285章 官员噤声,忘了,平原王虽然平日笑眯眯的,但她发动过宫变,而卫昭...卫昭就不必说了。 一个想加九锡,动不动就要弄死人的权臣。 赵至洁率先同意,“卫少傅推荐的人,本官信得过,年轻人们,我带你们去领官服用具,咱们以后就同僚了。” 由圆滑的他带头后,其他官员不再坚持,捏着鼻子接受。 于是乎,今年通过科考的学子皆被安排官职,朝廷人才得到补充,行政效率大大提高。 而这些人上任后,全力拥护江夷欢,她的声望水涨船高。 官员们后悔得抽嘴巴子,他们真傻,真的。 他们单知道拒绝考核,就能将官位留给自家人了。 但忘了拒绝后,卫昭也能引荐,以后再这样下去,那还得了? 赶紧奏请:陛下,臣等觉得,以后凡科考通过者,无需五品以上官员推荐,由相应官署考核通过后,便可入仕。 新帝与江夷欢齐声道:“这可是你们说的啊?” “是,请陛下准奏。” 新帝如他们所愿。 卫父反应过来,平原王这是...用阳谋摆了他们一道,下一步她是不是要做太子了? 他不怀疑江夷欢是章德太子的亲生女儿。但对先皇遗诏尚有疑问,先皇不大可能将帝位传给孙女,孙子还差不多。 初冬之时,东宫为白雪所覆,厅外梅香扑鼻。 厅内,江夷欢着银红色家常服,给曲灵珠烤梨吃。 曲灵珠满足道:“这梨味儿真好,你那江哥哥是不是在躲着我?只要我在,他就不凑近你。” 江夷欢道:“他这人吃过不少苦,轻易不会与人亲近,你得慢慢来。” 她瞧得出来,曲灵珠是真喜欢哥哥,但哥哥很难真心喜欢谁。 曲灵珠叹道:“我懂,哄儿郎如烹制山珍,要小火乱炖,不能用猛火。对了,你的《盐铁新法》编好了吗?” 江夷欢揉揉眉心,“已经编好了,以后盐铁开采权与售卖权,皆由中央管控,并制定价格,打击私盐贩子。” 曲灵珠咬梨,“殿下,盐贩子也有盐贩子的作用,比如缺盐时,他们能拿出盐来,说实话,盐贩子出价比朝廷高,盐户们乐意将盐卖给他们,双方都获益不挺好?” “是,他们是获益了,但最终高昂的落在百姓头上,这怎么能行?” “那也没办法,总有人买得起,总有人买不起。” 江夷欢抓起军演沙盘的细沙,堆成沙堆。 “沙堆上最上面的尖尖是权贵,他们是买得起高价盐。但往下是更多的百姓,他们买不起啊。权贵能在尖尖上,是因为有底下的沙子在支撑。一旦下面的沙子不干了,沙尖还有吗?” 权贵们处于高位久了,容易产生幻觉,以为自己才重要,却不知基石塌后,他们也完了。 曲灵珠怔了半天,方道:“我明白了,但你的《盐铁新法》真能实行?” “我打算明年成立盐铁司,主管盐,铁,兵器,推行《盐铁新法》。” “这么大的事,朝臣们答应吗?” 江夷欢拂了拂衣摆,“我已给他们适应的时间,也该他们适应我的,谁若再阻拦——” 她停顿下来。 殿外,两位男子缓步而来,一位披银狐氅衣的卫昭,一位是深青锦袍的新帝。 卫昭跃上台阶,“小呆子,我给你摘了花!” 新帝也笑,“妹妹,我也有东西给你,是早就属于你的东西。” 第286章 江夷欢笑着接过梅花浅嗅。 “哥哥要给我什么?” 新帝从怀里取出正红色云气龙纹布帛,“这是册封你为储君的诏书,我已与钦天监商量过,十日后是大吉日,给你举办册封大典。” 江夷欢接过布帛,捧着看了半天,深吸口气,“.....多谢哥哥。” 新帝抚向她发顶,“开心些,咱们萧家的江山,以后就交给你了。” 父皇从章德太子手中夺走的东西,兜兜转转,还是他们的。 江夷欢郑重道:“请哥哥放心,我必不负百姓,不负万民。” 曲灵珠替她高兴,“殿下,诏书能给我看看吗?” 江夷欢递给她。 “咦,为何是皇太子?夷欢是姑娘,应该是皇太女吧?” 江夷欢笑了笑,她很喜欢皇太子这个称呼。 卫昭道:“若女子为储君叫皇太女,那男子岂不是要叫皇太男?陛下是不是叫男帝?而我叫男太傅?听着很不顺耳。‘子’这个字本身,就是男女通用,刻意强调女子身份,是不自信吗?她就是皇太子,堂堂正正的储君。” 以后江夷欢登基,她也不会称女帝,她是皇帝,是天子,是君主。 江夷欢环住卫昭的脖子,他最懂她。 新帝不由感慨:“少傅啊,你虽未参加科举,但你若写起辩论文章来,肯定不错,朕看好你。” 卫昭磨牙,能不能少提几句?做为科考榜首的未婚夫,他也有压力。 消息传到朝臣耳中,他们懵住,除了江夷难的拥护者外,余人都抗议加嘲讽,他们无法接受女子做储君。 江夷欢丝毫不恼,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颇有唾面自干的雅量。 对她的话说:我已是赢家,他们废不掉我的,若我跟他们计较,多掉价啊? 她不计较,卫昭却要计较。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招,骂江夷欢的声音渐渐消失。 江夷欢忧心道:“卫昭啊,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是不是又威胁要弄死他们?” 卫昭道:“那倒没有,我没那么暴躁,我就是说,他们若再骂你,我就让他们永远开不了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的意思是割了他们的舌头,割了舌头就永远不能说话了。” 江夷欢:“......” 割了舌头自是不能说话,但朝臣们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 孙峻臣捧着诏书,在章德太子灵前跪下。 “殿下看到了吗?你最疼爱的女儿,她执掌东宫了!你在天有灵,定要保佑她顺遂无忧。” 他掩袖而泣,在灵前枯坐许久。 江夷欢同卫昭来找他,见他肩膀在抽动,两人暂时不上前。 江夷欢闷闷道:“孙叔叔这些年一边逃亡,一边为我暗中布署,过得实在艰难。” 卫昭道:“他是艰难,但把你丢给无用的江千里,让你吃尽苦头,你若没点本事,岂不早死了?他不懂女儿家要娇养吗?” “他也没办法,当年那种情形,哪有条件娇养我?再说若他过分关注我,定会引来先皇的人。若没有他与哥哥,我早就死了。我此生感激他们。” 江千里那么骄傲,却愿意为她勾搭富贵妇人,给她换好吃的,她那时不懂事,只觉得哥哥厉害。 第287章 如今想来,真是.... 卫昭道:“你啊,只记得别人对你的好。你便宜舅母当年把你们赶出去,你还给她生意做,还栽培她儿子,江千里都不愿意理他们。” 许氏有时会来东宫献殷勤,江夷欢好生招待之,但江千里从不搭理她。 江夷欢捏住他修长的手指抚摸,“舅母是势利,但也不坏,他们做生意本分,还能分利于我。表哥们有本领,我栽培他们,他们也忠于我,我喜欢这种关系。至于哥哥不认他们,我也尊重他的选择。” 卫昭深深望着她,江夷欢轻咳,“为何这般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在看,你怎么就这么招我喜欢?” 江夷欢轻笑,“你也招我喜欢。在遇到你之前,我想象不到,世上有你如此有钱,待我又好的男子。” 那边孙峻臣跪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起身时身形晃了晃。 江夷欢赶紧跑过去扶住他,“孙叔叔,你没事吧?” 孙峻臣语气哽咽,“我没事,我就是高兴,殿下比我想象的更能干,我最初...我最初——” 他本想占据江州,联合西南王,占小半壁江山,而殿下她却要整座萧氏江山。 平复好情绪,去给江夷欢改衣服。 太子是九章衮服,绣日月星辰等,孙峻臣想让江夷欢穿得漂亮,便加以修饰。 头冠上,他将金子融成花朵,缀最上等的红宝石。 众人满眼惊艳,孙峻臣还有这本领? 舅婆不禁道:“孙大人手艺这么好,肯定能讨姑娘欢心,要不我给你相看起来?你努努力,没准还能生个大胖儿子。” 众人忍着不笑。 孙峻臣忙拒绝:“多谢美意,我不愿再成家。” 他当年和自家夫人一起逃出,途中夫人不幸身亡,他无心再娶。 江夷欢道:“孙叔叔,我以后给你养老。” 孙峻臣怔了怔。 他天生严肃,不苟言笑,太子妃曾替他发愁:哥哥啊,你以后讨不到夫人怎么办?那我就多生几个孩子,让最小的给你养老。 还真如此。 衮服上的金线闪闪,他眼睛发酸,仿佛看到了太子妃。 论起性格,太子妃细腻多思,而小殿下明快豁达,她们都是很好的姑娘,他余生,要留在小殿下身边,等她给自己养老。 今冬瑞雪纷飞,很快就了登基大典日,江夷欢在已修好的太清宫接受册封。 新帝亲自给她加冠冕,卫昭全程盯住她,嘴角扬起。 而大多数朝臣跟死了一样,他们是被押来参加典礼的,该死的卫昭!笑屁笑! 江夷欢先祭拜天地,再拜祖宗牌位。 钦天监欲言又止,罢了,这是真是天意。 自高自大的圣武帝,临死前被章德太子妃摆了一道,先皇也因着太子妃最后一招,多年寝食难安。 所以,永远不要小看女人。 第288章 江夷欢接任太子没几日,新帝宣布:他身体欠佳,需去往行宫休养,由太子监国,代行天子之责。 朝臣哗然,陛下是傀儡做腻了?受不了了? 新帝宣布完,不管朝臣死活,跑去行宫过逍遥日子。 江夷欢总揽朝政。 送哥哥到行宫后,江夷欢即设盐铁司,推行《盐铁新法》。 简氏兄妹已将西南盐井铁矿盘查过,记录下来,整理成图册呈送给江夷欢。 之前规划的盐铁驿站逐步完成,食盐由盐铁驿站运送到各地,国中存盐充沛,盐荒彻底解决。 江夷欢又派工部农司官吏去往民间,给百姓提供优良水稻小麦品种,改良生产方法,提高作物产量。 并令他们记录收集经验,编攥《农物录事》。 新政推行的风风火火,却也有序。 在国库有了一笔巨款进项后,江夷欢下旨,给官员涨俸禄。 朝臣张张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太子居然会为他们着想?她不是想扒他们的皮吗?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 江夷欢又下旨:从涨俸禄后的次月起,凡官员贪污受贿白银一百两以上者,判戴枷锁流放,永不再录用。贪污两百两以上者,秋后处死。 朝臣:“......” 他们就知道!俸禄不是白涨的,太子一手给香甜甜的糖,一手提血淋淋的刀。 江夷欢笑盈盈,“诸位别知法犯法,你们吃饭的家伙儿就在,若你们犯法——” 贪官污吏有多可恨,她最清楚。 宣布法令后,她派赵至洁去吴州,整治官场。 赵至洁哭丧着脸,他之前和乔少卿去过吴州,那边黑得很。 “殿下,你得多派些人给微臣,微臣不想死。” 江夷欢知道吴州官场有多黑,派青字营的人保护他。 赵至洁没让她收失望,到了吴州,他挽起袖子,大力整治官场。 将犯案官员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不管是哪个世家,哪个派系,毫不手软。 问他怕吗?一点都不怕,因为有太子和卫少傅在背后撑腰。 吴州官场颤动。 朝野震惊。 至此,天下皆知,皇太子与章德太子一样,心怀万民。 但他们也不一样,皇太子比章德太子狠得多,她从不宽容犯案者。 见她如此忙碌,前来东宫探望她的卫芷如不禁唏嘘。 “殿下做个无忧无虑,被陛下宠爱的公主不好吗?做太子多束缚,将来做皇帝更不自由。” 曲灵珠啧啧,“卫家妹妹,你但凡掌过一点半点权力,就不会有此等傻话。我掌西南后,就是西南第一自由人。” 卫芷如才不信她的鬼话,望向江夷欢。 江夷欢摸摸她头发,“芷如,我得说跟你说实话,我其实是国中第一自由人。” 若掌最高权势还不自由,那天下就没有自由之人。 第289章 “可殿下还要早朝呢,夏天好说,冬天能要人命,我父亲抱怨过好几次。” 江夷欢笑:“多大点事?你且等着,我让你知道什么是自由。” 下次早朝时,她当场宣布:以后早朝,秋季夏季推迟一个时辰,春季冬季则改为午朝。若遇上暴风暴雨暴雪暴晒天气,便取消。有紧急事务,可来东宫找我。 朝臣们,尤是老迈的朝臣,苦早朝久矣,嘴上说:这不太好吧? 心里却高兴死了,早朝只是例行公事,而真正办实事,是在各自官署里完成的。 但有时候形势很重要,他们只能认命,不敢迟到,最多称病请假。 如今太子提出来的方案,他们想大声叫好,但为着体面,生生克制住。 在行宫的新帝得知妹妹改了早朝时间,目瞪口呆。 “什么?居然还能这样?那我从前早朝时,每次都用冷水洗脸,苦兮兮爬起来,与他们大眼瞪小眼,又算什么?” 早知道还能这样,他继位第一天,就这么干了! 一番政令实施下去,已有盛世苗头。 明德殿前,清风吹得落花如雨,江夷欢在批阅奏折。 江千里给她端上燕窝,“妹妹,你可要废除察举制?” 江夷欢停下笔,“科举三年举办一次,朝廷急需人才时,总不能干等着,察举制不失为一种办法,以后选拔人才,科举为主,察举为辅,两者并行。” 她行事松弛有度,必须要做的,她宁愿砍死朝臣也要做,能缓的,她便求稳。 江千里赞成:“确实不能贸然废除。” 他得承认,通过科考入仕寒门子弟固然勤勉能干,但因着出身原因,他们见识有限,行事难免呆板。 而由察举制入仕的世族子弟,也有真才实干者,他们受家族熏陶,见识超乎常人,行事相对活络。 江夷欢知他心思,道:“我父亲也是权贵,但他仁德为民。还有乔少卿,至今不愿回京,他说要说把江州彻底治理好,咱们不能一杆子打死察举制,全盘否定。” 江千里微哼:“章德太子无可挑剔,但卫昭不行,他动不动就要弄死人,到现在还有人想刺杀他。” 说卫昭,卫昭就到了。 他一身华青色衣衫,拾级而上,眉宇间英锐浓丽。 江夷欢快乐的朝他伸出手,“卫昭!” 卫昭嘴角扬起,握住她的手,“咱们回平原王府住几日,给你换换环境。”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 江千里啧啧,卫昭瞥他:“我希望某些闲杂人等不要跟着我们,眼力劲这种东西,该有还是得有。” 二人又要斗起来时,孙峻臣来见。 他神色颇有些激动,身后跟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后者虽有些忐忑,但眼神中却迸发出亮光,枯瘦的手颤颤巍巍伸出。 江夷欢想起什么,瞳孔微缩,“孙叔叔,她,她难道是...” “殿下,这就是微臣给你提及过的,当年侍奉太子妃的嬷嬷,她姓明。” 他本以为明嬷嬷不是死于宫乱,就老死了,但没想到她还活着,还主动找上了自己。 明嬷嬷颤声道:“小殿下,老奴没想到你还活着,殿下威名,传得老远老远,老奴都听说了,便来见一见殿下。” 江夷欢心尖发颤,“嬷嬷——” 明嬷嬷泪水布满皱纹,“当年老奴是看着殿下出生的。太子妃在行宫生你时,生了很久呢。” 她泪落如雨。 第290章 江夷欢忙劝她,“嬷嬷,你别哭,你先坐下。” 明嬷嬷用衣袖擦眼泪,“孙大人路上和我说过殿下的事情,殿下这些年受苦了,太子妃若是知晓,不知该有多难过。” 江夷欢声音发颤,“明嬷嬷,你与我母亲是何关系?” “我是奉侍你母亲的嬷嬷,殿下的母亲祖上姓涂,与萧氏共争天下,涂氏家族几乎摧毁萧家,但最后落败,涂氏后代被萧氏诛杀大半,剩下的人改姓为江,隐居在云梦泽。你母亲长大后嫁给太子,将我也接进东宫。” 江夷欢口舌发干,“那我母亲接近我父亲,是不是刻意的,她为复仇?” “你母亲起初不知晓她的身世,过得无忧无虑,直到她嫁给你父亲,生下你的哥哥,涂家才派人告诉她真相,并让她伺机杀死圣武帝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我母亲她——” “她不愿意杀你父亲,可涂家长辈放不过她。” 卫昭不由道:“不放过?怎么个不放过?” 明嬷嬷脸皮都在抖,她啐一声,“这帮畜牲!他们说不杀太子也行,但要太子妃和她堂兄生个男孩,将来让这个男孩登基,他们便能夺回江山。” 江夷欢脸色惨白,“.....什么?” 饶是以惯会折磨著称的孙峻臣也呆住。 狠狠一拳砸向墙壁,吼道:“疯了吗?他们疯了吗?涂家祖上也是有能耐的,后代竟如此不堪?” “他们就是疯了!他们不敢光明大正报仇,便驱使太子妃!太子妃断然拒绝,他们便向施压,所幸太子妃的堂兄有良心,他知晓后,便服毒自尽,不令太子妃烦恼。” 太子妃无法接受堂兄因她而死,便告诉章德太子身世,乞求离开东宫,但太子不放她走。 从那时起,太子妃的精神就开始不正常,身体每况愈下。 太子为了照顾她,分出大半精力,甚至为她与圣武帝起争执。 家族世仇,堂兄之死,太子的爱重,让她悔恨,愧疚,自责.....若不是她,涂家人就不会盯上太子,堂兄也不会死,她是祸事的根源。 江夷欢怔了怔,“不不,错不在她,是那帮畜牲!他们该死!” 明嬷嬷难过道:“她本是该这么想,但她心里像是生了场大病,夜夜不得安寝,哭都哭不出来,只想离开东宫,你父亲见她快不行了,忍痛答应,然而她此刻却怀孕了。” 江夷欢心里硬生生的痛。 “她故意从台阶摔下,但小殿下顽强,仍旧牢牢在她腹中。她想用药,被我拦下,药物凶猛,她若服用,自己也会死。发现她的企图,你父亲只能将她软禁在玉花台,令人严加看管。” 众人沉默,如此一来,太子妃岂不更疯? 江夷欢泪水模糊,“...所以她生下我后,便想杀我?” “她一直盼着有个女儿,高兴还来不及。可生下你后,她总想起死去的堂兄,控制不住自己。她自觉命不久矣,不愿我继续待在东宫,便安排我离开。” 卫昭想到什么,“嬷嬷,崔相又是怎么知道太子妃身世的?” 明嬷嬷冷笑:“涂家见太子妃不配合,便将她的身世告诉崔相,崔相透露给圣武帝。” 江夷欢头嗡嗡疼,她说不出话来,卫昭替她道:“嬷嬷可知,崔相还告诉章德太子,说夷欢是太子妃与别人所生?” 明嬷嬷愣了一会儿,勃然大怒:“他们怎能无耻到这地步?那,那章德太子.....” “章德太子原本不信,但太子妃告诉他,夷欢就是她与别人所生,他最后信了。” 第291章 明嬷嬷嗓子发出一阵嗬嗬声。 在那种情形下,太子妃哪会否认?她也许还松了口气呢。 江夷欢望向玉花台,花树浓艳得惊心动魄,像是流不出的血泪。 