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知他是皇帝》 第1节 《我真不知他是皇帝》作者:猫说午后 文案 蒋星重前世生活幸福美满。 爹娘疼爱,出身高贵,还有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夫。 怎料刚登基的皇帝能力不行,导致国家烽烟四起。 蒋星重从此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最终死在路上。 重生后,蒋星重深知无国便无家的道理。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要趁国泰民安,给国家换个有能力的好皇帝。 她父兄忠臣良将,实在不是造反的料。 于是她便把主意打到跟随父亲习武的那位少年身上。 他实力不俗,文武双全,心底善良,还颇有野心,实乃谋朝篡位不二人选。 于是蒋星重在博取他的信任后, 语重心长的跟他说:“景宁帝不是个好皇帝,国家在他手里要完。 ” 秘密出宫习武的景宁帝:? 没多久,蒋星重又说:“我自小神机妙算,信我!帮你把皇位夺了。 ” 景宁帝:?? 蒋星重千叮万嘱:“夺下皇位后,切记斩草除根,杀了景宁帝。 ” 景宁帝:??? 朕爱上了想推翻朕的人 朕每天要陪她谋划怎么推翻朕 朕一定是疯了 提示: 1、1v1,日更,架空勿考。 2、架空明末,部分事件有原型,人物无原型,勿鉴。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重生 甜文 爽文 轻松 主角视角蒋星重(g)谢祯 一句话简介:每天带着九族在阎王殿闪现! 立意:爱国爱家爱自己 寅时二刻,天尚未亮。 深冬初春之际,霜寒甚重。 蒋星重的贴身侍女兔葵与燕麦,站在蒋府后院的月洞门外,手相牵紧握,眉宇间满是担忧,抻着脖子往后院里瞧。 奈何天未亮,院中灯龛里燃了一夜的烛火,已极是微弱,根本看不清里头的情形,只瞧得见自家姑娘,腰杆笔直地跪在将军面前。 只见他们姑娘束发精干,头勒网巾,一袭银色锁子甲,外套曳撒穿单袖,做文武袖装扮,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娇小姐的样子,分明是个女将。 西侧灯龛里的光,隐约打在她的侧身,勾勒出她削尖的下颌,修长的脖颈。 兔葵语气间满是焦急,低声对燕麦道:“这两日姑娘撞邪了吗?今日起这么大早,还自己换了锁子甲,都没叫我们,姑娘到底要做什么?” 燕麦闻言蹙眉,眉宇间亦是担忧,这两日姑娘确实怪异,比如饮食起居不再叫他们服侍,穿衣吃饭命人精简,还有现在…… 燕麦想不明白缘由,只先紧着眼前,担忧道:“将军怕是动怒了,若是将军动鞭子,咱俩进去护着。 ” 说罢,两名婢女攥紧了彼此的手,再次看向月洞门内。 蒋道明宽厚高大的身影立在跪着的蒋星重面前,周身散发的怒意,极具压迫,可蒋星重依旧腰挺得笔直,纤弱的身躯在高大的父亲面前,丝毫不显势弱。 蒋道明强压着怒意,沉声道:“跟你说过无数回,不准你习武!八年前分明已经叫你放弃,如今为何又要穿回甲胄?” 蒋星重抬眼看着父亲,反问道:“都是你的孩子,哥哥就可以,我为何不可以?就因我是女子?” 蒋道明深吸一口气,明显已快压不住怒意,但还是强压着,不耐烦摆手道:“今日起,会有贵客到府习武,为父没空教训你,抓紧滚回去。 ” 原是要有贵客到访,难怪今日阿爹起这么早,寅时出来练武都被抓了个正着。 霜寒露重,再兼方才练刀,跪了这半晌,蒋星重睫毛上已结一层细碎的冰,文武袖中露出的半臂银色锁子甲,散发的光愈寒。 蒋星重对蒋道明的话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道:“阿爹,我要重新习武,还请阿爹成全。 ”语气虽平稳,但态度格外坚决。 说着,蒋星重双手平举,拜下身去。 两日前,她随众跳河殉国,腥臭的河水灌进口鼻的刺痛仍在,可转眼的工夫,她便在五年前醒来。 纵然再觉奇诡离谱,可事实便是,她已回到五年前,景宁元年正月。 前世此时,刚来顺天府两年的她,尚且日日流转于顺天府各类贵女的集会,整日想着谁家料子的纹样做衣裳好看,谁家的珠宝首饰做工好,她是不是能在顺天府的贵女圈子中站稳脚跟。 可现如今,她重活一世,深知再过十二个月,景宁元年腊月,新登基的皇帝景宁帝,会不顾陕甘宁三省因大旱引起的内乱,发兵收复辽东。 结果便是辽东没有收复,还大败于土特部,土特部趁机挥师北下。 彼时流寇内乱更甚,内忧外患之际,景宁帝为筹集军饷抵抗土特部,加重赋税,导致内乱更甚。 景宁一年四月,父兄战死永平府,未婚夫失去音讯,土特部兵至顺天府,她不得不带着家中家丁逃亡南下。 可内乱甚多,随行的家丁,走散的走散,逃离的逃离,病死的病死,到底是只剩她一个。 如此内忧外患之际,此后的四年,景宁帝非但不采取休养生息之道,反而加重赋税,朝令夕改,滥杀文武大臣,导致用兵无将,文官有口不言,最终在景宁五年,土特部攻占顺天府,景宁帝自缢而亡。 景宁帝自缢的消息传到南边时,已过了些时日,她闻讯深知大昭大势已去,切肤体会亡国之殇,心间哀痛悲怆,随众多仁人志士跳河殉国。 一想起前世颠沛流离的五年,想起两日前,河边密密麻麻跳河殉国的普通百姓,想起他们的神情,他们的哀痛,蒋星重便恨极了如今庙堂之上的景宁帝! 她,大昭,还有大昭千千万万的子民,如此时运不济,遭逢亡国之君,她除了恨与悲痛又有什么法子改变? 她深知,于泱泱大昭而言,自己就是个小人物。 出身行伍之家,却习武不成。 同样也因出身行伍之家,在顺天府的贵女圈中,她无才名亦无贤名。 哪怕后来家国逢难,她也只能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最终除了随众殉国,别无他法。 重生回来的这两日,蒋星重想了很多。 她的命、父兄的命、蒋家所有人丁的命、大昭百姓的命……还有脚下这片,她爱得深沉的土地…… 她不是没想过抓紧给父兄,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可念头刚起,她便想起前世的惨状。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国破家亡的那一日,除非投敌归顺,否则哪里还有什么生路? 死可怕吗?可怕! 但她身为大昭子民,身为炎黄子孙,华夏血脉,便是宁可再死一万次,也绝不会投敌归顺! 她确实是个小人物,还是个姑娘家。 她的出身,在权贵满地的顺天府不值一提。 可前世,那些自称为王的流寇,一开始不也是什么都不是的小人物吗? 还有景宁帝自缢后,那位打得土特部闻风丧胆的女将军,不也是女子吗? 如今她重生归来,她知晓未来五年会发生的一切,难道她就不能舍弃一己之身,借此预知之能,试着为大昭,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吗? 大昭的一切失控乱象,皆始于景宁元年腊月的收复辽东之战。 距离大昭败象初显,还有一年。 她没有能力左右皇帝,但她可以趁这不到一年的时间,抓紧找一个真正有胆识,有能力的君子,然后凭自己的预知之能全力辅佐。 一年后大昭起乱,便叫此人同那些反王一样,趁机揭竿,杀了景宁帝,驱逐土特部,保住泱泱汉土。 蒋星重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这么一个人,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但已决定舍弃一己荣辱,将此一生奉献于家国,那便尽全力而为,结果再坏,还能坏过前世国破家亡吗? 还有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间,除了找一个这样的人,她还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重新习武,捡回荒废的功夫。 如若找不到那样一个人,她也不会再像前世一般随波逐流,她要去投奔前世那位有勇有谋的女将军,这一世,便是死,也要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 从前她不懂,可现在她已经深切体会到,国破家亡的那一日,哪里还有什么男女老少之分,人人都是战士。 所以,她一定要说服父亲,同意自己重新习武,就算说服不了,他也别想再试图阻止她,要打要骂随他便,反正她已经死过一次,还怕挨打不成? 念及此,拜于蒋道明面前的蒋星重,并未起身,再复朗声道:“女儿想重新习武,还请阿爹成全!” 话音落,候在月洞门外的兔葵和燕麦捏了把冷汗,将军最不喜女子习武,姑娘怎么忽然这般执着?一旦挨打了可怎么好? 蒋道明闻言,怒意彻底压不住,他抬手指向蒋星重的头顶,手指都有些颤,如擂鼓震响的声音严厉呵斥道: “你一个姑娘家,不想着如何学好当家管账,相夫教子,却总想着舞刀弄枪?你习武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还能上战场杀敌?就凭你?” 此话一出,本拜匐在地的蒋星重怔了一瞬,随即直起身子,看着蒋道明的眼睛道:“对,就凭我,不成吗?” “就凭你”这三个字,前世的蒋星重听了太多次。 幼时跟随兄长习武,八岁时被父亲制止,那时他说“就凭你?”。 十岁到十四岁,父兄远赴边关,她随母亲寄居外祖家,傍身钱财都被舅母拢住,十三岁那年母亲重病,她想赚钱给母亲治病,外祖家的舅母斜睨着眼,对她说“就凭你?”。 十四岁跟随父兄从榆林卫到顺天府,参加旁人府上的聚会,她想跟那些贵女姑娘们玩,可他们却掩唇笑着说“就凭你?”。 这三个字,蒋星重听了太多遍,前世的她,确实一无是处,练武不成,没有才名,亦无贤名。 但现在她想法变了,什么才名,什么贤名,她不在乎了,不争了! 她现在只有一颗拳拳爱国之心,从她重生睁眼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为自己而活,她为国而活! 所以,就凭她!就凭她有未来五年的记忆,不成吗? 父女二人眼神相撞,一个怒意昭昭,一个坚定不移,仿佛火山喷发的岩浆碰上巨浪滔天的海啸,惊天大战将起,定是要你死我亡。 月洞门外的兔葵和燕麦呼吸在瞬间凝滞,眼睛瞪得极大,姑娘这是疯了吗? 蒋道明气得浑身颤抖,他下意识就抓起一旁四斤沉的雁翎刀作势要打,但一看是刀,他又放下,急吼吼地四下找别的趁手的东西。 第2节 终于叫他从花圃中抽出一根固定小山茶树的木棍,随后紧握在手里,大步冲到蒋星重面前,拿木棍指着她道:“你再不滚回去扒了这身皮,信不信我今日打死你?” 兔葵燕麦的恐惧这一刻到达了顶峰,将军震怒,今日他们主仆三人不死也得脱层皮,两个婢女已做好随时冲进去护主的准备,可额上依旧冷汗森森。 而这一刻的蒋星重,看着暴怒的父亲,只觉有趣,全无前世的惧怕,原来见过国破家亡的惨状后,就连父亲的怒火也会变得不值一提。 蒋星重毫不惧怕,跟着朗声喊道:“阿爹,习武我是习定了!你若是不同意,那以后我就丑时练,反正你也不能一直盯着我!” 蒋道明似是不敢相信,将星重到了此时居然还敢顶嘴,狮吼般的暴怒声中还夹杂着万分的诧异,“还丑时练?” 蒋星重无奈道:“我也不想那么早,可今日寅时出来,你已经起了啊。 ” 蒋道明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你还嫌我起早了?” 蒋道明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举起手中木棍,便如雨点般落在蒋星重背上。 木棍落下,蒋星重的神色有一瞬失控,但转眼她便发现木棍落在锁子甲上。 蒋星重乐了,嘿,不疼。 蒋道明边打边骂,那如狮吼般的嗓音响彻庭院,“你一个姑娘家,练什么武?你看看别人家的姑娘,你再看看你,来京里两年,一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你还嫌在京里丢人丢得不够?练成个悍妇,顺天府哪个好人家的郎君敢娶你?啊?” 这些话蒋星重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嫁什么郎君,此身已许大昭!蒋星重懒得再和父亲吵架,反正道理也讲不通。 就在蒋星重琢磨今日该如何收场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名少年浑雅清亮的声音,语气从容不迫,徐徐道:“发生何事?怎么一来就见将军如此震怒?” 蒋星重闻言转头,正见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同兄长一前一后朝他们父女二人走来。 而蒋星重两个婢女,不知何时也冲进了院中,此时正在不远处贴墙站着,颇有些踟蹰的看着她,不知该不该过来。 蒋星重递给她们一个眼神,示意她们安心,随后收回目光,跪直。 蒋道明骤见那名少年,神色一惊,立时收了动作,迎上前,强自平复下气息,行礼道:“拜见言公子。 ” 哟!蒋星重见此低低一讶,她前后两辈子,都没见过阿爹这般温柔的模样。 这言公子就是阿爹口中的贵客吧?是何来头? 想着,跪在地上的蒋星重,再次仰头看向言公子。 目光落定的刹那,蒋星重眸光一跳,好一个生得龙章凤姿的少年。 他身量高拔,瞧着倒是比父亲还高出小半头,头戴暖耳帽,身穿一袭暗纹提花皦玉色窄袖过膝曳撒,腰系玉革带,外套狐毛裘衣,宽肩细腰,身形格外出挑。 只是衣衫上无暗纹外任何多余的纹样,无法判断其身份。 这言公子生得极好,脸上皮肤似女子一般细腻,高挺的鼻梁叫他眼窝深邃。 且他生得一双极为标准的丹凤眼,双眼狭长而有神,带的他整个人气质极显清贵。 蒋星重当真从未见过样貌这般好的男子,就连往日在她眼里样貌一等一英俊的哥哥,站在言公子旁边,就好似公子身边的小厮一般。 这若是换作从前真正十六岁的她,如此样貌,定会拨动她的心弦。 可现在她除了赞叹一句俊美,着实没有多余的心思。 言公子含笑免了蒋道明的礼,问道:“将军因何动怒?” 跟着言公子身旁的蒋星驰,已不解的看向蒋星重,见她身着去年过年时自己送的那套锁子甲,不由眉微挑,唇边含笑。 蒋道明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跪在地上的蒋星重一眼,这才对言公子道:“是我这不成器的女儿,成天不干正事,嚷嚷着要习武,正训着呢。 着实抱歉,扰了公子清静。 ” 听闻此言,言公子这才看向一旁跪着的蒋星重。 目光落定在她面上的瞬间,言公子眸光微亮,剑眉微挑。 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束发下的一张脸似是只巴掌大小,削尖的下巴,修长的脖颈,好似塑师手下一尊精美的女将俑。 她的脸颊冻得有些异样的红,睫毛和眉毛上还结了一层细碎的冰霜,可她依旧跪的笔直,好似根本不怕冷的模样。 言公子再复看向蒋道明,对蒋道明道:“习武有何不好?强身健体,令爱瞧着……便很健康。 ” 健康?蒋星重抬眼再复看向言公子,眼里颇有些叹慨,前后两辈子,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健康二字夸她。 “唔……”蒋道明噎了一瞬,跟着道:“是,是挺康健,小时候跟着她兄长,习过几年武。 ” 言公子笑问道:“既然幼时习过,将军为何如今又不允了?” 蒋道明瞥了蒋星重一眼,眼里复又漫上不悦,解释道:“都是八年前的事了,小时候在榆林卫乡下,由着她野。 可女孩子哪里有舞刀弄枪的,八岁那年,我便禁了她习武。 合该收收心,好好学学管家看账,学学女红女工。 ” 蒋星重闻言不耐的白了蒋道明一眼,没好气道:“管家看账,女红女工学,学这些危难时是能保命还是能卫国啊?” 蒋道明一指头指过去,“你再说!” 一旁的言公子闻言却笑了,垂眸看向蒋星重,笑道:“哦?保家卫国?姑娘志向,甚是高远。 ” 这话听着像讽刺,蒋星重瞥了一眼言公子,反问道:“不可以吗?遍观史书,每逢乱世,皆有女子保家卫国的身影。 妇好、平阳昭公主、樊梨花、穆桂英、梁红玉……哪个不是女子?” 说着,蒋星重再复看向蒋道明,道:“她们都行,只我不行?” 蒋道明一声嗤笑,毫不留情的讥讽道:“你还敢自比这些人,不嫌丢脸?” 话未说完,却被言公子打断道:“旁人招猫逗狗,无所事事尚不觉丢脸,令爱发心为国,上进习武,为何要觉丢脸?” 一句话,噎的蒋道明脸色变了变,蒋星重则暗自偷笑,一时对这位言公子增了几分好感,他不仅人长好看,说话也漂亮,能有这般见解,他定是教养极好。 言公子再复看向蒋星重,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问道:“你当真想习武?” 蒋星重坚定点头:“当真!” 言公子看向蒋道明,赞道:“家中姑娘亦有保家卫国之念,想来是将军言传身教之故。 既如此,倒不如允了令爱。 ” 此话一出,蒋星重颇有些惊奇的看向言公子。 他居然会帮自己说话?一时间,蒋星重对他的好感又增了几分。 可是……他的话,管用吗?想着,蒋星重再复看向蒋道明。 果然,蒋道明蹙眉道:“可是,她是个姑娘。 ” 言公子笑道:“姑娘怎么了?顺天府内确实没有习武的姑娘,可遍观大昭全国,多得是习武的女子。 前些日子早朝,陛下刚允了忠州宣慰使李乘云的夫人秦韶瑛代领夫职,这位秦将军,便是一位女中豪杰。 ” 一听秦韶瑛的名字,蒋星重双眸立时放光!就是她,前世景宁帝自缢后,誓不投降,打得土特部闻风丧胆的女将军就是她! 蒋星重忙惊喜问道:“秦将军这个时候就已经领兵了?” 蒋星重的语气异常兴奋,三人皆低头看向她。 望着她眼里灼灼跳跃的光,三人似是都忽略了她话中些许的怪异,言公子笑而点头:“正是。 ” 蒋星重闻言笑开,拽了下已有些褶皱的衣摆,喜道:“咱庙堂之上的那位,算是办了件好事。 ” 话音落,蒋星驰忙看向言公子,蒋道明也飞速瞥了言公子一眼,随后看向蒋星重,训斥道:“不许妄议圣上!” 蒋星重心里对景宁帝何等厌恨,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将头撇去一边,本挺直的腰背也塌了一点,随口道:“我夸圣上呢。 ” “呵……”言公子轻声笑开,颇有些意味不明,他跟着转头对蒋道明道:“习武每日也就清晨,想来并不耽误她学别的,将军允了便是。 ” 蒋道明道:“那便叫她过些日子再来,没得冲撞了公子。 ” 蒋星重闻言一惊,过些时日再来?什么意思?答应了? 蒋星重诧异的看向言公子,满眼的震惊。 这位爷什么来头?居然能叫她父亲轻而易举的答应她习武的事!身份不低,绝对不低! 蒋星重连忙将顺天府那些名门勋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根本没发现有哪家名门勋贵是姓言的。 这位言公子,到底是何来头? 言公子瞥了一眼蒋星重,她此刻怔愣且惊讶的神色,瞧着甚是满足。 于是他接着对蒋道明道:“令爱甲胄都穿好了,就别撵人回去了。 若担心男女之防,叫她跟远些便是。 ” 蒋星重连忙接过话,行礼道:“多谢言公子!大恩大德,我必铭记在心!” 陪侍在旁一直没说话的蒋星驰,暗暗朝蒋星重竖了个大拇指。 蒋星重见此,冲哥哥得意一挑眉。 哥哥不像阿爹,倒是一直赞成她习武。 蒋道明还能说什么,深深剜了蒋星重一眼,那眼神,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可蒋星重才不在乎呢,连忙双手撑地,小心翼翼的护着自己跪疼的膝盖,从地上爬了起来。 等她爬起来时,父兄二人已引着言公子到了后院开阔之地,言公子也已脱去裘衣和暖耳帽,身着一身精干的皦玉色曳撒,手持雁翎刀跟在父亲不远处。 蒋星重也不耽搁,等膝盖好了些,便拿起自己的雁翎刀,到三人后方的空地处,跟着一道习武。 蒋星重抽了雁翎刀出鞘,跟在言公子不远处一同练习,刀很沉,身上的锁子甲亦沉,荒废多年,她的手腕和身形皆有些不稳,但她毫无退却之意。 蒋星重一面跟着阿爹教导言公子的动作专心练武,一面琢磨着自己的计划。 有朝一日,若真是叫她遇上这样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她又该如何取得那人的信任? 蒋星重思来想去,以她的身份处境,无非也就四个字可用,坑,蒙,拐,骗! 骗的那人相信她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一点点的取得他的信任,而后便以此能,助他夺得大位。 计划基本已经有个大概,但眼下的问题是,她该去何处找一个这样的人? 想着,蒋星重看向一旁陪练的兄长。 她要找一个能取代景宁帝的人,就得有个能接触到这类人的途径,军中,便是极好的途径。 那么只能通过兄长。 哥哥身边多的是青年才俊,若她能哄得哥哥高兴,说不准,便可得寸进尺,叫哥哥带她同他的那些朋友打打交道。 等会儿结束,就找哥哥去探探口风。 做好决定,蒋星重专心练武。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院内只有父亲时不时教导言公子的声音,以及练武劳累的喘息,刀锋破空的呼鸣。 快至卯时,天仍未亮,东方只泛起些许鱼肚白,言公子止戈,将刀递给蒋星驰,笑着对蒋道明道:“将军教导清晰,当真令我受益匪浅。 ” 蒋道明行礼道:“公子过誉。 ” 说罢,蒋道明对言公子道:“公子出门时辰太早,想来未用早膳,不如在府上用过后再走。 ” 言公子点头道:“好。 ” 说着,言公子转头看了眼蒋星重,对蒋道明道:“令爱一起吧。 ” “啊?”蒋星重愣了一瞬,未及发问,蒋道明已引着言公子往厅中而去,蒋星重连忙跟上。 来到厅中,四人围桌而坐,婢女开始布菜,言公子坐在上首的位置,蒋星重正好在他对面。 离得近了,蒋星重这才发觉,言公子眼下有一片淡淡的乌青,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但他那双眼中,却丝毫不见疲惫之态,坐姿端正却又足够松弛,矜贵与优雅,自他骨中自然逸散,气定神闲,仿佛天塌下来,他都能泰然处之。 再加上父兄对他的态度,蒋星重愈发确定,这言公子,身份必然非富即贵,可她真的想不起来顺天府哪家勋贵姓言。 蒋星重正暗自琢磨着,忽听一旁兄长开口,对言公子道:“公子勤勉,但也要记得好生保重自身,这两日眼下乌青瞧着更重了些,夜里须得多睡。 ” 言公子闻言,冲蒋星驰抿唇一笑,道:“公务繁忙,我恨不能分身有术,如何还敢贪睡?如今户部财政吃紧,我须得多想些法子出来。 ” 户部?蒋星重这才想起,前世此时,户部确实财政吃紧。 约莫再过几个月,景宁帝会为收复辽东而加收赋税,引得百姓怨声载道。 但同样她也记得清楚,前世景宁帝自缢后,土特部大汉从景宁帝库里抄出内帑(注1)两百多万两白银,足可见不是没钱打仗,而是景宁帝舍不得自己的银子。 想起前世这些,蒋星重便恨得牙根痒痒,但凡景宁帝舍得,早些拿出自己的内帑,大昭又岂会亡国? 第3节 不止景宁帝,景宁四年、五年那两年,景宁帝为筹集军饷,朝大臣及勋贵们要钱,但是各个都哭穷,最后也只筹集到二十万两白银。 可顺天府破之后,曾经那些官员的家里,土特部至少抄出总和三百万两的巨款。 念及这些过往,蒋星重忍不住问道:“公子可是在户部供职?” 蒋星驰同蒋道明闻言相视一眼,言公子抬眼看向蒋星重,随口道:“算是吧。 ” 蒋星重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若她没记错,土特部攻占顺天府后抄家,就属户部侍郎邵含仲贪得最多,他一人家里,便抄出白银一百五十多万两。 景宁帝和这些官员,各个都是好样的。 谁也舍不得掏自己腰包,最后国破家亡,各个落得个凄惨下场,舍不得的财产,也全便宜了土特大汗。 念及此,蒋星重再复扫了眼言公子眼下的乌青,不免心下叹息。 他方才帮自己说话时,分明心思清明。 年纪轻轻,想来心怀理想,大抵不知户部里头那些污秽。 他如此殚精竭虑,用心努力,那些腌臜人看他,说不准会笑话他。 念及此,蒋星重不易察觉的轻叹一声,对言公子道:“世道污浊,公子勤勉之余,还需多瞧瞧身边人,莫要叫不作为之人贪了功劳。 ” 言公子闻言,放下手中筷子,冲蒋星重抿唇一笑,问道:“被不作为之人贪了功劳?此话怎讲?” 蒋星重自是不会乱讲,只是看他年少勤勉,提醒一句罢了。 蒋星重正想着该如何搪塞,怎料父亲却忽地严肃道:“小女儿家家,岂敢妄议朝政,你能懂些什么?” 说着,蒋道明冲言公子一拱手,赔礼道:“公子莫要见笑,我家行伍出身,夫人又过世的早,家中女儿疏于教导。 ” 言公子勾唇笑笑,只道无妨,便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蒋道明见此,转头白了一眼蒋星重,而后对蒋星驰道:“送你妹妹回去。 ” 蒋星驰应下,兄妹人起身,同父亲和言公子行了礼,而后一道离开。 走出后院的月洞门,兄妹二人一道走在蜿蜒小径上,四下安静,蒋星重这才好奇问道:“哥,这位言公子是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你和爹爹这般敬着?我怎么记不得顺天府有哪家姓言的勋贵。 ” 蒋星驰微一挑眉,从蒋星重的面上移开目光,垂首看向地面,随口道:“永安王妃娘家,言家。 ” 话音落,蒋星重猛地抬头,看向蒋星驰,神色间满是惊诧,不由道:“竟是这个言家?” 蒋星驰随便点了个头,没再多言。 蒋星重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震惊当中,没想到,永安王妃的娘家,尚有人丁在世。 言家,确实是边境贵不可言的勋贵之家,可,那是曾经。 二十年前,土特部与大昭,曾有过极其惨烈的一战。 那一战中,永安王任武勇大将军,但在很关键的一战中,出了些差错,永安王战死,援军难以接应,当时是整个言家,几乎以灭族为代价,才将军令送出围困之地,这才未使国土失陷。 时至今日,永安王和言家,依旧是整个大昭百姓心目中的英雄。 未成想,这少年竟是言家之后,难怪其气度不凡,且能在户部那般乌七八糟的环境中,保有初心,殚精竭虑,熬得自己眼下乌青。 思及至此,蒋星重不免感叹道:“难怪你和阿爹待他那般客气,原是言家之后,那确实是贵客。 ” “是呀,爹爹要在京里呆几个月,这些时日,他有空就会来咱们家,跟随爹爹习武。 ” 蒋星驰话至此处,只呵呵笑笑,随后便岔开话题道:“今日吹的什么风,怎么想起穿着我送你的锁子甲来院中练武了?” 说着,蒋星驰上下打量自家妹子两眼,眼里满是欣赏。 蒋星重转头冲兄长一笑,道:“这些年爹爹不喜我练武,我便也乐得清闲。 可是这两年在京里,那些姑娘郡主们的贤名,我是永远也及不上的,倒不如捡起自己的老本行,好好习武,能做成一件事,也不算虚度光阴。 ” 蒋星驰闻言笑开,毫无保留的赞道:“你早就该这般想,阿爹不叫你习武,我一直都不赞成,你是我妹妹,我并不希望那些繁琐规矩束缚你,我只希望你有自保的能力。 学好武功,日后无论遇上怎么欺负你的人,最差你也能将人打一顿出出气不是?” 蒋星重抬眼看着哥哥,神色间隐有了撒娇之意,语气也变得格外温柔可爱,对蒋星驰道:“哥哥这般疼我,是不是只要我开心,我的愿望,哥哥都能尽可能的满足我?” 蒋星驰闻言,冲自家妹妹一挑眉 ,顿了顿,跟着道:“星星摘不来,黄金百两拿不来,剩下的,大抵都可以。 ” 蒋星重闻言朗声笑开,道:“哥哥多虑,我长大了,懂事了,才不会提那么离谱的愿望。 ” 蒋星驰复又一挑眉,仿佛看穿了蒋星重的心思,接着道:“说吧,这次又有什么要求?” 蒋星重冲哥哥讨巧一笑,撒娇道:“哥哥,你如今在兵部任职,常往来于朝堂和军营之间,想来,认识很多有胆识、有谋略的青年才 俊吧?” 蒋星驰闻言瞪大了眼睛,神色间满是不可思议的看向蒋星重,诧异道:“小妹,婚姻大事,自有爹爹为你做主,这可不兴自己挑的。 ” “欸?”蒋星重忙原地站住,急急反驳道:“哥哥你想什么呢?我不是想让你给我说亲!” “哦……”蒋星驰松了口气,跟着问道:“那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蒋星重早就想好了借口,对蒋星驰道:“我就是觉得,这些年我关在后院里,阅历着实是太少了些,合该多接触些人,长长见识。 ” 蒋星驰闻言,认真思量片刻,转头看向蒋星重,神色间隐有为难,对她道:“哥哥自是希望你能多长些阅历和见识,可……若这常外出见外男,可不是个正经事,即便哥哥知道你没别的想法,但抵不住人言可畏,这事……” 蒋星驰望着蒋星重眼睛,认真道:“我不能依你。 ” “哼……”蒋星重白了蒋星驰一眼,撇下蒋星驰一个人,独自往前走去,嘟囔道:“我就知道。 ” 这下蒋星重心里犯了难,哥哥不答应,她还能有什么途径接触到一些青年才俊,选出一个自己想要的人呢? 蒋星驰见自己妹妹不高兴,三两步追上蒋星重,喊道:“哎哎哎,你别生气呀。 ” 蒋星驰追上蒋星重,跟在她身边,身子朝她侧过去,对她道:“想长见识,办法多的是,哥哥多给你讲讲兵部发生的事不就好了吗?” 蒋星重哪有心思听,可蒋星驰已经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我不是任职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吗?最近有件事,还当真头疼。 陕甘宁三省大旱,出现不少叛军流寇,朝廷想派军队过去平乱,可如今国库空虚,户部吃紧,我这又是得调配足数够格的兵器,又是得想尽一切法子省钱,当真是头疼的厉害……” 这事蒋星重知道,陕甘宁三地大旱,前世的叛军流寇便是自此三地而起。 而且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也一清二楚。 先是国库空虚,户部吃紧,跟着景宁帝便会下令节俭,裁撤全国多数驿站,陕甘宁大旱之下,又会有无数百姓失去立身之本,届时,叛军还会接着壮大。 但景宁帝这个蠢货,会判断失误,认为叛军流寇都是自己百姓,采取“招抚为主,平叛为辅”的政策,不会对流寇赶尽杀绝,为大昭亡国埋下极大的祸患。 再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发兵收复辽东,大乱自收复辽东一战而起。 国库空虚,户部吃紧,这仅仅,只是一切的开端。 然而,是没钱么?并不是。 是景宁帝舍不得内帑,是包括户部侍郎在内的那一派官员欺上瞒下,贪腐严重。 蒋星重着实没心思再听哥哥的这些话,缺钱、省钱,这不仅仅是兵部的现状,是整个大昭的现状。 “哥哥。 ”蒋星重打断蒋星驰,对他道:“没关系,你若是不同意,我不为难你。 就是你得空的时候,能不能多带我出去转转,我在京里没什么朋友,一个人闷得慌。 ” 跟哥哥出去玩,总能见着一两个他的朋友吧? 蒋星驰闻言顿了顿,脑袋微微一侧,跟着道:“你还是没熄了心思。 ” 见又被兄长拆穿,蒋星重轻叹一声,道:“也罢。 ”既然哥哥这里行不通,她再想法子便是。 她就不信,她找不出一个广结诸人的法子来。 看快到自己院门处了,蒋星重停下脚步,对蒋星驰道:“哥哥,好不容易休沐,你好好去歇歇吧,我自己回去便好。 ” 蒋星驰点头,再复上下打量蒋星重一番,叮嘱道:“练武而已,以后别穿这锁子甲,太沉。 ” 蒋星重闻言,却摇了摇头:“既要练武,便要习惯甲胄在身上的重量。 ” 若她找不到挽救大昭的法子,日后便真的要上战场。 大乱将在一年后的收复辽东之战开始,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如今的每一日,她都要像明日便要奔赴战场一般准备。 蒋星驰闻言,看妹妹神色认真,只好点了点头:“成,你愿意便好。 不过你已有多年未曾习武,悠着点,慢慢来,别伤了自己。 ” 看着眼前兄长担忧关怀的神色,一股暖意并前世收到父兄战死消息的画面一道涌上心间,蒋星重眼眶微红,她忙快速眨巴两下眼睛,藏住泪意,冲蒋星驰深深一笑,道:“好,哥哥放心。 你也是,多小心自身。 ” 蒋星驰伸手拍拍蒋星重鬓发,转身离开。 蒋星重望着蒋星驰的背影,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回到房中,兔葵和燕麦便迎了上来,服侍蒋星重脱下锁子甲,蒋星重松了松筋骨,叫备水沐浴,对二人道:“一会儿陪我去厨房,午饭我亲自下厨,给阿爹和哥哥做些吃的。 ” 爹爹和兄长今日休沐,她想好好和他们吃个团圆饭,下午再一道去郊外散散步。 前世,景宁一年六月,父兄战死沙场,一晃已是五年,她已是许久未曾同他们团聚。 今日就什么也不做,就和他们呆在一起,便很好。 念及此,蒋星重唇边挂上一丝浅淡的笑意。 沐浴后,蒋星重换上一件浅绿色织金马面裙,上配月白色缠枝葡萄暗纹立领大襟长衫,取了襻膊,便去了厨房。 从前她是不会做饭的,但是前世五年颠沛流离,什么都学了个七七八八,今日照着厨娘的指点,倒也做出一桌丰盛的饭菜来。 晌午饭菜端上桌,当蒋道明和蒋星驰听闻是蒋星重亲手所做,不免眼露差异,蒋星驰好一顿惊讶与夸赞,蒋道明虽什么都没有说,但唇边却挂上一抹浅笑。 晌午饭后,依着蒋星重的提议,三人同去郊外散步,蒋道明颇有些不适应,但一路上,他难得的没有大着嗓门说话,反倒是显得格外安静。 这一日,便在这安静又温馨的氛围中度过,这一夜,蒋星重睡了个好觉。 蒋星驰依言点头,转头对管家道:“请进来吧。 ” 不多时,管家便带着一名身着铁锈红圆领袍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青年身形瘦小,身量如女子般纤细,看衣着气质,想来是兵部兄长手底下做事的散官。 第4节 那青年进来后,先同蒋道明行了礼,又飞速扫了眼蒋星重和言公子,这才看向蒋星驰,行礼道:“蒋主事,此次朝廷派兵五千前往陕甘宁四省,本需调配兵器一万,以做军需,您昨夜忙了一夜,今晨本该将兵器送往即将开拔的军营,可出发前,下官清点数目,却又发现缺了佩刀一百五十七把,长矛八十六柄。 ” 蒋星驰闻言蹙眉,神色明显不大好看。 言公子看向蒋星驰,问道:“你做事向来周全,想来离开兵部前,已对数目做过清点。 ” 蒋星驰闻言起身,行礼道:“正是,昨夜数目是对的。 ” 言公子放下手中筷子,接着问道:“可知为何?” 蒋星驰轻叹一声,点头道:“不瞒公子,自我接手兵部武库清吏司以来,这类事常有发生。 如今清吏司散官、内职官共十人,但配合总不大协调,就比如配备武器,明明我已清晰下令,可临到头,数目总会有所差错,旁的事也是如此,本来一个时辰能办完的事,这般拖来拖去,就得一整日。 ” 一旁那位身着圆领袍的清吏司散官附和抱怨道:“蒋主事下令之后,上头还需过问,旁的有点权力可以过问的也会显摆着插下手,令多而乱,下头的人一会得听这个的,一会又得听那个的,不免手忙脚乱,便会出现这般情形。 ” 蒋星重闻言蹙眉,前世便听闻大昭朝廷内部出了很大的问题,那是她尚不知详尽情况,如今瞧着,便是一个小小的兵部武库清吏司都这般情形,那大昭他能不亡国吗? 一旁的言公子眉眼微垂,语气依旧淡泊,只道:“不止武库清吏司,整个兵部,乃至其余六部,大抵都是这般情形。 就拿武库清吏司来说,兵器晚调配一日,大军开拔便晚一日,粮草军饷便白白浪费一日。 一环不成,环环不成。 ” 蒋星重闻言不由看向言公子,他不是任职户部吗?竟对整个朝堂的情形也都有所了解。 昨日在爹爹面前帮她说话,他也是提及整个大昭,而不只是仅仅着眼于顺天府这一亩三分地。 念及言公子的出身,蒋星重一时对他好感更甚,想来是家风如此,耳濡目染,久而久之,眼界不免开阔。 言公子接着道:“《尚书》云:‘任官惟贤才。 ’,又云‘官不必备,惟其人。 ’(注1),先帝一朝,先帝久病难理朝政,致使阉党之祸,买官卖官之风猖獗,如今朝廷之中,无才无德而居其位着众。 ” 话至此处,言公子看向蒋星驰,对他道:“《贞观政要》又云:‘官不得其才,比于画地做饼,不可食也’(注2),你手下的散官与内职官,你大可考核其才能,留可用者便是,若无才,大可裁撤,既能提高效率,又能节省俸禄开支。 ” 言公子将这一番话徐徐到来,蒋星重听得怔愣,短短几句话,他引《尚书》,引太宗言,足可见其博古通今,学识广博。 且他通过这些,给出哥哥建议,足可见不是死读书,而是早已学以致用。 一旁的蒋星驰看了蒋星重和那名青年一眼,道:“公子既这般所言,那我便写折子呈于陛下,请求予臣重新安排手下职官之权。 ” 言公子冲蒋星驰点点头,眸中闪过一丝愁绪但转瞬即逝,随后只淡淡道:“蒋主事手下不过十人,考核尚简。 整个大昭,积病久矣,官员过千,帝如医者遇杂症,难断其脉。 如此情形,核官绩,择贤官,迫在眉睫。 ” 说罢,言公子继续拿起筷子吃饭。 如此简单一个动作姿态,可他坐在那里,无端便叫人念起澄澈水畔的秀丽青山。 蒋星重就坐在言公子对面,他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愁绪,蒋星重看的格外清楚,一时间,心潮不由澎湃起来。 他眼中的愁绪,是对整个大昭的担忧,那般真挚的担忧,丝毫做不得假。 除此之外,在他说起“核官绩,择贤官”时,眼中分明还露出灼灼的野心。 仿佛他就是那个高做于庙堂之上的帝王,仿佛只要将那个至尊之位给了他,他便能做好这一切。 眼前的少年,眼下乌青,可他眸中的神采,却丝毫不见暗淡。 蒋星重见此,不由问道:“公子可是读过许多书?” 未及言公子答话,一旁的蒋道明已眼露赞许,道:“公子手不释卷,博学多才,公务亦从未延误,如今更添习武一项。 ” 说着,蒋道明看向蒋星驰,眼露告诫之色,道:“你若有公子一半勤谨,为父何须操心?” 蒋星驰讪讪笑笑,朝言公子拱手,道:“公子天人之才,我如何能与公子相较?” 言公子闻言,只笑笑道:“幼时失学,何敢懈怠?” 父兄眼里藏不住对言公子的赞许和认可,蒋星重的思绪已全然飘向别处。 她爹爹心高气傲,鲜少有能入眼的人,如此认可言公子,想来他看到的出众之处更多。 蒋星重看着眼前如此耀眼的言公子,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想法。 出身满门忠烈的言家,乃名门之后,若他起事,想来响应者众。 除此之外,他博古通今,学识渊博,学以致用,见解独到,又跟随父亲习武,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 且他对大昭有忧心,对自己的想法有野心…… 蒋星重心跳不免加速,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梦想实现的这般快,这不就是自己想找的那类人吗? 兄长不同意她出门,若是眼前这位言公子,当真能担当重任,就选他也未尝不可。 但她也不能仅凭言公子三言两语便认定他,须得再好好试探一番,且看他,是不是真的具备担当重任的才能。 前世景宁一年之后,景宁帝颁布的所有政策,无论是赋税政策,还是惩治流寇的政策,皆乃不利于民之策。 景宁帝高坐庙堂之上,如何知晓普通百姓的苦痛?正因他不识百姓之苦,所以才会处理不好陕甘宁流寇一事,致使大昭内忧外患。 前世那五年,若说土特部是灭国的外因,那么叛贼流寇,便是内因。 所以她要选的人,不仅要才能出众,最要紧的是要有爱民之心,有仁爱之心。 且这仁爱之心,还不能优柔寡断,须得具备明辨是非之能,杀伐果决。 念及此,蒋星重略一沉吟,便想到了试探言公子的方式。 前世有桩事,她倒是记得格外清楚。 景宁元年六月,也就是三个月后,光禄寺卿胡坤、光禄寺少卿周怡平,被御史弹劾此二人借光禄寺采买宫廷所用之际,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倚官仗势,威逼施暴。 景宁帝细查之下,发觉光禄寺少卿周怡平,于景宁元年初前往顺天府南边四十庄采买宫中所需的小麦,共五万四千石。 民间一石粮食市价六千文,大批采买通常为一石四千八百文。 此次采买粮食,户部下拨预算共二十六万两,有一千两左右的流动富余,正正好。 可这位光禄寺少卿,却利用暴力威逼的手段,恐吓顺天府南部四十庄的百姓,勾结庄头,严密看管佃户,不叫佃户出庄告状等等手段,硬是将四千八百文的一石的粮食,压价至两千四百文。 五万四千石粮食,共计只用十三万两白银。 剩下的十三万两,三万进周怡平的腰包,四万进光禄寺卿胡坤的腰包,剩下的六万两,却不知所踪,不知进了谁的腰包,可怕的是景宁帝严密追查,竟也查不出这余下六万两的去处。 算算时间,此时光禄寺少卿周怡平,大抵正在顺天府南部四十庄办采买的事。 言公子在户部供职,没什么权力管这桩事,但他若是心系百姓,一旦自己跟他说了此事,即便与他无关,他想来也会亲自前往一探。 且探明真相后,言公子的做法和选择,也是她考量其才能、胆识、谋略的好机会。 做下决定,蒋星重悬心落定,认真吃饭。 不多时,吃罢饭,言公子放下筷子,对蒋道明和蒋星驰道:“我这便走了,明日还有一日休沐,后日开始,我会在傍晚时分过来。 ” 蒋星重明白,后日开始要上早朝,他们自是无法继续这么早的在府中练武,只能等傍晚放值之后。 蒋星重跟随父兄起身,父兄一左一右伴在言公子两侧,一路相送。 蒋星重跟在三人身后,待至府中中庭时,蒋星重趁三人不注意,悄无声息的转道,绕去了府中侧开的小门。 卯时已过,府外的小道上,偶有三两行人,前街已是格外热闹,喧嚣声传至此处。 蒋星重在一棵树后藏匿身形,见父兄送言公子上马,言公子马后,跟着十来个随从,皆着骑在马上,各个身着玄色无纹样贴里,腰挎雁翎刀。 待父兄回府后,蒋星重连忙绕进身后的小巷,抄近路去劫言公子。 来到前方另一条小巷口,蒋星重探头一望,正见言公子朝巷口走来。 眼看着言公子走近,蒋星重深吸一口气,装作一副急匆匆的模样,大步走了出去。 忽然从巷子里闯出个人,言公子立时勒马。 蒋星重头顶传来言公子浑雅清亮的声音:“姑娘可有伤着?” 蒋星重闻言抬头,看清蒋星重面容的那一瞬间,言公子微讶:“蒋家姑娘?” 蒋星重连忙装作惊讶的样子,反问道:“欸?言公子,您还没回去吗?” 言公子得体笑笑,道:“正要回。 你怎这般匆忙?幸好我行的慢,险些撞到你。 ” 蒋星重闻言眼露愁意,对言公子道:“我昨日下午去郊外踏青,路过南边何青庄休息时,听那边的百姓说,朝廷来收粮,负责此事的朝廷命官欺辱他们,故意压价,暴力打压,我正打算今儿再去瞧瞧呢,验明真伪,若真有此事,便回去告诉父兄,叫他们看看能不能想想法子。 ” 说话间,蒋星重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言公子的面容,观察他的神色。 果然,一席话毕,言公子的眉宇间果然流露出一丝探究,明显是对此事上了心。 跟着便见他蹙眉道:“哦?竟有此事,姑娘还知道些什么,详细说来听听。 ” 说罢,言公子翻身下马,身后的随从亦跟着全部下马,他将缰绳递给身边的人,上前一步,来到蒋星重面前,站定,垂眸看向她。 自昨日相识以来,这还是言公子第一次离自己这么近,若忽略他眼下的那片乌青,他当真有一副极好的样貌。 被这张俊美无俦的脸这般看着,蒋星重的心忽地一紧,下意识垂眸,这才对言公子道:“我昨日也是听说,光禄寺少卿周怡平,这几日前往顺天府南部四十庄采买粮食,但将价格压到了两千四百文一石。 ” 言公子立时蹙眉,神色间已有愠色,“一石粮食市价六千文,周怡平他岂敢?” 蒋星重听罢微一挑眉,一般世家的公子贵女们,家中都有专门负责采买的人,鲜少有人清楚市价,便是前世未曾经历流离颠簸的她,都不知粮食市价多少。 可言公子,粮食市价脱口而出,足可见他对百姓民生聊熟于心。 蒋星重接过话,对他道:“您先别生气,事实如何尚未有定论,我也只是昨日听说而已,这不,这才打算过去详细了解下。 ” 念及此,蒋星重冲言公子行礼,告别道:“那便不打扰您了,我先走了。 ” 说着,蒋星重转身离去。 一步,两步,三步……身后传来言公子的声音:“姑娘留步。 ” 蒋星重唇边挂上笑意,他果然不会坐视不理。 蒋星重敛去笑意,转头不解问道:“公子可还有事?” 言公子正欲说什么,可欲言又止,沉吟一瞬,这才接着道:“在下于户部供职,之前曾参与光禄寺拨款,倒不如带上我,一道去瞧瞧。 ” 蒋星重佯装迟疑,想了想,对言公子道:“我是心系百姓,才想着去瞧瞧,你可不能告诉我父兄。 ” 言公子闻言莞尔,神色明显柔和了许多,冲蒋星重点头道:“放心。 ” 蒋星重站在原地未动,望着他的眼睛,神色认真,又道:“我当真是心系百姓,公子是外男,与公子同行一道,公子日后切不可以此来诟病我。 ” 言公子闻言,唇含浅笑,对蒋星重道:“秦韶瑛日日抛头露面,出入军中,众人无不钦佩,毫无诟病。 若姑娘因心系百姓而被人诟病,那么错的不是姑娘,是这个世界。 ” 蒋星重怔愣的看着言公子,一时有些失神。 前世那么多年,她一直听着爹爹还有周围的人,跟她说女孩子该如何如何,却从未有一个人跟她说“错的不是姑娘,是这个世界。 ” 她方才那般提醒言公子,丑话说在前头,无非就是心里怕,担心会出现那样的事。 可听完方才言公子所言,她忽就觉得,她是不是也可以像秦韶瑛一般,不再在乎一星半点旁人的看法? 蒋星重第一次听到这般言论,不免出神半晌。 好一会儿,她方才回过神来,望向言公子的眼睛,真诚赞道:“公子灼见,远胜旁人。 ” 言公子正垂眸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但他似是想起什么,笑意转瞬即逝,眉宇间转而漫上一层因困惑而来的探究之意。 他意味不明的盯着蒋星重看了半晌,这才开口不解道:“比之庙堂之上的那位如何?” 蒋星重愣了一下,这才恍然想起昨日清晨提起秦韶瑛时她说的那句话。 念及景宁帝,蒋星重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随口对言公子道:“以后再和你说吧。 ” 现在人都不信任,她哪儿敢在言公子跟前诟病皇帝。 虽然蒋星重没说,但言公子分明从她面上看到深切的嫌弃,唇微抿,面露不解。 蒋星重绕过言公子,来到一群马前,问道:“言公子,您可否让一个侍从先回家,借我一匹马?” 言公子闻言,指着一旁一名眉眼英气勃发的高拔青年道:“清辉,等下你同长宇同乘一匹马。 ” 说着,那名唤作清辉的青年,将手里的缰绳递给了蒋星重,蒋星重道谢后接过,翻身上马。 言公子边往自己马旁走,边低声问一旁的傅清辉,道:“朕……在民间风评很差吗?” 傅清辉亦低声道:“闺阁女子哪懂朝政?陛下莫要放在心上。 ” 言公子看了眼一旁身着曳撒,举止潇洒的蒋星重,似是在对傅清辉说话,又似自语道:“她怕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 傅清辉闻言,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看了看已经上马的蒋星重,刀锋般的双眉微皱。 言公子来到自己马旁,翻身上马,傅清辉则去了沈长宇的马旁,与他同乘一匹。 第5节 上马后,傅清辉转头盯着沈长宇看了半晌,而后道:“往后挪点。 ” “嗯。 ”沈长宇淡淡应下,往后挪了挪,随后二人不约而同的看向蒋星重,神色间隐有几分怨气。 蒋星重和言公子骑马并肩走在前面,其余人随行,一行人往顺天府南城门而去。 日已高升,初春时节,便不似清晨练武时那般冷,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 出了城,一路上嫩绿抽芽,瞧着莫名便叫人心情爽快。 蒋星重放眼扫了一眼,对一旁的言公子道:“这些年天气寒,想来冬麦收成并不好,若我昨日听说的事为真,光禄寺少卿这般作为,百姓的日子怕是要更加艰难。 ” 言公子看了蒋星重一眼,道:“不知这些年。 按我大昭历法记载,太祖、高宗年间天气要比如今暖和的多。 自先帝继位以来,天气便进入较寒之时,即便是盛夏,也不似记载中描述那般炎热。 ” 这蒋星重是知道的,自先帝继位以来,不止大昭,还有土特部,都是旱灾雪灾不断,庄稼收成一直很差。 念及此,蒋星重附和道:“确实如此,不仅天气寒,雨水也少,听闻陕甘宁等地又逢大旱。 ” 言公子看向蒋星重,道:“姑娘忧国忧民之心令在下佩服。 陕甘宁大旱的消息前些时日才报上朝廷,京里尚未传开,姑娘想来时时关心国事,这才能消息灵通。 ” 蒋星重笑笑,看来言公子对此事也略有所闻,问道:“逢灾易生变,只不知陕甘宁等地,可有流寇出现?” 言公子点头道:“有,灾民闹事罢了,不成气候。 待赈灾粮安排下方,民心得以安抚,流寇自会归家。 ” 蒋星重看了言公子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轻叹一声。 这个时候确实不成气候,当年谁都这般认为,景宁帝甚至对流寇极为宽容,认为流寇乃我大昭子民而非蛮夷,采取招抚为主的政策,致使流寇不断壮大,最终造成大昭内忧外患的局面。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蒋星重没再多言。 很快,一行人抵达何青庄附近,远远便看到不少光禄寺字样的车马,还有不少身着官服的人。 蒋星重见此,对言公子道:“前面便是何青庄,昨日我便是在此处听闻,我们进去细查一番。 ” 说着,蒋星重便要上前,却被言公子制止:“慢着。 ” 蒋星重不解转头看向他。 但见言公子勒马停下,对傅清辉道:“清辉,长宇。 你二人带两个人,一同前去庄内探查。 ” 傅清辉、沈长宇二人领命,从队伍里点了两个人,便一道往何青庄而去。 言公子这才对蒋星重道:“我与周怡平同朝为官,算是相识,若他当真行见不得人之事,你我这般贸然前去,恐怕不仅什么都查不出来,还会打草惊蛇。 ” 哦,原是同周怡平认识,那确实不能直接过去。 念及此,蒋星重对言公子笑道:“公子思虑周详,既如此,那我们便找个避人的地方候着便是。 ” 言公子点头应下,几人下马,牵着马去了一旁地势相对较低的低洼处。 本以为要等许久,未成想,只半盏茶的功夫,傅清辉一行四人便回来了。 一找到他们,傅清辉便看向蒋星重,神色间似有不善,他意味深长的瞥了蒋星重一眼,随后向言公子行礼道:“回公子的话,怕是需要暗访调查,光禄寺在何青庄入口处设了路障。 ” 言公子点头,再复对傅清辉和沈长宇道:“你们几个身手好,想来避过路障进去并不难,无论多久都成,只要能将南部四十庄的收粮一事查明,多久我都等的。 ” 四人行礼应下,沈长宇和另外连个人先一步离去,傅清辉则对言公子道:“公子,借一步说话。 ” 言公子点头,跟着傅清辉一道走远了几步。 看避开蒋星重,傅清辉行礼低声道:“回禀陛下,方才臣已查明,光禄寺在何青庄设了路障,自收粮那日起,已不许人进出。 这蒋姑娘方才在城内时,分明说昨日路过何青庄,无意间听闻此事。 可何青庄既已设下路障,她如何路过进去?又如何这般凑巧的听说此事。 ” 一席话毕,言公子同样面露疑色,看向傅清辉,道:“你的意思是,蒋姑娘撒谎?” 傅清辉继续行礼道:“回禀陛下,确实是在撒谎,只不知所图为何?” 言毕,言公子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蒋星重,正见她看着何青庄的方向,神色间含着真切的担忧,不似作假。 言公子凝望蒋星重片刻,随后收回目光,对傅清辉道:“且先查何青庄收粮一事。 ” “是!”傅清辉行礼应下,恭敬后退,三步后转身离去。 言公子重新回到蒋星重身边,对蒋星重道:“姑娘放心,我府上的人身手极佳,办事妥帖,今日定会将此事查得清清楚楚。 ” 蒋星重看了言公子一眼,道:“未成想,公子对此事也这般上心。 ” 言公子那双清贵的丹凤眼中,隐隐透出一丝愠色,道:“百姓民生,如何不上心?” 蒋星重眸中赞许更甚几分,侧眼看向他,阳光自他脸侧抚来,甚至能看清他脸颊上细微的绒毛,蒋星重接着问道:“若稍后公子家中护卫归来,证实我所听闻为真,公子当做如何?” 言公子道:“自当于明日早朝启禀圣上。 ” 蒋星重听罢,收回目光,唇边勾过一个嘲讽的笑意,暂且没再多言,只心中生出些许担忧。 前世的景宁帝,后期朝令夕改,滥杀文臣。 念及此,蒋星重道:“公子身在户部,弹劾本该是御史之责,若公子出面,恐有越责之嫌,届时陛下就算处理此事,恐心间仍存芥蒂,是否会不利于公子?” 景宁帝心胸狭隘,残忍暴戾,此番她只是想看看言公子是否具备爱民之心,以及他处理此事的能力,以确定他是否是自己想找的人,并不想给他招惹祸患。 见言公子垂眸朝她看来,蒋星重接着道:“若不然,公子将此事告知有交情往来的御史,由御史出面,禀明圣上。 ” 言公子闻言,似有不解,问道:“姑娘担心陛下对我心存芥蒂?” 蒋星重点点头,随后一声轻叹。 言公子从她眼里看到真切的担忧,唇边挂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问道:“莫非在姑娘眼里,陛下便是如此不通情理之人?” 话音落,言公子再次从蒋星重神色中看到一丝厌恶,还带着些许不耐烦,随即眉心微蹙,似有不解。 蒋星重道:“公子恐不知我心所忧,此事……还是过御史的路子好些。 ” 言公子闻言失笑,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何青庄,随后对蒋星重道:“姑娘莫要忧心,在下自有办法。 ”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正是这份从容,让人感到一股掷地深沉的力量,莫名叫人安心。 此话一出,蒋星重立时来了兴趣,着实好奇,他会用什么办法。 正好,她需要了解言公子是否具备卓越的能力。 若是能力不足,便是再有爱民之心,又能如何? 念及此,蒋星重抿唇一 笑,道:“好。 我忧心何青庄百姓,若有结果,还请公子告知一声。 ” 言公子再次看向蒋星重,同样抿唇一笑,“一定。 ” 话至此处,二人皆不再多言,蒋星重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何青庄处,看着一望无际的麦田,零零星星的房舍。 而言公子的目光,则时不时落在蒋星重头顶,眼底尽是探究。 约莫三炷香后,蒋星重忽见傅清辉和沈长宇一道回来,眸色一亮,眼里挂上一丝期待。 二人本干净的皂靴上,都沾了些泥土,但是同去的另外两人并未一同回来。 二人走到蒋星重和言公子面前,先行行礼,随后傅清辉道:“回禀公子,我四人潜入何青庄,避开户部走卒,已同庄中佃户询问清楚。 蒋姑娘所闻非虚,光禄寺少卿周怡平确实将粮食压价至一石两千四百文,且联合庄头胡志、周通等人,对顺天府南部四十庄进行封锁,不许佃户出庄,凡有佃户不满发声者,或欲出庄告状者,轻则挨打恐吓,重则下落不明。 庄中百姓,生计艰难,求告无门,绝望悲戚。 ” 蒋星重早已知晓此事,听罢并未有多少惊讶,下意识看向言公子,去观察他的反应。 言公子神色间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情绪,只眉宇间稍有愠色,但他紧抿的双唇,微有些起伏的胸膛,彰显着其此刻内心的怒意滔滔。 言公子久未有言语,只连连点头,好半晌,方才一字一顿,徐徐道:“好,好,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此等悖逆之徒,竟已是猖狂至此,大昭于他们而言,莫非已是后院私产,予取予求吗?” 话音落,言公子继续问道:“可有查清南部四十庄的庄主都是哪些人?” 傅清辉行礼道:“具已查明,南部四十庄,皆乃光禄寺卿胡坤,光禄寺少卿周怡平的家族私产。 胡氏宗族占二十六庄,周氏宗族占十四庄。 且此等腌臜事,已有多年,自此二人上任光禄寺卿与少卿之后,这类事情便已发生,愈演愈烈,此四十庄的百姓,已成胡氏周氏随意宰割的牛马。 ” 蒋星重听着傅清辉的回话,眉头不由逐渐紧蹙,也就是说,南部四十庄的佃户,不仅要给胡周两家交租子,还得被他们盘剥劳动的成果,蒋星重无法想象,这些年,这四十庄的百姓是如何过下去的。 且这还是顺天府南部,天子脚下!整个大昭,这等事不知还有多少,难怪前世,会有那么多的流寇,大昭国内会那般的乱。 思及至此,蒋星重不由痛惜闭目,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心间对景宁帝的厌恶愈发深切,景宁帝啊景宁帝,你手下的官场,已烂成这等模样,你可知晓? 可厌恶归厌恶,蒋星重心间尚有理智,此时是景宁元年,景宁帝刚刚登基不久,如今官场这副德行,乃先帝一朝所留遗祸,先帝身子差,常缠绵于病榻,甚至未能留下子嗣,景宁帝乃先帝胞弟,兄终弟及。 可惜景宁帝并没有收拾这些遗祸的能力,若有,何来前世亡国之祸? 言公子闻言,向傅清辉问道:“另外两人去了何处?” 傅清辉回道:“我将他们二人留在了何青庄,看看夜里能不能带出几个佃户,好做人证。 ” “好!”言公子闻言点头。 说罢,言公子转头看向蒋星重,对她道:“若非蒋姑娘心系百姓,今日偶遇,我恐怕很难得知此事,我替南部四十庄的百姓,谢过姑娘。 ” 蒋星重摆摆手,叹道:“不必谢我,你得能救得了这些百姓才好。 此二人敢在天子脚下如此妄为,背后怕是有更大的靠山。 ” 前世便是如此,此二人贪污的大把钱财,有六万两的巨款不知去向,连景宁帝都查不出来,足可见此人在朝中树大根深,景宁帝这个刚登基的少年皇帝,根本不是对手。 蒋星重冷哼一声,着实有些压抑不住心头的怒意,抱怨道:“这更大的靠山,手里的权力,可是庙堂之上的那位赋予的。 想来是那位面前的红人,他闭目塞听,如何知晓百姓之苦?言公子若想与光禄寺博弈,怕是有些难。 ” 话音落,傅清辉与沈长宇皆看向蒋星重,神色间满是惊疑,仿佛格外震惊于蒋星重的言语。 言公子则望着蒋星重,眼底的困惑尽皆。 若说之前还有疑惑,但到了此时,他基本能确定,眼前这位蒋姑娘,确确实实是看不上他这个皇帝,甚至,格外厌恶。 念及此,言公子双唇微抿,眼底流出些许不服,他究竟做了什么,会让这位素未谋面的蒋姑娘如此嫌弃? 他看着蒋星重的眼睛,语气、神色皆格外认真,对她道:“姑娘放心,在下一定给南部四十庄的百姓一个交代!” 他说这番话时的语气,格外有分量,震得蒋星重下意识转头,看向言公子。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蒋星重瞥见他眼里坚如磐石的光芒,心间一颤,她不由怔愣。 言公子望着她的眼睛,接着道:“至于姑娘对在下的担忧,大可放心,在下自有办法。 ” 蒋星重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觉大脑有些空白,好半晌,她方才开口道:“好,拭目以待!” 言公子冲她抿唇一笑,而后道:“我们回去吧。 ” 蒋星重点头应下,若言公子当真能将此事处理得干净漂亮,那便足以证明,言公子的能力很强,或许,她真的可以考虑让言公子做那个她想要辅佐的人。 因有两个人留在何青庄,所以空出来两匹马,傅清辉同沈长宇便不必再同乘一匹。 返程的路上,蒋星重佯装随意地问了些言公子关于学问上的问题,只饭桌上见识到的那一点点,还不足以叫蒋星重确定言公子学识渊博。 而言公子,确实也没有叫蒋星重失望,他问必有答,答必有物,时而引经据典,时而借古喻今,时而针砭时弊,时而一针见血,所学所见,融会贯通,运用灵活,着实叫蒋星重钦佩不已。 这返程一路聊下来,蒋星重对言公子的学识,见识,内涵,教养已无半点质疑! 一行人回到城门外时,已过午时,城内人丁往来熙攘,言公子勒马止步,对蒋星重道:“眼下城内热闹,在下便不与姑娘同行了,在此分别便是,明日我恐怕暂时不能前往府上习武,后日傍晚见面,再与姑娘交代。 ” 蒋星重点头应下,叮嘱道:“公子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尽力便好,务必保重自身。 ” 言公子点头应下,抬手朝城门方向做请,道:“姑娘先行。 ” 蒋星重点头应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马背上的傅清辉牵着,自行礼回城。 言公子在城门外目送蒋星重远去。 直到她的身影隐秘在人群中,谢祯眉宇间方才露出一丝苦闷,开口道:“原来在朕的子民眼中,朕竟如此闭目塞听,不辨忠奸。 ” 谢祯转头看向傅清辉,问道:“朕登基不久,这等风评,从何而来?” 第6节 傅清辉行礼道:“诚如陛下所言,陛下登基不久,百姓与百官就算要评价陛下,也无从评起,臣也不知这蒋姑娘为何会这般态度。 ” 说罢,傅清辉再复行礼,严肃道:“着实不敬!可需臣以大不敬之罪,问罪蒋姑娘。 ” 谢祯闻言失笑,看向顺天府城内,目光扫过城中百姓,眸中神色坦然,道:“不必。