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忤作 小说》 第1章 初夏 大景,盛隆元年。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了盎然夏意。 赵家后院,赵勋趴在树下长椅上,懒洋洋,美滋滋地赏阅手中的春宫图。 “少爷,你怎么又抢小的春宫图,老爷明明要您备战春闱…” 开口之人名为祁山,家丁装扮,在火炉边灰头土脸的煽着火。 “我这不是在温书吗,你老老实实烤你的牛肉,少来烦我。” 赵勋眼睛直勾勾盯着春宫图,眉头紧皱。 “这书不好看,毫无艺术成分可言,还你。” 赵勋将春宫图丢给了祁山,站起身用长筷将铁板上的牛肉翻了个面,口水吞咽着。 “少爷,咱吃过了就去温书吧,若不然老爷又要数落您了。” “OKOK,好不容易搞来了宰牛书令,容我炫两口解解馋再说。” 赵勋比了一个OK的手势,不管不顾的吃了起来。 家丁祁山虽然不懂OK是什么意思,但看赵勋这敷衍的态度,就知道这个所谓的OK其实是不OK的意思,很是无奈。 望着半生不熟的牛肉,祁山不禁问道:“郎中说您卧床多日只可清淡吃食,这肉又未熟,上面还挂着血水,这能吃吗?” 赵勋微微一笑:“不懂了吧,这叫肌红蛋白。” “鸡红蛋白?” 祁山挠了挠后脑勺,羞涩地笑了:“儿时倒是如此,年岁渐大,慢慢也就黑了些许。” “我说的是…算了。” 赵勋懒得解释,也无法解释,自顾自地大快朵颐。 吃完铁板牛肉,赵勋靠在石桌旁开始发呆了,目光愈发涣散。 初夏、午后、艳阳。 知了鸣叫、夏风徐徐。 赵勋喜欢这种感觉,不知柴米油盐,不想人情冷暖,只是活着,平静地活着。 上一世奔波劳碌,整日被现实摆成不同的姿势无时无刻不被蹂躏着,牛马一般的日子如同路易十六,一眼望不到头。 谁知一场车祸令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来到了大景国,来到了肃县,来到了赵家大宅,成为了赵家二少爷赵勋。 穿越成了富贵人家的小少爷,赵勋很开心,很满足,或许这就是多做好事的福报吧,毕竟他上一世经常骑老太太过马路。 祁山见到赵勋又开始如往日那般吃饱了傻笑着发呆,愁容满面。 肃县赵家,本地商贾。 赵家老爷赵大成二十年前来到肃县地界,贩马起家,积攒了偌大的家业,如今也算是县中豪商了。 幼年时期的赵勋不喜商事,喜读书,未成想还真是这块料子,去年秋季过了乡试大比博了个举人出身,县中百姓皆说赵家祖坟喷火了。 谁知泰极否来,赵勋入夏时得了怪病,无病无疾的身子骨突染恶症卧床不起,郎中去了也多是摇头叹息,只是嘱咐几声多喝滚水。 床榻之上足足躺了月余之久,倒是痊愈了,只是之后就如换了个人似的,不再如以往那般书呆子模样守在书房苦读,大好光景整日闲散着,还总是说些大家听不懂的怪话。 旁人自然不解,赵家二郎赵勋不再寒窗苦读,极为奇怪。 一个几千年后的牛马之魂二世为人不再读书,丝毫不奇怪。 按照赵勋的朴素价值观来看,穿越前苦读书,没问题,穿越后还是苦读书,那不是白穿越了吗,就没听说过谁想穿越是为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 眼看着赵勋又要午休了,祁山连忙凑上前:“老爷快从县中回来了,您哪怕是做做样子温温书也成。” 赵勋睁开眼:“咱家这么有钱,让我爹给我买个官儿当当不行吗,非得参加这个科考吗?” “老爷说了,新皇登基,往年的这买官儿卖官儿手段可不敢再用了,您得是入京科考,一步一个脚印儿,寻不得捷径。” “好吧。” 赵勋点了点头,是啊,做人终究还需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毕竟除了长崎外,没有谁能够一口吃下一个胖子。 士、农、工、商,商为末,士为首,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赵家再是豪商也是商贾,没有任何社会地位可言。 赵勋用力地揉着眉头。 道理,他都懂,只是那些四书五经看得着实头大无比,字小不说,还没标点符号,读起来更是晦涩难懂。 如果是他十几岁上高中的时候穿越过来,一定能看懂。 可惜,他上过大学,因此看的很吃力。 刚犹豫着要不要去书房,影壁外传来门子的声音。 一声“老爷回来啦”,影壁后走出一人,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白胖白胖和个发面膜膜似的,面色阴沉,正是赵家老爷赵大成。 见到好大儿在,赵大成阴云密布的面容瞬间绽放出了慈爱的笑容。 “勋儿又躲懒了,来,快叫为父看看,这几日身子骨恢复的如何。” “爹,您回来了。” 赵勋快步迎了上去,心中满是暖意。 这一声“爹”,赵勋叫的心甘情愿。 赵大成对下人们宽厚,对好大儿更是无比溺爱。 关于赵勋大病初愈后不读书只摆烂这件事,急是急,从不教训。 赵勋穿越后,不但很快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也很快接受了自己的新爹。 穿越之初,历历在目,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能听到,能见到,身体却动不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近一个月的时间里,赵大成日夜伴在床前,本是一百七八十斤的体重,生生熬没了二十斤的肥膘。 怕丫鬟粗心,赵大成亲自煎药,手上烫的满是燎泡,如同嘴里的火泡。 四十多岁的老爷们,和小媳妇似的坐在床前抹着眼泪,不敢哭出声,日日夜夜求着满天神佛保佑。 如此舐犊情深,不是“爹”又是什么。 赵勋身子慢慢好起来后,开口第一个字就是“爹”。 赵勋不由问道:“刚刚您进来时满面不爽,谁惹您了?” “还能有谁,自是那狗日县令郭尚文!” 提起这事,赵大成零帧起手,激情开麦。 “狗日的县府郭尚文欺人太甚,老子***,莫欺少年穷,有朝一日为父一旦小人得志,誓要****,将他老娘五花大绑***,当着他娘的面****他老爹,老子*****” 整整一刻钟,赵大成以肃县县令郭尚文亲娘为中心,亲爹为半径,女性亲属为支点,配以伦理、两性、人体工程学、家畜、宠物、务农用具、高难度瑜伽姿势,以殡葬行业特有动词以名词进行场景模拟,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低沉明快,每一个字都饱含深情与殷切的期盼。 足足骂了一刻钟,赵大成堪堪消退了几分怒意,气呼呼的进了正堂。 三言两语能讲明白的事,愣是被赵大成骂了一刻钟,不过好歹赵勋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州府来了位大人物,即将高升入京的知州大人。 这位知州大人高升前,巡查各城下县,欲考校诸举子文采。 若哪个读书人能令这位白大人青眼相加拜其门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肃县如今只有两位举人,除赵勋外,还有一位郭晋安,县令郭尚文的亲侄儿。 这便是说,如今赵家只有两个选择,赵勋不见这位白大人,将机会留给县令侄儿,或是想方设法见到知州大人博一次出彩儿的机会。 不见也就罢了,倘若见了,无论事后成与不成,都会遭县令记恨,成还好,若不成,赵家怕是再无法在肃县立足。 赵大成刚从城中回来,如此愤怒,正是因县令威胁了他一番。 “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 赵勋叹了口气,望向翻箱倒柜找出一幅画像的老爹:“爹,要不…咱就将机会让给县令他侄儿怎么样?” 这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平步青云的机会,但赵勋作为21世纪的社畜,好不容易穿越成了衣食无忧的“富二代”,这辈子只想躺平摆烂当咸鱼。 都说官场凶险,他压根懒得去争,更何况还要得罪当地父母官。 官商勾结,他们家是富甲一方的商贾,最怕的就是得罪官府了,那县令他们家根本得罪不起。 所以。 浪什么浪,不如猥琐发育来的强! 赵大成捧着画像,没有听到赵勋所言,只是对着画像喃喃自语。 “孩儿他娘,你在天有灵可得保佑咱勋儿无病无灾无难无忧…” 赵勋定睛望向,很是不解。 画像上的女人是他娘亲,老爹说娘亲二十年前就过世了,只是寻常农妇。 赵勋觉得挺扯,没听说过哪个农妇穿正色锦衣上面还绣流彩银凤的。 只是赵勋一直没法追问,一追问老爹就流眼泪,说他娘死了,并且次次死法不一样,有时候说是难产死的,有时候说是生完赵勋投井自尽了,还有一次说他娘早夭,六七岁的时候走走道不小心摔死了,离谱到家。 第2章 难闲暇 赵家大宅叫大宅,实际并不大,一影壁,一正堂,前院后院四厢房,一间膳房俩长廊,大致就是这么个布局。 正堂挂着匾,上书四个字---人有所操,出自《诗经.大雅》,古代人念字是从右往左,不敢从左往右念,太狂了。 赵大成接连喝了三杯茶才顺过气儿,胸膛依旧起伏不定,气的不轻。 祁山在旁边伺候着,端着茶点,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赵大成放下了茶杯,长叹一声:“知州大人这考校,勋儿得去,非但要去,还要令知州大人青眼相加才成,勋儿如今已是举人,将来再进京科考,必定是要入仕为官的,入仕要有靠山,为父打听过了,这位知州大人不日就要升迁,如若勋儿能够拜在白大人门下,仕途必定一片平坦,这是勋儿的机缘,那狗日的县令侄儿要是敢抢了去,为父怕是又要再将一个县令满门灭…” “孩儿明白,一会孩儿就入城寻…不是您先等会!” 赵勋愣了一下:“爹您刚才说将县令满门灭什么?” “啊,啊!”赵大成哈哈一笑:“爹是说,你若不出头,爹怕是要被那县令灭咱赵家满门。” “我靠,无非是抢着拍马屁罢了,还要灭咱家满门,他至于吗?” 赵勋拧着眉,商贾虽然有钱,但士农工商,商人在古代的地位是排在最后面的,只比狗强一点。 县令好歹也是正八品的官员,要灭赵家这样的商贾之家破门灭户,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总之,勋儿不可再躲懒了。” 赵大成语重心长的拍了拍赵勋肩膀。 赵勋苦哈哈的点了点头,有点头皮发麻,着实没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看来,要想活下去,咱家只能靠自己了呀! 只要自己入了仕,有了官身,县令再想动自己家,就需要顾虑一二了。 入仕为官就是唯一的活路! 书,他肯定是读不进去的,这几天他也尝试了翻一翻那些经史子集,只要翻开书,那感觉就和被绑在凳子上强迫看上海堡垒、749局、小时代、逐梦演艺圈等诸多经典不间歇连播似的。 读书不行,想要当官,那就只能从其他地方想想招了。 自己好歹也是个举人,虽然不是进士,可只要有人愿意拉一把,想要步入仕途也不是没有可能。 叹了口气,赵勋也认清了现实,想猥琐发育是没机会了,没办法踏踏实实的当废物“富二代”,那就只能想办法去官场浪一把了。 可要怎么浪呢,自己要怎么才能争取到知州大人的青睐? “勋儿,咱家未来还得靠你撑着,为父知你不愿入仕为官,因此有意躲懒…” 赵大成不知赵勋心中所想,自顾自道:“两字功名频看镜,不饶人白发星星,非是为父逼勋儿做官,只是知晓这商贾实为贱业,你自幼喜读书,又无从商之意,如今既考取了功名,那便一展胸中抱负就是。” 赵勋深深看了眼老爹,两字功名频看镜,不饶人白发星星,这话,不像是自己老爹能说出来的。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是颇为无奈,觉得自己一直被老爹误会了,自己之前并非不想当官,只是没那文化水平。 要真有两把刷子,谁愿意当咸鱼呀! 谁不想当卷王,把所有人都卷死? 赵勋看了眼老爹的脸色,试探性的说道:“爹,那如果孩儿真的榜上有名了,在京中当官,离您这么远,孩儿会想您的,您也会思念孩儿的不是,要不…” “莫要忧心,吾儿可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后面还有一句话?” 