卫昭知道她在难过,让人安排明嬷嬷去休息,他带江夷欢去沐浴。 雾气缭绕中,江夷欢将脸埋在水里,失声痛哭。 卫昭任由她哭,待她哭累了,抱她去玉花台,令人搬来小榻,让她躺下休息,他趴在旁边陪她。 阳光斜斜照在两人脸上,过了许久。 卫昭亲亲江夷欢的额头,低声道:“日出东方,为扶桑之光,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江夷欢睫毛轻眨,她声道:“我不难过了,卫昭,我要重修思子台。” 虽然国库丰盈,但她将钱花全在刀刃上,有人奏请修皇陵,修思子台,她统统拒绝,但此刻,她非常想修思子台。 卫昭立即道:“修!马上修!咱们不走国库,钱我来出!” 他的钱大多给江夷欢了,所剩不多,决定花家里的,打算用东宫少傅的名义,向卫家借钱。 江夷欢抱住他,翁声翁气道:“去吧,我相信你,你做什么都能成功。” 卫昭得到鼓励,直奔回卫家,孙峻臣知晓后,与江千里打赌:“你猜卫二愣子能借到钱吗?” “卫二愣子应该借不到,他爹多精明,上次我妹妹以陛下名义,向他借的钱还没还呢。” 江夷欢抗议:“哥哥,孙叔叔,卫昭哪愣了?你们别再叫他二愣子,快把他叫傻了。” 江千里轻咳,“咱们不说这个了,换个话题。我不是弄不明白,陛下为何要留下秘诏?他既知太子妃是涂氏后代,怎么还敢将江山给你父亲一脉?有没有可能,你父亲同别人生有孩子?” 孙峻臣沉声道:“不可能,太子不是那种人。” 江夷欢怅然,此事缘由,恐怕只能问死去的圣武帝了。 她眼下最关心的是,卫昭能不能借到钱。 卫昭不愧是卫昭,他借到钱了,卫父出于多方考量,慷慨解囊。 半个月后,思子台重修好,新帝也从行宫回到皇宫,换上龙袍上朝,眼神大亮。 朝臣交头议论,陛下是见江山被太子治理得形势大好,他想摘取果实? 也不是可以。 新帝摸出一打欠条,内疚道:“各位爱卿,朕还不起你们的钱了,朕有愧,朕不配坐这把龙椅,择日由皇太子继位,望爱卿好生辅助她。” 朝臣:“......” 一时不知,是该反驳皇太子继位,还是该追着陛下要债? 不管他们如何想,皇帝与皇太子,一个愿意退位,一个愿意继位,他们都很满意,令钦天监选吉日。 钦天监不敢马虎,又掐又算,又是夜观星象。 第292章 朝臣们反应过来,上书请求皇帝,欠下的债务,当由皇太子继承。 皇太子总不能光继承皇位,不继承债务吧? 要么都继承,要么都不继承! 卫昭却道:“你们做梦呢?只听说过父债子偿,从未听说过哥债妹偿,别打这主意!太子殿下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哪能凭空背上一大笔债务?” 朝臣不由想起,皇太子找他们借钱时发下的毒誓:这钱我哥哥会还的,他若是不还,便叫他帝位不保。 天晓得,皇太子多早前就给他们下套了。 还想抗议,卫父出列,向众人展示江夷欢的借条,他肃然道:“说到债务,陛下欠卫家的最多,此事绝不能含糊揭过,总得有个清晰章程,微臣——” 朝臣殷切相望,热切道:“那卫大人打算——” 卫大人打算以死相逼?也对,他是卫少傅的父亲,总不能让他死吧? 卫父从容将欠条撕得粉碎,当空一扬,“把欠条撕了。” 朝臣:“......” 新帝笑得直打跌,他头一次觉得,借钱的人才是活祖宗,被借钱人反倒是孙子。 唏嘘不已,以后借给别人钱,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登基大典的时间定下后,新帝诏告天下,令萧氏宗室来参加仪典。 孙峻臣又忙碌起来,给江夷欢准备登基大典所穿的衮服。 登基大典还有几个月,时间充足,他从用料到款制,到图案,裁剪缝制,亲力亲为。 尚衣局的尚宫捏把冷汗,挖人眼珠,扒人皮的酷吏,居然同他们抢活干? 孙峻臣将成形的衣服带回来,众人大赞他手艺,道他做裁缝肯定能发家。 孙峻臣略有些得意,“我给太子妃做过不少衣服,后来她入东宫,我公务又忙,好不容易抽空给她做条裙子。我还记得是银白底,上面绣满暗纹碧桃花。” 桃花裙是他费尽心思做出来的,想象着太子妃欢喜的模样。 明嬷嬷揉眼睛,“我记得那件衣服,真是漂亮。太子妃舍不得穿,后来她被关到玉花台,倒是常穿。她那时瘦得厉害,精神有些错乱,但每逢雨天,她就会在玉花长廊下奔跑——” 时隔多年,她仍记得那场景。 太子妃穿上桃花裙,拎起裙摆,在玉花台的长廊下奔跑,任雨水打湿裙摆。 她轻笑着,欢喜着,说只要从玉花台上跳下去,就能回到云梦泽。 宫人拉住她,哭着告诉她,她回不了云梦泽,她只会死。 江夷欢当夜睡着后,做梦都是明嬷嬷形容的情景。 弱不胜衣的女子跑啊跑,桃花在她衣摆上绽开,她纵身往下一跃。 江夷欢悲呼:“母亲!不要!” 经常被人刺杀的卫昭睡眠极浅,惊醒后拍她,“小呆子,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柔声哄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别怕别怕,我在呢。” 江夷欢抱住他,闷声道:“我在想明嬷嬷的话,母亲念念不忘要回云梦泽,我该怎么办?” 母亲被葬在皇陵,她难道还要挖开皇陵,把她刨出来,送回云梦泽吗?便是她力排众议,父亲能同意吗? 卫昭却道:“我不觉得她想回云梦泽。” 第293章 “嗯?什么意思?” “与其说她想回云梦泽,不如说她想麻痹自己。孙叔叔与明嬷嬷说她深爱你父亲,若真如此,她哪舍得离开他?” 江夷欢抚着他胸口,“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我父亲至死不知,我是他亲生女儿。她与我父亲临死前,是恨对方,还是留恋对方?” 当年宫变,涉案人员全被圣武帝处死,她无从探知。 卫昭低声道:“换作是我,我至死爱你。不管你是谁,是何身份,对我做过什么。” “纵然我背叛你?” “你若背叛我,我就把你为之背叛的一方弄死,再哄回你不就行了?我很有信心。” 江夷欢眼圈湿红,还真是卫昭的行事作派。 卫昭给她拭去眼泪,“我猜你父亲也是这么想的,他拼命想保护你母亲。但事情全赶一块去了,先皇他们都想除掉他,令他陷入死局。” 江夷欢默然,圣武帝,先皇,崔相他们都死了,涂家昵?他们是逼死她母亲的凶手,她该怎么报复? 见她难过,卫昭哄她做别的,令她没空多想。 天将亮,他才堪堪停下,亲亲江夷欢眼皮,希望她一觉睡到中午,下午参加朝会。 外面狂风乍起,暴雨如泄,卫昭更喜,这种情况,朝会是要取消的。 虽然江夷欢说有急事可来东宫找她,但这种情况极少,便支起下巴,欣赏美人睡颜。 直到朱弦的大嗓门响起,“殿下——” 卫昭披上外袍,匆匆跑到门边,“你喊什么?声音小点!” 朱弦不大好意思的往里面瞅,啧啧,有些激烈呢。 赶在卫昭发火之前道:“陛下来了,说有要事找殿下商量。” 卫昭一怔,“我马上去见他。” 到了厅内,新帝正用早膳。 卫昭与江夷欢的早膳温在厅内,舅公舅婆喜欢新帝,见他来,将早膳分给他。 见卫昭前来,新帝笑嘻嘻,“少傅好气色啊,遇上什么好事了?” 朱弦暗道,他那不叫气色,叫色气,吃饱后的色气。 卫昭轻咳道:“大暴雨天的,陛下前来何事?” 新帝咬着饼子,含糊不清道:“西戎那边给我来信了,你猜怎么着?” “我猜他们说要参加扶光的登基大典,然后联合陛下对付扶光。” 新帝大奇,“你怎么知道的?” “夷欢料到他们要生事,他们既然欠收拾,我们只能关门打狗。” 江夷欢知晓后,道:“他们联系的不止哥哥,还有别人,我说的是其他萧氏宗室。” 碍于她的手腕与声望,朝臣们的反对声音渐弱,但宗室们不甘,但实力又远不及她,只能走邪门歪道。 但不管是谁,除去便是。 对要谋害她的人,她没有原谅他们的心胸,必一击到底。 第294章 不久后,西戎首领到达京城。 他见江夷欢要成为中原之主,很是不屑,姑娘家能行吗?让她生娃娃,和个亲还差不多。 便联合萧氏宗室,与之商量:他助萧氏除去萧扶光,而萧氏付他银钱,另将边关七州奉上。 萧氏宗室有的是人不服萧扶光,他们应下,双方就此达成协议。 数日后朝堂,萧氏宗室提出建议。 “陛下,萧扶光以女子之身登位,此事前所未有,大典日还请陛下与皇太子前往皇陵,祭拜萧氏列祖列宗,再行登基。” 此人年纪比先皇还大,提议又合乎情理,新帝笑着应下:“理应如此!就如堂伯父准奏!” 江夷欢更没意见,这帮狗东西,总得引蛇出洞吧? 大典当日,新帝同她率朝臣宗室,西戎首领去往东山皇陵,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江夷欢忍不住感慨,东山,又是东山,这是当年涂家重伤萧氏之处,她与东山有不解之缘。 刚登上祭台,便听得沉重一声闷响。 圣武帝的皇陵...又塌了。 江夷欢嘴微抽,圣武帝的皇陵真是多灾多难..... 萧氏宗室惊呼,“圣武帝显灵了!他发怒了!他...他不同意太子继位!” 西戎首领也道:“哈哈!我就说嘛,中原帝王怎能是姑娘?天大的笑话!她若继位,我即刻攻打中原!” 新帝稀奇道:“朕的脾气这么好,都想骂你了!我们择立君主,关你戎屁事?” 萧氏宗室对望一眼,对新帝道:“陛下!我等恳请陛下废太子!另立储君!” 江夷欢扬剑,不慌不忙道:“哦?都有谁反对我继位?不妨勇敢站出来!” 虽然宗室们喊得很大声,但被她这么一问,声音立即小去许多,他们有些怕她。 有几位潘王站出来,“我们反对你继位!萧扶光不配执掌江山!” 他们话音落下,皇陵后方涌出大批铁甲勇士,涌向江夷欢,这是提前埋伏好的西戎兵。 江夷欢扬眉,持剑而上,“扰我登位!受死!” 她剑光森寒,攻势极猛烈,招招逼人。 西戎首领脱口而出:“这娘们!竟这般厉害!?” 卫昭冷笑一声,“扶光,你去做别的,这些人由我来对付!” 几位藩王趁机策马跑到人群中,大声喊:“圣武帝不允皇太子继位!父老乡亲们!随我们攻入东宫!届匡拨乱反正!你们都是有功之臣!” 他们的兵力混在百姓中,闻言跟着他们就跑,造成一呼百应的假象,为的是煽动民心。 百姓们懵住,疯了吗?疯了吗? 皇太子理政这几年,他们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好,何必想不开? 有人壮着胆子问:“太子殿下!圣武帝为啥对殿下不满?他,他——” 江夷欢纵上棕马,朝围观百姓大吼,“我继位!圣武帝没意见!皇陵是他们故意弄坏的!他们还通敌西戎!” 百姓们:“难怪!我们就说嘛!” 她一边策马,一边搭弓引箭,射中前面的藩王,那人痛呼,从他的白马上滚落。 白马受惊嘶鸣,扬扬蹄子,眼看就要冲向人群。 边上妇孺惊慌失措,她们吓得迈不脚跑。 江夷欢飞身纵到白马腹下,手掌抓紧缰绳,白马一声长鸣,被她制服。 她翻身骑上白马,继续前行,引箭射向另一位藩王。 每射落一位藩王,她便随之控制他们的马,以防伤到百姓。 第295章 百姓们忘记惊恐,盯着江夷欢的眼神大亮,皇太子莫不是天神? 不多久,几位藩王全落马,潜伏在人群中的羽林卫,趁机将他们的手下制服。 祭台处,卫昭与梁剑将西戎勇士,西戎王,以及萧氏宗室收押。 他持枪,眉目洒然奔向江夷欢,跪地道:“微臣向陛下复命!” 百姓们也诚服下跪:“陛下万岁!万万岁!” 宗室联合西戎叛乱,被江夷欢疾风骤雨解决。 百姓们拥护她登基,在她战斗时,救助弱小时,他们忘记了她是女子,只知她非常强大,令他们服气。 江夷欢尚未加冕,已尽得民心。 她回到太清宫,正式加冕登基,入主太极殿,成为新君,接受百官朝拜。 鉴于她已展现高超的理政能力,又有手腕,朝臣不得不服,只是抹不脸献媚。 江夷欢亲切道:“诸位别一脸死了亲爹样,朕必是好君主,就是不知,你们愿不愿做贤臣?” 朝臣们刚要抹下脸。 胡子雪白的钦天监正高声喊道:“愿意!微臣愿意!微臣誓死追随陛下!” 众朝臣:“......” 怎么被他给抢先了? 钦天监正就是闲差,平日不上朝,只有在仪典上才出现,他捣什么乱? 江夷欢赞道:“这位大人,你好样的,朕欣赏你!” 钦天监正高兴得胡子直抖,“陛下必是一代明君!圣武帝当年留有密诏,他令陛下执掌江山!” 众朝臣:“......”拍马屁拍疯了吗?有必要这么拼吗? 江夷欢惊住,“爱卿,你在说什么?” 见朝臣朝他怒目而视,钦天监正道:“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我所言千真万确。” 他道,当年圣武帝垂垂老矣,自觉不久于世,便召来自己,让他看国运走势。 彼时因为圣武帝的折腾,国力衰退,民怨沸腾,多州出现暴乱。 他夜观星象再占卜,告诉圣武帝:此后国将不国。但若扶桑之光重现,国力将空前鼎盛。 且这个扶桑之光,当是由章德太子进献。 圣武帝听后狂笑:“好!好!我萧家的扶桑之光!不是萧扶光吗?” 圣武帝写下密诏交由心腹,他道:“太子虽亡,但他给朕留有天子之剑!他是朕的好儿子!是朕负他!” 之后圣武帝驾崩,那位心腹拿着密诏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 众朝臣默然无语。 江千里叹道:“先帝一直在找你口中的心腹,后来我找到他,杀了他拿回密诏。” 钦天监拱手:“陛下仁德明达,文武双全,纵横捭阖,正应微臣的卦象,陛下的成就...不逊于圣武帝!” 卫昭道:“那不是显而易见?没有你的卦象,她也是。” 他神情骄傲得很。 钦天监忙道:“是是是,卫少傅说得是。” 他也给这位卜过一卦,此人有王爵之望。 仍有朝臣不信,“但是...那可是圣武帝啊,他怎么可能将萧氏基业留给姑娘?” 江夷欢心道,巧了,我也不信呢,不是钦天监撒谎,便是另有隐情。 第296章 圣武德前半生丰功伟绩,晚年易怒多疑,唯恐别人分他的权。 在朝中从无女官的情形下,他将皇位传给孙女?脑子被夹了? 怕是他宁愿将江山给旁支宗室,都不会留给孙女。 江夷欢虽不信,但她晓得顺势。 肃然道:“圣武帝英睿无双,见识卓远,他既将江山交给朕,朕必不负所托。朕既为天子之剑,当平天下,服四海。” 朝臣又要说道两句,钦天监正又抢先。 “陛下,微臣前日在监天台夜观星象,见紫薇星大盛,国祚必将绵长,后浪永昌,微臣——” 朝臣们学机灵了,没等他说完,齐齐跪下:“陛下受命于天,威加四海!陛下万岁,万万岁!” 江夷欢自御座而起,“储位请起,此后咱们君臣同心,共治天下!” 她俯视百官,眼神坚定明亮,意气洒然。 江千里抬眸望向她。 当年那个挨饿哭泣,那个记下仇人姓名,那个说风起青萍之末的小姑娘,她终于得偿所愿,站在最高处。 瞥到同样盯着江夷欢的卫昭,心口一抽,这位弄死不得,妹妹是真爱他。 江夷欢即位后,没有搬入太极宫,仍住东宫,这里是她出生之地,她天然留恋。 细雨中的玉花台,绿荫蔽日,腾起朦胧烟雾。 江夷欢悠闲煮茶,享受着湿漉漉的水汽。 卫昭给她剔樱桃核,剔好后塞进她嘴里,作为回报,江夷欢偶尔在他唇上亲亲。 宫女来报:“殿下,钦天监正来了。” 江夷欢用手帕擦擦手,“将他带进来。” 钦天监正俯身行礼,新帝和卫将军同坐一席,两人袍角交叠,亲昵得很。 他紧张的咽咽口水。 江夷欢丢给他一颗樱桃,“贡品,你也尝尝。” 钦天监正手慌脚乱接过,“多谢陛下,陛下唤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江夷欢道:“爱卿所说圣武帝遗诏之事,是不是还有隐情?” 钦天监苦笑,“微臣在朝堂上的那番话,虽不尽实,也但差不离,只是避轻就重。” “哦?那还请源源本本告诉朕。” 钦天监应是。 真实情形是,当年圣武帝传唤他,还以为圣武帝又要杀人,吓得半死。 圣武帝却没有杀他的意思,只是感慨:“朕知大限将至,可新太子无能,朕不放心,请监正为朕卜算国运。” 想不是要他的命,他松口气,认真卜卦,卦象却让他震惊。 上面说:日出东山,扶桑之光,萧氏有英才,将成为新的紫薇星,让国力空前强盛。 他并不知皇孙们的名字,更不知章德太子的女儿就叫萧扶光。 圣武帝听完狂喜。 他告诉他,太子妃在玉花台暗格留有书信,平原郡主萧扶光,其实是男孩,宫乱日,萧扶光被人救走,去往云梦泽。 圣武帝写下密诏,任命顾命大臣,令他们去找萧扶光,待萧扶光长大,持密诏继位,重振萧氏基业。 听他说完,江夷欢张张嘴,“.....圣武帝就这么信了?” “是,他深信不疑,微臣猜想,或许太子妃还有别的证据,总之圣武帝没有怀疑。” 别说圣武帝,连他都信,但为着萧扶光的安全,他守着秘密不说。 东山陵祭时,江夷欢突然跳出来,说她就是萧扶光。 他又惊又喜,以为她是故意扮成女人,还当卫昭是无耻断袖...... 直到萧扶光发动宫变,成为皇太子。 他才怀疑,完了!萧扶光该不会真是女子吧?太子妃狠狠耍了先皇? 卫昭听得磨牙,狗屁的断袖!他想扭断他的头! 江夷欢阻止了他危险的想法,赏监正黄金百两,让他退去。 他走后,江夷欢拍打着暗格,企图再找出些什么。 卫昭道:“别找了,先帝肯定细细搜过一遍。” 江夷欢怏怏道:“我母亲,居然猜到我会登基?” “她当然猜不到,但她在尽力保护你,她谎称是你男孩,并说你在云梦泽,如此一来,就给孙峻臣多争取时间。而且此举让先帝寝食难安,也算她的报复。” “所以,她不恨我?” 卫昭笑道:“当然,她不恨你,她爱你。” 江夷欢眼泪滴落在玉花台上,母亲不再恨她,是不是代表她放下了? 数日后,她追封父母为皇帝皇后,加谥号。 朝臣没意见,章德太子本就是他们心中的明君,也算告慰。 卫父上奏:“陛下,圣武帝的皇陵是不是要修一修?” 江夷欢轻咳,圣武帝死后多灾多难。 此前孙峻臣一为报复,二为造势,悄悄对皇陵做过手脚。 而萧氏宗室为造势,也对皇陵做了手脚,她虽提前知晓,但没阻止,为的就是将他们一网打尽。 修肯定是要修的,不然多难看。 她顺势提出:“众位爱卿,朕要给圣武帝立庙号。” 