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朕德行兼备,自会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 傅清辉还欲说什么,却瞥见一旁的沈长宇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 傅清辉忽地意识到什么,忙闭口不言。 他们这位陛下,同先帝不同,御下规矩极严,触及底线的事不能碰,但宫人若不慎犯错,属人之常情,他却又甚是宽厚,不会责罚。 像蒋姑娘这样的冒犯,他不会追究,甚至不会放在心上,只会反思自己是否没有做好。 傅清辉看向谢祯的眸中隐有欣赏,这位刚刚御极的新帝,励精图治的野心与努力他这些时日都在看眼里。 且他明事理,少猜忌,易沟通,这些时日,虽因他励精图治,自己的差事多了不少,可心理压力却远比往常要少,反而过得轻松愉快。 思及至此,傅清辉行礼称“是”,坐在马背上直视前方不再多言。 谢祯双腿夹一下马肚子,往城内走去,其余人紧随其后。 走在回宫的路上,谢祯一直在琢磨今日在何青庄的事。 初到何青庄时,蒋姑娘便说这就一道进去,查明事情原委,可见她不知何青庄设路障一事,诚如傅清辉所言,昨日她路过何青庄的说辞是在撒谎。 但今日瞧着,她忧心百姓也不似作假,可她为何撒谎? 谢祯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缘故,那便是她得知此事的途径不便与人言说。 那么她究竟是从何处得知? 胡坤,周怡平二人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朝中都未有人察觉,可她却能知道,着实蹊跷。 谢祯心里存了个疑影,转头对傅清辉道:“清辉,你着人去查一下这位蒋姑娘,将她近半年的行动轨迹查明上报。 ” 他对这位蒋姑娘,着实有些好奇。 身为女儿家却心怀天下,纤腰细肢却身披甲胄,不关心哪里的钗环首饰精致漂亮,却关心哪里的百姓受了不公苦难。 他还未曾见过如此这般的姑娘,查探她从何得知何青庄一事的同时,他还有些想知道,这样的姑娘,日常都会做些什么。 傅清辉行礼应下:“是。 ” 吩咐罢,谢祯再复夹一下马肚子,胯下骏马加快脚程,一行人紧着往宫中而去。 蒋星重回到府中时未时已过,父兄今日尚在休沐,武库清吏司事情未了,哥哥想来去了兵部,父亲约莫尚在家中。 今日没打声招呼便出去这么久,她已盘算了一路该如何搪塞父亲,但未成想,等她回到府中时,父亲并不在府里,倒是省了她不少麻烦。 回到自己院中,蒋星重吃了点东西,复又练了会武,便着兔葵和燕麦准备热水,自去房中沐浴。 这具躯体许久未有这般大量的活动,确实有些腰肢酸痛。 蒋星重泡在热水中,边揉身体酸痛之处放松,边想今日的事。 倘若言公子当真能将此事处理得极好,那她便选言公子。 可问题是,毕竟她要跟言公子说的,是造反杀头,甚至会灭九族的死罪。 一旦言公子忠君爱国,把她的想法禀告给景宁帝,以景宁帝前世那滥杀大臣的做派,她的九族不就彻底完了吗? 若言公子这条道当真行得通,再同他计划大事之前,她必须得先取得言公子的信任,同时她还得叫言公子相信,她有能掐会算,预知未来的本事。 不然就不必等五年后了,直接带着九族去阎王殿吧。 蒋星重的双颊被热水腾得红扑扑,她想了好半晌,总算叫她想出一个营造自己能掐会算本事的好法子。 念头落,蒋星重都被自己的机智惊呆了! 她飞快沐浴完,出了浴桶,随便擦了擦身子,套上中衣中裤,直奔自己房中。 甚至来不及提笔研墨,她直接拿起往日画眉的黛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把自己所有能想起来的,最近这段时日会发生的事都记了下来。 写罢后,蒋星重放下笔,愉快地长舒一口气,随后轻拍一下纸张,转头进卧房睡觉。 这一夜,蒋星重睡得极好。 次日清晨,她照例寅时去了院中,跟着父兄习武。 今日言公子不在,父亲全程对她没有好脸色,但竟也没有再多说半句阻止她习武的话。 蒋星重暗自得意,她素知父亲敬重英雄,但万没想到居然这般敬重!身为言家之后的言公子,竟然在父亲这里有如此分量的话语权! 蒋星重开心坏了,心下对言公子好感愈浓,心生感激。 又过一日,蒋星重等父兄去上朝之后,换了一身寻常的衣服,来到书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兵书,随后在书房桌后坐下,唤来兔葵,吩咐道:“你机灵,去外头帮我打听一桩事。 ” 兔葵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什么事呀?” 蒋星重道:“你去外头打听一下,看这两日朝堂之上,有没有弹劾光禄寺少卿周怡平,还有光禄寺卿胡坤。 ” “啊?”兔葵明显愣了一下,哑声张了张嘴,随即好奇道:“姑娘你打听这些事做什么?” 蒋星重停下翻书的手,抬眼看向兔葵,道:“让你去就去。 ” 兔葵忙摆手道:“不是姑娘,你别这么严肃。 我就是好奇,为什么你最近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怎么叫我和燕麦服侍了,也不叫我们玩投壶和叶子牌。 ” 听到此处,蒋星重自己也愣了片刻,甚至对兔葵口中说的关于自己曾经的习惯感到格外陌生。 前世颠沛流离五年,兔葵走散,燕麦病逝,她早就习惯了一切亲力亲为,至于什么投壶和叶子牌,自前世离开顺天府后,那更是碰都没碰过。 蒋星重轻叹一笑,对兔葵道:“就是忽然想开了。 你别瞎想,以后大抵都会这般,去吧。 ” 说罢,蒋星重冲兔葵摆摆手,示意她快去,自己低头看起了兵书。 见蒋星重已经开始看书,兔葵不好再打扰,便依言出了门。 本以为兔葵得去好一阵子,不曾想,只过两炷香的功夫,兔葵便跑了回来,人尚未进书房的门,便喊道:“姑娘姑娘,街上都传开了,光禄寺的胡坤和周怡平,听说昨个晚上就被锦衣卫押进了诏狱,今晨陛下派人去抄家,这会锦衣卫怕是已经到了胡府和周府。 ” 说话间,兔葵跑到蒋星重桌前停下,蒋星重手里还握着兵书,人都有些愣,赶忙问道:“锦衣卫动的手?不是大理寺?而且已经派人去抄家了?” 兔葵重重点头:“嗯!下的诏狱。 也不知这二位大人犯了什么大错,陛下直接派了锦衣卫。 ” 蒋星重不记得前世这桩事是锦衣卫出面还是大理寺审理,但这一回,既然是锦衣卫出面,那就证明,皇帝对这件事很上心。 而且处理得这般迅速,可见言公子上报此事时,必定是呈上了足够的证据。 不然的话,正常流程,应该是御史弹劾,软禁或押送大理寺,然后大理寺审理,查明证据后,再根据大昭律例处置。 但万没想到,昨日夜里下诏狱,今晨便已派锦衣卫抄家,足可见证据确凿,案脉清晰,无可辩驳,无从抵赖。 念及此,蒋星重一下从椅子上起身,眼中闪烁着灼灼光芒,她连连点头:“好!甚好!” 蒋星重心间不禁对言公子生出浓郁的钦佩,短短两日时间,便在景宁帝跟前将这件事办得如此干净利落,关于能力这方面,蒋星重对他已毫无疑义。 蒋星重激动地在桌后来回走动,这可真的太好了! 本以为要找到这样一个人,需要些时日,但万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苍天助她! 现在她只需再做两件事,试探言公子是否有造反的野心,以及取得他的信任! 思及至此,蒋星重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自己的心绪,随后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从一摞子书下,取出自己昨天写下的那张纸。 蒋星重微愣一瞬,不及询问,蒋道明已走至近前来,二人皆默契地闭了嘴,看向蒋道明。 蒋道明行礼道:“公子,茶水马上送来。 ” 谢祯含笑,“劳烦将军。 ” 蒋道明见他这般有礼,神色微有些局促,瞥了将星重一眼后,只得讪笑两声。 待婢女上茶之后,谢祯抿了一口,三人便一同前去练武。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快至酉时,谢祯便止戈停手,蒋道明一如往常般亲送谢祯出门。 临分开时,谢祯看了跟在蒋道明身后的蒋星重,二人目光相接的瞬间,蒋星重冲他点一下头,随后抬手指了指蒋府后巷,谢祯收回目光,专心同蒋道明说话走路。 走到一半时,蒋星重照例溜走,从侧门跑去了后巷。 天色向昏晚,晚霞千里,将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蒋星重身上甲胄未换,站在墙边,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静候言公子的到来。 不多时,蒋星重便见大片的影子出现在脚下,人与骏马同显,宛若狰狞的巨兽铺成在地面上。 蒋星重转头看去,正见言公子及其随从,皆牵马而立,逆光站在巷口,各个看不清面容,宛若一道道剪影,这一瞬,蒋星重忽地感觉到一股难言,却又气势恢宏的压迫之感。 第7节 蒋星重看着言公子将手中缰绳递给身边的人,随后朝她走来,步迈四方,泰然从容,其余人皆守在巷口,并未跟随。 待他来到蒋星重,蒋星重冲他一行礼,随后赞叹道:“何青庄的案子,陛下竟是交由锦衣卫处置,足可见陛下对此事上心。 且能处置这般及时,便说明证据齐全,短短两日工夫而已,言公子便将此事处理得如此妥当,当真令我钦佩。 ” 谢祯只冲她笑笑,并未多言。 蒋星重接着问道:“对了,南部四十庄的百姓陛下可有安置补偿?” 谢祯正欲回答,却忽地想起蒋星重对他的态度,不由反问道:“姑娘以为,陛下会如何处理?” 蒋星重眉宇间复又爬上一丝厌恨,下意识将头撇去一侧,只道:“我无缘面圣,如何知晓他的想法。 ” 谢祯唇微抿,盯着蒋星重看了半晌,随后冲蒋星重一笑,道:“胡周两家已被抄家,顺天府南部四十庄,今后便是皇庄,陛下已从抄家的财产中,补足四十庄佃户这些年的亏损,剩下的尽皆充了国库。 ” 胡周两家共抄出白银五十五万两,补足四十庄佃户数年亏损后,尚且还有十万两入了国库。 只是如今国库空虚,这十万两虽有些作用,但也确实杯水车薪。 蒋星重听罢愣了愣,反问道:“陛下竟补足了佃户们这些年的所有亏损?” 她以为最多补今年的做做样子,未承想景宁帝竟是没有将所有银两充入国库,或敛一部分进自己的内帑。 蒋星重眉宇间颇有些困惑,不由问道:“你如何说服陛下?” 谢祯闻言一笑,道:“陛下心系百姓苍生,何须我说服?” 蒋星重闻言轻嗤,神色间全是不信。 纵然她不知道景宁帝这次为何这么做,可她对一个亡国之君着实没什么信任可言。 念及此,蒋星重将心中想说的话变了个意思,提醒道:“言公子,陛下到底年轻,你身为臣子,当多留神规劝于他。 ” “哦?”谢祯眉一挑,下巴微抬,垂眸看向蒋星重,悠然问道:“此话怎讲?” 蒋星重看他一眼,只道:“该说的时候自会让你知晓。 ” “别说这了。 ”蒋星重岔开话题,接着问道:“胡周二人敢在天子脚下如此妄为,怕是身后还有更大的靠山,此次审理的结果,公子可有消息?” 关于此事的很多细节她已经记不太清,但她记着,前世胡周二人出事后,有六万两白银不知去向,连景宁帝都没有查出来。 谢祯道:“我身在户部,此事由诏狱锦衣卫负责审理,我如何知晓?” 话虽这般说,可谢祯的目光,却落在蒋星重面前,颇有些探究的意味。 此次锦衣卫抄家时,发现胡坤对六万两白银进行了封存,装在酒坛子里,伪装成酒水,显然是要送给什么人。 这笔款项,比胡周二人贪污的都要多。 眼前这位蒋姑娘,眼光当真如此长远,竟是连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都能分析得出来? 这位蒋姑娘身上,秘密还真是多。 他眼下倒是有些期待傅清辉调查这位蒋姑娘的结果。 蒋星重听谢祯这般说,眉宇间露出一丝烦闷,“也是……” 左右这件事有锦衣卫调查,她再关心也插不上手,专心自己的造反大业便是,待事成,景宁帝手下无论有什么妖魔鬼怪,都得老老实实做刀下亡魂。 思及至此,蒋星重不欲再浪费时间,打算同言公子说关于白云山道清观即将失火一事。 可话到嘴边,蒋星重忽地犯了难,望着言公子,欲言又止,颇有些烦闷地移开目光,看向一旁,眉峰有些紧蹙。 她要如何开口说自己能预知未来这件事,该如何起头呢? 蒋星重正犹豫着,谢祯率先开口,对蒋星重道:“蒋姑娘,有桩事在下极为好奇,想当面问问姑娘。 ” 蒋星重被拉回思绪,仰头看向谢祯,这才想起今日练武前,他说有事要问,忙道:“你先说。 ” 谢祯垂眸望着蒋星重的眼睛,开口道:“前日同去何青庄前,姑娘说何青庄一事乃路过何青庄时听庄中佃户所言。 ” 蒋星重眼露不解,点头道:“是啊。 ” 谢祯接着问道:“可是,胡坤周怡平二人,早在南部四十庄设下路障,不许佃户出庄,姑娘你是如何路过进去的?” 话音落,蒋星重心陡然一凉,望着眼前言公子探究的神色,只觉头皮发麻。 她万事都想了个周全,却没想到会在如此细枝末节的事上湿鞋。 见蒋星重怔愣不语,谢祯冲她抿唇一笑,眼中神色咻然锋利,缓声道:“蒋姑娘,你在撒谎。 ” 蒋星重望着谢祯的眼睛,一动未动。 数息之后,蒋星重忽地痛心疾首道:“对!我是对你撒了谎。 ” 谢祯眉一挑,继续盯着蒋星重,一副等她解释的模样。 蒋星重瞥了他一眼,面上神色愈发为难,万分无奈地长叹一声,这才对谢祯道:“实不相瞒,言公子,这真实的缘由,我当真不敢告知于你。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我只能随便编个理由。 ” 幸好脑子转得快!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不机会就来了!蒋星重暗自松了口气。 蒋星重瞟了谢祯一眼,随后飞速移开目光,再复一叹,眉皱得愈发厉害,语重心长地对谢祯道:“但说到底,我是为了南部四十庄的百姓,只要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嘛?你说是不是,言公子?” 确实结果是好的,之前他也猜到是原因不便明说。 而且在蒋姑娘眼中,他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户部官员,着实不必怀疑另有图谋。 既然她不愿意说,叫锦衣卫去查便是,左右他有的是法子知道。 念及此,谢祯对蒋星重道:“既不便明说,在下便不为难姑娘。 ” “其实你再问一下我也不是不能说。 ”蒋星重尴尬笑笑,随后眼巴巴地看向谢祯。 她只是欲擒故纵下,他怎么还真不问了呢? 谢祯闻言一愣,随后失笑,不由抱拳道:“那在下便请姑娘解惑。 ” 蒋星重忽就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笑,对谢祯道:“主要是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事,也同此事有关。 但丑话说在前头,言公子,无论你接下来听到什么,都不能以为我疯了,更不能告诉别人。 ” 谢祯看着蒋星重认真的神色,点头道:“好!君子一诺千金。 ” 蒋星重听罢,似松了口气般重叹一声,对谢祯道:“实不相瞒,五日前,我忽而梦入一位紫衣道袍的仙人,那仙人在梦中,与我说起大昭的国运,还示下许多未来即将发生之事。 ” 谢祯闻言,嘴角微抽。 蒋星重接着道:“梦醒之后,我竟发觉,梦中之时,我竟记得如此清晰明白。 本来,我也只当它是一个梦,可谁知,接下来的一日,那梦中仙人所言未来之事,竟一一应验。 ” 话至此处,谢祯素来泰然从容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他嘴角复又抽了抽,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方才控制住自己脸上险些流露出来的嫌弃之色。 蒋星重并未留意到谢祯神色间细微的变化,只继续道:“实不相瞒,胡坤、周怡平贪腐之事,便是仙人梦中示下。 ” 话至此处,谢祯终是忍不住了,对蒋星重道:“请问在姑娘眼中,在下莫不是生了脑疾?” 蒋星重义正词严,道:“你看,我就说我说了你不信!” 谢祯眸中流出一抹愠色,从蒋星重身上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自己真的生了脑疾,否则公务那般繁忙,他连觉都没空睡,又怎么会浪费时间在此处听这女子胡扯? 看着眼前言公子这般的神色,蒋星重胸有成竹,继续对他道:“我知道,此事听来格外离谱,但是言公子,我有办法证明。 后日初一,上午巳时,白云山道清观会失火,届时死伤惨重。 后日巳时,我自会从府中调用救火器具前往道清观,我是否在撒谎,后日巳时即见分晓。 你与我同去便可知晓。 ” 谢祯冲蒋星重抿唇一笑,对她道:“后日非休沐日,巳时我正在宫中当差,怕是没空陪同姑娘前往。 ” 说罢,谢祯朝蒋星重抱拳一行礼,道:“天色已晚,姑娘早些回府,告辞。 ” 说罢,谢祯头也不回地离去。 知晓未来之事?哄三岁孩子兴许还差不多。 亏他之前还觉着蒋姑娘与众不同,没想到竟会说出这般话来,要么是傻得别致,要么便是太过聪明自负,全拿旁人当傻子,竟以为他会信这种鬼话。 蒋星重看着谢祯的背影,耸肩一笑。 她没指望言公子就此信她,但后日道清观的失火的消息传开后,他还能不信吗? 谢祯大步离开,来到傅清辉身边,脸色罕见的难看,俯身在傅清辉耳畔叮嘱道:“即刻派人前往白云山道清观,里里外外清查一遍,防止后日有人纵火。 ” 说罢,谢祯便翻身上马,即刻驾马小跑离去,未作片刻停留。 他已懒得再浪费时间同这位蒋姑娘掰扯,只防着她别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真跑去干出纵火证明的事来。 至于她胡坤和周怡平一事的真实原因,锦衣卫自会查明。 谢祯走后,蒋星重缓步行至巷尾,转头看向谢祯离开的方向,目送他们一行人奔向西方最后一抹余晖。 想起方才言公子的神色,以及落荒而逃的背影,蒋星重连眼尾都是笑意。 此时此刻,在言公子眼里,她怕是个疯子吧,有趣! 蒋星重再复一笑,负手转身,往府中走去。 许是心情极好的缘故,即便身着甲胄,此刻她亦觉脚步轻盈,黄昏最后一抹夕阳下,她长长的影子亦在身后跳跃。 回府后,蒋星重除了练武看兵书,便着手准备后日白云山道清观救火一事。 第二日一早,蒋星重照例练武,练武后,便以祈福为名,跟父亲说了要去道清观的事。 蒋道明未作多想,应下后便去了兵部。 蒋星重趁父亲不在,从府中清点了十名小厮,准备好救火所用的溅筒,水囊,叫他们明日清晨随自己去白云山道清观,随后便回书房看起了兵书。 傍晚时分,谢祯照例来府中习武,蒋星重自是一同前去。 只是今日,这位言公子再次看见她,只在她行礼时冲她点了下头,之后的一个时辰,全程没有跟她说一句话,甚至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但蒋星重毫不在意,就她昨日那番说辞,任何正常人都会觉得她是个得了癔症的疯子,对她敬而远之实属寻常。 但她毫不心急,信任需一点点建立,皇图霸业,当徐徐图之。 练武毕,谢祯将手中雁翎刀交给蒋道明,拿起放在一边桌上的汗巾,擦拭额头、脖颈处的汗水。 蒋道明将刀放好后,便去院外吩咐等候的婢女上热茶,趁这工夫,蒋星重冲谢祯压低嗓音喊道:“喂!” 谢祯闻言转头,正见蒋星重站在不远处,正一脸灿烂笑意地朝他挥手。 这灿烂的笑脸,若换作昨日之前,谢祯定会觉得如沐春风,只是现在……这笑意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疯劲儿。 不及谢祯做出反应,蒋星重已压低声音道:“言公子,别忘了明日。 就算你来不了,也记得留意着些道清观的事。 ” 谢祯淡淡从她面上 移开目光,未置一词,手轻轻一抬,将手中的擦汗的汗巾甩在了桌子上,而蒋道明,恰于此时携端茶的婢女进来。 谢祯转身迎上前去,对蒋道明道:“公务繁忙,今日便不喝茶了,我这便走了。 ” 说着,谢祯唤来更衣的小厮,穿上裘衣,便朝外走去。 蒋道明连忙跟上,亲送他出门。 一路行至府门处,谢祯忽地止步,他转头看了看蒋道明,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蒋道明见四下无外人,方才行礼问道:“陛下,可是有事吩咐?” 谢祯伸手按住他的肩头,提醒道:“多留意家中亲人,尤其孩子。 ” 说罢,谢祯捏了捏蒋道明的肩头,以示安慰,这才走下台阶骑马离去。 蒋道明行礼恭送,起身时,他神色间满是迷茫,陛下为何这般叮嘱?他忽略两个孩子了? 蒋道明不明所以,目送谢祯离开后便转身回府,扭头就把这叮嘱抛去了脑后。 二月初一清晨,蒋星重照例起了个大早。 只是今晨她没有去练武,换了自己平常的衣服,一大清早便带上人赶往白云山道清观。 兔葵和燕麦本也要跟着去,但她俩不会骑马,蒋星重嫌浪费时间,直接拒了二人,带上十个小厮,命他们带好准备的溅筒和水囊,便朝顺天府郊外白云山而去。 来到白云山脚下时,正是卯时三刻,距离白云山道清观失火还有一个多时辰。 第8节 今日初一,才刚刚卯时,山脚下已有不少陆续上山,准备去上香的善信。 蒋星重扫一眼山道上的行人,看向不远处蜿蜒的小河,转头对贴身小厮吩咐道:“瑞霖,你现在便带人去灌好水囊和溅筒,动作麻利些,装好我们便上山。 ” 瑞霖即刻带着几名小厮去往河边。 蒋星重再复看向白云山,远远可见道清观黛青的屋顶,隐匿在清晨的白雾中。 前世道清观失火一事她记得格外清楚。 道清观旁本有一条小溪,但因这些年气候变化着实厉害,那条小溪于数年前干涸。 二月初一巳时,道清观失火,救火不及,火势愈大,再兼初一上香人数众多,观中道士与善信,共死伤四十余人,着实骇人。 蒋星重不知道清观失火的原因,但这次她早有准备,观中想来有日常备下的水缸,再加上她带去的人和水,稍有不对便及时灭火,希望能避免这场惨剧的发生。 若是此番能做到,她不仅可以获取言公子的信任,还能救下四十余条性命。 不多时,瑞霖带着十名小厮一道回来,道:“姑娘,水已备好。 ” 蒋星重冲他点头,拉转马头,道:“我们上白云观。 ”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蒋星重带着一行人抵达道清观外,带着人离开山道,让出路来,站进旁边的树林里。 道清观靠山而建,三进大院,气势恢宏,今日初一,出入道清观的善信者众多,晨雾并香火缭绕其上,烟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若有若无的紫色。 蒋星重吩咐道:“我若令下,带好溅筒与水囊,随时跟我进去。 ” 众小厮不解地看看彼此,皆面露不解。 蒋星重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道清观中,却没注意到,道清观旁的围墙外,正有两名腰胯绣春刀的青年,探头盯着她。 两名青年相视一眼,其中一名便转身离开,从道清观侧门绕了进去。 道清观往常不让善信进去,供以常驻道士居住的后院中,此刻站着七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院里足足停了七八辆拉满水桶的车。 所有锦衣卫皆身着常服,而为首的那位,正是常随谢祯外出的锦衣卫从四品镇抚使,傅清辉。 那名从后门进去的青年,上前行礼道:“启禀镇抚使,蒋姑娘已至,带了十个人,备了溅筒与水囊,此刻正在观外树林里候着。 ” 傅清辉冲他一点头,吩咐道:“盯紧了,莫叫她接近道清观。 ” 那青年行礼退下,傅清辉对院中众人吩咐道:“即刻去道清观巡逻,发生任何异常之人,即刻拿下,谨防有人纵火。 ” 众锦衣卫应下,即刻散去,去观中巡查。 蒋星重在观外静静地等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太阳的高度,随着时间接近巳时,蒋星重的心便跳得越快,盯着道清观的神色愈发锐利。 而道清观后院的傅清辉,此刻眼睛也一刻不离地盯着院中日晷,待指针阴影落在巳时的那一刻时,傅清辉收回目光,看向前院。 时间一分一刻地过去,傅清辉左侧小院的杂房中,忽地传出一声惊呼:“快灭火!快快快!” 傅清辉闻言大惊,大步朝左侧小院的杂房中跑去。 来到门口,傅清辉正见其中有几名道士,正在手忙脚乱地扑火。 傅清辉定神一看,这才发现这是灌灯之处,灯油被打翻,火苗引燃了整张桌子。 几名道士慌乱间,又碰翻了一坛子灯油,眼看着坛子要落在火堆处,傅清辉神色一凛,即刻冲上前,一脚将那即将落地的油坛踹飞出去,远离火势。 见危机暂除,傅清辉忙对几名小道士道:“院中有水桶,赶快出去搬水救火。 ” 几名道士闻言,似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冲出房间去喊人救火,傅清辉紧随其后。 水备得足,再兼火势尚小,很快,左侧院中的火便被扑灭。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提着水桶感叹。 傅清辉的目光从身边的道士面上扫过,亮出自己怀中锦衣卫的腰牌,随后抬手指出几个人,“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四个,随我出来。 ” 这四人,正是方才起火,他闯进来时,在房中的四名道士。 四名道士不解,但眼前的人是锦衣卫,何敢质疑,茫然地跟着傅清辉出去。 傅清辉唤回两名锦衣卫,吩咐道:“将这四个人带回诏狱,晚些时候我亲自审理。 ” 两名锦衣卫行礼应下,带着四名道士离去。 傅清辉则将腰间的绣春刀卸下,交给身边的人,随后从侧门出去,朝道清观旁一直盯着蒋星重的那两名锦衣卫走去。 听到傅清辉的脚步声,两名在墙后盯着蒋星重的锦衣卫转身,行礼道:“傅镇抚使。 ” 傅清辉点了下头,锐利的眼眸扫了一眼蒋星重所在的方向,问道:“如何?” 其中一名锦衣卫行礼道:“回禀大人,蒋姑娘共带十人,于山脚下灌水,携水上山,之后便一直在道旁树林中静候,未曾靠近道清观半步。 ” 傅清辉闻言,眉心微皱,眼露困惑。 他静思片刻,随后道:“你二人回去吧。 ” 说罢,傅清辉朝外走去,自那晚蒋姑娘同陛下在巷中密谈后,陛下便吩咐盯紧道清观,莫给人纵火的机会。 所以自前日晚上,他便已派人里外清查道清观一干人等,于此同时,严防死守。 这两日,蒋姑娘并未动任何手脚,今日也并未靠近道清观。 但毕竟他们知晓的晚,焉知今日导致失火的那四名道士,其中是否有她提前买通之人。 蒋姑娘到底有无参与道清观失火一事,需得他回去查问那四名道士后,方可定论。 眼下,先按陛下吩咐,道清观失火事了后,去会会这位蒋姑娘。 走到道清观大门处,傅清辉眼睛一扫,便看见了道旁树林里的蒋星重,随后朝她走去。 蒋星重已屏气凝神等了好半晌,结果失火的消息没传来,反而见傅清辉忽然出现在视线中,并朝她走来。 蒋星重唇边出现笑意,心下不由好奇,莫非言公子也来了? 傅清辉来到蒋星重面前,朝她拱手一行礼,道:“见过蒋姑娘。 ” 蒋星重冲他一笑,道:“不必多礼,你家公子来了吗?” 傅清辉笑笑道:“公子今日在宫中当差,不便前来,便派我带了足数的水上山。 ” 蒋星重闻言松了口气,对傅清辉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我所带用具不足以救火,还是你家公子想的周道。 ” 嘴上说着话,蒋星重心里越发的开心。 这两日言公子对她那般态度,她还以为今日这火得自己一个人救。 但万没想到,言公子竟是想的这般周全,即便不信她的话,却也会做两手准备,以防万一。 果然是个思虑周全的人,靠谱! 念及此,蒋星重向傅清辉问道:“你带了多少人来?我带了十个,不知等下救火人手够不够?” 傅清辉看着蒋星重真挚询问的神色,冲她一笑,道:“姑娘放心,今晨一来,我等便候在观中,以防不测。 方才后院左侧灌灯存放灯油的房间失火,我等已及时灭火。 眼下火情已除,姑娘大可安心离去。 ” “啊?”蒋星重闻言一愣,“解决了?” 傅清辉不作任何反应,只含笑望着蒋星重,叫人琢磨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蒋星重只觉脑袋有些发蒙,好半晌,才问道:“你……确定?” 傅清辉点头,“确定。 ” 蒋星重长长吁了口气,难怪巳时都过了两刻钟,道清观内还是安安静静,无事发生,她还以为还得再等一会呢。 但毕竟前世伤亡惨重,蒋星重也不敢掉以轻心,对傅清辉道:“此番劳烦你家公子,你也辛苦了。 ” 说着,蒋星重从腰间钱袋子里取出一两银子,扔给傅清辉,傅清辉下意识接住。 跟着便见蒋星重挑眉道:“这事办的漂亮,替你家公子赏你的。 ” 话音落,傅清辉面上本得体的笑意立时垮了下来,眉宇间似密布了一层乌云,他捏着那两银子的指尖已有些泛白,直勾勾的盯着蒋星重。 他堂堂从四品锦衣卫镇抚使,今日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当成卖身为奴的小厮给赏了一两银子? 手里的银子着实烫手,傅清辉攥紧了手,抿紧了唇。 蒋星重见他盯着自己不放,还攥紧了手里的银子,很在乎的模样。 心下不由好奇,莫非没什么人赏过他,他才这么在乎自己这点赏赐? 念及此,蒋星重对他道:“怎么了?你家公子没赏过你?言公子瞧着不像苛待下人之人。 ” 傅清辉闻言面色一白。 蒋星重再复从腰间取出一两银子,给他扔过去,宽慰道:“再赏你一两,不必太感动。 ” 傅清辉嘴角抽了抽,强忍着不爽快,语气干涩道:“谢……谢谢。 ” 傅清辉再次看向蒋星重,问道:“姑娘还不回去吗?” 蒋星重对他道:“我等巳时过了再走吧,还有两刻钟。 ”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等巳时过了,那便证明危机确实已经解除。 傅清辉行礼道:“那姑娘自便,我得回去跟公子复命。 ” 说罢,傅清辉头也不回的离去。 绕回道清观墙侧,傅清辉冷着脸对那两名锦衣卫吩咐道:“盯着她回府后,再来找我复命。 ” 两名锦衣卫应下,傅清辉黑着脸将手里的二两银子,分给眼前二人,道:“赏你们。 ” 说罢,傅清辉不顾二人怪异的神色,大步离去。 蒋星重依旧等在道清观门口,两刻钟后,见已到午时,蒋星重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蒋星重唇边出现笑意,前世道清观失火伤亡惨重,见到傅清辉前,她心里也在犯嘀咕,不知自己今日究竟能不能挽救这场灾难,但万没想到,她选中的人竟如此靠谱,她连道清观的门都没进。 时至此时,蒋星重对言公子的能力,已是彻彻底底的放下心来,甚至生出他若无野心,她也努把力策反一下的念头。 蒋星重心满意足,格外愉快,她大大的撑了个懒腰,便翻身上马,对瑞霖道:“把带来的水都倒了,轻装简行,回府吧。 ” 说罢,蒋星重松开缰绳,骑着马优哉游哉的往山下走去。 负责盯着她的那两名锦衣卫,自是藏匿身形,跟了上去。 直到她走出去很远后,傅清辉方才带着同行的锦衣卫,从道清观中出来,自白云山另一条路往城中而去。 待一回北镇抚司,他即刻便去审理那四名道士,且看看是不是提前受了蒋姑娘的指使。 锦衣卫何等手段,不出半个时辰,傅清辉便已审问的清晰明白,进宫复命。 傅清辉抵达养心殿,门口值守的内侍却告知傅清辉,谢祯尚未下朝。 傅清辉闻言点点头,只道:“我在殿外等会便是。 ”内臣行礼点头,亦退去一旁。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谢祯方才回来,他身着明黄色圆领金龙补服,头戴翼善冠,步子很快,广袖随风而动,但目视前方,毫不失威严。 他身后还跟着户部尚书等一众官员。 傅清辉抬头看了看太阳,午时即将过去,陛下此时方才下朝,这会又带着户部尚书等人前来养心殿,想来是要商议光禄寺卿与少卿两个空下来职位。 待谢祯行至养心殿外,傅清辉上前,先行行礼,待谢祯免礼后,他方才道:“启禀陛下,道清观一事已毕。 ” 第9节 谢祯点点头,对他道:“你且先候着,待朕议事后宣召你。 ” 傅清辉行礼应下,谢祯便带着众官员进了养心殿。 却不知这一等,便是好久。 未时三刻,官员陆陆续续的出来,方才有宫婢送了简单的饭食进去,便又没了音信。 直到申时二刻,谢祯身边的内侍大总管恩禄方才出来,对傅清辉笑着道:“傅大人,陛下请您进去呢。 ” 傅清辉道谢后,随恩禄进了养心殿。 谢祯就在书桌旁,几位养心殿女官正在为谢祯更衣,正是往日他外出练武是所穿的毫无纹样的常服。 一旁的书桌上,堆满了折子和书本,眼看着是刚批完折子,这才得了些许空闲。 陛下勤勉,常常夜里丑时还有召令送出养心殿。 他珍惜时间,常常不回寝殿更衣,而是叫女官准备好要穿的衣服,忙完便就近将衣服换了,换好就出门前往蒋俯习武,从不因无用的繁琐规矩耽搁时间。 傅清辉单膝落地行礼:“臣傅清辉,拜见陛下。 ” 谢祯张着手臂,由女官更衣,只侧头看向他,道:“起来吧。 今日公务繁忙,才顾上宣你,道清观一事如何了?” 傅清辉道:“回禀陛下,今日道清观确实失火了,但好在臣救火及时,并未酿成大祸。 ” “哦?”谢祯神色间明显一讶,定睛看向傅清辉。 傅清辉将今日道清观如何失火,又如何解除危机的事详细说明,说明后,傅清辉接着对谢祯道:“回禀陛下,前日陛下吩咐后,臣便安排了人前往道清观,两日查探下来,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蒋姑娘于今日辰时抵达道清观,臣安排了人盯着她。 由于臣救火及时,蒋姑娘并未有机会进入道清观,巳时过后她便离开。 ” 傅清辉又道:“造成失火的那四名道士,臣也已带回审问,具已查明,他们与蒋姑娘,并无半分牵扯往来。 ” 待傅清辉一席话说完,谢祯也已换好衣服。 他神色间满是困惑的朝傅清辉走来,似是思量半晌,方才向傅清辉问道:“所以,蒋姑娘并无故意纵火的嫌疑?” 傅清辉又道:“倒也不能这么说。 毕竟臣前日才派人前往道清观,在此之前,蒋姑娘是否还有动作,我等并不知晓。 ” 谢祯问道:“之前让你查的,蒋姑娘这半年的行动轨迹,可有查明?” 傅清辉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叠写满字的纸,双手呈上。 谢祯身旁的恩禄上前接过,呈给谢祯,谢祯伸手接过,翻看起来。 这半年来,蒋星重的行动轨迹,尽皆呈现在谢祯眼前。 谢祯眉心不由微蹙,喜欢买钗环首饰,喜欢时新衣料,热衷于顺天府各府贵女举办的宴会、雅集,哪怕是没给她发请帖的集会,她也会想法子跟主人家套近乎。 且为人甚是要强,若听闻半分不利自己的言论,便会冷嘲热讽,曾因类似的事,同左督察御史家的二小姐当众吵架。 去年秋,曾因花鸟纹披风同旁人撞色,而中途跑回府更衣。 大有一副定要在顺天府站稳脚跟的模样。 这位蒋星重,过去这半年的日常,来来回回唯这几样罢了,丝毫没有半点同她如今的所作所为沾边的半点事。 这些记录中,根本不曾有一桩她关心百姓民生的做法。 甚至在他前往蒋府习武前的五日,她还为花朝节定制了一套头饰。 就是这样一个闺阁小姐,就在这短短几日间,忽然就变成了一个敢忤逆父亲习武,身披甲胄,束发精干,开口闭口百姓如何,家国如何,甚至还关心起了民生,且能说出保家卫国这般话来的格局开阔之人。 谢祯细细翻着手里的纸张,眉宇间的阴云愈发浓郁。 怪就怪在,这位蒋小姐,如今这坚持习武,关心民生,着眼官场的转变,尽皆出现在他去蒋府习武的那几日。 且她忽然之间,就对过去从不关心的事,比如百姓,官场等事聊熟于心了起来。 看着谢祯的神色越来越差,傅清辉基本意识到他想到了什么,便行礼开口道:“陛下,这蒋府小姐,一切的所作所为,皆出现在陛下前往蒋府习武的那几日,恕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怕是痴心妄想,另有所图。 ” 谢祯自是也想到了,只对傅清辉道:“你接着说便是。 ” 傅清辉颔首称是,跟着道:“陛下自御极以来,励精图治,未有半分立后纳妃之想,饶是先帝驾崩前病重,陛下值守宫中,前东厂厂公暗送美人,陛下尽皆游刃拒绝。 ” “恕臣直言,如今朝中,不少家中有适龄姑娘的重臣,眼睛都观望着陛下的后宫。 可陛下尚未动立后纳妃之念,就难免有人,会在这方面动些心思。 ” “陛下非贪图美色之辈,且励精图治之心,众臣有目共睹。 寻常女子陛下不放在眼里,但若是专投陛下所好,打造一位爱国爱民的女子,难保陛下不会动心。 ” 谢祯闻言点头:“朕亦做此想。 ” 若非如此,为何这位蒋姑娘性情转变的时间,正好是他去蒋府习武的那几日?如今看来,那日何青庄一事,在街道上偶遇,也并非偶遇。 傅清辉接着道:“还有一桩事,臣需禀明陛下。 ” 谢祯将看完的纸张递给一旁的恩禄,对傅清辉道:“讲。 ” 傅清辉道:“关于蒋姑娘,有两桩事未曾查明。 一是关于光禄寺收粮一案,臣等用尽手段,仍不知她知晓此事的途径,且在调查她过去半年行动的过程中,也未发现半点她沾染朝政的迹象。 蒋星驰已候在蒋府门外,见谢祯到来,忙上前行礼。 在谢祯免礼后,便上前牵住了谢祯马匹的缰绳。 谢祯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蒋星驰面上扫过,神色间隐带审视。 而蒋星驰,忙着牵马,压根没有注意到谢祯的神色。 在谢祯的印象中,蒋道明父子,常在边境军中,未曾接触过京城朝中的波诡云谲,一贯忠君爱国。 武艺高强,善兵法,领兵作战勇武,但同常年在朝中的人相比,他们的心思又显得格外单纯。 所以无论是登基之前,还是登基之后,他都很欣赏蒋道明父子。 这也是他为何会选择跟随蒋道明习武的缘故。 他本想着,从这些不常在京中的文武官员中,挑选出一些真正有才能之人,逐渐替换京中无才无能之辈,毕竟科举新选拔的官员,对任上的事不见得有老臣熟悉。 蒋道明父子便是他先前看好的人才,此次二人归京,他便已给了蒋星驰兵部武库清吏司一职。 只是未承想,他还是想简单了。 若只是惦记皇后之位,他尚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人无完人,有些欲望实属寻常。 可蒋家牵扯光禄寺一案,连锦衣卫都查不出来,着实叫他心惊。 蒋星重已跟着父亲在院中练武。 今日她心情格外的好,便是连手中数斤沉的雁翎刀,此刻挥舞起来感觉都轻巧了不少。 昨日练武时言公子对她态度冷淡,但今日她已证明巳时道清观失火一事,且言公子也派了他身边的人来,想来这个时辰,他已经知晓她并未撒谎。 念及此,蒋星重格外期待同言公子今日的见面,不由朝月洞门处望去。 算算时辰,言公子也该到了。 蒋星重正想着,忽见言公子和兄长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 蒋星重眸中一亮,朝谢祯展颜一笑。 谢祯自是也看到了蒋星重的目光,冲她含笑点头。 走进院中,谢祯不便再找喝茶的借口,毕竟从今日起,蒋府的饮食等物,他不会再碰。 那便暂且无法跟蒋星重说话,自脱去外穿的氅衣,跟随蒋道明习武。 一个时辰后,练武结束,蒋道明吩咐婢女备茶,谢祯却道:“将军不必劳烦,尚有公务未完,我这便走了。 ” 第10节 说罢,谢祯看向蒋星重,又看了眼蒋府后方。 蒋星重立时明白过来,冲他一点头。 谢祯收回目光,便朝府外走去,蒋道明同蒋星驰跟随相送,蒋星重则照例中途溜走,在隐蔽之处脱下甲胄交给兔葵和燕麦,只着曳撒,便从侧门离开,去了蒋府后巷等着。 又是一日黄昏时分,今日依旧是个赤霞千里的好天气。 蒋星重在后巷中等候时间不长,便见谢祯及其随从出现在巷口。 谢祯似是对身边的傅清辉说了句什么,随后朝蒋星重走来。 他堪堪在蒋星重面前站定,蒋星重便迫不及待道:“我今日在道清观见到你身边的清辉了。 ” 蒋星重并不知傅清辉姓什么,只从谢祯口中听过他唤清辉。 谢祯点点头,“是我派他去的。 ” 蒋星重面上笑意盈盈,对他道:“我本以为,凭我一己之力,救火兴许会有些麻烦,好在你想得周到。 怎样?现在你信我了吗?” 谢祯沉默片刻,而后道:“蒋姑娘,因一场梦而预知未来,这等事于我而言,当真难以信服。 ” 蒋星重愣了一下,随后抿唇叹气。 也是,这等虚悬之事,如何叫他信服? 蒋星重正愁该怎么叫谢祯相信,谢祯却率先开口道:“虽不信姑娘预知未来之言,但是现在,我相信姑娘所言之事为真。 毕竟光禄寺一案,还有道清观一案,我已见证。 ” 蒋星重闻言,面上缓缓出现笑意:“你相信我说的事便好!至于预知未来之事,我再多向你证明几件,你便信了!” 夕阳的霞光,落在蒋星重的侧脸上,叫她五官轮廓明暗清晰,更显分明。 她接着对谢祯道:“言公子,你出身英烈之后,若只是在户部供职,着实是屈才,你可有想过更高的位置?” 她想试探下言公子的野心,看他是不是真的有造反的魄力。 谢祯看着蒋星重灼灼的目光,眼睛微眯。 蒋家这个局,明显就是冲着他与后位而来。 之前他以为,蒋星重只当他是普通户部官员。 可现如今回头想想,既做了这个局,蒋道明与蒋星驰,怎么可能不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 这位蒋姑娘,分明就是在他面前佯装不知,做出一副一心为民,毫无所图的样子来,以便博得他的好感。 念及此,谢祯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之意,直言道:“怎会没想过更高的位置?我本就该在最高的位置上,你说是吗?蒋姑娘?” 蒋星重闻言一愣,不是……他一开口话就说这么大,还这么、这么合她心意,这……合适吗? 蒋星重似是有些不大相信自己听到的,反问道:“最高的位置?哪个位置?言公子,你说的哪个位置?” 谢祯见她故意装傻充愣,眼底嘲讽之色愈发地浓郁。 他眉一挑,看起来愈发神采飞扬,畅言道:“这世上的至高之位,难道不是只有一个吗?庙堂之上,金銮殿中。 ” 蒋星重:“!” 这一瞬间,蒋星重看着谢祯泰然自若的神色,彻底愣住。 纵然她确实是想让言公子造反,但他居然也有这个想法,还说得如此不遮掩,如此嚣张,如此理所当然,当真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蒋星重心间甚至忍不住怀疑,老天让她重生回来,该不会就是为了让她专门来辅佐这位言公子的吧? 谢祯欣赏着蒋星重愣住的神色,唇边隐有笑意。 他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但凡聪明些的人就该听懂。 他的意思是,他已经知道她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就别在他跟前演戏了。 就在谢祯自以为蒋星重被吓住了的时候,却忽见蒋星重上前一步,离他近了些,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有这想法是极好的,但眼下还是需要低调些。 ” 谢祯:“?” 看着蒋星重重新站直身子,谢祯面上的笑意消失,上下打量蒋星重两眼,问道:“你什 么意思?” 蒋星重“啧”了一声,颇有些不解地看了眼谢祯,那神色仿佛在说:你这么聪明的人,连这都不知道? 蒋星重只好摊手道:“隔墙有耳,九族要紧!” 谢祯:“?” 她在说什么胡话? 按理,听自己说完那两句话,她不该抓紧跪下认错吗? 蒋星重盯着谢祯看了半晌,脑子转得飞快。 她本打算,和言公子再接触一段时间,等彼此完全取得信任之后,再说图谋造反杀景宁帝的事。 可是……言公子也是真的不见外,这才两桩事,竟是就把这么大的打算先给她说了,虽不信预知未来的说辞,但也足可见是信任了她办事的本事。 她也没想到言公子会这般信任她,她若再藏着掖着,好像就显得这份真诚有些不对等了。 可毕竟事关九族,她该不该这么快就开口说呢? 就在蒋星重犹豫之际,忽听巷口的傅清辉朗声道:“公子,宫里来人了。 ” 二人齐齐转头朝巷口看去,正见有一名身着内臣袍服的人,站在傅清辉身边。 想来是外宫门处在户部当差的小太监,蒋星重未作多想。 谢祯转头看向蒋星重,对她道:“在下先行一步。 ” 蒋星重忙道:“差事要紧,去吧。 明日习武后,我们还在这里见,我有要紧事同你讲!” 谢祯复又打量蒋星重两眼,神色间疑惑之色更浓。 他着实有些捉摸不透,这位蒋姑娘到底卖得什么关子? 今日先算了,国事要紧,明日再来同她掰扯。 念及此,谢祯转身离去,怎料才刚迈出去一步,却又听蒋星重压低声音道:“言公子,你心里的想法我已经知晓,多谢你的信任,你放心,我绝不会叫 四十七岁的户部侍郎邵含仲,眉宇间流出一丝苦闷,他望了谢祯一眼,随后不忍侧头,行礼道:“回禀陛下,算上胡坤和周怡平抄家所得银两,共四十万两。 ” 谢祯闻言抿唇,一个国家的国库,仅四十万两白银。 先前下拨的赈灾款项,是三十万两,可这三十万两,对灾情未得半分缓解的陕甘宁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这四十万两下拨下去,又能坚持多久? 灾情不解,百姓无业可守,朝廷赈灾款项又跟不上,他们为了活着,便只能抱团叛乱,成为流寇。 见谢祯沉默,久久不语,兵部尚书赵翰秋,看向谢祯,神色间似有些踟蹰,他犹豫片刻,似下定决心般,开口陈情道: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陕甘宁旱情不解,百姓无业可守,流寇即便归顺,亦会如韩守业般复叛。 陛下,为了大昭的长治久安,依臣之见,更改‘招抚为主,平叛为辅’之策,趁现在军饷尚足,流寇不成气候,应当以雷霆手段,肃清流寇。 ” 谢祯看向赵翰秋,似是在思考他的话,一旁的邵含仲看向赵翰秋,开口道:“赵大人,此言差矣。 纵为流寇,仍为我大昭百姓。 若有地可种,有粮可吃,百姓怎会沦为流寇?” 邵含仲转头看向谢祯,陈情道:“陛下,天灾不可控,可百姓无粮可吃,此乃朝廷的过失,我等不该迁怒于民。 当务之急,理当想法子充盈国库,追加赈灾款项。 ” 谢祯闻言陷入沉默。 他如何不知百姓为何会成为流寇?诚如邵含仲所言,若有地可种,有业可守,百姓何至于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要去做朝不保夕的流寇?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以雷霆手段处置自己的百姓。 可国库只剩下四十万两白银。 这些年气候变化,北边土特部亦是天灾不断,时常侵扰边境,国内又有流寇作乱,必须得有一笔钱,用在军费上。 除此之外,宫内的花销,先帝一朝九千岁把持朝政时,遗留下的庞大宗亲,还有许多无能而添居其位的官员…… 眼下还要追加赈灾款项,国库里那点银子,根本不够用。 谢祯沉思许久,暂且做下决定。 谢祯先看向兵部尚书,对他道:“赵尚书,流寇皆乃朕之子民,不到万不得已,朕不愿他们成为刀下亡魂,对待流寇的政策,暂且不作更改。 ” 赵翰秋闻言,抿唇蹙眉。 谢祯再复看向户部一众官员,对他们道:“先往陕甘宁三地下拨十万两白银应急。 朕会在这两日间,抓紧想出些节省开支的法子,尽快省出一笔银子。 明日早朝,朕会与百官商议此事。 如今国库空虚,又面临多重阻碍,当行节俭之策。 ” 谢祯又对户部官员道:“将户部这三年的岁报,还有记录月报和季报的银库的月报、季报,都给朕送来。 ” 户部众官员行礼应下。 一席话毕,谢祯示意户部众官员退下,只留下兵部尚书赵翰秋。 户部一众官员退出养心殿后,谢祯对赵翰秋道:“赵大人,朕知你平乱心切。 但流寇皆乃我大昭子民,他们因旱灾而叛乱,实乃朕之过失,朕着实不忍叫他们成为刀下亡魂。 ” 赵翰秋闻言一惊,忙提襟跪下,颤声行礼道:“陛下……” 赵翰秋万没想到,这位御极不久的皇帝,居然会对他这样一位臣子,说出“朕之过失”的话来。 这些时日来,陛下励精图治,恢复中兴之心百官有目共睹,此番又听他出言罪己,着实震撼感动。 赵翰秋忙道:“陛下,先帝常年缠绵病榻,难理朝政。 如今一切遗祸,皆乃先帝一朝阉党所留,陛下何故罪己?” 第11节 谢祯轻叹一声,示意赵翰秋起身,接着对他道:“陕甘宁三地百姓沦为流寇者众,若朝廷赈灾粮跟得上,他们又何至于此?朝廷的过失,同朕的过失又有何区别?” 赵翰秋闻言垂眸,陛下所言不差,百姓并不知换个皇帝对国家有什么影响。 在他们眼里,朝廷与皇帝是一体的。 更不知如今国库空虚,面对如今这诸般困境,皇帝要调派赈灾款项有多少掣肘。 他身为兵部尚书,常能得知前线消息,流寇痛骂皇帝之事,多如牛毛。 在他们眼里,朝廷给些钱,给些口粮的事,如何就这般艰难?如今他们所受一切困苦,皆乃皇帝不体民心,不怜百姓之故。 谢祯接着对赵翰秋道:“赵尚书,朕知你疑虑。 你担心若不以雷霆手段惩治流寇,给他们壮大的机会,日后必成大患。 你给朕一些时间,且先叫朕试试,若能找到法子渡过此番国库空虚的掣肘,便是两全其美。 若实在不成,再依你所言,以雷霆手段除之。 ” 赵翰秋看着眼前的谢祯,竟从这位少年皇帝的眼里,看到万分的真挚。 为官十数载,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遇到这样一位如史书中记载的贤君般的皇帝,励精图治,殚精竭虑,谦逊开怀,有主见亦能纳谏…… 这一刻赵翰秋忽地无比地相信,眼前这位皇帝,或许真的会叫大昭,这个传承三百年的国家,再复中兴之象。 赵翰秋行礼应下,谢祯又问了一些关于陕甘宁流寇的事,这才叫他回去。 赵翰秋走后不久,户部官员便送来了户部的岁报、季报以及月报。 谢祯坐在书桌前,开始仔细翻开这三年来的户部的财报。 天色逐渐昏暗,养心殿里,恩禄不知何时已给他点上烛火。 桌角的托盘里,还放着早已凉掉的饭菜。 而谢祯的眼睛,始终未离开过眼前的岁报。 养心殿中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随侍在旁的恩禄,看着谢祯干得已有些起皮的唇,奉上茶水,小声提醒道:“陛下,喝口茶吧。 ” 从回来到现在,陛下便没有闲过。 身上还穿着去蒋府习武时穿的曳撒,晚膳没用传,连灯油都添了两回,在励精图治,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谢祯听到耳旁有人说话,眼不离桌,只叹道:“朕竟不知,户部还欠九边军饷,难怪今日赵翰秋说,陕甘宁的叛军当中,还有不少边军的逃兵,原是这般缘故。 还有很多错、烂账……” 恩禄听着,看了看自己手中托盘里的茶水。 显然,他们陛下听到旁边有人说话,便顺口搭话,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么,耳里听了,心里没听。 谢祯又道:“恩禄,替朕研墨。 ” 恩禄闻言,忙放下手里的托盘,上前帮谢祯研墨。 谢祯看着这些财报,眉心便丝毫未曾舒展过。 他知道在九千岁遗祸的影响下,六部都烂,但未承想,户部竟是烂到这等地步,已是濒临破产。 除此之外,如今国库空虚至此,他必须先行节省。 宫中不必要的开支,全部裁撤。 比如从前,皇帝的衣袜须得日日换新,从今日起,穿破再换,浆洗使用便是。 还有皇帝制衣,用的是云锦,从现在开始,除祭祀大典所用衮服冠冕外,其余常服,皆用寻常布料便好。 从今往后,宫中停办所有宴饮,包括太妃们的生辰宴…… 谢祯从宫中开始,裁撤了一系列奢靡且不必要的开销。 宫中还好说,可朝中百官,那些无能而添居其位者,他短时间,怕是无法全部裁撤,毕竟选拔新人才也需要时间。 还有庞大且无用的宗亲。 大昭开国至今三百余年,皇室宗亲的数量,已发展至难以想象的规模,他们大多好吃懒做,拿空饷而无用于朝廷与百姓。 且宗亲不好以强硬手段得罪,他须得缓缓图之。 谢祯看了复又翻了几遍岁报,发现如今大昭境内的官驿极多,且很多无用,官驿倒是可以尽快改革裁撤,能省下一大笔开支。 盘算一圈下来,节俭宫中用度,以及裁撤官驿,这两件事可以抓紧实施。 但择贤官,以及对付宗亲一事,则需要徐徐图之。 除此之外,从现在起,他必须详细了知户部财政状况。 岁报倒是年年有,可月报和季报,只有少数几个银库才有。 谢祯琢磨片刻,提笔写下圣令:自明日起,户部饷册,当十日一报。 户部所辖边镇饷司,当一月一报。 圣令自养心殿送出时,已至丑时,恩禄服侍谢祯休息。 谢祯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卯时未至,便已起身去上早朝。 早朝之上,谢祯命众官员共议节省之策,又将已经定下的宫中节省之策,以及裁撤官驿的事提上议程。 宫中节省之策百官并无异议,但是裁撤官驿一事,百官提出不同意见,只得搁置再议。 而蒋星重,这日早起练武后,又去房中读兵书。 快到晌午时,她便又去厨房亲自给父兄做午饭。 现在她得着重留意着朝中的变故,所以自练武那日起,每日便派瑞霖去打听当天早朝上的事。 这日晌午,和父兄一道吃过午饭后不久,蒋星重刚回自己院中,瑞霖便回到了府中。 蒋星重见他回来,放下手中兵书,看向他,道:“说吧,今日打听到些什么?” 瑞霖行礼回话道:“姑娘,今日没什么特别的事。 不过还就是国库空虚,陛下要裁减宫中用度,还有说是要裁撤全国多数官驿,其他……就没什么了。 ” “什么?裁撤官驿?”蒋星重闻言变了神色,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瑞霖见蒋星重这般反应,格外不解,不由问道:“姑娘,裁撤官驿,这事怎么了?” 蒋星重却似全然没有听到瑞霖的话,只蹙眉抿唇,看着桌面发呆。 裁撤官驿,此事原来是发现在这个时候。 前世景宁五年之时,几乎打到顺天府门外的反王孙成栋,便是甘肃临兆府官驿的马夫! 若说断送大昭的外部强敌是土特部,那么内部强敌,便是各路反王,其中最强的便是这个孙成栋! 她人在顺天府,甘肃鞭长莫及,她没法对这个孙成栋做些什么。 即便派人前去,陕甘宁如今有流寇之祸,派去的人能不能活着找到孙成栋都不一定。 所以,提前杀了孙成栋这个法子,不太能行得通。 蒋星重的心跳得极快。 眼下大昭国库空虚,景宁帝必须想法子弄到钱,所以他便想出裁撤官驿的法子,可这个法子,虽能节省开支,却会导致很多百姓失去生存之业。 蒋星重的神色愈发肃然,她沉思片刻,似是下定决心,不能再拖下去。 造反的事尚未到时机,还不能提。 可不代表她就得坐以待毙,今日傍晚,待言公子到府,她便先送他一个大礼! 做好决定时,蒋星重尚觉心跳得厉害,便是连下午看兵书时,她都有些心神不宁。 言公子如此野心勃勃,是她未曾想到的。 想来他那般聪慧且又有远见的人,早就看到了如今大昭的弊病,他在户部为官,常接触景宁帝,恐怕早已看出景宁帝的为人,心知这个皇帝并不能担当重任,所以再会看到她知晓朝中秘事之后,对她袒露野心。 可造反一事,只要这两个字说出口,性质就会变得全然不同。 待今日她送言公子一个大礼,此大礼结束后,纵然他还是不信自己有预知未来之能,也定会对她信任有加。 此事之后,她便看情况,告知言公子造反的打算。 她和言公子从现在开始盘算,待年底景宁帝收复辽东一战败于土特部之后,大昭便会乱起来,届时趁乱举兵,想来来得及准备。 蒋星重心神不宁地在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兵书也没看进去多少。 好不容易熬到申时,忙命兔葵和燕麦帮自己穿好甲胄,紧着就去了后院。 叫她意外的是,她到后院时,竟见言公子已至,往日都是她先到。 她一进院,言公子便朝她看来,待行礼后,言公子对蒋道明道:“今日公务繁忙,怕是只能练半个时辰。 ” 说话间,谢祯虽然没有看她,但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蒋府后院,蒋星重立时明白过来。 蒋道明面前,蒋星重并未多言,只如往常一般,自持了刀去远处跟着父亲教导谢祯的来练。 蒋星重看着父亲教导言公子时的用心,不由深吸一口气,平了平自己的心绪。 自她重新开始习武,已经有些时日。 但到现在为止,父亲从未指导过她,反倒是对言公子格外上心。 哎,若有朝一日,父亲能真的认可她,也如教导言公子这般教导她一下该多好? 但恐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的父兄一向忠君爱国,将忠孝看得比天大,否则前世,又怎么拼死抵抗土特部,以至战死沙场。 待未来,她和言公子造反起事之后,她和父兄的关系……念及此,蒋星重不由垂眸,不再去看父亲,她有些不敢想象那些自己无法承受的画面。 练武结束后,蒋星重如往常般,脱去甲胄,自去蒋府后巷里等着。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她便见言公子如往日般出现在巷口。 谢祯缓步朝蒋星重走来,在她面前站定,见她依旧没有见帝王行礼的意思,他不由伸手捏捏手腕,低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抬眼看向蒋星重。 昨日话说到那个份上,这位蒋姑娘,竟然还能装腔至此,这份心性,他还真是钦佩。 蒋星重并未留意谢祯的神色,紧着问道:“景宁帝要裁撤官驿?” 谢祯闻言,目光在蒋星重面上逡巡。 连陛下都不唤了,直呼景宁帝? 听到蒋星重这话,谢祯眉宇间闪过一丝困惑。 说来也是奇怪,蒋家既然安排自家闺女在他面前讨巧,可这位蒋姑娘,却时时流露出对他的鄙夷,为何? 谢祯点点头,道:“是,尚在同百官商议。 ” 蒋星重闻言,看着谢祯的眼睛,严肃道:“暂且不能裁撤官驿!” 谢祯闻言不解:“为何?” 蒋星重道:“陕甘宁大旱,百姓生计本就艰难,若是裁撤官驿,那么从官驿上退下来的百姓,他们又该如何生存?” 谢祯闻言怔愣一瞬,他犹豫片刻,对蒋星重道:“可若不裁撤官驿,如今国库空虚,急需节省银两。 ” 蒋星重只道:“我知道。 ” 说罢,蒋星重四处看看,见谢祯的随从仍在巷口,这个距离并不能听见他们的交谈,这才再次看向谢祯,眼里闪烁着光芒,向谢祯问道:“你在户部供职对不对?” 谢祯蹙眉,既已明知他的身份,又何必再问这样的话? 谢祯不耐烦地点了下头,蒋星重接着问道:“言公子,我知你野心不浅,但眼下不是时候。 若想干大事,手中也得先有全力。 我先送你一条青云路如何?” 谢祯闻言起了好奇,打量蒋星重两眼,反问道:“青云路?” 蒋星重重点一下头,挑眉道:“你可还记得,咱们初见那日,我曾与你说过,世道污浊,公子勤勉之余,还需多瞧瞧身边人,莫要叫不作为之人贪了功劳。 ” 谢祯记得,她确实说过这么一句话,当时他还出言询问,却被蒋道明打断。 谢祯眼露好奇,“还请姑娘明示。 ” 蒋星重道:“户部侍郎邵含仲,贪赃枉法,罔顾百姓!为官几十载,这些年他管着户部,不知贪了多少银子进自己的腰包。 ” 话音落,蒋星重便想起前世的情形,神色间流出一丝恨意。 前世大昭岌岌可危,朝廷急需用钱,这些大臣们各个哭穷。 可后来顺天府被攻占,那些大臣和勋贵家里,足足抄出三百多万两白银!仅户部侍郎邵含仲家里,便抄出一百五十万两! 这些贪官污吏,就好似蛀虫一般附着在大昭的血肉之上,吸食百姓,吞噬国运!哪怕当初邵含仲拿出个零头,顺天府也不至于被那么快被土特部攻占! 念及前世,蒋星重只觉有一股泪意涌上,她忙将头撇去一边,眨巴眨巴眼睛,将泪意咽下。 谢祯闻言一愣,蹙眉问道:“你从何处得知?” 蒋星重道:“就那个仙人指路的梦,说过你又不信。 ” 眼下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蒋星重继续对谢祯道:“我向你保证,户部侍郎借职务之便,贪污的款项,在一百万两白银以上。 他是你的上司,你想法子让此事传到景宁帝耳朵里,只要能拉邵含仲下马,国库不仅能有一笔银子,你或许还能借此除奸功劳,平步青云。 ” 谢祯脑海中出现邵含仲的面容,昨日兵部尚书提出,对流寇以雷霆手段除之,邵含仲却出言阻止,理由倒是合他心意,甚是怜惜百姓。 可若是蒋星重所言为真,那么他如此着急地陈情追加赈灾款项,可是出于真心? 谢祯再复看向蒋星重,蒋星重说得如此详细,不仅说出谁是贪污之人,更是直接道出邵含仲贪污的数目,谢祯着实有些不敢相信。 可前有光禄寺、道清观两件事,他又不敢妄下定论。 蒋星重所言,是真是假,锦衣卫一查便知,谢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过多,而是直接道:“姑娘所言,在下记着了,今日回去,便着手查探。 ” 蒋星重点头应下,继续对谢祯道:“你切记劝着景宁帝,万万不可裁撤官驿!” 第12节 这句话今日蒋星重说了两遍,谢祯格外不解,隐隐觉得她知道些什么,不由问道:“裁撤官驿的后果很严重吗?” 蒋星重正欲说,可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 如今她已经了知言公子的学识、见识、能力,以及他的野心。 