赵勋:“有米自有巧妇来吹?” “错,是无钱难买好官身。” 赵大成压低了声音:“勋儿若得官身,莫要做京官,爹使用些钱财定叫你回来做个监察使。” “监察使?” “不错,这监察使位虽卑,品亦低,权却高,往日没出这知州巡查下县一事,为父与郭尚文狼狈为奸,颜面上过的去,可如今出了这事,自是再无交情可言。” 赵勋服了,头一次见着用狼狈为奸形容自己的。 “外人看似为父与郭县令是至交,实则他是利用为父敛财,哎,为父就如同被他操控的棋子一般,跟在他后面吃些残羹冷饭,这大头啊,都让他敛了去,你若为官成了言官监察使,便可纠责各州府地方官员贪官污吏,到了那时,需将郭尚文鹰犬一网打尽,有爹检举揭发提供罪证,你定能扒了他的官袍!” 赵勋倒吸了一口凉气:“爹您的意思是…让我查自己的爹,查您?” “这是什么话,你怎么能查自己的爹。” “那您的意思是?” “你虽然无法查自己的爹,可你能查别人的爹啊。” 赵大成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你将别人的爹都抓了,那他们的钱财,不就都成了你爹我的了吗,哈哈哈哈。” 赵勋:“…” “俗话说的好,打虎亲兄弟,贪赃父子兵。” 赵大成站起身握住赵勋的手,语重心长:“吾儿啊,你可莫要辜负了爹的期待啊,入城定要见到知州大人,叫他考校你一番也好知晓你文采斐然。” 赵勋重重点了点头:“孩儿这就入城。” “好!” 赵大成重重拍了拍赵勋的肩膀:“君子一言五马分尸,爹人丑,话先说在前面,若是勋儿你再躲懒,莫怪爹夜里吊死在你床前,要你成为孤儿!” 赵勋:“…” 眼看自己都要成孤儿了,赵勋哪敢耽误,刚要回卧房换上儒袍入城,门子匆忙跑了进来。 “老爷,少爷,出事儿了。” 赵大成微微挑眉:“怎地了。” “柳村里长派了家中晚辈前来,给您递了句话,说是县府府衙遣了文吏、差役,欲丈量您前些日子在柳村东头买的良田。” “竟有此事?” 赵大成眼眶暴跳:“好你个狗县令郭尚文,竟和老子耍这般阴损手段。” 赵勋一头雾水:“丈量土地是什么意思?” “丈量土地是假,清查隐户是真。” “隐户?” “这…”赵大成犹豫了一下,没解释,拧眉道:“如今咱赵家与那狗县令已是水火不容,勋儿速速入城,怎地也要见上知州白大人,若是他对你青眼相加,那狗县令便会忌惮三分,若不然真叫他清查隐户,为父倒是无谓,只是怕那不知死活的痴蠢县令招惹了那些边关卸甲精…去吧,速速入城。” “哦,好。” 赵勋转身走出了正堂,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老爹让他温书也好,拍马屁也罢,看似是有些焦急,一副深怕被县令逼的家破人亡的模样,可又觉得老爹似乎并没有将那县令当回事。 反倒是谈到了丈量土地清查隐户的事,老爹是真的急了。 第3章 相逢不相识 穿着得体的儒袍,头发梳成大人的模样,袖里揣着一张千贯银票,赵勋离开大宅前往了县城。 阳光有些刺目,赵勋从袖中抽出了银票,微微皱眉。 “少爷,您为何愁眉不展?” 跟在身后的祁山既是家丁也是赵勋的跟班,平日赵勋出入都是由他伴着。 赵勋弹了弹银票:“但愿这位知州大人是一个纯粹的官员,只认钱,不重人品与才学。” “少爷,一千贯够吗,要不要去钱庄再取一些。” 祁山是个话多的性子,年岁与赵勋相仿,喋喋不休。 赵勋也不太确定,他觉得是够了,换算一下购买力,一贯相当于两千左右,一千贯就是二百万,二百万认个干爹,大差不差。 “阿山你老家不是莒县的吗,离州府很近吧,这位白知州官声怎么样?” “诶呦,那可是人人知晓,坊间百姓提起来,哪个不是竖起大拇指夸赞一声这狗日的是个清官儿。” “清官?”赵勋犯愁了:“那他能收我钱吗。” “怎地不能,一定能。” “为什么,百姓不都说他是清官吗?” “哎呀,狗日的清官,前面不还有狗日的吗,百姓皆说,这狗日的明面上如此清廉,背地里不知贪了多少钱财,不贪赃枉法他装什么清官儿。” “无懈可击。”赵勋一拍双掌:“出院!” 祁山傻笑着,没听懂,最近自家少爷总是说些怪话,他习惯了。 二人遛遛达达走向城外,赵勋越想越是觉得心里没底。 “不对啊。”赵勋挠着额头:“如果他是贪官的话,怎么会高升呢,还是入京去吏部担任左侍郎?” “哎呀少爷,这般简单的道理您还不懂吗,这官员就好比是癞蛤蟆下蟾蜍,一窝更比一窝毒,哪有一个好鸟,那姓白的定然也是暗中使了钱财高升。” “好吧,不过就算见到了他,他肯定还要考校一番,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文臣,本少爷要怎么应对?” 祁山:“没壳的王八垫桌脚,死撑,您好歹试一试。” “不是。”赵勋好奇极了:“你这一套一套,都和谁学的。” “跟您学的啊。”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和你似的生孩子嗑瓜子,逼嘴闲不住。” 祁山双眼一亮,又学了一句,迅速记在了心里。 路程不远,溜溜达达不到半个时辰,赵勋一边走,一边思索着,自己好歹也读了那么多穿越文,想要一鸣惊人应该不难。 越是想着,赵勋反倒是觉得难以抉择了。 穿越三件套,作诗、土豆、搞火药,投其所好,见人下菜碟。 如果对方注重文采,自己就作诗,来一首有气势的,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如果对方喜欢舞枪弄棒,自己就弄个火药,点燃之后扔知州府里让他见识见识威力… 如果对方注重民生,是个实干的官员,自己就弄个土豆… 想到这,赵勋摇了摇头,不行,土豆的原产地好像是南美洲,隔着大海呢,时间来不及是一方面,再一个是他也不会游泳。 “选择性还是多一些比较好。”赵勋若有所思:“山山呐,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如果我混不进官场的话,本少爷还能有什么出路?” “跟着老爷经商。” “经商好啊,我喜欢经商。” 赵勋打了个响指,这个他可太熟了。 穿越嘛,先写书,直接白嫖就行,四大名著,三藏溜猴、黛玉训狗、刘备求生、宋江卖友。 转念一想,赵勋觉得还是应该接地气一点,名著的话,百姓们也看不懂,还是得通俗易懂,金鳞岂是侯龙涛、年轻先进白老师、还有租客阿斌,写出来后一定卖爆。 当然,他也就是想一想,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如果这波不能舔到知州大人的关系,别说未来了,他们全家还能不能见着明天的太阳都说不定。 “先去城中打探打探消息吧。” 赵勋脸上再无嬉笑怒骂之色。 事关全家兴亡,这把他只能赢,不能输。 路程不远,官道连着肃县县城,胡思乱想的赵勋抬起头时,已是到了城外。 才至申时,百姓皆在田中忙着农事,烈日下的城门大开,城门郎躲在阴凉处打着瞌睡。 肃县是一座老城,营造建成至今六十余年,整座城就如同一个古稀老人,一辈子平平无奇毫无波澜,斑驳的城墙老旧而又整齐,没有一砖一石遭受过流矢、刀刻、火烧。 记载了六十多年的县志,寥寥几字足矣,平静,唯有平静。 没出过帝王将相,也没遭过大灾大患,有的,只是平静,人们平静的活着,时间平静的流逝,仅此而已。 天下十二道,一道一知州,知州下面是府,一府一城,城下则是县,少则七八,多则十余。 肃县无论是在府中还是道中,既不算最穷的,也不算最富的,却一定是最平淡无奇的,最为安逸的。 城是安逸的,城门郎也是安逸的。 安逸的城门郎打着瞌睡,听到了脚步上,睁开眼,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城洞中观望着。 “诶呦,当是谁,原是赵公子,不,瞧咱这记性,得叫赵举人才是。” 城门郎是个军汉,三十出头,圆滑的很,守备府中的小旗,辖着二十四个兵丁,平日负责城门进出盘查诸事。 至于这城门郎姓甚名谁,赵勋也不记得,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吃了没。” “吃了,吃过了吃过了。” 城门郎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平日赵举人都在家中温书,今日入城定是因知州白大人,是也不是?” 说到这,城门郎嘿嘿一笑:“白大人应是还未入城,赵举人可得赶紧,半个时辰前,郭大人那侄儿将城中的奇珍古玩、书帖字画统统买了去,欲要百般讨好白大人。” 赵勋再次拱了拱手:“多谢。” “赵举人客气了。” 赵勋看了眼天色,若有所思:“既是巡查下县,会不会微服私访啊,这群大人物就愿意整这些扮猪吃饲料花活,兄弟们这几天见没见着有没有什么陌生面孔入城。” 城门郎摇了摇头,随即又伸手指向了前方:“今日只见两个刁民百姓,说是入城寻亲访友,再未见到旁人。” 赵勋顺着手指望去,只见两个庄稼汉打扮的男子向前走去,看背影应是一老者与一中年人,的确是寻常庄稼汉的打扮,一边走一边四处观望着。 “行,多谢了,改日请你吃酒。” 又客气了两句,赵勋加快脚步,带着祁山入城了。 赵勋走的快,路过老者与那中年人时,并未多看上一眼。 殊不知擦肩而过那一瞬间,老者见赵勋穿着儒袍,流露出颇有兴趣的模样。 一旁壮汉低声道:“大人,看他穿着年纪,这后生应是肃县两位举人之一。” 老者肤色古铜,高高瘦瘦,虽是庄稼汉打扮,却是满面书卷气。 望着赵勋的背影,老者微微摇了摇头:“儒袍穿的松垮,举止轻浮,家丁护院与他并肩而行毫无家风可言,想来是那名声不佳的县令之侄。” 壮汉笑道:“既是举子之一,不如卑下将他寻来,您好考校一二。” “不急。”老者摇了摇头:“先探访贵人下落,不可本末倒置。” 壮汉叹了口气:“当年陛下尚在王府时便为长公主多方打探,如今已是过了十余年之久,怕是…” “混账话!”老者猛皱眉头,声音压的极低:“莫说十余年,便是二十年,三十年又如何,世人不知,难道你亲军营还不知晓吗,此事乃是陛下与长公主毕生夙愿…” 说到一半,老者顿了顿:“这亲军营本就是为寻那贵人所设,寻不到人,你我皆无法交差。” “是,如今州府只有这肃县尚未查访,贵人若尚在人世,如今应是二十上下的年…” 老者气急,一脚踹在壮汉腿弯:“寻死之言,活腻了不成!” “是,是是,卑下又失言了。” 第4章 知识学杂了 入了城的赵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祁山聊着。 赵家财大气粗,产业极多,城外既有良也有马场,佃户、雇工足有四百余人,城内又有数十间铺子,小小的一个肃县,不知多少百姓靠着赵家吃饭。 商贾是贱业不假,可要问各阶层中谁获取消息的渠道最多,必然也是商贾。 一路走来消耗了不少体力,赵勋摸了摸肚子,又饿了。 “先找地方吃口饭,找人打听打听消息。” 自古民不与官斗,不错,可若是这官要不死不休,再是民也不可任人宰割,更何况赵勋本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从老爹赵大成三言两语之中,赵勋已经判断出了一些情况,赵家行商贾之事,多要仰仗郭尚文鼻息,如今这县太爷愈发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如今县里出了两个举子,知州白锦楼的到来算是彻底点燃了导火索,既然如此,撕破脸是早晚的事。 一个靠着花钱买来的县令,赵勋也不是没当回事,只是没有那般忌惮。 举人,本就是从某种程度取得了“做官”的资格,如今是新朝,新皇登基,朝堂和地方官府大换血,一旦朝中的进士不足以弥补官位空缺,很多举人都有可能入仕。 这是其一,其二是赵勋还会继续参加科考,一旦入京科考成了进士,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县令想要对付升斗小民,反掌观纹一般简单,商贾,也是小民。 可一个县令想要对付举人,对付一个参加科考或许有可能成为进士的举人,很难,一个闹不好就会身败名裂丢了官身。 二人穿街过巷,很快就到了城北,百姓聚集之处。 祁山担忧不已,总觉得骂骂咧咧的自家少爷有些欠考虑。 “少爷,您这般会不会太过莽撞?” “莽?”赵勋冷笑道:“你知道莽村的莽字是怎么来的吗?” 祁山挠了挠头,不太确定:“粪字改的?” 赵勋惊呆了:“你还读过书?” “谁会读那下三滥勾当。”