第297章 朝臣一惊,庙号不同于谥号。 谥号就是便宜的大萝卜,每个皇帝死后都有,像圣武帝的谥号就是圣武。 但庙号不是,皇帝死后,大多会并入太庙,与他的列祖列宗挤成一排,共享祭拜。 只有拥有庙号的皇帝,才有独立的庙宇,单独享受祭拜。 但庙号有严格要求,首先要求,皇帝必须要文治与武功兼备。 其次,想给他立庙号的继任皇帝,也要有过人的政绩,所以自古皇帝虽多,但拥有庙号极少。 见他们沉默,江夷欢笑道:“怎么?你们是觉得圣武帝不够格,还是朕不够格?” 朝臣盘算起来,圣武帝前期雄才伟略,晚年虽犯了糊涂,但功过相抵,还算有为之主。 新帝更不用说。 文治方面,她轻徭薄赋,重视农事,制定盐税法,解决财政危机,改制科举,引荐人才。 武略方面,她收回江州与西南军政大权,平定边境,生擒西戎首领,击败萧氏宗叛乱。 因此无人反对。 商议后,江夷欢给圣武帝定下世宗的庙号,举办祭礼。 朱弦不解,问孙峻臣,“孙叔叔,圣武帝害死章德太子,为何陛下还要给他立庙号?她孝敬圣武帝?” 孙峻臣笑了,“非也,陛下不是出于感情,她是出于政治考量。” 圣武帝一代英主,陛下给他封庙号,意味着她皇位的正统性与合法性。 此举堪称神来之笔,再妙不过,若再有人质疑她,就等于质疑圣武帝。 初冬之时,离京数年的乔少卿终于回来了,同回的还有简氏兄妹。 江夷欢亲自迎他们,“乔青天,江州变成中州,你功不可没。” 乔少卿抹了把脸,那个狡猾的,总爱在雨夜替天行道的小姑娘,竟然成了百姓称赞的帝王?亲眼见她,总觉不真实。 江夷欢打断他的感慨,“你不在的这几年,朕常召见你家夫人,给她钱花,她一没改嫁二没偷人,为你守身如玉。你的孩子们朕也有请人教导,他们没喊别人爹,只认你,别太感激朕。” 乔少卿嘴角直抽,新帝还是那副德行,总能气死他,却也有点感动。 他们回来后,江夷欢便大肆封赏有功之臣。 简氏兄妹赏银赐宅,两人都授予官职。 曲灵珠封西南王,匾额由她亲手所书。 乔少卿赏银,授大理寺卿。 孙峻臣不愿再回大理寺,封为护国公,赐宅。 江千里本就有官职,给他封侯,赐宅。 在宫变中配合他们,除掉三皇子的江宜欢,封县主,赏珠宝。 大表哥们,则了成了梦寐以求的金吾卫,还是队长,威风得很。 一口气说完,江夷欢接过朱弦递来的茶盏,“今日就到这,无事散朝。” 朝臣们没意见,但他们觑着卫父的脸色。 陛下还是平民时,就与卫昭定了婚,陛下登位过程中,卫将军出钱出力,又出兵,咋漏了他? 这可把卫老夫人急坏了,跑去找大长公主诉苦。 “我孙儿岂止是出钱出力?他还侍寝呢,封赏呢?名份?老姐妹,你帮我劝劝陛下。卫家是给过彩礼的!” 第298章 大长公主也得了赏赐,她拂袖,“咱们何时是姐妹了?陛下自有主意,我岂能干涉!你们等着便是!” 卫老夫人顿足,“早知道!陛下刚进我卫家时,我豁出老命,也得摁头让他俩成亲,如今叫什么事儿?” 她不甘心,又拖着老寒腿进宫求见江夷欢。 江夷欢正在含光殿与简氏兄妹议事,听得卫老夫人求见,让她进来。 卫老夫人进来后陪笑,“陛下忙什么呢?” 江夷欢道:“朕要在民间开设学堂,规定七岁以上女子,免束脩入学三年。” 她当年趴在村里学堂窗口,偷听先生讲书,被人发现就赶紧跑。 有次抓到,老先生不骂她,只是说:女孩家家的,等着嫁人就是,入学也没用。 卫老夫人随口问道:“男孩呢?” “男孩有父母全力托举,此举是为女孩的特殊补偿。” 卫老夫人对这些没兴趣,她又道:“除了这个,陛下还有别的事在忙吗?” 简玉宁回道:“有,陛下要下旨,允开女户。” 官府不承认女子为户主,当一个家庭没有男丁时,就只能等着被吃绝户,实在凄惨。 卫老夫人听到她这般忙,干脆直言:“陛下,你为这个,为那个,我孙儿呢?你可有为他想过?” 江夷欢愣了愣,道:“我没忘记他,上次封赏了不少人,他便往后放一放。” 卫老夫人哭丧脸道:“陛下别忘了就行,他满心只有陛下,钱啊兵啊,还有他的身子,什么都给你了!” 简氏兄妹死死憋笑,怎么感觉陛下像负心人? 江夷欢让卫老夫人安心,她会放在心上。 在她生辰日,下旨。 封卫昭为平原王。 加九锡。 赐冕十旒。 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满朝沉默。 这封赏,委实厚了些。 卫老夫人乐疯了,“好,好!陛下是个舍得的!她果真不抠搜!” 卫昭自己也愣,加九锡倒罢了,但封王出乎他意料,尤其还是江夷欢曾经的王爵。 孙峻臣捧来衣服,找到他,“卫二愣子,来试试你的婚服。” 卫昭:“......婚,婚服?” “是啊,陛下给你那么大笔封赏,不就是要缩小差距吗?作为她的伴侣,必须给你排场。” 乘着风雪,江夷欢从玉花台拾级而下,她身着帝帛色衣服,轻快奔向卫昭。 “卫昭!” 卫昭忙迎上去,嘴角扬起,“小呆子,陛下,江夷欢,萧扶光。” 江夷欢笑道:“是我!都是我!平原王,太常卿,神武将军,广陵相国,卫家公子,咱们成亲吧!” 卫昭将她高高抱起,终于盼到了。 第299章 雾霭沉沉,太极殿的脊兽远眺东宫,似乎那里在发生了不得的大事。 皇帝身披薄毯,双眼微合,身上忽冷忽热。 宫人大气都不敢出,陛下已出兵东宫,也不知太子怎么样了。 皇帝缓缓睁开眼,“东宫情形如何?” 宫人战战兢兢道:“...回,回陛下,尚未有消息。” 皇帝有些焦躁,“着人去打听,太子可有认错?” 宫人应是。 不多久,派出的人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惨白。 “陛...陛下!太子,太子妃,他们...他们全自尽了!” 皇帝身形晃了晃,眼前发黑,“.....谁自尽了?” “是,是...是太子与太子妃。” “...太子他,可有留话给朕?” “.....没有,他说他认罪,但请陛下放过无辜之人,其他...太子无话可说。” 皇帝脸上像挨了火辣辣一掌。 萧澈这个混账! 他瞒下涂氏女身世不说,还用巫蛊害自己,自己给他机会,等他来解释。 而他半个字都不辩,就这么畏罪自尽了? 他眼里,究竟还有没有自己这个做父亲的? 大笑,“好啊,他死得好啊!” 萧澈死了,再也没人让他退位给太子, 他厚赏姜冲,厚赏血洗东宫的将领,痛骂太子目无君父,至此他放松下来,大肆享乐。 然而半夜却常惊醒,听到美玉般的太子笑着唤他父皇,让他别再瞎服丹药。 某次朝会,他随口对大臣道:“朕不与你们争,叫朕的太子过来,听听他的意见。” 空气静了一瞬。 一位皇子小心道:“父皇...罪人萧澈谋乱,已伏诛,提他做何?” 皇帝愣了良久,大怒:“你算什么东西?用得着你提醒朕?来人!” 冒头的皇子被处死。 有时他在用饭,吃着吃着,笑道:“这道菜太子喜欢,叫他过来陪朕,朕想他了。” 宫人面如土色,陛下一提太子,就要死人。 有时走在宫道,皇帝会听到太子清朗的声音喊:“父皇!” 他高兴应声,“哎,哎,澈儿,朕在呢!” 可什么都没有,是幻觉。 他后悔了,后悔得发疯,将所有参与巫蛊之乱的人全部处死,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 可他并不觉得痛快。 他清楚,他出兵东宫,是因为嫉妒太子,嫉妒他的青春,嫉妒他的才干,嫉妒他的声望。 作为处于高位的君主,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失去权力,那比死亡更可怕。 太子妃的身份也好,巫蛊之事也好,都是他的借口。 他承认,有一瞬间,他是想让萧澈死的,但没想到,萧澈真死了。 煎熬中,他身体每况愈下,只能立最不器的儿子为太子。 这蠢货缩头缩脑,容貌远不及风朗俊朗的太子,才干更是天差地别。 把江山交给这种人,他几欲呕血,明明有最优秀的继承人,却一手逼死他。 是以,他虽然立了太子,但不让新太子住进东宫,反将东宫封起来。 某一天,他实在思念萧澈,带宫人去东宫。 恍然中,还是孩童的太子朝跑过来。 他欢喜道:“父皇,父皇!你还记得玉花台吗?我的宝贝全藏在这里,全给父皇,别告诉别人,咱们的秘密。” 一代帝王,失声痛哭。 他错了,是他错了。 萧澈端正美好,品德无瑕,最纯粹善良,他又那么敬爱孺慕自己,怎么可能谋反? 不怪姜冲,不怪任何人,是他被权势蒙蔽双眼,唯恐被夺权,才对东宫用兵。 至少有一瞬间,他是不管萧澈死活的,而萧澈自尽,是源于对自己的失望吧? 颤颤巍巍走上玉花台。 墙壁上有暗格,小时候,萧澈最爱藏东西在里面,说是给父皇攒的宝贝。 打开暗格,发现一封信。 是太子妃留下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匆写就。 她写,她已生下两儿子,盼着要女儿,哪知第三胎还是儿子,她便将小儿子当成女儿养。 今日陛下忽然发兵东宫,时间紧急,她只能将小儿子交给心腹,带去云梦泽。 读到这里,皇帝眼睛睁大。 大长公主曾告诉他,“平原郡主可厉害呢,她抓周时,能将黄金宝剑举起,比她哥哥力气都大。” 他不以为然,周岁的女娃,哪能举得起黄金剑?女孩家又怎会喜欢象征权柄的宝剑?男孩才喜欢。 还有,太子妃与平原郡主深居简出,鲜少有人见过她们。 如今想起,处处有古怪,若是为隐瞒平原郡主的身份,倒解释得通。 着宫人取来宗谱。 平原郡主,名萧扶光。 她的生辰,就是当年萧氏先祖围困东山之日。 激动难耐,召来钦天监。 钦天监占卜后告诉他:日出东山,扶桑之光,萧氏有英才,将成为新的紫薇星,国力空前强盛。 皇帝狂喜,高兴疯了,他要把江山交给他的男孙萧扶光。 来日到九泉,对儿子也有交待不是? 第300章 东宫章华殿。 宫人劝道:“殿下歇一歇吧,殿下已熬了几个晚上,再这样下去,身体如何吃得消?” 萧澈从案牍中抬首,他没有言语,来到窗户边,怔怔望向玉花台。 他墨发宽袍,静静一立,便是说不出的高雅轩举,如皎皎明月照拂,光华满室。 宫人小心道:“殿下可是思念太子妃?要不要过去瞧她?” 萧澈苦笑,去做什么? 刺激她吗?她恨他欲死,一心只想逃离东宫这座牢笼。 可他还不能放她走,她产后身体虚弱,一直未能恢复,至少要给她养好身体。 回到案几前,展开宣纸,写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宫人悄悄瞥一眼。 他知道下面的诗句: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望着太子俊美无缺的容,他一阵难过。 太子与太子妃曾是神仙眷属,但不知为何,自太子妃生下小郡主后,两人便分居。 原以为只是暂时的,哪知到后来,太子殿下直接将太子妃囚禁在玉花台。 有人猜测,太子妃是不是做错了事情,不然太子怎会如此狠心? 向来温和宽厚的太子知道后,严惩嘴碎之人,他们不敢再议论。 萧澈一阵猛咳,连胸腔都在震动。 宫人被吓坏了,“殿下,殿下,你没事吧?” 萧澈刚要答话。 外面嬷嬷跑来道:“殿下,小郡主睡醒了,见殿下不在,她非要找殿下,殿下你看——” 萧澈喘口气,“是吗?孤去瞧瞧她。” 萧扶光刚满周岁,她皮肤雪白,肉乎乎一团,坐在宽大胡床上爬来爬去,手边一堆小玩儿意,脚边还有一只小奶猫。 见萧澈来了,她扁扁嘴,将手边的小玩意儿当空一扔,摇摇晃晃站起来。 伸开莲藕似的双臂。 她还不会说话,只能发啵啵啵的声音。 眨着乌黑的大眼睛,委屈得要命,似乎在说:呀,你怎么才来看我? 萧澈的心,瞬间就化了。 公事的疲倦焦灼,私事的痛苦无力,顷刻皆化成乌云,飘走了。 将小女儿抱起,逗她:“咱们不是早上才分别吗?又要掉金豆豆?” 自发现太子妃想杀死小女儿后,他就将小女儿抱走亲自照料,在自己大床旁放她的小床,这孩子能吃能睡,一觉到天亮,格外的亲他黏他。 起初,他以为会憎恨这个耻辱,但发现根本做不到,她是他梦寐以求的女儿,他喜爱她都来不及,恨不能将天下间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萧扶光拍拍自己的屁股。 萧澈了然,又尿了。 小小年纪就要面子,尿了也不承认,只有浸得难受时,她才会拍屁股。 先给她换上细软透气的尿布。 再吩咐宫人给她取来杏粉色裙子,帝帛色小披风,打扮得漂漂亮亮。 他给小女儿的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柔软华贵的布料,精美可口的食物,玉器珠宝,随便她玩儿。 真正的金枝玉叶,锦绣堆里养大,他决定守着秘密一辈子,萧扶光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换完尿布,萧扶光舒服多了,满足的哼了哼。 抱着萧澈的脖子,拍拍他后颈。 意思是:该带我去外头溜弯了。 萧澈抱着她走到外面,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萧扶光满意了,亲亲他的脸颊,他顿时笑了。 下一刻,他的女儿发出声音:“喵喵喵,喵喵喵。” 萧澈怔住,他想起什么,微微闭上眼,控制不住湿意。 萧扶光好奇的扒拉他眼皮:怎么了,你怎么了? 萧澈:“没事儿,我没事儿。” 第301章 萧扶光用小胖手拍他的脸,似乎知道他很伤心。 萧澈嗓子一堵,“孩子,想见你母亲吗?咱们就看一眼,不上去好不好?” 萧扶光用力点头。 萧澈带她去玉花台。 父女俩不远不近的看着。 直到回廊下出现一位银红衣裙的女子,她形容消瘦,弱不胜衣,但却美得惊人。 父女俩眼睛都亮了亮。 萧扶光瞪大眼:她是谁? 萧澈小声道:“她就是你的母亲,她十月怀胎生下你,吃了不少苦,是与你最亲的人。” 萧扶光歪歪脑袋,表示不懂。 但不耽误她扭动身体,用手指向玉花台,意思是:快带我去找她,让她抱我。 萧澈柔声哄道:“不行,她生你时伤了身体,没有力气,我们不去打扰她,就看一会儿,好不好?” 萧扶光将头枕在他肩上,好吧。 萧澈有些不忍,“她非常爱你,她...她也没疯,她只是心里生了场大病,得慢慢治,等她好了,我放她回云梦泽。” 太子妃憎恨萧氏,憎恨到不惜背叛他。 但她也苦,若她真狠心无情,倒是能好过些,可她不是。 父女俩就这么望着玉花台,静静伫立。 玉花台上。 太子妃江羡妤望向不远的父女二人。 男子高大俊朗,抱着小小一团的孩子,两人依偎的画面,让她眼睛酸得模糊。 等视线清晰后,却不见了父女俩,雨下大了,他们大概躲雨去了。 呆呆站在廊下,任雨落在她裙摆上,碧桃花朵朵绽开。 宫人给她撑伞,“太子妃,太子殿下让奴婢转告,望太子妃努力加餐饭,等太子妃身体好些,他就让人护送太子妃回云梦泽。” 江羡妤手紧紧抓栏杆,发不出声音。 她不愿杀太子,也不愿行乱伦之事,堂兄为护自尽后,涂氏一族怒极,他们说涂氏列祖列宗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她的夫君孩子。 她受不了煎熬,出于报复,撒下让萧澈痛苦的谎言。 可大约是血脉的力量,萧澈仍极爱他的小女儿,看得比生命都重。 宫人觑着她脸色,自太子妃被关到玉花台,就不再与太子说话,也没多余的表情。 自顾自道:“小郡主也托奴婢给太子妃带话。小郡主说:喵喵喵。” 江羡妤嘴唇动了动,喵喵喵?他居然还记得? 宫人见她有反应,又道:“小郡主还说:等太子妃回云梦泽后,她长大一些,能出远门了,就去找你。” 江羡妤听完,委倒在地。 回到寝屋,她无声哭泣,似乎要压在心底的阴霾冲走。 不是她不想见太子,而是一见他,她就喘不过气,似乎有无数鬼魂在向她索命。 哭够后,她没那么难受了,她希望他与孩子们好好的。 宫人匆匆来报,“太子妃!太子妃!” 江羡妤绽开许久未有的笑容,“何事?小郡主又有话吗?” 宫人慌张道:“陛下发兵东宫,称太子谋反,欲置太子于死地,外头乱得很。太子殿下已安排人将小郡主带走。” 江羡妤怔住。 父老子壮,君王猜忌,她曾提醒过萧澈,但萧澈却道,他敬父皇,而父皇也疼爱他,他们互相信任。 兵为祸事,天子出兵,岂能善了? 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匆匆写下一封信在暗格里。 她要尽力,保护萧澈最爱的女儿,属于他们两人的女儿。 风起雨落,她奔下玉花台,她要去找萧澈。 此一去,将是赴死,她甘之如饴。 第302章 隆冬,雪积尺余。 萧澈骑马巡城后,令人买来米粮,施粥于百姓。 随从忧心道:“殿下,陛下发急报催你回京过岁旦,你若再耽搁,他该生气了。” 萧澈笑道:“江山是父皇的江山,百姓是父皇的百姓,孤替他分忧,他该高兴才是。若他因此生气,孤请罪便是。” 随从无奈,京城一堆皇子争着陪伴陛下,自家殿下可好。 几辆板车驶过来,上是大木桶,里面装满煮好的热粥。 百姓纷纷冲上前围住板车,大冷天的,他们全等着呢。 乍见这么多人围上来,马受惊尥蹶子,板车上的木桶即将砸下来。 萧澈欲上前帮忙。 却有人比他更快,那是位少女,她稳稳扶住木桶。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再将木桶抱下来,笑问车夫:“放哪?” 车夫:“......” 随从不敢置信,揉揉眼,“我的天!我眼没花吧?那是姑娘吗?” 萧澈嘴角扬了扬,“你眼没花,那就是位姑娘,好厉害的姑娘!” 好厉害的江羡妤把桶搬到粥棚,拿出碗来,柔悦道:“麻烦给我盛一碗。” 施粥人给她盛满,热情道:“姑娘吃完再来。” 江羡妤道谢,端着碗走到屋檐下,萧澈目光不由跟过去。 屋檐下有竹筐,竹筐里有只小奶猫,她将粥喂猫。 他上前道:“原来姑娘要喂猫。” 江羡妤回头,顿觉眼前生花,男子容貌清朗如月,气度高雅得到近乎奢华。 萧澈见她眼眸黑白分明,明净无暇,声音更柔软:“小猫很可爱,它叫什么名儿?” “喵喵喵。” “...喵喵喵?” 