可毕竟事关九族,她不敢这么快就将自己要造反的真相和盘托出。 她看着眼前谢祯认真探问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盯着他,认真道:“言公子,我知道你心里并非完全信任于我,我也知因梦预知未来一事,在你看来格外无稽。 可我绝无害你之心,待户部侍郎一事了结,你再来找我,届时,我必将我的打算,和盘托出。 ” 待户部侍郎邵含仲的事了结,无论言公子信不信预知未来的说辞,想来也会对她口中所说之事再无疑虑,那才是他们真正交心的时候。 谢祯看着蒋星重认真的神色,心间的疑惑愈浓。 锦衣卫查不出,他也探不出,且越探疑惑越多。 这位蒋姑娘和蒋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谢祯盯着蒋星重看了片刻,随后道:“多谢姑娘告知。 ”且先看看邵含仲一事是否为真,然后再看看这位蒋姑娘口中的和盘托出,是怎样的和盘托出。 念及此,谢祯道:“在下会记着姑娘的话,这便回去着手处理邵含仲一事。 ” 蒋星重冲他一点头,含笑道:“嗯!去吧,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 这般真挚的鼓励,谢祯微一愣神,唇边罕见地出现一丝笑意,冲蒋星重点头一笑,转身离去。 谢祯离开巷子,便示意傅清辉附耳过来,随后在他耳畔耳语几句。 傅清辉闻言神色一凛,庄重行礼,随后便独自一人率先骑马离开。 谢祯望着傅清辉离开的背影,神色愈发肃然。 余下的五日,谢祯都没有到蒋府习武,蒋星重日日派瑞霖出去打听,也没有打听到半点户部有所变动的事。 但好在,裁撤官驿的御令也未下达,蒋星重就这样在期待和不安中,静静地等候着朝中的消息和变化。 这日下午申时,谢祯正在养心殿处理奏折,便见傅清辉身着飞鱼服,在恩禄的引领下进了养心殿。 傅清辉一撩衣摆,大步向前一迈,单膝落地,抱拳行礼:“臣傅清辉,参见陛下。 ” 谢祯将毛笔搁置在笔架上,随后道:“平身。 邵含仲的事可查清了?” 傅清辉从身后锦衣卫下属手中接过出去几本厚厚账目,转交给一旁的恩禄,看向谢祯道:“回禀陛下,臣已查明。 户部侍郎邵含仲,借职务之便,贪赃枉法,懈怠渎职一案。 这是臣派人从邵含仲府上偷出的账目,据不完全统计,户部侍郎邵含仲,贪污赃款,高达三百多万两!” 谢祯闻言,眉心立时紧蹙。 三百多万两,这数目,远比蒋星重说的至少一百万两以上还要多!怎会如此? 以户部侍郎的俸禄,他便是攒几辈子,也攒不出这等巨款! 谢祯朝恩禄抬手,恩禄立马将傅清辉呈上的账目呈给了谢祯。 谢祯仔细翻看,越看,神色越阴沉。 自他就任户部侍郎的十五年里,不仅敢贪污赈灾款项,九边军饷,便是连户部拨款给光禄寺用以宫廷祭祀宴请等开销也敢贪! 难怪国库没钱!国库里的钱,都进了这些狗贼的腰包! 谢祯愈发详细地看了下去,看着看着,谢祯逐渐发现端倪。 按照账目上的记录,共贪污三百多万两的巨款,但其中,邵含仲留在自己府上的,不到一半,算起来,共一百二十多万两。 谢祯眉心不由一跳,这个数目,倒是和蒋星重所说得一致。 她知道邵含仲留在府中的数目,却不知他贪腐的总数目,这是为何? 谢祯还有别的疑惑,若邵含仲只留一百二十万两,那么其余的银两,去了何处? 谢祯不由想起光禄寺一案中,那六万两未能送出的白银。 胡坤和邵含仲,这大笔的银子,究竟是要给谁? 谢祯沉默许久,向傅清辉吩咐道:“清辉,即刻以贪污渎职之罪,拿邵含仲进诏狱。 ” “臣领命!”傅清辉行礼离去。 怎知未走出几步,谢祯忽地道:“慢着。 ” 傅清辉闻言不解,重新回身上前。 谢祯离座起身,在书桌后缓缓踱步,半晌后,他侧身看向傅清辉,斟酌着道:“以不臣之罪拿进诏狱,对外,莫要走漏半分他因贪污之罪被抓的消息。 ” 胡坤和邵含仲,这大笔的银两,总得有个去向,他暂且不能打草惊蛇。 傅清辉再复领命,谢祯接着道:“今夜便命锦衣卫北镇抚司抄家,务必于天亮之前,将邵含仲所有财产,充入国库。 ” 傅清辉领命离去,谢祯重新走回书桌后坐下,翻看邵含仲的账目。 万没想到,又一次被蒋姑娘说准了。 可谢祯的脸色却愈发难看,蒋姑娘的背后是蒋家,蒋家常年在边境,对顺天府的事务鞭长莫及,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究竟是什么人,在借蒋家和蒋姑娘之手,三番四次地剑指先帝一朝的官员? 莫非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朝中已结新的朋党,在借蒋家和蒋姑娘之手,排除异己? 先帝一朝留下的这摊祸水,还真是深呢。 谢祯在桌前不知坐了多久,忽地对恩禄道:“恩禄,派人传朕口谕,告知北镇抚司沈长宇,令他在城中选个安全可靠之地,明日,朕要宴请蒋姑娘。 ” 恩禄走后,谢祯再复低头看向桌上的账目。 无论方才有多少疑虑和担忧,但是这一刻,他看着那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的数目,笼罩在心头许久的阴云,终是散去不少。 与此同时,谢祯的眼前,莫名浮现蒋星重时而坚定,时而笑容灿烂的面容……谢祯唇边挂上一丝笑意。 一百二十万两,到底是替他解了眼前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那么裁撤官驿的事,便可以暂且放一放。 只是这一百二十万两,虽能解燃眉之急,可对于一个庞大的国家来说,依旧挺不了太久,但足以让他腾出手来稳稳地谋划,不至于顾此失彼。 若她和蒋家背后的势力,能一直这般扶持自己,这蒋家所求的皇后之位,也不是给不得。 以皇后之位,将这股势力的命脉和自己绑在一起,倒也是条可行之路,但前提是,他得摸清蒋家背后的这批人,到底都有哪些。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谢祯合上了眼前的账目,拿起一旁的折子开始批阅。 在府中焦灼等待了五日的蒋星重,终于在第六日吃过午饭后,刚回到自己院中书房后不久,见瑞霖急匆匆地从外头回来。 蒋星重忙放下手中书看向他,问道:“户部可是有消息了?” 瑞霖连连点头,忙道:“可不是嘛姑娘,听说昨日夜里,陛下以不臣之罪,命锦衣卫拿了邵含仲进诏狱,昨夜北镇抚司几乎动用全部人手,于一夜时间,将邵府抄了个一干二净。 ” 蒋星重闻言笑开,对外虽是以不臣之罪,而不是邵含仲真正所犯的贪腐之罪,但这狗贼贪腐的银两,终归是进了国库,那就值得高兴! 前世,这大笔的银子便宜了土特部,蒋星重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 她私心估摸着,这么一大笔银子,约莫景宁帝会想法子弄一笔进自己的内帑。 前世土特部攻占顺天府,便从景宁帝的内帑中抄出白银二百多万两。 景宁帝这个狗皇帝有的是钱,就是不舍得拿出来用之于国。 存吧,狗皇帝就使劲存。 待有朝一日,她扶持言公子登基,杀了景宁帝,这些钱就是言公子开国的基业! 如此想着,蒋星重心情愈发的好,颇有些期待下一次的见面!言公子何等天人之才,再加上她预知未来之能,日后必定如有神助。 蒋星重正愉快地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一旁的瑞霖忽地衣袖中取出一个卷轴,呈给蒋星重,说道:“姑娘,今日我回来时,见到言公子的小厮,他给了我这幅画,叫我转交姑娘品评。 ” 给她一幅画?看来户部侍郎一事后,他对自己,果然更多了些信任。 蒋星重伸手接过,将画打开,发现是一幅宋徽宗《瑞鹤图》的临摹之作。 蒋星重面露不解,送一幅亡国之君的画来做什么? 细看片刻,蒋星重忽地发觉,这幅《瑞鹤图》,与原作有很大的不同,瑞鹤之下的那栋楼,看着有些眼熟,而且画作的左上角,还写着一个字,未。 凝望片刻,蒋星重忽地眸中一亮,一下反应过来。 言公子这是约她今日未时,顺天府瑞鹤仙酒楼见! 蒋星重合上画一下笑开,言公子思虑还真是周详,若是直接传信或是叫人带话,都有私相授受之嫌,但用这样一幅画来做暗语,倒是极好不过,即便被人看到也无所谓。 “兔葵燕麦。 ”蒋星重将画放在书桌上,朗声唤道,随后便往自己卧室走去。 兔葵燕麦连忙跟上,蒋星重边走边道:“今日穿常服,服侍我更衣, 梳个简单的发髻便好,我等下要出去一趟。 ” 两个婢女点头应下。 回了卧室,如今二月的天,虽然白天有太阳时比较暖和,但稍微还是有些寒意。 兔葵和燕麦给蒋星重选了一条朱樱色织金双狮绣球马面裙,上衣配一件窃蓝色织盈盈色碎梅交领长袄,梳了个简单的偏髻,正中戴一只烧蓝嵌红玛瑙小冠,配一只同色系步摇,戴上耳环。 穿戴妥当后,兔葵看着镜中的蒋星重,笑嘻嘻地说道:“姑娘你这些时日总穿男装曳撒和甲胄,我已是许久未见你这般打扮了,真好看。 ” 燕麦跟着道:“姑娘这身素雅,若是姑娘按往日的装扮,华丽大气,才更衬姑娘。 ” 蒋星重只陪着二人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她现在还哪有心思放在穿衣打扮上,只要不失礼就成。 看时辰差不多了,她取了帷帽戴上后,便带着瑞霖出门,乘马车前去瑞鹤仙楼赴约。 马车在瑞鹤仙楼门外停下,瑞鹤仙楼依旧如往常那般热闹。 她一进门,楼中老板便出来迎接,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青年,人很热情精神,说话中气十足,“想来您便是言公子今日要宴请的贵客吧?公子今日包了小店,早已吩咐我等迎接姑娘,姑娘,我给您带路,里边请。 ” 蒋星重闻言,心下更感叹言公子安排周道,她要说的话,确实不方便在人多眼杂的地方说,他既包了酒楼,想来不必担心会有人偷听。 蒋星重冲店老板一笑,摘下帷帽递给瑞霖,叫他在楼下等着,便跟着店老板往楼上走去。 老板很热情,只是一个店中老板,为何脸颊上有一条竖着的疤痕?疤痕并不明显,一根樱桃棒大小,离远根本瞧不出来,但这会走在他身边,却能瞧出些许。 这么细小的疤痕,蒋星重虽发觉,但却未放在心上多想,看了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 瑞鹤仙楼老板引了蒋星重上了五楼,将她引到一间包厢门外,笑嘻嘻地行礼道:“姑娘,言公子就在里边,您请。 ” 蒋星重道谢后,拐进了门内。 正见言公子身着一袭凝夜紫圆领袍,束发成髻,戴一顶银质素色簪冠,头勒网巾,端身而坐,正望着身侧打开的窗户外,窗外是顺天府无数屋檐亭台,且可看见远处的紫禁城太和殿上的琉璃瓦片。 蒋星重走向前,福身行礼道:“言公子。 ”站在谢祯身后的傅清辉,则朝蒋星重抱拳行礼。 谢祯闻言转头,正见一身素雅淡妆的蒋星重,不由眸光微亮。 之前她穿甲胄时,只觉她五官端正,脖颈修长,精气神极佳,今日换了女装,竟是这样一副好样貌。 她今日这身装扮素雅,但却不似寒冰一般清冷,反而散发出一股温润的气质,若非要形容,那便是……如玉如翡,沁人心田。 谢祯飞速收回目光,指着对面的椅子道:“姑娘坐吧。 ” 蒋星重点头,在谢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傅清辉正欲上前倒酒,却见谢祯抬手制止,随后挥了下手,示意傅清辉退下。 傅清辉道了声“是”,放下刚端起的酒壶,退出了包厢外,关好了包厢的门。 包厢内只剩下蒋星重和谢祯两个人,谢祯亲自端起酒壶,为蒋星重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 放下酒壶,谢祯对蒋星重道:“此番户部侍郎一案,在下多谢蒋姑娘。 若非姑娘明察秋毫,不知邵含仲此等贪婪之徒,还要猖狂到几时。 ” 第13节 说着,谢祯举杯,隔桌遥敬,唇含浅笑。 蒋星重亦冲他一笑,端起酒杯,遥敬之后,二人一同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谢祯再次斟酒,蒋星重则问道:“怎样?你可知景宁帝这次从邵家抄出来多少银子?” 谢祯边斟酒边道:“一百二十万两,与姑娘所言,相差无几。 ” 蒋星重寻摸着点点头,一百二十万两,那也差不多。 前世是一百五十万两,但毕竟前世被土特部抄家之时,是在景宁五年,是五年后。 也就是说,在景宁帝在位的那五年期间,国库空虚成那个样子的情况下,这位户部侍郎,又多贪了三十来万。 还真是个贪婪无度的狗官啊! 蒋星重看向谢祯问道:“那你那边如何?陛下可有因此事提拔你?” 谢祯看向蒋星重,嘴边笑意意味不明,对蒋星重道:“此事我是借御史之口告知陛下,我本人并未参与。 ” “哎……”蒋星重重叹一声,恨铁不成钢道:“这是我送你的青云路啊,你怎么不走?多好的机会!若能把持户部,你岂不是就是掌握国家财政?” 谢祯面上的笑意愈发意味不明,颇有些玩味地看着蒋星重,她怎么能将假话说得这般真?莫非她真不知自己就是皇帝? 蒋星重看他笑,无奈道:“你还笑!多好的机会!” 谢祯无奈失笑,抬起酒杯再敬蒋星重,道:“今日设宴,为的是感谢姑娘,姑娘何故说这些扫兴的话,喝酒便是。 ” 蒋星重心下只道可惜,只好抬起酒杯,和谢祯共饮一杯。 酒杯放下后,谢祯再次斟酒,蒋星重看向谢祯的眼睛,认真问道:“怎么样言公子,时至此时,对我所言,你可还有半分异议?” 谢祯斟酒毕,放下酒壶,这才看向蒋星重。 无异议,确实是无异议,无论她通过什么途径得知这些隐秘之事,他基本可以确定,蒋星重所言,都有一定的分量。 但至今锦衣卫查不到关于她,关于蒋家一星半点的线索,若说光禄寺和户部一案,是有背后高人早早告知,可道清观一案呢?道士没问题,道观里也没安排,失火看起来纯属意外,若是意外,她又是如何做到提前知晓? 总而言之,他现在,相信蒋星重说的话,但不信任她这个人。 可今日,她又许诺自己,会和盘托出,若表现出不信任,她许是不会尽言。 谢祯略斟酌片刻,随即含笑,对蒋星重道:“我纵难信姑娘预知未来之言,但时至今日,姑娘所言,我再无异议!” 说着,谢祯还格外罕见地拱手行礼,对蒋星重道:“今后,还望姑娘多加照顾。 ” 现在尚不知蒋家背后是哪股势力,但目前来看,这股势力,做的都是有利于他和国家的事,他不排斥,但同时也会警觉。 认识这么久以来,蒋星重还从未见过言公子对谁行礼,见此立时大喜!她立马端起酒杯敬谢祯,掷地有声道:“我就知道,言公子才华横溢,理想远大,定会与我达成共识!” 二人再次一饮而尽,连续三杯酒下肚,蒋星重脸颊已泛起如蜜桃般的粉嫩,这次她主动端起酒壶给二人斟酒,面上笑意愈发灿烂,也愈发真诚,她对谢祯道:“言公子,你许是不知,这辈子能遇到你,我有多开心。 ” 谢祯闻言,眼神落定在蒋星重身上,有一瞬的怔愣。 蒋星重却毫无察觉,将斟好的酒杯推至谢祯面前,接着对他道:“你饱读诗书,用心习武,亦通兵法,爱护百姓……你还才能卓越,无论是光禄寺一案,还是户部一案,在景宁帝面前,你都处理得极好。 又快又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没有留下半点祸患。 ” “还有道清观一案,其实我当时看出来了,你根本不信我与之未来之言,那天你来府中习武,都不理我,定是拿我当疯子。 可即便如此,你依然担心道清观的百姓,没有盲目自大,而是选择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万全之策,派了清辉带水前来道清观……” 一同赞扬完,蒋星重再复举杯,看着言公子的眼睛,认真道:“言公子,除此之外,我更敬你抱负远大,野心昭昭,敢盯皇位!” 谢祯:“?” 不及谢祯反应,蒋星重已一饮而尽,谢祯只好陪着她又喝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蒋星重语气间的豪迈之意比方才更浓,她郑重地看着谢祯的眼睛,认真问道:“言公子,今后你我合作,我定竭尽所能,拼尽全力辅佐于你!你,可愿信我?” 谢祯着实被蒋星重的话弄得有点迷糊,什么这辈子遇到他就是她最开心的事,转头又要专心致志辅佐她,她到底要做什么? 谢祯迫切想知道答案,立时义正词严道:“信!” “好!”蒋星重咚一声将酒杯墩在桌子上,语气更加豪迈,“言公子,从今日起,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我一定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定会以命来辅佐公子,助公子实现心中远大抱负!” 终于将这番话说了出来,蒋星重只觉心间如重石落地,仿佛看到了光明的未来正在朝她挥手,她无比轻松地长长吁出一口气,暂且缓了一下。 这酒还真是不能连续猛喝,再兼情绪激动,这会不仅心跳加快,脑袋也有点晕。 但蒋星重的意识未受丝毫影响,依旧清醒得不得了,她接着对谢祯道:“言公子,实不相瞒,预知未来一事,我并未诓骗于你!我是真的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 ” “现在!”蒋星重又深吸一口气缓了下,继续道:“我就告诉你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谢祯眸中也漫上了一丝期待,看着蒋星重的眼睛,道:“你说!” 蒋星重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对谢祯道:“景宁帝不是个好皇帝,国家在他手里,要亡!” 话音落,蒋星重忽觉眼前的言公子整个人有一瞬的凝滞,仿佛被定格了一般,连他的气息都觉察不到了。 若非窗外吹进的微风拂起他鬓角的碎发,蒋星重都快以为眼前的人是尊雕像。 蒋星重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给了他一些缓神的时间,这才接着道:“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于你来说过于震惊。 但我说的,是真的!” 说罢,蒋星重继续盯着谢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等待他的反应。 却没有注意到,谢祯捏着酒杯的手指,已是用力到泛白。 费了好大工夫,谢祯方才控制住心内波涛汹涌的情绪,维持着神色不变,向蒋星重问道:“你的意思是,景宁帝,乃亡国之君?” “对!”蒋星重重点一下头,这才从谢祯面上收回目光。 终于把话说开,蒋星重如何还能控制住心间的厌恶和鄙夷,话匣子彻底打开,义愤填膺道:“景宁帝这个狗皇帝,不体民情,刚愎自用,朝令夕改,暴政滥杀,贪婪敛财,简直人神共愤,人人得而诛之!泱泱大昭三百年基业,摊上这么个狗皇帝,真是令其祖宗蒙羞,令天下汉人汗颜!” 谢祯攥着酒杯的手愈发的紧,手背上青筋暴露,连牙关都不禁紧咬,额角青筋滚动。 好好好,之前原是他误会了,现在他敢确定,眼前这个蒋姑娘,当真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若是知晓,给她十万个胆子,也不敢在他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他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之前每每提起他,这位蒋姑娘都是一副嫌弃至极的模样。 谢祯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情绪,问道:“景宁帝是亡国之君,以及你对他的评价,也是你那个梦里头仙人示下的?” 蒋星重点头,“对!” 谢祯面上不显,但心内嘲讽不屑,除非他脑子有疾,才会信这种鬼话。 八成是蒋家和其背后之人另有图谋,可奇怪的是,他们既然会在蒋星重面前如此编排他,为何又没告诉蒋星重他就是皇帝?由着她这般顶着杀头的死罪,冒犯君上。 就在谢祯疑惑时,蒋星重再复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接着对他道:“我没有骗你,景宁帝无能且暴戾,他会在未来五年,叫大昭陷入内忧外患的局面,他为了充实国库,会加派赋税,叫百姓生计更加艰难,内忧外患加剧。 他还会好大喜功,不顾民生艰难,发兵收复辽东,攻打土特部。 还会滥杀文武大臣,景宁五年之时,大昭终会在他混乱的执政中亡国。 ” 随后蒋星重解释道:“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邵含仲贪腐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土特部打入顺天府后,就从他家里抄出那么多!” 这也是谢祯之前的疑虑。 邵含仲的账目上,实际是贪腐三百多万两,可他自己只留下一百二十万两。 他之前便奇怪,为何蒋姑娘知晓邵含仲家产多少,却不知他实际贪了多少。 纵然她口中的理由格外离谱,但确实……确实能够自圆其说。 可谢祯当真很难相信她说的未来之事,但前面已有三件事验证她所言为真,他眼下当真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对待这位蒋姑娘的话。 谢祯盯着蒋星重看了好半晌,纵然喜怒不形于色,但他胸膛的起伏确实比之前要剧烈。 蒋姑娘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姑且半信半疑,但今日回去后,必须叫锦衣卫彻查! 谢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向蒋星重问道:“姑娘,如此污蔑抹黑当今圣上,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你可知,你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蒋星重闻言抬头看向谢祯,面露疑惑,在他面上逡巡片刻,随即唇边勾起一个不屑的笑意,挑眉道:“你还装腔作势些什么?” 谢祯面露不解,唇边笑意隐有嘲讽,徐徐道:“我如何装腔作势?” 蒋星重面上爬上笑意,随即学着谢祯那日的模样,摇头晃脑地重复起他那日的话,道:“我怎会没想过更高的位置?我本就该在最高的位置上。 这世上的至高之位,难道不是只有一个吗?庙堂之上,金銮殿中。 ” 说罢,蒋星重的目光立时定在谢祯面上,并冲他一挑眉。 她神色间满是得意,那神色,仿佛看穿小孩子拙劣的演技,既宠溺又赞同。 谢祯愣了一瞬,随即,自熟悉之后,蒋星重的所有举动,以及一切所言,尽皆在他脑海中串成一条线。 她说:“公子你饱读诗书,用心习武,亦通兵法,爱护百姓。 ” 她说:“我更敬你抱负远大,野心昭昭,敢盯皇位!” 她还说:“定会以命来辅佐公子,助公子实现心中远大抱负!” 这一刻,谢祯看着眼前的蒋星重,只觉全身血液都要撑破皮肤喷涌而出。 他怔怔地望着蒋星重,霎时间甚觉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格外不真实,比梦还像梦,他甚至有些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久久方才问出一句话来,“你想让我造反?” 蒋星重拍一下桌面,义正辞严道:“是我们一起造反!” 谢祯:“!” 这一刻,谢祯只觉耳中嗡鸣。 好好好,好好好,他和傅清辉,之前还以为蒋家是要皇后之位,原来是他狭隘了,是他蠢笨了,是他低估了蒋家及其背后之人的野心,人家想要的,根本就是皇位! 盛怒之下,谢祯心间尚且保持着一丝理智,他很快就觉察到不对之处。 如此重要的计划,为何会被蒋星重知道?甚至会在蒋道明和蒋星驰明知他是皇帝的情况下,还由着蒋星重来他面前大放厥词,甚至将此等灭九族的计划和盘托出? 此时此刻,蒋星重从言公子面上看不出喜怒,但思虑之下,还是觉得自己不可能会错意,他之前说得很清楚,那要那庙堂之上,金銮殿中的至高之位。 可为何自己说出造反一事,他面上却也看不见什么喜悦之色? 蒋星重想了想,不由问道:“毕竟事关九族,你是不是还有担心?是不是怕我日后出卖你?” 谢祯知道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锦衣卫几番调查蒋姑娘和蒋家,都没有任何结果,足以证明背后之人藏的很深。 眼下还有胡坤和邵含仲背后贿赂之人未明,刚刚御极不久的他,对朝堂的把控极弱。 如今双方都是在朝中树大根深之人,他既不知人是谁,亦不知他们的目的,便是想利用皇权牵制,都无从下手。 朝中还有无数事务需要处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腹背受敌。 现在他要做的,便是如对付九千岁一般,先行忍耐,慢慢摸清对方的一切,方可下手根除。 念及此,谢祯唇边挂上笑意,对蒋星重道:“怎会?姑娘如此掏心掏肺,我又岂会辜负姑娘?今日姑娘说出要同我一起造反的计划,便是同我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无论是我出卖姑娘,还是姑娘出卖我,你我皆是一损俱损。 ” 蒋星重闻言抿唇一笑,对谢祯道:“言公子畅快!” 事已至此,蒋星重还藏着掖着什么,对谢祯直言道:“言公子,以我对未来五年之事的预知,只要你我配合得当,皇位于我们而言,便是囊中之物。 咱们一步步谋杀奸佞,拉拢贤才,把持朝政,架空狗皇帝,待一年后大昭乱起来,以你言家之后的威名,一旦举兵,必响应者众。 信我,我一定帮你把皇位夺了。 ” “呵……”谢祯一声笑,听不出悲喜,只道:“那我先行谢过姑娘。 ” “不必谢我,为国为民,匹夫有责!”蒋星重大方地摆摆手。 说罢,蒋星重似是想起什么,忙又看向言公子,严肃道:“对了,到时切不可优柔寡断!待拿下皇位,即刻斩草除根,杀了景宁帝!” 谢祯静静地看着蒋星重,纵然面上不显,但眼底神色已极是冰凉。 许是今日听到的狂妄之语过多,此刻他听到要杀了他的话,心里竟也没再起什么波澜。 谢祯冲蒋星重一笑,对她道:“若未来我当真顺利御极,自会斩草除根。 可是蒋姑娘,你可知陛下究竟是怎样的人?” 这回换蒋星重愣了下,她细细想了想,她对景宁帝的全部印象,都来自前世那些年民间的传闻,还有得知他所做的所有事之后,她自己形成的判断认知。 至于……景宁帝究竟是怎样的人,她确实不知道,她甚至都没有见过景宁帝。 但她相信她的判断没有错!毕竟亡国的结局摆在眼前,即便有什么误解,那也只是细微的一点点,不值一提。 第14节 念及此,蒋星重道:“其实他是怎样的人,与你我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左右不是被他杀,就是杀了他。 谢祯却道:“陛下夙兴夜寐,勤政爱民,时常夜里丑时还有圣旨送出养心殿,自御极以来,每日睡不过两个时辰。 我纵有野心,可你说这样的人,未来会断送大昭,成为亡国之君,蒋姑娘,我很难认同。 ” 蒋星重闻言蹙眉,面露疑色。 狗皇帝居然如此勤勉?这是她未曾想到的。 但蒋星重很快就捋清了逻辑,眼露不屑,对谢祯道:“景宁帝刚刚登基,根基不稳,就算是装,他也得装出个贤君的样子来。 信我,他装得。 ” 谢祯看着蒋星重,不由抿唇,未再言语。 蒋星重见言公子不再反驳,便握着酒杯,离座起身,走向窗边,临窗而立,微风拂起她鬓发的碎发。 她看着窗外如记忆中一样偌大繁华的顺天府,神色间漫上一丝深深的眷恋,她低眉抿了一小口酒,唇边挂上欣慰的笑意,开口道: “言公子,你可知,在我的梦里,一年半后,土特部会打到顺天府城外,城中百姓仓皇逃难。 你知道那般的景象,有多可怕吗?” 谢祯坐在远处,静静地审视着她,神色间既有疑惑,又有深深的探究。 一年半后,土特部会兵临城下,谢祯难以相信,可蒋星重的语气和神色,却又都那般真实,瞧不出半分作假之态,叫他仿佛游走于梦境与现实之间,难以把握相信与怀疑的尺度。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蒋星重忽地回眸,冲谢祯抿唇一笑,眼底满是深深的期盼,“我遇到了你。 ” 蒋星重再复看向窗外,过去五年在记忆中无数遍追念的繁华,如今依旧这般好端端地静默在眼前。 蒋星重唇边挂上深深的笑意,抬手举杯,遥敬窗外偌大的顺天府,遥敬这片她爱得深切的广袤国土,她的语气间满是坚定,“言公子,我们一定要守住大昭的每一寸国土!一定,一定要做到!” 这一刻,谢祯仿佛又见到那个跪在父亲面前,一定要习武的少女,他听着蒋星重如此真挚的语气和深沉的爱,若不是知道她要造反,他此刻怕是都要共情落泪了。 谢祯淡淡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随后谢祯站起身,对蒋星重道:“蒋姑娘,在下还有公务在身,不便多留,先告辞一步。 ” 蒋星重转身,冲谢祯福身行礼,道:“好,你且去忙。 不过我们的大计,很多细节还需盘算,你且记得尽快找我。 ” 谢祯勾唇一笑,只道:“好。 ” 说罢,谢祯转身离去。 一离开包厢,谢祯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大步朝楼下走去。 傅清辉和沈长宇连忙跟上,连续下了好几层,谢祯忽地止住脚步,对傅清辉和沈长宇吩咐道:“长宇,蒋星驰尚在兵部,你即刻进宫,将其留在宫中,随侍左右,若无朕的命令,不许其出宫。 ” 沈长宇行礼领命,即刻去办。 沈长宇走后,谢祯复又唤来瑞鹤仙楼的老板。 此刻的这位老板,哪里还有半分老板的样子,周身上下尽显杀伐之气。 锦衣卫指挥使赵元吉上前行礼,谢祯吩咐道:“即刻带北镇抚司的人,秘密围困蒋府,任何人进出都要着人盯着。 再派人彻查,蒋道明是在和什么人密谋造反。 ” 一听造反二字,赵元吉和傅清辉神色俱是一惊,赵元吉忙行礼道:“臣领命!” 说罢,赵元吉小跑离去。 赵元吉走后,谢祯看向傅清辉,道:“朕记得,你在城中还有处闲置的宅子。 ” 傅清辉行礼道:“回陛下的话,正是。 ” 谢祯吩咐道:“待朕走后,你上楼,去找蒋姑娘,就说言公子约她在私宅密谈。 将她带去你那处闲置的宅院,严密看管!” 傅清辉恭敬行礼应下,随后再次上楼,去找蒋星重。 傅清辉走后,谢祯目视前方,双唇紧抿,他蓦然深吸一口气,并长长吁出,大步朝楼下走去。 他心中的蒋道明,武艺高强,用兵神武,忠君爱国,直率仗义,自他尚为言圣王时,便对蒋道明钦佩有加。 如今习武,自是选了他钦佩之人做他的老师,他很快便会着手重整朝堂官员,他本想在那时重用蒋道明父子。 可是他万没想到,看起来如此忠厚老实的明威将军,背地里竟是干起了密谋造反的勾当!是谁给他们的胆量和勇气? 待此番锦衣卫查证,证据确凿,他必叫蒋家的九族,为他们的野心,一同陪葬! 谢祯身边身着常服随侍的锦衣卫,各个低眉顺眼,鸦雀无声,偌大的酒楼,只听得到一串沉闷的脚步声。 他们知道,陛下虽然面上不显,但此刻在场的每一个锦衣卫,具已感受到他们陛下心间的雷霆之怒。 傅清辉回到楼上包间,却见蒋星重还坐在桌边,悠闲地吃菜喝酒,神色间好不惬意。 念及方才陛下口中造反二字,此刻傅清辉看向蒋星重的神色格外凌厉,如一把利刃劈向蒋星重。 傅清辉站在包厢门口,没有进去,只冷冷开口唤道:“蒋姑娘。 ” 蒋星重闻声转头,发现是言公子身边的傅清辉,不由放下筷子,问道:“言公子叫你来的?” 傅清辉点点头,目光淡淡从蒋星重面上扫过,随即道:“公子在城中有一处闲置的私宅,命小的带您过去,待他得空之时,会来与姑娘详谈。 ” “好!”蒋星重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再次拿起筷子,对傅清辉道:“稍等片刻,我吃饱就跟你走。 ” “你……”傅清辉被噎了一瞬,未及他说接下来的话,却发现眼前的少女,已拿起筷子风卷残云起来。 傅清辉到底是什么也没说,瞪了蒋星重一眼,将目光挪去了一旁,脸上满是厌恶和不耐烦。 蒋星重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食物上,自是没留到傅清辉的神色,她很快吃饱饭,端起一旁的茶一饮而尽,拿起帷帽戴在头上,便朝门口走去。 来到门口,她对傅清辉道:“走吧。 ” 傅清辉未做任何反应,仿佛眼前根本没有蒋星重这个人,径直带着她朝楼下走去。 蒋星重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不由咋舌,言公子这小厮还真有个性,这冷面的气派,一点也没有自己是个小厮的觉悟,格外失礼。 许是就这个性格吧,言公子那般聪慧的人,能留他在身边重用,必有他的道理,大抵是办事牢靠,蒋星重未再多想。 来到瑞鹤仙楼外,蒋星重的马车停在街道对面,瑞霖就坐在马车上,见蒋星重来,瑞霖即刻跳下马车。 蒋星重正欲过去,面前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臂,拦住了她。 蒋星重抬头看向傅清辉,不解问道:“拦我做什么?” 傅清辉目视前方,淡淡道:“公子为姑娘安排了马车。 ” 蒋星重愣了一下,没想到言公子安排得这么细致,毕竟是造反的大事,他小心些也是寻常。 但是瑞霖怎么办?念及此,蒋星重道:“瑞霖是我院里的小厮,从小跟着我,总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 傅清辉连眼珠子都未曾动一下,只道:“我自会安排人送瑞霖回府,姑娘放心。 ” 说话间,已有一辆灰扑扑的马车驶了过来,停在了蒋星重和傅清辉身边。 马车上无任何装饰纹样,极为素淡,但格外的干净,连车辙上都没有什么泥土,显然是不常用的马车,是今日言公子专程为她准备的。 街道对面的瑞霖,看着蒋星重这边的情况,面露疑色,朝蒋星重投来探问的目光。 蒋星重冲瑞霖点一下头,随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蒋府的方向,示意他自己回去,随后便上了傅清辉准备的马车。 马车驶离瑞霖视线的同时,三名身着小厮服侍的锦衣卫,便朝瑞霖围了过去。 为首的那位冲瑞霖一笑,道:“小哥,奉我们公子之命,送你回家。 ” 那人虽是笑着的,但也不知为何,莫名让瑞霖觉着不寒而栗。 他忽然就连拒绝的话也不敢说,呵呵赔笑两声,便重新坐在了马车上。 刚坐稳,为首的那位就从另一面跳上,坐在了他的身边,一股难言的压迫之感从身侧传来,瑞霖不由缩了缩身子。 另外两名锦衣卫,看了二人一眼,转身走到车后,坐在了车后的板子上。 瑞霖身边的那位,转头冲瑞霖一笑,道:“走吧,送你回蒋府。 ” “呵呵……”瑞霖复又讪讪笑笑,拉转马头,朝蒋府方向而去。 蒋星重坐在马车上,本想推开车窗看看,却发现这马车的窗户是封死的,根本打不开。 蒋星重这才忽地意识到,言公子怕是不想让她知道此番前往之地的路线。 蒋星重无奈耸肩,也罢,到底是关系九族的大事,言公子多些警惕也是寻常。 日后他所有的不放心和警惕,她都无条件地配合,待时日一久,他自会知道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 念及此,蒋星重不再多想,安静在车里闭目养神。 车外越来越安静,马车不知行了多久,车身忽地一震,停了下来,闭目养神的蒋星重睁开了眼睛。 不消片刻,车门便被拉开,傅清辉站在车边,正看着她。 蒋星重这才看清外头的景象,她已在一处陌生的院落里,原是马车直接驶进了院子。 蒋星重不由咋舌,言公子办事还真是小心,她连自己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 而且方才过来的时候,傅清辉应当还驾着马车绕了路,乘车的时间,早已够她绕顺天府两遍,根本无法从乘车的时长来判断远近。 蒋星重隐隐有些不安,但思来想去,实在没有不安的理由,她便不再多想,下了马车。 下车之后,蒋星重四下看了看,发觉这院子虽然处处精致,但多少有些不太规整,花园里草坪未曾修剪,落在里头的枯枝残叶也未收拾,看起来不是常住人的院子。 蒋星重转头看向傅清辉,不及开口询问,傅清辉已朝不远处的月洞门走去,并丢下一句话:“随我来。 ” 这种性格的人,相处着可真是难受。 蒋星重抽了抽嘴角,跟了上去。 这宅子不大,一共就两进的院落,傅清辉很快就带着蒋星重来到前院的一间厢房内。 他站在门边,面朝蒋星重,反手将门推开,对蒋星重道:“在此候着便是。 ” 蒋星重闻言立时变了脸色,什么叫候着?这小厮好没礼貌。 言公子再出身英烈之后,那也只是寻常在朝官员,品级应当和父亲差不太多,他的小厮同她说话,凭什么用候着?言公子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 蒋星重瞪了傅清辉片刻,但发觉傅清辉冷着脸目视前方,丝毫没有多看她一眼,不由收回目光,大步进了房间。 她堂堂名为将军之女,同一个小厮计较什么? 蒋星重刚进去,尚未来得及环视一下这间房间,身后却忽然传来关门声,她转头看去,竟看到傅清辉已将门关了起来,他就站在门外,高大的影子落在门窗上。 蒋星重不由蹙眉,心下不由便派,这名叫清辉的小厮,性子还真是怪,这般无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囚禁了呢。 蒋星重未再多想,环视了一圈这间房间。 发觉这屋里,除了桌面上稍微有点落灰,其余倒还算一应俱全,蒋星重便走过去,随意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在窗边的罗汉床上盘腿坐下,翻看了起来。 而此时此刻,蒋府。 蒋道明刚刚放值回府,才进房中坐下,刚喝了两盏茶润口,未及更衣,却忽见管家匆忙进来,行礼道:“将军,陛下口谕。 传口谕的内臣已在正厅候着。 ” 蒋道明连忙起身,大 步去了正厅。 来到正厅,蒋道明正见侍奉在养心殿的王永一坐在椅子上,蒋道明抱拳行礼,笑道:“王公公。 ” 王永一起身,冲蒋道明笑笑,道:“明威将军,陛下口谕,命您即刻入北镇抚司,考核锦衣卫武艺。 ” 蒋道明闻言一愣,随即面露大喜之色,回京这么些时日,他早就手痒难耐。 之前在边境时,他时常和身边的武将切磋,好不痛快。 这些时日休沐在京里,已是许久没有能跟他对打的人,浑身不舒服。 第15节 听闻北镇抚司,乃陛下近身侍臣,他们不仅要保卫皇帝的安全,负责皇帝的仪仗,且还要监察文武百官,有自己的诏狱,审案不必经过大理寺。 但这些蒋道明都不关心,他只知道,这样的机构内,必定高手如云,这趟过去,定是能打个痛快! “哈哈……”蒋道明朗声大笑,虚托王永一的背后便往外走去,连连道:“走,这就走!” 王永一尚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被蒋道明带着走出正厅,往正门处而去,步子又大又快,他得小跑才能跟上。 脸上笑意本还有些阴阳的王永一,此刻看着如此期待和兴奋的蒋道明,脸上的笑意,别提多别扭,三分不解,三分震惊,五分尴尬。 这寻常官员一听北镇抚司,早就吓得变了脸色,这蒋将军不仅没害怕,怎么反而还这般兴奋? “呵呵……将军开心就好。 ”王永一实在没法子,只好这般赔笑一声,和蒋道明一块上了宫里出来的马车。 蒋道明离开后不久,天色便暗了下来,蒋府三位主人都不在,小厮丫鬟们,便陆续开始点灯。 谁也没有注意到,每当无人留意之处,便会有一袭夜行衣,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翻墙潜入府中。 蒋星重一直在屋子里看书,看得入迷,没发觉时间的流逝,直到感觉眼睛有些看不清书了,她才发觉天色已暗。 蒋星重心下一沉,坏了!这么晚没回去,她爹不得扒了她的皮? 蒋星重连忙扔下书起身,跑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傅清辉立时伸手拦住,“姑娘去哪儿?” 蒋星重忙蹙眉急道:“你看看什么时辰了?你家公子说约我密谈,到现在也不见个人影,我再不回家,我爹得宰了我。 ” 说着,蒋星重便要往外走,谁知复又被傅清辉拦下,傅清辉接着道:“方才公子派人前来传话,明威将军已奉旨入北镇抚司考核锦衣卫武艺,怕是得几日功夫,你爹不在,不回家没人宰了你。 ” “嗯?”蒋星重愣了下,去考核锦衣卫的武艺了?这狗皇帝,圣旨下得还真是时候。 刚准备松口气的蒋星重,却又紧张起来,忙道:“还是不成,我哥也会扒了我的皮。 ” 说着,还是要往外冲。 傅清辉只好后退着拦着她,边拦边道:“武库清吏司事务繁忙,蒋主事暂住宫中,过几日才能出来。 ” “嗯?”蒋星重止住了脚步,诧异地看着傅清辉,问道:“这么巧,哥哥也不在?” 傅清辉不耐烦地点了下头,道:“姑娘便安心待着,等着公子。 ” 若是父亲和哥哥都不在,那这确实是个密谈的好机会。 蒋星重思量着往回走去,并对傅清辉道:“饿了,送点宵夜。 ” 说罢,蒋星重自回了房间,傅清辉望着蒋星重的背影,眼露怒意,但还是唤来院中值守的小厮,命去准备宵夜。 毕竟陛下只叫看管,没叫折磨。 回屋后,蒋星重复又看起了方才那本话本,还别说,这话本还就是比兵书好看。 而尚在宫中的蒋星驰,自下午时便被带到了武英殿偏殿,说是陛下有事相商,但是这都已到亥时,陛下还不见踪影。 蒋星驰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他们陛下一贯勤政,勤政到全然不顾己身,令人发指。 到这个时辰没宣他,八成是被什么别的朝务绊住了脚,没空搭理他。 但到了这个时辰,宫门已经下钥,他怕是也出不了宫了。 蒋星驰来到偏殿门外,向门外值守的小太监问道:“陛下还没派人宣召吗?” 那小太监道:“陛下政务繁忙,想来被绊住了脚。 ” 蒋星驰道:“可我明日还得上朝,武库清吏司也还有尚未处理完的事务。 ” 那小太监赔笑两声,跟着道:“陛下既然叫您等着,必有陛下的道理,你安心等着便是,至于上朝和清吏司的事务,有陛下的口谕在,您忧心什么呢?” 也是……念及此,蒋星驰不再多想,从腰间取出一小把碎银子,悄悄塞进小太监手里,而后对他道:“公公,这些时日因着陕甘宁流寇的事,我一直在调配兵器,实在是没怎么休息好,既然眼下陛下还未宣召,我进去休息会儿,若有消息,劳烦你提前喊我一声。 ” 最近不仅要调配兵器,还要收拾清吏司的那些个人,他已经连着好几个通宵了,着实有些吃不消,既然现在没事,偷空睡会儿吧。 小太监闻言愣了愣,收下蒋星驰的银子,而后道:“大人放心,若养心殿有人来,我提前弄点动静唤醒您。 ” 蒋星驰抱拳行礼,“多谢。 ” 说罢,蒋星驰便回了偏殿,将罗汉床中间的小矮桌一搬,放在地上,畅快地躺在了罗汉床上,许是真的太困,几乎瞬息的功夫,他便进入了梦乡。 锦衣卫在蒋家搜了一夜,将所有可疑的东西都带出了蒋府,连夜送进了宫中。 而这一夜,谢祯自是心烦焦虑,愁眉不展,一宿没睡。 他连折子都批不进去,一直在养心殿里,一会在殿中踱步,一会看着窗外叹气,一会又坐在贵妃榻边发呆…… 直到寅时一刻,外头值夜的小太监匆匆进门,行礼道:“回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赵元吉觐见。 ” 谢祯一下从贵妃榻上站起,掷地有声道:“宣!” 很快,一袭飞鱼服的赵元吉,带着六名北镇抚司的锦衣卫进了养心殿,一行人大步向前,昂首挺胸,一举一动铿锵有力,威势颇为压人。 来到谢祯面前,包括赵元吉在内的一行七人,齐齐跪地行礼,齐声朗朗道:“臣等拜见陛下。 ” 谢祯眉宇间的阴云丝毫未散,此时此刻,面色更显阴沉,他道一声“平身”,便开口道:“将所查结果,细细报来。 ” 赵元吉闻言,眉眼微垂,面露一丝难色,这才行礼道:“回禀陛下,臣等今夜遍搜明威将军府,并……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 “什么?” 谢祯闻言一愣,蒋星重连造反和要杀他的话都宣之于口了,蒋府中竟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这个结果是谢祯万万没有想到的。 赵元吉从身旁下属手中接过一摞子账本,呈给恩禄,随即道:“这是蒋府近两年的账本,臣已派人翻看查阅。 蒋家这两年的账目里,并未显示任何同朝中官员私下往来贿赂的证据。 ” 谢祯边翻着账本,边听赵元吉回话,赵元吉接着道:“且蒋家账目清晰简单,并无半分错账烂账。 ” 赵元吉说着,不由皱了下鼻,他就没见过日子过得这么糙的一家人。 除了府中上下人等必要的衣食花销,蒋道明和蒋星驰,几乎没有额外的花销,银子花得最多的是蒋府姑娘,但基本银子都花在衣衫首饰上,完全可以比对。 赵元吉接着道:“若非说蒋道明和朝中大臣有什么往来,那也仅仅只是一些婚丧嫁娶上的礼品往来,有来有往,无论是蒋家送出的礼品,还是对方的回礼,尽皆详细记录在册,皆在正常往来的范围内,未见丝毫贿赂拉拢的迹象。 ” 谢祯翻看着账本,发觉赵元吉所言不差,蒋家的人情往来,确实极为干净,而且每一笔账目都对得上,主要是花销小,记录又清晰,想对不上都难,蒋家每年余银,不过四万两,完全符合蒋家所拥有产业的正常水平。 谢祯愈发感到困惑,将手中的账本扔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账目往来没有纰漏,就证明蒋家与朝中文武百官基本没有什么过格的交往。 看来是无法从账目上顺藤摸瓜找到蒋家背后之人。 谢祯再复看向赵元吉,问道:“还查到些什么?” 赵元吉从另一名手下手中,接过一摞子已经拆封的书信,呈给恩禄,接着道:“这些是从蒋家三人房中搜到的书信。 ” 一听书信二字,谢祯神色一凛,忙从恩禄手中接过,详细翻看起来。 赵元吉望着他们陛下如临大敌的神色,不由眼露些许同情,接着道:“都是蒋道明同蒋星驰在边疆时,蒋家三人往来的书信。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蒋道明同自己上下同僚往来的书信……” 谢祯将所有书信放在桌子上,坐在贵妃榻边,一封封地细细翻看。 看着看着,本神色如寒霜的谢祯,神色间的疑惑却越来越浓。 蒋道明同蒋星驰在边境时,有很长一段时间,父子二人并不在一处,而这段时间,父子二人往来的书信中,内容……内容除了嘘寒问暖之外,竟全是蒋道明反复教导蒋星驰要忠君爱国,要为国而战,不要惧怕牺牲的叮嘱。 谢祯:“……” 谢祯不信,继续翻看父子二人之间的书信,可无论怎么翻看,都是如此,根本找不到一星半点同造反相关的东西。 谢祯看完父子二人之间的书信,复又翻看起父子二人同蒋星重之间的书信。 越看,谢祯眉宇间的疑惑越浓。 蒋道明诚如他之前的表现,根本没有纵女习武的意思,书信里有事没事就叮嘱她要有名门淑女的模样,即便远在边疆,也督促她学女工女红,看账管家等事务,几年前就是如此。 谢祯心下不由嘲讽,就蒋家这点一目了然的简单账目,也值得这般反复叮嘱着叫姑娘学? 而蒋星驰给蒋星重的书信,则比较随性,时而给她讲边疆趣闻,时而插科打诨,逗妹妹笑笑……而从兄妹二人的书信中,谢祯还得知一个消息,蒋星重的小字,唤作阿满。 又是一条没用的信息,知道她的小字有什么用? 谢祯将手里看完的信件扔去了一旁,复又拿起蒋道明同上下属沟通的信件,翻看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赵元吉开口道:“回禀陛下,蒋道明同上下属之间的信件,臣等在查阅时,已同朝中记录在案的政务相比对,发觉都是有记录可查的政务,丝毫没有过格异样之处。 ” 谢祯暂未理会赵元吉,而是细细翻看手中信件,待看完后,谢祯垂下手,抬头目视前方,神色间的困惑愈发地浓。 赵元吉所言不差,皆是必要往来的朝务,毫无半点可疑之处。 谢祯将手中最后一封信件放在一旁,不由深吸一口气。 怎会如此?蒋家为何半点谋反的证据都找不到? 谢祯细细思量,他分明亲耳从蒋星重口中听到造反二字,蒋家却什么证据也没有。 要么就是蒋家办事远比他想象的要缜密,要么就是这一切,都是蒋星重一人谋划,同蒋道明和蒋星驰并无任何干系。 但,这怎么可能?蒋星重一人策划造反一事,没有任何帮凶,怎么可能? 谢祯正思量着,一旁的赵元吉觑着谢祯的神色,再复行礼道:“回禀陛下,臣在今夜潜入蒋府时,在蒋府祠堂中,发现一处供奉三世佛的佛堂,而三世佛的佛堂中,供奉着一个牌位。 ” 谢祯看向赵元吉,眼露警惕,“什么牌位?”莫不是被他收拾掉的九千岁?九千岁生前何等势大?不少他那一派的官员,竟是已为他建造生祠。 赵元吉拱手行礼,答道:“国运牌位!护佑大昭国运昌盛,繁荣富强的国运牌位。 ” 谢祯闻言彻底愣住,蒋家供奉的,居然是国运牌位? 赵元吉抿抿唇,接着对谢祯道:“陛下,据臣等查到的一切,明威将军同蒋主事并无任何问题,他们是忠君爱国的贤臣,乃陛下左膀右臂。 ” 他们是什么机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若是连他们都查不到蒋家谋反的证据,那就证明,蒋家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听着赵元吉的话,这一瞬间,谢祯只觉脑中发蒙,蒋星重那日在瑞鹤仙楼说的话,再复浮现在眼前,她说“我们一定要守住大昭每一寸国土。 ” 她要造反,要杀他这个皇帝,可是蒋家供奉国运牌位,而她造反的理由,是认为他是亡国之君,守不住大昭的国土。 谢祯只觉脑中一团乱麻,说不通,这一切都说不通。 查到的证据显示,蒋家分明忠君爱国,可蒋星重又分明亲口说出要谋反。 如果蒋家忠君爱国又怎么会谋反?若要谋反,他们又怎么可能忠君爱国? 若想说通这一切,只有他的第二个判断,这一切都是蒋星重一人策划,与蒋家无关,蒋家背后更没有密谋勾结的势力。 谢祯痛苦地发现,只要相信蒋星重说的话,她有预知未来之能,那么一切都能说得通。 因为她有预知未来之能,所以她知道未来大昭会陷入怎样的困境,所以她要提前谋划造反,所以忠君爱国的蒋道明和蒋星驰浑然不觉…… 可他不信! 他既不信蒋星重有预知未来之能,更不信自己是亡国之君! 皇兄驾崩那晚,传位于他,曾握着他的手殷切期盼“吾弟当为尧舜”。 大昭三百年基业,最终会断送于他手,这叫他如何能接受?如何能面对? 这背后,一定还有什么他未曾查到的真相。 否则,蒋星重一介手中无权无势的女子,凭什么敢如此胆大包天,密谋造反? 念及此,谢祯看向赵元吉。 深夜的养心殿中,回荡起他严厉而又深沉的声音,“查!继续给朕查!查蒋家九族!务必要查清蒋家九族的资历背景,生平所为!” 话音落,连同赵元吉在内的中锦衣卫一愣,随后齐齐抱拳行礼,“臣等领命。 ” 说罢,谢祯指一指桌上那些从蒋家得来的账目和书信,对赵元吉道:“原样送回去,莫叫蒋家发现端倪。 ” 既无证据,他就不能打草惊蛇。 恩禄忙收拾所有东西,转交给赵元吉,随即谢祯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第16节 锦衣卫走后,谢祯手扶着桌面,缓缓在贵妃榻上坐下,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旁的恩禄担忧地看着他。 他知道北镇抚司的本事,基本上,北镇抚司查到什么就是什么,他们探查的结果,就是真相。 谢祯抬手扶额,两指捏住了自己的眉心。 他很想就此相信北镇抚司查到的结果,但他亲耳听到蒋星重的谋划,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间,叫他没有办法不去多想,不去考虑是不是还有更深的真相。 蒋星重要造反,要杀他……他何惜一己之身? 可如今大昭面临诸多困局,天灾不断,国内有流寇之祸,国外有土特部因天灾不断侵犯。 朝廷中,九千岁遗祸尚未清除,百官混乱,占地贪腐,难断其脉。 且又面临国库空虚,处处举步维艰…… 自他御极之时,便是天时地利人一样不占的困局。 他如此夙兴夜寐,为的就是想要大昭脱困,如果此时再有他难以摸清的势力,举兵造反,他又该如何应对?大昭何时才能脱困,才能恢复中兴? 谢祯一筹莫展,沉默许久,谢祯忽地看向恩禄,问道:“离早朝还有多久?” 恩禄看着谢祯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心疼得紧,如哄孩子般软声细语道:“回陛下的话,还有半个时辰,若不然您合合眼?” 谢祯缓缓摇头,对恩禄道:“替朕换朝服,朕亲自去趟武英殿,而后便直接去上早朝吧。 ” 恩禄闻言,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他们陛下如此这般不顾己身,全靠年轻撑着,可到底不是铁打的,长此以往下去,身子如何吃得消? 不及恩禄规劝,谢祯已站起身,行至偏殿暖阁,恩禄没法子,只好唤了女官进殿,一道为谢祯更衣。 换好朝服后,恩禄命人在养心殿外准备好轿辇,便同谢祯一道,往武英殿而去。 前往武英殿的路上,谢祯神色依旧沉沉。 蒋家什么也没有查出来,或许是蒋家及其背后势力行事太过缜密之故。 但这些时日来,据他对蒋星驰的了解,此人性子开朗,脑袋灵光,但是没什么城府,喜怒哀乐都在脸上。 自昨日下午到现在,他这般被留在宫里,且没有搭理他,若是有猫腻,心中必定揣摩帝心,一旦发觉难以揣摩之时,必定会自乱阵脚。 他要亲自去看看,蒋星驰被关了这一夜后,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念及此,谢祯低眉看向轿辇随行的内臣王永一,吩咐道:“你先去武英殿,吩咐众人,待朕到后,不许任何人弄出半点动静。 ” 王永一行礼应下,忙先一步小跑离去。 不多时,谢祯的轿辇来到武英殿外,内臣落辇,恩禄扶着谢祯走了出来。 因着王永一提前的嘱咐,谢祯一到,武英殿众人安静跪地,垂首低眉,无一人出声。 谢祯一路行至武英殿偏殿,在门口停下。 这时,谢祯发觉,门边跪着的小太监眼神飘忽,一会看他,一会又看殿门,不由道:“瑟瑟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 那小太监闻言,忙跪直了身子。 谢祯看了眼殿门,向那小太监问道:“蒋主事自昨日下午进了武英殿,都做了些什么?可有坐立难安,反复询问朕为何留他?” 小太监闻言一噎,明显脸色有些泛白,支支吾吾道:“这……这……” 谢祯一见这副模样,不由蹙眉,正欲斥责两句,却忽听殿内传出一段震耳的呼噜声响。 谢祯:“?” 小太监身子一震,面色更白。 谢祯诧异地看向武英殿偏殿的门,一时有些呆愣,就在他想探究之际,殿内又传出一段呼噜声,一重两轻,节奏甚好。 一旁的恩禄闻此都傻眼了,蒋主事好大的胆子,竟在陛下面前如此失仪! 恩禄不由上前一步,正欲推门,却被谢祯抬手制止,对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恩禄只好后退一步,重新站好。 谢祯在偏殿门外复又听了好半晌,这才抬手,亲自推开了殿门。 力道很轻,沉重的门扇吱吱呀呀地徐徐打开。 谢祯抬脚走了进去,正见昏黄的烛火下,蒋星驰四仰八叉地躺在罗汉床上,正睡得酣甜。 他一条腿搭在罗汉床的扶手上,脑袋都侧去了一旁,张着一张大嘴,许是罗汉床略短,窝着了脖颈,此刻的蒋星驰呼噜声震天。 这一刻,谢祯望着眼前的蒋星驰,人都有些发愣。 没有焦虑,没有不安,更没有担忧猜忌,而是如此放心地深眠于此。 谢祯盯着蒋星驰看了好半晌,方才从偏殿中退了出来,命恩禄关上了殿门。 殿门关上后,谢祯看向一旁值守的小太监,问道:“蒋主事是何时睡下的?” 也有可能一直焦虑难安,直到撑不住了方才睡着。 小太监根本不敢看谢祯的眼睛,低眉顺眼道:“昨,昨日夜里亥时。 ” 昨日夜里亥时?那岂不是天黑没多久便睡了? 谢祯眼里再次漫上一层困惑,他承认,他看不懂! 其实他心里知道,只要承认蒋家却无谋反之心,便能理解蒋星驰的行为,但他不敢相信。 待锦衣卫查清蒋家九族,想来一切便见分晓。 先不急,一切等锦衣卫查案的结果。 念及此,谢祯转头对那小太监道:“不必叫他,等他醒后,也不必说朕来过,但也别叫他走,衣食住行别亏待。 ” 谢祯顿了顿,又道:“也无须厚待。 ” 小太监行礼应下,谢祯便带着众人大步离去,前去早朝。 看着谢祯离开后,小太监狠狠松了口气,并抬手擦了把汗。 不是他不叫蒋主事,主要是方才王永一来过,特意吩咐叫不许弄出动静,他不敢啊!差点对不起蒋主事的银子。 而蒋星重,因着最近每日早起练武的缘故,寅时过去没多久,便醒了过来。 蒋星重望着漆黑陌生的房间,清醒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她昨夜等言公子等到夜里子时,实在困到不行,这才倒头睡在了罗汉床上。 而言公子,昨日没有来。 蒋星重深吸一口气,从罗汉床上坐起身来,不由“嘶”了一声,这才发觉睡硬了腰。 蒋星重伸手捏捏腰,待好些了这才从罗汉床上下来,朝门口走去,准备去找傅清辉问问。 房门打开的瞬间,她居然看到傅清辉还守在门外。 傅清辉听到动静,侧头投来目光。 蒋星重愣了一瞬,问道:“你昨夜守了一夜?” 傅清辉未做回答,只道:“需要什么直说。 ” 蒋星重已经习惯了傅清辉的淡漠,懒得再管,直言问道:“言公子不是约我在此处密谈吗?他人呢?昨晚怎么没来?” 傅清辉道:“昨夜陛下宣召,公子朝务繁忙,怕是耽搁了。 ” 蒋星重暗骂了一句狗皇帝坏她好事,只好道:“那我在院里练会武。 ” 说着,蒋星重看了一眼傅清辉腰间的雁翎刀,伸手道:“刀借我。 ” 傅清辉看看自己腰间的刀,随即对蒋星重道:“姑娘身着长袄马面,怕是不宜练武。 ” 他可不敢将兵器交给蒋星重。 蒋星重闻言,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想起昨日是穿着常服出门,长袄宽袍大袖,确实不方便练武。 蒋星重微叹一声,很快便给自己行了个方便,道:“那我再去睡会儿,醒后再送热水和早点过来。 ” 说罢,蒋星重复又回了房间,傅清辉则看着紧闭的房门,嫌恶的瞪了一眼,重新站好。 蒋星重就这般又在言公子的私宅里等了一日,依旧没有见到言公子的身影。 去问傅清辉,也是只有一句说辞,陛下安排了差事,公务繁忙。 她只好又在这私宅里睡了一夜,直到 傅清辉闻言一愣,随即垂眸看向蒋星重。 同傅清辉眼神相接的瞬间,蒋星重莫名便觉心底一寒,他的眼神,利如锋刃。 蒋星重隐隐觉出一丝不对,凡她见过卖身为奴的小厮,大多在地位更高的人发怒时,多少都会流露惧怕,哪怕不是自家主子。 毕竟他们会担心失了规矩,被告状到自家主子跟前从而受罚。 可傅清辉不同,听到她的质问,反而愣了一下,就好像没料到她会这般同他说话,随后看向她的动作,也是从容不迫,眼神如此锋利,没有任何惧怕。 蒋星重迎着傅清辉锋利的目光盯了一会儿,忽地眉心一跳,意识到什么,这名唤作清辉的小厮,恐怕不是寻常小厮。 言公子既有夺取皇位的野心,那他肯定并非全无准备,眼前这人,恐怕是他以小厮之名收在自己身边的幕僚! 定是如此! 念及此,蒋星重收回目光,对傅清辉道:“你盯着我也没用,我与你家公子,是合作关系,并非主仆关系。 我已在此处住了两夜,言公子还不见踪影,那便替我转告你家公子,待他有空之后,我们再见。 ” 说着,蒋星重一把扣住傅清辉的手腕,用力一扬,将他的手臂甩开,随后大步往外走去。 “站住!”傅清辉在蒋星重身后沉声道:“若我不点头,姑娘今日怕是出不了这宅子的门。 ” 蒋星重闻言立时转身,横了傅清辉一眼,质问道:“住在这里两夜了,我不更衣吗?全然不顾府中事务码?父兄不担心吗?” 傅清辉目光从蒋星重面上掠过,看向一侧,道:“若要更衣,我着人给您送来便是。 府中事务,想来姑娘几日不回去,也会有人打理。 至于明威将军和蒋主事,一个在北镇抚司,一个在武英殿,没工夫留意姑娘有没有回家。 ” 听着傅清辉的这席话,蒋星重似是想到什么,眼露狐疑,上下打量傅清辉几眼,随后问道:“如果我今日一定要走呢?” 傅清辉道:“要么姑娘杀了我,要么我只好失礼,用绳子捆了姑娘,强留姑娘多住几日。 ” 蒋星重闻言,牙关不由紧咬,徐徐点头,好好好,果然如此。 她揣测得不错,恐怕是言公子对她尚有怀疑,这才故意晾着她,一来是想看看她的诚意,二来怕是也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日后好叫她唯命是从。 纵然被人这样对待心中不喜,但蒋星重觉得,也不是不能忍耐。 一来,言公子确实是谋朝篡位的不二人选,为了大昭,为了百姓,她个人的荣辱不值一提。 二来,毕竟是密谋造反,关系到九族性命的大事。 她的父兄又是出了名的忠君爱国,言公子对她尚且有所怀疑,发难考验,倒也是寻常。 