祁山满面傲色:“从未读过。” 赵勋:“…” 祁山抬头向前一指:“少爷若是饿了,咱去妙醉楼吧,自家产业。” 妙醉楼,三层饭庄,开在百姓居多的城北,价格不算高,平日都是百姓出入其中。 掌柜的姓孙,孙贵,赵家老人了,见到了自家少爷,连忙快步跑了出来。 “二少爷您怎地来了,可是代老爷前来过过账目?” 孙贵长的面善,和气小老头,接人待物迎来送往的,颇为圆滑,点头哈腰着,和鬼子翻译官似的。 赵勋迈步而入,有口无心:“生意怎么样。” “不如往日了,县老爷的侄儿在城南开了家客云来,县中阔气些的都去那里花销了。” 饭庄中没太多人,十二张桌,只做了四桌,赵勋不喜人多眼杂, “又是县老爷的侄儿,呵,不好好读书反而经商,真特么的不学无术。” 赵勋满面不爽:“那个客云来的菜肴比咱这好吃啊?” “算不得,还略有不如,只是门面看着大气,去的都是阔气的主儿,小老儿也想不通,吃的没咱这爽利,怎地就比咱这的食客多。” “阔气的主儿?”赵勋想了想,笑着说道:“这样,回头我给你弄个菜谱。” 孙贵意外极了:“您还懂庖厨之事?” “就是个消费心理,不是让阔佬冤大头来吗,记住,盘要大,量要少,空的地方放根草,抹点酱,撒点料,卖给冤种八贯八。” 孙贵倒吸了一口凉气:“八贯八?” “嗯,这是冤种套餐,不,不不不,是尊享套餐,卖百姓可不能卖八贯八,咱们又不靠着百姓赚钱,百姓不但不能卖贵,反而越便宜越好。” 孙贵表情古怪,连说受教了。 “行了,去忙吧,弄点菜我对付两口,再叫人去打听一下,知州的事听说了吧,找人问问下落。” “成,小老儿交代一声就亲自去。” 孙贵应了一声后转身离开了,赵勋见到一楼坐着不少人,带着祁山上了二楼,清净。 午时已过,二楼空空荡荡,赵勋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了。 “那个姓白的知州也不知跑哪去了,这大热天的,不会是走走道中暑死城外了吧?” 祁山没有坐下,知道赵勋着急:“小的不饿,不如小的和老孙带着人去城里打探一番。” “也好,有消息马上通知我,对了,让小二把纸笔送上来,本少爷先剽几首诗词准备准备。” 祁山离开后,小二很快就将一桌饭菜送了上来,四冷四热,四荤四素,一壶浊酒,摆了整整一桌。 本来赵勋就没胃口,看了饭菜,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家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了,就这卖相,可以说是色香味弃权,只是胜在量大罢了。 嘴比较刁的赵勋摇了摇头,加之心中烦躁,没有任何食欲。 就在此时,楼梯突然传来脚步声,赵勋望去,正是刚刚入城时见到的两个外地人,庄稼汉打扮,一老一少。 殊不知,老者正是即将高升的知州白锦楼,另一人则是京中亲军营果毅校尉马岩。 两人本是随意寻个饭庄对付一口,着实没想到又碰到了县中举子。 二人也没声张,坐在了旁边,小二凑了过去低声询问着。 “正好。”赵勋看了过去:“那老头,嘿,叫你呢,外地来的那俩,你们别点了,吃我这桌的饭菜吧,小二,把饭菜送过去。” 小二愣了一下,白锦楼却是眼底掠过一丝怒意。 毕竟是文人脾气,虽说一辈子清贫,却从未有人敢如此“施舍”过他。 强忍着怒意,白锦楼冷声道:“多谢这位公子美意,我二人虽是寻常百姓,可也知晓不饮盗泉之水,不受嗟来之食的道理。” “你个小老百姓还挺有骨气。” 赵勋乐道:“外地来的是吧,本少爷不差钱儿,你说一个小老百姓有什么可要脸的,老百姓没脸的,要脸的小老百姓不叫百姓,叫刁民。” 白锦楼愣了一下,略微一琢磨这话,更怒了,刚要发作,马岩连忙露出笑脸打了圆场。 “多谢公子好意,那我父子二人就却之不恭了。” 别看马岩是武将,还是个有骨气的武将,可他穷啊,省点是点。 “等下。” 赵勋神情微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白锦楼与马岩,满面狐疑之色。 “看你俩长的和斗地主里那包身工似的,可老的说出不受嗟来之食,小的能说出却之不恭,你二人…” 赵勋上下打量着二人,皱着眉,满面狐疑之色。 第5章 不留余地 见到赵勋生疑,白锦楼连忙解释道:“老朽本是莒县里长,携子入城探亲。” “怪不得有点文化,原来是个村官儿。” 赵勋呵呵一笑,打消了疑虑,随即挥了挥手让小二将饭菜都端了过去。 白锦楼不愿暴露身份,拱了拱手算是应付了过去。 小二很快就将文房四宝取来了,站在旁边研墨,倒是吸引了白锦楼与马岩二人的注意力。 马岩压低声音:“哪个读书人会在饭庄中做学问,莫不是知晓了大人的身份,故作此态博您青眼?” 白锦楼回头看了眼,极为不屑。 就赵勋握笔的姿势,和拿个叉要去瓜地里扎闰土的猹似的,那笔拿的都有点倒反天罡了。 白锦楼低声道:“试探一二,若是知晓本官身份,需叫他守严口风。” “是。” 马岩站起身,抓起酒壶拿着两个杯子走了过去。 “这位公子,我父子二人受您恩惠,怎地也要敬您一杯以表谢意。” 准备写诗的赵勋头都没抬:“不用了,上一边凉快去吧,别打扰本少爷。” 马岩气的够呛,读书人见的多了,无礼之人也有不少,像赵勋这种如此不知礼数的,头一次见。 不过马岩也确定了,赵勋肯定不知道白锦楼身份,若不然也不会这般失礼。 谁知马岩刚要走,赵勋双眼一亮:“等会,你们不是莒县来的吗,正好,打听点事。” “公子问就是。” “知州白大人,知道吧,白大人是不是喜欢那些没鸟用的诗词歌赋?” “那是自然。”马岩哈哈一笑:“每日离了衙署回到家中,老大人就喜做些下三…做些了不地的诗词,遇见好的诗词,砸锅卖铁都要买下来细细品读。” “那就好。” 赵勋微微松了口气:“专业对口就好,那他比较喜欢什么类型的诗词?” “公子为何问这事儿?” “哥们你是不是莒县的啊,白大人要高升了,来我们肃县见两位举子,哈哈,本少爷不才,正是二位举子之一,这不是想着等白大人来了后想要拜见一番吗,正好写几首诗投其所好。” 马岩哭笑不得,回头看了眼白锦楼。 白锦楼撇了撇嘴,应付道:“是如此,白大人喜诗词。” 赵勋:“哪方面的诗词,写景啊,还是写人啊?” “皆可。” “皆可?”赵勋挠了挠额头:“那就随便写几首吧。” 这如此应付敷衍的话一出,白锦楼又皱眉了,转过头:“听闻白大人今日便至肃县,公子这时才要作诗,恐是为时已晚。” “晚什么,就几十首诗罢了。” 一听这话,白锦楼都懒得开口了,心中冷笑连连,站起身走了过来,想要看看这胡吹大气的小儿有多么可笑。 “想起来一首完整的!” 赵勋抓起笔,唰唰唰的开始写着。 当赵勋落笔后,白锦楼神情大变,就连一旁的马岩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满面震惊之色。 赵勋落毕第一个字,“十”字。 就这个十字写的,和特么新能源电车在高速上因没充会员刹车失控似的,都快写成“卍”了。 就这第一个字,就这水平,白锦楼已经确定了传闻非虚,举人“县令之侄”郭晋安的功名,绝对是买来的! 除此之外,赵勋又打听知州之事想要投其所好,这等做派更是白锦楼极为厌恶之事。 赵勋没注意到白锦楼脸上的厌恶之色,自顾自的写着。 原本白锦楼都想回去坐着了,谁知随着赵勋继续往下写,他又彻底愣住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十年生死两茫茫…” 白锦楼下意识的将身子前倾,一遍又一遍的读者,一时之间有些痴了。 足足过了许久,白锦楼望向呲牙咧嘴继续写的赵勋,口气略缓。 “想不到公子年纪轻轻,妻子却已是身亡,公子亡妻…” “说什么呢,本少爷尚未婚娶,哪来的亡妻!” 白锦楼傻眼了:“那这悼亡诗是悼念何人?” “啊?”赵勋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是悼念亡妻的啊,我还以为…算了。” 想了想,赵勋也觉得这诗不行,本少爷行二,是二少爷,不是行三,拿亡妻博眼球,太特么掉价。 “哦对了。”赵勋双眼一亮:“又不是写自己的,是给白大人作诗,那白大人呢,白大人有妻子吗,还在世吗?” 白锦楼差点没气的背过气去:“胡说八道,本官…本是管辖偌大一州的白大人,为国朝操劳一生,从未娶妻!” “老屌丝光棍啊,那我换一个,他既然是当官的,那…就这个!” 赵勋低下头,继续唰唰唰。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这个怎么样?” 白锦楼张着嘴,愣是半天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诗,很好,可以说是流传千古的佳作了,单单是这一首诗,已是让最喜诗文的白锦楼惊为天人了。 但是! 白锦楼想一个大逼兜子呼死赵勋。 “你这混…浑然天成的诗…” 白锦楼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又沉沉叹了口气:“白大人,是高升,是高升入京,非是被贬官发配!” 贬官发配四个字,白锦楼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哦,这样啊。” 赵勋皱了皱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是个孤寡老人连媳妇都没有,慢着,他没媳妇,难道是…我明白啦!” 唰唰唰,又是几笔,白锦楼定睛望去,险些原地去世。 分桃断袖绝嫌猜,翠被红裈兴不乖… “你,你…” 白锦楼低吼道:“虽是一生未娶,却从无龙阳之好,你胆敢羞辱本…本知州府中的知州白大人!” “靠,真尼玛事多,那就多写点让他自己挑。” 赵勋站起身撸起袖子,深吸了一口气和便秘似的,唰唰唰,再唰唰唰,继续唰唰唰,肚子里那点存货,想到哪掏到哪,可谓一泻千里。 可纸上那一个个尿呲出来一般的字,直接硬控知州白锦楼! 豪放不羁,气势磅礴的将进酒… 一首登高,情感真挚令人深思不已… 秋夜曲,优美婉约,意境深远,既是温馨也感悲凉… 一首又一首足称得上是流传千古的佳作,无不令白锦楼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每一首诗,都需令他细细品读,越是品读,越是震撼。 可没等他将这一首首诗词彻底“读进去”时,下一首又被“作”了出来,目不暇接。 春夏秋冬、思念诀别、山河壮丽、人文志趣,不同的诗用不同的情绪,如走马灯一般换着花样令白锦楼目眩神迷。 第6章 阴差阳错 剽了接连近二十首,赵勋终于停笔了。 近二十首,不是赵勋的极限,而是小二的极限。 小二都快给砚台磨出火星子了,跟不上赵勋的速度。 再看白锦楼,盯着赵勋的后脑勺,一句话堵在心口,死活说不出。 如此多的佳作,让白锦楼只有一个想法,一个冲动,那就是先给赵勋十个势大力沉的大逼兜子,然后再让马岩押着这小子去书房里练字去,什么时候字练好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马岩属于是半文盲,字认识,诗读不明白,不过见到白锦楼的模样也知晓了这些诗有多“绝”。 “这些…这些诗词…”白锦楼喘着粗气:“都是你作的?” 赵勋脸不红气不喘:“这不废话吗,不是我作的,还能是我剽的啊。” “倒是如此。” 白锦楼试图抚平情绪,天下诗词,他早已熟记于心,眼前的这些诗词确实没有出处,未曾听闻过,那么只剩下唯一一个不可能的可能了,正是肃县这位小小举子所作,首首皆是如此。 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承认了,又震惊的无以复加。 “哎,诗词这玩意就是小道,没什么鸟用。” 赵勋放下笔,有感而发:“考校,考校文采,文采就是诗词歌赋,有个屁用,诗词歌赋能富国还是能强民。” 摇了摇头,赵勋自顾自的说道:“上有所行下必效之,那么大个知州,考校文采考校诗词,下面的读书人就都研究诗词了,谁研究百姓去。” “胡说。” 白锦楼猛皱眉头,坐下后正色道:“你小小年纪既有如此惊世文采,岂能不知诗以言志、歌以咏怀、文以载道的道理。” “你个刁民小里长懂的还不少。” 