江羡妤有些不好意思,“喵喵喵,就是它的名儿。” 萧澈笑了,好有趣的名儿,好有趣的姑娘。 江羡妤邀请他,“萧公子明晚可有空?城里有灯会,我堂哥不知跑哪去了,你能陪我逛灯会吗?” 猜中灯谜有奖品,全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她很想要,但她不擅长灯谜,但萧公子应该会。 萧澈应下,他也想见识一下当地的灯会。 随从知道后,道:“殿下,江姑娘约你去灯会,分明是喜欢你。” 萧澈并不信,“逛个灯会而已,你别多想。” 随从以性命发誓,在民间,姑娘们约男人去灯会,就是表示喜欢,再大胆些的,还会赠送香袋。 萧澈将信将疑,是吗? 次日,见到江羡妤后,他有些为难,要怎么委婉拒绝,江姑娘才会不哭? 江羡妤像是料不到自己将被拒绝,兴致勃勃逛灯会,鼓励他猜灯谜。 灯谜对萧澈来说,轻而易举。 太子殿下所向披靡,整条街的奖品都被他包圆。 江羡妤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萧公子好厉害!” “萧公子你真聪明!” ...... 萧澈轻咳,这些灯迷对他来说实在简单。不由瞥向她腰间系的香袋,很漂亮很别致。 真要狠心拒绝吗?那她得多可怜? 可他们才认识第二天,进展会不会太快?会不会显得他轻浮,对婚事不谨慎? 第303章 灯会结束,他送江羡妤回客栈,等着即将到来的表白。 江羡妤欢喜道:“今日多谢萧公子,我堂哥与义兄猜灯谜不行。但萧公子就像神,替我赢下所有奖品,我该怎么谢你?” 萧澈暗道,她铺垫完了,她要表白了。 却听江羡妤道:“萧公子就送我到这吧,后会有期。” 萧澈:“......” 后?后会有什么? 一对年轻男女从他们面前经过,两人互骂。 男子道:“有你这种人吗?大晚上的约我来灯会,就是让我给你赢奖品?我还以为你看上我了!” 女子嗤笑:“你想多了!我就是单纯约你逛灯会!老娘最烦自作多情的男人!” 萧澈:“.......” 江羡妤:“......”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萧公子,我,我——” 萧澈温和道:“江姑娘,我没有自作多情,我知道你没那意思,后会有期。” 雪落下来,他裹紧氅衣,头也不回的走了。 人家只是用他赢奖品,人家和他说后会有期。 随从知道后,战战兢兢请罪。 萧澈道:“信了你的鬼话,是我自己的错,不怪你。再说又不是你逼我对她动心。” 随从傻住,“......所以殿下,你喜欢江姑娘?” 萧澈淡淡嗯一声。 有些东西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说的就是他的爱恋。 次日一早,他便回京陪皇帝过岁旦,京中不乏高门贵女爱慕他,他却只想到喵喵喵。 次年初夏,他又外出巡视。 在当地处理完事务,他到江边垂钓,清风徐来,芙蓉灼灼绽放。 一道惊喜嗓音在他背后响起,“萧公子?” 他回头,是魂魂梦萦的喵喵喵。 他握紧鱼杆,“江...江姑娘。” 江羡妤眼神明亮,她欢喜道:“萧公子,好巧啊,咱们又见面了!你也喜欢芙蓉吗?” 萧澈懂了,江姑娘此次是为芙蓉。 他放下鱼杆,“你且等着。” 跳下水,游向中间开得最盛的芙蓉。 江羡妤懵住,两人不是才寒暄上吗?萧公子跳进水里做什么? 约摸一刻钟后,萧澈抱着芙蓉向她游来。 男子脸上沾满水珠,在阳光下闪动着光泽,如芝兰玉树。 江羡妤脑中不由冒出两句诗: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萧澈浑身湿淋淋的,将芙蓉捧她跟前,“江姑娘,给你。” 江羡妤却不接,心跳得极快,对方眼神里藏了太多东西,几乎要溢出来,她无法忽视。 不禁有些羞恼,“你为何要跳下水?万一有暗涌呢?多危险!” “一点不危险,你喜欢芙蓉,而我能摘到,便如你所愿。” “可我没有——” 她没有想要芙蓉!她就是看到他太高兴了,没话找话。 萧澈从容道:“我知道,你对我没那个意思。虽然我有那个意思,但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喜欢你,与你无——” 江羡妤抱住他怀中的芙蓉,也抱住他。 谁说她没那个意思? 第304章 江夷欢与卫昭的婚礼紧锣密鼓筹备中。 她给了卫昭丰厚无比的封赏,但对他的家人,并无额外恩赐。 有朝臣为讨好卫家,上书请求册封卫氏家族。 江夷欢把折子拿给卫昭,“你怎么看?” 卫昭将折子扔到一边,“驳回,我陪你睡觉。” 江夷欢如他所愿。 临近婚期,却连日阴沉,皇宫西北角乌云罩顶,那是天牢所方位。 有朝臣见风使舵,奏请大赦天下。 通常君主登基或大婚,为彰显仁德,通常都会大赦天下。 但江夷欢拒绝。 “犯案之人已由律法定罪,就应当执行,赦什么赦?若赦免他们,给他们定的罪又算什么?你们知不知道,审讯收押也是要成本的,他们的活儿白干了吗?” 乔青天,也就是如今的大理寺卿,他头一个声援江夷欢。 “陛下说得在理,有罪自当领受,他们若有冤,重申就是,为何赦免?” 见大赦天下不成,朝臣又提议,“今年秋后将有一批要处死的刑犯,终日啼哭,他们说后悔了,想回家中看看。微臣认为,陛下可效仿先贤,放他们回家与亲人团聚数日,再回来领受刑法。” 江夷欢冷笑,“放肆!都死刑犯了,还有脸做与家人团聚的美梦?朕没功夫,也没心思关爱他们!他们只配早点见阎罗!” 当即下旨,不用等到秋季,三日后将一干死刑犯全部行刑,以正国法,告慰受害者。 朝臣呆愣。 赵至洁大声叫好。 乔寺卿象征性的抗议几声,微弱得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提。 江夷欢道:“诸位爱卿,天下生民何其多?有多少问题要解决,朕希望你们多提些利国惠之策,别吃饱了撑的,整天净想宽宥罪犯。若于国朝无进献,朕要你们何用?” 她又下旨,考核官员政绩,针对的是此前通察举制入仕,未经过考核的官员。 早就想这么干了,今日刚好是由头。 朝臣叹服,他们想做的事情一件没成,倒让陛下大发君威,陛下不是先皇,更不是太上皇,她独断专行的模样,颇象圣武帝。 正腹诽陛下大搞一言堂时。 江夷欢又道:“朕欲多设言官职位,让他们督导纠察朕,朕知晓君王不能独断专行,朕与圣武帝还是不大一样的。” 她毫不含糊,提笔写下:天子之师,帝王之友。 令人挂在御史台官署正堂中,以示她的决心。 朝臣:“......” 陛下好手段,巴掌是她呼的,枣也是她给的。 东宫章华殿前,天气阴沉沉的。 朱弦忧心道:“若陛下成婚日天还是阴的,要怎么办?能改日子吗?” 玄一道:“陛下与殿下的成婚日是千挑万选过的,哪能更改?” 舅公舅婆乐呵呵,表示无所谓:“要我们说,陛下就该在暴雨天成亲,她适合那种天气。” “可陛下成亲日要祭拜太庙,登思子台,若天降暴雨,他们夫妻还有那帮大臣,不得被淋成落汤鸡?” 听她这么说,舅公舅婆也犯愁,“是啊,那要怎么办?” 他们真心实意发着愁,卫昭也愁着。 他对东海王道:“做诗好难,我以前还嫌你做的诗狗屁不通。” 东海王,也就是前任皇帝,江夷欢本想让他太上皇,但他拒绝,表示要与债务明确划分界线,江夷欢只能依他。 他不以为然,“我妹妹又不出嫁,是你入赘,不用催妆诗。” 卫昭道:“不是催妆诗的问题,夷欢文采出众,诗赋名震京师,我试探过她,她说不讨厌有文采的男人,可我没有。” 东海王同情道:“有句话不知当说——” 卫昭立即道:“别说,千万别说。” “不不,该说的还是得说。若章德太子活着,他必是一代圣主,而我妹妹。”,东海王轻咳,“你和她,约莫是没缘份的。” 卫昭磨牙,“你在说什么?” 第305章 “我实话实说,章德太子惊世之才,他精通音律,文采冠绝当世。父亲如此,他千宠万爱的女儿自是眼界极高,而你,而你——” 卫昭:“我也——” “你军事天赋卓绝,擅长治兵打仗。但章德太子征东夷定西南,论军事能力你俩相当。有他皓月当空,我妹妹还能看到你?” 卫昭霍然站起来。 东海王不由护住头,“哎哎~~做什么呢?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更不能打脸!” 卫昭焦虑了,他回去后,询问孙峻臣章德太子的优点。 孙峻臣说了一大筐,卫昭脸色凝重,怪不得他死后,圣武帝自责到发疯。 孙峻嗤笑:“别和他比,没人比得上他。” 卫昭像霜打的茄子,去找江夷欢。 孙峻臣暗叹,卫昭还是优点的,他听江夷欢说过卫昭的家事,能扛过去实在不易。 但他仍是意气风发,没阴暗,没有怯懦,意志之强大,远超常人。 就寝后,卫昭抱着江夷欢睡不着。 虽然他有钱,能治军能打仗,但与章德太子比,是有点那什么..... 江夷欢被他愁绪惊醒,迷迷糊糊问:“卫昭,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到即将成婚,高兴得睡不着。” 东海王给他做的假设让他不安,真想打他一顿,但人家说得又有道理。 转眼到了死刑犯行刑日,也是奇了,行刑之后,天突然放晴。 江夷欢笑了:“瞧,原来乌云是他们,幸亏我没放他们回家团聚,不然还得了?我真英明!” 待到他们成亲那日,阳光再绚烂不过。 婚礼空前盛大,举国欢庆。 两人祭拜太庙,登思子台,礼成后回到紫宸殿。 江夷欢登基后一直住东宫,最近言官强烈要求她婚前搬到紫宸殿住,此处才是帝王寝宫。 作为开明的帝王,她偶尔也会顺着言官们的意思。 新房内红烛高燃,双方端坐在榻上,同时开口:“我有礼物给你!” 卫昭有些好笑,“你要给我什么?” 江夷欢趴在他耳边,“催妆诗。” 卫昭:“......嗯?” 江夷欢摁他坐下,她退到门外,做一首诗,前行一步。 她着帝帛色婚服,头戴玉珠冠,容颜灼灼如花。 卫昭胸口发紧,眼睛酸热,他爱的姑娘,一边做锦绣诗文,一边向他走来。 不等她吟完,就上前抱住她。 江夷欢轻打他,“男人家要矜持些,我还没作完诗呢。” 卫昭叹道:“我知道你喜欢谈诗作赋,我说过要给你喜欢的一切,但这个,这个...” 他实在作不出来美妙诗文,又不能学东海王,做一堆狗屁不通的出来。 江夷欢失笑,“你是不是傻?我弹琴难听,你不也抚掌叫好?” 父亲方面,她继承了章德太子所有的优点,除了音律。 母亲方面,她继承了她的力气与容貌,以及...五音不通。 但父亲偏偏就是深爱五音不通的母亲。 她自然不介意卫昭做不出诗文。 见她拿父母举例,卫昭瞬间不愁了,他道:“我也有礼物给你。” 江夷欢故作好奇,“呀,是什么礼物?” “.....关于你母亲的亲族,我打听到了他们的行踪,但尚未惊动他们,等你决定。” 江夷欢脸色微变,当年涂家长辈逼迫她母亲,她想过找他们。 但云梦泽是大片山林川泽所组成,地域极广,也不知涂氏究竟在哪生活,明嬷嬷也说不清方位。 她本想以后细查,但没想到卫昭已经做了。 她怔了怔,扬起衣袖,“卫昭啊,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有件要紧事,咱们洞房吧。” 卫昭握住她的手,“我们去玉花台。” 他明显感觉到江夷欢搬入紫宸殿后,睡得没那么香,她喜欢东宫。 见他们出来,朱弦惊奇道:“我刚刚发过誓,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打扰陛下洞房,他们咋出来了?” 是陛下不爱了? 还是将军...那啥不行了? 两人跑到玉台花下,遥望高楼。 江夷欢嗓音微涩,“玉台花是圣武帝给我父亲修建的,他说玉树临高台,花开宫室。他确实疼爱过我父亲,可到最后——” 姜冲崔相与先帝固然可恨,涂家也算帮凶,但他们再怎么谋算,若圣武帝不猜忌不发兵,父亲也不会死。 究竟根本,是帝王猜忌,是权势熏心。 卫昭未有言语,只温柔的亲吻她脸颊。 江夷欢将头埋在他怀里,“等我再推行几项政令后,我们就生个孩子,悉心教导她,爱护她,给她充足的爱,让她无忧无虑。” 卫昭捧起她的脸,低低道:“....好,生个女儿,咱们亲手养大她。” 他要把最好的东西给她,所有他们缺失过的,全给他们的孩子。 江夷欢回眸,玉花台上仿若站着她的父母,两人是最幸福的模样。 第306章 参加完他们的婚礼,东海王提出离京远游。 他激慨昂扬:“我要游遍名山,渡冰川,攀蜀道,渡长江,国中每寸土地,我都要用脚丈量,感受妹妹治下的大好河山!” 江夷欢忍不住抚掌,“快哉!哥哥有凌云志!” 卫昭冷笑,“......是吗?”东海王什么德行,他还不知? 东海王轻咳一声,没理会他。 抚了抚江夷欢的乌发,愧疚道:“妹妹,你辛苦操劳国事,而我躲在你背后享福,是不是有些过份?你知道我多快乐吗?” 如果没有江夷欢,就算他能登位,也要整日为国事繁忙,与朝臣周旋。 如果他不登位,由三皇子登位,那人就算不弄死他,也会将他流放三千里。 而有了江夷欢,他过上了梦想中的日子,在京中吟诗作赋,还出了诗集。 江夷欢道:“我不辛苦,我大权在握,号令四海,天下为我俯首,我想做的事情,正在一件件实现,你懂其中的快乐吗?” 两人表示,并不懂对方的快乐,但这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东海王出发数月后,江夷欢在某个晚上梦到他。 她哭兮兮:“我的哥哥,我梦到他翻越大山时,摔到悬崖底了!怎么办,怎么办?” 卫昭冷笑:“你白哭了,安心睡吧。” 江夷欢呆了呆,“你如今你跟了我,他也是你哥,不能这么无情。” 卫昭举起双手,“好好,我错了,但东海王他...咱哥他迈个台阶都嫌费劲儿,当初让他跳《天问》,跟要他的命一样。这种人,你觉得他能渡冰川,攀蜀道?” 见他瞧不起堂兄,江夷欢气鼓鼓将自己裹成蚕茧。 卫昭哪会由着她生气?将自己也裹在蚕茧里,身体力行哄她。 见他辛劳,江夷欢勉强原谅他。 卫昭亲亲她湿润的眼皮,“要不,咱们打个赌?我觉得他根本不会登山,他最多在山脚下看看!” 江夷欢恼了,“.....赌就赌!” 卫昭笑:“好,咱们定下赌注。” ....... 某名山脚下。 东海王眯起眼,“天呐,好高的山啊。” 再瞧瞧不远处的溪水,“天呐,好湍急的水流。” 随从道:“殿下每到一个山脚下,望望就走。还没到江边,你就说晕水。咱们干脆回京吧,省得陛下惦记。” “不行,本王已夸下海口,渡冰川,攀蜀道,渡长江。” “可殿下一样都没有做到。” “是啊,所以我才不敢回京见她,你可知本王此刻是何感受?” “是何感受?” “别人都以为我怀胎十月,快临盆生产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小产了。” 随从:“......” 东海王是个有办法的男人,他付钱雇人登山,在石壁上刻:东海王到此一游。 随从无话可说。 东海王宽厚一笑,“咱们回客栈叫上王妃,出发去吴州。” “吴州?” “对,我去陛下长大的地方躲躲。”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江夷欢知晓后,悲嚎一声,哥哥怎么舍得让她输? 她以为他很有出息,便将赌注下得极大。 卫昭努力压下嘴角,丝毫不提赌注,他知道江夷欢不会赖账。 江夷欢懊恼一阵儿,投身于政务中,布署好后,她在朝堂宣布:她要巡视吴州。 天子出巡是常事,如今国泰民安,内库充盈,朝臣们也不反对,只希望她别被刺杀。 安排好仪驾,江夷欢带家属直奔吴州,她要问她的好堂兄,好好的大男人,怎么就流产了? 第307章 到吴州后,恰值初夏。 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湖光苍茫如烟,山是黛蓝色的浓墨画成。 朱弦眼睛直了,“怪不得文人墨客都说,此生只愿江南老。” 江夷欢从前住的地方,已经大变样。 她曾经待过的村子,改名叫天子故里。 她的小竹屋,叫帝王金屋。 江夷欢嘴角直抽,什么乱七八糟的? 望着满脸陪笑的东海王,她想起来要算账:“哥哥,你怎么,你怎么——” 东海王委屈道:“我...我也不是故意骗你,我以为我能到,但我一离京,身子骨就不适,晕山又晕水,只得来吴州休养,此处山温水暖,适合养生,每逢雨天,我最近去美人湖散步,巴适得很。” 江夷欢见他避重就轻,道:“你的凌云壮志呢?冰川呢?蜀道呢?” 东海王:“...那些就留在梦里吧,现实中我不可能完成。” “哥哥知不知道,我以为你能做到,便与卫昭打赌,结果你让我输了,你——” 东海王顿足,“糊涂啊,你怎么敢与他打赌?孤与他打赌就没赢过,孤的骏马,孤的大东珠,都被他赢走。你告诉哥哥,你们赌注是什么?我能不能帮你?” 江夷欢有点尴尬,“.....没,没什么,不提也罢。” 见卫昭神色莫测,东海王好像明白了什么。 孙峻臣在打量江夷欢的院子,他上次来吴州,还是多年前。 小院被东海王扩建过,能容纳多人居住,以前的东西也保留着。 有菜地,有石桌,还有一间间半人多高的竹屋。 上面写:江芦一的宅子,江芦二的宅子.....江嗄一的宅子,江嗄二的宅子..... 他不明所以,“江芦一?江嗄一?” 江千里道:“江芦一是妹妹养的芦花鸡,江嗄一是妹妹养的大白鹅。” “什么?它们居然还有独立的窝?” “每只鸡鸭鹅都有自己的屋子,妹妹说取这些名字,就像她有很多钱一样。但她其实,其实...” 其实她很穷,春夏秋还好,到冬天,他们每日只能吃一顿干饭。 好在妹妹乐观,安慰他:“哥哥!我有办法,我们只吃一顿午饭,吃饱就躺下睡觉,睡着后就不饿了,直到第二天吃午饭。等开春后,我们就能抓野味吃了。” 他听得更加难过,便鼓起勇气,背着妹妹去舅舅家借粮。 但舅母拒绝帮忙,还叉着腰骂他们是穷鬼,浑身穷气,那一幕他多年难忘。 直到今日,他都不愿与许家来往。 