但也算是好事,他会这般在自己身上费心思,就证明她说的那些话,他是相信的。 他相信自己有辅佐他的能力,但是目前还不太信任她这个人,需要再考验她一番。 思及至此,蒋星重心间的火气便消了些。 她再复看向傅清辉,微一挑眉,眼露不屑,对傅清辉道:“我可以继续等等,但你记得传话给你的主子,我蒋星重说一不二,说好辅佐他便一定会辅佐他,我蒋星重的命,从来都属于大昭,属于那个能给大昭太平盛世的人。 绝无二心!” 蒋星重狠狠瞪了傅清辉一眼,重新朝自己房间走去。 第17节 来到房门口,蒋星重忽地站住脚步,转头向傅清辉吩咐道:“给我送干净的衣服过来,还有热水,最好安排两个女婢伺候。 ” 她跟一个听人命令的人没什么好计较的,但是言公子,他总不能一辈子不来见她,待下次见面,这气不得撒正主头上?说罢,蒋星重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并关上了门。 傅清辉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神色间满是不耐与厌烦,他是万没想到,这蒋姑娘心性如此强大,都成了阶下囚,还敢如此趾高气扬。 可生气又有什么法子,他得照做。 傅清辉深吸一口气,唤来了院中伺候的人。 而此时此刻,谢祯在养心殿中,刚批完这一日的折子。 他正准备偷空小憩片刻,怎料守在殿外的王永一忽地进来,通传道:“回禀陛下,锦衣卫镇抚使沈长宇觐见。 ” 谢祯重新坐回椅子上,道:“宣!” 沈长宇很快进来,气度如旧,只是不知为何,神色间有些苦闷,像是快哭了一般。 “臣沈长宇,拜见陛下。 ”沈长宇跪地行礼。 谢祯抬抬手,“平身吧,怎么了你?哭丧个脸。 ” 沈长宇恹恹道:“回陛下的话,若不然您重新给明威将军派个差事?” 谢祯闻言不解,道:“为何?叫他考核锦衣卫武艺是假,让他人进北镇抚司你们看着才是真,如何重拍差事?” 沈长宇捏住了飞鱼服的衣摆,道:“回陛下,明威将军自进了北镇抚司,就没闲过,无不认真地考核锦衣卫武艺。 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借考核武艺之名同锦衣卫打架。 他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这三日下来,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都快被他打虚脱了。 ” 他们和蒋道明可不一样,蒋道明专心打架,他们除了打架之外,还有很多差事要做。 就比如方才,忙了三天两夜的指挥使,赵元吉大人刚回北镇抚司,就被蒋道明喊去打架,赵元吉为了查蒋家九族,本就累得要死,可为了不叫蒋道明看出端倪,愣是硬撑着打,这半个时辰下来,脚底板都磨出血泡了。 蒋道明在北镇抚司的这三天两夜,折磨得锦衣卫怨声载道。 谢祯眼底满是不可思议,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反问道:“一直在找人打架?” 沈长宇点头,接着道:“可不是吗?就好似出不完力气的老黄牛,能从早打到晚!兄弟们这几日本就公务繁忙,还得瞒着明威将军不能尽言,这明威将军便以为大家伙也闲着,毫不收敛。 实不相瞒……” 沈长宇觑着谢祯的神色,低声嘀咕道:“兄弟们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 谢祯闻言抿唇,神色间的阴云倒是散去不少,反而漫上一层难以透彻看清一切的迷茫。 好半晌,谢祯方才蹙着眉,疑惑着问出一句话:“他……身处北镇抚司就没有一点心理压力?” 沈长宇叹息着道:“没有,反而如鱼得水,高兴得不得了。 ” 谢祯闻言长长吁出一口气,随后对沈长宇道:“也罢,你们再坚持一下,等赵元吉探查的结果。 ” 沈长宇神色一慌,忙看向谢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看谢祯同样愁眉不展的样子,沈长宇到底是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行礼道:“臣告退。 ” 沈长宇走后,谢祯对一旁的恩禄道:“去将武英殿值守的内臣唤来,朕有话要问。 ” 恩禄领命,走出殿门,将此事吩咐给了门口当值的小太监,小太监即刻小跑着去找人。 不多时,武英殿值守的小太监便在王永一的指引下进了养心殿,正是那日收蒋星驰银子的那位。 小太监低眉顺眼地进殿,头都不敢抬,直接跪地行礼。 谢祯免了他的礼,问道:“这两日如何?蒋主事都在 武英殿做些什么?” 小太监支支吾吾地回道:“蒋主事也没做什么,每日除了询问陛下可有宣召,剩下的时辰,除了睡便是吃,瞧着整个人精气神倒是都比刚来那日好了许多。 ” 谢祯闻言一时语塞。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忽就冒出一个想法,这样的人就算谋反,恐怕也不足畏惧。 “罢了罢了。 ”谢祯摆摆手,对小太监道:“你退下吧。 ” 小太监连忙起身,退出了养心殿。 小太监走后,谢祯望着桌面发了会呆,忽地开口道:“恩禄,朕可是太过敏感了些?” 恩禄闻言,行礼道:“回陛下的话,到底事关谋逆,陛下谨慎些也是寻常。 ” 也是……谢祯叹了一声,要不是事关谋逆,蒋道明和蒋星驰这般表现,他当真理都不想再理。 想着,谢祯揉着眉心起身,对恩禄道:“朕去偏殿歇会儿,若有朝务,即刻唤朕。 ”他实在是撑不住了。 恩禄闻言如风天赐,忙感恩戴德道:“陛下您早该好好歇歇了。 ” 说着,恩禄随谢祯进了偏殿暖阁,伺候谢祯上榻歇着。 几乎数息的功夫,谢祯便已入了梦乡。 恩禄掖好榻帘,放下垂幔,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偏殿暖阁。 他们陛下自登基以来,已是许久未曾这般躺在榻上好好睡过觉了。 大多数时候都是抽空眠一眠,睡眠宛若地上捡起的碎片,毫无规律可言。 恩禄本以为谢祯这一觉,至少可以睡到明日上早朝,谁知子时刚至,王永一便小跑进了偏殿暖阁,向恩禄行礼道:“师父,锦衣卫指挥使赵元吉觐见。 ” 恩禄闻言一声叹息,不敢擅作主张的他,只好进殿唤醒了谢祯。 谢祯睁开眼,看向恩禄,许是没睡足的缘故,他的双眸一片赤红。 恩禄心疼得紧,却只能行礼道:“回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赵元吉觐见。 ” 谢祯闻言,立时起身,直接道:“宣。 ” 恩禄忙唤来女官,服侍谢祯更衣,随后递给谢祯一个热毛巾,谢祯接过,抹了一把脸,便朝外走去。 赵元吉等人已候在养心殿正殿,见谢祯进来,齐齐跪地行礼。 谢祯在椅子上坐下,道:“可是查出了结果?” 赵元吉将手中的一叠卷宗呈给恩禄,随后行礼道:“回禀陛下,蒋家九族,臣等已彻查,人脉关系,生平资历,皆已记录在册。 ” 谢祯从恩禄手里接过卷宗,翻看起来。 谢祯看着卷宗里记录的内容,全程一言不发,神色平静如死水,赵元吉等人根本无法从他的神色中判断他此时的心情。 直到谢祯看得差不多了,赵元吉方才微微低眉,复又抬头,接着道:“陛下,据臣等查证,蒋家、蒋家九族,无人有参与谋反的迹象。 ” 赵元吉行礼,道:“蒋家,干系清白,忠君爱国,并无问题!” 谢祯盯着手中的卷宗沉默片刻,忽地握住卷宗,狠狠将其扔在了赵元吉脚下,众人皆是一惊,齐齐跪地。 谢祯望着赵元吉的头顶,斥道:“废物!叫你们查了这么久,竟是连这点证据都查不到!” 众人陷入安静,不敢言语。 赵元吉抿抿唇,好半晌,方才鼓起勇气道:“是臣等无能,未能找出蒋家谋反的证据,若陛下允许臣捉拿蒋道明,蒋星驰,蒋星重三人入诏狱,臣保证,只需一夜功夫,诏狱的刑具,定能从他们口中挖出所有真相。 ” 谢祯闻言愣住,眼前莫名出现蒋星重的面容。 她那般一心一意想为大昭守住每一寸国土,那么用心地练武,若是入了诏狱,非死即残,他如何能因自己毫无证据的疑心,便叫这般心怀远大抱负的姑娘,痛失未来。 谢祯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赵元吉的话,只道:“朕之前叫你们查,蒋姑娘如何得知光禄寺一案以及户部一案,此事可有结果?” 众锦衣卫面面相觑,低头不语,赵元吉只好道:“回禀陛下,一……一无所获。 ” 说罢,众锦衣卫连忙俯身拜下。 谢祯离座起身,踱步到赵元吉面前。 俯身在地的赵元吉,微微抬了抬眼皮子,便见谢祯的墨色龙纹皂靴站定在眼前,赵元吉忙收了目光。 赵元吉头顶传来谢祯的声音,“抬起头来,细细回话。 ” “是。 ”赵元吉直起身子,对谢祯道:“回禀陛下,此事无论臣等如何细究蒋姑娘过去的日常所为,都查不到一星半点蒋姑娘接触朝中官员的痕迹。 她就那般突然地转了性子,就那般突然地了知朝政。 ” 这件事,连赵元吉也觉得奇怪,自陛下吩咐后,他们便开始彻查,他们几乎快将蒋姑娘自来顺天府后所有见过的人,做过的事都追根溯源地查了出来,可就是没有半分有漏洞之处,更没有半点异样之处。 就好像这位蒋姑娘,睡了一觉醒来,被另一个人夺了舍。 谢祯闻言,抬眼看向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锦衣卫都查不出来,那就由他亲自同蒋姑娘,好好谋划一番,到底该如何造这个反。 念及此,谢祯对赵元吉道:“退下吧,明日下午酉时,送蒋道明和蒋星驰回家。 ” 赵元吉等人行礼离开,谢祯重新坐回椅子上,至于天亮后,他也该去见见被关在傅清辉私宅的蒋姑娘。 谢祯坐在椅子上, 侧首支着头,静静地望着空旷的大殿。 一旁的恩禄看了看时辰,见尚且不到丑时,便对谢祯道:“陛下, 时辰还早, 若不然接着回去睡儿?” 谢祯缓缓摇摇头, 放下了支头的手,随后起身, 对恩禄道:“陪朕去太庙,朕想去给列祖列宗上炷香。 ” 不及恩禄规劝,谢祯已朝殿外走去, 恩禄只好连忙取过斗篷, 小跑着追上谢祯,给他披上。 谢祯未叫其他人跟着,只带了恩禄一人,主仆二人就这般走在深夜的宫道上, 一道往太庙而去。 来到太庙殿门外,谢祯对恩禄道:“你在门外候着。 ” 恩禄颔首应下,替谢祯推开门后,便规矩地退到了一旁。 谢祯独自一人走进太庙中。 太庙中长明灯不灭, 燃尽檀香的香气,缭绕在一呼一吸间。 谢祯从案上拿起三炷香,在灯上点燃,随即三拜, 将香插进了香炉中。 谢祯仰头看着庙堂之上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 还有殿中环绕的大昭历代帝王的画像。 这一刻,谢祯恍然觉得, 他们好似都在俯视着他,无声地望着他。 蒋星重那日的话复又出现在耳边: “景宁帝不是个好皇帝,国家在他手里,要亡!” “景宁帝这个狗皇帝,不体民情,刚愎自用,朝令夕改,暴政滥杀,贪婪敛财,简直人神共愤,人人得而诛之!” “泱泱大昭三百年基业,摊上这么个狗皇帝,真是令其祖宗蒙羞,令天下汉人汗颜!” “景宁帝无能且暴戾,他还会好大喜功,不顾民生艰难,发兵收复辽东,攻打土特部。 还会滥杀文武大臣,景宁五年之时,大昭终会在他混乱的执政中亡国。 ” 念着这些话,谢祯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忽地红了眼眶,随即落跪在蒲团上。 他不愿相信蒋星重的这些鬼话。 可蒋家忠君爱国是真,蒋家未曾图谋造反也是真,蒋星重一片赤诚的爱国爱民之心更是真! 若非爱国爱民,蒋星重一介女儿家,何不继续像从前一样,只关心哪里的衣衫纹样时新,哪里的钗环首饰精致?何必日日身披沉重的甲胄冒着被父亲鞭笞的风险习武?又何必如此殚精竭虑,瞒着父兄,跑来跟他密谋造反? 他知道,只要相信蒋星重所言,所有的一切困惑都能说得通。 为何蒋星重非要习武,为何蒋星重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为何蒋星重要送他青云路…… 所有这一切,只要相信蒋星重所言,那便是顺理成章。 因为她当真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所以她忽然转了性子,知道未来会亡国,所以她要习武,所以她连习武都身披甲胄,她要习惯甲胄在身上的重量。 因为她的父兄根本没有多余的想法,只遵从他的叮嘱,所以不曾将他的真实身份告知女儿,所以蒋星重不知晓他就是皇帝。 因为他那日的亮明身份时的言语,才让蒋星重误以为他有夺位的野心,所以她才会说,她会用命来辅佐他。 第18节 一切都是这么的顺理成章…… 谢祯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满含在眼中的泪水,终有一滴从眼角滑落,所以,他当真,是亡国之君…… 他如此殚精竭虑,夙兴夜寐,若未来是此等结果,这叫他如何能够甘心?又如何能够面对列祖列宗? 谢祯痛惜阖眸,泪水打湿他的睫毛,却再未有一滴落下。 这一刻,谢祯仿佛听见自己的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化为齑粉,跟着他便又看到雨后新生的春笋,从崩塌的齑粉中,无尽的疯长。 恩禄站在太庙外,看着寂静的月一点点贴着屋檐西落,静静等候着谢祯。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殿门忽地“吱呀”作响,恩禄转头,正见谢祯拉开殿门,从殿中走了出来。 恩禄忙躬身行礼:“陛下。 ” 谢祯神色已然如常,他对恩禄道:“准备回去更衣,去上早朝。 ” 恩禄行礼应下,拿起脚边的灯,撑在谢祯身旁,主仆二人往回走去。 回去的路上,谢祯对恩禄道:“前几日早朝,朕提出择贤官的提议,百官倒是响应者众,这几日,朕收到不少言官的弹劾折子,大抵是对先帝一朝依附东厂的旧臣的弹劾,罪证罗列清晰,效率极高。 ” 恩禄闻言看向谢祯,铲除阉党旧臣,一直是陛下的夙愿。 但陛下厌恶宦官参政,念及此,恩禄佯装不懂,对谢祯道:“那陛下作何想?” 谢祯道:“若依朕的想法,定是要借此次百官弹劾的机会,将东厂遗留祸臣一网打尽。 但……” 谢祯忽地沉默下来,他脑海中浮现蒋星重的面容,半晌后,谢祯接着道:“但此事不急。 你替朕准备常服与马车,命沈长宇带人随行,早朝后,朕要出宫。 ” 恩禄行礼应下。 这日早朝,巳时一刻方罢。 恩禄早已备好马车。 谢祯下朝后,在侧殿换了衣服,便乘轿辇前去外宫门处乘坐马车,而沈长宇等人,也早已候在马车旁。 谢祯的轿辇刚至,沈长宇等一众换了常服的锦衣卫,立时齐齐跪地行礼。 谢祯免了众人的礼,便命落轿,随后朝马车走去。 路过一名锦衣卫身旁时,谢祯忽见他脸颊上有一块青紫,不由驻足,问道:“这脸是怎么了?” 那名锦衣卫眸底闪过一丝委屈,随后坦然自若,行礼道:“回陛下的话,明威将军考核武艺时,臣不敌将军,被打了。 ” “呵……”谢祯闻言笑开,神色间还有几分无奈。 沈长宇不由看向谢祯,略有不解,陛下很少笑意开怀,今儿瞧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谢祯的目光从身边几位锦衣卫身上一一扫过,目光落定在一位手腕露出些许纱布的锦衣卫身上。 谢祯抬手指了指他的手腕,跟着问道:“这也是明威将军打的?” 那名锦衣卫忙抱拳行礼,道:“回陛下的话,不是将军打的,是躲将军的回马枪时没站稳,自己摔的。 ” “哈哈……”谢祯朗声笑开,跟着道:“也罢,下午待朕回宫后,便叫明威将军回府吧,省得你们受罪。 ” 众锦衣卫闻言如逢大赦,忙行礼谢恩,谢祯免了他们的礼,笑着上了马车。 谢祯出宫后,直奔傅清辉在京中那处闲置的私宅。 来到宅邸,关上门后,沈长宇便即刻安排人布防,傅清辉则引着谢祯往蒋星重所在的厢房而去。 路上,谢祯问道:“关了这么几日,蒋姑娘作何反应?可有反抗?” 傅清辉便如实道:“头一日晚上,蒋姑娘急着要回家,说父兄会扒了她的皮,但臣告知二位被宣召进宫后,蒋姑娘便安静下来,回房继续看话本去了。 ” “看话本?”谢祯诧异反问。 傅清辉点头,道:“正是,关蒋姑娘的房间里,有一些臣收集的话本子。 ” 谢祯不由摇头叹慨,还真是浑然不知他的身份,也不知自己和家族的人,这几日都经历了些什么。 傅清辉接着道:“昨日傍晚蒋姑娘闹了脾气,说她不是您卖身为奴的奴婢,凭什么这般关着她。 ” “然后呢?”谢祯侧头看向傅清辉,好奇地问道。 傅清辉答道:“臣自是将她拦了下来,臣本以为她会大闹一顿,但也没有,骂了臣几句后,叫臣给她送换洗的衣服,便又回了房间。 ” 谢祯不由挑眉,这蒋姑娘,心性竟如此强大,如此能沉得住气?倒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说话下,君臣二人已来到蒋星重房门外。 傅清辉上前叩了几下门,随后对里头的蒋星重道:“蒋姑娘,言公子到了。 ” 屋里好半晌没有声音,君臣二人不由相视一眼,傅清辉正欲再次敲门,怎料门忽地被拉开,蒋星重俏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她换了一身盈盈色暗云纹立领长衫,外套一件绣桃花披风,正抱臂倚着门框,笑盈盈地看着谢祯。 谢祯见此,冲她一笑,道:“怠慢姑娘,这几日被陛下留在宫中议事,实在找不到出来的机会。 ” “呵……”蒋星重皮笑肉不笑地冲他扯了扯嘴角,随后跨过门槛,直冲冲地朝他走来。 不及谢祯让道,蒋星重直接抬手狠狠朝他手臂上一推,给自己推开一条道。 这一把,推得谢祯一个趔趄,傅清辉等人霎时变了脸色,傅清辉忙上前相扶,惊道:“公子。 ” 谢祯被惊得不轻,忙看向蒋星重,跟着对傅清辉道:“没事,没事。 ” 但见蒋星重来到院中,直接钻进傅清辉的花园,弯腰好一顿乱翻。 谢祯和傅清辉站在原地,皆不解地看着她。 也不知蒋星重在找什么,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于是她干脆抬头,看向花园里的石榴树,似是在石榴树上找着什么。 找了片刻,蒋星重目光落定,直接踮起脚,从石榴树上折下两根小拇指粗细,又较长较直的木棍。 蒋星重拿着两根木棍子从花园里出来,随后再次来到君臣二人面前。 她盯着傅清辉看了片刻,见傅清辉一动不动,没好气地对傅清辉道:“滚远点!” 傅清辉和谢祯齐齐一愣,皆不由瞪大了眼睛。 傅清辉看向谢祯,投去询问的眼神。 谢祯冲他点了下头,傅清辉只好退去了一旁,贴着花园墙边站着。 蒋星重再次看向谢祯,冲他抿唇一笑,笑意显得格外温柔有礼。 可不知为何,谢祯忽觉脊梁骨发麻。 蒋星重将手里的其中一根木棍递给他,谢祯不解地接过,拿着手里反复看了看,再次看向蒋星重,面露疑惑。 但见蒋星重冲他一笑,道:“言公子,好几日未见,也不知您武艺是否懈怠了,咱俩过过招吧。 ” 话音落,根本不给谢祯反应的机会,蒋星重直接以木棍作刀,狠狠朝谢祯劈去。 谢祯一惊,下意识便抬臂去挡,结果蒋星重的木棍,狠狠抽在了谢祯的小臂上,疼得谢祯险些没能控制住表情,诧异唤道:“蒋姑娘!” 一旁的傅清辉见此都瞪大了眼睛,本欲上前制止,却见谢祯没有示下,只好站着不动,暗自又为蒋星重的九族捏了把汗。 蒋星重冲谢祯一笑,道:“切磋一下而已,公子别愣着呀。 ” 话音落,蒋星重手中木棍一抽,反手直劈谢祯腰间。 谢祯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拿起手中木棍去挡,这头堪堪拦下,却又忽见蒋星重身子一低,旋身横腿朝他扫来,吓得谢祯连忙原地起跳,躲过一击。 怎料刚落地站稳,又见蒋星重手持木棍朝他脑袋劈了下来,谢祯忙抬手去挡,这头刚挡住,蒋星重复又抽回木棍,反手一下抽到谢祯的手臂上,又疼的谢祯蹙紧了眉。 谢祯疼得来了火气,一面拦着蒋星重的攻势,一面质问道:“蒋姑娘这是何意?” “何意?”蒋星重气笑了,阴阳怪气道:“被关了这么几天,当然是同公子一道活动活动筋骨啊。 ” 嘴里虽说这话,但蒋星重手上攻势丝毫不减,依旧凶厉逼人。 看着蒋星重如此不要命般的凶猛攻势,谢祯这才忽地意识到,蒋姑娘生气了!拿他出气呢。 谢祯又不能亮明身份,还能如何,只好对蒋星重道:“让姑娘在私宅困守多日,着实是在下的不是,还请姑娘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 话音落,蒋星重的攻势弱了些,谢祯见有效,接着又道:“在下知错了!当真知错!” 蒋星重闻言,这才收了招式,在谢祯面前站定。 一旁的傅清辉不由抽了抽嘴角,方才他目睹了什么?他是在梦里吧? 傅清辉正惊诧着,忽见谢祯眼风朝他瞟来,傅清辉忙低下了头。 蒋星重一手握着木棍在另一手掌心里徐徐敲打,一面对谢祯幽幽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公子既不信任我,干脆将我密谋造反一事上告天听,何必这般关着我给我下马威?” 谢祯闻言失笑,她原是以为,关她这几日,是为了拿捏她,给她下马威。 这样理解也不是不行,倒也省了他找借口解释。 念及此,谢祯对蒋星重拱手道:“是在下思虑不周,还请姑娘见谅。 ” “见谅!早见谅了!”蒋星重没好气道:“不然你以为,你这小宅子,我没法子出去?” 蒋星重瞪了谢祯一眼,跟着道:“我之所以没走,就是想向你证明,我敢孤身一人被你关着,就是敢把命交到你手里。 言公子,辅佐你,我是真心的!” 蒋星重话都到了这个份上,谢祯还能说些什么,他朝蒋星重抿唇一笑,道:“我信,日后绝不会再怠慢姑娘。 ” 见他未曾赖账解释,这番表态,蒋星重倒还算满意,便消了气,将手中木棍朝花园里甩去,随后看向谢祯,对他道:“既如此,那便该聊什么就聊什么吧。 ” 蒋星重转头对远处的傅清辉喊道:“上茶。 ”傅清辉不由抽了抽嘴角,这蒋姑娘,还真是使唤他使唤惯了。 说罢,蒋星重复又进了房间,谢祯随后。 只是这次,为着避嫌,蒋星重没再关门。 房间内,蒋星重和谢祯在罗汉床上落座,一人一边,中间隔着一张小桌,二人相对而坐。 很快,傅清辉便端了茶上来,傅清辉退下后,蒋星重向谢祯问道:“怎么样?这几日没有朝中的消息,户部侍郎或者尚书的位置,景宁帝可有叫人补上?” 谢祯摇了摇头,随后对蒋星重道:“尚未。 我有桩事,想问问姑娘的意见。 ” 蒋星重神色认真起来,看向谢祯道:“请讲。 ” 谢祯道:“朝中百官,于先帝一朝依附东厂者众,如今景宁帝有意革新百官,为国择贤。 前几日早朝,景宁帝提出此事,叫百官商议。 百官响应积极,这两日间,言官上疏弹劾不少官员,共百来人,其中不乏位高权重之人,已涉及内阁。 姑娘对此有何看法?” 听着谢祯所言,蒋星重凝眸回忆起来,想了好久,她才对谢祯道:“我隐约记得,下个月,景宁帝会清洗朝堂,共罢黜文官八十来人,斩杀宦官三十来人,罢免内阁大臣严暮之与吴令台。 还顺道为先帝一朝被东厂加害的官员翻了案。 ” 谢祯闻言,看向蒋星重的神色间已全是拜服。 若非出了蒋星重这么一个变故,他确实会这么做,会彻底将东厂遗留在朝中的势力,清洗干净。 念及此,谢祯问道:“所以,你也觉得景宁帝该清洗朝堂?” 蒋星重闻言摇了摇头,接着对谢祯道:“我记得,当初此案之后,朝堂上下,对景宁帝称赞有加。 人人皆知景宁帝痛恨阉党,但是景宁四年之时,景宁帝却又重新启用阉党。 我在想,景宁帝为何要这么做?” 谢祯闻言愣住,他竟会在四年后,重新启用阉党。 此刻他心间产生和蒋星重一样的困惑,他为何要这么做?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神思,片刻后,蒋星重似是想起什么,眸中一亮,忙对谢祯道:“我想起来了,景宁帝清查阉党旧臣一案后,会借此降低海商的赋税以及茶税,同时还会取消盐税与矿税。 ” 谢祯闻言蹙眉,若减少这些税收,朝廷的财政收入便只能依赖于农民,在国库如此空虚的情况下,他为何要这么做? 谢祯正疑惑间,蒋星重又道:“对了,我又记起一件事。 如今的内阁首辅严暮之,他于此案中被景宁帝安排致仕,但景宁五年,景宁帝亡国自缢后,严暮之随帝殉国。 ” 谢祯闻言一怔,搭在双膝上的手,不由在袖下紧紧攥紧。 严暮之是先帝一朝靠巴结九千岁上位的内阁首辅,是他如今最想收拾掉的人,但没想到,在蒋星重的口中,此人竟是个能随帝殉国之人? 第19节 蒋星重接着道:“你许是不知,景宁帝不得人心,他死后,百官大多眼中无泪。 为他哭丧的,反而是他恨了一辈子的宦官居多,还有无数的被他加派赋税的百姓,肯随帝殉国的官员,更是寥寥无几,这严暮之,就是其中一个。 ” 蒋星重这一番话中,透露的信息实在太多,甚至有很多事情,和如今谢祯的想法,完全相悖。 谢祯心间再次充满疑惑:一,他后来为何会重新启用阉党?二、他为何会减掉工商业的赋税?三、他如今想罢黜掉的内阁首辅严暮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谢祯想了想,向蒋星重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保住严暮之?” 蒋星重摇了摇头,随后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对谢祯道:“想法子保住他的官位,莫要叫他致仕便好。 ” 说罢,蒋星重复又看向谢祯,出于严谨,补充问道:“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她私心揣摩着,既然言公子早已有夺位之心,想来应该在朝中做了些部署,保个官位,应该不算难。 谢祯点点头:“有。 ” 蒋星重放下了心,便接着说起自己的计划,“我们既有夺位之心,便不能为景宁帝谋划。 不管严暮之属于哪一派,但就从他最终随帝殉国一事来看,至少是个忠君爱国的官员。 你就叫景宁帝罢黜他,然后趁他危难之际,拉他一把,保住他的官位,将他拉拢到你的麾下。 ” 谢祯闻言笑开,随后点头道:“姑娘好计谋,我听从便是。 ” “至于此番景宁帝清洗朝堂一事……”蒋星重边念叨,边陷入沉思,谢祯抬眼看向她,眼里多了份期待。 蒋星重回忆着前世,跟着向谢祯扔下四个字,“操之过急。 ” 谢祯不由看向蒋星重,道:“姑娘可否细说。 ” 蒋星重解释道:“他面对的困难良多,心中却又有个恢复中兴的抱负。 眼下国库空虚,他本就该先想法子弄钱,可他想法子弄钱的同时,却还要减税,还要肃清朝堂,还想平定陕甘宁流寇之祸。 他什么都想要,最终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 谢祯闻言,不由抿紧了唇,眉眼微垂。 蒋星重想了想,对谢祯道:“景宁帝现在面临最大的难题,便是缺钱。 可他偏偏在罢黜阉党旧臣后,又免了不少工商业的税,导致后来只能向囿于耕地的百姓加派赋税,根本没有别的法子。 可朝堂之上,多的是能敛财的人。 我们阻止不了景宁帝此番清算阉党遗祸,那咱们便好好利用此事,为咱们自己谋划。 ” 谢祯也觉得甚是奇怪,从蒋星重的话语中来看,就连他自己都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既然国库空虚,又为何要减工商业的税?减税之后,又为何要加派农民的赋税,去收复辽东? 谢祯听着蒋星重这些话,只觉如梦似幻,他既惊奇于蒋星重口中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时也惊奇于他居然在和一位姑娘,谋划着怎么推翻自己。 谢祯只觉此刻这张嘴不是他自己的,梦游般问道:“姑娘有何好计策。 ” 蒋星重道:“我稍后会给你一个名单,这名单上的官员,皆是巨贪,他们在顺天府被破后,府里都抄出大笔的银两。 你且记住这些人,并找寻机会,怂恿景宁帝将他们安排在重要的位置上,叫他们更方便敛财。 待一年后,大昭内乱,咱们便杀几个祭旗,抢他们的基业成为你的基业。 景宁帝越穷,未来你就越富有!” 谢祯看向蒋星重的眼里,着实有些钦佩。 她的意思是,叫那些贪官,各个成为他的敛财工具,成为他的钱袋子,待时机成熟之后,他只需如秋收一般,一镰刀割下去,便会富得流油。 谢祯赞许地点头道:“好,就依姑娘所言,此法甚好!” 若是当真能像收拾邵含仲一般,收拾掉一大批贪腐官员,想来国库空虚的掣肘,便顺势可除。 蒋星重冲谢祯一笑,取过纸笔,凭着记忆,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随后递给谢祯。 谢祯伸手接过,仔细看着上头的几个名字,不由蹙眉。 这些人,都不在此次他想收拾的那些官员中。 不过细想一下,不在也是寻常。 按照蒋星重的说法,一个月后他会除掉共计百来人,既然已经除掉了,自然那就不会出现在未来被土特部抄家的名单上。 蒋星重放下笔,对谢祯道:“我现在记得的就这么多,好多事,我可能到遇上才能想起来,等想起来再说给你听。 ” 她要是早知道会重生回来,就把前世那五年的事桩桩件件都背下来。 可惜没有未卜先知之能,当时听过就过了,根本没有刻意地去记。 谢祯收好蒋星重给的名单,看向蒋星重,笑道:“好。 ” 蒋星重复又向谢祯问道:“眼下你有什么计划?我私心觉得,你得拿到更大的权力,才方便我们日后行事。 ” 谢祯闻言愣了愣,对蒋星重道:“确实是打算努力再往上爬一爬。 ” 谢祯按住藏有蒋星重名单的衣襟之处,对蒋星重道:“上次邵含仲一案,白白错失姑娘送来的机会,这一次,我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争取拿下户部,把持户部财政。 ” 蒋星重闻言,欣赏的目光看向谢祯,道:“好!左右景宁帝最近要清洗依附东厂而势大的旧臣,你可借此机会浑水摸鱼,能拿到多少利益便拿到多少利益。 ” 说罢,蒋星重眸光灼灼地看向他,掷地有声道:“那就这么定了,先弄钱!只要解决钱的问题,之后的一切问题都好解决。 ” 他们若要起事,处处都要用钱,招兵买马的军饷,手下依附众人的俸禄,吃饭糊口的粮饷等等,哪一样不需要用钱? 谢祯闻言,静静看了蒋星重一会儿,随后点头,自端起茶盏喝茶。 根据今天蒋星重透露的信息,他决定暂缓清洗东厂旧臣一事,他得先弄明白,为何蒋星重会说,未来景宁四年之时,他会重新启用宦官。 要想弄清此事,恐怕就得追溯前朝,弄清先帝重用阉党的原因。 那时他还小,确实不知先帝为何重用阉党,他只记得在他懂事后,阉党已是人人得而诛之,成为大昭的一大弊病。 还有一事,他须得尽快弄明白。 今日回去,他要亲自提审胡坤、周怡平以及邵含仲三人,审清楚他们送出去的那大笔白银,究竟是给了谁。 究竟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如此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妄为。 做下决定,谢祯扫了一眼蒋星重。 蒋星重一直对朝堂上的事有关注,一旦自己改变了政策,她定会发觉,到时恐怕会以为是“言公子”出卖了她,借她所知辅佐皇帝。 若她因此而不再信任,转投他人,以她手中握着的消息来看,对他会是极大的威胁。 如蒋星重这般好用的刀,他暂且还不想杀。 念及此,谢祯静思片刻,很快便想出合理的,糊弄蒋星重的法子。 谢祯放下茶盏,对蒋星重道:“蒋姑娘平时是如何得知朝中发生之事的?” 蒋星重道:“靠瑞霖出去打听,或者看看邸报。 ” 谢祯低眉一笑,对蒋星重道:“日后我会 陇州沈都事, 正是前世父亲为她挑选的夫婿。 曾是父亲的部下,后来为照顾家人,调任至陇州都指挥使麾下。 而她和沈都事,前世仅一面之缘。 在她的印象中, 沈濯的样貌普通, 但是也不丑, 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不过他也是行伍出身,身姿挺拔, 瞧着顺眼,这点倒是很合蒋星重心意。 但他不大会同人打交道,不过爹爹说, 这样的人老实。 她的出身, 若在京外尚且担得起一句出身高贵,可放在权贵遍地的顺天府,那便不值一提。 再加上父兄常年戍守边境,在顺天府并无根基。 而她本人, 在顺天府混了两年,既没混出才名,也没混出贤名。 诚如父亲所言,到京城两年, 连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 而沈濯,比她年长四岁,又曾是父亲部下,在她能选择的范围内, 算是个不错的夫婿。 当时见面过后, 她觉得也还不错,心间多少对这位沈都事生出些向往。 左右父兄也常年不在京城, 她嫁去陇州和待在京城也没什么大的差别。 那次见过之后,两家便过礼订下了婚期,订在景宁一年七月,可是景宁一年四月,土特部攻至顺天府城下,她便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父兄战死沙场,同去边境的沈都事也彻底没了下落。 自回来后,她所思所想的一切,都被救国救民所占据。 这才堪堪想起,这封信送来后不久,沈都事便会借公务前往顺天府。 那次,便是他们前世仅有的一次一面之缘。 她已经记不起沈都事的样貌的了。 若此番同言公子当真能成事,她大概也可以功成身退,去过一些前世颠沛流离时,可望而不可得的平凡却安定的日子了吧? 蒋星重唇边浮现笑意,她抬头对管家道:“信给我吧,我转交爹爹。 ” 管家应下,上前将信递给了蒋星重。 蒋星重正欲拆开信件来看,忽地手下一顿,面上的笑意消散。 不对,前世这封信并没有到她手里。 而是有日晚饭时,爹爹直接跟她说,为她相中的夫婿人选,不日便会来京,到时他会以宴请为名,安排他们二人见见。 蒋星重看看手里的信,不由蹙眉。 第20节 她记不清前世爹爹有没有前往北镇抚司考察锦衣卫武艺一事,但这封信来的时候,爹爹绝对就在府中,定然不曾离府。 蒋星重眉宇间的疑惑之色更浓,为何这件事,会与前世不同? 蒋星重拧眉回忆半晌,但实在想不起来前世这封信来时爹爹在做什么,前世此时的她,根本没有半点心思关心爹爹和兄长的公务。 记不起来,无法比对。 蒋星重只好作罢,只心里存了个疑影,记下了这桩事。 她本想打开信看看,但看着上头的封漆,便暂且作罢,唤来瑞霖,将信递给他,吩咐道:“把这封信送去爹爹房间,然后你且去北镇抚司问问爹爹何时回来?” 瑞霖行礼应下,便退了出去。 在言公子的私宅好几日,蒋星重都没怎么好好沐浴,瑞霖走后,她便叫兔葵和燕麦准备热水,前去净室沐浴。 而谢祯,此刻已回到养心殿中,恩禄正欲命人给他更衣,谢祯却道:“取些皮外伤的膏药来。 ” 恩禄一面安排王永一去取,一面关怀问道:“陛下可是伤着了?” 谢祯闻言,抿唇不语。 说话间,殿中女官已上前为谢祯更衣,外衣脱下,谢祯卷起中衣的袖子,两条红红的血印子赫然出现在他的手臂上。 “哎哟!”恩禄见此惊道:“陛下这是怎么伤着的?” 谢祯紧抿着唇,依旧没有吱声。 他不想说! 恰于此时,王永一也送来了膏药,恩禄连忙接过,小心为谢祯上药。 只是这伤,越看越怪,像是被人抽的。 可主子是皇帝,谁敢抽陛下? 恩禄丝毫没有考虑这个可能,只忧心着问道:“陛下这伤,怎么瞧着像是小内臣挨罚后的鞭伤?如何能伤成这般?” 谢祯闻言,脑海中复又出现今日被蒋星重抽打时的画面,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终是开口,淡淡道:“别再问。 ” 恩禄闻言一愣,忙闭了嘴。 恩禄给谢祯上完药后,服侍他换上圆领龙纹补服,戴上翼善冠,一道往养心殿正殿走去。 正殿中,傅清辉和沈长宇,两位锦衣卫镇抚使,已携一众锦衣卫,押解曾经的光禄寺卿胡坤、光禄寺少卿周怡平、户部侍郎邵含仲入殿。 三人皆身着囚服,短短几日已消瘦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随处可见细小的伤口和异样的青紫。 见谢祯进殿,众人跪地行礼。 谢祯免了众锦衣卫的礼,目光落在殿中跪着的三名囚犯的头顶上,他们的肩头,明显都在颤抖。 谢祯眼露嘲讽,阴阳怪气道:“三位大人,诏狱的日子,瞧着不大好过。 ” 三人闻言,忙磕下头去,连连请罪。 谢祯道:“今日朕亲自提审三位,还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若朕日后查到今日证词与真相不符,届时下狱的可不止三位,三位的族亲,朕亦会处置。 ” 三人一听,连忙再复叩首,表示定会认罪。 谢祯先看向贪污最多的邵含仲,问道:“邵含仲,锦衣卫从你府上的账目中,查到至少三百万两白银,可最终只从你府上抄出一百二十万两,这剩下的一百八十多万两,去了何处?” 邵含仲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渴冒烟的嗓子,道:“回禀陛下,九千岁在时,至少有一百万两,罪臣用以贿赂东厂阉党。 为着安全,这笔钱基本由罪臣借户部职务之便,巧立名目,干干净净地送进了阉党腰包。 若说都有谁,罪臣却无法一一报出名字。 凡先帝一朝的阉党,基本皆对这笔钱进行过层层盘剥。 ” 谢祯闻言蹙眉,也就是说,那消失的一百多万两,已经很难追回。 谢祯接着问道:“那剩下的八十多万两呢。 ” 邵含仲舔了舔干裂的唇,回道:“回禀陛下,自陛下御极后,以雷霆手段整治阉党。 罪臣得知阉党大势已去,便将八十万两白银,送至闽浙,用以投资海外商贸。 ” 谢祯面露不解,不由问道:“你在京为官十数载,为何会想着参与江南市舶提举司的贸易?” 邵含仲闻言回道:“回陛下的话,罪臣当初的户部侍郎之位,乃九千岁扶持保举,罪臣纵然贪腐,但大笔的钱,依旧是进了阉党的腰包。 如今阉党被除,臣就想用剩下的钱,让自己多一条生财的门路。 ” 谢祯听着邵含仲这番话,不由咬紧了牙关,额角处青筋暴露。 这就是他大昭的好官!不想着如何为民请命,而是一心一意想着如何赚钱敛财! 谢祯语气间已含有怒意,寒森森地问道:“你人在顺天府,若想要通过市舶提举司的门路,赚海外贸易的钱,怕是也得有那边的人为你打点,亦或是,你需要打点一些人。 说来听听,都是谁在同你一道赚这笔钱。 ” 邵含仲佝偻着背,再复舔了舔唇,木讷地回道:“回禀陛下,罪臣的银子,都是送到市舶提举司提举,何怀古何提举手中。 一切皆由何提举提点安排,其余的事,罪臣人在顺天府,并不详尽知晓。 ” 谢祯闻言不由一声冷嗤,他手扶案,盯着邵含仲斥道:“市舶提举司提举,从五品官员。 何至于叫你一个户部侍郎,如此放心大胆地送去八十万两白银?你当朕是三岁小孩,任你拿捏糊弄吗?” 话音落,邵含仲连忙磕头在地,语气间已含哭腔,向谢祯哭喊道:“陛下明鉴!罪臣所言,句句属实!便是历经诏狱所有刑罚,罪臣也是这般说辞呀陛下!” 谢祯看向一旁的傅清辉,朝他一点头。 傅清辉即刻领悟,陛下的意思是,今晚用重刑。 傅清辉颔首应下。 谢祯再复看向邵含仲,道:“朕姑且信你所言,若叫朕查出半点不实之处,朕定灭你九族。 ” 邵含仲身子一颤,忙哭嚎道:“罪臣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糊弄天子啊!” 谢祯未再理会邵含仲,随意抬手一挥,即刻便有锦衣卫上前,将邵含仲押出了养心殿。 谢祯再复看向周怡平,问道:“周怡平,你在顺天府南部四十庄如此胆大妄为,是借着谁的势?” 周怡平浑身颤抖,忙抬手擦了把额汗,声音虚得厉害,回道:“回禀陛下,罪臣只是依附胡坤,背后再无他人。 罪臣,罪臣不过是胡坤手下的一条狗。 ” 这点倒是属实,锦衣卫查出的结果也是如此。 谢祯不再理会他,而是看向胡坤,问道:“胡坤,你府上那六万两封存的白银,是要送于何人?” 胡坤忙道:“闽浙盐课提举司提举,孟端仪孟提举。 ” 谢祯闻言蹙眉,又是个从五品提举?一个户部侍郎,一个光禄寺卿,两个身居要职的京都官员,竟是将大批的银子送到闽浙两个从五品的提举手上? 何等可笑? 谁人会信? 可比起这二人的证词,更叫他深觉离谱的,是在他这个皇帝亲自提审的情况下,这二人竟还敢不尽不实。 那只有一个缘故,便是这二人比起惧怕他,更惧怕他们的背后之人。 谢祯不由合目,深吸一口气。 他这个御极不久的皇帝,当得还真是窝囊。 眼下不是在蒋星重面前,谢祯丝毫未藏怒意,沉声道:“将大笔的银子给孟提举,你是想做什么?莫非也想同邵含仲一样,参与一下盐课事务?多一个赚钱的门路?” 胡坤咽了口吐沫,忙道:“回陛下的话,罪臣确有此想。 罪臣依靠九千岁上位,如今阉党尽除,罪臣只是想另谋出路。 ” 另谋出路? 谢祯反复玩味着这四个字。 两个从五品提举,居然会是他们口中的出路?想来是这二位提举背后,还有更高的山,这两位提举,不过是其接触顺天府官员的门户。 谢祯再次挥手,示意将二人带下去,并朝傅清辉一点头。 傅清辉见此了然,今晚胡坤亦得用重刑。 锦衣卫走后,谢祯转头看向一旁的恩禄,问道:“恩禄,朕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 恩禄忙含笑行礼道:“臣定知无不言。 ” 谢祯尽可能缓了语气,问道:“你说,先帝为何重用宦官?” 恩禄一听此言,霎时只觉脊背发凉。 他本人就是宦官,而他们陛下,最恨宦官干政。 陛下怎么会问他如此敏感的问题? 恩禄着实是怕引火上身,忙装作一副迷糊不懂的模样,对谢祯道:“回陛下的话,臣一直跟着陛下,如何得知这许多事?这宦官与宦官之间,亦各有不同,臣乃御用监掌印太监,实在不知东厂的事。 若是陛下要深究,怕是还得问问宫里的老人。 ” 谢祯自是听得出恩禄这一圈太极打下来,将他的问题甩了出去,不由一笑。 恩禄陪伴他良久,他自是不会与他为难,便道:“好,你去给朕找几个能回答朕的问题的老人来,朕等着。 ” 恩禄忙行礼,领旨而去。 等恩禄回来的这期间,谢祯拿起桌上的奏疏看了起来。 送到谢祯面前的奏疏,大多是先经过内阁票拟,随后交由司礼监秉笔太监批红,经过太监批红的奏疏票拟,方才会送到谢祯面前。 先帝一朝,先帝常年缠绵病榻,国事常交由内阁和司礼监处理。 经过内阁票拟的奏疏,要先通过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批红,方才会呈到皇帝面前。 先帝病情严重之事,甚至直接交给司礼监处理奏疏。 这也就是为何先帝久不上早朝,不理朝政,却也未曾影响国家正常运转的缘故。 但是自谢祯继位,大肆铲除阉党,削弱阉党权力以来,司礼监对内阁的制约,已有明显的削弱。 为拔除宦官干政的弊病,谢祯几乎日日临朝听政,他试图以皇权取代宦官之权,彻底根除宦官干政的传统。 谢祯看了半晌,发觉这几日的奏疏,以及内阁的票拟意见,基本以弹劾依附阉党的旧臣以及尚在外地身有公职的宦官为主。 这几日早朝也在吵这个事,这本也是谢祯的目标,近几日奏疏都是这些内容也是寻常。 可是看着看着,谢祯却觉出不对来。 他神色一变,似是想到什么,顿了一瞬,跟着飞速将几本经过票拟的弹劾奏疏挑了出来。 谢祯将那几本奏疏放在一起,细细比对之下,不由深深蹙眉。 这几本弹劾外地尚有公职在身的镇守太监的奏疏,竟然都是与承宣布政使司经历司、都转运盐使司、市舶提举司、盐课提举司等的镇守太监有关。 谢祯霎时间变了脸色,胸膛亦不住地起伏,便是连按着奏疏的指尖,都隐隐有些发凉。 蒋星重跟他说,他会在不久后,取消大部分工商业的赋税,比如海外贸易、茶叶、盐务、矿物等。 他当时还疑惑,明明大昭国库空虚,他为何还会这么做。 但是现在,他好像隐隐有些明白了原因。 邵含仲和胡坤送出去的银子,都与市舶和盐课有关。 弹劾宦官干政的奏疏,也与这些遍布江南的工商业有关。 这一刻,谢祯忽地想到一个可能。 他这个刚刚登基的少年皇帝,分明是做了他人手中剪除掣肘的利刃! 先帝一朝,宦官一直压制着内阁,压制着文官集团。 而他自懂事起,便听着文官抨击宦官的制度长大,对宦官深恶痛绝! 登基后,他第一时间便处置了依附先帝而如日中天的东厂提督,随即便一心想着根除宦官遗祸,清洗宦官遗留势力。 可如果,有人心怀不轨,借着他对宦官的深恶痛绝,彻底根除宦官干政,那么文官集团便会彻底摆脱掣肘。 所以蒋星重说,他很快就会清除阉党遗祸,清除之后,跟着便是减免工商业赋税。 而减免工商业赋税,获益最大的人是谁? 自然是附着在这些产业之上的文官集团。 所以,胡坤和邵含仲,会投入大笔的银两,去贿赂江南的官员,他们不是要分一杯羹,而是要缴纳一个投名状。 谢祯霎时只觉心凉,恐怕在蒋星重的梦里,减免工商业赋税一事,根本非他所愿,而是彻底摆脱掣肘的文官集团,已同皇权形成抗衡。 所以,他才会在景宁四年,重新启用宦官。 第21节 想通这一关窍的谢祯,忽觉全身脱力,手扶着桌面,缓缓瘫坐在龙椅上,指尖愈发的凉。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奏疏,久久无法回神。 震惊、不解、悲哀……种种情绪从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中流转而过。 许久之后,谢祯忽地笑出声来,满是自嘲。 这一刻他忽然觉着,曾经的自己是何等的幼稚! 他怀着无比澄澈的理想登基。 他以为他定能肃清阉党之祸,还大昭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堂。 他以为只要根除阉党之祸,而后为国择贤官,就能选出一大批品格高洁,为国为民的清明好官。 可直到此时此刻,他方才明白,澄澈的理想,根本不适用于现在的大昭。 谢祯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词,过刚易折。 念头落,谢祯苦笑出声,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般共情这个词。 过刚易折,原来是这个意思,原来是这个意思…… 看来,清洗阉党旧臣一案,必得延后了。 他得先摸清江南这一系的官员,摸清何怀古与孟端仪背后的人是谁。 就从何怀古何提举,以及孟端仪孟提举下手。 谢祯的脑海中不断闪过蒋星重的面容,他记得她说过,景宁帝最终没有查出胡坤手中那六万两银子的去向。 可是现在,他却又得知了这六万两银子的去向,这又是何缘故? 他忽然,很想见蒋星重。 而就在这时,恩禄回来,上前行礼道:“回禀陛下,臣找到三个曾在东厂供职的内臣。 他们当时身无要务,所以活了下来,只是被打发去做了粗活,想来他们,知道一些消息。 ” 谢祯看着恩禄,忽地笑道:“恩禄,朕好像知道了先帝重用宦官的缘由。 你且记着这三人,先叫他们回去吧。 ” 恩禄愣了愣,随后行礼点头,出殿叫那三人先行回去。 恩禄重新回到谢祯身边,正欲提醒谢祯用膳,怎知谢祯忽地对他道:“恩禄,学一学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本事,待你学会后,你做朕的秉笔太监。 ” 恩禄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忙道:“陛下,臣愚笨,如何学得会处理朝政?” 谢祯知道他怕,看着恩禄吓得发白的脸,静静笑了一会,随后伸手,亲自将恩禄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祯收回手,对恩禄笑着道:“只是叫你先学着,别怕。 ” 说罢,谢祯也不等恩禄的回话,重新坐回龙椅上,继续翻阅奏疏。 恩禄站在谢祯身旁,额上冷汗直冒。 陛下何等忌讳宦官干政,眼下叫他去学秉笔太监的本事,这不是把他往火上赶吗? 而且现在文官清缴宦官声势浩大,他若是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做了秉笔太监,那言官的岂不是会把火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到时候会被骂成什么样子?恩禄想都不敢想。 谢祯却不理会恩禄,只接着道:“你派个人去给傅清辉传话,就说朕明日还去蒋府习武,叫他多安排人手暗护。 另外,朕觉着胡坤和邵含仲,他们还有更怕的人,比怕朕还怕,务必今晚让北镇抚司把真相挖出来。 ” 恩禄行礼应下,赶忙去传旨。 恩禄走后,殿中又只剩下谢祯一个人。 可这会他看奏疏时,脑海中时不时就会出现蒋星重的身影。 时至此时,他对蒋星重所言再无异议,他对眼前的路也越来越清晰起来。 这皇位,远比他想象得要难坐。 江南派系的水有多深,他现在心中完全没底,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要查起来怕是很难。 不过,他现在有蒋星重这么个吉祥物,再难,他也有尽力一试的信心。 当天晚上,谢祯又是很晚才睡, 往日谢祯都是快到申时, 方至蒋府。 但今日他未时一刻便到了,先一步去了常与蒋星重见面的后巷中候着,随后便命傅清辉翻墙进去,避开人去找蒋星重。 此时此刻, 蒋星重一袭赪霞色圆领大襟长衫, 里头素白的交领中单的领子干净地交叠在她修长的脖颈上, 下穿一条雀蓝色底阑织金双狮戏绣球马面裙,正在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单手卷着一本兵书,正看得入迷。 她桌子顶边上还放着一小碟蜜饯,时不时用银签插起一枚放进嘴里, 慢悠悠地嚼着。 而就在这时, 她忽听房门打开的声音,又极快地关上。 蒋星重眼皮子都没抬,只慢悠悠道:“还没到更衣的时辰,我不是说过, 以后我看书的时候不要来打搅我吗?” 怎知话音落,没有回应,只有一串陌生的脚步声朝她走来。 蒋星重这才意识到不对,抬头看去。 看清来人的瞬间, 蒋星重一惊,诧异道:“你怎么进来的?” 来人竟是傅清辉!这是她的内院!蒋星重震惊地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说话间,傅清辉已行至蒋星重桌边, 对她道:“公子叫我来的, 他已经到了,在后巷等你。 ” 蒋星重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摔, 责问道:“我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傅清辉面露不耐,眼风嫌恶地从蒋星重面上拂过,不情不愿地扔下两个字,“翻墙。 ” 蒋星重斥道:“这是我的内院!内院!你岂敢这般大摇大摆地进来?” 傅清辉闻言,立时嘲讽一笑,阴阳怪气道:“姑娘习武习得,造反造得,竟会在意是不是有生男进了你的内院?” 傅清辉本就瞧不上女子习武,也没忘记当初在道清观被蒋星重打赏的侮辱,后来更是得知她造反的打算。 在他眼里,蒋星重这种人,先忤逆父亲,转头又试图谋逆,简直不忠不孝,不配为人。 蒋星重闻言气笑了,挑衅问道:“我没得罪你吧?我习武和造反,跟你这般大摇大摆地进我房间有何关系?” 说着,蒋星重目光下移,正见傅清辉腰间雁翎刀上的刀穗,掉进了她桌边的蜜饯盘里。 蒋星重两手一伸,一把抢回自己的蜜饯盘子,急吼吼地斥道:“滚远点!我的蜜饯!” 霎时间傅清辉的火气直冲嗓子眼,他近乎用尽了全身力气,长长吸了一口气,方才将火气压下。 傅清辉是多一刻都不想再看见这个女人。 他冷飕飕地丢下一句“快点”,便即刻转身离去。 蒋星重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呲了下牙,随后看向自己手里的蜜饯盘子,一脸可惜。 蒋星重将盘子放回桌上,不情不愿地起身。 她上次还以为,这傅清辉是言公子身边的幕僚,现在瞧着,定是他招募在身边的探子,不然哪来的这潜入府邸的本事? 蒋星重随便整理了下衣服,便朝外走了出去。 谢祯在后巷里等着,单手扶着腰间革带,缓缓在巷中踱步,时不时看看巷首蒋星重会来的方向。 这个时辰日头还有点高,巷中没有一点阴凉,挺晒。 就在谢祯再一次看向巷首时,正见蒋星重出现在眼前,朝他走来。 渐渐西落的太阳,正好在她身后,炽烈的光洒在她赪霞色的圆领长衫上,瞧着愈发鲜艳。 她裙摆上的织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随着她的脚步金光流转,格外夺人眼目。 谢祯凝眸望着她,唇边挂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笑意。 蒋星重走上前来,含笑行礼道:“言公子。 ” 谢祯冲她抿唇一笑,颔首应下。 见过礼,蒋星重便开口道:“咱们定个暗号吧?以后你若要约我相见,便用暗号唤我,别再叫你身边的清辉跑来我的内院。 ” 谢祯闻言微愣,随即一笑,点头应下,“好。 那便以鸽鸣为号,三三四,你觉着如何?” 蒋星重“嗯”了一声应下,道:“暗号罢了,只要我能听见就行。 ” 定下暗号,蒋星重紧着便向谢祯问道:“今日朝堂上都商议了些什么?” 谢祯笑着道:“百官依旧在商议清算阉党旧臣一案。 ” 蒋星重点点头,对谢祯道:“估计得商议一阵子呢,在我梦里,下旨清算阉党旧臣发生在三月。 你呢?可有想法子为自己运作?景宁帝有没有提拔你的意思?” 谢祯道:“此事恐怕急不得,我须得几日时间安排。 ”他得先想想怎么把这谎圆好了,才能开始行骗。 “也是……”蒋星重认同,一口吃不成一个大胖子。 谢祯生怕蒋星重再多问些什么,他不甚露馅,便抢先开口道:“姑娘,我记得你曾说过。 在你的梦中,景宁帝清查胡坤一案后,始终没有找到那六万两银子的去向?” 蒋星重点头,“对。 胡坤一案,在我的梦中,是发生在六月。 但这次,我想着帮帮南部四十庄的百姓,也想顺道看 看公子你是不是有爱民之心,所以这才诓着你前往,此案远比梦中,案发要早。 ” 谢祯闻言,留意着蒋星重的神色,接着问道:“可是昨日夜里,我安排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眼线告诉我,锦衣卫审胡坤时,审出了那六万两银子的去向。 ” “什么?”蒋星重闻言一惊,诧异看向谢祯,紧着问道:“这次竟是审出来了?” “银子去了哪里?”蒋星重紧着问道。 第22节 谢祯想了想,对蒋星重道:“胡坤的银子,是要准备送去江南盐课提举司。 ” 蒋星重闻言也蒙了,不由蹙眉低头。 前世,她没听过什么关于江南盐课提举司的事情。 她对江南只有一个印象,那便是景宁五年最危急之时,有无数大臣主张景宁帝南迁,但是景宁帝不肯。 谢祯看着蒋星重同样蹙眉不解的神色,接着问道:“姑娘,在你的梦中,可有与江南盐课提举司,市舶提举司相关的事情?” 蒋星重摇了摇头,对谢祯道:“关于江南官场的事,我还真是不知道。 在我的梦中,景宁帝根本没有查出胡坤六万两银子的去向,又如何能牵扯出如今的盐课提举司?” 谢祯闻言,暂且不再说话,开始思量整合蒋星重话中的信息。 在蒋星重的梦中,三月清洗阉党旧臣,六月出胡坤一案。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此次清洗阉党旧臣,他会彻底卸尽阉党职权。 盐课提举司、市舶提举司等等机构的镇守太监,包括各地驻军的监军太监,尽会被召回京城。 也就是说,胡坤一案案发之时,江南派系的文官集团,已完全失去掣肘。 思及至此,谢祯忽地明白过来,不由蹙眉抿唇。 如此就说得通了,文官失去掣肘,自然权力大到一手遮天。 再加上出宫前赵元吉上报一事,锦衣卫中也有他们的人。 那么他这个皇帝,能不能查到那六万两银子的去向,完全就在他们想与不想之间。 思及至此,谢祯只觉后怕。 一个皇帝,要查明大臣贪污的六万两白银的去向,竟是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何等可怕? 谢祯忽地看向蒋星重,眸光定格在她面上。 她没有看他,而是拧眉看着地面,似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见她没有发觉,谢祯便继续看着她,眼底竟流出一丝感激之色。 此番若非蒋星重指点,他岂不是就会犯下登基后的第一个大错,彻底卸尽宦官职权,放任文官集团牵制他本人。 思及至此,谢祯不由向蒋星重问道:“蒋姑娘,在你的梦中,景宁帝卸尽宦官职权之后,百官诸臣是不是极尽盛赞?” “是啊。 ”蒋星重毫不犹豫地点头,看向谢祯道:“这算是狗皇帝办的为数不多的好事吧。 可他四年后还会重新启用宦官。 这狗皇帝,常常这般朝令夕改,以后你会见识到的。 ” 谢祯闻言抿唇。 果然是百官诸臣盛赞。 有利于他们的事,他们能不盛赞吗? 若非蒋星重上次的话点透他,他恐怕还会陷在根除宦官干政的迷雾里,又会因百官的盛赞,将此当作不错的政绩。 所以在蒋星重的梦中,他直到四年后,方才重新启用宦官。 景宁五年亡国,想来那时已经晚了…… 谢祯看着蒋星重,眸中漫上一丝疑惑之色。 蒋星重方才说,清洗宦官旧臣,算是他办得为数不多的一件好事。 她看起来,好像也是被百官的盛赞给迷惑了,会认为这算是一件好事。 她似乎只是因为那个梦,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但是并不清楚这些事为何会发生。 这一刻,他忽地很想告诉蒋星重,他没有朝令夕改。 最有可能的,便是那时的他,方才意识到昨夜就意识到的一切。 但他不能说,只能任由蒋星重继续误会着。 谢祯微微垂眸,轻叹一声。 不过胡坤的那六万两银子,也让他意识到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蒋星重梦中的一切,并非既定,可以改变。 如此,便好…… 而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蒋星重,转头看向他,神色间隐有遗憾,对他道:“言公子,委实抱歉。 我方才回忆了许久,我的梦中,当真没有江南官员相关的事。 在我梦中,胡坤六万两银子不知去向,而邵含仲贪腐的银两,则是景宁帝驾崩后,方才被土特部抄出。 ” 谢祯闻言点头,看来是事情已经发生改变,所以不曾出现在她的梦中。 既如此,江南派系的事,他便自己查吧。 念头刚落,一旁的蒋星重忽地一笑,眉眼弯弯,语气也变得格外轻快,对他道:“江南派系不重要!咱们一心准备咱们的事便是。 待日后起事,什么这个提举,那个提举,都不是问题,整个朝廷都得给它掀翻。 ” “呵呵……”谢祯闻言朗声笑开,神色间满是玩味,配合着道:“好好好,就依姑娘所言。 ” 蒋星重亦是朗笑,心情极好的模样。 谢祯侧头看着身边蒋星重眉眼弯弯的笑意,一时只觉自己一定是疯了!竟这般陪着一位姑娘,言笑晏晏地谈论着怎么推翻自己。 二人笑了一阵,蒋星重收了笑意,问道:“景宁帝可有再提裁撤官驿的事?还有陕甘宁的流寇,现在怎么样了?” 谢祯正好也想和她聊聊关于陕甘宁流寇的事,见她这般问,便也正了神色,对她道:“朝中我有几个交好的官员,前些日子早朝我们几人联合上奏,已阻止陛下裁撤官驿。 ” 蒋星重松了口气,叹道:“那就好,那就好。 ” 说着,蒋星重皱眉,语气间也苦巴巴地对谢祯道:“我上次只告诉你要阻止景宁帝裁撤官驿,但是没告诉你缘故。 我现在就把关于陕甘宁流寇的事,详细说与你听。 ” 谢祯就是要问这个。 他“嗯”了一声,忙俯身侧耳,认真聆听。 蒋星重也朝他凑近了些。 一时间,俩人脸与脸之间的距离,只剩两个拳头。 但满心国事的两个人,对此竟浑然不觉。 蒋星重对他道:“陕甘宁的流寇,未来会成大患。 尤其以韩守业、孙成栋两位反王最为强劲。 ” 谢祯闻言蹙眉,反王?陕甘宁的流寇,竟是会发展到称王的地步? 韩守业他知道,招降之后复叛,现在朝廷军正在追击。 可这位孙成栋又是谁? 不等谢祯发问,蒋星重接着道:“这孙成栋,就是供职于甘肃某官驿的管事。 若非景宁帝裁撤官驿,他就不会失业,陕甘宁大旱,地又种不成,朝廷穷的赈灾粮也跟不上,他只能沦为流寇。 未来大昭内忧的局面,这二位‘功不可没’。 ” 蒋星重说罢,叹了一口气,对谢祯道:“按理来说,你我应当放任流寇壮大,未来起事之时,正好牵制景宁帝的朝廷军。 但是我又想了想,我的梦只有未来五年的事,这二位后来有没有打退土特部,最后这天下是归了谁,我并不知晓。 所以我不知这二人深浅,若是贸然放任他们壮大,一旦日后威胁到你,那就得不偿失了。 ” 蒋星重接着道:“思来想去,还是阻止得好。 左右未来大昭与土特部战争不断,土特部也会拖着朝廷军。 ” 谢祯听罢,对蒋星重道:“这次流寇不会壮大,前几日陛下宣召户部官员入养心殿议事,提及赈灾一事。 邵含仲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入了国库,陛下会加大赈灾力度。 ” 还有蒋星重给他的贪官名单,这些时日,他也会一个个找借口办了,便不会再有国库空虚的掣肘。 蒋星重听罢,叹了一声,蹙眉道:“景宁帝优柔寡断,处置流寇时,太过心慈手软。 若他果断些,手段强硬些,景宁四年和五年那两年间,大昭也不至于腹背受敌。 ” 谢祯闻言低眉,继朝令夕改后,他又多了个优柔寡断的评价。 