赵勋给白锦楼倒了杯酒:“小老头,你既是里长,那我问你,你的脑袋为什么…不是,如果你有本少爷才华的一成,能做出无数千古佳作,你村儿里的那些百姓能怎么样,是能桌上多一盘菜,还是工钱多涨几文钱?” “这…” “看吧,这玩意没用,懂吗,那个白知州考校文采,考校诗词,怎么的,我是举人,我诗做的好,就能代表我能当官了,能当百姓的父母官了?” 白锦楼深深看了一眼赵勋,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道:“小老儿愿闻公子高见…” “行吧,反正我以后肯定是要当官的,你也算是半个官员小村长,那我就和交流交流心得体会。” 枯等消息,赵勋也是闲着没事干,竖起三根手指开始装大尾巴狼了。 “经济、律法、劝学,这才是官员应该重视的,经济是商贾带动起来的,商贾有钱了,带动商业发展,商业发展的好了,税银能收上去,税银多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律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能当官的犯法了就罚酒三杯,百姓犯法了就关押三年,劝学,尤其是这劝学,书成了世家、官员、有钱人垄断的奢侈品,就说我们肃县的学堂,去的全是有钱人,百姓都不敢接近,接近了也听不懂,所以读书人永远是特定的阶层,特定的阶层会当官,当阶级不发生变化,并且出现…” 说到一半,赵勋嘿嘿一笑:“你懂得。” “高谈阔论如纸上谈兵。”白锦楼摇了摇头:“先说这劝学,百姓之子如何读书,自幼…” “你看你这老登,要不说这辈子当村长就是到头了。” 赵勋直接打断:“劝学无非三个难点,第一个难点,没钱,可是朝廷能出钱啊,地方府衙能出钱啊,建个学堂雇几个先生能花多少钱,第二个难点,孩子不识字,好办啊,拼音,阿啵呲嘚额佛歌…” 一边说,赵勋一边写:“这个念呜,呜握我,看,这是拼音,呜窝握,卧槽的卧,这念呲,呲熬槽的槽,卧槽,懂了吗。” 白锦楼是何等的水平,本只是略微好奇罢了,随着渐渐明白了什么意思后,那眼睛红的和什么似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就连旁边站着的马岩都张大了嘴巴,大叫道:“卑…卑鄙如我都知晓啦,连我都看明白了,这位公子厉害哇!” 赵勋:“吓我一跳,叫鸡毛!” 马岩:“鸡毛公子厉害哇!” “我…算了。”赵勋放下笔:“反正大致是这个意思,说到哪了,对,第三个难点,启蒙,三字经知道不,启蒙用的,你要是不知道的话,那就是我原创的。” 白锦楼哪敢再小看赵勋,连连摇头,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未曾听闻,还请公子指教。” “哈,那就是我原创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赵勋,再次硬控既是知州也是国朝大儒的白锦楼。 白锦楼听了几句,触电一般抓起笔,唰唰唰的写着。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呼声。 “少爷,少爷…” 赵勋连忙起身看了出去。 祁山站在饭庄外,神情焦急:“少爷,出事啦,您快下来,那老狗似是用了什么手段欲对老爷不利,还说您这举人是花了钱财买来的,要寻人去告知府城夺您的举人功名。” “靠他妈!” 赵勋勃然大怒,顾不得其他,匆匆跑走了。 再看白锦楼,同样气急败坏。 “那拼音,那三字经,还未写完,还未写完啊,竟…” “大人莫急。”马岩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大人您现了原形,何愁这小子不再指教您…不再求教您一番。” “不错,是这个道理。” 白锦楼大大松了口气,难言激动之色:“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呐,不曾想这小小肃县,竟有如此惊才艳艳之辈,虽说字写的丑陋的紧,脾气又是古怪不知礼数,可难得有…” 说到一半,白锦楼笑容一收,冷笑了起来:“刚刚外面叫嚷,听之似是有鼠辈欲对这小子不利。” “应是如此,喊的是老狗使了手段,说郭举人的功名是买来的。” “一派胡言!”白锦楼勃然大怒:“这般才学,连老夫都自愧不…连老夫都觉着不相上下,莫说小小举人,便是考取进士也是反掌观纹一般简单,岂会是花销钱财买来的。” “大人说的是,不过您也知晓,这几处下县皆是如此,浑浊不清,尤是几家商贾,无法无天。” “是如此,只是老夫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商贾竟敢污蔑县令亲族。” 白锦楼重重哼了一声,厉声道:“老夫虽是不喜那小子做派,却也惊叹于其才学,罢了,这就回客栈抄录这些绝学,抄录过后换上官袍赶至县中府衙,马将军先出城与亲军营将士入城,张贴公告告知城中百姓,本官已是考校过城中举子,县令郭尚文之侄郭晋安,喜读书、善诗文、通绝学,不可多得的年轻俊杰,老夫…老夫欲将他收入门下悉心调教,至于那贩马商贾赵家,呵,胆敢污蔑考取功名举人,罪加一等,定要严惩,先关押大牢再议。” “是!” “记得,带着将士速去府衙,莫要叫老夫的得意门…莫要叫那还不知是否能入了老夫法眼的混账小子受半点委屈。 第7章 撕破脸 赵勋与祁山汇合后,后者三言两语将了解的情况说明了一下。 原来是县衙一些文吏放出了风声,污蔑赵勋这举人功名是他爹花销钱财买来的,如今城内百姓已是议论了起来。 赵勋虽惊却也算不上怒,子虚乌有的污蔑罢了。 “正好,会会那狗县令。” 说罢,赵勋迈步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肃县一条大路,通东、南、西、北,府衙在最中心位置。 眼看着快到县衙了,祁山拉了一下赵勋的袖子:“是那县令郭老狗。” 赵勋止住了脚步,五十丈的距离,县衙外一群身着官袍的人与衙役站成三排,烈日之下也不知站了多久,几个文吏在暴晒之下不停擦汗,手搭凉棚观望不止。 “这明显是迎接领导视察的架势,看来那位白大人的确没到。” 赵勋定睛望去,挠着下巴:“郭尚文的侄儿郭晋安也在。” 郭晋安,县令之侄,肃县就出了两个举人,一个是赵勋,另一个就是郭江安。 要说这郭家与赵家,原本交情也算不错,县令郭尚文与赵大成私下里称兄道弟,当初赵勋参加乡试时,郭尚文这当县令的也没少勉励赵勋。 谁知郭尚文高估了他侄儿的个人素质,也低估了赵勋的文化水平。 被寄予厚望的郭晋安虽是成了举人,却因整日欺男霸女横行乡里,坏名声传到了州府中,州府学官说肃县举人郭晋安文采有余,品行欠佳,就这八个字,算是关了入仕途的半扇门。 反倒是在郭尚文眼中和个书呆子似的赵家二郎赵勋,因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温书,令州府学官们赞誉有加。 一山不容二虎,一县也不容二举,小小的肃县就这么卷了起来,因关系切身利益,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县令郭尚文,与肃县最大商贾赵大成之间的关系愈发疏远。 如今即将高升的知州白锦楼来“视察”,加之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县令郭尚文肠子都悔青了,哪能料到赵勋成了他侄儿跻身仕途的最大绊脚石,早知如此就应极力打压赵家才是。 距离不远,午后路上也没什么人,左盼右望的郭尚文同样见到了赵勋二人。 四十有五面白无须的郭尚文瞳孔猛地一缩,似笑非笑。 “是赵家二郎,果然寻来了。” 衙署属官、文吏齐齐望去,面色各异。 县中另一位举人郭晋安斜着眼睛望去,就那长相,怎么说呢,就如同是鳄梨强暴了丑橘又劈腿了火龙果临盆时一边闹肚子一边生下了他似的,单单一个丑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长相了,就这家伙的相貌,都算得上是人身攻击触犯律法了。 “三叔,您可得寻个法子治治他,白大人入京只荐一人,万万不能叫他抢了侄儿风头。” 郭尚文微微颔首:“寻他近前。” 文吏匆匆跑了过去,将已经调整好面部表情的赵勋带了过来。 赵勋快步走来,躬身施礼:“学生见过郭大人。” 郭尚文还没开口,一旁的郭晋安先重重哼了一声。 赵勋微微看了眼这家伙,翻了个白眼,绿巨人给你做指检了,哼你妈个头哼。 “还当是谁,原来是老夫好贤侄。” 郭尚文哈哈一笑极为热络,明知故问:“今日怎地不在家中温书,烈日当头入城遭这暑热何苦。” 赵勋露出傻白甜一般的笑容:“听闻知州白大人到了肃县,学生想着拜会一番。” “原来是这般因由。” 凝望着赵勋,郭尚文轻声开口:“你等且散去打探一番。” 一众属官、文吏、衙役离开去打探消息了。 没了闲杂,郭尚文又笑了,很亲切。 “贤侄儿,平日老夫与你父私交颇深,只是最近公务繁忙少了走动,这情谊终是在的,有些话老夫就与你明说如何,免得白白闹了误会。” “大人您说就是,学生恭听。” “想来你也听闻了,如今国朝姬氏新皇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少各州府的大人们都高升了,京中朝廷历来是厚待天下读书人的,这不,高升的诸大人们可荐一良才入京,倘若有真才实学又走了好运道,八成是要入六部九寺担个观政郎的,咱肃县只有两位举人,这是好事,二择一罢了,只是对老夫、对你爹来说,又非是好事,伤了和气的事,可算不得好事。” 顿了顿,郭尚文轻声道:“贤侄不如就此打道回府如何,回去告诉你爹,他日老夫必有厚报。” “这…”赵勋满面为难之色:“可我爹说一定要见到白大人,见不到就不要回去了。” “是吗。” “是。” 赵勋笑的甜甜的:“咱肃县只有两位举人,大人您是当地父母官,于情于理也要为学生引荐一番,对吧。” “道理,倒是这个道理,不过…” 郭尚文眯起了眼睛,话锋一转:“赵二郎,本官问你,倘若你招恶了本官,科考又失了利,日后,你赵家如何在肃县立足?” 赵勋又笑了:“当个好人过日子呗。” “呵,本官再问你,论才学,你与本官侄儿伯仲之间,你可认?” 一听这话,赵勋“噗嗤”一声没忍住,乐了。 一个赛道就俩人卷,赵勋哪能不了解“对手”,郭晋安这个举人出身,几乎就可以说是买来的,你要说他没文化吧,也读过四书五经,可你说他有文化吧,这逼崽子科考全靠运气。 劝学,也就是读书人比率,正是地方官员政绩之一。 肃县就没什么读书人,一共就去了仨人参加乡试,阅卷的主观性很强,点考的学官估计也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加上郭尚文暗中使了手段钱财,这才给自家侄儿谋了个举人出身,真要是放在州府或大城那种读书人扎堆的地方,这家伙连秀才都够呛。 想着反正也摊牌了,赵勋脸上再无恭敬之色。 “大人您刚刚说什么,说我和郭公子的才学在伯仲之间?” “是又如何。”郭江安满面傲色:“你和本少爷就是在伯仲之间,怎地,你不服!” 赵勋乐的够呛:“不是,郭公子你明白伯仲之间是什么意思吗?” “怎地不知!”郭江安梗着脖子叫道:“相传三国时孙策去世,孙权时常慰问其嫂大乔,孙权与大乔相处时间久了难免天雷勾地火,只是缠绵之时这大乔总是想着亡夫,动情忘我之际不知不觉间就喊了伯符伯符你轻点,孙权极为恼怒,说他的字是仲谋而非伯符,大乔就有时喊伯符,有时喊仲谋,因此才有了不分伯仲这个成语典故,亏你赵二郎还是举人,连这都不知晓?” 赵勋傻了,目瞪口呆地望着郭江安:“不是,剖腹产的时候麻药是不是打你脑干上了,你管这叫不分伯仲?” 没等郭江安开口,堂堂县令郭尚文下意识问道:“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赵勋服了,破案了,这老登的官身也是买的。 县城父母官,决定着县里县外上万百姓命运的县太爷,连不分伯仲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叹了口气,赵勋也懒得纠正了,拱了拱手。 “大人太过强人所难,知州白大人,学生一定要见到,如若惹得大人不快,只求大人海涵一二了。” “不知好歹!” 郭尚文也没想到平日和个书呆子似的赵勋,今日竟如此不给自己颜面。 “赵二郎,你莫要以为成了举人,本官就奈何不了你赵家,说穿了,你赵家只是商贾,依旧是民,你莫不是读书读痴傻了,民不与官斗,肃县,本官治下的地界,你赵家还想翻天不成。” “白大人本来就是见县中读书人的,郭大人您好歹得讲理吧,不能因为穿着官袍,连理都不讲了。” “理?”郭尚文闻言大笑:“本官是官,讲的是法,为何要与你讲理。” “好,不讲理,那咱就讲法,我赵家没触犯律法吧。” “法?”郭尚文笑的更大声了:“本官是何人,本官是官,凭什么与你讲法。” 赵勋挑着眉:“不你说的吗,我说讲理,你说讲法,我说讲法,你又讲理?” “错,大错特错,你讲法,本官与你讲理,你讲理,本官就与你讲法。” “我尼玛…” 赵勋张了张嘴,半晌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好像是这个道理哈。 “我要是又讲理又讲法呢。” “讲理又讲法?”郭尚文冷哼一声:“那就莫怪本官治你个滋事之罪了。” 赵勋压不住火了:“学生怎么说也是举人出身,你说搞我就搞我?” “举人不假,可举人也是人,是人,就有软肋,难不成…” 郭尚文压低了声音:“你爹赵大成,也是举人?” 赵勋猛皱起了眉头,望着满面威胁意味的郭尚文,许久,突然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诶呦好世伯,您看您这么不禁逗呢,我赵家不是仰仗着您,又哪能混到今日啊,您都发话了,侄儿我岂敢不听,您安心就是,这白大人,学生不见了,不过可得说好,您以后别忘了多多关照我赵家。” 郭尚文也是变脸老行家了,放声大笑:“好贤侄,老夫的好贤侄呐,贤侄放心,莫说老夫,便是晋安日后入仕了也不会亏待你赵家,你打小的时候老夫就觉着你通人性,果然如此。” 赵勋的笑容有些牵强,别的他也就忍了,唯独这个通人性…本少爷是金毛? 一老一小,满面笑容,四目相对,空气焦灼,眼神拉丝。 又客气了两句,赵勋施了礼,笑容灿烂地带着祁山离开了。 望着赵勋的背影,郭晋安笑呵呵的。。 “三叔儿,想不到这小子还挺识趣。” “识趣?”郭尚文冷笑一声:“待你的事情有了着落,这赵家留不得了,尤是这赵勋,说什么也要寻个法子治罪于他,此子藏拙多年,不简单。” 顿了顿,郭尚文终于下定了决心:“告知那文吏吴勇,趁着白知州还未入城,要他揭发商贾赵大成恶行,速速升堂。” 郭晋安双眼一亮,连连点头:“早就该收拾赵家父子了。” 再说赵勋与祁山二人,走出了百丈,后者一步三回头。 “少爷,您怎地未提他污蔑您功名是买来的那事?” “心照不宣的事,提不提没意义。” 寻了个荫凉处止住脚步,赵勋回忆起郭尚文那阴险的笑容,愈发觉得这老家伙未必被自己稳住了。 “不能坐以待毙,双管齐下,先一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污蔑我吗,好,你马上派人搜集一下郭家的黑料,似是而非的也可以,如果是从州城来的,走的肯定是北门,我去北城门等着,一日不来等一日,一月不来等一个月,等到来了为止,只要见到白知州能说上话,事情就有转机,明白了吗。” “明白了。”祁山重重点了点头:“二少爷您要恶人先告状!” 赵勋:“…” 第8章 污蔑 赵勋与祁山兵分两路,一个等人,一个造谣。 想法挺好,问题是赵勋低估了郭尚文的下限。 赵勋刚到北城门,妙醉楼的掌柜孙贵跑来了,满头大汗。 “二少爷,出事了,县衙升堂了,有个狗日的揭发老爷,还说有老爷的罪证!” “靠!” 一听说牵扯到老爹了,赵勋哪还有心情等知州,大热天只能继续狂奔,一路小跑赶回县衙。 孙贵跟在后面,一五一十的将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赵勋破口大骂。 “靠他大爷郭尚文,他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就在刚刚,县府中的一名文吏“检举揭发”,说是赵家老爷赵大成寻过他,想要通过他使些钱财买通知府衙署中的学官,只是这名文吏没那么大的“能量”,拒绝了。 郭尚文还火速开了堂,好多百姓围在外面看热闹。 事,肯定是没有的,赵大成没干过。 查,是查不明白的,还是因为赵大成没干过。 可一旦这事传到府城中,府城学官轻则禁止赵勋继续参加科考,重则夺了他的功名。 要知道赵大成是商贾,商贾用钱给儿子买个功名,理所应当的事。 人们,愿意相信麻匪张麻子的脸上一定有麻子。 人们,不愿意相信一个萌妹子围棋选手叫做战鹰。 阿豹曾经说过,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 此时百姓都下了工,听闻府衙开了堂,早已是闻风而聚。 能令百姓自发聚到一起的,除了送鸡蛋外,也只有看热闹了。 赵勋带着祁山一路小跑向了县衙,到地方的时候,县衙外已是围了无数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县衙外设了木栏,六名穿着差服的衙役站在木栏之后,漆红公门四敞大开。 公堂之中,衙役持水火棍分站两侧, 书案之上,摆放签筒,惊堂木等物。 县令郭尚文面容肃穆,正在“提审”文吏吴勇。 “小人句句属实,那一夜赵大成将小人叫到赵家大宅外,强行将百贯银票塞在了小人手中,说是定要寻到府城学官的门路,无论花销多少钱财,怎地也要给他赵家二郎赵勋买个举人出身。” 吴勇四十出头,长的獐头鼠目声音尖细,名为县中小吏,实为郭尚文侄儿郭晋安的跟班狗腿,平日不在衙中当差,伴着郭晋安胡天胡地欺男霸女。 “今日听闻知州大人巡查下县考校举子,小人…小人是怕赵家大老爷寻了别的门路,若真是暗中为赵家二郎操办了举人出身,这赵二郎再被戳穿了学识不佳人品败坏,那咱肃县的诸位大人,咱肃县的读书人们,咱肃县的百姓们,咱肃县在知州大人眼里岂不是…” 不得不说,吴勇的演技不错,相比之下,县令郭尚文的演技就极为浮夸了。 “呀呀呀,竟还有此事?!” 郭尚文一巴掌拍在了公案上,扯着嗓子喊道:“难怪本官听闻近些时日赵家二郎闲散度日从无温书之举,原来他这举人之身竟是花销钱财得来的。” 二人一唱一和,虽说郭尚文演技不太过关,可这逻辑怎么说也自洽了,并且三言两语就将整件事“定性”了。 看热闹的县中百姓纷纷议论了起来。 是呐,龙生龙凤生凤,商贾之子怎地能考取举人功名… 难怪总是见到赵二郎闲晃着,前些日子还见他拿着书卷在赵家大宅外打瞌睡… 诶呦,前些年隆城不就有一举人,也是花销钱财买的功名,东窗事发,知州府抓了不少学官… 那姓吴的虽说也不是什么好鸟,可他说的是啊,知州大人来咱肃县,到时考校了知晓赵二郎是个草包,损了颜面的可是咱肃县… 眼看着围在外面越来越多的百姓被“误导”了,郭尚文嘴角微微上扬,极为自得。 就在此时,另一位举人郭晋安适时入场,快步走进公堂之中,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那赵家二郎可不能见知州大人,见了丢的可是咱肃县所有人的脸面,叔父,应该把赵二郎关押起来!” “诶!”郭尚文挑了挑眉:“公堂之上,岂能胡乱攀认,不可叫叔父,免得旁人以为本官不公。” “大人说的是。” “不过好侄儿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叔父我亦是以为应将…” “慢着!” 一声大吼,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是赵勋带着祁山推开人群径直走入公堂。 看到是赵家二郎,百姓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了起来,三言两语之间便真的将赵勋当成了“有罪之人”。 赵勋充耳不闻,走入公堂之内面无表情,祁山站于身侧。 “来的好。” 郭尚文一拍惊堂木,先声夺人:“赵勋,本官问你,你父赵大成可寻过衙中文吏花销钱财买你举人出身!” 赵勋鸟都没鸟郭尚文,只是看向吴勇,朗声开口。 “吴勇,你说我爹寻你走门路,何时何年何月何日,除你之外还有何人在场?” 吴勇的目光先是躲闪,紧接着梗着脖子叫道:“就是那一夜,那一夜你爹…” “那一夜是哪一夜!” “就是那…” “你说百贯银票,银票出自哪家钱庄。” “夜中看不真亮,我…” “你不过区区文吏,也未听闻过在州府有亲朋好友,我爹为何要寻你?” “这…” 来的路上,赵勋已是问过祁山关于这吴勇的底细。 赵勋凝望着吴勇,微微眯起了眼睛:“吴勇,你出生于东海邳城外的一处渔村,十六岁时跟着你老娘来到了肃县投奔你舅舅,如今家中只有一老娘…” 冷笑了一声,赵勋突然竖起了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剪刀手。 “我赵勋敢发誓,我爹从未寻过你欲用百贯银票买举人之身,我赵勋口出谎言,天打雷劈,如若事后查出确有此事,我赵家愿离开肃县,那么你呢,你吴勇敢不敢用你老娘的性命发誓!” 听闻此言,吴勇神情一滞。 赵勋重重哼了一声:“百姓可都看着呢,就算本少爷见不到知州大人,事后我赵家还是要将此事查个一清二楚,到了那时自然会戳破你的谎言,你若胆敢拿你老娘发誓,后果不用我多说了吧。” 公堂外的百姓早已是有二三百人,讲道理,查证据,问细节,论律法,相比这些,百姓们更看重的是另一种更加朴实的东西,一些他们了解,他们看重,他们愿意深信不疑的东西。 本就是一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言,又事发突然,古人最是重“孝”,有这事也就罢了,如果没有这事,一旦吴勇发了誓,最后证明这家伙撒谎,那么无论是他还是他老娘,将永远无法在肃县立足。 要知道古代和后世可不同,很多人一辈子都出不了一村一县,谁若是没了“信誉”或是有了污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遭人嫌恶。 果然,吴勇的额头见汗了,支支吾吾说不出只言片语。 见到吴勇不说话,面露难色,堂外百姓们的目光有了变化,齐齐望向吴勇,面带狐疑。 郭晋安望向吴勇,低声道:“无需顾虑,作誓就是,待本少爷得了知州赏识当了大官平步青云,带着你入京就好。” “卧槽!”赵勋惊呆了:“都不背人了是不是,我还站这呢!” 第9章 正主儿 可惜,郭晋安说的话,赵勋和祁山能听到,吴勇能听到,两侧衙役也能听到,唯独公堂外的百姓听不到。 听到郭晋安许诺,吴勇一咬牙,回头喊道:“好,乡亲们,我吴勇今日起誓,若有半句虚言,我老娘五马分尸死不瞑目曝尸荒野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赵勋叹了口气,这家伙是真孝顺,还给自己加了戏。 百姓们满意了,连连点头,连老娘死无葬身之地都说出来了,看来是实话。 眼看着“民意”又开始一边倒了,祁山双眼一亮:“慢着!” 所有人都看向了祁山,只见这小子盯着吴勇,拧眉问道:“你个狗日的出身东海的渔村是不是?” 吴勇:“是又如何。” 祁山:“那你对着妈祖发誓。” 话音一落,吴勇如遭雷击,面色剧变。 祁山笑了,抬高音量:“说啊,对着妈祖起誓,有本事你他娘的对着妈祖发誓!” 郭晋安见到吴勇又怂了,连忙催促道:“快起誓,本少爷将来带你吃香喝辣。” “这,这…” 吴勇不断吞咽着口水,死活说不出口。 百姓们,再次用狐疑的目光看向了他。 “啪”的一声,惊堂木拍在了公案之上,县令郭尚文冷声开口。 “赵勋,究竟是本官担了这肃县县令,还是你赵家二郎担了肃县县令。” 赵旭眉头一挑,冲着郭尚文施了一礼:“自然是大人。” 对线吴勇这种小吏,哪怕是同为举人的郭晋安,赵勋都没放在眼里,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一个草包狗腿子,二人不足为惧,唯独郭尚文这个县令,能力如何先不说,主要是身上穿的这身官袍代表着阶级和某种正确的正义。 “你将本官这公堂当成了何处,本官断案,你赵二郎上蹿下跳,可是未将本官放在眼里!” “大人言重了,事关我赵家名声,难道学生还不能辩驳一番?” “空穴来风必有因,你赵家若没花销钱财,为何吴勇会检举你爹!” “好一个空穴来风必有因。” 赵勋也懒得装了,一背手:“那好,学生也检举,检举你侄儿郭晋安的举人之身是买来的,就在那一夜,大人你拿着十贯银票找我爹,让我爹寻州府之中的学官。” 