孙峻臣沉默。 他在大理寺见惯生死,流亡途中忍饿挨是常事,不觉得饿肚子有什么。 但他忘了,他是成年男子,自然能抗,但陛下还是稚童,正是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却跟着他东躲西藏。 见他如此,江千里道:“幸亏妹妹底子好,她极少生病,便是生病,也不哭不闹,乖得很。” 孙峻深吸口气,眼中湿润,“...再多和我说说陛下的事情。” 江千里轻声道:“妹妹爱笑,她削竹剑,做弹弓玩,她说竹子是她的千军万马。她还说,她来日要吃山珍海味,穿华服,住大宅。” 他能明白为何妹妹会喜欢卫昭,她想要的一切,卫昭都有,也愿意奉于她。 江夷欢朝他们招手,“哥哥,孙叔叔,吃饭了!” 两人应声,席间全是江南菜,加了各式野菜,鲜香扑鼻。 第308章 朱弦扒着饭,满脸幸福,“野菜好香啊,陛下从小吃野菜长大,真幸福。” 江夷欢噎了噎,以往野菜吃得太多,她与江千里不愿再碰。 饭后,卫昭正要找江夷欢兑现赌注,却被东海王拉走。 “来,咱们谈谈吴州官场,你有何看法?” 卫昭不耐烦:“吴州官场已被肃清,现任官员由陛下亲自考核过的,我能有什么看法?” 他甩开东海王,又被孙峻臣拦下,“来,叔跟你聊聊律法。” 卫昭对律法也没兴趣,拒绝。 孙峻臣肃然道:“章德太子重视律法,陛下也欲重修律法,你真不想听听?” 卫昭:“.....” 这一聊,就聊到半夜,孙峻臣困了,才肯放他走。 卫昭松口气,快步回到他与江夷欢的寝屋,后者睡得正香,他虽有想法,但不能付之行动,轻轻拥住她,让她安睡。 第二日,他学聪明了,无论孙峻臣怎么提律法昭昭,他都不为所动。 天还没黑,他就要去陪江夷欢。 东海王妃抢先一步,她笑道:“我与陛下有体己话要说,今晚同陛下睡。” 江夷欢欣然同意,让东海王妃睡她左边,朱弦睡右边。 卫昭:“......” 他能怎么办?将东海王妃扔出去吗? 只得悻悻退出去。 东海王兴高采烈将他拉走,“江千里弄了大通铺,咱们也聊聊。” 卫昭被他拖进去。 竹屋宽大整洁,里面有很大一张榻,能睡五六个大男人。 他,东海王,孙峻臣,江千里各自裹一床薄被躺下,天南海北聊着。 起初大家聊得兴起,时间过得极快。 直到另外三个人睡着后,卫昭还是不习惯,他不习惯身边没有江夷欢。 江千里打呼,孙峻臣磨牙,东海王说梦话。 他受不了了,都是什么睡相? 掀开被子,朝他们几人狠踹一脚,开门跑出去。 跑到江夷欢的寝屋前,委委屈屈的坐在台阶上等着天亮。 江夷欢也睡不着。 虽然她睡眠很好,但半夜会醒,然后摸摸身边,摸到卫昭,她才能安心睡。 今夜她习惯性摸向床边,却没有卫昭,她瞬间惊慌失措,卫昭呢? 朱弦吧嗒嘴,“玄一,你睡我左边,江大人,你睡我右边,嘿嘿,嘿嘿...” 江夷欢:“......” 朱弦如今比曲灵珠还有出息。 朱弦不知梦到了什么,她的笑声愈发渗人。 江夷欢后悔了,悄悄爬起来,绕过朱弦下床。 她好怀念卫昭,卫昭睡相好,半点毛病都没有。 第309章 吱呀一声打开门,天还灰暗着,只听得虫鸣声声。 她差点被什么绊倒。 是卫昭。 两人都有些迷糊,反应过来后紧紧抱住对方。 江夷欢想哭,“...卫昭,我后悔了,我真后悔了,嫂嫂抢我被子,朱弦笑得渗人。” 卫昭也想哭,“快别提了,那三个人的德行,我也受不了,我特别特别想你。” 雾气笼罩中,两人登上三层高的竹楼,这是为表愧疚,东海王特意给她新建的观景竹楼。 里面还藏着他狗屁不通的诗集,期待江夷欢能欣赏指点一二。 进了竹楼,卫昭被水汽沁得凉凉的脸贴在她脸上,“小呆子,你是不是想逃避赌约?” “没有,我没有,我同你说过,凡事不可太过,咱们得细水长流。” 虽然卫昭厉害,她也喜欢,但她担心长此以往,卫昭身体会虚亏,岂不糟糕? 卫昭抬手发誓,“我真的真的没事,我一点都不虚亏。我们有几次不是......事后不也好好的?” 江夷欢忧心道:“可那几次...你不也休息了半日?” 卫昭噎住,“...我休养不是因为疲累,而是我想陪你,就那么静静陪着你,在屋里一整天,我喜欢那样。” 他在江夷欢耳边说了什么,江夷欢瞪大眼,卫昭笑着捉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帝帛色与雾青色的衣袍交叠,清凉的竹屋不再清凉,温度逐渐攀升。 卫昭在大通铺受的气全部消失,一点点亲吻怀里的姑娘。 ...... 直到中午时,两人还没出来,也没人敢去打扰他们。 江千里暗骂畜牲。 孙峻臣揉揉鼻子,年轻夫妻嘛,也能理解。 东海王则为他们即兴作诗,他从来不肯承认自己诗文不行,是世人不懂欣赏。 最体贴的还是舅公舅婆,舅公斥两百文巨款,给卫昭买了几个新鲜的大腰子,以形补形。 连续数日,卫昭身体力行的让江夷欢知道,他一点都不虚。 江夷欢事后睡得香甜,此事可比连续杀人都死。 卫昭想让她好好休息,强行宣布这座竹楼为他们专属,没事别来打扰他们。 舅婆有重要的事情,所以她来打扰,“卫将军,我给你了炖腰花汤,可补呢,快趁热喝了吧。” 卫昭嘴角微抽,“...多谢舅婆美意,可我不喜欢腰花汤。” 舅婆:“那你喜欢爆炒腰花?还是卤腰花?” 卫昭:“......” 跟同舅婆进来的江千里也道,“吃吧吃吧,别死要面子别受罪,省得我妹妹嫌弃你。” 卫昭哪会示弱,他道:“扶光才不会嫌弃我,倒是你,当年卖身时贫穷,肯定吃不起腰花,今日补也不算迟。男人别死要面子别受罪,省得你将来的夫人嫌弃你。” 江千里:“......” 卫昭单凭抹了毒的嘴,也够他刺杀他好几次了! 眼看他们又要动手,舅婆忙把江千里拉出去,这两人就跟斗鸡眼一样。 天子驾临吴州,当地长官前来拜见,此人就是江夷欢一手提拔的流民,蒋书生。 江夷欢在正厅召见他。 第310章 “蒋爱卿,你这几年将吴州治理得不错。” 蒋书生谦虚道:“陛下连续三年免除税赋,扶持农事,整肃官场,百姓都感念陛下之恩德。微臣也多亏陛下提拔,才得有今日。” 江夷欢笑了笑,“你跟朕说说吴州民生,可还有人吃绝户?” “眼下就有一桩,桐乡有富户早亡,留下妻子张寡妇与三位女儿,族人欲侵占其家产。张寡妇便给长女招成年男丁为婿,可那男人与张氏长女成婚当日,饮醉酒调戏两位小姨子,张氏长女欲与其和离,但其母张寡妇不允。” “哦,张寡妇为何不允?” “她担心大女儿与那男人和离后,族人会借机侵吞她们家产。” “朕不是允立女户吗?让她们前往官府申领就是。” “陛下是准允,但她们不敢啊。” 江夷欢沉吟,此前都是男子为户主,鲜少有女子,也不怪张寡妇害怕。 “作为父母官,此案你预备怎么判?” 蒋书生道:“下官来之前,已写下判决书,让他们和离,并将那男子逐出吴州,以正良俗。” 江夷欢赞赏道:“你判决的不错,但张寡妇她们也得安抚,让朕来吧。” 她让蒋书生取来户籍文书,亲手把张家大女儿的姓名写上,让其正式成为户主。 “朕亲自为她开女户,倒要看看,有谁还敢打她们家产的主意。” 蒋书生喜道:“无人再敢!下官这就着人送户籍文书给张家母女。” 他临走前,不忘顺口关怀一下最高上司。 “下官希望陛下保重龙体,陛下好,下官与百姓才能得好。” 江夷欢怔住,难道自己这几日过于放纵,被蒋书生瞧出来了,他在委婉提醒她? 不自信的问东海王妃。 东海王妃仔仔细细打量她,半天后笑道:“陛下如花绽放,气色极好。” 江夷欢略略放心,但蒋书生提醒得也对,她得爱惜自己,卫昭能虚,但她不能,她无法接受自己成为肾虚的帝王。 想起书上说以形补形,她有主意了。 主动找舅婆要腰花吃,炒的,卤的,炖的...... 众人均一言难尽。 江夷欢不管别人的脸色,她不仅自己大吃,还摁住卫昭,“卫昭啊,你也来一口嘛!” 卫昭拒绝,他从不吃内脏。 吴州消夏结束,他们恋恋不舍返回京城。 江夷欢仍热爱吃腰花,在某个深夜,她饿得厉害,让朱弦端来舅婆卤的五香腰花。 “好香啊,好香啊。” 强行塞给卫昭,“尝一尝嘛。” 卫昭不忍拂她的好意,咬一小口,嚼几下后,还是吐了出来。 他实在吃不惯。 见他吐,江夷欢胃里也翻腾,吐得比卫昭还厉害。 卫昭慌了,忙喊来太医,他十分自责,是他害江夷欢吐的。 太医匆匆而至,他给江夷欢把完脉,雪白的眉毛抖了抖。 “陛下以后定要保重身体,平原王也要小心。” 江夷欢脸白了,“朕的龙体...朕的龙体,到底还是虚了?枉朕吃了那么多腰花!是虚不受补?” 第311章 她摁住卫昭,“太医,你也给平原王把把脉,瞧他虚不虚?” 太医打眼一看,随口道:“回陛下,平原王不虚。” 江夷欢不信,“卫昭啊,你怎么可能不虚?就你做的那些事,你你你——” 就凭他做的那些事情,又不吃腰花,他早该肾虚了。 太医道:“陛下的龙体虽有点虚,但那是——” “太医你别安慰朕!听说圣武帝晚年肾虚,经常吃补药,他那么大年纪,虚也正常,可朕呢?朕还年轻!朕吃了那么多腰花,怎么还虚?为何卫昭不虚?朕接受不了!朕是天子!朕不能虚!” 卫昭张张嘴,小呆子希望他虚?可他虚,于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太医受不了了,飞快道:“陛下如今是双身子,体虚也正常,平原王又没怀娃,若他怀上,他也虚。” 江夷欢:“......双,双身子?” 卫昭愣住,“你的意思,是...是那个意思吗?” 太医:“是,陛下有身孕了,二位有孩子了。” 卫昭手足无措,跪下用手抚摸江夷欢的小腹,“我们这就...这就有孩子了?” 他难得傻里傻气。 江夷欢也懵,虽然他们有计划要孩子,但并未刻意调理,她肚子里真有个孩子? 吸吸鼻子道:“卫昭,太医说我体虚,怎么办?” 卫昭正色道:“他瞎说!咱们陛下才不虚,咱们壮着呢。” 江夷欢握紧拳头,“卫昭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把你弄肾虚。” 卫昭嘴角都要压不住了,“真,真的?你说话可得算数。” 江夷欢自信满满,“君无戏言。” 卫昭在她脸上狠狠亲,“小呆子无戏言。” 得知她有孕,舅公舅婆烧高香,孙峻臣与江千里抹起眼泪。 卫昭不满:“我还没怎么样呢,他们哭什么?” 孙峻臣哼道:“卫二愣子,你那叫还没怎么样?你走路都飘了。” 江千里冷笑:“孙叔叔别冤枉他,他向来是飘的,恨不能上青天。” 江夷欢有孕后,照样处理朝政。 她抓大放小,杀伐决断,宁可让朝臣憋屈,也绝不让自己难受。 用她的话说:“朕年年给你们涨俸禄,你们若做不好事,不如回乡挖野菜。” 卫昭想起章德太子妃遇到的糟心事,生怕江夷欢孕期情绪不佳。 若朝臣对江夷欢说不中听的话,他就大骂:“你们是不是活腻了?你们——” 不等他说完,朝臣忙道:“我等不想被割舌,请平原王息怒,原谅我们多嘴!” 乔寺卿实在看不下去了,找江夷欢提意见。 “陛下,你管管平原王,别让他总大放厥词,成何体统?” 江夷欢严肃道:“好,朕听爱卿的,朕抽空与他聊聊。” 乔寺卿见她态度敷衍,哼了哼,陛下就爱惯着平原王。 江夷欢说起正事:“乔爱卿,着人重修律法吧。” 随着国策调整,修律法势在必行,她召集相关官员,由乔寺卿牵头,择日修编律法。 乔寺卿想起什么,欲言又止。 第312章 江夷欢逗他:“朕说过,随时接受你的审判,接受律法的审判。”她说是她当年替天行道之事。 乔寺卿摆手:“陛下莫要打趣微臣。” 他接任大理寺少卿后,江夷欢把她替天行道的事交待得一清二楚。 那些人犯案累累,触目惊心,若陛下当年不杀他们,不知还有多少无辜者遭殃。 他当年曾对陛下大吼:“你以为你是谁?他们自有律法审判,轮不到你插手!” 如今想来,只觉讽刺。 施暴者施暴后,受害者却不能受反抗,反抗就是错,可若不反抗,将是无休无止的折磨,甚至丧命。 总不能对受害者说:“你们忍一忍,任由被打骂侮辱,等律法为你讨回公道。” 这话多么不要脸。 事实就是——纵然律法昭昭如日月,也照不遍每个角落。 在江州数年,他没少走访民间查案,更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不禁为当年轻狂的自己感到羞愧,这简直比卫昭轻狂时还要丢人。 却听江夷欢郑重道:“朕愿律法昭昭如日月,照遍大地。朕不希望它沦为权贵的凶器,去刺伤朕的子民,此事需咱们共同努力,任重而道远。” 乔寺卿眼眶酸涨,天子言笑晏晏的望着他。 她独断专行,却也爱民如子,她有任性之举,却也懂得自我反省。 她继承了章德太子所有的优点,却也有圣武帝的强势手腕。 是自己想象中的明君风范。 殿外走来一道人影,是卫昭。 他瞥向乔寺卿,“乔大人,你是不是又气陛下了?” 乔寺卿冷笑,如果卫昭敢打自己,陛下肯定会拦下的,不怕不怕。 卫昭将梨黄色披风给江夷欢披上,“小呆子,你要记得,宁可气死别人,也不能自己生闷气。若你不忍心,我来动手。” 乔寺卿忍不住道:“你当陛下还是那个吴州乡下来的小姑娘吗?” 卫昭反问他:“陛下与从前,又有什么区别?” 乔寺卿噎了噎。 他懂了,不管乡下挖野菜的江夷欢,还是金枝玉叶的萧抚光,对卫昭来说没有区别。 不因她贫穷卑微轻视她,也不因她位高,就与她疏离,陛下若有半点委屈,第一个冲上前的就是卫昭。 卫昭的爱意纯粹热烈,而陛下也懂得珍惜,她也乐意惯着卫昭。 卫昭小心牵起江夷欢的手,“咱们回寝宫吧,要和孩子聊天了。” 回到寝宫后,他并没有与孩子聊天,而是解开江夷欢的衣服。 江夷欢忙道:“住手!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我办法多的是,不能因为你怀了孕,就让你减少快乐,你所有想要的,我都给你。” 江夷欢:“......” 床幔被放下,江夷欢声音中带着颤意,“卫昭,你就是想让我肾虚!” 卫昭忙里偷闲,抬头回道:“不不不,你不虚,虚的是我,我明天就让朱弦去宣扬,就说我肾虚。” 江夷欢满意了,双手捂着嘴笑。 卫昭继续,服侍她。 殿外,朱弦正与玄一打赌,“小玄,咱们来猜一猜,陛下腹中是男是女?” 第313章 玄一拒绝与她赌,如今朱弦嚣张得很。 以前叫他玄一哥哥,后来叫他玄一,如今叫他小玄,总之越来越飘。 见他不肯,朱弦踹他一脚,去找孙峻臣打赌。 鉴于卫昭某些事情上的体贴入微,江夷欢整个孕期情绪稳定,快乐得很。 分娩期到,她顺利生下一位女婴。 孙峻臣与江千里忙着去看小婴儿,他们激动得不行,这分明就是婴儿时期的江夷欢。 卫昭给她去擦额间汗水,声音微微发颤,“.....苦了你了。” 江夷欢疲惫一笑,握住卫昭的手,沉沉睡去。 小公主长到半岁时,五官明丽如画,手臂和腿像莲藕,胖嘟嘟的蹬啊蹬,见人就笑。 夫妻二人爱不释手,要不是因为她太小,都想带她上朝。 孙峻臣又喜又愁:“我真怕小公主长大后,性情随她爹。” 卫昭脸当即就黑了,“像我不好吗?” 江千里模仿他的语气,惟妙惟肖:“像你?小公主长大后,对人嚣张说:呵,你们想弄死我爹吗?我爹会把你们全弄死!然后再显摆你那大一堆名头!丢不丢人?” 卫昭拳头硬了。 江夷欢安抚他,“卫昭啊,我就喜欢这样的你,你不这样,我还不喜欢呢。” 卫昭的虚荣心得到满足,还是小呆子懂得欣赏。 得知妹妹生了孩子,东海王从吴州捎来礼物,顺便奉上他为小公主写的一打诗作。 卫昭收下礼物,将诗文丢去一边,“他们律法几时修好?” 江夷欢道:“等着吧,至少还有半年。孙叔叔都累坏了,我让他休息。乔寺卿也快要累晕了。” 有时江夷欢也会亲临现场,卫昭便与孙峻臣带女儿去青云街。 照例是香车宝马,前呼后拥。 孙峻臣握着小公主的肉手,“咱们去瞧瞧你爹给你置办的大宅子,有好几条街,你爹狂得很,怪不得你舅舅想刺杀他,我有时也想抽他,他太富了。” 卫昭不但不气,反而笑着道:“我与夷欢的小宝贝,自然什么都有。” 走到思子台下,梁剑上前报:“殿下,有人要见你。” “何人?” “他说他姓江,是陛下的亲戚。” 卫昭眉头微动,好像猜到是谁了。 江夷欢那边,众人正为某项条款细节争执,她被吵得脑壳疼。 “行了诸位,此条款暂且放一放。朕有一项要加进去,就是准立女户,正式写进律法条文中。” 众人不反对,陛下执政后,立女户的女子越来越多。 像江千里的妹妹就立了女户,招上门女婿,为怀念前夫,她还将其中一个孩子随前夫姓,其他的孩子随她姓。 将准女户写进律法后,众人开始新一轮的争执。 卫昭抱小公主进来,小公主已认人,朝母亲挥舞手臂,嘴里吐着泡泡。 江夷欢亲亲她,继续与众人议事,卫昭抱着孩子旁听。 有人过于激动,讨论讨论着,差点互抽耳光。 小公主头一偏,吓哭了。 第314章 卫昭怒了,捂住小公主的耳朵,“统统闭嘴!让你们讨论律法,怎么跟有仇一样?想死吗?” 众人抖了抖,护女心切的平原王好可怕。 江夷欢安抚好女儿,“你们回寝宫休息,我一会儿去找你们。” 小半个时辰后,她揉揉发疼的脑壳,想回寝宫找卫昭与女儿。 卫昭正坐在对面宫殿下台阶上,怀里抱着帝帛色夏衣的女儿。 见她出来,父女俩的眼睛都亮了。 江夷欢提着裙摆,飞奔向他们。 卫昭一只手臂抱女儿,一只手臂揽住她,“小呆子,这么快就出来了?” 江夷欢心疼道:“你们为何不在寝宫等我?” 卫昭道:“咱们的女儿不愿意,她要离你近些。” 小公主眼睛瞪大:怎么可以这样?我没有呀~~ 卫昭立即承认:“行行行,是我不愿意,我不就想陪你吗?” 他用衣袖作掩,在江夷欢唇上亲吻,小公主呀呀表示不满。 卫昭笑着停下来,道:“告诉你件事,涂家人来找你了,来者叫江羡安。” 江夷欢微怔,“他们还找上门了?” “是,你要不要见见?我让他在东宫等着。” 江夷欢点头,带父女二人前往。 见到江羡安后,她不由恍了恍眼,此人与她容貌三四分相像,气质温润如玉。 江羡安见到她,颇有些激动,“陛下,我是你母亲的堂弟。” 江夷欢万般滋味涌上,她嗓子发干,“.....是你们,你们让我母亲抑郁成疾,是你们逼疯她!” 见她动怒,江羡安拂袍跪下,“是涂家做错了,你母亲不该遭此折磨。” 