他只是觉得,流寇亦是大昭百姓,因旱灾而起事,是他们的无奈,他并不愿对他们赶尽杀绝。 他早就想好了对策,先赈灾招抚,若还是不成,便叫赵翰秋以雷霆手段除之。 他没有优柔寡断。 念及此,谢祯对蒋星重道:“或许景宁帝对待流寇的政策并无大错,遗憾只是遗憾在国库空虚,未能安抚好民心。 ” 说着,谢祯眸中闪过一点晶亮的光,对蒋星重道:“但好在现在国库有钱,他能赈灾安抚百姓。 ” 蒋星重冲他挑眉道:“大昭的官员烂成这个德行播下去的赈灾款项,你觉得有几个子儿能到灾民手里?” 谢祯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对她道:“我就在户部,这次我会严密监察把控此事!” 蒋星重闻言一笑,望向言公子的眼中,满是赞许。 方才听他说,便是连北镇抚司都有他的人,当真是相当有手段了。 蒋星重清脆地“嗯”了一声,笑着道:“我相信你!” 这般诚挚的信任,清脆悦耳的声音,谢祯不由一笑,转头看向蒋星重。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祯忽地呼吸一紧。 他这才发觉,他竟和蒋姑娘脸贴脸离得这般近。 蒋星重自然也觉察到了异样,几乎是谢祯脸色微变的瞬间,蒋星重也变了脸色。 蒋星重忙后退一步,谢祯则忙直起了腰。 二人神色间,皆有些尴尬。 谢祯素来镇定的神色间,这一刻也出现了慌乱,眼睛四处乱瞟。 蒋星重满心里懊悔,她只顾着说话,怎么没留意这些细节?她可是不久后就会有未婚夫的人! 虽然言公子样貌出众,人又有能力,处处都像日光一般耀眼。 可她不能做那等见了更好的,就移情别恋,抛却旧人的腌臜事。 俩人之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这样尴尬的氛围,不能再继续下去。 蒋星重脑子飞速地转,终于叫她找到了话头。 她哈哈一笑,对谢祯道:“那陕甘宁流寇的事,就得靠你把持着了。 莫再叫大昭里头乱起来。 ” 谢祯听见蒋星重说话,如逢大赦。 再次转头看向她时,他已是恢复泰然自若的神色,冲她笑道:“你放心,我一定做到。 ” 蒋星重抬头看看日头的高度,对谢祯道:“那我等你消息。 差不多该去练武了,我先回去,你待会再进来。 ” “好。 ”谢祯应下。 蒋星重冲他笑笑,随后转身离去。 步子有些急。 谢祯目送蒋星重离开,复又在巷子里待了一会儿,便绕到蒋府正门,进去习武。 待谢祯进去时,蒋星重已经换好甲胄,手持雁翎刀,和蒋道明一起等在院中。 见谢祯到来,蒋道明上前行礼,蒋星重亦装作一副不熟悉的样子,上前跟着行礼。 谢祯免了蒋道明的礼,随后看向蒋星重,对蒋道明道:“将军,在下当真佩服令爱,日日身着甲胄练武,可见此心坚决。 ” 蒋星重闻言愣了一瞬,他怎么这个时候忽然夸她?刚才两个人独处时为何不夸? 蒋道明听谢祯夸自家女儿,忙谦虚道:“公子过誉,她女孩子家家的,练练玩罢了。 现在心热,指不定过阵子就放弃了。 ” 谢祯一直看着蒋星重,自是留意到,在蒋道明说出这句话后,她明显低眉,眼风瞟去别处的动作。 谢祯唇边含上一丝细不可察的笑意,接着对蒋道明道:“可我瞧着,她不是一时心热。 ” 说罢这句话,谢祯看向蒋道明,道:“自今日起,将军也指导指导令爱吧。 ” 话音落,跟在蒋道明身后的蒋星重蓦然抬头,目光直直落在谢祯身上。 蒋道明抱拳行礼:“是。 ” 蒋道明行礼下去的空档中,谢祯再次看向蒋星重。 四目相对的瞬间,蒋星重眼露感激,眼眶甚至有些泛红,冲他抿唇含笑微一点头。 谢祯亦回以一笑,随后收回目光,同蒋道明前去习武。 蒋星重趁他俩离开的功夫,忙伸手擦了下眼睛。 她也不知,为何言公子说出也叫爹爹指导指导她的那句话后,她心间会有这般大的触动。 她好像,好像是得到了一直以来渴望得到却始终得不到的认可。 第23节 所有人都认为女子习不了武,便是爹爹都觉得她只是一时心热,哥哥支持她也只是为了她能有自保之能。 但是言公子不同,他再次帮她说话,是因为,他认可了她的能力,同时也明白她的理想,知道她有多想保护脚下的这片土地。 蒋星重努力吞咽一下,强咽下泪意。 再抬首时,她面上已是精气神十足,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雁翎刀,大步朝二人走去,站到了他们的身旁。 这一日习武,蒋星重终于不再是跟着父亲教导言公子的练,父亲也开始指导她的招式,她纠正了不少之前的错误。 蒋星重信心愈发的足,挥刀的手也更加有劲。 院中树影斑驳,随微风而动。 重生回来至今,蒋星重觉得,今天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练完武后,谢祯谢绝了蒋道明的茶,只扫了蒋星重一眼,便告辞离府。 回宫的路上,谢祯时不时便会想起,在蒋府后巷中谈话时,和蒋星重脸贴脸,挨得极近的画面。 便是今日习武时,他知道不能多看蒋星重,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可与从前不同的是,从前他专注习武,想不起来院中还有个人。 而今日,他即便不看她,也一直知道她在哪个方向。 谢祯稍稍有些烦躁,他为何总会想起来? 不会是其他缘故。 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谋划着造自己反的女子,生出别样的情愫? 想来是从未同女子距离那般近过,他一时有些紧张罢了。 紧张是寻常的情绪,并不能说明什么。 而且,蒋星重确实对他助益良多,他出于重视,时常会想起她也是寻常。 这一路上,谢祯思绪繁杂,要么是蒋星重,要么就是蒋星重说的那些话。 可现实给不了他多想的时间。 刚到养心殿门口,他便见锦衣卫指挥使赵元吉等在养心殿外。 谢祯上前,赵元吉以及养心殿外值守的众官宦齐齐跪地行礼。 谢祯免了众人的礼,直接向赵元吉问道:“可是昨夜诏狱用刑致死一事有了眉目?” 赵元吉行礼回道:“正是。 ” 谢祯道:“进来。 ” 说罢,谢祯大步进入养心殿,赵元吉紧随其后。 进了殿,谢祯在正殿上首龙椅上坐下,对赵元吉道:“说。 ” 赵元吉行礼道:“回禀陛下,昨夜三人皆受诸多刑罚。 但经仵作检验,三人皆因仗刑之下,内脏破裂而亡。 此三人皆为要犯,故而昨夜仗刑,乃锦衣卫镇抚使傅清辉,亲自动得手。 ” 谢祯闻言蹙眉,搭在膝上的手不由攥紧。 竟是傅清辉,他重用且信任的左膀右臂。 谢祯一时只觉不寒而栗, 仿佛他不是坐在养心殿中,而是坐在一个危机四伏的荒岭迷窟中,时刻都会将他吞噬。 他不信自己身边连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谢祯开口问道:“只一日工夫,案情当真已然清晰明了?” 赵元吉行礼道:“回禀陛下, 诚如陛下所言, 诏狱行刑, 皆会记录在案,且行刑的人就那么几个, 排查起来很快。 ” 谢祯闻言,眉眼微垂,不禁思量。 此番三人被他亲自提审, 而他们只招出两位从五品提举。 仅仅只是两个提举, 如何叫他们敢送去如此大笔的银两?明显在他面前招出的东西不尽不实,他命锦衣卫用刑再审,可结果竟是三人皆亡。 若当真是傅清辉,他在北镇抚司供职多年, 很清楚诏狱用刑的流程。 三人皆因杖刑过重,内脏破裂而亡,但凡不是个傻子,一看便知三人死因有恙。 诚如赵元吉所言, 很快便能清查出来。 傅清辉在他身边办事一向极为严谨,从不遗漏任何细节。 这样的傅清辉,即便想杀人灭口,难道真的会办出如此蠢笨的事来?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 人是他杀的吗? 谢祯缓缓从龙椅上起身, 单手扶着腰间革带,在椅子前缓缓踱步。 不管到底是不是傅清辉所为, 这三人骤然死去,便证明北镇抚司确实出了问题。 如今共有锦衣卫十五万人,职权各有不同。 或做朝会仪仗,或做随行侍卫,亦有捕盗、刑名、护卫漕运、军后等职权。 锦衣卫便是他作为皇帝,手里最后的底牌,最贴身的禁卫军。 而其中锦衣卫北镇抚司,则是皇帝最为信任和依赖的情报机构。 若北镇抚司出现问题,那便证明,如今这十五万锦衣卫,怕是也有些不大合格。 他御极不久,并未腾出手来留意锦衣卫,正好借傅清辉一案,摸摸锦衣卫的底。 否则,如今朝堂这般局面,再有一个漏洞百出的北镇抚司,他怕是会举步维艰,再次叫皇权沦为百官手中的利刃。 谢祯静思片刻,心间有了主意。 他重新在龙椅上坐下,对赵元吉道:“将傅清辉押至养心殿。 ” “是!”赵元吉行礼应下,即刻下去提人。 谢祯看着赵元吉走出殿中,转头看向一旁的恩禄,唤道:“恩禄。 ” 恩禄忙转身面朝谢祯,行礼道:“臣在。 ” 谢祯道:“等下,你也好好听着,莫走神。 ” 恩禄闻言一惊,再复面露诧异。 这一刻,恩禄看着谢祯,他忽地感觉,仿佛不认识陛下了。 先是叫他去学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差事,今日又是叫他好好听着审人。 陛下不是最厌恶宦官干政吗?眼下到底要做什么? 恩禄如今也不敢擅自揣摩君心,只行礼道:“臣领旨。 ” 谢祯冲他点点头,收回了目光。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赵元吉便带着北镇抚司的三名锦衣卫,将傅清辉押至养心殿中。 傅清辉显然已知晓发生何事,进殿行礼后,跪地未起。 谢祯的目光落在傅清辉的面上。 他虽双膝跪地,但腰背挺直,正直直地望着他,那双眼,仿佛在对他说,相信他。 谢祯暂且未做表态,只问道:“胡坤、周怡平、邵含仲皆死于杖刑之下内脏破裂而亡。 听说昨夜行杖刑的人,是你。 ” 傅清辉神色间有些焦虑,他蹙眉低头,道:“是。 ” 谢祯又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傅清辉忙抬头抱拳,陈情道:“回禀陛下。 昨夜是臣行的杖刑不假,但臣在北镇抚司供职多年,完全知道该如何拿捏行刑时的轻重,怎会叫三人死于杖刑之下?” 谢祯闻言,道:“言下之意,你不承认是你杀了邵含仲三人?” 傅清辉忙道:“陛下!臣敢以九族担保,臣绝对未做任何蓄意灭口之事!” 谢祯又问:“你可能证明此事与你无关?” “臣……”傅清辉闻言语塞。 他怔怔地看着谢祯,双唇颤了又颤,就是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他确实无力证明自己的清白。 诏狱的记录中,确实是他施的杖刑。 经仵作检验,三人也确实死于杖刑之下。 桩桩件件的证据都指向他,他要如何为自己辩解? 如此确凿又指向清晰的证据,傅清辉实在无法为自己辩白,他只得再次行礼陈情道:“陛下,臣绝对未与任何人勾结灭口,还请陛下,再细查此案。 ” 谢祯静静地看着傅清辉,随后开口道:“诏狱本就是刑讯之所,又如何再行细查?傅清辉,你当真令朕失望。 ” “陛下……”傅清辉看着谢祯,双唇紧抿,再难言语。 谢祯抬手提一下衣摆,接着道:“锦衣卫镇抚使傅清辉,渎职失责,悖逆不轨。 但朕念在其有功在身,不予重责。 着,去飞鱼服,收绣春刀,贬为锦衣卫从七品小旗,自今日起,看守城门。 ” 傅清辉闻言抿唇,随后行礼道:“臣,领旨,谢恩。 ” 谢祯转头对赵元吉道:“带他下去,传沈长宇上殿。 ” 赵元吉领旨,同三位锦衣卫一道,带着傅清辉离开了养心殿。 回诏狱的路上,赵元吉拍拍傅清辉的肩头,对他道:“清辉,你为人刚正,我平素便看在眼里,我相信,此事不会是你所为。 但此番证据如此,我只能按规矩办事。 好在陛下仁慈,念着旧恩,并未重罚。 你且放心,我会尽快彻查此事,还你清白。 ” 傅清辉行礼道:“多谢世叔。 ” 锦衣卫世袭而设,傅清辉的父亲,曾与赵元吉是同僚。 后来父亲致仕,他方才顶了上来。 一直以来,赵元吉对他关照有加。 傅清辉只得寄希望于赵元吉,对他道:“世叔,若有任何新的证据,请您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 赵元吉抿唇点头,复又捏了捏傅清辉的肩头,以示安慰,便带着他回了北镇抚司。 在传话沈长宇,叫他前往养心殿后,赵元吉便着手开始办理傅清辉落职,以及收回其飞鱼服与绣春刀一事。 待傅清辉公职交接罢,赵元吉便命人将其送去顺天府城门处。 沈长宇来到养心殿中,刚行礼毕,谢祯便命恩禄将一封封好的信转交给他。 沈长宇接过信,谢祯吩咐道:“去蒋府后巷,学鸽鸣,三三四。 待蒋姑娘出来后,将这封信交给她。 她的回信,务必在宫门下钥前带回来。 ” 沈长宇领旨而去,见天色已晚,即刻纵马出宫。 而蒋府中,蒋星重刚和父兄吃完晚饭,正在后院中散步。 今日晚饭时分,父亲果然如前世一般,提起未婚夫沈濯一事。 两个月后,沈濯上京述职,同时看望嫁到京城的小妹。 届时沈濯的小妹夫妇,会以他们夫妻二人的名义,邀请他们一家过府宴饮,到时候叫她和沈濯见见。 前世便是如此,她并无意外,心间也不似前世那般有所期待。 对于这桩婚事,她目前没什么不满意的,婚期会定在景宁一年七月。 但念及婚事,不免就会想起前世,蒋星重眉宇间满是愁意。 景宁一年四月,父兄战死沙场,沈濯也是在那个时候失去下落。 她和言公子若要起事,就必须在父兄奔赴战场前。 这一世,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叫父兄死。 还有沈濯,他当初也奔赴边境,可后来下落不明,多半凶多吉少。 她也不能叫未婚夫再同前世一般下落不明。 起事必须在父兄奔赴边境前起事,这样才有可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只是她父兄忠臣良将,根本不可能跟着她和言公子造反,她到时候得想个什么法子留下父兄,哪怕手段强硬一些。 至于沈濯,或许他这次上京时,她便可以找言公子帮忙。 言公子不是在朝中培养了一批自己的势力,想来留个人在京中为官并不难。 第24节 对!就找言公子! 只是若要在父兄战死前起事的话,她恐怕就要一心为国,本定在七月的婚事,必定会被耽搁。 而她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不过无妨,蒋星重故作轻松的挑挑眉,她这一世,本就是要为大昭而活,个人的事情,乃至性命,她皆已置之度外。 日后若能助言公子顺利登基,完事尘埃落定,她再考虑自己的私事吧。 蒋星重做下决定,眉宇舒展了不少,不由仰头望天。 恰于此时,蒋星重忽听蒋府后巷中传出鸽鸣,正是她和言公子约定好的三三四。 蒋星重一愣,下午刚见过,他这么快又有事找她? 想来是要事。 念及此,蒋星重不敢耽搁,立马从朝侧门跑去。 一阵疾走加跑,蒋星重很快来到蒋府后巷中。 太阳已经落山,暮色即将来临。 待走近看清巷中的人瞬间,蒋星重不由挑眉,道:“欸?长宇?公子派你来的?” 沈长宇向蒋星重抱拳行礼,随后从怀中取出书信,对蒋星重道:“公子命我给你送来。 时间紧迫,姑娘看完后,尽快给公子写回信,我得抓紧带回去给公子。 ” 说着,沈长宇从腰间袋子中取出一根木炭和一张纸,拿在手中等着。 时间紧迫,没工夫取水研墨了。 蒋星重点头,忙扣开封漆,将信取出起来。 蒋星重在看清信上内容的瞬间,不由蹙眉。 胡坤、周怡平、邵含仲三人昨夜居然死在诏狱?还是一名锦衣卫下的手? 蒋星重不由叹息,这可是诏狱,隶属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情报机构,监察东厂与百官。 不仅被言公子安插了自己人进去,没想到,竟是还被别的势力安排了人。 景宁帝就是这般执政的?连北镇抚司都到处漏风,那大昭它能不亡国吗? 蒋星重紧抿着唇,接着往下看去。 信上说,那名犯案的锦衣卫,被贬为小旗,罚去看守城门。 “呀!” 看到此处,蒋星重一声惊呼。 惊得沈长宇肩头颤了下。 沈长宇忙看向蒋星重,但见她眸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不及沈长宇询问,蒋星重便着急向他问道:“快!你告诉我,被贬去看守城门的锦衣卫,是不是姓傅?” 沈长宇心里“咯噔”一声。 陛下每每私访出宫,在外人面前只唤他们二人清辉长宇,从不言姓。 所以蒋姑娘一直以来,并不知道他二人姓什么。 蒋姑娘一直以为他和傅清辉只是陛下身边卖身为奴的小厮,即便告诉她被贬锦衣卫的姓氏,谅她也联系不到他们二人身上。 念及此,沈长宇点头道:“是。 ” 蒋星重闻言,立时握着信件两手一拍,道:“没错!那就是他了!” 蒋星重说完话,继续往下看言公子的信。 信上言公子询问他,在她的梦中,可有关于锦衣卫的消息。 若有,请她务必详细告知于他。 蒋星重看完信,将其往袖中一塞,而后直接从沈长宇手中接过纸张和木炭。 沈长宇忙转身背对着蒋星重,随后弯下腰去。 蒋星重将纸张铺在沈长宇背上,拿起笔便奋笔疾书起来。 被贬去守城门,姓傅的锦衣卫,她印象可太深刻了! 前世景宁帝自缢后,土特部打入顺天府的当天,就是一名姓傅的锦衣卫,带着区区五十来人镇守城门,宁死不降。 就他们五十个人,抵挡土特部大军,竟是生生扛了两个时辰。 最后他们五十人,尽皆死于土特部之手,无一人生还。 消息很快在混乱的大昭传开,据说土特部攻占顺天府后,还将这位姓傅的锦衣卫,葬在了景宁帝的陵寝旁。 当时的仁人志士,不少人为他写过悼文,尊称他为傅小旗。 不过有传闻说,他以前是锦衣卫镇抚使,不知犯了什么事,方才在景宁四年时,被贬为看守城门的小旗。 也有传闻说,他本就是默默无闻的从七品小卒,但危难关头,依旧展现出他人性最光辉的一面。 但按今日言公子送出的,姓傅的锦衣卫被贬的消息来看,应当是第一个传闻为真。 若他曾为锦衣卫镇抚使,那应当相当有能力,如言公子将他收入囊中,如此有能力的忠勇之士,定会成为他日后的助力。 当然,有忠勇之士,自然不乏贪生怕死之徒。 添居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的赵元吉,在土特部攻占土顺天府后不久,倒是很快便接受了土特部的招降,成为土特部入主中原后的第一位总兵大人。 关于锦衣卫,她印象最深的也就只有这两个人。 一个是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从七品小旗,另一个便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元吉。 虽然知道的只有这么两个人,但是关于整个锦衣卫,她倒是还记得一些。 据说朝廷有锦衣卫十五万人,万不得已之时,便是皇帝手中最后的底牌。 按理来说,景宁帝即便是要自缢,也应当带着这十五万人拼死厮杀一阵,可前世根本没有这样的消息。 赵元吉是在景宁帝驾崩后,顺天府被攻占后,方才被招降,所以应当不存在赵元吉从中作梗的情况。 他一个人在京都的锦衣卫,根本不可能提前通敌。 那么,前世最危急之时,景宁帝为何没有动用锦衣卫?而是选择在城门将破之时自缢?那十五万锦衣卫,又去了何处? 还有件奇怪的事,前世的传闻中,这位姓傅的锦衣卫,是在景宁四年之时方才被贬,这次为何这么快?莫非是因为她提前揭露光禄寺和户部一案,也间接地导致其他一些事同时改变? 蒋星重想不通,但她也懒得去想。 毕竟如今景宁帝朝堂里的一切,即便她和言公子不参与,最终也都会被重新推翻重建。 于是蒋星重便将她知道的所有关于锦衣卫的消息,以及疑惑,尽皆写在给言公子的回信上。 她还不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言公子记得去顺天府城门,去找那位姓傅的锦衣卫。 趁他如今落难,抓紧雪中送炭,将他收入麾下。 飞速写完后,蒋星重将信折好,重新放入言公子的那个信封中,交给了沈长宇。 沈长宇接过信,匆忙行了一礼,即刻便纵马离去。 蒋星重看着远去的沈长宇,不由叹息。 瞧瞧,同样是言公子身边的人,长宇样貌清秀,人也有礼。 哪像那个清辉,总臭着个脸,还很无礼,看见就烦。 蒋星重见 天色已晚,便也没再多留,抓紧从侧门回了府。 沈长宇一路纵马疾行,总算是赶在宫门下钥前回了宫中。 养心殿中,谢祯正在看陕甘宁流寇的票拟奏疏。 诚如蒋星重所言,即便他拨款下去,在如今官场未经整治的情况下,赈灾的款项想来也会历经层层盘剥。 他又无法亲自带着银两和粮食去陕甘宁监察。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法子可用,谢祯看了一眼一旁的恩禄。 如若再次启用心腹宦官,替他前往陕甘宁行监察之责,倒是可行。 谢祯正想着,守在殿外的王永一走进了殿中,行礼道:“陛下,锦衣卫镇抚使沈长宇觐见。 ” 谢祯抬起头,道:“宣。 ” 王永一行礼拜去,不多时,沈长宇便在王永一的指引下进了殿中。 行礼后,沈长宇将蒋星重写给谢祯的回信呈上。 恩禄转呈给谢祯,谢祯忙伸手接过,打开看了起来。 看了几行字后,谢祯本紧锁的眉宇舒展开来。 原来在未来,傅清辉也经历了被贬小旗一事,但他却以死全了自己一身忠骨。 谢祯看到此处,不由松了口气。 甚好,甚好,这等忠勇之人,定然不会做背叛他的事。 诚如他所想,此次杖杀一案,证据指向过于明确。 他也有些不信,以傅清辉以往办事的严谨程度,即便要做杀人灭口的事,也不至于留下如此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看来灭口的另有其人,而且摆明了就是要嫁祸傅清辉,要剪他的左膀右臂。 看来昨日他将傅清辉先行调离的做法是对的。 当谢祯看到信上蒋星重千叮万嘱,叫他抓紧去将这位锦衣卫笼络到自己麾下时,不由失笑。 恩禄在一旁看着,自己看到了谢祯的神色,不由眼露疑惑。 他日日伺候在陛下身边,陛下前阵子同锦衣卫议事,他隐约了解到蒋家有位试图造反的姑娘,但他们陛下又未查到证据。 陛下没有动蒋家,也没有动那位姑娘,今日还派人去给那位姑娘送信。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恩禄纵然好奇,这等有造反念头的人,理当尽快收监处置才是,但身为宦官,即便陛下已吩咐叫他学习秉笔太监的差事,他还是不敢多言。 谢祯继续往下看去,面上的笑意忽地定格在脸上,随即消散,跟着蹙眉。 蒋星重的信上说,他仰仗的锦衣卫指挥使,会在顺天府被攻占不久后,被土特部招降,成为土特部入主中原后的第一位总兵。 谢祯捏着纸张的指尖渐渐泛白,所以此番会是赵元吉栽赃傅清辉吗?可在蒋星重梦中,他死后赵元吉方才接受招降,这并不能证明,他现在心思不纯。 而且,蒋星重还说,在她的梦中,他临死前,并没有动用十五万锦衣卫。 以谢祯对自己的了解,他不可能不做任何反抗就选择自缢赴死。 一定是局面已经到了无可解的地步,他方才会做那般选择。 所以,他为何不动用十五万锦衣卫?如今朝中的十五万锦衣卫,又去了何处? 谢祯怔怔地看着信件上的字,手一脱力,轻薄的纸片无力地飘落在桌面上。 谢祯依旧未从信件上收回目光。 锦衣卫是他手中最后的底牌,他必须得弄清楚,锦衣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念及此,谢祯忽地抬头,看向沈长宇,吩咐道:“长宇,你且秘密联系清辉。 他如今戍守城门,人在宫外,有些行动,不易叫人察觉。 你叫他密查锦衣卫。 ” 沈长宇看向谢祯的眸中,流过一丝激动。 那神色,仿佛在为谢祯依旧信任傅清辉而感到庆幸。 他忙行礼道:“是!” 沈长宇行礼离去,谢祯复又对恩禄道:“宣赵元吉。 ” 恩禄领旨而去。 约莫两炷香后,赵元吉上殿。 行礼过后,谢祯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单。 正是前些日子,蒋星重给他的那份巨贪的名单。 谢祯重新誊录后,命恩禄转交给赵元吉,随后吩咐道:“朕这些时日,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纸上的这些人,贪污了大笔的赃款。 但到底只是一些流言,朕不敢尽信,你且去替朕查明。 ” 赵元吉行礼称是,随后退出养心殿。 天色已晚,恩禄帮谢祯多点了几盏灯。 谢祯看着赵元吉离开的背影,眸中神色充满审视。 蒋星重给他的名单,基本不会有差错。 第25节 他且将这些事交给赵元吉去查,就看他查到的结果,是不是和蒋星重相同。 谢祯思量片刻,转头向恩禄问道:“恩禄,东厂能力上佳的旧人,还能找到几个?” 上次谢祯要问关于先帝一朝重用宦官的原因时, 恩禄便已找好几个东厂旧人。 此刻谢祯询问,恩禄即刻行礼答道:“回禀陛下,前东厂提督手下任司房的常启,如今被罚入惜薪司任从九品末流太监, 做些苦活累活。 还有王希音、孔瑞二位前东厂役长, 也都被贬为从九品末流太监, 分别在混堂司及尚膳监做活。 ” 前东厂提督手下的太监,要么被杀, 要么被贬往行宫及陵寝。 宫里还有一些,但都不曾担任要职。 尚在宫里的,只有这三位曾担任东厂侦缉之责, 尚为堪用。 谢祯点点头, 对恩禄道:“带来。 ” 恩禄行礼应下,退出殿中,吩咐殿外的王永一前去唤人。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常启、王希音、孔瑞三人被带上养心殿来。 三人皆低眉顺眼, 一副灰败颓唐的模样。 这三人差不多都四十来岁,正当壮年,且过去在东厂担任过侦缉之责,经验颇丰。 只是此刻, 因着知晓谢祯痛恨宦官的缘故,三人在谢祯面前,尽皆不敢抬头。 便是连行礼,都规规矩矩。 动作一板一眼, 丝毫不敢有半点差错。 此番陛下召见, 三人皆不知是福是祸,故而自进殿起, 便战战兢兢。 三人行礼毕,谢祯问道:“听闻你三人,曾分别在东厂担任司房及役长。 ” 常启闻言行礼道:“回禀陛下,臣曾担任司房。 ” 王希音及孔瑞同时道:“回禀陛下,臣曾担任役长。 ” 谢祯点点头,看向常启,道:“常启,先帝一朝,东厂作恶多端,为拔除东厂提督专权的局面,朕不得不对东厂下狠手整治。 ” 常启闻言忙拜首行礼道:“陛下英明,臣助纣为虐,理当受罚。 ” 谢祯道:“在其位,谋其政。 倒也全非你之过。 ” 说罢,谢祯垂着眼眸,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三人,随后问道:“今日,朕给你们三人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们可愿为朕效劳?” 三人闻言,皆诧异抬头,本颓败的眸中,霎时似看到希望般,有了灼灼光彩。 三人忙拜首行礼下去,齐声道:“臣等义不容辞!” 谢祯不急免礼,只不徐不慢道:“朕愿意重新给你们机会,便是尔等的造化。 但若差事办得不尽不实,以你三人戴罪之身,朕定会严惩不贷。 ” 三人闻言,霎时身子一凛。 王希音反应极快,忙行礼表态道:“臣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解劳!” 常启和孔瑞二人闻言,亦立时重复道:“臣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解劳!” 谢祯这才微微挑眉,道:“平身。 ” 三人闻言,战战兢兢的起身,恭敬立于殿中。 谢祯对常启道:“常启,如今朝堂之上,百官各有‘千秋’,总有那么一两个,想瞒着朕,动些见不得的人歪心思。 可朕只有这一双眼,实难一一盯着。 朕需要你做朕的眼睛,盯着户部官员,及三地布政使司,将赈灾款及赈灾粮,一分不少地送到陕甘宁灾民手中。 ” 常启闻言,即刻动起脑子。 他略想片刻,向谢祯行礼道:“承蒙陛下不弃,臣此番定完成陛下旨意。 只是……陛下,陕甘宁三地有流寇之祸,臣斗胆请旨,护送的款项及粮食,允臣随军押送。 ” 谢祯闻言,赞许点头。 韩守业复叛,赵翰秋正准备增兵缉拿,正好可以叫常启随援军同去。 见谢祯同意,常启即刻跪地谢恩。 谢祯免了他的礼,随后对王希音和孔瑞道:“东厂曾经便有监察锦衣卫之责,想你二人曾任东厂役长,应当办过这一类的差事。 ” 王希音行礼道:“臣等办过,还算熟悉。 ” 谢祯点点头,随后吩咐道:“那便好。 朕这些时日,听到些风言风语。 武英殿大学士高明兆、文华殿大学士吴令台、吏部尚书项载于、吏部侍郎齐海毅、工部尚书刁宇坤,此五人贪污受贿,府中有大笔不义之财。 朕今日,将调查五人的差事,派给了锦衣卫指挥使赵元吉。 但朕御极不久,着实不知锦衣卫的深浅,你二人既有侦缉的本事,想来能替朕看着点赵元吉,瞧瞧他这差事,到底办得如何。 ” 王希音和孔瑞闻言,立马明白了谢祯的意思,同时也意识到这差事极为要紧。 锦衣卫指挥使,本该是皇帝的心腹重臣。 可现在陛下叫他们暗中调查赵元吉此次的差事,怕是赵元吉做了什么叫陛下疑心的事。 恐怕还要借此事,摸摸锦衣卫的底。 此事关系到陛下对赵元吉的看法,甚至可能会左右陛下对锦衣卫指挥使的选择,极为要紧。 若是这件差事办不好,他们二人的脑袋,怕是就保不住了。 念及此,王希音和孔瑞皆不约而同地抿唇,随后二人行礼齐声道:“臣领旨。 ” 谢祯点点头,随意掸一下衣摆,而后起身,对三人道:“此番差事若是办得好,朕便叫你们重回东厂。 ” 话音落,不止常启三人,便是连殿中的恩禄,都不由面色一惊。 但谢祯丝毫未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回了书房。 恩禄示意三人退下,忙跟着谢祯离去。 回书房的路上,恩禄看着谢祯的背影,似是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陛下竟是要重启东厂? 按照从前的惯例,东厂提督,大多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任。 而司礼监,则拥有内阁票拟的批红之权。 凡经过内阁票拟的奏疏,须得先送至司礼监,由秉笔太监批阅。 若觉票拟意见合格,秉笔太监便会批红。 经过批红的票拟奏疏,方才会被送到皇帝面前。 故而一直以来,司礼监压在内阁头上。 倘若司礼监不满意,内阁纵使有万般本事,票拟意见也送不到皇帝手中。 而东厂,权力既在锦衣卫之上,又有监察百官及百姓之责。 且只对皇帝负责,可不经任何司法程序,直接缉拿臣民。 所以,既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又兼任东厂提督之人,根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 先帝一朝的九千岁,便是如此。 可是现如今,陛下竟吩咐他去学秉笔太监的差事。 恩禄只觉脊梁骨发麻。 他自小跟着陛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陛下对宦官厌恶。 从前的生活,恩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可自从陛下叫他学秉笔太监的差事开始,再到现如今决定重启东厂,他忽觉已经看不清楚未来。 仿佛陛下从手中释放了一团迷雾,逐渐遮住了他的揣摩。 恩禄心下暗自叹气,既如此,那便什么也别多想,走一步看一步,好生听着陛下吩咐便是,忠心办差,总是没错的。 这一夜批完折子后,恩禄便催促着谢祯就寝。 草拟任命常启为押送赈灾款项钦差的圣旨后,谢祯便早早睡下。 第二日早朝,文官依旧在提关于清洗阉党旧臣一案,又兼谢祯推脱多日,不乏有官员已义愤填膺,言辞颇为激烈。 谢祯借着陕甘宁大旱及流寇之祸,当朝怒斥百官心无百姓,又提出自己格外忧心陕甘宁的百姓,从而顺利将廷议转移至陕甘宁救灾以及平流寇一事之上。 谢祯当朝下旨,再拨五十万两赈灾款项下放陕甘宁三地,同时命恩禄宣旨,任宦官常启为押送赈灾款项之钦差,并赐尚方宝剑,随兵部增军一同前往陕甘宁。 与此同时,谢祯下旨赵翰秋,此番增兵,定要以雷霆手段,肃清复叛流寇。 两道圣旨下,文官彻底炸开了锅。 对谢祯重启东厂旧人常启一事反应激烈,再复开始历数先帝一朝宦官专权的祸端,并激动地陈情,叫谢祯收回成命。 朝堂之上一时吵闹如街头闹事。 谢祯的目光冷冷扫过庭下众官员,对那些抨击宦官格外积极的官员记了个大概。 谢祯心下连连嘲讽,自他御极以来,朝廷便受国库空虚的掣肘。 他想尽一切办法。 也在朝堂上,无数次向百官询问充实国库的意见。 可这些人,竟无一人给他拿出像样的方案来。 除了他已经想到的裁减宫中用度,裁撤官驿等等,竟是别无他法。 若非遇见蒋星重,从光禄寺和户部一案中抄出一笔银子,此刻殿下的这数百官员竟是对充实国库束手无策,反而一直在催促他清洗阉党旧臣。 之前他对阉党亦痛恨至极,认为只要收拾干净阉党遗留下来的那些酒囊饭袋,便可叫朝廷再焕新生。 可他万没想到的是,一旦清洗阉党旧臣,他们第一件事要做的事,便是减免工商业赋税。 谢祯心下连连冷嗤,他曾以为,至少大部分官员,与他同仇敌忾。 但是现在他方才知晓,与其说是他成了文官手中剪除掣肘的利刃,倒不如说是百官借着先帝病重,为他们自己,选了个“同仇敌忾”的皇帝。 但好在如今大错未成。 谢祯目光从那些近日被极力弹劾的阉党旧臣面上扫过。 他们有些人蹙眉深思,有些人观察着他的反应,在接触到他目光的时候迅速低头,还有些人则彼此相视。 谢祯垂眸,看向那几个叫嚣最厉害的官员,随后沉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自古英雄不问出身,常启虽为宦官,却有其长处,又诚心悔过,朕为何不能再行启用?” 说罢,谢祯拂袖离去,任凭百官极力呼唤,也不作丝毫理会。 恩禄见此,高喝一声退朝,便跟着谢祯离去。 留下百官议论纷纷,而那些近来被极力弹劾的阉党旧臣,相互之间时不时便会有眼神交流。 各个神色间带着探问。 朝中风向骤变,他们也有些拿捏不准皇帝的意思,暂且不敢轻举妄动。 接下来的几日,诚如谢祯所料,文官上疏弹劾宦官以及劝谏他谨记先帝阉党之祸的折子言论铺天盖地而来。 谢祯看着这些折子,尽皆未作理会。 先帝一朝,这类言论还少吗? 这些时日,谢祯除了应对百官之外,依旧每日下午会去蒋府习武。 若无他事,习武之后,便会和蒋星重约在蒋府后巷,同她闲聊几句。 二人越来越熟悉起来,时不时也会开始开些玩笑,说些趣事。 五日后,谢祯刚下早朝。 回到养心殿刚更完衣,便见王永一进来,对谢祯道:“启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赵元吉觐见。 ” 谢祯抬眼,整理袖口的手顿了顿,随后道:“宣,朕在正殿见他。 ” 说罢,谢祯便带着恩禄往养心殿正殿而去。 谢祯在养心殿正殿的龙椅上坐下,便见王永一带着赵元吉进殿。 王永一行礼后退出殿中,赵元吉跪地行礼道:“启禀陛下,陛下先前给臣的名单,臣已查出眉目。 ” 谢祯先免了赵元吉的礼,随后道:“说。 ” 赵元吉道:“回禀陛下,吏部尚书项载于、吏部侍郎齐海瑞、文华殿大学士吴令台,此三人并无贪污受贿之实。 府中并无查出任何有力的证据。 ” 谢祯闻言,眼微眯。 随后本腰背挺直的他,忽地身子后靠,靠在椅背上,跟着侧首支头,垂眸看向殿下的赵元吉。 赵元吉接着道:“工部尚书刁宇坤、武英殿大学士高明兆,确有贪污受贿之嫌,臣已秘密将两府账本及一些书信往来带出。 ” 说着,赵元吉从身边锦衣卫的手中,接过账本及书信,呈给前来接取的恩禄。 谢祯接过账本,大概翻了翻。 工部尚书府中财产共八十万两,而武英殿大学士高明兆,府中竟有三百多万两的巨款。 谢祯“啪”的一声合上了账本,随后抬眼看向赵元吉,道:“此事办得不错,如此大笔的款项,且容朕今夜细看。 你且先退下吧,待朕看过之后,再命人传召你。 ” 赵元吉闻言一愣,问道:“陛下,今晚不动手吗?” 高明兆及刁宇坤这等贪腐数目,合该今夜就吩咐锦衣卫动手,就像之前处置光禄寺与户部一般。 谢祯道:“这等贪官污吏,朕自然不会放过,只是近来朝中诸事繁多,朕被百官吵得头疼,此事暂且等朕细看之后,腾出手来再行商议。 ” 赵元吉自是知道这些时日的情况,百官因着陛下重新启用东厂旧人一事闹得不可开交。 第26节 赵元吉也不好再劝,只看了谢祯一眼,跟着行礼道:“陛下繁忙之余,切记保重自身。 臣告退。 ” 谢祯点点头,赵元吉行礼退下。 赵元吉走后不久,谢祯对恩禄道:“宣宦官王希音、孔瑞,以及沈长宇觐见。 ” 恩禄领旨而去。 谢祯复又低眉看向手中的账目,随手翻着,但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蒋星重给他的名单不会有差错,而赵元吉按照他给的名单查探,却只查出两个人,其余三人,他说都没查出问题。 那么必然是赵元吉在撒谎。 此人对他有二心。 赵元吉又为什么撒谎?吏部尚书及侍郎,是否是属于江南派系的官员?赵元吉是不是江南派系的人? 可他若是江南派系的人,那文华殿大学士吴令台,却是曾经的阉党旧臣,本在他此次意欲罢免的旧臣之中。 为何,他也隐瞒了吴令台? 赵元吉究竟是受人指使,还是这其中另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祯神色间布满阴云,缓缓翻着膝上的账本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王永一便引着王希音、孔瑞以及沈长宇上殿。 王永一退下后,谢祯免了三人的礼,随后向王希音和孔瑞问道:“朕命你们监察赵元吉办差,此事可有结果?” 王希音行礼道:“回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赵元吉,确实有辱陛下嘱托。 ” 一旁的沈长宇闻言一愣,诧异看向王希音,似是不敢相信他口中的话。 谢祯道:“讲。 ” 王希音行礼道:“臣这几日,负责查探吏部尚书项载于、吏部侍郎齐海毅、工部尚书刁宇坤三位官员。 据臣所知,赵元吉在接到陛下旨意后,便私下同三位大人接触。 随后几日,陆续便有几口箱子,于深夜从项齐两府,抬入赵家府邸。 但是工部尚书刁宇坤府上,却未有行动。 臣亲眼所见,那日赵元吉离开刁府时,神色极为阴沉。 ” 一旁的孔瑞亦道:“回禀陛下,臣负责查探吴令台、高明兆两位内阁大学士。 这几日,吴令台府上,亦有几口箱子,于深夜抬入赵府。 但是高府未曾这般做。 ” 二人说罢后,王希音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卷宗,卷宗页脚卷曲,看起来亦有七八年的念头。 王希音将此物双手呈上,对谢祯道:“启禀陛下,此乃东厂旧物,是臣从自己带出的东厂旧物中翻找到的。 这是一本东厂曾秘密监察锦衣卫的卷宗。 但因曾经赵元吉还算讨得东厂提督欢心,故而这本卷宗,便一直未见天日。 ” 谢祯闻言神色一凛,立时蹙眉。 赵元吉曾讨得东厂提督欢心?此事他为何半点不知? 谢祯忙看向沈长宇,问道:“赵元吉曾与九千岁有所往来,你可知晓?” 沈长宇忙单膝落地行礼,陈情道:“回禀陛下,臣一无所知。 在臣等心中,锦衣卫向来与东厂分庭抗礼。 先帝一朝,指挥使更是常与东厂有言语上的冲突,臣从不知,指挥使同九千岁有私下往来。 ” 谢祯点点头,命他起身,随后转头对恩禄道:“呈上来。 ” 恩禄点头,立马下去接王希音手中的卷宗。 待恩禄将卷宗呈给谢祯后,谢祯忙接过细看起来。 霎时间,养心殿中静得众人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谢祯翻动卷宗的纸张窸窣声,时不时在殿内响起。 那细微的动静,此刻竟压得殿中其他几人只觉心头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谢祯忽地一声冷嗤,便是连声音里都渗着寒意:“好个两面三刀的墙头草啊……” 赵元吉这个人,在他面前素来为人刚正,看起来办事极为可靠,自他御极以来,锦衣卫中除却两位镇抚使,最倚仗的便是赵元吉。 但未承想,他竟是个如此贪婪,如此圆滑,如此懂得“生存规则”的老油条。 他既不独独依靠皇帝,也不站队文官,同时也不与东厂为恶。 卷宗上写,锦衣卫指挥使赵元吉,在先帝一朝,办事时便时常于百官行些“方便”。 比如,如果皇帝要查某个人,他便先行同此人私下沟通,若此人懂事,予以他钱财,那便也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若遇上那种不懂事的硬骨头,自然就又成了他手中的政绩,是他在皇帝面前的办事的“本事”。 此番蒋星重给出的五个人,但最终只有两人被上报,再结合王希音和孔瑞所言,另外三人,应当是行贿得当,故而免此一劫。 “呵呵……”谢祯连连冷笑。 若非提前就从蒋星重那里得知这五人确实乃贪中巨贪,他又如何能分辨赵元吉的谎言?他又不能亲自前去查探,赵元吉作为他的眼睛,这般行止,与毁他双目何异? 这完完全全是滥用职权,以权谋私! 谢祯闭目,长吸一口气。 许久之后,谢祯看向王希音,扬了扬手中的卷宗,道:“这本卷宗在你手中多年,在朕派给你差事前,你便已经知晓赵元吉是何等样的人。 ” 王希音闻言,立马重新跪下,拱手行礼道:“回禀陛下,臣确实早已知晓。 但臣并非故意欺瞒陛下。 这本卷宗来自东厂,若臣查不到有力的证据,只单单拿出这本卷宗,并不能排除是否是东厂旧臣故意陷害的嫌疑。 ” 谢祯闻言,将手中卷宗交给一旁的恩禄,随后对王希音道:“你很聪明,也够机灵。 想来你当知晓,即便是权势滔天如九千岁,也得仰仗皇帝信赖与放权。 一旦失去皇帝的信任,就会瞬间大厦倾颓。 朕御极之后,铲除九千岁,并未费什么功夫。 ” 王希音闻言身子一凛,陛下这是在敲打他。 是在告诉他,既聪明,就该知道,应该忠心谁,应该听谁的话。 否则即便权势滔天,也会如九千岁般瞬间失势。 陛下能给他权力和信任,自然也能在瞬间将一切尽皆收回。 这一点,王希音还是想得明白,尤其他们这些挨了一刀的人,此身皆系于皇帝一人。 王希音忙拜身行礼,陈情道:“臣,定不辱使命!唯陛下一人是从,绝不生二心。 ” 混堂司的苦差事他做够了,此番再得陛下信任,他必得抓牢这个机会,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 孔瑞亦随王希音跪地,如此这般陈情表态。 他纵然没有王希音机灵,但为陛下办事,定然一丝不苟。 谢祯点头,随后吩咐道:“你二人,且去将东厂一切旧物卷宗,整理妥当,凡与朕有用之物,尽皆挑拣。 这几日朝堂之上吵闹得很,你二人曾在东厂任职,想来知道,该如何让这些文官的嘴,安静些。 ” 王希音闻言,眼睛飞速地转了几转,他即刻便领会了谢祯的意思,行礼道:“陛下放心,臣定会挑选培养有才能之人,秘密重建东厂。 ” 谢祯未置一词,只道:“你二人且退下吧。 ” 王希音同孔瑞退下后,谢祯看向沈长宇,向他问道:“长宇,这几日,你可有去见清辉?” 沈长宇道:“回禀陛下,臣昨日夜里去瞧过他。 若陛下今日不宣臣,臣也是要来觐见陛下的。 ” 谢祯问道:“怎么?清辉那里有消息?” 沈长宇道:“回禀陛下,清辉近几日驻守城门,还真叫他发现不少中下层锦衣卫的不对之处。 ” 谢祯闻言深深蹙眉, 对沈长宇道:“讲!” 沈长宇行礼称是,随后道:“清辉这几日在暗中调查,发现有不少三副司中的锦衣卫,在顺天府及周边镇县敲诈勒索普通臣民。 清辉甚觉诧异, 便借戍守城门之便, 同其中一些锦衣卫交谈。 他通过交谈与打听得知, 这些锦衣卫非世袭而来,也无权贵背景, 大多曾为京中地痞流氓。 而这些人,之所以能获得锦衣卫的身份,皆因购买堂贴。 ” 谢祯面露疑惑, 自大昭设立锦衣卫以来, 随着其发展,逐渐出现出卖堂贴的规矩。 已有百年历史。 只因锦衣卫机构繁多,又世袭而设,如若需要打杂的人手, 便会出卖堂贴招募,倒也算是历来就有的规矩。 沈长宇复又补充道:“这批人,主要集中在三副司。 提督东司房、提督西司房以及提督街道司。 东西司房与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师治安巡逻,盗贼抓捕。 街道司则负责街道管理, 沟渠疏通等事务。 这批购买堂贴的人,尤其以街道司中居多。 更方便了他们对商贩百姓行敲诈勒索之事。 ” 沈长宇话至此处,亦不禁蹙眉,接着道:“一张堂贴的价位, 几百两到几千两不等。 而购买堂贴的那些人, 并不稀罕锦衣卫发放的粮饷。 他们是为了借锦衣卫身份敛财。 由此所获得的收益,远大于购买堂贴的投入。 目前清辉对这批锦衣卫的数量尚不明晰, 但粗略估计,约莫不下五万。 ” 谢祯闻言,身体霎时间僵住,便是连呼吸,似是也停滞了一般。 如此大批量地出卖堂贴,如今锦衣卫中岂非有至少五万人,是毫无作战能力的废物?甚至如今已然成为官府保护下的大昭蠹虫,专以毒害百姓为业。 谢祯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阴沉的神色间,甚至染上难以接受的诧异。 谢祯看向沈长宇,问道:“清辉可有查到如此大批量的出卖堂贴,是从何时开始?” 沈长宇行礼道:“清辉昨日未提。 怕是时间短暂,此事又牵扯人数庞大,他尚未查明。 ” 谢祯听罢,右臂侧支在椅子扶手上,伸手捂住了半边脸,一声长叹。 谢祯缓缓道:“锦衣卫借出卖堂贴敛财,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只怕是与赵元吉脱不开干系。 ” 沈长宇听罢,眉宇间爬上一层悲哀之色,轻叹垂首。 谢祯静静想了许久,随后对沈长宇道:“长宇,你且去安排一下护卫人手,朕今日得早些出宫。 朕要去见见清辉。 另外,今日是二月十五,京中可是有庙会?” 沈长宇点头道:“回禀陛下,正是。 今日京中庙会,想来很是热闹。 ” 谢祯点点头,跟着又思量片刻,方才对沈长宇道:“今夜朕不回宫,住你家。 ”他得去看看百姓民生。 沈长宇闻言噎了一瞬,一旁的恩禄也瞪大了眼睛。 沈长宇很快反应过来,忙行礼道:“臣定严密安排,护卫陛下安全。 ” 谢祯点点头,补充道:“朕微服出宫,你不必费心准备什么。 就按去蒋家习武时的规矩办,对你家中人只称朕是你的同僚好友便是。 ” 沈长宇行礼应下,即刻退下,前去调派人手,安排今日谢祯出行一事。 而谢祯,则唤来恩禄,叫他随自己前去寝殿更衣。 再出来时,谢祯已换好常服。 一袭玉色圆领袍,圆领袍上依旧除普通葡萄缠枝暗纹外无任何纹样。 腰系玉革带,头戴大檐帽。 大檐帽上白玉菩提串成的珠链垂至胸前,显得他整个人格外清俊。 养心殿外王永一已备好轿辇,恩禄手里拿着一件翠涛色广袖披风,跟在谢祯身边一道走了出来。 恩禄一路送谢祯到外宫门处,沈长宇等锦衣卫,已备好马车等在外头。 谢祯走下轿辇,众人行礼。 行礼毕,恩禄行至沈长宇身边,将手中的广袖披风交给他,对他道:“陛下今夜不回宫。 若去庙会,夜里怕是会冷,这件披风你替陛下拿着。 ” “好。 ”沈长宇伸手接过,将谢祯的衣服挂在手臂上。 谢祯闻声,看向恩禄笑笑,随后便上了马车。 一行人往宫外走去,沈长宇来到车窗处,低声对车内的谢祯道:“陛下,清辉已在瑞鹤仙楼候着。 ” 车帘内传出谢祯沉稳的声音,淡淡道:“好。 ” 马车一路出宫,最后在瑞鹤仙楼外停下,谢祯在沈长宇等人的陪同下,一道进了瑞鹤仙楼。 沈长 宇已经将整个二楼包了下来,傅清辉此刻就在二楼打头的包厢里等着。 不多时,傅清辉便听到外头走廊里传来一串脚步声,他忙起身迎接。 很快,包厢门推开,谢祯同沈长宇二人出现在门外。 再见谢祯,傅清辉神色间满是动容,忙跪地行礼道:“臣傅清辉,参见陛下。 ” 谢祯俯身伸手,亲自将傅清辉从地上扶了起来,随后对他道:“清辉,这几日委屈你了。 ” 傅清辉唇边难能出现一丝笑意,他对谢祯道:“只要陛下相信臣,臣便不算委屈。 ” 天知道那日夜里沈长宇私下来见他,跟他说起陛下的吩咐,他有多开心。 谢祯抿唇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 沈长宇对谢祯道:“陛下,臣在外头给您守着。 ” “嗯。 ”谢祯点头,进了包厢在椅子上坐下。 傅清辉面朝谢祯,侧身站在桌边。 谢祯抬头看向傅清辉,对他道:“清辉,胡坤等三人被杀一案,当时朕便觉证据指向过于明显,朕不信以你的办事能力,会留下那般明显不利于自己的证据。 ” 傅清辉文言抿唇,行礼道:“此番臣确实百口莫辩。 至今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 ” 谢祯闻言失笑,对傅清辉道:“无须你再自证清白,你的清白,蒋姑娘已经替你证明过了。 ” 傅清辉闻言,蓦然抬头谢祯。 神色间既有诧异,又有动容,跟着便是难言的愧疚。 第27节 他怔愣片刻,方才怔怔问道:“蒋姑娘?她知道臣的身份了?” 谢祯笑着摇摇头,对傅清辉道:“她并不知晓你的身份,她只是告诉朕,有个姓傅的锦衣卫,实乃忠君爱国的不二之臣。 ” 傅清辉倒吸一口气,双唇跟着微颤。 竟是蒋星重帮了他? 怔愣半晌后,傅清辉面上浮上一丝困惑,不解道:“可是陛下,她如何知道臣忠君爱国?” 谢祯只看着傅清辉笑笑,并未作答。 作为他的心腹,常需要查案。 故而赵元吉、傅清辉、沈长宇三人一直知晓蒋星重密谋造反一事。 而恩禄,随侍他左右,自是也知道此事。 但是他们却不知蒋星重为何要造反,也不知她那些便是连他至今都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的预知未来之言。 他和蒋星重私下密谋的这些事,着实过于离谱,他实在不好宣之于口。 只对傅清辉道:“蒋姑娘自有她的本事,总之,朕相信她所言。 ” 傅清辉神色间的不解愈发明显,他跟着问道:“可是陛下,蒋姑娘密谋造反。 ” 谢祯闻言叹了一声,接着道:“朕又何尝不知。 但她自有她的本事,尚为堪用。 ” 事到如今,傅清辉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已经欠了蒋姑娘一个恩情。 他当真没有想到,在他落难之际,除了陛下和沈长宇,剩下唯一一个依旧相信他,肯为他说话的人,会是自己一直以来都瞧不上的蒋星重。 此刻傅清辉心间情绪复杂。 既无法接受蒋星重密谋造反一事,又无法做到继续像从前一般看待蒋星重。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谢祯忽地发话道:“好了,暂且不说蒋姑娘的事。 清辉,戍守城门这么多天,你可有仔细回忆过,最有可能陷害你的人是谁?” 傅清辉摇了摇头,对谢祯道:“回陛下的话,臣实在是想不到。 若是想到的话,早已去觐见陛下。 ” 谢祯对他道:“你不在的这几日,朕查到一些关于赵元吉的事。 还有你查到的关于锦衣卫三副司出卖堂贴一事,朕估摸着,也是赵元吉背后做下的勾当。 ” 傅清辉眼眸微睁,诧异道:“世叔?” 谢祯点点头,又对他道:“所以,你再仔细想想。 自朕御极以来,你同他查案,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傅清辉缓缓垂下眼眸,细细回忆。 半盏茶的工夫后,傅清辉忽地抬头,对谢祯道:“陛下,臣想起来了。 之前查胡坤、周怡平、邵含仲一案时,世叔多次提及,此事交于他查探便是,我安心护卫陛下安全就好。 可臣念及这几桩案子陛下格外重视,臣便坚持亲自前往,世叔虽未责怪,但言语间,多少有些不满,怪臣过于死脑筋。 ” 谢祯闻言了然,点头道:“看来你的坚持,挡了他的财路,所以他才要借此机会让你远离北镇抚司。 ” 此次赵元吉恐怕只是借灭口一事,顺道除了傅清辉这个挡路之人。 那么灭口案赵元吉怕是清楚的,他是得人授意,还是只是收了钱财,这些是怕是还得细细审问。 傅清辉尚不知晓王希音及孔瑞二人查到的关于赵元吉的事,不解问道:“财路?臣请陛下明示。 ” 谢祯并未解释,只对傅清辉道:“关于赵元吉的事,晚些时候叫长宇详细告知于你。 ” 说罢,谢祯继续对傅清辉道:“清辉,赵元吉这个指挥使,朕定要严惩,你且准备着接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 傅清辉闻言瞪大了眼睛,面上诧异之色格外明显。 谢祯却并未留意,只继续道:“朕要你肃清锦衣卫,务必查清锦衣卫出卖堂贴一案,以及锦衣卫中其他所有不清不楚的腌臜事。 务必还朕一个强而有素的锦衣卫。 ” 傅清辉怔愣片刻,随后忙行礼道:“臣定不辱使命!” 谢祯点点头,随后起身,对傅清辉道:“朕今日习武后,想去逛逛庙会,去看看锦衣卫三副司行事,顺道了解下百姓民生。 晚上住长宇家。 你也就别回城门了……” 说着,谢祯上下打量一眼傅清辉身上如今的小旗服侍,道:“去换身衣服,便来蒋府寻朕吧。 ” “是。 ”傅清辉行礼应下。 说罢,谢祯便转身离去,傅清辉跟着一道下楼。 目送谢祯上马车后,傅清辉便紧着回府更衣。 而此时此刻,蒋府中。 蒋星重刚换好甲胄,往后院中而去。 待她抵达后院时,蒋道明已在院中石椅上坐着。 看蒋星重过来,蒋道明哼了一声,将身子转去了一旁。 蒋星重笑嘻嘻地上前,来到蒋道明身后,随后俯身,脑袋越过蒋道明的肩头,侧头去看他的脸,唤道:“阿爹。 ” “哼。 ”蒋道明又转了下身子。 蒋星重见他这副模样,也不作理会,只道:“阿爹,昨日不是有几招你说我动作不到位,我昨日练了一下午,趁言公子没来,你再替我瞧瞧呗。 ” 蒋道明不情不愿地转回身,指着蒋星重的鼻尖道:“你这副舞刀弄枪的模样,等沈濯上京,见到你不被吓跑才怪。 ” 蒋星重眉一扬,对蒋道明朗声道:“若是他被吓跑,那也不配做我蒋星重的夫君。 ” 说话间,蒋星重已拿起雁翎刀,在蒋道明面前挥舞起来,边舞边问道:“阿爹你看,现在对不对?” 蒋道明细看了几遍,随后扬声道:“嗯,练得甚好!这大开大合的气势,足够吓跑百八十个夫君。 ” 未及蒋星重回话,月洞门处却传来谢祯的声音,语气格外舒朗,“八百十个夫君?将军不念续弦,怎么念起了夫君?” 听到谢祯的声音,蒋道明立时从石椅上起身,转身迎了上去。 蒋星重则看向谢祯,冲他展颜一笑,亦收了刀迎上前去。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已是和言公子很熟悉了,偶尔说笑玩闹如寻常朋友。 父女二人朝谢祯行礼后,蒋星重的目光不禁落在谢祯身上。 他今日这身玉色圆领袍当真好看,清俊如玉,显得他整个人愈发贵气,又朝气蓬勃。 蒋道明笑着道:“公子说笑,不是臣要念夫君。 而是臣为臣这不成器的姑娘,挑了个人家相看,过些日子上京,想着安排他们见见。 但臣着实怕她这副舞刀弄枪的样子,吓跑人家公子,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 “哦?”谢祯转眼看向蒋星重,问道:“蒋姑娘要嫁人了?” 谢祯静静地看着蒋星重,等着她的回答。 蒋星重冲蒋道明吐舌做了个鬼脸,跟着道:“阿爹你不是说了,沈公子也是行伍出身。 既如此,他怎么可能会嫌弃我?” 蒋星重虽未正面回答谢祯的问题,但这般言语,无疑是侧面承认,她确实是要嫁人了,至少,如今有了相看的对象,她本人对父亲的安排也无异议。 谢祯唇微抿,跟着笑道:“既如此,那我便祝姑娘,得一良配佳婿。 ” 蒋星重冲他一笑,随后扬了扬手里的刀,冲他道:“昨日那几招我练好了,过两招?” 谢祯强自扯了扯嘴角,笑着道:“好啊。 ” 说话间,谢祯摘下大檐帽,递给一旁的沈长宇。 因着今日的圆领袍衣袖宽广,谢祯复又叫沈长宇取了襻膊,帮他脸好衣袖。 准备好后,他便接过蒋道明递来的刀,跟着蒋星重去了院中开阔之地。 蒋道明站在远处看着,二人刀相碰的那一瞬间,谢祯忽地低声道:“今夜庙会,我欲了解民生,姑娘可愿同往?” 他本没打算同蒋星重一道,可不知为何,这话就这般不经思考地说了出来。 谢祯直直地望着蒋星重的眼睛,静候她的答案。 蒋星重愣了一下, 随即面上逐渐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意,对谢祯道:“好啊。 ” 谢祯唇角勾起一个笑意,跟着二人各自旋身抽刀。 几招过完,谢祯收刀, 看向蒋星重赞道:“看来昨日将军纠正的那几招, 姑娘已熟练掌握。 ” 蒋星重挑眉道:“于习武一项上, 我还算有些天赋呢。 ” 谢祯笑了笑,看向蒋道明道:“劳烦将军授课。 ” 蒋道明这才走上前, 对言公子道:“公子客气。 ” 说话间,谢祯与蒋星重,各自在蒋道明的右后方和左后方站好, 随后便开始这一日的习武。 三人整齐划一的动作, 在午后灼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和谐而又充满朝气,就好似蒋府院中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习武毕,三人各自收了刀, 蒋道明看向谢祯,诚挚地赞道:“公子当真是臣教过天赋最高的学生。 ” 谢祯闻言看了看一旁的蒋星重,对蒋道明道:“我这些日子瞧着,蒋姑娘学得也很快, 将军本就有极好的学生,只是从前忽略了罢了。 ” 又听谢祯夸蒋星重,蒋道明着实有些不好意思,讪笑几声, 道:“她这算不得什么。 ”那神色, 仿佛在说自己这不成器的女儿,配不上陛下这般的赞誉。 蒋星重闻言, 没好气地瞪了父亲一眼,随后转身离去,没好气道:“回房更衣了。 ” 见蒋星重离去,谢祯方才转头看向蒋道明,对他道:“将军,其实令爱很好,将军觉着不好,只是她没按照你希望的样子去做罢了。 ” 蒋道明这时方才行礼道:“陛下莫要为她说好话。 这些时日她这般胡闹,本就叨扰陛下习武。 等日后成了亲,她想必会收心。 ” 谢祯唇微抿,这才开口问道:“将军为令爱选了户怎样的人家?” 蒋道明叹了一声,道:“我这姑娘,自小胡闹惯了。 来京两年,至今没有人上门提亲,想来京里那些名门贵戚,都瞧不上她这样的。 我便从过去的下属中挑了个为人老实的,陇州人士。 ” 谢祯闻言眉心微蹙,道:“陇州偏远,令爱见惯了京中繁华,如何受得了那等生活环境。 ” 蒋道明笑笑道:“人得有自知之明,多大胃口吃多大馒头。 臣不想她受欺负,找个臣能压得住的婆家,对她也好。 ” 谢祯闻言,抿抿唇,未再多言,只道:“朕这便走了。 ” 蒋道明忙亲自相送。 来到蒋府门外,傅清辉已经换好衣服,随众人等在蒋府门外。 谢祯来到马车边,低声对傅清辉道:“你去蒋府侧门等着蒋姑娘,待她出来后,直接带她来城隍庙外会合。 ” 傅清辉行礼称是。 待谢祯上马车后,随行走了一段路,路过巷口时,见已离开蒋道明视线范围,便转身拐进了巷子里,绕去了蒋府后门。 傅清辉等在蒋府侧门处,约莫快至酉时,傅清辉忽听侧门后传出拉门闩的动静。 他不由转头看去,不多时,侧门拉开一条缝,跟着便见蒋星重探头探脑地出来。 她梳了一个简单的侧髻,右侧头发以红绳绑住,搭在肩头顺直垂下。 而右侧头上的步摇,因她探身的姿势,垂在一旁,格外的灵动。 蒋星重只转了几下眼睛,便瞧见了门边的傅清辉,不由蹙眉,没好气道:“怎么是你?” 言公子派长宇来接她多好?这清辉烦死了。 说着,蒋星重跨出门外,关上了侧门。 傅清辉微微抿唇,随后行礼道:“从前是我怠慢姑娘,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 蒋星重上下打量他几眼,狐疑着问道:“你家公子骂你啦?” “没有。 ”傅清辉简单回道。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子,递给蒋星重。 蒋星重见此,面露不解,没有接,而是问道:“什么?” 傅清辉道:“赔罪。 ” 这是他下午回去更衣时,特意绕道去买的。 蒋星重瞥了他一眼,随后伸手接过。 待她看清盒上字样后,立时面露喜色,惊喜道:“寻味斋的蜜饯!” 这是顺天府最好吃的蜜饯!很难买! 傅清辉没料到她会这般开心,他从未见过如此喜怒皆形于色的人。 霎时有些局促,下意识垂首。 蒋星重全然没留意傅清辉的神色,边往巷中走去,边打开蜜饯盒子,用盒中备好的木签插起一个放进嘴里。 蜜饯酸甜的滋味在舌尖上扩散开,蒋星重只觉心情都格外明朗起来。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傅清辉,挑眉道:“原谅你了。 ” “呵……”傅清辉极不自在地低眉笑笑,舌头有些打结:“……就好。 ” 第28节 蒋星重诧异道:“什么就好?” 傅清辉愣了一下,跟着顺了下舌头,自嘲一笑,重新道:“那就好!” 这还是蒋星重头回见傅清辉笑,就好似一尊石刻的雕塑,忽然咧了下嘴一般僵硬。 “哈哈哈哈……”蒋星重不由失笑,她现在相信这个清辉是真诚向她赔罪了,这笑虽硬,但格外真诚。 听蒋星重这般毫不遮掩地嘲笑,傅清辉只好垂首。 蒋星重笑罢,问道:“公子在哪里等我?” 傅清辉道:“城隍庙外。 ” 蒋星重点头应下,重新盖好蜜饯盒子,放进长袄的袖中,对傅清辉道:“那我们快些。 ” 说着,蒋星重加快了脚步,长袄下露出的织金马面裙的底阑,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她若不思谋反,该多好?