一语落毕,沉默和不沉默的都沉默了。 堂外的百姓也是无语至极,这不是卡布达超级变身上下颠倒,嘴里说逼话吗,吴勇是否污蔑赵大成,尚且不知,赵勋肯定是污蔑郭晋安了,就没听说过当官的给商贾塞钱找关系的,而且还就塞十贯钱。 赵勋似笑非笑,只等这老王八蛋暴跳如雷,然后彻底事情闹大。 “哦,你想揭发本官。”谁知郭尚文表情极为平静,风轻云淡:“本官不予受案。” “啥玩意?”赵勋登时怒了:“他检举我爹就火速开堂,我检举你侄儿你就不予受理?” 郭尚文点了点头:“怎地,你不服气?” “我…” 郭尚文笑了:“本官非但不予受案,还要定你个污蔑之罪,来人,押入大牢!” 赵勋的瞳孔猛然缩成了针尖一般,祁山连忙喊道:“老狗你敢,我家少爷是举人!” “倒是如此,不过你家少爷这举人功名是买来的,此事暂且不论,倒是你…” 郭尚文再次拍了一下惊堂木:“你家少爷是举人,难道你这刁民也是举人不成,胆敢辱骂本官,来人,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赵勋勃然大怒:“你敢!” “怎地,你赵二郎也要辱骂本官不成。” 话音刚落,一名衙役突然跑了进来,兴奋的面庞涨红。 “大人,喜事,大好事,大喜事,知州府来了人,张贴了告示,张贴了告示!” 郭尚文霍然而起:“白大人入城了?” “非但入城了,还有军马护卫,已是张贴了告示,告示所言,肃县人杰地灵,人才辈出,郭公子文采斐然诗文无双,有治国安邦之能,白大人欲收郭公子为徒悉心调教,这是要为朝廷荐才呢。” “嗡”的一声,堂内堂外炸了起来。 郭尚文郭晋安叔侄儿人,无一不是面露狂喜之色。 原本郭尚文还有些犹豫要不要不顾后果将赵勋押入大牢,现在一看自己侄儿竟如此被知州大人“看重”,哪还有顾虑,大手一挥。 “将赵二郎押入后衙大牢,晋安,速速陪叔父我去接迎知州大人。” 郭晋安得意非凡,指着赵勋叫嚣道:“赵二郎,你完蛋啦,你爹也完蛋啦,胆敢招惹本少爷,本少爷要你父子二人生死两难,哇哈哈哈哈。” 祁山满面厉色,却又不敢发作,只是望着赵勋。 赵勋反倒是平静了下来,本能的感觉到不对劲。 这白大人还没入城,就先张贴告示说要收郭晋安为弟子,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郭家已经使了钱财,事情早就"内定"了。 可事情既然内定了,郭尚文没必要兵行险着让一个小吏污蔑老爹,这不是脱裤子放屁,下雨天浇地,多此一举吗。 眼看着拿着水火棍的衙役已经围住了赵勋,堂外再次传来骚动。 甲胄摩擦之声不绝于耳,随着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身穿红甲的军士快步走向正堂,皆是腰插刀身背弓,满面肃杀之气。 肃县刁民们何时见过这等阵仗,极为慌乱的让到了两旁。 领头之人非但着甲,还佩着半遮面的虎头盔,腰间挂着云纹佩饰。 公案之后的郭尚文大惊失色,旁人不识得,他岂会认不出,竟是一个从五品的武将,还是京中的武将。 郭尚文不敢怠慢,快步走了过去,连忙整理了一下官袍,躬身施礼。 “下官肃县县令郭尚文,见过将军。” 从五品将军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微微侧头,三十名甲士顿时将公堂围了个水泄不通,百姓们既怕又兴奋,让到两旁也不敢窃窃私语,只是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看着热闹。 赵勋也回过了头,只是因郭尚文挡着,看不清这佩戴头盔的将军面容。 “本将马岩。”马岩左手按住腰间佩剑,朗声道:“衙中可是在开堂?” “回将军的话,是。” “可是与肃县商贾赵大成之子赵勋有关。” “是。” “定案便是。”马岩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那赵勋颠倒是非,鼠辈匪类污蔑同为举人的郭晋安,可谓心思歹毒有愧读书人之身,白大人自会夺了他举人之身。” 郭尚文连连点头:“将军说的是,将军说的是哇,白大人更是火眼金睛,正是如此,是如此的啊,赵家二郎非但污蔑下官侄儿,还说下官侄儿的官身是买来的,他还要揭发下官侄儿,应重惩,不可轻饶!” 马岩露出笑容:“安心便是,白大人迟些便会赶来,自是要为郭举人讨个公道。” 说罢,马岩拱了拱手:“本将倒是要恭喜郭县令了,你那侄儿一表人才,即将拜入白大人门下,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郭尚文激动的都快哭出来了,连连点头:“将军吉言,将军吉言,晋安,还不快来拜会将军。” 郭晋安蹭地一下窜了过来,丑脸涨的通红:“学生郭晋安,见过将军。” 原本笑吟吟的马岩,愣了一下:“你是何人?” 郭晋安激动的小舌头都发抖了:“学生正是郭晋安,县中举人。” “你怎会是…” 没等马岩说完,公案下的赵勋突然开了口。 “我赵家愿献上全部家财,只求保下学生举人出身,还望…” 深吸了一口气,赵勋躬身施礼:“望郭县令大人不记小人过,学生自此安心在家中读书,再不敢哗众取宠!” 郭晋安猖狂大笑:“晚啦,被夺了举人出身,你赵家家产本就成了我郭家…” 郭尚文神情一变,狠狠瞪了郭晋安一眼。 “慢着!”马岩突然将面前的叔侄二人粗暴的推开,满面呆滞之色,指着赵勋:“你…” 赵勋抬起头,同样愣住了:“你…” “你是刚刚那…” “你是刚刚那…” 二人,四目相对,眼神拉丝,即将勾芡。 马岩张大了嘴巴:“你才是赵勋?” 赵勋同样张大了嘴巴:“你是个将军?” 马岩木然的转头,望向郭晋安:“他是赵勋,你才是郭晋安?” 郭晋安下意识点了点头,不废话嘛,都说了好几遍了。 马岩的大脑有些宕机,瞅了瞅郭晋安,又瞅了瞅赵勋,清澈的双眼,散发出从未被智慧污染过的目光。 “本将想明白啦!” 马岩一拍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是郭晋安揭发赵勋功名不实,而非赵勋揭发郭晋安功名不实!” 一语落毕,马岩吼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将郭晋安拿下!” 围住赵勋的一群军伍们又开始围住郭晋安了。 郭尚文大急:“将军,将军这是下官侄儿,他是举人出身呐。” “哦。”马岩风轻云淡:“怎地,你不服气。” 郭尚文张着嘴,又急又怒,却又是既不敢怒又不敢言,满面无措。 殊不知,又听到这一声“怎地你不服气”的赵勋,双眼之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色彩。 此时,外面传来鸣鞭之声,马岩神情一震:“白大人到了。” 第10章 一锅端 白锦楼极为低调,堂堂知州,随行只有七人,除了一名老仆外,余者皆是护卫。 掌执鞭以趋辟,一名护卫打鞭吆喝,百姓无不退避。 白锦楼从客栈换上了官袍一路来到县衙,短短不足三里的路,惊动了全城,城中乡绅、读书人,跟随后方亦步亦趋。 马岩带着随行将士候在衙署之外,本是围在外面看热闹的百姓已被驱离远远避开。 六神无主的郭尚文带着一众属官站在马岩身后,炎炎烈日,冷汗止不住的流淌。 再看站在郭尚文身后的赵勋,脸上并没有任何喜悦之色,反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此时的赵勋已经想明白怎么回事了,阴差阳错,自己随意卖弄一番,竟卖弄到“正主儿”身上了,因此引得知州白锦楼青眼有加。 站在旁边的祁山兴奋的说道:“少爷,您是走了大运气,竟真碰见了知州大人。” “运气?” 赵勋微微摇了摇头,是啊,运气,这一次是运气,下一次呢,两世为人,难道每次遇到麻烦,遇到有人使绊子,都要靠运气化解吗,运气,早晚会用完的,上一世他就认识一个倒霉催,中了彩票二等奖,刚走出领奖大厅,出门就被大卡车给撞死了。 一个小小的县令,大庭广众如此肆无忌惮的污蔑无辜之人,并且还是一个举人出身的读书人,险些令他父子二人破门灭家,这一次化险为夷是因运气,下一次呢,幸运女神不会永远眷顾着他。 赵勋抬头望向前方郭尚文的背影,嘴角呈现出一种并非笑容的弧,轻声呢喃着。 县令大人,出来混,终归是要还的,莫怪本少爷无情了。 此时官轿已是落下,马岩快步迎上前掀开轿帘,低声与白锦楼交流着,将所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 白锦楼面露诧异,着实没想到如此惊才艳艳之辈并非官员亲族,而是商贾之子。 片刻后,身穿官袍的白锦楼走出了轿子,目光阴沉扫向衙外诸官吏。 要么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美女主播靠美颜,紫色官袍略微老旧,上绘飞禽腾云,腰缠代表从三品金玉带,随从手托三梁进贤冠。 除远远让开的百姓外,官吏、衙役,无不躬身施礼,连偷看一眼都不敢。 下了官轿的白锦楼并未走进衙署,扫向诸人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赵勋的身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白锦楼的目光,赵勋抬起头,一老一少,四目相对。 赵勋摆出了一副自以为很舔狗,很谄媚的笑容。 白锦楼也笑了,原本像是慈祥的笑容,或是因官袍衬托,或是因那正的发邪的面容,也或是因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势,笑容又显的略微肃穆。 “大人。”早已是冷汗打湿了全身的郭尚文快步走上前去,声音颤颤巍巍。 “下官肃县县令郭尚文,见过大人。” 弯腰施着礼的郭尚文壮着胆子抬起头:“下官侄儿不知为何,被…被…被马将军麾下押入了大牢,下官敢问,下官侄儿何罪之有?” 白锦楼凝望着郭尚文,足足半晌后,冷声开口。 “本官听闻,郭晋安自幼读书,是也不是。”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下官侄儿聪颖好学,熟读四书五…” 白锦楼打断道:“哪家书楼书院,先生又是何人。” “这…这…晋安自幼都是由下官教授诗文的。” 白锦楼眼底掠过了一丝厌恶,没头没尾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这诗如何。” 郭尚文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道:“好,好诗,好诗好诗。”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又如何?” “额…好,好诗好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如何?” “好诗,好诗好诗。” 郭尚文如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张口只有“好诗”二字。 “郭县令。” 白锦楼终于不念诗了,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人之能为人,由腹中有诗书,诗书勤乃有,不勤腹空虚。” 郭尚文满面茫然,没听懂,正如他听不懂刚刚那些诗词一般。 “本官入肃县时遇了百姓,百姓言,你这肃县县令实为草包,本官不敢尽信,却又心生疑惑,见了举人赵勋,误以为他是你那侄儿郭晋安,观他文采斐然,本官还当是误会于你,现在方知…” 顿了顿,白锦楼朗声道:“你这肃县县令,的确是草包。” 这“草包”二字厉声厉色,郭尚文如遭雷击,摇摇欲坠。 一语落毕,身材枯瘦的白锦楼一把将郭尚文推开,极为粗暴,郭尚文身子一软被推倒在地,再无一丝一毫斯文可言。 白锦楼看都没看一眼郭尚文,右手背负身后,径直走向赵勋。 堂外鸦雀无声,单单是知州大人的一声“草包”,就足以令郭尚文的仕途止步了,更别说在外人眼中,这位即将高升的知州大人还将郭尚文一把推倒在地,由此可见其厌恶程度。 白锦楼来到赵勋面前,再次露出了笑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拍了拍赵勋的肩膀,再轻轻点了点头。 