他告诉江夷欢,当年涂家长辈逼迫太子妃,他出面阻止,但长辈却把他关起来,直到堂兄自尽,长辈才放他出来。 他本想进京开导太子妃,哪知半道上,却听到章德太子全家死于宫乱的消息,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数年后,有京城暗探寻到云梦泽,打听一个孩子的消息。 他生了疑心,直觉告诉他,此事怕是与太子妃有关。 用尽办法才探听到,章德太子有遗孤活着,他欣喜万分去寻找,但错了方向,他找的是男孩。 直听到萧扶光登基的消息,他才知道搞错了。 听他说完,江夷欢冷冷道:“当年逼迫我母亲的人呢?” 江羡安神情苦涩,“几位长辈已离世,他们死前连日做噩梦,眼睛未能合上。不知此事能否让陛下开怀些?” 他怎会看不出,陛下对涂家有怨恨?换作是他也恨。 江夷欢忍下泪意,开怀什么? 江羡安又道:“涂家长辈恨极萧氏,涂氏本该坐拥天下,只因棋差一着,家族几乎被屠尽,他们才有如此丧心病狂的想法。我代表涂氏向陛下道歉。” 小公主呀呀着,在卫昭怀里扭动身子。 她生得实在可爱,江羡安忍不住道:“...我能抱抱她吗?” 卫昭断然拒绝,“你想得美,当然不可以。” 第315章 江羡安失笑,平原王表里如一的狂妄。 他道:“陛下可知,圣武帝从未停止对涂氏的屠杀,那几位长辈...他们亲眼父母族人死于圣武帝之手,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们为活着,便躲到云梦泽最深处,保全涂氏血脉。” 但年轻一代,哪肯死守着云梦泽?他们向往外面的世界。 他与堂兄以及堂姐江羡妤,就爱四处游玩,三人感情十分要好。 堂姐喜欢章德太子,再正常不过,她彼时并不知涂氏往事,且章德太子是她想象中的如意夫君。 “我同陛下说这些,并非是为辩解,而是希望陛下好过些,你母亲之事,是数代恩怨所致。若陛下愤恨难消,可杀我泄愤,我情愿领受。” 他秀雅温润,语气却很坚定。 卫昭望向江夷欢。 江夷欢动动唇,江羡安,也渴望安定吧? “朕不原谅罪魁祸首,纵然他们已死。但你没犯事,朕杀你做甚?天下人皆是朕之子民,不可滥杀。” 年轻的帝王艳光雍容,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江羡安怔了怔,深深一拜:“多谢陛下宽宥。” 萧氏的江山,到底也有涂氏血脉,从某种意义上说,涂氏何尝不算赢了? 他能想通,但当年长辈却想不通,他们深陷于仇恨中。 小公主好奇的歪歪头,朝江羡安吐个泡包,呀呀笑着。 江羡安实在按捺不住喜爱,“敢问平原王,小公主叫什么名儿?” 卫昭骄傲道:“她姓萧,名神爱。” 江羡安喃喃道:“神爱,诸神爱之,好名儿。”,他叹道:“陛下在民间受苦多年,最终得登帝位,或许是上天的补偿。” 江夷欢却道:“朕便是长于锦绣窝里,也要掌权。朕想做的事情,要处于高位才能完成,见百姓因朕推行的政令获益,朕很高兴。故,天子之剑,朕深爱之。” 她又握住卫昭的手,“朕...亦深爱平原王。” 向来狂妄得无法无天的卫昭,竟有些不好意思。 江羡安叹服,外甥女是天生的帝王,且情感健全。 他定定神,对江夷欢发出邀请:“陛下若得空,可去云梦泽,我们扫榻以迎。” 江夷欢未置可否,卫昭倒是接话:“以后再说,陛下要巡视的地方多着呢。” 待萧神爱两岁时,律法编修完成,国中半数以上官员由科举入仕,世族袭断仕途的情况被打破,国中积有余粮,一派欣欣向荣。 是岁冬,雪下得很大,东海王与曲灵珠来到京城,众人在宫里宴饮。 萧神爱被围在中间,谁想抱她,得先求求她,她才屈尊纡贵。 东海王即兴给她作诗,“白雪洒洒如盐粒,咱们神爱真美丽。” 江夷欢:“......”他是怎么腆着脸出诗集的? 卫昭牙酸,这确定不是顺口溜? 小屁孩萧神爱表示满意,允许东海王抱她一会儿。 曲灵珠财大气粗,抬来几箱金银珠宝,“小公主,让姨姨抱抱可好?这些都给你。” 东海王自信满满:“西南王未免小瞧神爱,也小看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曲灵珠笑:“一,二——” “三!来了!”,萧神爱扑向曲灵珠,“爱姨姨!最爱姨姨!” 东海王一脸受伤的表情,“神爱,我不信!我不能接受!你方才说最喜欢我,怎么转眼就变了?” 他捂脸佯装哭泣。 萧神爱傻住,茫然望向父母:他咋还哭上了? 第316章 江夷欢摊手,“宝贝,你怎么办?要东海王,还是要钱?” 众人都憋笑。 萧神爱睁大眼,苦苦思索半天后,将珠宝箱子里的首饰拿一些,塞给东海王,“...别哭。” 然后晃着胖乎乎的身躯,躺回曲灵珠怀中,叹口气,“我好难啊。” 东海王:“.....” 众人哄然大笑,公主亲人也要,钱财也要。 孙峻臣逗她:“若有人要抢你的宝贝,你怎么办?” 萧神爱用身体护住宝贝,“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知道是你的,但若有人抢呢?” 萧神爱奶声奶气道:“弄死他!让我爹弄死他!” 孙峻臣大笑:“你江舅舅说得一点都没错。” 正说着,江千里抖落一身雪花进来,江夷欢忙给他盛汤,“哥哥快坐下,喝点汤暖暖。” 江千里捧着她递过来的肉汤,心头瞬间暖和。 “哥哥去哪里了?” 江千里喝口汤,道:“我刚巡视完安冬馆,一切尚好。” 他与江夷欢自幼挨饿受冻,吴州雪虽下得不大,但湿冷入骨,他们秋季割茅草晒干,铺在屋顶上。 但狂风疾雨后,茅草也不顶用,屋子四处里漏水。 那时,江夷欢渴望有温暖的居所,她登基后,便在民间广修屋舍,收治无家可归之人,让他们过冬。 江千里从前吃过太多苦,惶惶不安,但见江夷欢待他亲厚如昨。 他才彻底安心,成为能臣干将,与卫昭互骂的次数少了许多。 江夷欢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言笑宴宴中,天黑了,众人散去休息,就住在宫中住,江夷欢后宫就卫昭,宫殿大多空着,刚好招待亲戚。 萧神爱将曲灵珠给的金银珠宝收起来,满足叹息,“巴适,巴适得很。” 卫昭双眼放光,女儿财迷的样子好可爱。 安置好女儿,卫昭打开窗户,窗外红梅开正好,折下一枝给江夷欢。 他松姿鹤骨,发浓如墨,江夷欢忍不住了,狠狠将其扑倒。 柔嫩的花瓣掉落在榻上,一室暗香。 卫昭太喜欢她的主动了。 衣衫掉落,肌肤相亲。 他沉迷其中,一遍遍对江夷欢诉说爱意。 江夷欢笑,“知道了,知道了,你最爱我。” 卫昭捧住她的脸,“你那日对江羡安说的话,我...我很高兴。我恨不得与你日日——” 江夷欢捂住他的嘴,行了,羞人的话少说点。 卫昭拿开她的手,趴在她耳边说,说得毫不矜持,大胆得很。 直到江夷欢想打他,他才住嘴,又补一句,“我希望,在任何情形下,你都选择我,我有多好,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江夷欢服气,“是是,你最好,我选你,一定选你。” 鹅毛大雪扑簌簌而下,寝殿中暖意融融,京城一片祥和。 有广厦千万间,护天下俱欢颜。 第317章 玉花台上。 萧澈在抚琴,他低眉信目,端的是风神秀彻。 一曲终了,停弦罢手。 萧扶光捧住脸,“父皇好厉害,怪不得当年你能迷住母亲。” 萧澈笑笑,“你母亲没那么肤浅,是我被她迷住。” “我知道,母后说过,你当年又是陪她猜灯谜赢奖品,又是下水给她摘芙蓉,才抱得美人归。” 萧澈沉默一会儿,岂止? 当年接完芙蓉花后,皇后为表感谢,特意借了客栈的小厨房,给他做茯苓糕,对茯苓过敏的他,强忍着吃下去。 萧扶光又望向琴,“虽然我不会弹琴,但我会听,天圣遗音真是把好琴。” 萧澈不禁略感遗憾,妻女都爱天圣遗音,按理说,他该送给她们的,但此琴为卫家传家宝,他干不来强娶豪夺之事。 父女二人正说话,孙峻臣前来,带着几套新衣。 萧扶光上前欢呼一声,“孙叔叔!谁敢信堂堂大理寺卿,做的衣服比尚衣局都漂亮。” 孙峻臣听得受用,“不是微臣吹嘘,他们哪比得上微臣的手艺?微臣的手法,是专门炼过的,这灵感是从金缕玉衣——” 父女俩同时开口:“倒不必再提。” 金缕玉衣可不是衣服,而是对重犯的残酷刑罚,用皮肉作衣,血淋淋的吓死个人,已被萧澈叫停。 不远处,江羡妤仪态万方而来,行走之间,桃花在裙间若隐若现,美丽缱绻。 萧澈眼神亮起,快步迎过去,“妤儿!” 萧扶光啧啧,父皇瞧母后的眼神,温柔如月光。 见最喜欢的小女儿,江羡妤更是温柔,唤她小名:“夷欢,西南王他们快到京了,届时你招待曲姑娘。” 萧扶光抱住她手臂,乖巧道:“好的母后。” 上次见曲灵珠还是三年前,也不知她最近有无收敛,上次来京,她没少调戏哥哥们,弄得两个哥哥从此有了阴影。 萧澈拿起天圣遗音,“夷欢,将此琴还于卫家。” 萧扶光应是。 孙峻臣冷笑:“公主若去卫家,可得小心卫昭那小狼崽子,他狂得很,连大理寺都不放在眼里。” 萧扶光来了兴趣,“他居然敢挑衅孙叔叔你?如此烈性男儿,我倒要见见。” 两日后,青云街。 烈性男儿卫昭从宅子里出来,策马而行。 青云街两边的姑娘纷纷道:“出来了!卫将军出来了!他模样真好!” “我愿意嫁给卫将军,哪怕做妾!” “我也是!” 卫昭:“......” 做梦呢?真正有能耐的男子是不会要妾室的,比如陛下,他就只有皇后。 而他卫昭,要比陛下更强,他一个女人都不要!连妻子都不要!只管搞权势! 等着瞧,他迟早要买下整条青云街,让这帮讨厌的姑娘全搬走! 然而他不知,青云街的姑娘算克制的。 到了城外,他遇上一支队伍,领头者是位壮汉,满脸横肉的,身旁还跟着位姑娘。 姑娘视线落在他身上,眼睛亮起:“爹你看,多俊的儿郎!我要让夷欢睡他!哪怕他不愿意!” 激动朝他挥手,“公子你再凑近些,让我仔细瞧瞧你。我有位朋友,她应该好你这口,她配得上——” 卫昭:“......” 想也不想,一鞭子朝她抽去。 西南王给女儿挡住,生生挨了一下,疼得叫唤。 卫昭漠然收鞭,“再有下次,我送你们去大理寺。” 第318章 曲灵珠嗤笑,“你哄谁呢?平原公主说大理寺不接民告,你哪有她懂律法?若知道你欺负我,她定不会饶你。” 卫昭冷笑:“平原公主?她又能奈我如何?” 他拼命搞权势,可不是为看谁脸色的,且当今陛下英睿仁厚,断不会纵女行凶。 西南王气得跳脚,龟儿子狂什么狂?他要向陛下告状! 卫昭还要去东山皇陵办事,便不与他们多做纠缠。 到东山后,他巡视祭台。 梁剑道:“将军,末将知道你心中有气,但陛下吩咐的活儿,务必要做好。” 卫昭不语。 此前被陛下征服的东夷,最近又蠢蠢欲动,他请旨前往作战,但陛下未置可否,只让他巡视东山祭台。 这等闲杂活计儿,本该是工部的,陛下此举何意? 一阵柔润的女子声音响起,“喵喵喵,喵喵喵,你出来啊,我有鱼干给你吃呢。” 声音是从不远处山坡上传来的。 梁剑低声道:“将军,好像有姑娘在找猫。” 换作寻常男子,大多会上前询问帮忙,但自家将军是不可能的。 果然,卫昭未有一丝反应。 梁剑暗赞,将军铁石心肠,他若不成事,谁能成事?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天空如泼墨,下起雨来。 卫昭撑开伞,听着不停的喵喵喵声,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呆子? 信目望过去。 山坡那边探出一只脑袋,姑娘的脸慢慢露出来,好似一轮明月升起。 姑娘蹬蹬蹬抱着小猫跑过来,不由分说,嗖一声钻到他伞下。 卫昭:“......” “劳驾,借我避下雨,喵喵喵不能淋雨。” 她怀里的小奶猫弱得很,连眼都睁不开。 卫昭不耐烦的躲开她,“梁剑,把你的伞给她!” 梁剑:“......” 将伞递给萧扶光。 萧扶光接过:“多谢大哥,大哥贵姓?” 卫昭淡声道:“姓卫,名昭。” 他完全有理由怀疑,傻姑娘在守株待兔,而自己就是那只兔子,她白费心机了。 萧扶光却笑眯眯道:“抱歉呀,我问的是另一位大哥。” 卫昭:“......” 梁剑忍着笑,“...免贵姓梁。” 萧扶光蹲下身,用力拧干衣摆上的水,衣摆散开后,上面露出鲜红色的太阳花纹。 梁剑脸色大变,“姑娘,你是,你是——” 萧扶光从容道:“没错,我是绣衣使者。卫昭啊,你那高傲的眼神能落到我身上了吗?” 卫昭磨牙,这呆子居然是绣衣使者? 绣衣使者是陛下前年创建的,用于督察百官,纠正风纪,有无违制等大小事宜。 绣衣使者,衣服上绣有太阳花纹,持虎符节杖,遇上不法之事,不必上报于三法司,可当场行事。 故此,当官员听说绣衣使者时,均要抖上一抖,回想自己有无犯事。 梁剑担忧的望向卫昭,自家将军虽然没犯过法,但他行事嚣张,只怕...... 被绣衣使者盯上了。 第319章 卫昭缓缓转过头,抬眸打量她。 少女容貌极美,眉如远山,生着鹅蛋脸,身姿盈盈纤弱。 他不由怀疑:“你真是绣衣使者?” 掀起血雨腥风的绣衣使者,就长这样?? 萧扶光弹了弹衣摆,神态悠然,“我岂止是绣衣使者?我还是首领呢,要看虎符吗?我的神武将军?” 她着重咬字‘我的’二字。 卫昭莫名有些不自在,他道:“那倒不必。这位绣衣使者,我犯了何事?又违了什么制?” 梁剑朝他使眼色。 自己犯了什么事,心里还没数吗? 作为神武将军,你出行仪仗如公侯,屡屡违制,前段时间还与大理寺的孙大人互骂。 接收到他的眼色,卫昭冷笑,绣衣使者又如何?瞧她弱不禁风的模样。 萧扶光将他们动作尽收眼底,正色道:“卫将军莫慌,相遇即是有缘,咱们今日不谈公事,谈谈私事如何?” 她漂亮的大眼睛望向他,满是兴味。 卫昭立即联想今日不愉快的经历。 他傲然道:“那你白费心思了,我一不娶妻,二不纳妾。” “哟,那不巧了吗?我一没打算出嫁,二没打算纳男妾,咱们缘份更深了呢,简直是天作之合。” 卫昭:“......” “早就听说卫将军热爱权势,我也是。咱们之间要是没点什么,那都说不过去。” 卫昭咬咬牙:“所以你想——” 梁剑暗想,有种关系,叫互为姘头。 萧扶光揉揉小猫,“卫昭啊,我知你想出征东夷,我帮你劝服陛下,事成后,把天圣遗音给我。” 卫昭心神如电,瞬间就想明白了。 陛下喜爱天圣遗音,绣衣使者怕是想拿琴讨好他。 直言道:“怕是不行,我父亲才是家主,他正值盛年,便是我封侯拜相,他也不会退让家主之位。” “无妨,我都给你想好了,我手上有你父亲的把柄,虽不至于要他的命,但教他颜面扫地还是可以的,届时我与他聊聊,想来他是通情达理的。” 萧扶光是如此的理直气壮。 梁剑:“......”她是怎么做到,跟儿子一起谋算父亲的? 卫昭:“......”绣衣使者,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猫在萧扶光怀里拱啊拱,伸出小爪子,眼看就要抓破她漂亮的衣服—— 她立即将小猫塞进卫昭怀里。 “替我照顾好喵喵喵,等我消息,我必能说服陛下,让他允你东征。” 将伞还于梁剑后,头也不回冲进雨中。 卫昭怀中一团柔软,他很不习惯,差点没将小猫摔下,“小呆子,你叫什么?” 萧扶光边跑边回答:“江!夷!欢!” 母后姓江,给她取名夷欢,她做绣衣使者时,用名江夷欢。 小猫在卫昭怀中扒拉,又怕又好奇的望着他。 卫昭面无表情,“她不经我同意,就将你塞给我。所以喵喵喵,我一会儿就要把你扔了。” 小奶猫:“喵喵喵?” 第320章 萧扶光回到宫里,沐浴更衣后,打算陪父皇母后用饭。 却见父皇母后在陪西南王父女。 西南王大着嗓门,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啊,你可怜可怜微臣,瞧那狂徒把微臣给打的!微臣饶不了他!” 他激动起来,声音如炸雷。 萧澈抬手,“爱卿小声点,别吵着皇后,她听不得这般大声。” 西南王委屈:“......啊?” 声音大点怎么了?不更有男子气概呢?陛下咋还嫌弃上了? 萧扶光猫着腰,朝曲灵珠招手,曲灵珠立即跑出来。 “夷欢,我正要找你呢!你那秀雅温柔的大哥呢?” “我大哥自上次被你调戏后,他离了京,去封地了。” “啊,你那俊朗有趣的二哥呢?” “我二哥得知你要来,他收拾收拾东西,跑云梦泽了。” “啊,你那整作诗狗屁不通,但俊美自信的堂哥呢?” “我堂哥自你走后,他带着自己的诗集,跑去了吴州。” 曲灵珠:“啊,真的假的?” 萧扶光拍拍她,“自信点,别怀疑自己,你以一己之力,让他们全部离了京。听说你要来,他们都不敢来。” 曲灵珠:“......” 这帮儿郎,有些脆弱啊。 卫昭回到青云街,一脸嫌弃的将小奶猫扔给朱弦,这小东西,把他的衣服都扒拉勾丝了,那呆子就没安好心! 朱弦惊住,冷心冷面的将军受啥刺激了?咋还弄回只小奶猫? 夜间,卫昭躺在榻上盘算。 他一定要封侯,做卫家最有权力的人,父亲不是性情淡泊吗?不是说要弥补自己吗? 最最重要的是,父亲有把柄在绣衣使者手上,为家族名声着想,他也得退位吧?他向来顾全大局。 “喵喵喵,喵喵喵~~” 正盘算得起劲儿,小奶猫的叫声响起,它在挠门,绕得他心肝儿颤。 起身喝道:“朱弦,你死了吗?快把它弄走!” 朱弦暗骂,我才没死呢,你狂成那样,陛下脾气再好,也容不得你多久! 虽然心里骂得起劲儿,嘴上却乖乖道:“是,主人,属下这就把它弄走。” 卫昭一夜未睡。 次日,卫父召他过去。 他道:“熹光,我知道你想东征,但兵行一日,所费十万。朝臣老臣的意思是,只要东夷道歉,此事就作罢。” 卫昭微恼:“他们如此挑衅,道歉就完了吗?我相信陛下定会东征,他虽仁慈,但并不软弱。” 卫父叹道:“我知你立功心切,我打探过,陛下欲立太子。” 虽然陛下广开科举,寒门出身做官的越来越多,给太子择少傅时,世族优势仍在。 卫昭正色道:“父亲,立储之事陛下自有主意,外人少搅和为好。” 卫父不禁赞赏,不错,儿子有政治头脑。 