一旦日后她没了利用价值,陛下定然不会留她。 傅清辉看着蒋星重的背影,若有所思。 二人很快来到城隍庙外。 今日庙会,城隍庙已是格外热闹。 传说三百年前,大昭的开国皇帝,便是出生在城隍庙中,故而大昭素来重视城隍。 每月初一十五,城隍庙便格外热闹,香客往来不绝,庙外商贩聚集。 待入夜后,还有很多杂耍表演。 比如似火龙腾跃的火壶、绚烂如烟火般绽放的打铁花,还有药发木偶戏、傀儡戏、骷髅戏等等,都能在庙会上看到。 二人在城隍庙外的人群中找了片刻,不多时,傅清辉便见到了不远处桂花树下的谢祯等一行人。 傅清辉对蒋星重道:“姑娘,公子在那边。 ” 蒋星重顺着傅清辉手指的方向看去,正见谢祯长身玉立于桂花树下。 他外貌姿容过于出众,往来香客的目光,几乎都会在他身上流连一瞬。 蒋星重面上再次绽开笑意,撇下傅清辉,便朝谢祯所在之处大步走去。 未及蒋星重走近,谢祯远远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落日余晖下,她周身那与其他女子的规矩娇羞截然不同的蓬勃朝气,格外的显眼。 四目相接的瞬间,蒋星重面上的笑容更灿烂,谢祯亦下意识含笑。 蒋星重很快来到谢祯面前,这几日私底下见得熟了,蒋星重早已不跟谢祯行礼,只在蒋道明跟前装装样子。 蒋星重笑道:“公子久等了。 ” 谢祯摇摇头,道:“无妨。 我们随便走走?去瑞鹤仙楼吃晚饭,天黑后再来庙会,可好?” 蒋星重点头应下,跟着便同谢祯并肩,一道往瑞鹤仙楼的方向走去。 其余人等,跟在二人身后随行,傅清辉也站进了队伍中,同沈长宇并肩而行。 庙会热闹,人声鼎沸。 不远处的空地上,打铁花的艺人,此刻已经开始烧火熔铁。 蒋星重问道:“今日你都想看些什么?” 谢祯道:“看看城中三副司的锦衣卫,平素是如何行事的。 ” 蒋星重点点头,跟着道:“也是。 虽然我不知道景宁帝最后为何没有动用锦衣卫,但这确实是他手中最后的一张底牌,你了解详细些也好。 ” 谢祯看了蒋星重一眼,岔开话题道:“你那个梦境,只有关于大昭的家国大事吗?可有你自己的私事?比如,今日你父亲给你找的那门婚事,在你的梦境中,是个怎样的情形?” 这还是相识这么久以来,谢祯第一次问及有关她的私事。 蒋星重面上笑意渐渐散去,不由垂首。 对谢祯道:“在我的梦境中,大昭乱起来后,我父兄战死沙场。 而我的未婚夫,同样也奔赴边境,但最终下落不明。 ” 不知为何,听到蒋星重这般说,谢祯心间似是有什么悬着的东西,轻轻落地。 “那便是没有成亲?长达五年的梦境中,都没有成亲吗?”谢祯如是问道。 蒋星重一直垂着眼,淡淡笑笑,道:“父兄战死后,我便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开始身边还有一些府中旧人陪着。 可是大昭内忧外患,他们一路上死的死,逃的逃,失散的失散,最后也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样的环境,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工夫成亲?” 听着蒋星重这般说,本该感到松口气的谢祯,心复又沉了下来。 是他没做好皇帝,才叫她颠沛流离。 不只是她,在她的梦中,每一个大昭的百姓,都没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谢祯正想着,蒋星重忽地抬头,看向谢祯,对他道:“对了,言公子,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相识这么久以来,一向都是蒋星重帮他,这还是蒋星重第一次开口向他求助。 谢祯侧头看向蒋星重,含笑道:“我必竭尽所能,姑娘尽管说便是。 ” “那就好。 ”蒋星重闻言面上再复出现笑意,对谢祯道:“在我的梦中,我那未婚夫后来下落不明,我们也只见过一回。 所以我想着,言公子你能否帮帮我,将他调来京中。 ” “呵呵……”谢祯笑笑,将目光从蒋星重面上移开,看向自己的脚尖。 蒋星重听他笑,不由转头看向他,却只看到他逆光的侧脸,未能看清他的神色。 谢祯接着问道:“他如今是什么职位?” 蒋星重回道:“在陇州都指挥使使司任都事,官从正七品。 ” 谢祯这才看了蒋星重一眼,道:“将军为何只给你选了个正七品都事?将军身居正四品武职,战功赫赫,过些时日离京,或许会出任总兵一职。 你这般出身,便是中宫之位也可想得。 ” 蒋星重忙看向谢祯,不禁瞪大了眼睛,她飞速四下扫了一眼,见无人留意,低声对谢祯道:“谁要肖想景宁帝的中宫之位?我蒋星重便是死,便是嫁给一个乞丐,也绝不同景宁帝沾染半分!” 声音即便很低,但蒋星重语气中的抗拒和嫌恶却丝毫未减。 谢祯闻言,捏紧了衣袖的边缘。 这一刻,谢祯恍然明白,他这个皇帝,就是蒋星重在这世上,最瞧不上眼,最厌恶,最恨不能一刀了结的人。 话至此处,蒋星重忽地来了兴致,不禁仰头望天,唇边挂着一抹坏笑,笑嘻嘻道:“让我来回忆回忆,看看在我的梦中,是谁命运那般悲惨,做了景宁帝的皇后。 ” 谢祯闻言,目光再次转向她。 蒋星重转着眼睛回忆许久,半晌后之后,方才寻摸着道:“我好像从未听过景宁帝大婚的消息。 ” 谢祯低眉失笑,这才开口道:“如今朝中事务繁忙,陛下夙兴夜寐,恨不能一日的时间更长一些,哪里有工夫考虑立后纳妃。 ” 蒋星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过话道:“也是……景宁帝要装个好皇帝,刚刚御极肯定不会就立马立后纳妃,等到了明年,他便是想,大昭也乱起来了,他恐怕有心也无力了。 ” 蒋星重这才意识到话题岔远了,忙拉回话题道:“所以言公子,你到底帮不帮我的未婚夫?” 谢祯再复看了她一眼,道:“我只是觉得,你父亲给你选的这个人,着实配不上你。 而且陇州路途遥远,你不是还要做我的幕僚?” “所以我才让你帮忙把他调来京中呀。 ”蒋星重理所当然道:“你把他调来京中,我不必再担心他会再次下落不明。 也更方便你我行事,无论我成不成亲,左右都在京中,我们还是可以一道谋划。 ” 谢祯扯扯嘴角,再次问道:“在你的梦中,你们只见过一次吗?” 蒋星重点点头,“是啊。 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他的样貌了。 ” 谢祯复又问道:“只见过一次,一道吃了顿饭,并未更多地相处过?” 蒋星重再次点头,“是啊。 ” 谢祯转头看向她,问道:“那你怎么知道他定然是良配佳婿?” “我……”蒋星重一时语塞,神色间也出现些许困惑,支支吾吾道:“那父亲选的,梦里又订了婚……” 她还真不了解沈濯,除了前世见过的那一面,她竟是连沈濯是何等样的性格都不知道。 谢祯见蒋星重自己也说不清楚,趁热打铁,复又问道:“你不会只因梦中见过他一次,知晓他是你的未婚夫,你便心里有了这个人?” “那怎么可能?”蒋星重这次倒是回答得毫不犹豫,转头盯着谢祯的眼睛,义正辞严道:“谁会因为梦中一见,便情深相许?” 便是前世,她见过沈濯那一次后,除了对婚姻大事有些期待外,对沈濯那也是未能生出什么别样的情愫,谁会喜欢上只见一面的人?便是一见钟情,沈濯也没有叫人一见钟情的样貌呀。 沈濯在她这里,和旁人最大的区别,便是他是她的未婚夫,仅此而已。 谢祯听罢后,这才冲蒋星重笑笑,而后挑眉道:“既如此,你便别急着让我帮你,待他上京后,且多相处看看。 毕竟是婚姻大事,莫要草草订下婚约。 若他当真是你的良配佳婿,你再来找我调人也不迟。 何必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便急着用自己能力换来的人脉,给不相干的人做人情。 ” “嗯……”蒋星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对谢祯道:“还是你考虑得更严谨些。 ” 说话间,蒋星重已同谢祯走到瑞鹤仙楼门外,谢祯对蒋星重道:“五楼今日我包了下来,咱们同去五楼,畅所欲言便是。 ” 蒋星重冲他一笑,点头应下。 二人一道上了五楼,选了一间朝着庙会方向的包厢。 进了包厢,蒋星重便上前推开了所有窗。 夜幕初临,西方天尽之处,尚留一丝赪霞的余晖。 顺天府中华灯初上,尤其庙会的方向,更是灯火摇曳,热闹繁华。 蒋星重看着窗外的景色,扶着桌子,在谢祯对面坐下。 坐下时,她的目光都未收回,只望着窗外撩人的夜景,眸中满是眷恋。 谢祯静静地看着她,唇边染上笑意。 他从未见过这般热爱世界的人。 明明就住在顺天府,可这同样的景色,她好似怎么都看不腻。 谢祯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傅清辉和沈长宇,示意他们传菜,便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蒋星重。 见她还未收回目光,谢祯正欲同她说话,怎料蒋星重却率先开口,感叹道:“这万里江山,什么时候才能是我们的啊?” 谢祯闻言噎了一瞬,跟着笑开。 好好好,他以为蒋星重是热爱这个世界,怎么就没从她眼里看出贪婪二字? 谢祯冲她笑笑道:“方才从你家离开时,我便命人来瑞鹤仙楼点菜,很快就会上菜了。 ” 蒋星重正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听闻此言如逢甘霖,连忙赞道:“你想得可真周到!” 恰逢此时,傅清辉在外轻声叩门,随后推开了包厢的门,一众店中小厮,端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走了进来。 套四宝、鲤鱼培面、假元鱼、决明兜子、紫苏饮子……看得蒋星重悄悄舔了下唇。 待菜上齐,傅清辉和沈长宇正欲上前布菜,却见蒋星重已拿起筷子,夹了鲤鱼培面入口。 谢祯见此失笑,冲傅清辉二人抬手,示意退下,跟着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酒蟹放进蒋星重面前的小盘子里。 傅清辉和沈长宇相视一眼,默默退出了包厢,并关紧了门。 蒋星重咽了面下去,跟着对谢祯道:“真好吃。 别顾着我,你也吃。 ” 说话间,蒋星重拿起筷子,挨个往谢祯盘子里夹了一些,动作自然随意,丝毫不见拘谨。 而后道:“你也吃。 ” 谢祯失笑,点头,陪着蒋星重一道吃了起来。 蒋星重吃饭动作很是优雅,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似是在品味美食中的每一丝细致的味道,莫名就叫谢祯觉得吃饭是件很享受的事。 美食、美景,各自的对面都还坐着一位样貌上佳的美人。 二人边吃边聊,时笑时嗔,好不愉快。 吃到后头,二人差不多都吃饱了,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闲聊着。 而就在这时,谢祯忽地对蒋星重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习武,是为了保家卫国。 ” 蒋星重抿了一口紫苏饮子,看着窗外的夜色,点头道:“是呀。 ” 谢祯跟着又问道:“可你若是一直待在府中,只做我的幕僚,和从前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从一个闺阁小姐,变成了一个会武功的闺阁小姐。 ” 蒋星重闻言噎了一瞬,随后看向谢祯,叹慨着道:“言公子,你是懂怎么往人心上捅刀子的。 ” 谢祯闻言失笑,抬杯抿了一口果酿。 “哎……”蒋星重拖着长音重重叹了一声,对谢祯道:“我倒是想保家卫国啊。 可世上只有一个秦韶瑛,我现在根本找不到像秦将军一般进入朝堂的方法,除非女扮男装。 ” 第29节 谢祯挑眉,徐徐点头道:“女扮男装,也不是不行。 ” “呵呵……”蒋星重看向谢祯,嘲讽地笑笑,跟着道:“言公子,醒醒。 我若是女生男相便也罢了。 可偏偏不是,就我这脸型,这声线,这体型,怎么女扮男装?你 谢祯霎时僵住, 望着蒋星重视死如归的眼神,忽觉脖颈连带着脊背,都有些凉飕飕的。 许是已经听过太多蒋星重大逆不道的话,谢祯的神色, 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浅吸一口气, 正欲出言反对, 怎料蒋星重却已轻拍一下桌面,一副极为赞赏的模样看向他, 辞严义正道: “是个法子!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若我早早潜入宫中做太监,你再帮我从中运作运作,让我入养心殿伺候。 待你起事的关键之时, 我便杀了景宁帝, 朝廷一时群龙无首,你便可长驱直入。 ” 听着蒋星重如此长远的规划,谢祯 彻底没了言语,手握着桌面上的酒杯把玩, 抿着唇,静静地看着蒋星重。 蒋星重一席话说罢,盯着谢祯看了半晌,一副询问他意见的模样。 怎料未及谢祯说话, 她似是忽地又想起什么,眉峰一皱,对谢祯道:“欸?不对!若是要去景宁帝身边,我根本不用扮太监呀, 你直接安排我进宫做女官, 去养心殿伺候不就好了吗?照样可以刺杀他。 ” 谢祯闻言,抽了抽嘴角。 本心情愉悦的谢祯, 再次被蒋星重的话拉回现实。 眼前的这位姑娘,是无时无刻不想着杀了他的逆贼。 谢祯微微低眉,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 随后抬眼,再次含笑看向蒋星重,对她道:“刺杀之举太过冒险,景宁帝身边随时都有人伺候,殿外有锦衣卫驻守,且他也习过武。 你若不能一击必杀,只要他撑到喊人进来,你便毫无胜算。 届时便是牵连九族的大罪,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 蒋星重却道:“若是能有关键时刻刺杀景宁帝的机会,为何不试试?” 谢祯冲蒋星重笑笑,道:“姑娘于我助益良多。 你于我而言,已是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我不会叫你去做那般危险又没有把握的事。 ” 蒋星重算是听明白了,言公子这是舍不得她未来五年的记忆。 也好,她也想用这五年记忆,辅佐着言公子,想亲眼看到大昭不会走向灭亡的结局。 蒋星重点点头,询问道:“既然不是要刺杀景宁帝,你为何想让我扮太监入宫?” 谢祯复又拿起筷子,给蒋星重夹了一只盐焗虾,这才放下筷子,徐徐道:“我在宫中的眼线告诉我,景宁帝正在秘密重建东厂。 ” “什么?”蒋星重闻言一惊,诧异道:“他竟是在重建东厂?” 好不容易去了一个九千岁,他为何又要重建东厂? 蒋星重的神色再复严肃起来,本欲拿起筷子的手,按在筷子上顿住,仔细回忆起前世的事。 边回忆,蒋星重边对谢祯道:“我记得,景宁帝会在景宁四年之时,重新启用宦官。 难怪……” 谢祯不由问道:“难怪什么?” 蒋星重抬眼看向谢祯,神色肃然,解释道:“景宁五年,顺天府被攻破前夕,便听闻有不少文官,私底下已经给土特大汉送去了降书。 还有一部分,给反王送去了降书。 有些人,更是直接弃官位而逃。 最后一日上朝,听闻那日是景宁帝亲自鸣钟,可到场官员,不过寥寥几十人。 ” 话至此处,蒋星重眸中泛起怒意,随即又闪过一丝钦佩,继续道:“顺天府被攻破之后,土特部打至皇城,是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恩禄,带领五千宦官,在宫中浴血奋战。 可最终抵抗不过。 景宁帝自缢殉国之时,恩禄亦随他自缢殉国。 ” 蒋星重亦厌恶宦官干政,她自小便是听着抨击宦官的各路言论长大。 在她心中,宦官便是一个王朝最大的毒瘤。 可到了国破家亡之际,反而宦官做出了这般令人钦佩的选择。 她忽然就有些看不懂这个她从未接触过的群体。 宦官,于一个王朝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谢祯听着蒋星重这席话,彻底怔住。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今日出宫时,恩禄给沈长宇递衣时的画面。 原来,不仅傅清辉,到了最后的时刻,随他殉国的人,竟是还有恩禄!他甚至还带着五千宦官,在皇城中厮杀,做最后的抵抗? 他当真没想到,往日里婆婆妈妈关照着他的生活,平素又只会打太极,只会赔笑的恩禄,竟是有这般勇气和血性。 临到头来,文官不在,锦衣卫不在,反而是他恨了半生,厌恶了半生的宦官,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思及至此,谢祯垂眸,深深抿唇。 蒋星重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缓缓点头道:“难怪景宁五年之时,宦官会展现出那般血性与骨气,原来景宁帝早就开始秘密重建东厂,早就培养了一批自己的心腹。 ” 谢祯看向蒋星重,未作回答,只暗自思忖。 此番重建东厂,实乃是蒋星重提供的那些信息,叫他这么早就做出了这个决定。 若无蒋星重,原本便该是像她说的,他会在景宁四年之时,方才重新启用宦官,但为时已晚。 他根本没有像蒋星重以为的那般,早就培养出了一批心腹。 恩禄等一众宦官的做法,在蒋星重的梦中,更加叫他震撼。 谢祯不由垂首,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来,他听着抨击宦官的言论长大,对宦官恨之入骨。 可抨击宦官的所有言论,皆出自文官。 或许,他对宦官的偏见,该改改了。 二人各自思忖片刻。 半晌后,蒋星重再次抬头看向谢祯,蹙眉担忧道:“若他暗自重建东厂,这股势力,恐怕未来会成为你我的心腹大患。 ” 谢祯闻言回过神来,冲蒋星重笑笑道:“所以我便想着,你假扮太监入宫,进入东厂,做我在东厂的眼线。 ” 蒋星重闻言了然,眸中再复流出一丝钦佩之情,不由调笑道:“北镇抚司中的眼线,你也是这般安插进去的吧?” 谢祯闻言笑笑,抬起杯子,抿了一口果酿,并未作答。 他确实介意蒋星重的谋逆之举,但她的能力,确实又叫他依赖至此,难以割舍。 且现如今,东厂旧人几乎被他清洗殆尽。 那些身上有些功夫,足以监军的太监所剩无几。 而蒋星重,又恰好武艺不错,且熟读兵法,又能为他出谋划策。 东辑事厂位于东华门,属外宫前殿,只要控制好她在宫中的行动轨迹,不叫她进入内宫,她便无法见到皇帝。 比如一些一生都在文华殿或武英殿当差的内臣,虽然同在皇宫之中,但一辈子没见过皇帝的情况,也是有的。 若是将她安排进东厂中,那么她便能在东厂中为他效力,成为他极大的助力。 而他也可借着在宫中当差的名义,时常与她相见。 蒋星重琢磨着谢祯的话,她扮成太监入东厂也不是不行。 东厂手中权力很大,不仅如此,若在东厂做事,还能接触到很多景宁帝的机密要事,能让言公子及时掌握景宁帝身边的情况。 这确实对她和言公子计划来说,是个极好的法子。 可问题是……蒋星重眉心蹙得愈发的紧,对谢祯道:“办法是好办法。 我爹过些时日就会离京,可我兄长已在兵部供职,怕是之后要常在京中。 我若是长久离府不归,如何跟父兄交代?” 谢祯笑笑道:“这倒是不难办。 我认识一位已经出宫养老的女官,她资历深厚,见识广博,无数达官显贵,竞相求着聘请她入府教养家中姑娘。 我便叫那位女官在家中开设教养学堂,常住她府上,想来你爹若是听到消息,肯定会很乐意送你过去长住。 ” 蒋星重再复眼露赞许,亲自给谢祯倒上一杯果酿,道:“好法子,好法子。 你的人脉如此宽广,当真是谋朝篡位的不二人选。 ” 谢祯笑笑,接下了蒋星重的赞誉,抬杯饮用果酿。 若蒋星重入了东厂,消息便会灵通许多。 她梦中发生的那些事,已经被他改变。 他专程为蒋星重打造的那些谎言,不知能瞒她多久? 且叫王希音和孔瑞也跟着一道哄骗吧,能瞒多久是多久。 待实在瞒不过之时,只要她不发现自己的身份,大可装傻充愣,就说自己也不知道景宁帝为何改了政令。 蒋星重当真没想到言公子会想到安排她进东厂。 虽然不能像秦将军一般,以女子之身正大光明地站在阵前,保家卫国。 但无论如何,她有了接触朝政的机会,这对她来说,就是个很好的开始。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要一件一件地做。 待一年后大昭乱起来,言公子造反起事,想来她也就不必继续留在东厂中,大可走出去,正大光明地领兵杀敌。 如此想着,蒋星重格外期待起入东厂一事来。 二人各怀心事,好半晌都没有再说话。 而就在这时,窗外庙会的方向,忽地传来人群的一阵欢呼之声。 二人齐齐转头看去,便见一朵绚烂的铁花,绽放在城隍庙的上空,灿若星辰。 蒋星重面上立时出现惊喜的笑意,忙起身来到窗边,指着庙会的方向对谢祯道:“快看!” 谢祯自是也看到了铁花,唇边不由含笑。 他扶案起身,走到蒋星重身旁,同她并肩临风立于窗边,一同看向城中。 又一个铁花在空中炸开,暖黄色的光印在二人面庞之上,转瞬即逝。 谢祯的目光沉进绚烂的铁花和喧闹的人群中,眼底神色染上一丝愧疚。 他忽地开口,似自语般淡淡道:“如此美好的一切,竟是会在景宁帝手中不复存在。 ” 蒋星重亦跟着道:“是啊……也不知先帝怎么想的。 弟弟有好几个,最终竟是选了他。 ” 谢祯似是已经习惯了蒋星重看不上他的这些言语,没有再看她,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只道: “先帝继位时,景宁帝年纪尚小。 他从未被当成过皇位继承人,从前只是个闲散王爷。 他以为一辈子只会做个闲散王爷。 怎料先帝病重,无嗣而终,他方才临危受命,御极为帝。 没有人教过他帝王权术,也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做一个好皇帝。 ” 蒋星重听着谢祯平静地讲述,不由转头看向他。 她感觉,言公子一直以来,好像都有些同情景宁帝。 她本想插话,可看着言公子的神色,她忽觉此时插话似乎不太好,便没有吱声,只静静看着他。 谢祯接着道:“所以他一直说,他幼时失学。 如今朝务繁忙之余,更是每日请师讲学,尽可能想多学一些东西。 只可惜,他将一切想得过于美好,以为这世上的事,非黑即白。 以为只要彻底除掉阉党,就能还大昭一个清明的朝堂。 ” 这些都是他这些时日的反思。 清洗阉党旧臣一案,彻底撕开了他曾经遮在自己眼睛上的迷雾。 若非蒋星重,他如何明白,他怀抱的清澈理想,不过是文官集团手中用以剪除掣肘的利刃。 听着谢祯的这些话,蒋星重渐渐明白过来。 原来,景宁帝从未被当成过皇位继承人来培养。 刚刚登基,年仅十八岁的景宁帝,仅仅只是一个不懂帝王权术,怀抱着清澈理想的少年。 念及此,蒋星重不由重叹了一声,对谢祯道:“听你说这些,我倒是对景宁帝了解更多了一点。 他确实有值得同情之处,临危受命,没人教过他帝王权术,甚至登基前,都未曾接触过朝政。 可是言公子,无论说再多的理由,能力不行,就是能力不行。 ” 谢祯闻言垂眸。 蒋星重接着道:“你都能看到他的问题,可他自己却看不到。 未来大昭会亡在他的手中是事实,没人培养他该如何做一个皇帝也是事实。 出于同情,咱们杀他的时候,可以给他个痛快。 ” “呵……”谢祯嗤笑一声,看来他是很难再改变蒋星重对他的印象。 谢祯只好对蒋星重道:“走吧,去庙会瞧瞧吧。 ” 蒋星重应下,转身和谢祯一道出了包厢,往楼下走去。 重新回到街道上,二人再次并肩而行。 蒋星重向谢祯问道:“对了,你怎么想着专程来瞧瞧锦衣卫?” 第30节 谢祯道:“之前胡坤等三人在诏狱被人灭口,我便觉如今的锦衣卫,怕是也积病颇深。 我想着了解清楚锦衣卫,对其深浅心中有个数,如此这般,更利于我们日后行事。 ” 蒋星重之前也是这般以为的,听他也这般说,便赞许点头。 恰于此时,蒋星重正好看见有一队巡逻的锦衣卫,从左侧巷子中走了出来,往前头而去,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忙对谢祯道:“看,前头有一队。 看他们身上的官服,应当是未入流的锦衣卫,咱们跟着去瞧瞧?” 谢祯点头应下,同蒋星重一道跟了上去。 蒋星重同谢祯一道跟在那对锦衣卫的不远处。 看着那些锦衣卫走路的步态, 蒋星重不由蹙眉,对谢祯道:“含胸驼背,流里流气,吊儿郎当。 怎半点不见习武之人的铿锵硬朗?” 谢祯抿唇, 跟着对蒋星重道:“锦衣卫三副司大批出卖堂贴, 招进许多京中地痞。 ” 蒋星重闻言一愣, 诧异看向谢祯。 怎会如此? 蒋星重正欲问询,怎料忽见一名身着素布贴里的青年朝那对锦衣卫走去, 看打扮,当是庙会中的商贩。 蒋星重和谢祯的不约而同朝那名商贩看去。 但见那名商贩在锦衣卫旁边站定,面带愁色, 对他们说道:“诸位大人, 庙会中有盗贼,刚从我那里买东西离开的客人,没走几步便被掏了腰包,我不敢喊, 记下了那几人的样貌,我带各位大人前去。 ” 几个锦衣卫相视瞧瞧,面上带着戏谑的神色,随后对那名商贩道:“走, 瞧瞧去。 ” 商贩点头,忙带着几位锦衣卫往庙会中人多之处而去。 蒋星重和谢祯连忙跟上,来到小贩的推车前,上头挂满灯笼、荷包, 还有拨浪鼓、布老虎等小孩子的玩具。 原是庙会卖杂货的商贩。 小贩指着庙会中的几个人, 对那几位锦衣卫说道:“那个,还有那两个, 就是这几个人。 ” 怎料几位锦衣卫听完,并未上前,反而是围着小贩的手推车打量起来,其中一个锦衣卫甚至拽下了一个布老虎,在手中把玩起来。 小贩面露不解,一一看着那些锦衣卫。 被几个锦衣卫围在中间,他显得格外无助。 其中一名锦衣卫道:“小老板,这一路走也走累了,口干舌燥的,叫我们抓人,也抓不动啊。 ” 小贩闻言面露疑惑,跟着手里玩着人家布老虎的锦衣卫笑道:“城隍庙这片都归我们管,那边开面馆的老板管了我们的午饭。 你说你偶尔来摆摆摊子的人,不也得我们护着不是?” 话至此处,那小贩算是听明白了,连连哦了几声,从腰包里摸出几块铜板,放进那锦衣卫手中,道:“小的请各位大人喝茶。 ” 那锦衣卫笑嘻嘻地掂量掂量手里的铜板,跟着其他几个锦衣卫起哄道:“你只请一个,我们其他几个人渴着呗?” 蒋星重和谢祯闻言,神色彻底冷了下来,那几个铜板,够他们喝茶了,还想要多少? 那小贩神色间,出现苦闷和为难,明显他们的索取已超过那小贩的承受范围。 但几个锦衣卫围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其中有一个,甚至踹了一脚推车,发出“咚”一声闷响。 惊得那小贩肩头一耸。 不得已,他只好又从腰包中取出一把铜钱,腰包明显干瘪了下去,他将钱分发给那几个锦衣卫,他们这才满足离去。 但是他们也没有去追小贩方才指给他们的盗贼,而是继续巡逻起来。 谢祯转头看了傅清辉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盗贼,傅清辉意会点头,转身离去。 锦衣卫离开后,小贩坐在推车的横梁上,伸手搓着额头。 谢祯见此抿唇,随后微微低眉,轻叹一声,转头看向沈长宇。 沈长宇应下,从怀中取出几两碎银子上前,在小贩面前蹲下,同他说起了什么,跟着将那几两碎银子,塞进了小贩手中。 小贩本欲推拒,但力气不及沈长宇,根本推不动,只好道谢收下,神色间的愁苦之意已尽数褪去,还有些欣喜。 这一切,蒋星重都看在眼里,对谢祯道:“难怪到了最后,他没有动用手里的最后一张底牌,原是已成了这副模样。 ” 蒋星重有点能体会言公子同情景宁帝的心了,如今景宁元年,景宁帝登基不久,锦衣卫这副模样,还真怪不到景宁帝头上。 怕是先帝一朝留下的弊病。 “哎……”蒋星重微叹。 谢祯垂眸,跟着便朝不远处庙会人多之处走去。 这就是他如今的锦衣卫,不仅拿着朝廷的粮饷,还敲诈勒索着百姓。 连皇帝近臣锦衣卫都成了这副模样,其他机构如今是何等模样,犹未可知。 蒋星重见谢祯离去,便跟着转身,一道向前走去。 周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但谢祯却一直低眉垂首,对周围的热闹毫无兴趣。 见谢祯半晌没有说话,蒋星重安抚道:“言公子,我知你心怀百姓。 但你换个角度想,锦衣卫烂成这样,对咱们来说是好事。 待日后事成,你重新整治便是。 ” 谢祯勾唇笑笑,只点头道:“好。 ” 这一夜在庙会上,二人又跟了几队锦衣卫,情况大差不差,基本是吊儿郎当的流氓之徒,丝毫没有巡城防卫的严谨。 待至亥时三刻,见天色已晚,谢祯对蒋星重道:“我送姑娘回家。 ” 蒋星重点头应下,同谢祯一道上了马车。 马车上,谢祯对蒋星重道:“因着流寇和旱灾的事,最近户部事务繁忙,我怕是得有一阵子待在宫里。 等你进了东厂,我们应当时常能见着。 待我安排好一切,自会派人来同你说。 你只管等着便好。 ” 蒋星重对言公子严谨的安排格外满意,根本不需要她费什么心思。 蒋星重点头应下,对谢祯道:“好,等进了东厂,有任何事,我都会及时跟你通气。 ” 谢祯对她道:“你且安心在东厂待着,若有事,我自会来找你。 待你进宫之后,我会同你约定一个找我的法子。 ” 蒋星重一一点头应下,毕竟他们干的是密谋造反的大事,当然还是小心些好。 谢祯将蒋星重送至蒋府后门,谢祯单手抬着帘子,从车中探出半个身子,含笑对蒋星重道:“蒋姑娘,夜里好睡。 ” 蒋星重冲他一笑,道:“你也是。 ” 说罢,蒋星重便低声冲门缝喊道:“瑞霖,是我,开门。 ” 门“吱呀”拉开一条缝隙,蒋星重一下便钻了进去,消失在谢祯的视线中。 谢祯看着紧闭的木门,这才放下帘子,重新坐回车里,同沈长宇一道回了沈俯。 而傅清辉,自是也跟着在沈长宇家住下。 第二日,谢祯等人起了个大早,在宫门打开的同时便回了宫。 更衣后,他便直接去上早朝。 这日早朝之上,百官依旧逼着谢祯严惩阉党旧臣。 同时继续拿着谢祯重启东厂常启一事胡搅蛮缠,叫谢祯收回成命。 谢祯便以常启已经带着尚方宝剑启程为名,反复堵着文官的嘴。 这日早朝,谢祯一直留意着那些本欲处置的阉党旧臣的态度,他们还是如之前一样,依旧默不作声。 谢祯也不着急,只扯着流寇和旱灾的事说。 只要文官提及处置阉党余孽,谢祯便叫他们给出根绝流寇的法子,他们给不出,谢祯便反斥他们不念百姓。 就这般,谢祯与百官,你说胯骨肘子,我说城门楼子的度过一个早朝。 早朝一下,谢祯便对恩禄道:“宣赵元吉、傅清辉、沈长宇觐见。 命王希音和孔瑞在殿外候着。 ” 恩禄行礼应下,即刻吩咐王永一前去宣人,便有忙跟上谢祯,随侍左右。 许是昨晚蒋星重跟他说了未来恩禄的一番作为,今日谢祯再看恩禄,愈发觉得亲近不少。 回到养心殿,谢祯在正殿椅子上坐下,恩禄奉茶上来,谢祯接过,便对恩禄道:“你也多顾着些自己身子。 ” 恩禄闻言一怔,随即受宠若惊,谢恩道:“臣多谢陛下关怀。 ” 谢祯冲他笑笑,低头喝茶。 不多时,王永一进殿传话,行礼道:“回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赵元吉、锦衣卫镇抚使沈长宇,锦衣卫小旗傅清辉觐见。 ” 谢祯将手中的茶盏递给一旁的恩禄,道:“宣。 ” 王永一转身离去,很快便引着三人进来。 行礼后,谢祯道:“清辉长宇,平身。 ” 傅清辉和沈长宇闻言起身,侧身站去了一旁。 依旧跪在殿中的赵元吉,眼珠不觉转了几下,陛下为何独独不叫他起身。 正疑惑间,头顶传来谢祯的声音,徐徐道:“赵元吉,朕且问你。 锦衣卫大量出售堂贴一事,你可知晓?” 赵元吉闻言,神色未改,行礼道:“回禀陛下,锦衣卫本就有出售堂贴的惯例,各司须得招募一些打杂的人手。 ” 谢祯已料到赵元吉会这般回话,便接着道:“可朕昨夜微服出宫,亲眼所见,未入流的锦衣卫尽是些地痞流氓之徒,身无习武之长处,懒怠散漫。 且还敲诈百姓,对抓捕盗贼等职责分内之事置若罔闻。 ” 赵元吉一听谢祯微服出宫之言,神色方才出现一丝慌乱。 他忙道:“回禀陛下,是臣御下失责,臣这几日,定会严查约束。 ” “呵……”谢祯轻笑一声,跟着对赵元吉道:“你若仅仅只是过量出售堂贴,朕放你回去严查改正又能如何?可是赵元吉,朕命你清查项载于、齐海毅、刁宇坤、高明兆、吴令台等五人。 可为何你只查出高明兆及刁宇坤?” 赵元吉道:“经臣调查,其余三人,并无贪污受贿之实?” “哦?”谢祯的目光冷冷落在赵元吉头顶,跟着徐徐道:“那为何有人告诉朕,项载于、齐海毅、吴令台三人,前几日分别往你府上送了些东西。 ” 话至此处,赵元吉诧异抬头,看向谢祯,这才真的慌了神。 许是太过紧张,他一时只觉大脑空白,想不出任何辩白之语。 而且,这些事本就该交由他查,查与不查,查出何等结果,陛下又如何知晓? 赵元吉的目光不由扫向一旁的傅清辉和沈长宇,并极快收回目光,莫非是他们? 谢祯静静地看着赵元吉,对他道:“赵元吉,你当真令朕失望。 ” 赵元吉忙辩白道:“陛下,还请陛下相信臣,臣绝无二心。 此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之前清辉一案,臣便觉是有蹊跷,如今又是臣。 还望陛下给臣机会,容臣细查此案。 ” 谢祯低眉整理了下衣摆,对赵元吉道:“此案桩桩件件指向你,即便要查,你也得避嫌不是?你放心,朕自会查明。 ” 说着,谢祯看向沈长宇,道:“长宇,押赵元吉入诏狱,在此案查明之前,严加看管!” “陛下!”赵元吉脸色发白,震惊地看着谢祯。 谢祯却不做任何理会,只略一挥手,示意沈长宇抓紧带人下去。 沈长宇领命,行至赵元吉身侧,对他道:“赵大人,请。 ” 赵元吉抿唇,不甘地望了谢祯一眼,只得跟着沈长宇下殿。 谢祯看向傅清辉,唤道:“清辉。 ” 傅清辉转身上前,行礼道:“臣在。 ” 谢祯吩咐道:“胡坤三人灭口案,锦衣卫堂贴案,项载于、吴令台、高明兆、齐海毅、刁宇坤等五人贪污案,以及赵元吉假公济私案,尽皆交由你查,务必查明真相,上报于朕。 ” 傅清辉行礼道:“臣领旨。 ” 谢祯复又看向恩禄,道:“拟旨,着令傅清辉暂代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沈长宇提拔为锦衣卫指挥同知,昭告百官。 ” 恩禄领命,即刻行至桌边,代笔拟旨。 吩咐罢,谢祯再复看向傅清辉,随即走下殿来,来到傅清辉面前,望着他的眼睛,推心置腹道: “清辉,这个朝堂,远比朕想得要复杂。 朕如今坐在这皇位之上,宛若海中孤舟,风雨飘摇。 大昭三百年,积病已深,朕意欲做中兴之主,那便有无数艰难险阻,若行差踏错,或身边人怀有二心,只怕会将大昭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定要与朕同心,莫要再走赵元吉的老路。 ” 傅清辉怔怔地看着谢祯的眼睛,随后单膝落地,抱拳行礼,坚定道:“臣定唯陛下之命是从!以命相佐!” 谢祯俯身,伸手握住傅清辉的手肘,亲自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道:“好!朕信你。 ” 一个身陷囹圄,坚守城门,以身殉国之人,如何会不跟他一条心? 谢祯跟着对傅清辉道:“还有桩事,朕需要你去办。 ” 第31节 谢祯道:“上一任尚宫局尚宫穆芙,如今已出宫,朕记得她未回老家,在京中养老。 ” 傅清辉回忆了下,点头道:“正是,她的宅邸,想来不难打听。 ” 谢祯点点头,道:“你且去找她一趟,传朕口谕,命她在府中开教养课堂,凡京中愿意前往的贵女小姐,便叫她守在府上教养。 而其中有一位,唤作蒋星重,不会去她府上,但任何人问起,都要说她在。 ” 傅清辉闻言了然,陛下原是为蒋姑娘想了个从府中脱身的法子。 可是陛下要蒋姑娘离府,是要去何处? 傅清辉暂且没有多问,只领旨应下,随后行礼道:“臣告退。 ” 谢祯点头,目送傅清辉离去。 傅清辉走后,谢祯重新走回椅子上坐下,对恩禄道:“宣王希音、孔瑞进殿。 ” 恩禄行礼应下,下去传召。 很快,早已候在殿外的王希音和孔瑞二人跟着恩禄进殿来。 二人手里,分别还捧着不少卷宗。 二人进殿行礼后,王希音道:“回禀陛下,东厂一些尚能找到的旧卷宗,都在此处。 ” 谢祯见卷宗很多,离座起身往书房而去。 恩禄转身看向王希音和孔瑞二人,示意跟上。 来到书房中,谢祯在桌后坐下,示意恩禄呈上。 恩禄上前从王希音和孔瑞手里抱过所有卷宗,上前放在了谢祯的书桌上。 谢祯也不耽搁,即刻拿起卷宗细看起来。 殿中只剩下谢祯翻动卷宗的纸张声。 恩禄王希音等人,在一旁安静作陪。 时间一点点流逝,问午膳的太监,陆续来养心殿外问了三次,三次都被王永一暂且挡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祯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眉心蹙得极紧。 他终于明白了先帝重用九千岁的原因。 早在先帝继位之前,国库便已出现空虚不足的情况。 而九千岁,极擅长从百官手里弄钱。 先帝一朝的军费也罢,国库开支也罢,九千岁从未短缺过。 当然,九千岁自己也贪,可无论他怎么贪,他与先帝始终一条心,先帝要的东西,他一样未曾少过。 尤其是军费。 先帝一朝,曾与土特部打过几仗,每次都会出现军费不足的情况。 但每当关键之时,九千岁就会想法子将军费补足,所以先帝一朝,即便先帝无法收复辽东,但土特部也始终未能过得了山海关。 而九千岁弄钱的法子,便是从百官身上诈。 文官贪,九千岁更贪,也更有权力和手段。 这些卷宗里呈现出的手段,有些极其肮脏且为人不齿。 甚至有些事,他曾经尚未王爷时便听过。 正在那些百官弹劾的九千岁的罪状中。 谢祯扶案起身,缓缓在桌后踱步。 但凡事皆有阴阳两面,九千岁固然能弄来钱。 可若要弄钱,他就必须培养足以对抗文官集团的势力,故而出现无数靠贿赂九千岁,无能而添居其位的官员,拧成一股绳,为九千岁所用。 先帝一朝,九千岁如阴云般悬浮在文官头顶,压得文官喘不过气。 而曾经的他,只看到了九千岁专权的祸端,未能看到九千岁的贡献。 曾经他始终不明白,先帝为何要那般宠信九千岁,弄得朝廷乌烟瘴气。 如今他却是明白了,先帝需要九千岁,大昭,也需要九千岁。 而他曾经,受教于致仕文官,学的都是礼仪道德,天下大义。 从未站在皇帝的位置上去考虑过问题。 而文官纵然满口礼仪道德,但实际上贪婪起来,根本没有底线。 谢祯静静思量,一旦清洗阉党旧臣一案落定,文官集团很快便会一家独大,如今已经敢在诏狱杀人灭口,以后若不满意他这个皇帝,岂不是也是说换就换。 他不能再找一个九千岁,但他也不能继续叫牵制文官的空无一人。 他得尽快叫那些不敢开口的阉党旧臣开口,得尽快培养出自己的势力,还得摸清整个文官集团,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勾当。 他绝不能再做一个耳聋眼瞎的皇帝。 否则蒋星重的梦,怕是就要成为现实。 念及此,谢祯看向王希音,对他道:“这几日,朕会安排一名女子入东厂。 ” 王希音和孔瑞皆闻言愣住,抬头看向谢祯。 王希音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行礼再次问道:“陛下,您是说,女子?” 谢祯点点头,道:“此女与朕有大助益。 但你二人,须得佯装不知她是女子,当她是普通太监对待便好。 若有人怀疑她的身份,你二人须得为她辩白遮掩。 还有一点……” 谢祯紧盯着王希音的眼睛,格外认真地叮嘱道:“且任何时候,都不能叫她见到朕!” 王希音虽不知缘故,但陛下既然吩咐,他将事办好便是。 王希音忙行礼应下,道:“臣明白,臣定会小心行事。 ” 谢祯点点头,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问道:“重建东厂一事,这几日如何了?” 王希音呈给恩禄一个名单,恩禄转呈给谢祯。 见谢 祯开始看,王希音这才回道:“回禀陛下,臣从如今宫中的宦官中,挑选了一些人。 但这些人,并无东厂做事的经验。 所以臣斗胆,选了几位还活着的东厂旧人,他们如今皆被贬出宫,有的在行宫,有的在陵寝。 ” 王希音目前还有些捉摸不透谢祯对东厂旧人的态度,不由看了孔瑞一眼。 孔瑞见此,忙行礼笑道:“自然,若是陛下不喜东厂旧人,臣二人重新培养新人便是。 ” “不必。 ”谢祯接着道:“既然有经验,调回来便是。 ” 王希音和孔瑞不由相视一眼,即刻行礼应下。 王希音不由松了口气,他曾经便是东厂的人,自然知晓东厂于皇帝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看来他们这位新皇,总算是意识到了,不再视东厂为洪水猛兽。 谢祯再复抬头看向王希音,道:“如今百官盯得紧,朕不能贸然封你二人入东厂。 你二人先将东厂班底重新组建起来,等你们有了能同百官抗衡的能力,朕自然便也能重封东厂。 ” 若是现在将东厂重建的消息透露出去,他敢说,文官一定会想尽一切法子,叫此计划胎死腹中。 谢祯吩咐二人退下,自己则继续看王希音呈来的卷宗。 这一日,因谢祯昨夜出宫,耽误了时间,朝务格外多,再兼锦衣卫案等一众事务,谢祯便没有再去蒋府习武,而是留在宫中处理朝务。 这日晚上,蒋星重同父兄吃饭一道吃饭,这时,蒋道明忽地开口道:“你习武的事情,往后放一放吧。 ” 蒋星重不解道:“怎么了爹?” 蒋道明道:“曾任尚宫局尚宫的穆尚宫,要在府上开班授课,教养京中贵女,你且住穆尚宫府上住些时日,好好跟着人家学学。 ” 蒋星重嘴角立时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被迫咬住下唇,方才做出一副痛苦难受的模样。 蒋道明见状,蹙眉道:“又不是禁了你习武,待从穆尚宫府上回来, 接着练便是。 ” 蒋星重下唇咬得发白, 着实是费劲控制好久, 方艰难地点点头。 见蒋星重不情不愿地应下,蒋道明这才收回目光, 继续夹菜吃饭,对她道:“等下吃完饭就回去收拾东西,穆尚宫特意吩咐, 这趟过去不是享福的, 所以兔葵和燕麦都别带了。 明早爹和你哥都要上早朝,叫瑞霖送你过去。 ” 蒋星重点着头应下,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只是不知明早离府后, 她和言公子要如何碰面? 但她私心估摸着,言公子既然安排得这般迅速周道,想来也想到了她这边的情况,应当会有安排。 念及此, 蒋星重不再多想。 一旁的蒋星驰,转头看向自家妹妹,宽慰道:“等你回来的时候,哥哥给你准备一把好刀, 可好?” 终于有了合适的借口, 蒋星重这才正大光明地放开笑意,冲蒋星驰点头笑道:“那我等着哥哥的好刀。 ” 蒋星驰冲她抿唇一笑道:“吃饭吧。 ” 蒋星重应下, 和父兄一道继续吃饭。 吃过饭,蒋星重回到自己房中,将兔葵和燕麦支了出去。 她四下扫了一眼,却发觉自己没什么需要带的东西。 要进东厂,估计以后就是穿太监服饰,用不着带自己的衣衫首饰。 至于其他的东西,更是没必要带。 但是需要带几条束胸,虽然她本就很瘦,不大明显,不过还是保险些的好。 还有钱,多带些钱,钱这个东西,到哪里都是必需品。 想着,蒋星重在衣柜一阵翻箱倒柜,找到几件不穿的旧长衫,拿过剪刀,三下五除二给自己剪了几条束胸出来。 将束胸装好,她复又多装了一些银子铜板带上,简单收拾好一个包袱,便将其在桌上放好。 准备好东西,她这才唤了兔葵燕麦准备热水,沐浴更衣后,便上床睡下了。 第二日,蒋星重起了个大早,父兄刚刚离开去上早朝。 蒋星重正在屋里吃着早饭,瑞霖便进来说道:“姑娘,马车已经备好,将军吩咐你早些过去。 ” 蒋星重点点头,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将桂花糕就水咽下,拿起包袱便跟着瑞霖出了门。 马车一路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城中一处府邸门前停下。 蒋星重探头出去,正见已有不少贵女的马车停在门外,马车里偶尔传来姑娘嘤嘤的啜泣声。 蒋星重跳下马车,便见沈长宇站在穆府门口。 沈长宇见蒋星重到,冲她一点头,便先行进了门内。 蒋星重紧随其后。 进了府中,沈长宇一直走在前方,与蒋星重隔着一段距离,但始终在蒋星重能看到他的视线范围内。 蒋星重便一路跟着他,到了穆府后院。 后院中已备好一辆马车,马车旁,还站着一名看起来六十岁出头的妇人。 她身着顺圣色立领长袄,外套一件石绿色绣雀栖玉兰纹比甲,下穿玄色织金马面裙。 头发纵已花白,但她腰背挺直,神色泰然,气质格外出众。 想来这位便是穆芙穆尚宫。 蒋星重上前行了个见长辈的礼,跟着道:“叨扰尚宫。 ” 穆芙含笑点头,免了蒋星重的礼,随后指指一旁的厢房,对蒋星重道:“公子已经吩咐过了,那间房里,已为姑娘备下衣帽,姑娘且去换了便是。 ” 蒋星重点头,自上前进了房间。 房间桌上放着一套熨烫好的太监服饰,服饰上摆着一顶烟墩帽。 蒋星重浅吸一口气,便开始拆头发。 不多时,蒋星重便换好衣服,并重新给自己挽了个男子的髻,将烟墩帽戴着头上。 一切准备妥当后,蒋星重照了下房中镜子,见自己当真像个生得清秀的小太监,不由松了口气。 又拽了下衣服,便朝门外走去。 再次来到院中,沈长宇和穆芙皆朝她看来。 沈长宇不由缓缓点了下头,似是对她这装扮很是满意。 穆芙未作任何表态,只对蒋星重道:“姑娘放心,任何人问起,你都在我的府上。 我每隔七日,亦会将姑娘在府上的表现告知你的父亲,叫他安心。 ” 蒋星重抱拳行礼道:“多谢穆尚宫。 ” 行礼罢,沈长宇便拉开了马车的车门,蒋星重坐上了马车。 穆芙这才微微垂眸。 也不知这位新帝,忽地来了什么兴致,安排个女子进宫做太监,还不叫表明他的身份。 看不懂,她只管安心办差便是。 马车从穆家后门驶出,蒋星重就这般在穆尚宫府上来了个偷梁换柱。 清晨的街道上,此刻还很安静。 蒋星重坐在马车里,只听得到车辙滚过青石板的声音。 她此刻只静静地坐着,什么也没有想,感受着周遭一切的流动和变化。 前后两辈子,没有哪一刻,她像此刻般体会过如此想扎根于现实的满足与平静。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车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沈长宇出现在蒋星重眼前。 沈长宇手中拿着一盏绘有瑞鹤的宫灯,对蒋星重道:“到了,下车吧。 ” 蒋星重点点头,拿着自己的小包袱走下车来。 她四处看看,身后便是挂有东华门三个字匾额的东华门。 宫门高大,门口护卫森严。 第32节 东华门内,便是一处宽阔的四方庭院,中有溪流穿过,溪上建有小桥。 右侧有一处独立庭院,独立的围墙外兼独立的门,里头屋檐错落,巍峨森严。 左侧又有一处独立的院子,同样只看得到排排屋舍。 沈长宇指指右侧的独立庭院,对蒋星重道:“那扇门是文华门,里头设有文华殿、主敬殿以及传心殿。 ” 蒋星重闻言了然,问道:“文华殿大学士便是在那边当差?” 沈长宇点点头,道:“算是吧,但内阁大臣们,基本常在内阁大堂。 内阁大堂设在西华门处。 ” 沈长宇又指一指左侧独立的庭院,对蒋星重道:“那便是东辑事厂,以后,你便在那边当差。 如今东厂重建,里头主事的是王希音与孔瑞,二人尚未封官职,你尊唤一声公公便是。 ” 蒋星重点头应下,沈长宇将手中绘有瑞鹤的宫灯递给蒋星重。 随后又指一指正前方,正对着东华门的一扇门,对蒋星重道:“那便是协和门,日后你若有事找公子,便将此灯悬挂于协和门上便可。 ” 蒋星重接过灯,再次点头应下。 沈长宇复又指向开在文华殿右侧的门,对蒋星重道:“那扇门唤作三座门,进了里头便是南三所。 过了南三所,里头便是内宫。 切记,你莫要入协和门与三座门,往后只在东华门处当差便好。 这里公子安排好了,你可安心当差。 可你若乱闯,被人识破你的身份,公子怕是保不住你。 ” 看着偌大的皇宫,蒋星重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意欲刺杀景宁帝的计划,好像真的有点冒险。 仅仅只是东华门,就如此之大,整个皇宫,那该有多大。 别说刺杀景宁帝了,她怕是连路都找不对。 蒋星重暗自咋舌,只得再次点头应下。 沈长宇对蒋星重道:“既如此,我这便告辞。 公子已安排好一切,说你是刚从海子里选上来的小内臣,唤作蒋阿满,你自去东辑事厂报道即可。 ” 蒋星重握紧手中的瑞鹤宫灯,深吸一口气,重点一下头,对沈长宇道:“好。 ” 许是有些紧张的缘故,再兼阿满二字过于熟悉,蒋星重并未留意,阿满二字,正是她的小字。 话音落,沈长宇朝蒋星重略一施礼,便转身离去。 偌大的东华门处,只剩下蒋星重一人,以及那些看起来不似真人的守卫。 蒋星重手提瑞鹤宫灯,肩上挂着自己的包袱,朝东辑事厂走去。 她一路上拱桥,过河,一盏茶的工夫,方才来到东辑事厂外。 门口没有守卫,蒋星重抬脚跨了进去,随后抻着脖子往里看去。 看了半晌,忽听左侧殿中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蒋星重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蒋星重走上前,正见殿门开着,里头有两位同她一般打扮的内臣,看起来都已是中年。 蒋星重问道:“请问两位公公,是在这里报到吗?” 王希音同孔瑞转头看过来,二人目光不由上下打量两眼。 王希音见蒋星重同其他内臣相比,过于清秀了些,念及陛下的嘱托,含笑问道:“你可是长宇送过来的小内臣?” 蒋星重行礼点头:“正是。 ” 王希音和孔瑞相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然之色。 王希音从桌上拿起一个册子,佯装翻阅,随后问道:“蒋阿满,年十六,一个月前净身,对吗?” 一听净身二字,蒋星重心间略有怪异,搓搓鼻头,行礼道:“正是。 ” 孔瑞笑道:“蒋阿满,你进来吧。 如今东厂人尚不多,你不必拘谨。 ” 蒋星重点点头,进了殿中。 孔瑞指了指一旁的桌子,示意蒋星重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跟着递给她一本册子。 蒋星重放下东西后,忙上前接过,打开后见上头写满了名字和信息。 蒋星重不解道:“这是?” 王希音冲她笑笑,解释道:“这些是准备要调入东厂的人,你且记记名字,以后这些人,你怕是要长打交道。 ” 蒋星重点头应下,便仔细翻起了册子。 就在这间隙,孔瑞对蒋星重道:“东厂重建,事务繁忙,以后你便住在东辑事厂,稍后我带你去给你安排的房间。 ” 陛下特意交代,这位姑娘不能同太监们同住。 但好在东厂地方大,给这位姑娘单独安排个住处不算难事。 蒋星重闻言心间大喜,她求之不得。 之前她还发愁,若是与太监们同住,她该如何遮掩和避免尴尬。 本已是做好了豁出去的准备,但没想到居然单独给她安排了住处。 念及至此,蒋星重这才恍然觉出不对来,蒋阿满?言公子竟是知道她小字唤作阿满? 许是他和父兄打交道时,听父兄唤过吧。 蒋星重未再多想,专心看起了名册。 而此时此刻的谢祯,正在早朝上听百官聒噪。 谢祯头一回看着这些文官的嘴脸,觉得这般可憎。 大昭面临旱灾、流寇、国库空虚、拖欠九边军饷等等事务,可这么多天了,他们偏偏只拿着严惩阉党旧臣的事来说。 仿佛整个大昭就只剩下这么一件要紧事。 谢祯烦得不行,同百官打了一阵太极后,便下了早朝,回了养心殿。 养心殿外,傅清辉和沈长宇已候在殿外。 谢祯一到,二人便跪地行礼。 谢祯免了二人的礼,道:“进来。 ” 傅清辉和沈长宇一道随谢祯进殿。 谢祯未换朝服,便在椅子上坐下。 沈长宇先行行礼道:“回禀陛下,蒋星重已入东厂。 ” 谢祯点点头,对沈长宇道:“好。 想来近几日东厂人手便会陆续调入。 清辉……” 谢祯看向傅清辉,吩咐道:“东厂内掌刑千户、理刑百户,以及负责侦缉工作的役长及番役,按惯例当由锦衣卫担任,你配合王希音拨人。 ” 傅清辉行礼道:“是。 ” 谢祯复又对恩禄道:“待东厂人员组建完毕,令王希音暂代东厂提督一职。 只下口谕,东厂内明白便是,莫昭告百官。 ” 恩禄行礼:“是。 ” 吩咐罢,谢祯跟着对傅清辉道:“待东厂组建初成,有些案子,便可交由东厂处理。 ” 傅清辉再复行礼称是。 待谢祯交代完,傅清辉上前行礼,并呈上手中卷宗,对谢祯道:“启禀陛下,臣审赵元吉,一日一夜,锦衣卫中的案子,基本已经明晰。 只是……” 傅清辉面露难色,道:“赵元吉将高明兆的贪污案,交给了大理寺审理。 ” 谢祯闻言蹙眉:“朕不是按着此事,莫叫轻举妄动吗?” 五个贪污重犯,赵元吉只上报了高明兆和刁宇坤二人,当时他未叫抄家,亦未叫捉拿,怎么高明兆的案子,这就到了大理寺手中? 谢祯冷嗤一声,阴阳怪气道:“原来这赵元吉,竟这般能耐,便是连朕的旨意,都敢糊弄越过。 ” 傅清辉道:“臣接手时,高明兆一案已被移交大理寺。 若要再拿回诏狱审理,也不是不行,只是案子入了大理寺,怕会有不少文官插手。 ” 谢祯想了想,对傅清辉道:“先将这段时日赵元吉的案子,详细报来。 ” 傅清辉行礼称是,跟着回禀道:“回禀陛下,赵元吉已全部交代,出售堂贴一案,自他担任锦衣卫指挥使以来便已开始。 他大批出售堂贴,只为敛财。 除京中地痞流氓之外,还有不少勋贵子弟,科举无能,又习武不成,便通过贿赂赵元吉,拿到一个锦衣卫的闲职。 这类锦衣卫,基本鲜少到岗,占着锦衣卫的名额,吃着朝廷的空饷。 ” 谢祯闻言伏在膝盖上的手陡然攥紧,他紧咬牙关,额角已是青筋浮动。 好好好,难怪在蒋星重的梦中,到了最后关键时刻,他无锦衣卫可用,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谢祯沉声问道:“共计多少人?” 傅清辉眼露嫌恶,对谢祯道:“回禀陛下,地痞流氓兼勋贵子弟,怕是不下十万。 ” 谢祯倒吸一口凉气,痛心合目。 十万……难怪大昭国库空虚,难以为继!原是有如此大批的蠹虫附在朝廷上吸血。 锦衣卫尚且如此,其他机构更得烂到何等地步? 赵元吉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多年,他早就如此行事。 朝廷上那么多官员,难道一个知晓的都没有吗?为何这么多年了,没有御史弹劾,没有言官告状? 谢祯好半晌方才回过一口气来,对傅清辉道:“办!尽皆给朕收拾得一清二楚!” 这次傅清辉闻言,却未着急领旨,而是面露难色,看向谢祯。 他犹豫片刻,对谢祯道:“陛下,地痞流氓好清,可是勋贵子弟……若陛下现在便将勋贵子弟清理干净,怕是会得罪勋贵。 如今陛下本就腹背受敌,暂不可再与勋贵为恶。 ” 说着,傅清辉单膝落地,抱拳行礼。 谢祯闻言哑然,双唇微颤,终是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长叹一声后,再复痛心合目。 一旁的恩禄看着谢祯,眼露心疼,亦不自觉叹息。 太祖皇帝开国之前,曾经历过一段极为苦难的日子,吃不饱饭,穿不上衣,几乎沦为乞丐。 故而建国后,太祖皇帝厚待宗亲,他不愿亲人再饿肚子,再过曾经悲惨的日子。 可如今的大昭,已有三百年之久,皇帝共十八位。 宗亲勋贵的数量已然庞大到无可计数。 朝廷供养着他们,已经成了大昭的负担。 勋贵本就和陛下一条心,若得罪勋贵,陛下岂非自剪羽翼?可如今的勋贵,无能又数量庞大,是大昭的负担,国库的负担。 哎……恩禄心内长叹。 难啊,陛下眼前的局势,难啊…… 谢祯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久,好半晌,他方才道:“先处置流氓地痞,至于勋贵……” 谢祯伸手扶住额头,叹道:“容朕想想,从长计议吧。 先议其他吧。 ” “是。 ”傅清辉起身,接着道:“胡坤、周怡平、邵含仲被灭口一案,赵元吉已有交代。 说是这些时日,京里来了个江南盐商,名唤杨越彬。 此人往他府上送过几回银子,要买胡坤等三人的命。 ” 谢祯闻言抬头。 盐商,莫非与江南盐课提举司有关? “此人何在?”谢祯紧着问道。 傅清辉道:“昨日赵元吉招出此人后,臣便派人去找。 但臣查遍所有商铺,以及近些时日的外来人士,根本没有找到一个叫杨越彬的人。 臣怀疑,此人同赵元吉联系时,是用了假名。 ” 谢祯道:“外来人士皆有路引,查近些时日所有入京的人,尽快将此人排查出来。 ” “此事臣已安排下去。 ”傅清辉如是答道。 谢祯满意点头,“好。 ” 谢祯接着问道:“高明兆一案被移交大理寺的原因,赵元吉可有交代?” 傅清辉点头,“回禀陛下,交代了,也是同这位盐商有关。 说是他上报高明兆一案的当天夜里,这位姓杨的盐商便又来了府上,说高大学士不愿出的钱,他来出,务必保住高大学士。 ” 傅清辉接着道:“此事发生不久,臣私心估摸着,此人怕是还在京中。 臣已加强顺天府出城关卡,必不叫此人逃离京城。 ” 傅清辉继续说道:“赵元吉一案,臣具已查明。 出售堂贴,接受勋贵贿赂,借职责之便敲诈百官,赵元吉府上,共计赃款七百四十万两。 ” 谢祯闻言,瞳孔一阵紧缩。 七百四十万两! 想他之前为了赈灾,四十万两愁破了脑袋。 而赵元吉一人府中,竟然就有七百四十万两! 谢祯双唇紧抿,额角处青筋浮动,他牙缝中冷冷挤出两个字,“抄家。 ” 傅清辉和沈长宇行礼应下。 谢祯接着对傅清辉和沈长宇道:“礼部尚书项载于、吏部侍郎齐海毅、文华殿大学士吴令台。 这三人,你二人这几天也查一下贪污受贿的证据,只要拿到证据,便直接押入诏狱。 ” 二人再复接旨。 谢祯正欲叫二人暂且退下,却忽地想到什么,再次看向傅清辉,问道:“文华殿大学士吴令台,他是阉党旧臣,九千岁的人。 ” 第33节 一旁的恩禄道:“正是呢陛下,吴令台,本在此次陛下清洗阉党旧臣的名单中。 ” 谢祯闻言勾唇一笑,随即对傅清辉道:“吴令台的证据查到后,给朕送来,朕亲自见他。 ” 傅清辉行礼应下。 谢祯挥挥手,示意傅清辉和沈长宇退下,随后唤恩禄同去殿中更衣。 更衣时,谢祯向恩禄问道:“恩禄,朕叫你学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差事,你学得如何了?” 恩禄手微顿,随后看向谢祯,半晌后,他忽地跪地,向谢祯问道:“陛下,您当真打算再用宦官吗?” 恩禄一直跟他打太极,今日算是终于敞开说话了。 谢祯轻叹一声,将恩禄从地上拉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是。 ” 恩禄亦道:“既如此,臣当竭尽所能为陛下效劳。 陛下,容臣说句不该说的话。 ” 谢祯道:“你说。 ” 恩禄道:“陛下,如今朝堂之上,文官一家独大。 陛下若要重启宦官,务必要先压住文官,叫文官知道怕。 否则,陛下的计划,只怕是会胎死腹中。 ” 谢祯缓缓点头,对恩禄道:“此次胡坤三人的案子,皆指向江南官场。 如今此三人灭口案,高明兆移交大理寺一案,亦指向江南官场。 南京曾为大昭都城,那里有一套完整的同京中相同的官僚体系,朕怕……” 恩禄眉宇间担忧愈甚,接过谢祯的话,对他道:“这便是臣最担心的。 九千岁一死,他们便如此胆大妄为,不将天子威严放在眼里,怕是已经形成足以同陛下相抗衡的权势体系。 陛下定要缓缓图之,切莫打草惊蛇。 ” 恩禄不觉自己危言耸听,他当真觉得陛下这皇位坐得岌岌可危。 还有很多事情,他深觉疑惑,但他没有证据,眼下并不敢说与陛下听,待东厂重建,叫东厂细查之后,再同陛下商议。 谢祯明白恩禄的叮嘱,他伸手按一按恩禄肩头,对他道:“朕担心,如今的锦衣卫中,尚且还有不跟朕一条心的人,否则清辉口中那盐商,为何消息那般灵通?” 谢祯想了想,对恩禄道:“你且去瞧瞧东厂调人的进度,你亲自去。 如若进行得不错,便叫东厂,也参与暗查那位姓杨的盐商。 ” 由傅清辉和蒋星重两边双管齐下,他便不信揪不出这个人。 恩禄点头应下。 而蒋星重正在东厂院中点人。 今晨孔瑞离开了一上午,午膳后便带回一众内臣。 王希音将名册交于蒋星重,命她在院中点人。 点人的过程中,蒋星重基本熟悉了东厂的结构。 东厂最高职权,为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简称东厂提督,尊称为厂公或督主。 通常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任。 掌刑千户,理刑百户各一人,由锦衣卫调派担任。 另有掌班、领班、司房四十多人,由内臣或锦衣卫担任。 其余役长及番役,亦有锦衣卫担任。 按照眼下王希音派给她的差事来看,怕是掌班一职,竟还算要紧人物。 蒋星重正忙着,忽听人进来通传道:“御用监掌印太监恩禄到。 ” 一听恩禄的名字,蒋星重陡然抬头。 恩禄, 前世那位跟随景宁帝殉国的掌印太监。 不多时,蒋星重便见一名掌印太监服饰的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微胖。 面相和善,不带一点攻击性, 甚至瞧着有些好欺负的模样。 