赵勋连忙施礼,舔狗笑容愈发浓厚。 不待赵勋拍出马屁,白锦楼已是抬腿入了衙署,头也不回:“肃县通判何在。” 通判牛通下意识打了个机灵,匆匆跑了进去,马岩带来的将士则是快步挡在了公堂之外,阻断了所有人的目光。 片刻后,又是一声“草包”,白锦楼吼道:“县丞何在!” 县丞和让狗撵似的跑了进去。 “蠢货!” “县尉何在…” “庸才!” “主簿何在…” “饭桶!” “录事何在…” “废物!” 白锦楼的怒吼与谩骂声,如同九霄神雷一样,炸响在肃县一众官员耳中,尚未被叫进去的人们,无一不是瑟瑟发抖。 堂堂知州大人,那就和嘴里含了开塞露似的,张口就喷,但凡被点到名字叫进去的,就没有不挨骂的。 马岩来到赵勋旁边,乐呵呵的:“老大人尚在知州府时就耳闻过这肃县官场浊乱不堪,来时遇了百姓也曾询问过只言片语,果然,肃县官场没一个好鸟。” 赵勋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口。 马岩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其实赵勋也是,问题是前者是从五品的将军,是一个可以当着县令面直接将人家侄儿押入大牢的从五品将军。 见到又一位官员被赶了出来,马岩嘿嘿一笑,低声说道:“赵举人,虽说本将跟随白大人时日尚短,可州里谁不知老大人学富十几车,最喜鼓捣文墨,还从未听他夸奖过何人,你是头一个,如今你入了老大人的法眼,未来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将来真若是担了京官儿,可莫要忘了兄弟我。” 一听这话,赵勋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将军…诶呀,叫将军太见外了,叫你一声哥哥怎么样。” “成,兄弟我是武人,怎地叫都成,不讲究的。” 赵勋看了一眼公堂,下意识摸了一下袖中的银票,将声音压的极低:“那冒昧的问一下,就是…就是老大人有没什么喜好,特别偏爱的。” “喜好?”马岩摇了摇头:“只知闲暇时读那些下三烂的四书五经。” “那其他个人爱好呢,特殊癖好之类的。” “特殊癖好是何意?” “怎么说呢?”赵勋挠了挠头:“就是老大人有没有什么特点,与众不同之处。” “倒是有。”马岩双眼一亮:“穷!” 赵勋懵了:“啥意思?” “兄弟就这么和你说吧,白大人上坟都是空手去的。” 赵勋:“…” 殊不知,二人一副说说笑笑的模样,引得旁人无暇遐想。 第11章 尘埃暂落 正如马岩所说,白锦楼真的很穷。 纵观白锦楼的一生,那就是莫欺少年穷、莫欺青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各种穷。 白锦楼的老爹是前朝官员,也是穷了一辈子,不但穷,还倒霉,被牵连到前朝王爷谋反一案中,失了官职成了白身。 虽说家里穷,但他老爹有不少书,学问也不错,因此白锦楼有读书的条件。 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十六岁的年纪去京中参加科考。 别人参加科考,坐马车、做牛车、坐轿子。 白锦楼不是,进京赶考和荒野求生没区别,差点没死半道上,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赶到了京中,最终会试拔得头筹开启了仕途之路。 性子刚正,疾恶如仇,白锦楼的仕途并不顺利,可以说是三起三落三落三落再三落。 残酷的现实干涸了白锦楼的眼眶,却未曾磨平他的棱角。 也正是因为白锦楼总是遭遇不公正与排挤,反倒是在士林之中享有极大的声名。 这种日渐响亮且被越来越多读书人熟知的好名声,也令他在双鬓花白之际开始被朝廷重视,朝廷将他视为朝廷的门面之一,短短数年之中从通判升任为了知府,再从知府成为知州,直到现在即将入京成为吏部左侍郎。 年岁渐大,官位越高,白锦楼的脾气反而愈发暴躁。 正如现在这般,公堂之中,肃县官吏十余人,几乎被一锅端,一众官吏站在两侧魂不附体瑟瑟发抖。 白锦楼是真正的“内行”,青年、中年时期满哪得罪人,令他的官职一贬再贬,历史最低点甚至成为了流外官边城杂任,正是因有这份“履历”,县中公文、籍录、账目,一眼便可看出猫腻。 一边看公文,一边问询肃县官员,三言两语之间就知道整个肃县官场充斥着酒囊饭袋、贪官污吏。 本来白锦楼不是为了整治当地官场而来的,甚至不是为了考校两位举子而来。 作为州府知州,白锦楼倒是知晓府城下的各县低阶官员充斥着酒囊饭袋,只是没成想比他预料中的还要严重,县衙之中,竟是一个良善都寻不出。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大庭广众污蔑一个“极有才华”的举子,单单是这一件事就足以让白锦楼暴跳如雷。 值得一提的是,白锦楼“共情”了。 白锦楼出身属于是家道中落中的家道中落,都快落到地下室了,赵勋呢,商贾出身,有钱是有钱,可商贾出身这身份极为低贱。 出身都不好,学识又特别好,同样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与排挤,还贼他娘的倒霉,狠狠共情! 种种原因,白锦楼勃然大怒,公堂内十余位官吏如同被放了气的充气娃娃,生无可恋。 白锦楼是知州,即将成为吏部左侍郎,吏部又掌管着天下官员的生杀大权。 别说白锦楼要高升,哪怕是不高升,仅凭这位知州一声蠢货、饭桶、废物,这些县衙中的官员,仕途全完! 官场上,很多话不用说的太白,白锦楼没有马上夺了他们的官职,给他们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令他们可以短期内主动请辞,自脱官袍,可如果他们不想体面的话,不用白锦楼开口,府城的知府衙署中有的是人帮他们体面。 “啪”的一声,白锦楼一巴掌拍在了公案上。 “滚,统统给本官滚出去!” 众官吏狼狈跑出,有官身的官员魂不附体,站在公堂外打着摆子,那些无品无级的文吏,已是跪了地上,如丧考批。 堂外的马岩也是头一次见到白锦楼发这么大脾气,不由快步走了进去。 “各处下县多是前朝入仕官员,有些滥竽充数之人也是人之常情,何必这么大火气。” “他处也就罢了。”白锦楼压低声音:“若是贵人当真隐姓埋名于肃县这地界,有朝一日归京,难免告知宫中所见所闻,莫要忘了,这肃县可是老夫治下。” 顿了顿,白锦楼满面后怕之色:“还好,今日遭这不公之事是商贾之子赵勋,若是贵人,你我人头难保。” 马岩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听明白了。 “大人,将军,大人,大人大人…” 一声声轻唤从堂外传来,赵勋伸着个脑袋,满面讨好笑容。 白锦楼哑然失笑,微微颔首:“近前来。” 赵勋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来,脸上讨好笑容愈发浓厚。 并非赵勋想要打扰白锦楼,只是心里急的够呛。 干嘛呢搁这,就肃县这群官吏,赶紧趁热打铁拉出去枪毙十分钟得了,光在里面骂有个屁用。 白锦楼宽慰道:“知你心中委屈,在客栈时老夫已是问询过了,举人郭晋安不学无术少见读书之举,仗着其叔父县令郭尚文撑腰,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过上几日,州府学官自会夺了他举人之身。” 赵勋面露喜色,躬身施礼:“大人英明。” “算不得英明。” 白锦楼长叹一声:“倘若老夫真的英明,又岂会让一众草包成了你肃县的父母官。” 赵勋没随意接口,心里倒是挺理解白锦楼的。 换了后世,在美国的话这老头几乎就是州长了,没听说哪个州长天天盯着某个街道办事处主任的。 白锦楼指了指公案上的刑判公文:“老夫问你,你自幼长于肃县,多年来,这肃县究竟有多少害民欺民之举,又有多少冤案?” “这…” 赵勋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说害民吧,肯定有,官员巧取豪夺百姓良田。 欺民呢,肯定也有,比如郭晋安,还有县中其他的大少爷大公子之类的,每天出门溜达,谁要是不欺负几个百姓的话,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同行们打招呼。 至于这冤假错案,但凡闹到县衙,只要银票给的多,被告也能成原告,这都是公开的秘密,不,应该说是常识,不是秘密。 “大人,就我们肃县吧,怎么说呢。” 赵勋挠了挠后脑勺:“几乎没有律法可言,都是县令说了算。” “笑话,难道这县衙成了郭尚文的一言堂不成,朗朗乾坤,我大景…” 说到一半,老白头说不下去了。 说那些有个屁用啊,乾坤真要是朗朗的话,他也遇不到这事儿。 “其他下县也就罢了,可这肃县,肃县。” 白锦楼目光极为坚毅:“不可如此浑浊不清充斥着魍魉鬼魅!” 赵勋面露诧异,白锦楼哪怕不入京高升,那也是堂堂知州,肃县不过是一处下县罢了,这老头为何会如此重视? 见到赵勋不解的模样,白锦楼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着问道:“赵举人,老夫问你,如若你担了这县令一职,如何叫这肃县官场化浊为清。” 赵勋神情一动,这明显是考校了。 沉吟片刻,赵勋刚要开口,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白锦楼到了后一通狂喷,不出意外的话,肃县一众官员都要落马。 问题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白锦楼不会永远留在肃县,而且肃县的这些官员早已是根深蒂固,最多夺了官职,又不是灭他们满门… 想到这,赵勋再次施了一礼,随即背负双手,朗声开口吐出两个字:“律法。” “律法?” “是,学生以为,律法。” 赵勋深吸了一口气:“律法的初衷是为了让人们对侵犯做出反抗,而非限制住人们的双手任人宰割。” 白锦楼神情微动,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终于开了口。 “马岩。” “末将在。” “今日起,肃县县令郭尚文闭门思过,你暂且担了这肃县县令一职,先将县中历年来的民案统统查阅一番,若有疑点定要再审,不可怠慢。” 马岩傻眼了,他倒是知道白锦楼的意思,说白了,就是给“贵人”留个好印象,如果贵人真的隐姓埋名生活在肃县的话。 “大人,您还是另选贤才吧,末将冲杀战阵,成,要末将判案,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嘛,末将做不到的哇。” “无须忧心,赵举人会从旁相助。” 赵勋低下了头,再次施了一礼,看不见的面容,嘴角微微上扬。 酒囊饭袋、尸位素餐,这八个字,未必能夺了郭尚文这群人的官职。 可官官相护、错判害民、贪赃枉法等事,不但会夺了这群人的官职,说不定还会要了他们的命! 白锦楼看向赵勋,表情莫名:“莫要叫老夫失望。” “学生定不负老大人所望。” 无需多说,心里都和明镜似的。 赵勋知道,老白头已经对自己青眼有加了,只是如今尚不能看出自己的上限在哪,所以要不断的“考校”。 “还有一事。” 白锦楼不由压低了声音:“老夫听闻肃县柳村东侧有着不少隐户,可有此事。” “倒是有。”赵勋点了点头:“几年前天灾人祸不断,不少流民都跑到肃县了,县衙倒是造册了,不过只是一部分,听人说大部分都是隐户。” “好!” 白锦楼神情一震,又看向了马岩:“老夫这就去柳村暗访一番,赵举人,就由你来送老夫出城吧。” 第12章 编外人员 一老一少走出公堂,赵勋原本落后半步,白锦楼微微一笑,令他并肩而行,马岩带着一众将士跟在三丈开外。 即将高升入吏部担任左侍郎的知州大人,一举一动无不令人瞩目,县中举子赵勋与其同行,不知会令多少人浮想联翩。 夕阳即将西沉,老旧的城墙轮廓染描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原本身材就极为高瘦的白锦楼,影子被拉的长长的。 直到走出了百丈,白锦楼终于开了口。 “老夫来这肃县,本是要考校县中举子,倘若遇才学尚佳后辈,品性亦可,便会收为弟子带入京中。” 