他道:“平原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女儿,她有多得宠,不必为父多说,你可有想法?” 第321章 卫昭拒绝:“我要权势是为抱负,更为自由,若违心娶公主,岂不本末倒置?” 卫父怜爱的瞧他一眼,“平原公主才学惊世,胜过两位皇子。以她的身份能耐,就算你对她有心,她也未必对你有意。” 平原公主出身高贵,容貌也美,侄子们都蠢蠢欲动,偏儿子不解风情。 卫昭并不在意,“那岂不正好?她大可去选她的驸马,关我何事?” 他告退,出门散心,直到天擦黑。 街上满是花灯,许多人围着猜灯谜,好不热闹。卫昭不禁道:“怎么又是灯会?猜来猜去的,有意思吗?” 梁剑笑道:“将军觉得无趣,但旁人喜爱得紧。” 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道柔润的嗓音:“卫昭!” 卫昭回首驻足。 灯花葳蕤下,萧扶光着山茶粉长裙,梳着花苞般的双垂髻,手里拿着荷花糕,眉眼漂亮得惊人。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如此温软美丽的姑娘,怎么可能是掀起血雨腥风的绣衣使者? 不由想抽自己,上次在东山,怎么就信了她的鬼话?还认真考虑是不是要与她合作? 意识到被骗了,他不由冷起脸:“唤我作何?” 萧扶光蹬蹬跑到他跟前,热情道:“卫昭啊,咱们好有缘,你吃荷花糕吗?” 将荷花糕递给他。 卫昭道:“不必,你自己吃。” “那卫昭啊,你帮我把账付了吧,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卫昭示意梁剑付钱,什么特使?她就是骗吃骗喝的。 萧扶光喜滋滋道:“卫昭啊,你真好,咱们去猜灯谜吧,猜中有奖品。” 卫昭拒绝:“我才不去,猜灯谜多无聊。” “去吧去吧,你陪我嘛。” 小姑娘不由分说,将荷花糕塞进嘴里,双手伸向他。 卫昭哼了哼,他想象中的自己,岿然不动,稳如泰山,骗人的江夷欢拉不动他,气得直哭。 然而...然而江夷欢拽着他,强行将他拖到摊前。 卫昭不敢置信,发,发生了什么? 摊主招呼道:“这位公子长得真俊,你来猜谜,赢奖品给你的心上人。” 卫昭刚要拒绝,几位摇着扇子的纨绔子弟路过,他们中有人认得卫昭,嘲笑道:“这不是神武将军吗?他一介武夫,哪会猜灯谜?” 他们是出了名的酒肉之徒,今日灯会上,没少对漂亮姑娘动手动脚,姑娘们碍于名节,又不大敢声张,使得他们愈发大胆。 此刻他们色眯眯的目光落在萧扶光身上,下流之意掩盖不住。 萧扶光揪住卫昭的衣袖,“卫昭啊,他们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不舒服。” 卫昭冷冷道:“确实令人很不适。” 他迅速飞起几脚,将登徒子一一踹翻在地,“好好的灯会,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 被打的几个人也是官宦子弟,他们嚷道:“姓卫的,你狂什么?小心绣衣使者找你算账。” 躲在卫昭背后的萧扶光悄声道:“卫昭啊,你只管伸张正义,我是绣衣使者,我保证不找你麻烦。” 卫昭被她的话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骗人? 巡街的金吾卫经过,被打的几人忙喊:“你们快过来,有人当街行凶!抓住他们!” 他们指向卫昭与萧扶光。 金吾卫首领持剑上前,喝道:“何人行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见官兵涌过来,人群顿时嘈乱起来,拥挤着退开。萧扶光惊呼:“天呐好乱!他们万一将我踩扁怎么办?我若死了,喵喵喵怎么办?卫昭你的东征大计怎么办?你不能没有我!” 卫昭嘴角微抽,将她打横抱离地面,同时对付金吾卫,游刃有余。 金吾卫首领本就看不惯卫昭,他喝道:“卫将军当街行凶,还对金吾卫动手,我必报于陛下!” 第322章 卫昭阴沉沉道:“你若不去告诉陛下,我就弄死你!” 萧扶光趁机捏住他英俊的脸,“卫昭啊,你真的好狂。” 她吹响石埙,十几道身影飞奔上前,看不清容貌,只见衣摆上绣有鲜红的太阳纹饰。 “大人!” 萧扶光指向几个浪荡子,“将他们扒光,丢到河里凉快凉快,再记录下他们的出身姓名,终生禁止入仕。” 见她发号施令,百姓们都愣住,这就是绣衣使者? 金吾卫首领也不敢吭声,这可是绣衣使者。 绣衣使者由陛下亲自统领,独立于三法司,遇上不法之徒,不管是官是民,皆可当场处置。 待人群都散去后,萧扶光眨眨睫毛,“卫昭啊——” 卫昭意识到自己还抱着她,忙把她放下,“你真是绣衣使者?没有骗人?” 萧扶光道:“我哪能骗人?我父亲说过,骗人是不对的。” 她望向花灯,神往道:“我父亲当年猜中整条街的谜底,把奖品给我母亲,他是天底下最强大的男人。” 扫视卫昭一眼,委婉道:“而你,而你——” 卫昭嗤笑,“我怎么了?不就是奖品吗?你等着!” 他让玄字营的人买下整条街的灯谜奖品,捧到她面前。 “摊主嘴上说不卖,见我给得多,还不是上赶着卖?有猜灯谜的功夫,还不如看行军图,早点把东夷拿下。” 萧扶光张张嘴,他好简单,好粗暴啊。 忍不住给他鼓掌:“卫昭啊,你脑子与众不同!东征之事,包在我身上!” 卫昭:“......” 他实在无法理解,江夷欢年纪轻轻,是怎么混上绣衣使者的?方才那些人,莫不是她找来作戏的? 回到卫宅就寝后,小奶猫又来挠门,卫昭气得拍床,还让不让人睡? 小奶猫叫声越来越响亮。 像是在叫卫昭啊,卫昭啊... 卫昭猛然打开门,门外的朱弦吓一跳,顺口道:“主人恕罪,是卑职办——” 卫昭将猫抱走,“没你的事儿了,滚吧。” 朱弦美滋滋去睡觉。 卫昭将猫放在床头,与它大眼瞪小眼。 “你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总觉得她在吹牛,是不是?” 但她吹牛的样子...有点可爱。 次日,晨光照耀宫殿。 萧扶光去向父皇母后请安。 她郑重道:“父皇,东征之战我推荐卫昭,他定然打出父皇当年的锐气来。” 见她认真,萧澈正色道:“卫昭?他虽张狂了些,但确实有能耐,我让他巡查东山祭台,他也未有怨言,能沉下心。” “那事不宜迟,父皇就早些安排。” “好,既是你举荐,朕就召见他。” 萧扶光退下,江羡妤笃定道:“夷欢有心上人了。” 萧澈一愣,“不可能!她若有心上人,我肯定头一个知道,她最喜欢我。” “你没发现吗?她方才提到那男人时,眼睛多亮。” 萧澈不敢置信,“你说卫昭?不不,夷欢她就是爱惜人才,才没那意思。” 江羡妤:“......” 第323章 青云街。 卫昭用小碗装上鲜奶,喂小猫喝。 他半真半假抱怨:“江夷欢怎么还不来接她的猫儿?把我当什么了?绣衣使者了不起吗?” 朱弦插嘴道:“听说绣衣使者干的全是刀尖上舔血的活计,专爱往穷乡僻壤钻,命苦得很。哪个好姑娘愿意干这种活儿呢?她真可怜,想来是身世凄苦。” 虽然自家将军冷漠了些,嚣张了些,狂妄了些,但比起绣衣使者,自己的日子还过得去。 卫昭头一次没嫌她聒噪,“继续说。” 朱弦得到鼓励,忘乎所以的发挥想象,“陛下不是建有孤幼馆吗?她应该是孤儿,长大后她为报君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誓死为陛下效力,走向不归路。” “她这种人格外渴望温暖,人家给她一丝善意,她就加倍回报,恨不得赔上性命。” 卫昭怔了怔,还真是。 灯会上,自己买下不值钱的奖品送江夷欢时,她简直傻了,拍着胸脯保证让他东征。 可怜的傻孤儿,她若豁出命向陛下推荐自己,会不会引起陛下反感? 思及此处,他决定进宫,与其让她犯险,不如自己去求陛下。 见他要走,小奶猫扒着他不放,可怜巴巴的叫唤,“喵喵喵~” 卫昭将它塞进袖子里,进太极宫见皇帝。 龙纹袍角出现后,卫昭的狂妄之气瞬间尽收。 陛下无论是治国才能,还是品貌风采,皆是国中之冠,他再挑剔,也挑不出对方的毛病来。 萧澈给他赐座,细细打量他。 死小子容貌极好,浓丽与英锐兼具,非常吸引姑娘。 卫昭轻咳道:“陛下,微臣请求东征。” 萧澈微微皱眉,“东征?你真要去?” “是,微臣会花最少的钱,用最快的速度,打最漂亮的仗。” 他态度谦和又狂妄。 萧澈暗赞,嘴上却道:“爱卿是在向朕立军令状?” “是,我朝需武力与仁德并行,蛮夷才会臣服。” “巧了,江大人也是这么说的,且她力荐你东征。” 卫昭不确定道:“江大人?江夷欢?” “是,她就是绣衣使者统领。但朕不知,她为何对你如此有信心?” 萧澈不着痕迹的观察他神色。 卫昭一听,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只盼萧澈不要对江夷欢生疑。 “陛下——”,他话还未说完,又一句话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 “卫爱卿喜欢江大人?” 卫昭:“...微臣,微臣——” 萧澈立即道:“行,朕明白了,你不喜欢她。” 卫昭张张嘴,不是,陛下玩哪出呢? 小奶猫从他袖子里跳出来,喵喵喵叫唤,扭扭屁股,跑到萧澈面前。 萧澈温柔的抱起小奶猫,“卫爱卿如此识趣,朕便允许你率军东征。” 卫昭恍恍惚惚,江夷欢竟有这么大面子? 但机不可失,他立即跪地:“多谢陛下!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请陛下将小猫还给微臣。” “朕替你养,你岂不省心?” 第324章 “不妥,小猫随它主人,最爱黏微臣,见不到微臣,它又哭又挠门。” 萧澈:“......” 卫昭不像是爱养猫的,怕不是夷欢给他的吧? 此刻,他只想强取豪夺,将猫据为己有。 卫昭小心从他怀里抱走猫,不忘补上一句,“陛下,微臣并没有不喜欢江大人,还望陛下别误会,更别替微臣向江大人这般转达。” 萧澈嘴角微抽,好个卫昭!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如此找死呢? 卫昭走后,屏风后的江羡妤笑道:“陛下总该信了吧?卫将军也喜欢夷欢。” 萧澈胸口堵得慌,恨不能抽死大放厥词的卫昭。 拂袖冷笑:“他以为他的喜欢很了不起?咱们女儿多美丽,多聪明,多可爱?世上哪有人配得上夷欢?没有!卫昭也不配!” 萧澈容貌极好,风神如玉,便是发怒的样子,也让人倾倒。 见丈夫罕见的失态,江羡妤叹息:“陛下,要不咱们亲自去问夷欢?” “不必,夷欢小着呢!她肯定不喜欢卫昭!他们才见过几次?算喜欢吗?” 江羡妤道:“喜欢就是控制不住要靠近对方,见到对方就笑,见不到就思念,不需要多长时间。若是反复纠结权衡,才不叫喜欢。” 萧澈微微闭目,想起自己的一见钟情。 握住妻子的手,诚恳:“妤儿说得对,但我更想弄死卫昭了。” *** 替父皇处理完政务后,萧扶光登玉花台抚琴。 曲灵珠用手捂住耳朵,“殿下武艺政务样样出色,为何琴抚成这样?跟催命一样。” 萧扶光神色自若:“这就得问我母后了。对了灵珠,我还有事要办,你就在我寝宫随便逛。” 曲灵珠挥挥手,“你不就是惦记卫昭吗?要不是我打不过他,我真想弄死他,谁让他不懂怜香惜玉?要不我给你点助兴药,春宵一梦?” 萧扶光正色道:“你莫胡说,我只是爱惜人才。” 曲灵珠:“谁还不是呢?我也宠爱,怜惜,男人身上的某种器材。” 萧扶光叹服:“灵珠,你很有才华,很会咬文断句。” 她出了宫,去往卫昭的私宅。 卫昭喂完猫,躺在榻上思索,陛下问他是不是喜欢江夷欢,何意呢? 梁剑来报:“将军,江大人来找你。” 卫昭立即起身,整好仪容,到正厅迎接。 萧扶光身着茶白色衣服,皓腕上戴红豆珠串,睫毛鸦羽般轻颤。 一见到她,卫昭心里就冒起沸腾的泡泡,不断翻腾。 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正色道:“江夷欢。” 江夷欢喜悦道:“卫昭!我就说,我能帮你办成吧?” 卫昭坐下,压住不听话的嘴角:“嗯,夷欢真厉害。” 萧扶光捧脸,“几日不见,我有一点点想你,你想我吗?” 卫昭嘴角彻底压不住,“我,我...你这,这——” 这是不是太快了?再说了,这话不是该由他来问吗? 萧扶光委屈,“难道不想吗?” “想!想的!” 萧扶光戳戳他的脸,“怎么想?哪里想?有多想?怎么表达你的思念?” 卫昭:“......” 第325章 向来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卫昭,此刻脸上发烫,他回答不了萧扶光一连串的问题。 只能掩饰性的给她倒杯茶,低声道:“夷欢,你做绣衣使者,吃了不少苦吧?” 萧扶光道:“倒也没有,我爱替天行道,苦是略微苦了点,但我能接受,为国为民,也为我敬爱的陛下。” 卫昭更怜爱她,朱弦猜对了,傻孤儿果然是为报君恩。 “你若觉得苦,就向陛下请辞,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萧扶光正色道:“律法昭昭如日月,但也有照拂不到之处,我愿做陛下手中的利剑,替他处理不公之事。” 她十岁替父皇理政,十三岁外出游历,体察民情回京后,请求萧澈成立绣衣使者,萧澈万事依她,成立绣衣使者后,交由她统领。 卫昭叹道:“我知道你想报君恩,但我希望你过得快乐些。” 萧扶光凑上前,蹭蹭他的额头,“我一直都快乐,尤其是认识你后,我特别特别快乐,卫昭你很好,我该早些认识你。” 卫昭不由想起朱弦的话:只要给她一点点温暖,她就能奉上自己的性命。 握住萧扶光的手,郑重道:“夷欢,你不能因为别人对你一点点好,就不计代价回报,这对你来说不公平。你以后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不需要你回报。” 萧扶光抱住他的脖子,“真的吗?你为何要待我好?方才那几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不许回避!” 卫昭胸口怦怦直跳。 活到二十来岁,若是再不明白自己的心意,那就是在装傻。 “我就是要待你好。”,卫昭手抚过她的睫毛,“你为报陛下之恩,命都不要,不要再这样了,以后我替你报君恩。” 萧扶光察觉出不对劲儿来,捧住他的脸,“卫昭,你是不是误会了?绣衣使者是我奏请陛下创建的,真正掌权人是我。” 卫昭震惊,“什么?绣衣使者是你让陛下创建的?他还让你掌权?” “是,但凡我想要的,陛下都会给我。他就是我心中的明月,世间无人及得上他。” 卫昭酸溜溜中,夹杂着些许不安,陛下如此宠爱江夷欢,意味着什么? 见他神色,萧扶光忙道:“但是卫昭,你也很好,与陛下不同的好。” 卫昭想起萧澈问他的话,愈发不安,“夷欢,陛下好像不愿我喜欢你。” 萧扶光懵了懵,“咋会呢?他从来不干涉我。” 她柔嫩的脸颊蹭蹭卫昭,拍拍她的后背,“卫昭别怕,回头我找陛下问问。” 卫昭揉揉她光滑的头发,“不必问他,我喜欢你,无需任何人同意,便是陛下也不能干涉。” 萧扶光在他脸上啄一下,“卫昭!你说喜欢我!”,她高兴的捂住脸,“我也,我也——” 门外响起梁剑急促的声音:“将军,陛下前来,主君请将军接驾!” 卫昭扶起萧扶光,“陛下怎么来了?该不会是冲你吧?” 萧扶光忧心忡忡道:“八成就是,我方才想一件不妙的事情。” 舅舅江羡安曾说过,以父皇对她的疼爱,若来日她喜欢某个臭小子,父皇不是哭死,就是弄死那臭小子。 她只当舅舅在开玩笑。 卫家人在院中相迎,他们忐忑不安,陛下向来有礼有节,便是驾临朝臣家,也会提前知会,今日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来了? 萧澈着帝帛色常服,身姿如玉。 第326章 他平静道:“卫昭呢?让他来见朕。” 卫父惯会揣测帝心,知他平静外表下的风暴。 赶紧道:“回陛下,已经叫他了,他马上就来。” 卫昭带萧扶光赶到,向萧澈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萧澈视线落在萧扶光身上,“夷欢,你过来。” 萧扶光高高兴兴跑过去,“来了!我来了!” 萧澈揉揉她的头发,心酸道:“朕一个看不住,你就到处瞎跑。把你的猫抱走,跟朕回宫。” 萧扶光撒娇:“我不要,猫让卫昭给我养着呢,他养得挺好。” 卫昭跪地道:“微臣有事禀告,微臣喜欢江夷欢,恳请陛下为我们赐婚。” 陛下好像真喜欢江夷欢,希望陛下别晚节不保,强迫江夷欢,若陛下真不要脸,那他就—— 萧澈怒极反笑,“赐婚?你配吗?你懂她的抱负,懂她的骄傲吗?她十三岁就做绣衣使者首领,你在做什么?” 卫昭坦然道:“回陛下,微臣那时是神武将军,还是陛下亲封的,陛下还夸微臣年少有为。” 卫父暗暗叫骂,小兔崽子,怎么就招惹了人人畏惧的绣衣使者?那可是煞神! 萧澈扭头对萧扶光道:“夷欢你告诉朕,说你不喜欢卫昭。” 他与卫昭的目光都落在萧扶光身上,其他人则低头,大气都不敢出,天子之怒,他们承受不住。 萧扶光只觉乌云笼罩,她不能让父皇哭死。 但卫昭刚对她表白过,若当众说不喜欢他,以他的骄傲,定然也会伤心得半死不活。 飞快琢磨两全其美的办法。 只听卫昭道:“陛下可以不给我们赐婚,但你别为难夷欢。纵然她在你威逼之下,说不喜欢我,我也不信。她的眼睛不会骗人,她的眼睛在说喜欢我。” 众人:“......” 问他们最想做什么? 那必然是把卫昭的嘴给堵上。 平日毒毒自家人也就罢了,但不能在陛下面前放肆。 萧澈默了默,卫昭好有自信。 他冷笑:“是吗?朕瞧她分明只喜欢朕,她眼睛里没有你。” 卫昭深吸口气,“陛下英明仁慈,无人不景仰。但以陛下的年纪,都能做夷欢父亲了,她纵然喜欢陛下,也是对长辈的孺慕,与对微臣的喜爱不同。” 萧澈:“......”什么? 萧扶光:“......”天呐! 卫父再也忍不住,“住嘴!你个逆子!” 萧扶光生怕自家父皇被卫昭气死,忙抱住萧澈:“父皇,我永远最喜欢你,父皇在我心中永远最重要,谁也不能与你相比!我发誓!” 卫昭愣了愣,小声道:“......父,父皇?” 萧澈冷冷道:“住嘴!你别瞎叫。” 第327章 他拉住江夷欢,对卫家人自豪道:“她是绣衣使者江夷欢,也是朕的女儿,平原公主萧扶光。” 不待众人反应,他就道:“启驾回宫!” 卫昭见父女二人同登步辇,哪肯罢休? 见他又要开口,卫父拼死捂住他的嘴,“微臣恭送陛下,恭送公主!” 帝王銮驾走远后,卫家人长长松口气。 得知真相的朱弦兴奋了,“将军好厉害,都把平原公主拐到家里来了。” 卫昭阴恻恻道:“朱弦,你真会分析,我是不是得赏你点什么?” 他‘赏’字咬得极重。 朱弦嚎叫:“卑职随便瞎分析,将军就信了?出了问题,将军就不能——” 就不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公主透露那么多信息给你,你还蒙在鼓里,怪谁? 梁剑担忧道:“将军,陛下好像反对你与平原公主的婚事。” 卫昭一点都不愁,“他反对无效!江夷欢是我的,萧扶光也是我的!我那么拼命,连喜欢个姑娘都不能?王法何在?” 他理直气壮,仿佛在说:我就是王法! 梁剑:“......” 朱弦:“......” 你的!你的!你作死吗? 回到宫中,萧澈将女儿拎到紫宸殿,江羡妤起身相迎,“陛下将夷欢带回来了?” 萧澈余怒未消,“别提了,卫家小儿不知哪来的脸,竟敢让朕为他与夷欢赐婚。” 江羡妤了然,陛下定然痛骂过卫昭。 萧澈正色道:“夷欢你是爱惜人才,才举荐卫昭东征。但卫昭人丑多作怪,你和他说清楚。” 萧扶光张张嘴:“说清楚什么?” “说你不喜欢他,朕模仿你的笔迹,以你的口吻给他写绝交书。” 萧澈一边让宫人给女儿端来她爱吃的零嘴,一边替女儿写绝交书。 江羡妤剥好龙眼,递到女儿嘴边。 “灵珠告诉你父皇,你去了卫家,你父皇急得不行,马上跑去找你,生怕你被拐走。” 萧扶光嚼着龙眼,颇为遗憾道:“哪有?我在拐卫昭呢,差点就得手了,被父皇给打断。” 江羡妤瞧向奋笔疾书的丈夫,“你眼光不错,卫昭风采翩然,是个美男子。” 萧扶光傻笑,“母后觉得谁更好看?” 江羡妤毫不犹豫:“自然是你父皇。” 母女二人说着悄悄话,那边萧澈奋笔疾书,很快写好绝交书。 江羡妤喂丈夫剥好的龙眼,“陛下辛苦了。” 萧扶光则接过绝交书,父皇以她的口吻,痛斥卫昭没有自知之明,人丑就算了,还多做怪。 最底下还有句诗:明月岂能照阴渠?寸寸相思皆成灰! 力透纸背。 萧扶光轻咳:“是不是有点狠了?卫昭也有自尊。” “就是要骂狠点,才能让他清醒!朕真想将他流放三千里!到岭南去!” 萧扶光觑他脸色,“可是父皇,我喜欢他,我喜欢卫昭。” 空气静了静。 兽形云纹铜炉里燃着檀香,白雾氤氲了萧澈隽雅出尘的眉眼。 半天后,他抬脚走出殿。 萧扶光忙推推母后,两人提着裙摆,一同去追。 “父皇!父皇!你走慢点,等等我啊!” 萧澈脚步顿住,他仿佛听到了幼儿时期的女儿在叫他。 第328章 回头后,眼泪滚滚而落。 萧扶光震住,啥?父皇哭了? 江羡妤叹息:“你父皇上次哭,还是你出生时,他那么高大,却抱着小小的你在我榻前哭。他给你取名扶光,日出东山,扶桑之光。你不知道他有多爱你。” 萧扶光眼睛酸了,蹬蹬蹬跑上前,一头扎进他怀里,“父皇别哭,我听你的。” 萧澈眼泪不停,“即便我让你与卫昭绝交?” “是!” “那朕派人把绝交书送去卫家,以后你们之间只有公事,能做到吗?” “能!能!” 见女儿坚定选他,萧澈才好受些,若女儿执意同卫昭好,他真挺不过去。 给卫昭送绝交书的活计,落到孙峻臣头上。 孙峻臣乐意得很,一阵风似的跑到卫家,将信交给卫昭。 阴恻恻道:“卫将军,这是平原公主给你的绝交书。” 愤怒吧,伤心吧,自卑吧,卫昭胆敢让陛下难过,他真该死! 卫昭展开信,赞道:“好书法!好文采!公主厉害!” 孙峻臣嘶一声,“公主写信骂你自作多情,你就这反应?” 卫昭嗤笑:“就算公主站在我面前,亲口跟我说一万遍绝交,我也不信!她爱我,我也爱她!谁也别想挑拨我们!陛下枉费心机!” 孙峻臣:“......”他娘的! 不怕对手强大,就怕对手二愣子。 但不能将实情禀告陛下,陛下会气死的。 只能回禀:“陛下,卫昭看完信后,自尊心大受打击,说以后再不缠着公主,只管埋头搞权势。” 萧澈松口气,安心就寝。 但没睡一会儿,他猛然坐起来。 江羡妤被惊醒,“陛下怎么了?” 萧澈抚着额头,“我是不是过份了?卫昭虽可恨,但他也有自尊,朕对他是不是有些残忍?” 江羡妤逗他:“若陛下对他有愧,就给他选位好妻子,当作弥补。” 萧澈想也不想,“不行!夷欢喜欢过的男子,不能再同旁人有牵扯,他只能守身!” “那陛下同意为他们赐婚?” “不行!夷欢是扶桑之光,是天之骄女!她太骄傲了,没人能拉她下神坛!朕要让她大展抱负!朕要让她骄傲一辈子!” 江羡妤:“......” 一把摁住萧澈,“睡吧,陛下永远没错。” 自己选的丈夫,自己惯着呗。 卫昭白日在孙峻臣面前嚣张自信,到了夜间,却不安得很。 小呆子极得陛下疼爱,与陛下父女情深,她该不会...真要同自己绝交吧? 吓得一夜没睡,醒了就进宫面圣。 萧澈正要找他,他已让兵部准备东征事宜,要听一下卫昭的战术。 见天子相问,卫昭将自己的作战方案详细说来。 萧澈不由盛赞:“很好,此战全权交由爱卿指挥,朕再为你引荐一位参将。” 宫人领人进殿,是位年轻男子,五官俊逸明秀,衣饰虽有些寒酸,但神情桀骜。 卫昭莫名瞧他不顺眼。 萧澈道:“他是平原公主向朕引荐的人才,叫江千里,公主非常赏识他,就如同赏识你。” 卫昭:“......” 不!可!能! 第329章 萧澈为他们互做介绍,勉励道:“你们都是平原公主为朕引荐的人才,卫将军出身世族,江爱卿出于乡野,各有所长,希望你们能互补。” 两人应声是,其实互看不顺眼。 江千里道:“微臣最近几日未曾见公主,公主最近可好?” 萧澈笑道:“公主在东宫明章殿处理政务。” 江千里敛下眉目,公主在东宫?还处理政务? 商议完公事后,卫昭欲告退。 萧澈叫住他,“卫爱卿,你可有成家的打算?” 昨日皇后提醒他了,万一卫昭要娶别人怎么办? 卫昭正色道:“微臣成不成家,完全在于公主,她在哪,微臣的心与身体就在哪。” 江千里:“......” 萧澈:“......” 这小子是知晓怎么气人的,但听他这么说,也有些骄傲,女儿真厉害。 卫昭回到家,揉着猫肚子,“小猫,你说她在做什么?她给我送了绝交书呢。” “虽然陛下说她接近我,是因为我有才华,但我不信,在她眼里,我肯定与姓江的不同,是不是?” 小猫晃晃脑袋,仿佛在说:你说得对。 卫昭满意道:“很好朱弦,给它加小鱼干。” 朱弦没有听从他愚蠢的想法,小奶猫还小,不能吃鱼干。 得不到小鱼干的小猫气得挠卫昭衣摆。 卫昭唏嘘:“她为何还不来找我?绣衣使者不是神出鬼没吗?” 朱弦认真分析:“当你的情人不愿意见你时,尤其是她还处于高位,你们这段感情基本上到头了。” 卫昭忍无可忍,“闭嘴!我再也不要听你分析!你的头掉下来,我与她都不会到头!” 他换上衣服,抱着小奶猫:“咱们找你母亲去,她不能抛夫弃子。” 到了东宫,他求见萧扶光,宫人匆匆而去,不多久返回,神色有些古怪:“将军请,公主在玉花台。” 卫昭登玉花台,见到一袭宫装时萧扶光时,顿时喜悦。 但公主神情为何淡淡的?完全不是上次的眼神。 萧扶光轻声道:“卫将军请坐。” 卫昭闷闷坐下,将小猫从怀中抱出来,“上次还叫我卫昭,怎么这会儿叫我卫将军?与我生份了?” 萧扶光轻咳,“没有生分,你别误会。” “我收到了你的绝交书,但我还是喜欢你。” 萧扶光抬眸道:“——卫昭,我告诉父皇我喜欢你时,他哭了。” 卫昭张张嘴,陛下哭...哭了?怎么可能?那可是英睿无比的陛下! 他不确定道:“所以小呆子,你真要对我始乱终弃?” 萧扶光瞥向屏风后面,“别这么说,我哪有对你乱?” “没有吗?东山那日,你故意接近我,往我伞下钻,把猫塞给我!问我要天圣遗音!还说要助我东征,让我做家主之位!这不是爱我吗?” “卫昭——” “灯会上,你对我骗吃骗喝,说害怕被挤死,非让我抱你!你还强拉我猜灯谜,暗示我赢了奖品就能娶你。虽然我没有赢得奖品,但我全买给你了!而你高高兴兴收下了!这还不是爱我?” 屏风后的两人:“......” 怎么听着卫昭有点惨呢? 第330章 萧扶光脸一热,“你,你别——” “别什么?之后你又跑到我家,说想我了,摸我亲我,说后悔没早点认识我!这还不叫爱我?” 他本意是说给屏风后面的人听的,但想到自己可能真被抛弃了,越说越委屈,眼睛湿润。 萧扶光慌了:“卫昭你别难过,我没有不要你。” 她计划晚上溜出宫,去安抚卫昭,哪知他一刻都等不得,直接闹上门了。 卫昭气恼:“你还知道我难过啊?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不来,我度日如年!小猫也受不了!” 说着,他眼泪竟落下来。 就陛下会哭吗?谁还不会? 萧扶光见他哭,动作比脑子更快,抱住他哄:“好了好了,我喜欢你的,哪能不要你?” 屏风后的江羡妤叹道:“陛下,我知你深爱扶光,但她长大了,不能只有父母之爱。” 萧澈沉默许久,忽尔笑了,“原来竟是夷欢占据主动权,是她诱拐卫昭。” 江羡妤握住他的手,可不是吗?若陛下那日没去卫家,女儿都得到卫昭身子了。 神武将军带猫闯东宫,又哭又闹找上平原公主,终于得偿所愿,皇帝不再反对他们。 但两人没高兴太久,很快就是东征之日,卫昭率兵离京。 送别日,江夷欢将一条长长的发带送于他,霁青色底,绣帝帛色太阳纹。 “卫昭,扶光就是太阳,见发带如见我。” 卫昭将发带缠于手腕,在她柔如新雪的左脸颊落下一吻,“小呆子,等我。” 萧澈脸色顿时黑下来,光天化日之下,卫昭竟敢! 江千里催他:“卫将军,快走吧。” 卫昭不甘心,在萧澈刀子般的眼神下,又在萧扶光右脸颊落下一吻。 萧澈暴喝:“滚!” 卫昭策马而去。 萧澈一阵心梗,见女儿睫毛湿润,忙将她揽到怀里拍哄,“别哭别哭,父皇在呢。” 萧扶光揉揉鼻子,“父皇我没事儿,我去干活了。” 夜间,繁星满天,萧澈召西南王陪他喝酒。 灌下一口烈酒后,辛辣直冲嗓间,他笑道:“小鬼,一转眼咱们都儿女成群了。有些事情该考虑了。” 西南王觑他脸色,“陛下可是要立太子?” 萧澈治国能力太强,便是他不立太子,朝臣们也未有多少异议,陛下还年轻。 “没错,朕有此意。” “那陛下是属意大皇子,还是二皇子?他们本领大体相当,能做守成之君。” 萧澈却道:“朕在想,来日朕的某个儿子登基后,夷欢是不是要向他行礼?甚至要向他的妻子行礼?” 西南王懵住:“公主向皇帝与皇后行礼,没毛病,有何不妥吗?” “不,朕无法接受!兄长们再疼爱夷欢,也比不上朕,朕不想夷欢依赖别人过活。” 西南王不由想到他让萧扶光住在东宫,又让她理政。 肥胖的身躯抖了抖,一个念头涌上来。 “陛下,若让公主的兄长们向她行礼,看她眼色行事,陛下就能接受?” 萧澈想了想,欣然道:“能,朕很能接受。朕要她永远高高在上,让别人对她俯首!” 第331章 西南王:“......” 有这么疼爱女儿的吗? 他小心道:“陛下,你还有两位儿子呢,忘了?” 萧澈悠然道:“没忘,朕也爱他们。但夷欢太好了,朕最爱她,朕要给她最好的,她担得起。” 西南王啧啧,陛下这般说,应该早就在给公主铺路了,是真疼爱啊。 不久后,萧扶光两位皇兄回京,一家人在清凉殿用饭,西南王父女也在场。 哥哥们分坐于妹妹两侧,给她布菜盛汤。 “妹妹喝点笋干汤润胃,笋干还是堂兄从吴州捎来的。” “妹妹多吃鱼肉,对皮肤好,你最近没少替父皇干活吧?” 曲灵珠羡慕道:“两位殿下,咱们也是青梅竹马呢,你们比上次见面时,容貌更好。” 两人笑容僵住,向萧澈投去求助的目光:父皇,别给我们赐婚!求你! 他们本想等曲灵珠走后再回京,但父皇召他们回来,想来是有事情要商量,该不会是赐婚吧? 萧澈用眼神回答:非也。 两位皇子才松口气,有惊无险的吃完饭。 饭后,兄妹三人同登玉花台,遥望宏伟美丽的宫殿。 大皇子笑道:“哥哥还记得你周岁时的样子,胖乎乎的,漂亮得发光,我们功课都不做了,抢着抱你。” 萧扶光不满,“难道我现在就不美了?” 二皇子立即道:“美美美!天底下有谁比妹妹更美吗?没有!” 大皇子抚着她光滑的乌发,他曾偷走周岁的妹妹,想跟太学的同伴炫耀。 走到半道,父皇追气急败坏的上来,头一次对他大发雷霆。 在他的记忆中,父皇处理完政务,就一手一个牵住他们,去玉花台找母后与妹妹。 这些场景,他半夜梦醒时都觉温暖,父母给了他们足够的爱,兄妹关系融洽。 二皇子道:“妹妹可知,父皇召我们回京何事?” 萧扶光刚要答,宫人来请:“几位殿下,陛下召你们前往政殿。” 萧扶光一手牵一个哥哥前往。 瑞兽香炉中燃着清冷的檀香,帝王容颜无缺,与姿容殊丽的皇后并坐。 兄妹三人齐齐行礼,“父皇,母后。” 萧澈正色道:“朕召你们兄妹前来,是有事情要与你们商量。”,他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你们可有心帝位?” 两位皇子一惊,“父皇!” 萧澈不疾不徐道:“做为皇子,你们不可能没有想过帝位。朕问你们,来日若得大位,有无信心比得上朕?” 两位皇子互望一眼,父皇开创盛世,政绩耀眼,他们哪赶得上?最多守成。 萧澈目光又落到女儿身上,声音如玉质:“你呢?” 萧扶光望向疼爱她的兄长,又望向父母。 她后退一步,跪倒在地:“父皇,女儿若生于乱世,必为开国之主!若生于王朝衰落之时,必为中兴之主!而今父皇缔造盛世,女儿有信心,绝不逊于父皇。” 江羡妤最先笑了,两位皇兄惊讶过后,也笑了。 萧澈起身,凝视着她花朵般的容颜,满眼赞赏:“好!朕知道你的抱负与能耐。” 他扶起女儿,“扶桑之光,当普照万民,朕予你天子之剑,握最高权柄。” 萧扶光眼睛亮如星辰,“那哥哥们——” 她是想掌权,但也爱哥哥。 两位皇子笑道:“妹妹周岁时就能举起黄金剑,我们还能说什么?” 于公,父皇想让最优秀的后代继承大业。 于私,父皇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女儿。 妹妹有抱负有野心,论才干论魄力远胜他们,他们比不过,也争不过,何况他们爱护妹妹,服气妹妹。 那就索性成全她,也成全父皇。 第332章 皇室之间往往争得血雨腥风的储君之位,被他们以温情脉脉的方式定下。 另一边,卫昭得胜回朝。 他用最短的时间,花最少的钱,打了最漂亮的仗。 江千里啧啧,起初他很讨厌卫昭高高在上的样子。 此人吃最好的食物,穿最好的铠甲,用最锋利的兵器,活脱脱世家子弟的作派。 但时间长了,他发现卫昭真有本领,军事天赋让人望尘莫及。 且卫昭无差别对所有人狂妄嚣张,无论对方身份年纪,不管对方死活。 此人脸上写着:你们看不惯我又如何?想弄死我吗?我要把你们全弄死! 放下偏见,他适应了卫昭的作风,与众位参将一起,协助主将打了个漂漂亮亮的胜仗。 班师回京途中,头顶有大雁飞过。 江千里想打只大雁烤一烤,洒点胡椒粉解馋。 卫昭制止他,忧伤道:“大雁成双成对,你杀其中一只,另一只也活不成。” 江千里震惊:“你没事吧你?这就是一盘肉菜!” 此人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不要命似的,居然怜惜起野鸟来?中邪了吧? 中邪的卫昭胸口闷痛,恨不能飞回京中。 数日后,他们终于到达京城,入宫见驾。 太极殿上,卫昭的狂妄之气收得干干净净,对天子诚心跪拜。 萧澈对他们一个不落的论功行赏,到卫昭时,下旨封他为武安候,兼太子少傅。 卫昭:“......” 封侯不意外,但为何还让他做太子少傅?太子又是谁? 他来不及谢恩,急切道:“陛下,敢问公主何在?” 萧澈生性温厚,见他容颜憔悴,语气惶惶然,不禁有点怜悯,这傻小子。 故意板起脸:“别再提公主,你以后要效忠的是太子殿下,明白吗?” 卫昭捂住闷疼的胸口,喘口气道:“...陛下,微臣要先见一见公主,才能回答陛下的问题。” 见他表情不大对,萧澈不再逗他,“请太子殿下出来,见见她的少傅。” 萧扶光入殿,她一身帝帛色太阳纹衣袍,头戴花朵金冠,肤肌莹白如新雪。 “卫昭!” 她欢快奔向他。 卫昭眼睛模糊,踉跄奔向她,差点没摔倒。 所幸萧扶光及时替他稳住身形。 皇帝皇后没眼看。 卫昭一迭声道:“我很想你,特别特别想你,方才陛下还吓唬我,他怎么一阵阵的?” 萧扶光故作严肃道:“不许说我父皇,他哪有吓你?我就是太子。” 卫昭:“......” 萧扶勾勾他的掌心,“卫昭,你愿意做我的少傅吗?” 卫昭呆住,她是他的怦然心动,是他的相思成疾。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 跪地郑重道:“微臣见过太子殿下,我用余生护你,爱你。” 萧扶光笑盈盈朝他伸手:“神武将军,卫少傅,武安候,我的意中人卫昭,随我入住东宫。” 卫昭拥住她,在她肩上蹭眼泪:“小呆子,江夷欢,萧扶光,绣衣使者,太子殿下,你在哪,我就陪你在哪。” 萧扶光落到温暖的怀抱中,抬眸望向父皇母后,以及两位抹眼泪的哥哥。 山河清明,盛世如光,她也抱紧卫昭,嘴角扬起。 【完结,撒花!感谢一路追到这里的小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