赵勋不由紧张了起来,没有轻易接口。 其实这也是某种不算规矩的规矩,很多地方文臣如果高升入京,一般会带至少一个读书人随行,多是有功名或是准备会试的读书人,名义上也是“师徒”身份,鞍前马后的伺候着。 一般情况下带入京中的多是自家子侄,令其增长见识结交人脉,也算是历练一番了。 白锦楼的情况不同,终身未娶,又算是寒门出身,没任何亲朋好友,更没有什么青眼有加的后辈。 谁要是能入了白锦楼的法眼,可以说是半只脚迈入了官场,并且起点很高,只要过了会试,十有八九是要在京中为官的。 “你之才学,单诗词歌赋一道便不下于老夫,老夫原本欲要将你纳入门下。” 正当赵勋恨不得高歌一曲的时候,白锦楼又摇了摇头。 “只是刚刚回到客栈中,又品读了一番你所做的诗词,老夫,无颜将你纳入门下。” 赵勋傻眼了:“不是,大人您的意思是您不…不是,我不配啊?” 白锦楼止住了脚步,凝望着赵勋。 “诗词,是以言志,是以喻理,是以思情,可你作的诗词,也只是诗词罢了。” 赵勋神情微动,懂了,装逼没装明白,光装出个形状,没装出个核。 诗词,要看心境、看情感、看经历,根据某种阅历表达出某种深刻的精神,说通俗点,就是要有“故事背景”。 那么多旷世佳作流传千古,就没听说过哪个诗人是一大早起床瞎溜达,随即一拍额头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就做首诗吧,然后就将诗作出来流川千古了。 赵勋剽诗的时候也没多想,想到哪剽到哪,好多诗词根本就不是他这个年纪,他这个阅历能够作出来的。 白锦楼没有听说过这些诗词,倒没有怀疑赵勋是剽窃的,因此才认为这小子只有“诗才”,仅仅只是有诗才罢了。 见到赵勋大失所望的模样,白锦楼哑然失笑。 “你曾问老夫,我这知州白大人可是最喜没鸟用的诗词。” 赵勋满面尴尬:“额…学生不太会说话,当时,当时…” “不错,若国泰民安,诗词歌赋自是锦上添花,正如你所说,上有所行下必效之,知州考校文采考校诗词,读书人也好,官员也罢,皆研学诗词,谁又会去治民爱民。” 说到这,白锦楼苦笑连连:“老夫,已是许久未见过读书人谈民了。” 这是实话,在州城中,这老头不知见了多少读书人,但凡见到他的读书人,那都恨不得苦读所学的通通倒出来,表现出来。 可就是这些将来会入仕为官的读书人们,却从来没有哪个探讨过民生,聊过百姓。 “老夫问你,你可愿入朝为官。” 赵勋连连点头,问的不是废话吗,不想当官科考干什么,闲的蛋疼奶酸啊。 “好,丈夫不报国,终为愚贱人,既如此,待老夫了结了差事后,你随老夫入京吧。” “学生铭感五内。” 赵勋躬身施礼,并没有狂拍马屁,他能看出来,白锦楼根本不吃这一套。 “不过在此之前,你需从旁协助马将军。” “老大人您放心就是。”赵勋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县衙判的那些冤假错案,在县中都不是什么秘密,好查。” “除了这与民有关的冤案,还有你所言的律、商、学三事,若你有所起色,老夫入京后定为朝廷举荐于你。” 赵勋再次傻眼。 吃饭喝酒吹牛B,没必要这么认真的吧? 白锦楼抚须一笑:“三件事你若有所成效,民,肃县之民,定会夸赞朝廷,赞颂宫中。” 赵勋没听明白。 初听之下,不就是让百姓夸当官的吗,那好办,一家发两斤鸡蛋就完事了。 转念一想,赵勋觉得事情应该不是这么简单,刚刚在衙署时,这老头说要去柳村暗访一番,其中定有其他隐情。 白锦楼没过多解释,赵勋自然不会主动去问,前者不说,他问了也白问。 “莫要叫老夫失望,无需再送,去吧,告知家中长辈,明日始,你助马将军一臂之力。” “是,那学生目送您。” 白锦楼不是一个喜欢客套的人,赵勋也没那个资格让他客套,再次背负双手大步朝前,马岩快步追了上去。 待二人走的远了,白锦楼轻声道:“贵人,定是在肃县隐姓埋名。” 马岩不由问道:“您为何如此笃定。” “刚刚入衙时翻阅过民籍公文,各下县唯此处有着大量隐户,若老夫猜的不错,贵人应在肃县隐居,八成是在柳村。” “原来如此。”马岩喜笑颜开:“寻到就成,寻到了也好回京交差。” “便是寻到了也莫要声张,需先行禀明宫中,八成,长公主会亲自将贵人接回去。” 马岩神情一震:“长公主亲自前来?” “应是如此,你需留在肃县,待长公主凤驾至,应不会大张旗鼓,肃县民风彪悍,谈及县中官员无不唾骂,因此对朝廷极为失望,种种民怨,一旦从百姓或是贵人空中传入长公主之耳,老夫失了颜面是小,州府一众同僚难免遭受诘难是大。” 马岩吞咽了一口口水,作为亲军营的人马,他可是知道长公主的脾气,别的皇室宗亲,那是一生气就砍人,长公主,那是一不砍人就生气。 马岩点了点头,找到了人,派人传密信禀报宫中,如果长公主亲自前来的话,少说也要三个月到半年的事件,利用这段时间,令肃县百姓称赞朝廷,敬畏宫中,人人都说国朝好。 这件事马岩倒是懂了,可另一件事他不懂。 “大人,那为何不从州府调拨干吏来这肃县任职,末将是武人,那赵公子也不过是举人罢了,末将怕…” “不可,如此兴师动众,惊了贵人再次遁世匿踪如何是好。” 马岩恍然大悟:“这便是大人刚刚在衙署为何辱骂县中官员的缘由,这群狗日的官位不保,末将也好留在县中镇场面。” 白锦楼微微颔首,这个意思,肃县的一众官员的确是一群酒囊饭袋、贪赃枉法之徒,顺势而为罢了。 “马将军也莫要忧心,赵勋生于肃县长于肃县,又是难得心有百姓的读书人,为你出谋划策足矣。” “成。” 马岩咧嘴笑了:“赵兄弟一看就是老实本分之人,书又读的好,脑袋灵光,末将多听他的就是。” 一听“老实本分”这四个字,白锦楼深深看了眼马岩,没好意思吭声。 马岩看不出来,白锦楼岂会眼拙,第一次在饭庄谋面时他就知道,赵勋这小子对所谓的官员没有丝毫敬畏之心,哪怕是面对他这位知州大人,所谓的恭敬也不过都是表面功夫罢了。 不过他并不在乎这种事,他只需要一个好评,“贵人”对他的五星好评。 如果“贵人”可以给他一个五星好评,他不介意给赵勋一个五星好评。 第13章 大人大量 “人生呐人生,怎就不叫我感慨万千,哇哈哈哈。” 白锦楼前脚出城,后脚赵勋就现原型了,一身儒袍敞开怀松松垮垮,原本恭敬的面容左脸写着嚣张,右脸写着欠干,迈着八爷步,和个螃蟹似的晃着膀子从城南离开了,回家告知老父亲这个“好消息”。 祁山喜滋滋的,不停地追问,赵勋咧着嘴就开始吹牛B,自己在饭庄时如何虎躯一震,白锦楼纳头便拜,自己又如何舌灿莲花,老白头又如何娇躯一哆嗦大呼过瘾后劲无穷。 县城本就不大,消息传开了,外界皆以为知州大人收了举人赵勋为弟子。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天色渐暗,赵勋二人走在满是黄土的土路上,路过百姓纷纷凑上来打招呼,说两句客气话。 诶呦,二郎呐,婶儿就说没看错人儿,从小见你灵醒… 将来二郎你入京做了大官,派个十万八万大军给邻村的那口井抢回来… 赵家二小子,你家祖坟埋哪去了,俺爹过几日准备吊死,死了也埋过去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赵二少爷,咱可不能忘了本,你当大官儿了得想着乡亲们,俺小叔子有一膀子力气,二少爷您看看能不能给他寻个差事当个尚书什么的… 赵勋哈哈大笑,挥着手开始胡逼咧咧。 没问题,安排,必须全安排… 李婶儿,过两天你把你家那擀面杖送衙门去,当警棍使… 还有你家那菜板子也送过去,当防爆盾用… 王叔儿,回头你给你院儿门口那大黄狗做做工作,去州府上差,警犬大队大队长,正畜级… 诶呦,这不张公子吗,还没追上吴家小姐呢,兄弟我出息了,过两天给你送到守备营里寻个差事,以后别给吴家小姐当舔狗了,当她当军犬… 百姓们哈哈大笑,听着赵勋的胡言乱语早已见怪不怪了,无非凑个热闹罢了。 来到城门前,赵勋回头挥了挥手,笑容满面,嘟嘟囔囔。 “他妈的一群刁民,本少爷被提审的时候屁都没放一个,还搁那看热闹,现在本少爷傍上大腿了,想让我给你们家擀面杖弄个事业编,做梦呢!” 一旁的祁山犹豫了一下,没好意思吭声,也不是人家提的擀面杖这事啊。 守着城门的还是之前的城门郎,离的老远见了赵勋,一路小跑冲刺。 “哎呀娘亲二少爷呐。” 城门郎满面谄媚之色:“小人这一下午都担忧着您,就知您吉星高照断不会出闪失的。” 县中百姓,在他们眼里什么县令、知府、知州啊,区别不大,反正都是狗日当官的。 相比百姓,城门郎哪能不知这知州是什么样的大员,天下十二道,十二位知州皆是封疆大吏,赵勋能博得一位知州如此青眼有加,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肃县就这么大个地界,城东寡妇夜里喊一声死鬼轻点,一刻钟后城西百姓能脑补出二十多个版本,从人到兽无所不包,更何况城门郎等守卒哪个不是消息灵通之辈。 “多谢兄弟挂念。”赵勋拱了拱手,面露微笑:“改日请你吃酒。” 城门郎连连摆手:“请你,不,请您,小人请您吃酒才是,您得了闲暇定要赏脸。” “那可说好了,地方我来挑,一醉方休,兄弟们做东。” 城门郎闻言,顿时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又客气了几句,城门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随即一咬牙,压低了声音。 “二少爷,您平日与人为善性子敦厚,这是好事,可防人之心不可无,郭县令不是省油的灯,今日满衙的大人都挨了骂,他们日后定会对您使绊子。” 赵勋笑容不变,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说道:“哪能啊,咱郭县令大人大度,哪能计较这种小事,更何况将我视为亲儿子一样的白世伯…啊不不不,看我这嘴又差点说漏了,我是说更何况是知州白大人训斥的他,和我也没关系啊。” 城门郎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露出了一副“我懂得”的表情。 “是是是,二少爷说的是,小人知晓,知州大人骂上一声饭桶,咱肃县这县令算是做到头了,只是还有一事,二少爷可知城南陈公。” “陈公?” “自然是陈奉瑾陈公,小人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当得真,二少爷您得自己掂量。” “兄弟你说。” “陈公虽说致了仕,可陈大少爷陈远山前些年却成了咱州府的监察副使,陈大人膝下只有一女,宝贝的紧,据说…据说十多年前,这陈家小小姐与郭家定了一桩娃娃亲,就是与郭晋安郭公子,如今这娃娃亲还作不作数尚且不知,总之两家走动的勤,郭县令逢个年节都会去陈府拜访。” 顿了顿,城门郎将音量又压低了几分。 “如今因二少爷您这事,郭晋安定会被夺了举人之身,两家娃娃亲若是不作数还好,可要是还作数,郭县令寻去叫冤,依小人看,这陈家不会坐视不管。” “原来如此。” 赵勋哈哈一笑,随即再次拱了拱手:“不会的,咱郭县令是什么人,那可是大人大量心胸开阔豁然大度性情高远草他血妈淡泊名利公私分明的好官儿,岂会和我一般见识,不过今日闹了这么大误会,过上几天怎么说我也得带些贵重礼物寻郭大人登门赔罪一番才是。” 城门郎深深看了一眼赵勋,又笑道:“成,那成,小人也是多言语一声。” “好,别忘了改日请学生吃酒,告辞。” “夜了,您慢些。” 就这样,赵勋笑呵呵的带着祁山离开了,勾肩搭背。 待二人彻底走远了,一旁军汉凑了过来。 “郭老狗是个什么德行县中谁人不知,哪会轻易放过他,这赵二郎果真是读书读傻了,不死不休的仇怨,他竟还夸赞郭老狗,还说上门赔罪,真是蠢的出奇。” “谁若说他痴蠢…”城门郎微微摇了摇头:“那才是蠢不自知。” “这是何意?” “嘴上与咱说笑,心里防着呢,都知晓县中衙役和不少兄弟要看郭尚文的脸色过活。” 军汉似懂非懂:“他怕咱是郭老狗的人,失了言,会传进郭老狗耳中?” “是如此,他精着呢,看似没心肝儿不以为意的模样,就是想令人小瞧他。” 城门郎望着赵勋渐行渐远的背影,微微点了点头:“赵二郎是个人物,今日不是,他日定是。” “就凭他防着咱?” “凭结交白大人前,他说请咱吃酒,结交白大人后,要咱请他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