就是看起来这般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前世竟是会带着五千太监在皇城中厮杀, 最后陪同景宁帝自缢殉国。 蒋星重不由抿唇,能做到御用监掌印太监, 最后又展现出那般骨气和血性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是一个好欺负的人。 只可惜他忠心景宁帝,若不然, 这样的人, 能策反了该多好。 王希音和孔瑞迎上前去,蒋星重便也暂收了手中册子,跟着上前,一道同恩禄见礼。 恩禄回礼后, 三人皆起身,恩禄的目光从三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定在蒋星重身上。 这小内侍瞧着格外清秀,下颌轮廓圆润, 脖颈修长,五官精致,肤色白皙。 恩禄即刻明白过来,想来这便是陛下安排进东厂的那位女子, 八成便是之前陛下口中那位意欲谋反的蒋家姑娘。 不想她样貌竟这般叫人瞧着喜欢, 和陛下倒是格外登对。 只可惜,心思不在正道上。 念及此, 恩禄向蒋星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蒋星重道:“蒋阿满。 ” 姓蒋,看来还真是蒋家姑娘。 这声线亦是女子的声线。 恩禄见蒋星重开口说话后,不少庭中内臣朝她看来,恩禄不由低低眉,随后向蒋星重问道:“何时净身的?” 蒋星重行礼回道:“一个月前。 ” 恩禄看向王希音,王希音提高了音量,道:“刚从海子里选上来的,进东厂时已验明正身。 ” 蒋星重闻言眨巴眨巴眼睛,这王希音说不准也是受了言公子的叮嘱和嘱托,才这般帮她遮掩说瞎话。 “嗯。 ”恩禄点头,看着蒋星重道:“这小内臣生得倒是清秀,瞧着像个姑娘家。 既已验明正身,那便没什么问题,日后好好跟着王公公做事便好。 ” 蒋星重再复行礼称是。 这番话音落,之前看向蒋星重的那些内臣,面上疑惑之色尽去,不再关注蒋星重。 蒋星重一时对这位掌印太监心间更多了份好感,阴差阳错地帮她指鹿为马,日后行走于东厂,即便她容貌过于清秀,声线过于纤细,怕是也没什么人再质疑她的身份。 恩禄看向王希音,问道:“东厂人手组建得如何了?” 王希音指了下庭院中的人,回道:“宫内选中的人,已经调了过来,都是背景干净的人。 待蒋掌班点清人后,下午便可以安排差事。 ” “嗯。 ”恩禄点点头,看向庭院中的一众内臣,手中拂尘一甩,朗声道:“尔等今入东厂,陛下仰仗尔等,看重尔等。 你们一个个的,须得记着,这吃下肚的饭,是谁给的。 这身上穿的衣,又得依仗谁?尔等入了皇城,便是陛下的人。 一心一意为陛下办事,日后自有你们的荣华富贵可享。 可若有谁生了二心,左右逢源,挨了一刀的家伙,失了依仗,背后可没人为你撑腰啊。 ” 话音落,众人齐声道:“谨记公公教诲。 ” 一番话说罢,恩禄看向王希音,道:“若下午便能将差事安排妥当的话,那陛下有件差事,我这便交代给你们了。 ” 这是自陛下下令重建东厂以来,、南京户部右侍郎宋奉新、宝钞提举司提举刘子耕。 另有郎中十三人,员外郎九人,主事十七人。 这些人的名字我并未记住。 ” “另有户部广积库、承运库、赃罚库、甲乙丙丁戊五字库、宝钞广惠库、军储仓大使各一人。 长安门仓、东安门仓、西安门仓、北安门仓副使各一人。 龙江盐仓检校批验所大使一人。 总督粮储一人。 ” 蒋星重听着王希音的这些解释,只觉心跳得厉害。 言公子之前说,胡坤和邵含仲的银子,就是送去了江南市舶提举司和盐课提举司。 若是南京户部管着盐仓,而那个姓杨的人又是盐商,那么多半这件事同南京户部脱不开干系。 念及此,蒋星重转头看向王希音,对他道:“王公公,可有那姓杨盐商的画像?给我找来。 再给我人手,以及一把雁翎刀,我或许知道该去哪里找那个姓杨的盐商了。 ” 王希音一听蒋星重这般说, 本含笑的面容忽地严肃下来,目光不由落定在蒋星重面上。 眼下他似乎知道陛下为何要塞这位姑娘进入东厂。 王希音顿了片刻,对蒋星重道:“北镇抚司审了赵元吉,手里应当有杨越彬的画像。 我这便派人去北镇抚司一趟。 ” 蒋星重点头应下, 王希音即刻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出了门。 第34节 看了一眼王希音离开的背影, 蒋星重再复陷入沉思。 前世那位阿伯的说法, 估摸有一部分细节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毕竟他只是在衙门当过差,干得是未入流的杂活,想来并未接触到什么核心的东西。 但大体上来讲, 关于景宁帝的政令到不了南直隶, 以及整个南直隶文官抱团的事情应当大差不差。 蒋星重眉心一直未能舒展。 前世景宁帝在景宁四年之时方才重新启用宦官,想来那是他方才意识到被文官集团蒙蔽的事。 可是这一世,她认识言公子后,便一举揭露光禄寺和户部侍郎两大贪污案。 这两大案子, 遗留的六万两银子和八十万两银子的去向,牵扯出江南盐课提举司和市舶提举司,江南官场上的事,因而初露端倪。 又因三人被灭口, 牵扯出锦衣卫指挥使赵元吉,而贿赂他的人,又是来自江南的盐商。 若是她没有揭露光禄寺和户部,那么景宁帝要到何时, 方才能摸到江南官场? 还有赵元吉的人生轨迹, 也已因光禄寺和户部案的发生而改变,他这辈子, 怕是没机会再去给土特部当总兵了。 看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前世原定轨迹上会发生的事情,这一世从她向言公子提前揭露光禄寺案的那一刻开始,便已悄无声息的发生改变。 只是不知道这种改变,会不会影响她和言公子的夺位计划。 还有关于江南官场的事。 景宁五年,她殉国之时,谢家宗亲正在南京同遗留百官商讨谁来继位的问题,打算在南京选帝登基重建大昭。 所以她并不知道江南官场后来发生了什么。 而景宁帝在世时,她听过的关于江南官场的事,又少之又少。 如果江南官场,当真像前世那位阿伯说的,足以具备和景宁帝相抗衡的能力,那么南直隶的兵权,说不定也在江南官场的手上。 如若当真如此,那么整个南直隶,未来将会是除景宁帝外,言公子最大的敌人。 她和言公子,绝不能对这等庞大的势力一无所知。 眼下她面临的问题是,她不知道现在景宁元年,江南官场的势力发展成了何等模样,和前世景宁五年那时候有多大差距,这点她必须摸清楚。 否则的话,就算未来她和言公子起事,即便杀了景宁帝,一旦江南官场再扶持一个谢家宗室的傀儡皇帝,定会对她和言公子造成极大的威胁。 一来是谢家宗室比他们二人正统,但凡人家打出个讨伐逆贼的旗号,师出有名,舆论上就会占据制高点。 二来是这等庞大的势力,如果不趁现在她和言公子尚在暗处,便做到知己知彼,那么未来前景,着实堪忧。 念及此,蒋星重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她忽地意识到,如今朝堂上的波诡云谲,恐怕远在她想象之外。 她对前世五年大事的掌握,根本只是在未曾参与的情况下,仅仅知道一个结果而已。 如今进了东厂,拿了掌班的关键职位,想来她能真正的做出些实事来。 蒋星重正想着,忽见王希音回来。 王希音进殿后,来到蒋星重面前,对她道:“我已经派人去北镇抚司取了,你且稍后便是。 ” 蒋星重点头应下,王希音回到桌后,拿起桌边的火铳,递给她,问道:“火铳,你会用吗?” 蒋星重不解的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对王希音道:“家里倒是有几把火铳,我阿爹常年在军中,火铳大炮一类的东西,我虽不会用,但也略知道些。 ” 王希音点点头,对蒋星重道:“先帝一朝,九千岁当权。 你可知,九千岁成为东厂提督后,做的在京中的宅子,咱们先去这里。 ” 众人应下,即刻便按照册子上的地址找了过去。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他们便来到了顾之章的宅邸外。 蒋星重记着从父亲那些兵书里学来的侦察法子,蒋星重点出三名太监,吩咐道:“你们三个,分别去盯着正门、后门以及侧门。 装得像一些。 ” 第35节 三名太监领命而去,蒋星重又看向剩下人手,问道:“你们谁功夫高些,会潜藏。 ” 那名剑眉星目,长相甚是周正的太监上前一步道:“掌班,我兴许可以。 ” 蒋星重点头,问道:“好,你叫什么?” 那名太监回道:“在下名唤李正心。 ” 蒋星重闻言一愣,随即猛然抬头,目光定格在李正心面上。 她忙道:“李正心,哪个李正心?你不是司礼监的吗?怎么来了东厂?” 莫不是前世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正心? 她记得的宦官不多,李正心便是其中一个。 景宁五年,景宁帝派李正心出任总管保定军务。 当时保定文官不服李正心,龃龉极多,导致军心涣散。 李正心便着甲同将士们同吃同睡,方才挽回军心。 景宁帝自缢后,保定沦陷,贼人发给李正心招降书,但李正心撕毁招降书,带兵拼死抵抗,手持火铳连杀数十贼,最后力战而亡。 在她死之前,她曾听闻,宦官李正心,常与人读书说剑,志在报国,像极了一个文人。 自重生以来,这是蒋星重常在南京,想来京里的宅子,顶多派人打理,不会有太多人在此。 小心行事便好,一旦被发现,不还有掌班的腰牌顶着。 ” 蒋星重微挑一下眉,道:“也是……” 趁等着太阳落山的功夫,蒋星重向李正心问道:“你多大了?” 李正心回道:“刚及弱冠。 ” 蒋星重点头,跟着又问道:“你有什么理想抱负吗?” 李正心笑道:“挨了一刀的家伙,哪里有什么理想抱负?” 蒋星重看向李正心,认真道:“你有!” 李正心微微抿唇,随后道:“有也没用。 ” 蒋星重笑笑,意味深长道:“或许日后有用呢。 ” 蒋星重看向李正心,伸手拍一下他的肩,对他道:“且跟着我好好干,我一定重用你。 ” 李正心愣了一瞬,笑道:“好,多谢掌班。 ” 他们这位掌班,他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个姑娘。 若不是听王公公说已经验明正身,他恐怕无法相信这样清秀的人会是个男子。 不过性情爽朗,倒不像个姑娘。 二人闲聊了几句,看着夜幕初临,蒋星重和李正心二人,便借着后巷一棵柳树,翻进了顾之章宅邸院中。 蒋星重和李正心潜入顾之章宅邸, 即刻便在院中假山群中,找了个隐蔽之地藏身,先静观宅中情况。 约莫在假山待了一刻钟,蒋星重发觉, 这宅邸中确实如李正心判断的那样, 只有寥寥几个下人负责看管打理。 并没有安排什么轮班巡逻的小厮。 且那寥寥几个下人, 许是没有主人家在的缘故,干活也比较敷衍。 方才只见他们在院中点了几个灯龛, 悬了一两只灯笼,便慢悠悠地散着步离去了。 宅邸中到处都很安静,只隐隐从西侧传来一些人说话的声音, 听不大清, 蒋星重不知他们在做什么,暂不敢轻举妄动。 一旁的李正心道:“掌班,你且稍候,我去那边查探一下。 ” 蒋星重低声叮嘱道:“小心些。 ” 李正心点头应下, 便跳下假山,轻盈落地,随即朝传来人声的那边小心摸过去。 李正心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蒋星重一直紧张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 蒋星重身后忽地传来李正心的声音,“掌班。 ”惊得蒋星重一身冷汗,忙转头看去,正见李正心在她身后看着她。 蒋星重无奈白了他一眼, 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下跳的奇快的心, 低声问道:“如何?” 李正心道:“那边是厨房内院,宅子里的小厮, 都聚在那里喝酒赌钱呢。 ” 李正心接着道:“并未在那些人中发现北镇抚司画像上的人。 ” 蒋星重点了个头,跟着便小心跳下了假山。 同李正心一道摸进了中院中,二人分开行动,蒋星重负责找书房,李正心则负责找账房和观察宅邸中是否可能有潜藏人员。 蒋星重连着进了好几间房,终于在中庭一处院落中找到了书房。 她见四下无人,便推开门潜了进去。 进了书房,蒋星重从怀中拿出火折子,并将其点燃。 书房里的一切都简单规整,桌面上干干净净,便是连笔墨纸砚都没有,一看便是长久未有人居住的景象。 蒋星重便直接来到摆放藏书的书架前。 书架上大部分都是藏书,并无什么问题。 蒋星重细细查看,直到她看到书架有一格子里摆放的书册与其他书本并不相同,一摞子书平放在书架上。 蒋星重上前,将那些书拿下来细看。 蒋星重这才发觉,这些书并不是书,而是记录着顾家京城产业同各地商户往来交易的人员和账目。 蒋星重转头看了看外头是否有动静,发觉安全,便仔细翻阅起来。 顾家在京城有几个商铺,经营着粮铺、茶坊、丝绸庄等三类产业。 从上头的记录来看,这些册子中记录的,大多是有大批订购往来的订单。 有走西域的行商,亦有京城本地一些大家族的订购,还有不少是山西晋商的订单。 蒋星重连着翻阅好几本,这上头的订单清晰,账目也明白,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就是各家各族的产业里,常有的订单记录,无甚特别之处。 蒋星重看过之后将其放好,复又在书房里找了一阵子,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后,便吹灭火折子收好,从书房中退了出来,重新回到后院中的假山处,等着同李正心会合。 等李正心的空档里,蒋星重不由蹙眉。 她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不知李正心有没有什么发现。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李正心回来,对蒋星重道:“这宅子里并未藏人,没有人相貌类画像上的杨越彬。 我也去过账房,从账目上来看,顾之章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账目简单,上头只记录了几个打理宅中小厮的开销。 ” 蒋星重道:“先出去。 ” 话音落,二人原路出了顾之章的宅子。 来到院外,蒋星重不由蹙眉,莫非是她想错了?还是说此地作为顾之章不常住的宅子,里头并没有留下什么关键的东西,只有京中一些产业的账目? 待二人回到小巷中,几个派出去的太监也已经回来。 其中一名太监道:“已查过南京户部右侍郎宋奉新在京中的铺子,并没有发现潜藏人员。 铺中账目清晰,并无甚特别之处。 ” “铺子中往来的商户都有什么人?”蒋星重跟着问道。 那名太监回道:“宋奉新在京中只有两处铺面,一个粮铺,一个布庄。 往来的大一些客商,也就只有山西的几个晋商。 ” 蒋星重闻言面露不解,反问道:“晋商?”又是晋商? 李正心回道:“晋商有大量粮食,布匹以及兵器购买的订单算是寻常。 他们常在北边边境活动,为我大昭边军运送物资及兵器,算是朝廷默许的军火商人。 ” “哦……”蒋星重了然,原是如此。 想着,蒋星重看向另一名出去的太监,那名太监回道:“回掌班的话,南京户部宝钞提举司刘子耕,在京中并无宅邸,同宋奉新一样,只有两间铺子,分别是粮铺和锻造坊。 从铺中账目上来看,订单往来亦是以晋商为主。 ” 蒋星重再次问道:“铺中没有藏匿人?” 那太监行礼道:“并未。 ” 蒋星重闻言陷入沉默,不由面露愁意。 莫非她想错了?可除了南直隶的官员,其余人,并没有灭口胡坤三人,又贿赂赵元吉的必要。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蒋星重似觉自己应当是忽略了什么关键信息,她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慢慢梳理思路。 既然此人所使用的杨越彬三个字是假名字,那么姓也不见得是真的,同建安党中的杨解连或许并无干系。 可他又要灭口胡坤等三人,明显是怕胡坤等人吐露更多的真相。 除了江南官场,蒋星重想不到还会有谁。 但按照恩禄和王希音所言,锦衣卫已严密检查近日入京的江南人士的路引,并未发现同杨越彬相关的人。 这偌大的京城,杨越彬会藏去哪里? 顾之章、宋奉新、刘子耕三人在京中的产业,基本是以粮、茶、帛、铁四样为主。 而同他们有交易往来的,除却茶帛上有一些走西域的行商,最多的便是晋商。 可方才李正心说,晋商算是朝廷默认的军火商人,他们大批收购的东西,常用以补给大昭边军。 南京户部,晋商…… 念及至此 ,蒋星重忽地蹙眉,忙从怀中取出杨越彬的画像,分发给众人,并对众人道:“即刻去查路引,查近日所有进京的晋商。 用画像去比对。 如果找到,以鹰哨为信。 ” 众人即刻拿着画像领命而去。 众人一走,李正心向蒋星重问道:“掌班,你莫不是怀疑那盐商根本不是南直隶人士。 ” 蒋星重点头,对李正心道:“对,既然锦衣卫已经查过近日南直隶入京的所有人的路引,却都没有找到此人,那么或许此人根本不是南直隶的人。 ” 蒋星重看向李正心,跟他打比方,道:“如果你我二人有这么大笔的生意往来,想来关系定然匪浅。 如若我是商,你是官,我为了巴结你同你做生意,答应你,替你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好像也是寻常。 ” 李正心闻言点点头,赞同道:“确也是人之常情。 ” 蒋星重叹道:“希望我们别想错。 ” 蒋星重不禁抬眼,看向夜色下的顺天府。 已是子时,顺天府喧嚣渐散,此刻城中已极是安静。 蒋星重派出去的那些太监,须得先去官府查路引,然后再根据路引一个个找人,怕是需要些工夫。 蒋星重和李正心便安静在小巷中等着,顺道盯着顾之章的府邸,看看有没有人半夜暗度陈仓。 二人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丑时一刻,顺天府南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破天的鹰哨之声。 第36节 蒋星重见此大喜,忙对李正心道:“走!” 说话间,二人已即刻朝那边跑去。 二人皆体力不错,很快便到了南城鹰哨传来的位置。 可就在这时,蒋星重却见坊中有一片冲天的火光,跟着便听不少人大声叫嚷着救火。 蒋星重见状一愣,仰头望着火光冲天之处,一时只觉心跳加速。 而就在这时,她忽见一名眼熟的太监朝她跑来,行色狼狈,脸上有明显的伤痕。 那名太监还未走近,便指着着火的地方对蒋星重喊道:“掌班!杨越彬找到了!抓捕的时候他趁机点燃了屋子,人跑了,臣已派人去追!” 点燃屋子?蒋星重霎时明白过来,顾不上其他,即刻便朝那着火的地方跑去。 这一刻,蒋星重只觉耳中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如鼓如雷的心跳。 被人发现抓捕,,以及江南市舶提举司何怀古等人的名字。 蒋星重只觉自己已经无法思考,但直觉告诉她,这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蒋星重将其拿起,塞进自己湿漉漉的衣服里,紧紧用双臂护住。 她想抓紧离开,紧接着就朝外头冲去,可她此刻只觉呼吸困难,眼睛什么也看不清,终是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外头火兵赶到,云梯、水囊、溅筒等所有救火用具齐备,众人抓紧救火。 “掌班!掌班!” 李正心自是看到倒地的蒋星重,可整个房屋结构都已经烧了起来,他根本进不去。 屋内浓烟滚滚,他只能隐约看到蒋星重晕倒在空地之处,火势似是并未烧到她身上。 李正心此刻只觉心跳一错一落,他只盼着,蒋星重尚有气息,没有被浓烟呛至窒息。 好在着火的时间不久,并未波及太大的范围,再兼火兵的效率尚可,很快便扑灭了大部分火焰。 李正心立刻一头扎进屋中,将昏迷的蒋星重抱了出来。 他将蒋星重转移至空气清新的空地之处,连忙去探蒋星重的鼻息,见她气息尚在,李正心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忙对一旁一位未参与追捕的太监喊道:“去找大夫!到东华门外庑房。 ” 那名太监即刻离去,李正心便连忙抱起蒋星重,匆忙往东华门而去。 宫门不可夜开,但因东辑事厂长期需要外出办事的缘故,在东华门外设了一处用以临时落脚的庑房。 进了庑房,李正心将蒋星重放在房中的罗汉床上,急忙再去试探蒋星重气息。 她虽呼吸尚在,但是气息很微弱,整个人也很烫。 李正心试图给她脱衣降温,可无论如何也掰不动蒋星重紧紧护在胸前的双臂。 李正心只好作罢,就在他焦急之际,之前去请大夫的那名小太监,带着大夫来到庑房。 “是进了火场,被烟迷了。 大夫您快请。 ” 听到外头的说话声,李正心即刻跑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将外头的大夫紧着拽了进来。 大夫连忙上前给蒋星重把脉,可大夫也拽不动蒋星重护在胸前的双臂,只得将手指探上去,去摸她手腕处的脉息。 摸了半晌,大夫便起身从医箱里取出银针,开始给蒋星重下针。 李正心在一旁小心问道:“大夫,他如何了?” 大夫道:“只是吸了烟气,有些伤了肺气。 好在救出及时,并无大碍,养几日便好。 ” 李正心闻言,长长吁了一口气。 无碍便好,无碍便好。 若是 第37节 谢祯闻言, 一把推开恩禄手中的朝服,抓起一旁的素色曳撒,套在身上。 恩禄紧着上前,给他系上革带。 不及戴冠, 谢祯便大步朝外走去。 一行人跟在谢祯身后, 疾行在宫道上。 “孔瑞。 ”谢祯边走边唤。 孔瑞连忙小跑上前, 跟在谢祯身侧疾行,随即俯首行礼。 “怎么回事?”谢祯问道。 怎么这才进宫, 只过了一夜,便发生这等事。 孔瑞忙重复李正心的话,对谢祯道:“调查杨越彬的差事, 蒋阿满今日自请领命。 昨日下午便带着十个人出去了。 蒋阿满找到了杨越彬, 但是当时人手分散,杨越彬脱逃,临走前点燃了屋子。 等蒋阿满到了后,不知怎得, 便一头扎进了火场中。 幸好火兵灭火及时,将她救了出来。 可李正心带她回东厂时,依旧昏迷不醒,王希音已着人去请了太医。 ” 谢祯闻言抿唇。 他立时便明白了蒋星重一头扎入火场的原因。 那杨越彬危险来临之际, 不抓紧逃命,反而点燃屋舍。 定是房中有什么关键的证据,已来不及带走销毁。 蒋星重那般聪明,定是也想到了这一点, 所以才会不顾自身安危, 一头扎进火场去抢救证据。 谢祯神色间隐有怒意。 再要紧的证据,还能比性命更要紧吗?她何至于这般冒险? 谢祯直接从南三所抄近道, 从三座门处进入东华门处,直奔东厂。 东厂院中负责洒扫的小太监,并未见过谢祯,忽见一位身着曳撒的少年闯进东厂,不由面露疑色。 正欲上前询问,不想却见御用监掌印恩禄跟在少年身后,毕恭毕敬。 这满宫里能叫恩禄这般对待的还能有谁?院中小太监立时便明白了谢祯的身份,即刻跪地行礼。 谢祯哪有工夫理会他们,在孔瑞的指引下,直奔蒋星重的住所。 进了房间,谢祯便朝里头看去,正见王希音和李正心守在榻边。 二人一见谢祯到来,即刻跪地行礼道:“拜见陛下。 ” 谢祯随手一挥,免了他们的礼。 顷刻间,便已来到蒋星重榻边。 榻上的蒋星重,身上到处灰扑扑。 鼻孔处沾着不少吸进去的黑灰,人中一片漆黑。 她眉心紧锁,一副极是痛苦难受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双臂依旧紧紧抱着,似是在护着怀里什么东西。 谢祯忽觉心间一阵刺痛,随即漫上浓郁的愧疚。 他看向一旁的王希音,忙问道:“眼下如何?” 一旁的李正心,行礼接过话,对谢祯道:“回陛下的话,事情发生在丑时,当时宫门未开,臣只得先将掌班带去东华门外的庑房,从城中请了大夫。 经大夫诊断,掌班并无大碍,只是吸入烟气过多,有些伤了肺气。 大夫已给掌班下过针,也开了药,臣已叫人跟着去取。 只是掌班怕是得好好休养几日。 ” 一旁的王希音接过话,对谢祯道:“臣已派人去请太医,叫太医好好再给阿满瞧瞧。 ” 听到蒋星重并无大碍,谢祯这才松了一口气,在蒋星重榻边坐下。 李正心望着眼前的谢祯,不由面露疑色。 方才王希音叫去找太医时,他便觉不对,以他们的身份,如何敢使唤太医?直到方才陛下出现在门外,他方才隐约明白过来。 这位蒋掌班,恐怕和陛下有什么渊源。 只是他不明白,一个太监,何至于叫陛下这般对待?甚至亲自来东厂看望。 谢祯俯下身去,手握住蒋星重紧抱在胸前的手腕,试图拉动,并轻声唤道:“阿满?阿满?” 昏迷中的蒋星重,似是听到了谢祯唤她的声音,她双唇微动,似是在说什么。 谢祯面露疑色,单手撑住床面,俯身至蒋星重唇边,侧耳细听。 少女虚弱又充满悲伤的声音传入耳中,“阿爹,水好冷……阿满冷……” 谢祯闻言,忙拉过被子,正欲给蒋星重盖上,却被一旁的李正心制止,“陛下,掌班刚出火场,不宜捂着。 ” 谢祯听罢,再复看向蒋星重。 是啊,刚从火场里被救出来,理当散热才是,她为何会喊冷? 谢祯再次手撑床面俯身,去细听蒋星重口中的话。 这一次,谢祯清晰地听到,少女虚弱的声音,喃喃重复,“随帝殉国,魂祭大昭。 ” 谢祯霎时怔住,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他那双丹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蒋星重。 这一刻,他仿佛蓦然间跌入刺骨的寒水,周身顷刻间为寒冰所覆盖,再也做不出下一个动作。 她一直都在跟他说,她知道未来五年的事。 她知道大昭要亡国,知道景宁帝会自缢殉国。 她也知道傅清辉为守城门死战,知道恩禄随他一同离去。 可她却从未说过,国破家亡之时,她是怎样的处境。 但是现在他明白了,为何她只知道未来五年的事。 因为在她的梦中,她也是那个以身殉国之人。 随帝殉国,魂祭大昭。 蒋星重眼中流出泪水,顺着她的鼻翼滴落在枕头上,她薄唇轻启,喃喃道:“景宁帝……是我大昭的皇帝……随帝殉……” 她声音微弱,“国”字未能发出声音,只见唇形。 谢祯双唇微颤,微微抬眼。 即便动作克制,可他眼神中的动容却已无法藏匿。 她不是最恨景宁帝吗?为何还要随帝殉国? 只因他是大昭的皇帝,是她心目中,大昭的象征。 帝死国亡,她亦曾为他哀悼。 谢祯眉眼微垂,目光落在蒋星重紧护的双臂上。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蒋星重为何要一头扎进火场,不顾自己性命地去保住这些证据。 她要救大昭,以性命,为注! 谢祯望着眼前的蒋星重,眼眶微红。 他怀着澄澈的理想登基,一心想要实现中兴。 可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叫他知道自己曾经的澄澈理想是何等的天真。 朝堂波诡云谲,人心贪婪不足。 是蒋星重的出现,叫他看到了朝堂真实的面目。 这些时日,东厂未建,清辉刚接手锦衣卫,司礼监尚未有亲信接手……面对如今这般局面,他只觉只身一人,恍如孤家寡人。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如他一般怀着澄澈的理想,如他一般一心一意只为大昭。 她不是为了谋反而谋反,她只是觉得他不是个好皇帝,是他害得大昭亡国,所以她才想着给大昭换个皇帝。 她谋反,是为了大昭。 只要能救国,她毫不吝啬自己的性命。 她的忠义之心,与人无二。 是他真真切切,可以完全信赖和托付之人。 这一刻,谢祯无比确信,只要他在她的辅佐下,做好这个皇帝,她便一定不会再生谋逆之心。 但前提是,他得先做好这个皇帝。 恰于此时,一旁的恩禄,上前提醒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 谢祯直起身子,看着榻上的蒋星重,凝望不语。 半晌后,谢祯对恩禄道:“去告知百官,今日罢朝。 ” 恩禄闻言微愣,王希音、李正心、孔瑞亦看向谢祯。 陛下自御极以来,便恢复了每日的临朝听政,今日为何提到罢朝?为了一个姑娘? 谢祯见恩禄未动,自是知道他们的疑惑。 屋里恩禄、王希音、孔瑞都是他看重,意欲重用的人,他不愿与他们心腹两隔。 念及此,谢祯便解释道:“自朕御极以来,便欲实现中兴,故而恢复每日临朝听政。 朕本以为,只要朕足够努力,定能做一个中兴之主。 可如今朕方明白,如今的朝堂,并不是只要朕足够努力,就能变好。 ” 谢祯嘲讽一笑,道:“大昭宿疾重症,岂是每日临朝,凡事亲力亲为,便能解决的?必得刮骨疗伤,沉疴肃清。 与其每日上早朝,听大臣们废话,倒不如腾出些时间,好好想想该如何断其脉,医其病!” 房中几人听罢此话,立时明白过来。 尤其是本就曾在司礼监当差的李正心。 自祖制成立内阁与司礼监以来,票拟与批红制度,便已能完成国家运转。 先帝与隆德帝,便久不上早朝。 隆德帝甚至三十年未上早朝。 可自陛下御极以来,便恢复了每日临朝的制度,他意欲实现中兴之心,人人得见。 方才他说出的这番话,并非因蒋掌班而意欲懈怠朝政。 而是陛下想明白了,如今的朝堂积病已深,不是他足够努力就能够改变,而是需要从其他方面肃清朝纲。 曾在东厂当差,深谙朝堂阴暗的王希音,更是赞许点头。 同时感到欣慰,这位年轻的少年帝王,终于想透了这一层,不再是曾经怀着一腔恢复中兴的热血,将自己折腾得累死累活,当了文官集团话事人而不自知的皇帝。 王希音行礼下拜,朗声道:“陛下,圣明!” 谢祯闻言,自嘲一笑。 他转头看向几人,笑道:“你们都给朕记着,在蒋阿满面前,朕是户部言公子。 你们若是谁说漏了嘴,暴露了朕的身份,绝不轻饶。 ” 恩禄、王希音、孔瑞三人自是早就知道此事,也知道蒋星重女子的身份。 唯李正心闻言一愣,不明所以。 只云里雾里地跟着众人行礼应下。 谢祯看向恩禄,对他道:“去给百官传旨吧。 传旨后你别来了,回养心殿等着,昨日你来东厂传话,她见过你。 ” 恩禄噎了一瞬,跟着行礼应下。 恩禄往外走去,顺道给孔瑞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上。 孔瑞点头,跟着恩禄一道出了房间。 来到门口,恩禄看一眼院中众太监,对孔瑞道:“陛下的吩咐听见了吧,不能叫蒋姑娘知道他的身份,这满院子的人,该如何堵嘴,你当明白。 ” 孔瑞行礼道:“公公放心。 ” 恩禄点点头,往外走去。 恩禄出门的同时,派去请太医的太监,也带着太医走了进来。 路过恩禄身边时,朝他行了个礼,恩禄亦回礼,随后便错身走过。 太医来到蒋星重房中,一进屋,便见谢祯坐在一个小太监的身边,太医一惊,忙跪地行礼。 谢祯摆摆手免了他的礼,立时起身让开,对太医道:“抓紧瞧瞧。 ” 太医颔首, 在谢祯让开后,上前给蒋星重把脉。 把脉半晌,太医忽地眼露诧异,不解地打量眼前躺在榻上的蒋星重几眼。 方才东厂的太监来请他的时候, 不是说是个小内臣出了事吗?怎么……怎么这小内臣, 会有宫寒, 月事腹痛的症状? 太医面上震惊之色转而迷茫,诧异看向一旁的谢祯, 神色间充满了对这世间的怀疑。 谢祯见此,蹙眉问道:“脉象如何?可是不好?” “呃……”太医迟疑一瞬,跟着起身向谢祯行礼, 道:“陛下, 借一步说话。 ” 方才听李正心说蒋星重已看过大夫,并无大碍,他的心便放下不少。 如今看太医这副模样,谢祯的心复又往下一沉。 跟着太医绕过屏风, 到了外间。 太医压低声音,对谢祯道:“回禀陛下,那位躺在榻上的小内臣,恐怕身份有疑。 ” 谢祯不解道:“怎么?” 太医道:“臣从医几十载, 从未见过这般奇怪的脉象。 身为一名小内臣,竟有宫寒之症,这这这……” 谢祯闻言,不由抿唇低眉, 耳尖跟着烫了起来。 太医面露为难之色, 接着对谢祯道:“若不是臣诊脉失误,便是那清秀的小内臣, 当真是个女子假冒的。 ” 谢祯点点头道:“朕知道,这女子是朕安排在此。 既有宫寒之症,便替她开药调理便好。 ” 太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忙行礼称是。 谢祯跟着补充道:“你只管看病医人,旁的事当作不知便是。 ” 太医再复看向谢祯,却发觉他们神色依旧未变的陛下,竟莫名红了耳尖,似被久冻一般。 第38节 太医见此,忙收回目光,不再多言,只道:“那臣再去把把脉。 ” 谢祯点头,示意太医过去。 谢祯长身立于屏风外,从屏风镂空的雕花中,望着榻上的蒋星重。 看着太医为她把脉,又看着太医拿过方才外头大夫开的药方比对。 半晌后,谢祯觉得耳朵烧红的感觉褪去后,方才重新走了进去。 太医又写了一张方子,同之前大夫开的方子放在一起,对谢祯道:“回禀陛下,外头大夫开的方子无碍,只是臣又跟着这位小公公的体质,加了一副方子。 这两副药方并无冲突,一道用着便是。 只是臣开的方子,须得叫这位小公公用久一些。 ” 想来是医治方才他所说的宫寒腹痛之症的方子。 念及此,谢祯点头,随后对王希音道:“安排个人同太医去取药。 ” 王希音应下,和太医一同行礼退出房中,谢祯重新坐回了蒋星重榻边。 望着榻上依旧未有苏醒迹象的将星重,谢祯对一旁的李正心道:“去打盆热水,再去取几条干净的棉巾过来。 ” 李正心行礼应下,不多时,便打了热水进来,孔瑞配合着搬来凳子,将热水放在蒋星重榻边。 李正心浸透棉巾,拧至半干,尚未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却忽见谢祯伸手,从他手中将棉巾接了过去。 李正心一愣,随即便见一旁的孔瑞给他使眼色。 李正心见状,忙拿过另一条棉巾浸泡。 谢祯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素白的棉巾,小心伸至蒋星重人中处,去擦拭那些因吸入烟气而留下的黑灰。 他神色专注,动作轻慢。 仔仔细细,一点点地擦拭。 一举一动,好似将军拭剑,乐师拭琴。 一旁打下手的李正心,手底下虽然做着自己的活,面上神色也无变化。 可他的心中,却已翻起数重惊涛骇浪。 他实在不懂,蒋掌班纵然容色清秀,可到底是个太监,陛下为何这般在意?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陛下癖好别致,看上了个小太监。 还亲自擦拭脸上烟灰,他只觉自己看不懂,过往多少年的认知,都在此刻被彻底颠覆。 而一旁的孔瑞,静静地看着谢祯手中的棉巾,看着他这般用心轻缓的动作,忽地意识到,造化已至,这位蒋姑娘,未来怕是贵不可言。 谢祯将她人中处的黑灰尽皆擦拭干净,复又跟李正心换了一条干净的棉巾,继续擦拭她脸上其他地方的烟灰污垢。 一点点地,为蒋星重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擦干净蒋星重的脸,他复又替她擦拭手背。 她双臂依旧紧护在胸前,别处他想也没法擦到。 而梦中的蒋星重,分明已经坠入冰凉的河水中,可她的耳畔,一直响起不同人一声声唤“陛下”的声音。 在河水下,蒋星重仰头望着河面,灼眼的日光凌照在河面上,河水波光粼粼,泛着刺眼又如碎金泼洒般的光芒。 伴随着一声声陛下,在那灼眼的日光中,她仿佛看到一抹面容模糊的,身着明黄织金龙补圆领袍的身影。 冰凉的河水中,似乎忽地多出一只无形的手来,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的脸颊上,手背上……一点点地抚平了她所有惊慌。 蒋星重忽觉胸腔有些胀痛,跟着咳嗽了一声,却发觉自己能够呼吸,意识这才一点点地回来,迷蒙地睁开了眼睛。 耳畔传来言公子熟悉的声音,语气间隐带焦急与欣喜,“阿满!阿满……” 蒋星重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看清谢祯的瞬间,她哑声开口道:“言公子?” 说着,蒋星重四下看了看,正见王希音、孔瑞以及李正心同样欣喜的神色。 她环视了一圈所在之处,发觉屋子陌生,这才看向谢祯,问道:“你来了?” 谢祯立时点头,语气也格外温柔,似是怕吵到她一般,对她笑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蒋星重复又咳嗽了一声,只觉鼻腔里全是火场中的气味,她蹙眉道:“胸口有些疼。 ” 谢祯见她神色不渝,不由蹙眉,叮嘱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再要紧的线索,都不如性命要紧,日后莫要再这般莽撞。 ” 听着谢祯的这番话,蒋星重忽地愣了一瞬,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紧张。 她忙松开紧护的手臂,躺平在枕上,在衣襟外一阵乱摸,直到摸到那本册子,她的神色这才松弛下来。 她看了王希音和孔瑞一眼,暂且没有拿出那本册子,只看向谢祯问道:“你怎么来了?” 谢祯道:“听说你昨夜冲进了火场,今日我正好得空,便紧着来瞧瞧你。 ” 蒋星重这才想起昨夜那场大火,不禁有些后怕。 她动了动四肢,除了胸腔内闷痛,浑身上下似是没有别的伤口,她并未感觉到疼痛 。 她便从榻上坐了起来,谢祯忙上前将她身后的枕头拉起,给她垫在腰后。 蒋星重看向王希音和孔瑞道:“二位公公,有吃的和水吗?我饿了。 ” 二人闻言,忙点头,去给蒋星重取食物和水。 蒋星重目光紧追在二人身上,身子从榻上探出半个脑袋。 直到见二人确实离去,蒋星重忙看向一旁的李正心,抬手指向他,并对谢祯道:“他叫李正心,是个可用之才!” 说着,蒋星重还冲他一点头,紧盯着他的眼睛,意思是你懂我意思吧?他也是我梦中的忠义之人。 一旁的李正心一惊,他只是个无名小卒。 蒋掌班就这般大剌剌的在陛下面前举荐他? 而陛下又不叫蒋掌班知道他的身份,他又不好跪下。 一时弄得李正心进退两难。 两难的同时,他又满脑子雾水。 蒋掌班不知陛下是陛下,陛下也不告诉蒋掌班他是皇帝,可蒋掌班又要给陛下举荐他。 掌班和陛下到底在打什么谜语? 听着蒋星重的话,谢祯的目光这才落在李正心身上,不由问道:“你叫李正心?” 李正心道:“是。 ” 谢祯复又问道:“你从前在哪里当差?” “回……回言大人的话,我曾在司礼监当差,刚被选至东厂。 ” “司礼监?”谢祯打量李正心几眼,跟着问道:“你读书识字?” 李正心点头,“入宫前,在书院上过几年学。 ” 曾在书院读过书,想来是曾经家世也算不错,想来家逢变故,这才入了宫。 谢祯点点头,念及蒋星重在,暂且没有多言,只转头看向蒋星重,含笑道:“好,我记着了。 ” 蒋星重冲他抿唇一笑,跟着抬头看向李正心,道:“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同言大人说。 ” 李正心点头,离开了房间。 蒋星重这才从怀中拿出从火场里带出的册子,递给谢祯。 她神色严肃下来,对谢祯道:“景宁帝下旨叫东厂跟着一道参与追捕杨越彬的事,我找到杨越彬了。 但是当时只是揣测,人手分散,叫他逃了。 这是我从火场中带出来的东西。 我隐约记得,这上头有何怀古、顾之章等人的名字。 ” 谢祯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册子。 他微微抿唇,没有着急打开,而是看向蒋星重。 蒋星重接着道:“光禄寺和户部的事,改变了我梦中所发生一切的走向。 景宁帝查到杨越彬头上,想来也是意识到如今的南直隶的水很深。 你切不可叫这本册子辗转到景宁帝手上。 ” 蒋星重不由蹙眉,神色间隐有担忧,对谢祯道:“我私心想着,南直隶如此庞大的势力,不仅是景宁帝的阻碍,日后也是你的阻碍。 所以我们定要先景宁帝一步摸清南直隶的情况,再阻断线索,叫景宁帝无从下手。 说不定日后,我们可以借南直隶的势力,牵制景宁帝,方便你成大业。 ” 谢祯静静地看着蒋星重,他惊奇地发现,此刻再面对这些大逆不道的谋逆之言,他心间竟是已无半点波澜,且还有些感动。 谢祯含笑道:“好,就依你。 ” 蒋星重冲他一笑,但神色很快又严肃下来,不由问道:“对了,我昨夜调查南京户部官员在京中的府邸和产业,发觉他们同晋商有大笔的生意往来,你可知晓与晋商相关的事?” 谢祯闻言微愣, 不由反问道:“晋商?” 从前尚为王爷之时,他只是听过晋商善经营,至于其他关于晋商的事,他半点未曾听过。 甚至未曾留意过, 也根本没有想到过去关注晋商这个群体。 尤其他登基不久, 眼前尚摆着无数问题需要解决, 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关注晋商。 谢祯神色间略有沉思之色。 他思量片刻,凭着对晋商一点微薄的印象, 对蒋星重道:“我隐约记着,晋商似乎在为边军运送物资,先帝一朝便是朝廷默许的军火商人, 至于其他的……我当真未曾过多留意。 ” 蒋星重闻言, 亦陷入沉思。 她思量片刻,对谢祯道:“昨夜调查之时,我发觉顾之章、宋奉新、刘子耕三人皆有同晋商的大笔订单往来。 但是从他们留在京中的账目来看,每一笔订单都是清清楚楚,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昨夜我私心想着,从江南人士的路引下手,却始终找不到杨越彬这个人, 便想着从山西那方人士的路引试试。 完没想到,还真就找到了杨越彬。 ” 谢祯闻言蹙眉,立时便明白了蒋星重的意思,“难怪锦衣卫遍查杨越彬而不得, 原来他根本不是江南人士。 南直隶官员同晋商既有大笔的生意往来, 必定利益纠葛极深,晋商或已是为南直隶官员所用的爪牙。 ” 蒋星重连连点头, 忙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如此官商勾结,咱们不能坐视不管,任由他们在背后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知你可有什么法子,能去查一下山西的晋商。 ” 谢祯冲蒋星重一笑,眸中神色莫名叫蒋星重安心。 他道:“你放心,我会尽快安排人前往山西,去调查晋商。 同时也会派人前往南直隶,好好查一查南直隶的官场。 ” 蒋星重闻言深吸一口气,不由松弛,身子往后背上的枕头里陷了陷,不由对谢祯道:“言公子,如你这般办事,何愁大事不成?” 听蒋星重这般夸赞,谢祯轻轻一笑,不由低眉,看向手中的册子。 但他并未打开,只在手中心不在焉地将册子来回翻转,唇边还含着浅淡的笑意。 蒋星重见谢祯在翻手里的册子,心间起了好奇,忙道:“那册子里,你打开瞧瞧。 ” 谢祯回过神来,敛了面上笑意,点头道:“好。 ” 说着,谢祯将其打开,一页页地翻看起来。 屋内归于安静,只时不时传来蒋星重断断续续的咳嗽。 她没咳嗽一声,谢祯便会不自觉抬头看她,眼露探问关怀之意。 蒋星重只好挥挥摆手说没事,示意他抓紧看。 但即便如此,每次听到她的咳嗽,谢祯还是忍不住抬眼。 蒋星重又几声咳完之后,抬手指着谢祯手里的册子,对他道:“我真没事,你抓紧看,一会儿王公公他们该回来了。 ”早点看完还能跟她说说。 谢祯闻言无奈,只好低头继续看了起来。 半晌后,谢祯神色凝重,缓缓合上了册子。 先前他只知南直隶文官集团欺上瞒下,但并不知晓南直隶的水有多深。 但蒋星重从杨越彬处带出的这本册子,却将整个南直隶的官场撕开了一个角,叫他得以窥见里头腐烂的一部分。 看着谢祯沉思不渝的神色,蒋星重意识到情况不大妙。 不由问道:“如何?” 谢祯抬眼看向蒋星重,眸中神色幽深,对她道:“这本册子里,记录了部分山西范家贿赂朝廷命官的证据,不止南直隶,还有山西地方官员、将领、乃至一些京中的官员。 ” 蒋星重眼露震惊,不由低眉。 胸膛已微有些起伏不定,好半晌,她方才徐徐叹道:“果然官商勾结……” 话及至此,蒋星重似是想起什么,忙看向谢祯,问道:“贿赂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谢祯摇摇头,扬了下手中册子,道:“这里头只有贿赂的记录,并无其他。 但我私心揣测,想来是范家为了拿军务相关的订单。 ” 蒋星重不由蹙眉,道:“我只抢救出这一本册子,被大火烧去的还有多少,犹未可知。 ” 谢祯暂未接话,复又低头看向手中册子,随手翻阅。 按照这册子中记录的往来名单来看,至少已有不下二十名朝廷命官与晋商有所往来。 其中分别有南直隶的官员,还有京中兵部,以及山西地方文官及将领…… 牵扯之大,足以叫谢祯心颤。 里头的往来的银钱数目,粗略估计在八百万两之上。 且这里头还只是记录了今年,且不包括珠宝等眼下无法估数的礼物。 若是将这些记录在册的全部官员问罪处置,那么极大可能会影响山西,以及南直隶事务的正常运转。 这是自傅清辉告知他勋贵在锦衣卫吃空饷一事后,另一件叫他觉得极为棘手,无法立刻处置收拾的问题。 蒋星重见谢祯神色甚是阴沉,不由叹了一声,对他道:“你别太烦心。 官商勾结,无非为了一个利字。 腐败一事,无论哪朝哪代都无法根绝。 左右待咱们起事,一切重新洗牌,这些人一个都留不下。 咱们只需查清南直隶以及山西晋商,摸清他们的深浅,做到知己知彼便是。 至于其他事,该是景宁帝头疼的,与咱们无关。 ” 说完这话后,蒋星重不自觉轻叹一声,不由抬眼望了望房梁,以解心下疲劳。 确实是该景宁帝头疼没错,可话虽这般说,她心间却隐隐意识到,仅她带出的一本册子,便以窥见如今朝廷这般模样,没看到的,还得有多少? 如今朝廷腐败成这个样子,景宁帝一个刚登基的少年皇帝,如何有能力去处置并梳理清楚这一切?别说处理,他现在怕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这一刻,蒋星重忽地有些理解为何言公子之前时常同情景宁帝,她现在也有些同情了。 无论是南直隶,还是晋商,以及各地的驻军,顺天府的官场……这一个个的,哪一个不是先前就已形成且成熟的势力?甚至有些势力,比如南直隶,不知从大昭哪一代帝王开始便已经在经营。 第39节 景宁帝一个刚登基的皇帝,甚至从前根本没有被当作过皇位继承人来培养,既无根基,又不了解诸方势力。 他拿什么跟这些势力斗?大昭他能不亡吗? “哎……”蒋星重没忍住,又一声叹息。 听蒋星重叹气,谢祯不由抬眼,问道:“怎么?” 蒋星重冲他笑笑,道:“就是觉得……景宁帝也不容易。 ” 谢祯闻言失笑。 他眉眼微垂一瞬,再复抬眼看向蒋星重,眉一挑打趣道:“同情了?那要不我们不造反了,改辅佐他?” “哈……”蒋星重笑开,道:“那不成。 毕竟大昭亡在了他的手上。 纵然他有无奈之处,但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事关民族存亡,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 谢祯面含笑意,冲她点头,跟着道:“我同你说笑罢了。 ” “我知道……”蒋星重会心一笑。 说话间,二人不由四目相对,且都面含笑意。 蒋星重头一回发觉,笑起来眉眼微弯的言公子,竟显得这般亲近可靠…… 而且,蒋星重这才发觉,言公子一直坐在她的榻边。 前后两辈子,这般坐在她榻边的人,除了爹娘和哥哥,言公子是 恩禄即刻领命, 出殿去叫王永一传唤。 谢祯坐在正殿的椅子上,静静看着从窗上雕花中漏进来的光。 那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地上,恍如一只只会发光的蝶,只差一个契机, 便会如炸开的烟火般缤纷飞舞。 殿中再次传来脚步声, 恩禄回到了殿中。 恩禄熟悉的身影, 将谢祯从虚幻不清的梦境中,拉回了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 看向恩禄。 恩禄回到谢祯身边,行礼道:“陛下,王永一已去北镇抚司传唤。 ” 谢祯闻言, 点了点头。 随后抬手, 看向手中的册子,对恩禄道:“这便是蒋姑娘拼死从火场中带出来的东西。 ” 恩禄看了看谢祯手里的册子,面露不解,再复看向谢祯, 不由问道:“陛下,这里头都是些什么呀?” 谢祯唇边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道:“晋商范家贿赂朝廷命官的证据。 ” 恩禄闻言一惊,随后面露哀色, 叹道:“这官商勾结,自古便有,哪朝哪代也没能绝了根啊。 ” 谢祯拇指指尖轻轻在册子封皮上摩挲,对恩禄道:“恩禄, 朕看过, 这里头只记录了近些时日的往来。 朝廷命官涉及南直隶、顺天府以及山西边境的文官将领。 牵扯人员之广,远在朕预想之外。 ” 谢祯轻叹一声, 蹙眉道:“朝中尚有项载于、齐海毅、高明兆、刁宇坤、吴令台的贪污案没有解决,如今这边又出现这么多。 若将这些贪官污吏都杀尽,朝务怕是都无法正常运转,朕一时又选不出那么多填补空缺的人才。 恩禄,朕该怎么办?” 恩禄眼看着谢祯神色间愁云密布,不忍低眉。 之前光禄寺、户部、赵元吉那些个案子,陛下面上神色常见帝王震怒的阴云,可如今,眼可见地愁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 恩禄不忍谢祯如此烦忧,他想了想,似是鼓起勇气,行礼道:“陛下,恕臣说句不该说的话。 陛下心思澄澈,又一心追求清明吏治,可过刚易折。 ” 谢祯看向恩禄,恩禄望着谢祯的眼睛,终是说出了那句掏心之言,语重心长道:“陛下,水至清则无鱼啊……” 恩禄明白谢祯,陛下到底年轻,他所期望的一切,带着少年人的一腔热血。 他希望吏治清明,希望国家强盛,希望百姓安居乐业,可在他这种在宫中混了多年的人看来,这等澄澈的理想,只能是理想,并不现实。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至清至明的一面? 谢祯静静地看着恩禄,不由抿唇。 恩禄见谢祯间并无愠色,便接着道:“陛下,您可听过宇文泰同苏绰的用官之道吗?” 谢祯缓缓摇了摇头,只道:“未曾。 ” 恩禄苦涩地笑笑,缓缓点点头,跟着道:“曾为陛下讲学的老师,多为致仕文官,他们最好讲经史子集,最爱标榜至高理想,又怎会为陛下教授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 听着恩禄的话,谢祯知道,他怕是想跟自己说一些听着难听,却极为实用的话。 念及此,谢祯鼓励道:“恩禄,你说便是。 朕已许你学司礼监的差事,便是信重于你。 你不必如此谨言慎行。 ” 恩禄闻言,忙行礼道:“陛下,那臣便多嘴几句。 ” 谢祯冲恩禄点头,给予肯定。 随后看向他的眼睛,静候他接下来的话。 恩禄徐徐道:“在《周书·苏绰传》里,曾记录过苏绰和宇文泰的一次密谈。 那夜,宇文泰问苏绰,‘国何以立’,苏绰答‘用官’。 宇文泰又问,‘何以用’,苏绰答‘用贪官,弃贪官’。 ” 谢祯闻言,眼眸微怔,诧异道:“贪官以权谋私,搜刮民脂,伤及黎民,何以用得?” 恩禄闻言,解释道:“陛下,官不患贪,而患不忠。 陛下手里捏着这本册子,便是捏着这上头所有官员贪污受贿的证据。 如若他们不忠,结党营私,威胁陛下,陛下大可以贪污为罪,将这些人收监下狱。 ” 谢祯盯着恩禄看了片刻,随即复又看向手中的册子,不断打量。 恩禄又道:“陛下,赵元吉的家产冲入国库之前,国库空虚。 百官除了叫陛下缩减宫中用度,节俭自身,根本给不出充实国库的法子。 先帝一朝,先帝重用九千岁之前,叫百官捐钱打仗,可百官个个哭穷。 先帝要不到银子,陛下同样要不到银子。 ” 恩禄接着道:“于是先帝用了九千岁,以各种上不得台面的黑手段,从百官手里诈出银钱。 如今连陛下自己都感叹,九千岁的法子虽黑却有用。 陛下与其再培养个九千岁出来,重演先帝一朝的阉党之祸,何不自己就做九千岁?” 谢祯诧异看向恩禄,这一刻,他忽觉醍醐灌顶,灵台清明。 可与此同时,他神色间,亦有些许刺痛。 过去十八年搭建的清明理想,终是在此刻被颠覆,一点点地碎裂崩塌。 恩禄接着道:“陛下手中握着百官贪污的把柄,何愁拿捏不了他们?何愁从他们手中要不出钱?有朝一日,若他们结党营私,还像现在这般逼着陛下清洗阉党旧臣,陛下大可搬出一两个贪官,杀鸡儆猴。 ” “若日后到了需要用钱之时,他们各个还是哭穷。 陛下觉得,是逼他们给钱的好,还是用手中证据威胁他们的好?” 恩禄行礼道:“清官可遇不可求,哪个人当官不是为了飞黄腾达?陛下,为君之道,当养贪官,用贪官,杀贪官。 ” 谢祯闻言,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册子,久未言语。 恩禄今日所言,彻彻底底与他的理想相悖,句句直指朝堂阴暗之地,可……当真实用。 恩禄见谢祯久不说话,忙行礼道:“是臣多言了。 ” 谢祯缓缓摇摇头,对恩禄道:“没有。 你今日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 谢祯静默良久,将手中册子递给恩禄,道:“收好。 待重整山河,朕一定要找出清明吏治的法子。 ” 恩禄伸出双手,从谢祯手中接过册子,转身送进了书房中。 第40节 恩禄拿着手中的册子,只觉这册子无比烫手。 陪在陛下身边这么久,他自是知晓陛下的理想。 今日这番话,无疑是叫陛下放弃理想,另辟蹊径。 若不是如今陛下对宦官转变了态度,今日这番话他是定然不敢说的。 他明白陛下心中此时定然苦痛,可大昭三百年基业,积病良多,早已是烂至骨髓。 太过清明的理想,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必然无法存活。 恩禄深觉可惜,不由抬手抹了抹眼角。 他们陛下,若是早个一两百做了这个皇帝,就算做不成中兴之主,也定是个极好的守业之君。 可偏偏,生在了当朝。 如今陛下面临的一切,连他这个太监都觉得难,身在皇位之上的陛下,当何等的举步维艰? 恩禄将册子在书房中放好,跟着回到谢祯身边 而就在这时,王永一进来通传,“陛下,锦衣卫代指挥使到。 ” 谢祯抬手道:“宣。 ” 王永一面露难色,语气间有些小心翼翼,接着又道:“陛下,都察院的又带着那几个给事中来了。 今日陛下未上早朝,朝中官员,颇有微词。 ” 谢祯看向殿外的方向,眸中闪过一抹厉色,跟着摆手道:“别理他们,叫他们在殿外待着,爱跪多久跪多久。 ” 王永一点头,随后退了出去,不多时,便带着傅清辉进了殿中,身后还跟着两名锦衣卫。 傅清辉等人进殿后行礼道:“臣傅清辉,拜见陛下。 ” 谢祯免了傅清辉的礼,跟着问道:“项载于等人的案子差得如何了?” 傅清辉从身旁锦衣卫手中接过找到的所有证据,双手呈上,行礼道:“回禀陛下,证据基本已经到手。 唯有高明兆的案子到了大理寺手中,臣等不好插手。 ” 谢祯冷嗤一声,道:“既然有人要保高明兆,便叫他们保便是。 ” 谢祯接过恩禄呈上来的傅清辉查到的证据,细细翻阅起来。 半晌之后,谢祯对恩禄道:“宣项载于、刁宇坤、吴令台、齐海毅觐见。 ” 恩禄点头应下,跟着便出殿去告知王永一传唤。 谢祯从正殿椅子上起身,朝内殿书房中走去,并道:“清辉,随朕来。 ” 傅清辉应下,跟着谢祯一道进了养心殿书房。 书房中,只剩下谢祯和傅清辉二人。 谢祯对傅清辉道:“昨夜东厂找到了杨越彬的下落,但被他逃了。 ” 傅清辉闻言一惊,诧异道:“东厂重建尚未完成,为何能这么快查到杨越彬的下落?”要知道,他可是费尽功夫也没找到。 谢祯道:“是蒋星重。 ” 傅清辉闻言愣了一瞬,跟着赞叹道:“蒋姑娘当真如此厉害。 ” 谢祯跟着又道:“之前赵元吉大量出售堂贴。 想来卖堂贴的银子,待到赵元吉手中时,已经过层层盘剥。 参与这些污遭事的锦衣卫,你可都查到了?” 傅清辉点头:“心里基本有数。 ” 谢祯道:“人数众多,你我君臣很难彻底肃清,你且握好这些人的把柄,叫他们忠心为你卖命。 另外……” 傅清辉俯首,恭敬聆听。 谢祯想了想,接着道:“蒋星重自有其能耐,日后协助东厂办事,尤其蒋星重,务必尽心,但你切不可在她跟前露脸。 ” “臣明白。 ”傅清辉应下。 谢祯接着吩咐道:“那杨越彬,与晋商范家有关。 你等下回去后,即刻从锦衣卫中找一行妥帖靠谱的人,再去传唤太监李正心。 ” 谢祯沉吟片刻,看向傅清辉道:“传朕口谕,命李正心为钦差,带人前往山西,密查晋商。 ” 傅清辉行礼应下。 吩咐罢,谢祯面上依旧愁云未减,他静思片刻,随后看向傅清辉,问道:“南直隶必须查,你可有推荐的人选?” 傅清辉想了想,行礼道:“回禀陛下,清除阉党旧臣一案尚未落实。 如今南直隶还有一些督查的宦官。 若是给他们召回,或许能问出不少关于南直隶的事来。 ” 谢祯听罢后,缓缓在殿中踱步。 半晌后,他方才蹙眉道:“怕是不成。 朕登基至今,从未有南直隶的宦官上疏奏报。 再加上朕之前大肆清洗阉党,朕担心他们已被南直隶官员收买。 ” 傅清辉想了想,道:“那便如山西一般,叫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一同前往。 ” 谢祯点头,跟着傅清辉道:“叫王希音选个人给你,任命钦差,携锦衣卫前往南直隶。 ” 傅清辉领旨,随后退下。 傅清辉刚走,恩禄便进了养心殿书房,行礼道:“陛下,吏部尚书项载于、吏部侍郎齐海毅、工部尚书刁宇坤、文华殿大学士吴令台,皆已在殿外候着。 ” 谢祯点头,随后对恩禄道:“先传吴令台。 ” 恩禄行礼而去,谢祯手扶腰间革带,眼睛看着自己脚尖,缓缓踱步至窗边。 不多时,文华殿大学士吴令台便进了养心殿书房。 吴令台进殿后,正见谢祯站在窗边,长身玉立,仰首看着窗外。 他收回目光,跪地行礼,“臣吴令台,拜见陛下。 ” 谢祯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吴令台的头顶上。 吴令台,文华殿大学士,内阁辅臣,四十三岁,形容黑瘦。 谢祯未叫起身,而是沉声道:“吴令台,你这文华殿大学士怎么来的?你可记着?” 清洗阉党旧臣一案,至今悬而未决。 自九千岁伏法,吴令台便知有一把刀,一直悬在头顶上。 他这大学士的官位,还能保住多久,犹未可知。 如今建安党独大,朝堂满是清洗阉党旧臣的呼声。 他这些时日,当真已是夹紧尾巴做人。 眼下听谢祯这般询问,吴令台心兀自一紧,手脚立时发凉。 这把刀,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他只觉浑身脱力,丝毫不敢有半点虚实不清之言,行礼道:“回陛下的话,先帝一朝,臣因得九千岁看重,故而入了内阁。 ” 话音落,吴令台紧着道:“臣自知依附阉党,此罪难免。 臣愿揭发其余阉党,只求陛下,绕过罪臣家人。 ” “哼……”谢祯冷嗤一声,乜了吴令台一眼,道:“揭发?你还真是一根不折不扣的墙头草。 ” 吴令台身子一颤,俯身拜下。 谢祯重新踱步至桌边,短短几步路,直叫吴令台觉得格外漫长。 谢祯从桌上拿起傅清辉查到的他贪污受贿的证据,以及赵元吉案交代他那部分的卷宗,臂上一用力,甩到吴令台面前,沉声道:“你以为你只有依附阉党这一项罪名?你且自己看看!” 吴令台惊得明显双肩一耸,伸出的手眼可见的颤抖,他捡起面前的纸张、账本、卷宗…… 只粗粗扫了一 遍,吴令台便惊出一身冷汗。 他府上的账本,为何到了陛下手中?他的家产,还有他贿赂赵元吉的证据,尽皆在此。 吴令台额上冷汗直冒,连忙再次俯身下拜,却是再也说不出半句辩白之言。 谢祯来到吴令台面前,伸手指着他的头顶,厉声斥道:“二百六十万两!吴令台,你好大的胆子!” 此刻的吴令台,已是大脑一片空白,伏在地上的身子,不住地颤。 谢祯甚至看到大颗的水珠,从他脸上滴在殿中的地毯上,不知是汗是泪。 谢祯语气间满是恨铁不成钢,斥道:“吴大人!吴大学士!国库空虚,大昭已是穷途末路,你身为朝廷命官,你可知晓?你可有半分为国尽忠,为百姓请命之心?” 吴令台惧怕已是到了极点,他嗓中哽咽难忍,好半晌,方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臣……臣知罪……知罪……” “知罪?”谢祯冷嗤,他看着吴令台拜服的后背,冷冷道:“朕何须你知罪?” 吴令台闻言,一时更无话可说。 短短瞬息间,他已想到所有可怕的后果,革职、抄家、流放、杀头…… 怎料,谢祯却接着道:“吴令台,朕可以饶你一命。 ” 吴令台霎时僵住,他听到了这一刻最不可能听到的话,比做梦还不真实。 好半晌,他方才双手撑在地面,缓缓抬头,看向眼前的谢祯。 他脸上全是汗水,眼里也含着泪水,这般抬眼看谢祯很费劲,额上抬头纹尽显。 谢祯垂眸望着,道:“你如今家产共二百六十万两,国库空虚,朕要二百万两入国库,用以救济陕甘宁的灾民,为百姓拿回本该属于他们的钱财。 ” 居然还给他留下六十万两!这一刻,吴令台看着谢祯,除了感激,着实不知该说什么。 二百万两买回性命,值了! 他忙磕头道:“罪臣定将二百万两,一文不少地送进国库!” 说罢,吴令台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忙补充道:“再、再将剩下的六十万两,送进陛下内帑。 ” 谢祯闻言,眸中闪过深切的嘲讽。 历代皇帝,自登基开始,便会修建自己的陵寝,或修建宫殿,这些都需要内帑。 可他要内帑做什么?摆在他眼前的是亡国灭种的危机,他还有什么资格给自己留内帑?若死,不过便是如蒋星重梦中一般,三尺白绫罢了。 与其要内帑,倒不如留给吴令台,叫他心怀一丝感激。 念及此,谢祯对吴令台道:“日后为朕办差,怕是也少不了用钱的地方,剩下那六十万,你自己留着吧。 ” 说罢,谢祯转身朝书桌后走去。 吴令台愕然,缓缓抬头,目光黏在谢祯的背影上,面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谢祯走回书桌后,在椅子上坐下,单臂搭在桌子边缘,看着吴令台,道:“吴令台,你曾为九千岁所用,想来很清楚,九千岁扶持你,是为了什么?” 吴令台闻言,行礼道:“回陛下的话,臣知晓。 建安党屡次网罗编织罪名,意图除掉九千岁,九千岁需要臣在内阁,替他说话,压制建安党的势力。 ” 谢祯的目光落在吴令台面上,那双丹凤眼微垂,眸中神色空洞冷漠,淡淡对吴令台道:“那么如今,朕需要你继续做从前的事。 ” 吴令台看着谢祯,面上依旧错愕,可疑惑之色已然消散。 这便是陛下放过他的原因。 难怪陛下迟迟不下令清洗阉党旧臣!原是要留着他们这些人,用以对抗如今一家独大的建安党。 想通这一层,吴令台忙道:“臣明白!臣明白!明日早朝,臣必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如何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他或许不知道。 但他绝对知道,该如何做好一条咬人的忠犬。 从前替九千岁咬人,今后便替陛下咬人。 谢祯并未给他肯定,只指指地上那些证据,随口道:“若你叫朕失望,朕随时叫你人头落地。 ” 吴令台身子一凛,即刻俯身拜下,再表忠心。 谢祯挥挥手,示意吴令台退下。 吴令台起身时,腿都有些发软,又不慎踩到衣摆,踉踉跄跄,费了点劲,方才站起身,随后行礼离去,背影是那般狼狈。 吴令台走后,谢祯复又对恩禄道:“宣吏部尚书项载于。 ” 恩禄点头应下,不多时,年近五十的吏部尚书项载于,便走进了殿中,跪地行礼:“臣项载于,拜见陛下。 ” 谢祯眸色淡淡,也未叫起身,只道:“吏部尚书,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等差事。 项大人,肥差啊。 ” 听谢祯如此阴阳怪气,项载于眸光微跳,模棱两可道:“臣定当尽忠职守。 ” “尽忠职守?”谢祯冷嗤,跟着将傅清辉查到的关于项载于贪污受贿的证据,尽皆甩到他面前,冷声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项载于面露不解,拿起地上的东西,一一看了起来。 谢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间瞧不出喜怒。 吏部尚书,职位何其要紧,若他也是建安党的核心人物,那么便不能像对待吴令台一般对待他,若放过他,他必会联合文官领想法子给他施压。 今日须得跟这位吏部尚书好好谈谈,且看看他到底是去是留。 项载于看自己贪污受贿的证据,全程神色冷静,只看到赵元吉的供状时,神色方才微变。 赵元吉竟是已经落马?为何尚未昭告百官? 看完后,项载于想了想,行礼道:“陛下,证据确凿,臣无可辩驳。 这赵元吉在先帝一朝,便是锦衣卫指挥使,能在九千岁眼皮子底下一直做着这个差事,想来不易。 臣请陛下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再行细查,莫要受小人蒙蔽。 ” 第41节 谢祯闻言冷嗤,不由道:“你的意思,是朕冤枉了你?还是赵元吉构陷你?” 项载于闻言行礼, 腰背挺直,望着谢祯的眼睛,陈情道:“臣岂敢质疑陛下?证据确凿,臣无可辩驳。 臣自请入诏狱, 停职查办!陛下圣明, 臣信陛下, 定会还臣一个公道。 ” 说罢,项载于拜首下去。 谢祯静静地看着项载于, 丹凤眼微眯。 项载于今日在他面前的表现,当真同之前傅清辉被赵元吉诬陷时的表现一模一样。 若非项载于的名字,真切地出现在蒋星重给他的名单上。 此刻他怕是都要忍不住犯嘀咕, 项载于是否当真蒙冤受屈。 谢祯牙关紧咬, 连带着额角处青筋滚动。 既然贪污受贿证据确凿,那么项载于,又为何会有在他面前如此坦然,拥有丝毫不惧皇威的勇气? 他手中, 到底有什么保命的底牌?能给他如此底气。 这项载于,定然留不得。 而且,他方才所提,是自请入诏狱, 而不是入刑部大牢。 这番自请,又是在谋划什么? 谢祯静思片刻,随后阴阳怪气道:“既如此,那便只能先委屈项大人, 屈尊诏狱。 ” 且先入瓮, 再行请君。 念及此,谢祯朗声道:“宣御前锦衣卫!” 恩禄行礼领命, 随后走出殿中,将御前驻守的锦衣卫宣进了殿中。 谢祯下旨道:“吏部尚书项载于,停职查办,押入诏狱。 ” 项载于自脱下乌纱帽,放于身侧,行礼谢恩。 跟着他便敛袍起身,在锦衣卫的簇拥下,大步离去。 那凛然大义的背影,仿佛锦衣卫不是押送他的人,而是护卫他的人。 项载于被押去北镇抚司后,谢祯忽觉疲惫,轻叹一声,伸手捏住了眉心,缓缓揉捏。 恩禄为谢祯倒上一盏热茶,默默放在谢祯手边,没敢打扰。 谢祯端起茶盏抿了几口,接着对恩禄道:“宣工部尚书,刁宇坤。 ” 恩禄行礼应下,前去宣人。 不多时,刁宇坤进了殿中,跪地行礼。 谢祯依旧未叫起身,只静静地看着他。 刁宇坤,五十五岁,在他尚为王时,便听闻此人乃朝中不太受人待见的臭皮匠,为人甚是孤傲。 这等性格,受赵元吉敲诈勒索时,未曾理会,也算是情理之中。 刁宇坤为工部尚书,掌管工程、工匠、屯田、水利、交通等差事。 也是个肥差。 可按照赵元吉上报的其府上贪污数目,八十万两,在这等肥差之下,似乎不算多。 且他一直以来有所耳闻,刁宇坤在工部执掌多年,颇有经验,在处理水利,以及其他工程之上,颇有才能。 且工部同朝政倒是有些距离,他倒是愿意再给刁宇坤一个机会。 念及此,谢祯便以处置吴令台的法子一般,对待刁宇坤。 先行呵斥,再行招抚。 吓得这位工部尚书,连表忠心,且答应将府上八十万两白银,尽皆送入国库。 但谢祯“心善”,给他溜了十万两。 送走工部尚书后,谢祯沉吟片刻,对恩禄道:“恩禄,你去告知吏部侍郎齐海毅,今日朕乏了,改日再宣他,令他先行回府。 ” 恩禄闻言怔愣一瞬,随后便去宣旨。 不多时,恩禄回到谢祯身边,谢祯一开始处理奏疏。 恩禄边帮谢祯研墨,边问道:“陛下为何今日不处置吏部侍郎?” 谢祯眼睛未离奏疏,只道:“项载于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在朕面前尚有如此底气,定是对自己脱身一事胸有成竹,朕得知道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作为他的下属,二人想来关系匪浅。 方才齐海毅亲眼看着项载于脱了乌纱,被锦衣卫带走。 此刻心中定然忐忑难安。 ” 恩禄闻言了然,不由笑道:“陛下圣明。 齐大人现在,定然如热锅上的蚂蚁,定会想法子打听内幕,亦或是想法子自救。 人一慌,便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 谢祯点点头,道:“朕正有此意。 只是不知他会不会入局?去告知王希音,盯紧齐海毅。 ” 恩禄行礼应下,看向谢祯的神色间,满是赞许。 陛下一向聪慧,他从前不是不会算计与筹谋,而是立志做个清明帝王,不屑于用那些龌龊的手段。 从前他一味信重文官,信了文官口中的那些仁义道德,家国大义,导致一叶障目。 如今眼前云雾已去,当他认真同百官伐谋之时,鹿死谁手,可就不好说了。 蒋星重吃过饭后,孔瑞便端了两碗药给她,叫她喝下。 王希音和孔瑞,谨遵医嘱,叫蒋星重多休息两日,便将她堵在房里,暂且不叫她参与东厂的事,蒋星重也只好依从。 当时被困火场,梦里又是前世跳河后的场景。 自醒来后,蒋星重便一直有些窒息的感觉,她不想在屋里闷着。 便搬了椅子到东厂院中,坐在院中,边晒太阳,边看那天王希音给她看过的,详细记录介绍火器的书本。 这是蒋星重第一次这般详细且全面地了解火器,无论是火铳还是大炮,按照上头的介绍,在作战时,战斗力始终强于冷兵器。 哪怕是不会功夫的人,若手里有把火铳,怕是也能杀几个敌人。 蒋星重暗自琢磨着,日后定要想法子多弄些火器,若是能找到这方面的人才,再研究出来一些书本上没有的更厉害的火器多好? 日落西沉,天色渐晚,蒋星重逐渐看不清书本上的字迹。 就在她正准备搬凳子回房时,却忽见一名衣着品阶更高的太监走了进来。 王希音忙上前行礼:“王公公。 ” 蒋星重抻着脖子看去,但听王希音道:“陛下口谕,着东厂派人,密切关注吏部侍郎齐海毅的动向。 ” 蒋星重闻言蹙眉,齐海毅?不是她之前写给言公子的名单上的人吗?景宁帝为何忽然要关注他的动向?莫非……是言公子做了些什么? 王希音行礼应下,王永一冲他笑笑,便转身离去,没有多留。 看着王永一出了东厂的院子,蒋星重看向王希音,唤道:“厂公。 ” 王希音闻声转头,蒋星重起身朝他走来,对他道:“齐海毅的案子,能不能交给我?” 王希音忙道:“你还是先缓几日,将身子养好再说。 ”陛下看重的人,他可不敢叫蒋星重有什么闪失。 齐海毅在她写给言公子的名单上,若这事背后当真是言公子主使,她怎么能放心将此事交给东厂中的其他人? 念及此,蒋星重忙道:“我没事了,不影响我活动……” 怎料话音未落,蒋星重那不争气的嗓子复又咳嗽几声。 王希音见状,挑眉道:“你瞧瞧,你瞧瞧。 你这叫没事了吗?你且好生养着。 ” 蒋星重闻言蹙眉,神色间明显有了焦急。 正欲说话,可还是咳嗽起来。 王希音见此,只好安抚道:“你若当真关心,咱们的人回来复命时,便同我一道听着。 定叫你不错失任何消息,可好?” 蒋星重闻言,只好应了下来。 待咳嗽稍缓,她道:“若不然叫李正心去吧,他办事缜密,身上还有些功夫,想来办事不会差。 ” 她已将李正心举荐给言公子,言公子定会想法子拉拢。 让李正心去,她也放心些。 怎料话音落,王希音却面露难色,对蒋星重道:“实在不巧,下午李正心便被锦衣卫传唤走了,要跟着锦衣卫去一趟山西。 ” 蒋星重闻言一愣,诧异道:“这么快?” 难怪一下午都没见着李正心,原是已经离开。 蒋星重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晌午刚叫言公子去查一下山西晋商,下午锦衣卫那边已有动作,还把她刚举荐的李正心叫走了。 不用问,这两桩事挤在一起,定是言公子所为。 只是着实叫她惊讶不解,怎么会这么快? 她知道北镇抚司有言公子的人,但这件事王希音知道,便证明此事是公派差事。 可言公子,他是如何做到明目张胆地将密查晋商的事,弄成了公派差事?都不需要时间运作的吗? 钦佩言公子办事能力的同时,蒋星重还是心存困惑,等下次见面,她得问问言公子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王希音看着蒋星重诧异不解的神色,不由失笑。 他明白,蒋星重尚不知晓“言公子”便是陛下。 他想了想,便对蒋星重道:“今日来看你那位言大人,是陛下身边近臣,很得陛下看重。 ” 说着,王希音还不忘故意奉承道:“蒋阿满,能攀上言大人,你有几分本事,日后莫忘提拔。 ” “呵呵……”蒋星重闻言讪笑几声,敷衍着点点头。 原来言公子是景宁帝信任的近臣,难怪办事如此顺利。 景宁帝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信赖看重的近臣,其实一直在和她谋划着怎么造反吧? 只是……蒋星重再复面露疑惑,这般重要的近臣,前世,她为何从未听过关于言公子的消息? 他就好像一个变数,这一世凭空出现在她的身边。 虽然心有疑虑,但蒋星重丝毫不怀疑言公子。 如若言公子与她不是同心之人,他作为景宁帝的近臣,得景宁帝这般看重,她这等谋逆行径,怕是早就被景宁帝灭了九族。 二人正说话间,孔瑞用托盘端着两碗药上前,对蒋星重道:“来阿满,吃药。 天色不早了,吃过药便早些去歇着。 ” 蒋星重冲他一笑,点头应下,接连将两碗药一口闷尽。 喝完药,蒋星重正欲从孔瑞手中接过托盘,打算自己去洗碗收拾,怎料却被孔瑞侧身拒绝,并对她道:“欸!你还是去歇着吧,我来就好。 ” 说罢,孔瑞冲她一笑,端着两只空碗离去。 蒋星重看着孔瑞的背影,心间莫名升起一股暖意。 王希音也对她道:“去吧,歇着去吧。 宫门快下钥了,我抓紧去安排监察齐海毅的差事。 ” 蒋星重闻言行礼,“多谢厂公。 ” 王希音冲她笑笑,转身离去。 蒋星重唇边含笑,微微垂眸,便搬了凳子回房。 别说,东厂的人还真是不错。 可他们是景宁帝的心腹,而她必定是要造反的人,她同东厂的人,天然便是敌人,当真可惜。 回了房,蒋星重不敢再多想东厂里的这些人,早早梳洗睡下了。 而此时此刻,谢祯正在养心殿中,草拟圣旨,一道是关于赵元吉一案,一道是关于项载于被收监一案。 明日早朝,这两道圣旨,须得昭告百官。 两道圣旨写完,谢祯这才放下笔,捏了捏发酸的手腕。 一旁的恩禄道:“陛下,时辰不早了,歇着吧。 ” 谢祯点点头,离座起身。 起身后,他下意识看向东华门的方向,唇边挂上一抹浅淡的笑意。 随后对恩禄道:“恩禄,派个人去东厂悄悄问问,蒋姑娘身子如何了?” 恩禄眸色未变,盯着谢祯看了一瞬,方才领命。 他外出找了个小太监前去打听。 随后回殿,命人送热水,服侍谢祯沐浴更衣。 净室中,蒸腾的水汽缭绕在谢祯身边,他在浴桶中闭目养神。 水迹打湿了他的鬓发,黏在脸颊上,蒸腾的水气在他身上凝成水珠,顺着脖颈颗颗滑落。 恩禄在谢祯身后为他捏肩,不由道:“不知臣这般捏着,陛下可还合意?” 谢祯懒懒道:“嗯,甚好。 ” 恩禄笑了笑,又道:“陛下满意就好。 可臣到底粗手粗脚的,哪及女子双手纤纤。 ” 谢祯听出意味不对,不由睁眼,侧头看了恩禄一眼,道:“朕无暇顾及。 ” 恩禄听罢赔笑两声,跟着又道:“臣瞧着,陛下甚是看重蒋家姑娘。 之前臣觉着,蒋姑娘有谋逆之嫌,应当早日处置。 可这些时日瞧着,蒋姑娘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陛下莫不如令其奉诏入宫,侍奉左右。 ” 第42节 谢祯闻言,心头莫名一紧,跟着便觉一股热浪往丹田处涌去。 脑海中莫名便将此刻身后的恩禄,替换成了蒋星重。 谢祯霎时便觉脸颊复又滚烫。 谢祯的脖颈耳朵眼可见的泛红,恩禄自是看在眼里。 方才陛下令他派人去打听蒋姑娘身体时,他还只是怀疑,这下恩禄当真确定下来,陛下心里,怕是对蒋姑娘有了别的情愫。 谢祯起了起身子,躲开恩禄捏肩的手,恩禄只好收手。 谢祯重新靠回去,只对恩禄道:“你也知她有谋逆之心,朕无此念。 ” 说着,谢祯不由垂眸,微微抿唇。 “便是嫁给路边的乞丐,我也绝不会同景宁帝沾染半分!”那夜庙会,蒋星重的这句话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边。 她神色间的避之不及,语气间的厌恶,谢祯都记得分外清晰。 恩禄静静看着谢祯,他垂着眼眸,鸦羽般的长睫覆盖在眼睑上,挡住了他眸中的神色,恩禄无法窥见。 但恩禄知道,此刻陛下心里定然不畅快。 蒋姑娘要谋反,而他是皇帝。 未来蒋姑娘若是当真做出些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来,陛下是杀还是不杀? 他们二人之间,当真有着难以调和的矛盾。 念及此,恩禄道:“陛下既无此念,便要坚定心念,永无此念。 ” 谢祯闻言,心口一阵莫名地抽痛。 他半晌没有言语,随后嗤笑一声,道:“你怕朕日后狠不下心杀她,误了大事。 ” 恩禄忙行礼请罪道:“是臣多嘴。 ” 谢祯未再多言,从浴桶中起身,只道:“朕明白。 歇着吧。 ” 他不想再想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他也没工夫去想。 谢祯出了浴桶,恩禄服侍他擦干身子,给他取来素色的中单穿上,便陪他回了寝殿。 本该早睡,可谢祯坐在榻边看书,一直未睡。 恩禄催促几次,谢祯只道再等等。 直到去东厂打听的小太监回来,告知谢祯蒋星重今日的情况,谢祯方才放下书,上榻休息。 恩禄见此,心下叹息。 嘴上说着明白,行动上却是要等着回话。 恩禄无法再说什么,只叹息着摇摇头。 只盼着陛下日后,莫要因此而心伤。 谢祯朝一旁的恩禄伸手, 恩禄忙将方巾递给谢祯。 谢祯接过,擦了擦眼下的泪,复又将方巾递回给恩禄。 他紧紧抿着唇,神色间的动容人人可见。 哽咽半晌, 谢祯终于平复情绪, 他看向冯玉润等一众文官, 语气间满是悲愤,道:“朕临危受命, 御极为帝。 可德不配位,见罪于天。 天罚朕民,身受大旱之苦。 朕念苍生, 每每思之, 肝心若裂!可自朕登基以来,国库空虚,眼见百姓之苦,却束手无策。 ” 谢祯缓缓抬手, 指向冯玉润等人,语气悲愤而又严厉,字字掷地有声,朗声斥道:“尔等身为朝廷命官, 身受百姓供养,却一味只知排除异己,争权夺利。 尔等饱读圣贤书,个个都是科举入仕的进士才子, 怎可忘‘以民为天’啊?百姓敬重尔等, 朕依仗尔等!可朝廷深受国库空虚的掣肘,尔等至今给不出朕充实国库的法子。 午夜梦回之时, 心可有愧?可对得住十年寒窗,对得住往圣先贤?” 冯玉润等人闻言,立时齐齐跪地,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今日阉党旧臣扯着为民请命的大旗,忽然高声捐款这一举措,当真打得建安人措手不及。 他们在朝堂之上,捐出大笔的银子。 如此义举,谁又能说半句不是?若指摘反驳,岂非便是责怪他们为民请命之心有错? 这一下,当真是将建安人架于炭火之上。 若跟着捐,他们刚才说过自己两袖清风。 捐少了,不如阉党旧臣,捐多了,便是打了‘两袖清风’的脸。 若不捐,长久没能给出充实国库法子的他们,就显得格外虚伪,不如他们口中一直要求严厉处置的阉党旧臣爱民。 冯玉润等人,不由抿唇摇头。 阉党旧臣,这回玩的是阳谋,当真叫他们陷入两难之境,不知该如何破局。 谢祯长叹,他此刻的情绪尽是波澜。 他看向吴令台等一众阉党旧臣,无比叹慨道:“尔等为民请命,为国分忧的忠贤之心,朕瞧见了。 尔等曾经依附九千岁,皆乃戴罪之身。 但朕亦不愿尔等忠心蒙尘,朕便再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 吴令台立时反应过来,忙跪地行礼,朗声道:“陛下宽仁,臣谢主隆恩!” 一众阉党旧臣,尽皆随吴令台跪地,高呼谢恩。 建安党人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面上神色就好似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即便有人想反驳进言,也被身边人以眼神制止。 谢祯扫了一眼建安党人,接着道:“尔等依附九千岁,曾助 纣为虐为实。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今日,便依从‘主犯从严,从犯从宽’之策,罚尔等俸禄三年。 日后尔等须戴罪立功,严于律己,为民请命!” 未杀头,未罢官,仅仅只是罚俸三年。 这对于早就等死的阉党旧臣来说,已是求之不得的极好结果。 众阉党旧臣,如何不心怀感恩?立时跪地,高呼谢恩。 一番话说罢,谢祯这才转身,重新坐回龙椅上。 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从吴令台面上扫过。 此人当真聪敏,且还颇有手段。 难怪当初九千岁会扶持吴令台入内阁,做了文华殿大学士。 昨日他只告诉吴令台一句“朕需要你继续做从前的事”,没想到只一夜时间,他便已联合阉党旧臣,想出捐款这等法子来。 不仅解决国库空库的掣肘,帮他弄到一笔钱,讨好了他,还顺道给阉党旧臣戴上了一顶为民请命的高帽,顺势解了建安人的围剿。 自他知道阉党旧臣不能杀之后,便一直饱受建安人的逼迫,他一直在想破局的法子。 若他直接说不杀阉党旧臣,建安人定然会奋起反抗,朝中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但今日吴令台这一番阳谋,他顺势将清洗阉党旧臣一事作罢,建安人还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谢祯微一挑眉,甚喜。 真材实料的科举出身,智谋过人。 这番聪慧,若是用在正道上,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可惜,只做了一条咬人的忠犬。 目前来看,这吴令台,勉强是个可用之人。 谢祯在龙椅坐定,随即道:“今日早朝,朕还有三件事,要昭告天下。 ” 说着,谢祯看向恩禄,道:“宣旨。 ” 恩禄行礼,随后上前一步,将赵元吉贪污受贿,出售堂贴,借职务之便,敲诈百官的案子公之于众。 又将傅清辉升任锦衣卫指挥使,以及沈长宇升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告知。 圣旨罢,朝中众人面面相觑,尤其一些勋贵,此刻面色都不大好看。 谢祯看了一眼朝中几位王爷、郡王,暂且未作多言。 赵元吉的案子,以及傅清辉、沈长宇右迁的圣旨宣读完毕后,恩禄复又宣读了关于高明兆、项载于涉嫌贪污,一个被送入大理寺,一个被送入诏狱的圣旨。 圣旨宣读罢,众建安人立时抬眸。 刑部尚书阮孝堂出列,手持笏板行礼道:“陛下,罪臣赵元吉,罔顾法度,滥用私权。 锦衣卫内部,如今怕是混乱不清。 傅指挥使又刚上任,恐不及重整内纲。 诏狱又多冤狱,依臣之见,吏部尚书项载于一案,当移交刑部。 ” 谢祯闻言,眼微眯。 第43节 吏部侍郎齐海毅,出列附和道:“陛下,臣同项尚书共事多年,素来清楚尚书为人,此案,恐有赵元吉攀咬构陷之嫌。 臣赞同此案,移交大理寺。 ” 给事中姜先亦出列道:“锦衣卫本该为陛下亲近侍臣,如今内部却混乱不堪,实在不堪大用。 诏狱本就多冤狱,如今又逢锦衣卫吏治不清,如何审得了吏部尚书这么大的案子,当移交刑部。 ” 吴令台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观察谢祯的神色变化,揣摩他在项载于一案上的态度。 谢祯听着众官员你一言我一句,念头转了几下,便明白了项载于那般泰然自若的缘故。 看来项载于,亦是建安中人。 他手握吏部尚书的要职,掌管官员任命等事宜,建安人自是不愿这等要紧差事落到旁人手里,定会如此刻般想法子保他。 所以即便证据确凿,项载于依旧不惧。 谢祯私心估摸着,只要项载于的案子入了刑部或者大理寺,那么再重的罪,都会减轻,甚至直接被推到赵元吉身上。 于项载于而言,顶多外放几年,沉寂几年,过些年,便又会想法子回到京都。 他自请入诏狱,恐怕也是为了给文官一个可供突破的口子,叫他们拿着赵元吉说事,一面打击北镇抚司凌驾刑部与大理寺的职权,一面借此将他的案子,合理转移至他们自己人手中。 念及此,谢祯道:“是项载于,自请入诏狱。 ” 吏部侍郎齐海毅闻言,立时行礼道:“想来是项大人体恤陛下,不愿陛下为难。 若他当真贪污受贿,十恶不赦,又怎会自请入诏狱?” 话音落,百官中发出一阵窃窃私语,不约而同地点头称是。 谢祯的目光落在齐海毅面上,看不出喜怒。 此人亦在蒋星重给他的名单中,傅清辉也已查明此人贪污受贿的证据。 昨日将其叫至养心殿外,也算是一番敲打,今日不夹起尾巴做人,竟还敢为项载于说话。 这些文官,拧绳成结,纠葛利益,已然互为依仗,喂大了彼此的胆子。 倘若他当真已经处理了阉党旧臣,建安一家独大,此番怕是还真会被项载于得逞,但想来昨日的项载于,怎么也算不到今日吧? 念及此,谢祯面露为难,道:“朕已将案子交由诏狱处置,想来诏狱自会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 ” 话音落,众建安人还欲再说什么,怎料方才捐款十七万两的刑部侍郎李重元,出列开口道:“陛下,北镇抚司本就有替陛下分忧之责。 赵元吉随坏内纲,可新上任的指挥使,也需一桩大案来立立威德,如此更便于重整锦衣卫内纲。 依臣之见,项尚书的案子,还是交给诏狱处理得好,也算是如了项尚书的愿。 ” 刑部尚书阮孝堂闻言侧目,乜斜一眼,道:“李重元,身为刑部官员,将如此重案交于诏狱,你觉得,此举妥当吗?” 李重元毫不留情地直视自己上司的眼睛,直言道:“阮尚书,您这意思是说,锦衣卫查案不妥当?可锦衣卫乃太祖皇帝所设,您言下之意,是太祖皇帝错了?” “你!”阮孝堂立时怒目圆睁,瞪向李重元。 李重元未做理会,重新回到了队列中,目光坦然。 先前建安党人,在清洗阉党旧臣一案上,下了血本,恨不能将他们这一百多人赶尽杀绝。 如今他们重新翻身,那么至此之后,阉党旧臣与建安党人势必水火不容,倒也不必再顾着什么面子功夫,若顶头上司在刑部给他小鞋穿,该亮爪子的时候亮爪子便是。 话至此处,其余建安党人暂且也没了声息,毕竟今日他们实在是处处不占理,矮了阉党旧臣一头,暂且夹紧尾巴做人的好。 谢祯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随后道:“众爱卿既已无事,那便退朝吧。 ” 说罢,谢祯起身,径直离去。 百官行礼目送谢祯离去后,便也陆陆续续地离开。 上了回养心殿的轿辇,谢祯便对随行的王永一道:“你去趟户部,待今日捐款都到位后,叫户部送一份近日的财报过来。 ” 王永一行礼应下,即刻便跑去了户部。 今日朝堂上的风云,很快便传遍了顺天府,自是也传遍了宫里。 刚吃过药的蒋星重,此刻正在东厂院中晒太阳,捧着手里的火器书看得认真。 却不知何时,她忽地听见一些说话声。 蒋星重抬头看去,见几个小太监,不知何时聚在了一起,正扎堆聊天。 蒋星重未作理会,只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看书。 可几名太监说笑的话,还是传入她的耳中。 “我打听清楚了!今日建安党人在朝堂上吃了好大一个瘪,离开太和殿时,那一个个的脸色,啧啧啧,臭得不能看。 ” “说是吴大学士带领阉党旧臣,为陕甘宁的百姓捐款,都是建安人欲清洗的那些大臣,一百多人,陆陆续续捐了有近千万两。 ” 蒋星重闻言一惊,脑袋嗖一下抬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个太监。 阉党旧臣捐款?捐了千万两? 蒋星重震惊不已,前世绝对没有这桩事!前世景宁五年之时,这些大臣们,景宁帝求死求活,也才捐了个二十万两。 蒋星重连忙起身,凑到了那几个小太监中间,笑嘻嘻道:“你们说什么呢,我也听听。 ” 几个小太监忙朝蒋星重行礼,“见过掌班。 ” 蒋星重摆摆手道:“莫要拘谨,我就是对你们刚说的事感兴趣,过来一道听听,你们接着说。 ” 其中一名小太监点头,笑着对蒋星重道:“就是今日早朝,建安党人又吵着要陛下清洗阉党旧臣,但谁知道呢,吴大学士却忽然要为陕甘宁的百姓捐款,全部家产,二十万两!全捐给了国库。 ” 蒋星重闻言心跳都沉了一拍,忙道:“接着说。 ” 那小太监道:“不止吴大学士捐了,阉党旧臣全捐了,近千万两。 要我说,不愧是当初九千岁选出来的人,这番作为,可当真是聪明。 你们是没瞧见今日建安党人有多憋屈,跟着捐不是,不捐也不是,啧啧啧,吴大学士,高明。 ” 另一位小太监面带兴奋,紧着道:“后来呢?” 那小太监接着道:“陛下感动坏了,听说当庭落泪。 直接免了阉党旧臣的死罪,绝对从轻处罚,只罚了他们三年的俸禄。 那么多捐款摆着,建安党人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只能吃了这个闷亏,哈哈哈……” 那神色兴奋的小太监立时喜道:“这么说,阉党旧臣一案,到此算是彻底了了?” 那小太监点头:“对!了了!这往后啊,咱宦官的阴天算是过去了,如今东厂又重建,且好好效忠陛下,等着飞黄腾达吧。 ” 几个小太监高兴得不得了。 唯蒋星重,面色逐渐苍白,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几个太监,朝自己门口的椅子上走去。 虽然走着路,但她的目光,全程盯着自己的脚尖,直勾勾的。 怎会如此?前世此时,阉党旧臣应当已经陆续下狱、停职。 再过半个月,景宁帝会宣读处置阉党旧臣的圣旨,并会为九千岁专权时期被迫害的建安党人翻案。 可现在,为何事情变成了这样?而且还是这么大的一件事! 事情会发生改变,只有一个可能,定是言公子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 他肯定是做了什么,可他为何要帮阉党旧臣? 那带头捐款的吴大学士,可不就是她写给言公子的名单上的人?他不按死吴令台这等贪官污吏也就罢了,居然还保住他,让他带着阉党旧臣捐款,充实了景宁帝的国库? 言公子到底在琢磨什么?难不成,他身为景宁帝跟前的红人,利用她获取信息,然后辅佐景宁帝? 不会吧? 不至于吧? 他之前分明说,他要庙堂之上的至高之位!那时她可还没有透露她知晓未来之事一事呢。 蒋星重琢磨半晌,随后起身便回了屋。 片刻后,她拿着长宇给她的宫灯,朝东厂外走去。 与其这般猜忌,倒不如将言公子叫来问个明白!问清楚,他到底在谋划什么?省得信息不互通,他看不懂他的计划,心里犯嘀咕,与他们的合作不利。 蒋星重步子很快,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协和门处。 按照之前和长宇的约定,将手中的宫灯挂在了协和门上。 蒋星重看着那盏宫灯,看了半晌,随后转身离去。 蒋星重离开后没多久,便有内金水桥上值守的小太监小跑过来,摘下了她悬挂的宫灯。 随后那小太监看了看协和门内,见蒋星重已走,紧着便抱着宫灯,一路小跑往养心殿而去。 谢祯刚换了朝服,身着一袭明黄色的织金龙补圆领袍常服,头戴翼善冠,坐在书房的桌后批阅奏疏。 而就在这时,王永一手持户部财报,进了殿中,在谢祯桌前行礼道:“陛下,户部财报送来了。 ” “嗯。 ”谢祯坐起身子,恩禄上前从王永一手里接过,呈给了谢祯,王永一行礼退出殿中。 谢祯接过财报,详细看了起来。 光禄寺一案后,国库白银共四十万两。 户部侍郎邵含仲抄家所得一百二十万两。 赵元吉抄家所得七百六十万两。 吴令台赃款二百万两充入国库。 刁宇坤赃款八十万两充入国库。 今日阉党旧臣,共捐款九百七十五万两。 之前常启已带五十万两白银前往陕甘宁,如今国库,共计白银两千一百二十五万两。 谢祯看着手中的财报,唇边到底是压不住笑意。 王永一等人在殿外当差,忽听殿中传来谢祯阵阵朗笑,笑意之开怀,自他们陛下登基以来,从来没听见过。 王永一等一众内臣、锦衣卫不由面露诧异,相互看看彼此。 谢祯阵阵朗笑,一旁的恩禄也被这笑意感染,不由跟着露出笑意,对谢祯行礼道:“陛下,这国库空虚的掣肘,眼下算是暂且解了。 ” “哈哈,是!是!” 谢祯连连点头,他是当真高兴。 两千多万两白银,只要有了银子,军队就有钱打仗,流民就有钱安抚。 登基至今,今日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谢祯眼前不由又浮现蒋星重的身影,心下满是暖意和感激。 若是没有她,国库何来这么多的银子? 许是笑久了,谢祯不由长吁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 他看着手中的财报,忽地有些遗憾。 若是蒋星重知道他的身份,此刻同他一道分享这份喜悦,该有多好? 而就在这时,王永一进殿通报,行礼道:“启禀陛下,内金水桥值守太监,持宫灯来报。 ” 是蒋星重。 谢祯忙道:“叫他送宫灯进来。 ” “恩禄,替朕更衣。 ”说着,谢祯已大步朝寝殿走去。 回到寝殿, 恩禄自觉拿了无任何纹样的素色圆领袍出来,为谢祯换上。 更衣罢,谢祯便紧着朝外走去。 恩禄追在谢祯身边,忙问道:“快晌午了, 陛下若不然用过午膳后再过去。 ” “不必。 ”谢祯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 谢祯忽地停下脚步, 转头对恩禄道:“你去准备几道菜给朕带着,不必多, 够两个人吃的即可。 ” 说着,谢祯复又回了书桌后坐下,拿起奏疏开始批, 一副趁等待这会儿工夫再处理些公务的模样。 不必想, 自是要带去和蒋姑娘一道用午膳。 恩禄还能说什么,只好紧着去给谢祯准备饭菜。 第44节 不多时,恩禄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对谢祯道:“陛下, 饭菜准备好了。 ” “好。 ”谢祯从桌后起身,来到恩禄面前,伸出修长如玉的手,从恩禄手中将食盒接了过来。 接过食盒后, 谢祯对恩禄道:“你不必跟着……” 话未说完,恩禄便道:“臣明白,臣已在殿外选好几个脸生的小太监,待会儿他们跟着陛下, 供陛下差使。 ” 见恩禄想得如此周道, 谢祯冲他抿唇一笑。 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绘有瑞鹤图案的宫灯, 朝养心殿外走去。 恩禄看着谢祯的背影,不由面露愁意,低头叹息。 一位皇帝,一个要谋反的逆贼。 怎么看都似水火般难以相融,可陛下偏偏却对这逆贼上了心。 只盼着这情愫莫要再浓烈下去,否则未来……不知会是何等惨烈的结局。 谢祯一路走在前往东华门的宫道上。 他看着手中的食盒,唇边一直挂着浅淡的笑意。 方才看户部财报时,他便想着,若是此刻能与蒋星重一同分享那时的喜悦该多好。 没想到,念头刚落,他安排在内金水桥专门负责看蒋星重宫灯的小太监张际,竟是就这般巧地送来了蒋星重悬挂宫灯的消息。 在他最想见她的时候,她也想见他。 谢祯唇边笑意愈浓,脚下的步子,也跟着更快。 身后的小太监,有几个个头矮的,都得时不时小跑几步方才能跟上。 待来到外宫处,见过谢祯的内臣女官便少了。 再兼他又一袭常服,好些没进过内宫的内臣女官,都将他当成了哪位宗亲家的公子,迎面碰上不再回避,只行常礼。 出了熙和门,谢祯直直朝与熙和门对望的协和门走去。 又一盏茶的工夫,谢祯方才进了协和门,瞧见了东厂的院落。 谢祯对身后的小太监们吩咐道:“朕待会去东华门东南角影壁后,你们在附近盯好,莫要叫人靠近瞧见朕。 ” 他怕遇上个不懂事的,在蒋星重面前直接跪地行礼,高呼万岁可怎么好? 众小太监闻言,行礼应下。 只是面上略有不解之色,整个皇宫都是陛下的,他藏藏掖掖的做什么? 谢祯挥手示意小太监们走开,待众人散开后。 谢祯方才来到东厂院墙外,估摸着蒋星重房间的位置,取出怀中鸽哨,吹响三三四的暗号。 吹罢,谢祯收回手,他看着手里的鸽哨,忽地笑开,面上满是自觉不可思议的笑意。 他竟是在自己的皇宫里,干出用暗哨密会逆贼的事来。 事儿虽然已经干了,可依旧不妨碍谢祯觉着格外如梦似幻。 他一定是疯了! 谢祯正想着,眼睛余光忽地瞥见一个人影。 他心头兀自一紧,抬眼看去。 正见蒋星重身着太监服饰,盈盈立于墙边。 一见他,蒋星重面上便绽放开一个灿烂的笑意。 谢祯冲她回以一笑,跟着以眼神示意她的身后。 蒋星重会意,转身朝东南角走去。 待远离东厂,来到东南角影壁后,谢祯方才道:“蒋姑娘,方才人多眼杂,不好同行。 ” 蒋星重抿唇一笑,道:“嗯,明白。 ” 影壁后有几块假山石,二人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谢祯将食盒和宫灯放在脚边,看向蒋星重问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蒋星重道:“今天已经不怎么咳了,本来也没什么大事。 ” 谢祯笑笑道:“还是多留神些的好。 ” 谢祯看向食盒,对蒋星重道:“你可有用过饭?我带了几道菜过来。 ” 蒋星重摆摆手,看向谢祯,蹙眉道:“没吃,但现在没心情吃,我有事问你。 ” 谢祯面露不解,收回手,自然端坐,看向蒋星重,静候她的话。 蒋星重盯着谢祯的眼睛,严肃道:“我今早听东厂的小太监说,今日早朝,吴令台等阉党旧臣,带头捐款,捐了近千万两!景宁帝还赦免了阉党旧臣。 ” 谢祯眼眸微垂。 他就知道,一旦蒋星重进了东厂,消息灵通,朝政相关的事,根本瞒不住。 蒋星重接着道:“吴令台是我写给你的名单上的人,阉党旧臣在我的梦中再过半个月便会尽皆清出朝堂。 可现在,吴令台那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居然捐了二十万两。 ” 说着,蒋星重还不忘伸手比画个二,手臂力度很重。 她继续道:“阉党旧臣也赦免了。 这么大的案子,和前世截然不同……” 蒋星重神色间明白有了些许怨气,她盯着谢祯道:“要知道,景宁五年之时,景宁帝求爷爷告奶奶,这满朝文武也才捐了二十万。 现在你一下就给景宁帝弄出来近千万两的银子,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就不怕景宁帝翅膀硬了,日后你不好成事?” “你必须给我个解释!”蒋星重语气格外严厉。 谢祯不由舔了舔唇,额角明显有些许细碎的汗珠。 他沉吟片刻,对蒋星重道:“之前,我确实没打算帮皇帝弄钱。 可认识你之后,我接触到光禄寺、户部以及杨越彬一案。 这几桩案子,牵扯出的势力,着实叫我惊心。 ” 谢祯看向蒋星重,神色语气格外真诚,他道:“我发觉建安一派的文官所组成的官商利益集团,格外势大,我不敢叫他们一家独大。 ” 话至此处,蒋星重明白过来,反问道:“所以你便保住了阉党旧臣?” 谢祯缓缓点头,继续对蒋星重道:“之前建安党人,在清洗阉党旧臣一案上,不留余力,对他们的围剿下了死手。 如今阉党旧臣被保,定会与建安党人势不两立,怕是连表面功夫都不会再做。 ” “我这么做,其实还有私心。 ”谢祯继续对蒋星重道:“我想趁两党相争激烈之际,往朝中安插自己的人。 ” 蒋星重闻言,明白了谢祯的意思,她点头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 他原是做这番打算,那她便能理解了。 可她心间还有别的疑惑。 蒋星重神色未见松快,但是语气已缓和了不少。 她问道:“可你现在这么做,充盈了国库,不是便宜了景宁帝吗?” 谢祯笑道:“邵含仲伏法后,现在户部归我掌管。 景宁帝的银子,未来便是我的银子。 ” 蒋星重嘟囔道:“可景宁帝也会用啊。 ” 谢祯见此,笑而反问道:“邵含仲为何被皇帝处置?” 蒋星重闻言,立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谢祯,不由瞪大了眼睛,讶道:“你要贪污啊?” “怎么能叫贪污?”谢祯挑眉道:“是为了我们日后的大业存钱。 ” “哈哈……”蒋星重闻言笑开,拊掌赞道:“妙啊。 果然如《孙子兵法》中所言,‘阴在阳之内,常见则不疑’。 你将大部分事情都摊在了明面上,反而不容易引起景宁帝的怀疑。 ” 谢祯闻言失笑。 许是今日本就心情好的缘故,他的笑意格外明朗。 晌午的阳光下,蒋星重的目光落在谢祯的侧脸上,眼前的人如玉如琢,忽觉有些晃神。 蒋星重觉察心间有一瞬的波动,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前世,她从未听过和言公子相关的事,她忽就有些好奇,前世的他,若本就有造反之意的话,究竟做了些什么。 念及此,蒋星重再复看向谢祯,问道:“言公子,在我的梦中,我从未见过你,也从未听过同言姓相关的人。 若是你我未曾相遇,你打算怎么做?” 谢祯闻言,敛了笑意,转头看向蒋星重,双唇微抿。 片刻后,谢祯唇边再次出现笑意,对蒋星重道:“我乃言家之后,因满门忠烈之故,受皇室看重,自小同景宁帝一同长大。 ” 蒋星重闻言挑眉,难怪他办事那般顺利,原是和景宁帝有一起长大的情分。 昨日王希音还说,能得言公子看重不易,叫她日后多提携。 看来他还真是景宁帝身边的红人。 谢祯垂眸,鸦羽般的长睫覆盖而下,他望着地面,缓缓讲述,语气平静到空洞,他道:“我陪在景宁帝身边多年,我知晓他的每一个弱点,了解他的每一处缺陷。 我一早便知他不是个好皇帝,为了大昭,只得辜负多年情义,决意谋反。 ” 说罢,谢祯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他当真不想在蒋星重面前这般贬低自己。 他多希望她能逐渐对‘景宁帝’改变印象,逐渐熄了谋反的念头。 可……今日她这般问,他若不是这番说辞,如何圆自己要造反的谎? 说完这番话,谢祯这才重新看向蒋星重,对她道:“若不曾与你相识,我本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出京,更名换姓,假作造反起义的流寇。 ” 蒋星重闻言怔住。 前世他原是更名换姓了,难怪她从未听过言姓相关的人。 那时起义的反王,有名有姓的就有四五个,其他不太出名的也有一些,说不准其中有一个就是他。 蒋星重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你打算用个什么假名字?” 谢祯看着她迫不及待的眼眸,便知她打算同梦境中未来的那些反王对照,便道:“还未想过。 ” 蒋星重闻言面露失望之色,若现在没想好,她也没法对照前世了。 话及至此,蒋星重面露笑意,对谢祯道:“言公子,我困惑尽解,日后我不会再对你的决定心有疑虑,定会全心全意地辅佐你。 ” 看着蒋星重真挚的笑意,谢祯不知为何,忽觉心间酸楚,但面上,他还是对蒋星重抿唇一笑。 谢祯似是想起什么,拿起一旁的食盒,对蒋星重道:“饭菜要凉了,先吃饭。 ” “嗯!”蒋星重点头应下。 随后往后窜了窜,在石头上空出一处位置。 谢祯打开食盒,将里头的四道菜,一一放在石面上。 石面不平,有些许汤汁顺着盘沿流了出来。 谢祯将一碗米饭递给蒋星重,又递给她一双筷子,自己也端好碗筷,这才侧身,抬起一条腿搭在石面上,同她相对而坐。 蒋星重确实饿了,低头便去夹菜,同谢祯一道吃了起来。 待吃完饭,谢祯再次取过食盒,将空碗盘一一放进去。 因着要放食盒,谢祯本搭在石面上的腿,复又往开撇了撇,露出衣下中单。 而蒋星重的目光,恰好落在谢祯曲起的那条腿上。 圆领袍的衣摆垂向一侧,腿面上只搭着内里的中单,而那件素白的中单上,竟有一处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到。 不仅如此,那件中单,像是洗了很多次,已有些旧,还有一处破损后缝过针的痕迹。 蒋星重看着微愣,谢祯自是留意到了蒋星重的目光,不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一眼便瞥见了自己中单上的破损之处,谢祯的脸霎时一红,连忙侧身放下腿。 这一刻,谢祯只觉那中单上的破损之处,是破在了自己脸上,他一个皇帝,居然叫蒋星重看到他如此窘迫的一面,实在是有些绷不住这落差极大的心态。 谢祯如此无法掩饰的窘迫之态,自是没逃过蒋星重的眼睛。 她抬头看去,见谢祯的脸色,已是羞红不堪。 蒋星重面露不解,他一向是很体面的,骨子里带着贵气,无论何时都有一副醉玉颓山之姿。 这样的人,为何内里衣衫破损都不换新? 蒋星重不由问道:“像是刀痕,可是练武时划破的?” 上头已有一处缝补过的痕迹,看针脚走向,同未缝补那处破损是一样的。 谢祯面上神色依旧别扭,好半晌,他才笑了一下,道:“见笑。 ” 蒋星重忍不住问道:“你不像是缺钱的人,怎会这般节俭?” 谢祯笑笑,道:“若要成大事,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能省则省吧。 ” 自他登基以来,国库空虚成那个样子,他首先能想到的,便是裁撤宫中用度,节俭自身饮食、衣物。 从前皇帝内里的衫袜是一日一换新,他改了这个制度。 内里的衣衫破了,他便叫养心殿的女官补了补。 本想着是里头的衣服,不会被人瞧见。 可偏偏……叫蒋星重瞧了个正着。 当真是……丢人。 谢祯不由抿唇,眉宇间窘迫未去。 怎料一旁的蒋星重闻言,却朗声笑道:“原是如此!言公子,辅佐你这样的人,何愁大业不成?” 第45节 念及此,蒋星重从衣襟里摸出一个荷包,起身往前挪了一下,对谢祯道:“来,还像刚才那般坐,我给你补一下。 ” 谢祯闻言微愣,看着蒋星重这般自在的笑意,他心头的窘迫似也去了不少,还像刚才那般将腿搭在了石面上,随后对蒋星重道:“多谢。 ” 蒋星重立时穿针引线,正欲上手去捏他的衣服,却似是想起什么,手一下收回。 她抬头看向谢祯,问道:“你成亲了吗?”以缝补过的针脚很细,是出自极擅针线之人的手。 若是他家中女眷,她也不好动手,没得他回家被瞧见,平白添些麻烦。 谢祯摇摇头,道:“尚未。 身边亦无其他近身之人。 ” 说着,谢祯忽地失笑,打趣道:“衣服都破成这样,哪有钱娶亲?” 蒋星重亦笑,不知为何,听到他未成亲,身边亦无贴身之人,她忽觉心情开阔,颇有“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之感。 蒋星重不再有疑虑,捏住他的中单破损之处,一针一线,帮他缝补起来。 谢祯垂眸望着她,看她手里捏着自己贴身的中单,看她神色专注,耳尖复又微微泛红。 他含笑道:“蒋姑娘,多谢。 ” 蒋星重抬头看他一眼,冲他一笑,道:“算是付给你的饭钱。 ” 说罢,二人齐声失笑。 待笑罢,二人之间再复安静下来,时光如针线般细细密密地静静穿过,在彼此间流淌。 蒋星重边帮谢祯缝着中单,边讲述道:“在我的梦中,离开顺天府后的那些年,一直颠沛流离,我学会了缝衣,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凡事亲力亲为,学会了节俭,学会了精打细算……” 谢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声音平静,可平静中,却又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祯看着她唇边挂上浅淡的笑意,接着道:“你衣衫破损,在我面前何须遮掩?等大昭乱起来的那天,吃顿饱饭都是奢望,破损的衣衫又能如何?我既选你辅佐,自然万事都会陪着你。 你节俭用度,我自然也会如此,省下每一笔钱,或许未来都是救命、救大昭的稻草。 ” 谢祯眸光微颤,“万事都会陪着你”。 她许是不知这句话在他心中的分量。 她不仅与自己有着相同的理想,她还会万事都陪着他,哪怕他如此窘迫。 虽然知道她是为了大招,不是为了他,但心间还是难免触动。 中意的女子对他说出愿意陪他节俭用度这句话来,其实听着并不好受,尤其他还是皇帝。 皇帝做到他这个份上,恐怕哪朝哪代都找不出 谢祯道:“如今户部、吏部、光禄寺等朝中要职都空了出来, 皇帝正愁人选。 我想着,你若是能推荐些可用之人给我,我再举荐给皇帝。 我或许可以借此在他们那里得一个知遇之恩,慢慢再拉拢这些身居要职的官员, 或许于日后行事有益。 ” 蒋星重闻言, 想了想, 语气隐有悲伤,对谢祯道:“那我倒是知道一些人……” 蒋星重的思绪逐渐飘远, 回到前世那个风雨飘摇的大昭。 景宁五年六月,那日天气极好,风和日丽, 微风不燥。 可这样的美好的天气中, 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那日有当地致仕养老的官员,在龙兴寺举大法会,超度祭奠景宁帝自缢后,殉国而死的忠国英烈。 无数男女老少, 都聚在龙兴寺中。 蒋星重站在人群里,站得很远,看不见龙兴寺内的景象。 那么多的人,但龙兴寺内却很安静。 她听着龙兴寺住持如钟般的洪音, 一一念出那些人的名字。 蒋星重的声音,在此刻同记忆中龙兴寺主持的声音重合,她缓缓开口道:“兵部尚书赵翰秋,受九千岁排挤罢职, 景宁元年复职。 景宁四年兵败土特部, 见罪于帝,落职归家。 景宁五年, 赵翰秋率宗族亲人及全城百姓镇守高阳,城破被擒,自缢殉国,全家百余人遇难,满门忠烈……” 话至此处,蒋星重紧紧抿唇,强自咽下嗓中哽咽。 而一旁的谢祯,霎时红了眼眶,眼前出现赵翰秋请他以雷霆手段肃清流寇的身影。 蒋星重尽力平复着情绪,接着道:“镇守青海总兵官宁永候汪承忠,景宁五年二月得知顺天府危急,即刻率兵勤王。 五月,汪承忠将军队驻扎于安全之地,扮作商人入顺天府刺探情报。 可景宁帝于四月殉国,顺天府已然沦陷,汪承忠于悲愤中连杀数十贼,遭受追捕,未能与手下部将会合,被擒,自缢殉国。 ” “七省总理韩斗瞻,于贾庄被土特部围困,宁死不降,身中四箭三刀,战死殉国!其麾下将领杨凯为护其尸身,背中二十四箭而亡。 ” “南直隶人宣文伯魏时,随帝殉国,投井而亡。 ” “翰林院检讨王玮,南直隶人,随帝殉国,自缢而亡。 ” “都察院左都御史冯玉润,随帝殉国,服毒自尽。 ”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施光曜,随帝殉国,自缢而亡。 ” “大理寺正卿林毅,随帝殉国,自缢而亡。 ” “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穆邦十,自缢殉国。 ” “刑部右侍郎孟昭,战死殉国。 ” “太常寺少卿吴征,自缢殉国。 ” “太仆寺寺丞申佳,自缢殉国。 ” “户部给事中吴甘来,自缢殉国。 ” “河南道监察御史王章名,投河殉国。 ” “兵部武库司郎中齐成德,自缢殉国。 ” “太医院吏目杨园,自缢殉国。 ” “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许直,自缢殉国。 ” “锦衣卫街道坊掌刑千户高文湘,自缢殉国。 ” “锦衣卫街道坊掌刑千户高文湘之妻魏氏,自缢殉国。 ” “光禄寺署丞于腾,自缢殉国。 ” 话至此处时,蒋星重已是泪流满面,连她自己都未能察觉眼泪是何时落下的。 “还有……”蒋星重双唇止不住颤抖,缓缓道:“明威将军蒋道明,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蒋星驰,景宁二年,战死殉国。 ” “咚”一声清响,仿佛一块巨石落进平静的水面,谢祯蓦然抬头,目光落在蒋星重面上。 晌午的阳光下,她脸上的泪水晶莹可见,可他却隐隐看见蒋星重唇边勾起浅淡的笑意,对他道:“这么多人的名字,官职,哪怕只听过一遍,竟也记下了这么多。 还有好多人,我没有全部记住,要么记着名字,要么只记着官职。 你容我慢慢回忆,或者在遇到那些人的时候,我可能就会想起来。 ” “好。 ”谢祯点头。 蒋星重下意识地擦擦眼泪,冲谢祯笑笑道:“见笑了……” 谢祯静静地看着蒋星重,心内的惊涛却已是翻过几重江海,他只道:“我都记下了……” 像她一样,哪怕只听过一次。 这些时日来,他眼见看着大昭如今这副光景,心间的愁云便未曾消散过,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大昭,更不敢再奢望中兴。 可是今天,她念出了那么多人的名字。 不止她念出的这些人,还有无数像她一样,随帝殉国的无名之人。 这无数的名字,好似凝聚成一股力量,真切地汇入他的心间。 哪怕未来再难,一想到还有千千万万忠君爱国,热爱这片土地的人,他便有无穷的力量,去度过眼前每一个难关。 看着蒋星重面上的泪水,谢祯微微抬手,可犹豫片刻后,他却又放了下去,对蒋星重道:“蒋姑娘,多谢。 ” 说着,谢祯递给她一块帕子,无声地看向她。 蒋星重从他手中接过,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正欲归还,蒋星重似是想起什么,忙又收回,道:“哦,我洗干净,下次给你。 ” 谢祯却失笑,直接从她手中接了过去,重新揣回衣襟里。 “欸!”蒋星重惊了一下,那帕子上全是她的眼泪,不知道有没有鼻涕,他……见他已经收好,蒋星重收回目光,算了。 谢祯静静看了她半晌,拿起一旁的瑞鹤宫灯递给她,对她道:“我这便走了。 若有事找我,还是悬挂宫灯即可。 ” 蒋星重接过宫灯,点头应下:“嗯。 ” 谢祯对她道:“你先走,我晚些再走。 ” 蒋星重却道:“还是你先走吧,王公公和孔公公叫我养身子,今日我没什么事。 ” 谢祯点头应下,起身往影壁外走去。 走了几步,谢祯忽地止步,蒋星重不解看去。 见他又转回了身子,蒋星重不由问道:“还有事?” 谢祯道:“按时吃药,身体要紧。 ” 说罢,谢祯冲她一笑,转身离去。 蒋星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的晃神。 他走了又停下,只是为了跟她说一句关怀之言? 蒋星重不由眨巴眨巴眼睛,想来只是寻常关怀,并无他意。 第46节 蒋星重心里少许有些烦躁,日后他还是少关怀些的好。 他这般如光般耀眼的人,当真很容易扯人心动,没得叫人多想一步,心绪不安。 谢祯走在回养心殿的路上,脑海中全是今日与蒋星重见面的场景。 那些人的名字,一遍遍地在谢祯脑海中闪过,好些人,他都见过。 有些人见过,却想不起长相。 首先是兵部尚书赵翰秋,定然是可用之人。 蒋星重说景宁四年,他兵败土特部,被罢职归家。 现在他尚且不知赵翰秋兵败的缘故,但现在,他愿意给他更多的信任。 还有镇守青海总兵官永宁侯汪承忠。 青海极远,他登基不久,还当真对汪承忠没有什么印象。 在蒋星重的梦中,他因身处边远之地,消息不灵通,导致勤王失败,身死顺天府外。 如此看来,他或许可以加强与汪承忠的联系。 流寇多发于陕甘宁一带,青海地处陕甘宁以西,而朝廷从东面发兵。 倘若叫赵翰秋与汪承忠联手,对流寇从东西两面进行夹击围堵,想来能根除那些复叛的流寇。 另外蒋星重提到的七省总理,现在并没有这个职位,想来是未来几年后设的。 且先找到韩斗瞻,以及他那位部下杨凯,详细了解一番后,再做打算。 光禄寺胡坤与周怡平落马后,现在光禄寺卿与少卿的职位空悬,方才蒋星重提到光禄寺署丞于腾,或许可以好好提拔历练他一番,叫他接任光禄寺卿一职。 另外如今的户部,户部尚书之位本就空悬,户部侍郎邵含仲落马后,户部至今无长官执事。 蒋星重提到户部给事中吴甘来,于他梦中随帝殉国,可用。 还有吏部尚书一职,如今吏部尚书项载于入了诏狱,此番他定是要罢用此人。 吏部尚书如此关键的职位,可以考虑蒋星重口中的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许直。 以上这些人,忠义已是无可怀疑,眼下只需知道他们是否具备担当重任的才干。 若有才干,那简直两全其美,若无,先培养着试试,实在不成,再考虑其他人。 如今高明兆入了大理寺,大理寺卿林毅,在蒋星重报给他的名单中,那便叫林毅好好审理此案。 另外……谢祯不由抿唇,都察院左都御史冯玉润,当真叫他意外。 这些时日,严惩阉党旧臣一事,冯玉润当真是叫他烦得不得了。 早朝上,冯玉润还代表建安党人,和吴令台唇枪舌战。 还有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施光曜,也是跟着冯玉润这阵子天天烦他。 此二人既是如此忠义之人,如今又为何甘愿给建安人当喉舌? 这两个人,他得找机会,好好掏心掏肺地聊聊。 胡思乱想间,谢祯已回到养心殿外。 殿外众值守太监、锦衣卫跪地行礼。 行礼毕,谢祯直接对王永一道:“你去传光禄寺署丞于腾、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许直、户部给事中吴甘来。 再传赵翰秋觐见。 ” 除了赵翰秋,全是格外陌生的名字,王永一飞速地记下,即刻行礼后前往。 谢祯进了殿中,叫恩禄更衣。 换完衣服,谢祯便回到书房,准备劈奏折,怎知刚坐下,殿外便有小太监进殿,行礼道:“回禀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冯玉润,文华殿大学士吴令台觐见。 ” 那小太监神色隐有躲闪,谢祯瞧出不对,问道:“怎么了?” 小太监道:“回禀陛下,二位大人好像……好像打起来了。 ” “嗯?”谢祯蹙眉疑惑, 随后道:“宣。 ” 那小太监匆匆离去,很快,冯玉润和吴令台便进了殿中。 俩人之间距离极远,恨不能一人贴一边墙走, 若是养心殿就这么大点地方, 二人之间隔条黄河怕是都嫌不够。 二人进殿后行礼, 谢祯打量着二人。 冯玉润左眼下明显肿起一块,而吴令台鼻孔处有残留的血迹。 谢祯面露嫌弃, 白了二人一眼,道:“平身。 ” 二人刚起身,冯玉润便行礼道:“陛下, 吏部尚书项载于一案, 臣恳请转入刑部处置。 ” 吴令台冷笑着嘲讽道:“转入刑部?若入了刑部,要不了几日,那项载于便是要无罪释放了吧?” 冯玉润瞪向吴令台,怒目圆睁, 斥道:“你个依附阉党的无耻鼠辈,莫要含血喷人!” 说着,冯玉润拱手向天,朗声道:“刑部乃朝廷司法, 朝政本该归还吏治。 如此大案,本就该由刑部审理,方才能彰显朝廷威德。 ” 吴令台毫不领情地阴阳怪气道:“照冯大人这般说,刑部是正统, 诏狱便是邪门歪道。 怎么祖宗祖制, 到你嘴里就变得如此不堪?非得这朝廷由你们建安人来当家做主,才算是吏治清明?” “吴令台你……” “行了。 ”话未说完, 谢祯便打断了二人。 冯玉润和吴令台同时行礼,谢祯看了看二人脸上的伤,问道:“先说说,二位大人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吴令台道:“回禀陛下,今日下朝之后,建安人不服今日我等捐款助民之举,在内阁大堂议事之时,竟公然咒骂我等为投机取巧的乱臣贼子,蒙蔽圣听。 一时群情激愤……便……” 谢祯闻言蹙眉,诧异反问道:“还是群架?” 冯玉润乜了吴令台一样,昂首站好,神色间满是轻视。 吴令台道:“回禀陛下,是。 只是当时人多眼杂,实在不知是谁先动的手。 ” 谢祯不由挑了下眉,如此看来,建安党人同阉党旧臣的矛盾,已是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谢祯念及今日蒋星重所言,此刻再看冯玉润便也没有那么碍眼。 他看看二人,随后向冯玉润问道:“冯大人,你为何坚持让吏部尚书一案转入刑部?” 冯玉润行礼道:“回禀陛下,锦衣卫北镇抚司及东厂,此二机构,素来有越过司法之权,可随意捉拿臣民。 我大昭三百年之下,北镇抚司及东厂,为了满足私欲,排除异己,制造过多少酷刑冤案?” 冯玉润叹慨着摇头,道:“既设刑部与大理寺,司法审理的案子,便该交由刑部或大理寺,按章程审理。 而不是再纵着北镇抚司乱来。 赵元吉一案,可不就是北镇抚司职权过大,欺上瞒下所致?官员有案子,赵元吉便行敲诈,若敲诈到钱财便欺上放过,若敲诈不到,方才入刑审理。 案子审理是否合乎真相,全凭锦衣卫指挥使的良心。 ” 冯玉润看向谢祯,语重心长道:“陛下,用官治国,断不能凭官员良心办事。 当以制度规训,使一切有法可依,有法可循。 ” 冯玉润继续道:“吏部尚书乃朝廷重臣。 吏部尚书一案,朝内朝外多少双眼睛盯着。 之前光禄寺、户部一案,便已是由诏狱审理,未经刑部与大理寺。 依臣之见,就该借此案,削弱北镇抚司诏狱之权,归还刑部在朝廷中的司法地位。 如此这般,百姓方可信服啊。 ” 冯玉润的话,谢祯听明白了。 他恐怕不是要为建安党人说话,也不是想要保项载于,而是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当真想借此案,树立起朝廷司法的公信力。 但项载于一案,绝对不能移交刑部,只能在诏狱。 项载于背后是建安党人,或许还有整个南直隶的官僚势力。 而诏狱,代表着皇权,代表着皇帝对百官的监视,是一把悬着百官头顶的刀。 此番他若退让,就意味着皇权向建安党人退让。 念及此,谢祯看向吴令台,道:“你说说,你又为何不允?” 吴令台行礼道:“回禀陛下,吏部尚书,身居要职。 朝廷中有多少官员,是仰仗着吏部尚书授职升迁?那些受过吏部尚书恩惠的人,亦或是那些还指望着吏部尚书给予恩惠的人,他们敢让吏部尚书出事吗?所以,在臣看来,将吏部尚书一案移交刑部,无异于放虎归山。 说不定到时候本该杀头抄家的罪,变成了罢官归家的罪,又说不准这罢官归家的罪,最后变成贬谪外放的罪。 ” 吴令台语气间无不嘲讽,跟着道:“北镇抚司诏狱,本就独立于刑部和大理寺,吏部尚书这等朝廷大员的要案,就该入北镇抚司诏狱,避嫌审理。 ” “避嫌?”冯玉润鼻中溢出一声冷哼,道:“吴大人眼下之意,是我等朝廷大员,皆乃吏部尚书之党羽,所以审理他的案子,要避嫌?” 谢祯见二人又有吵起来的苗头,便道:“项载于的案子,且由诏狱处置吧,不要再争。 ” 冯玉润闻言面露诧异,立时跪地,陈情道:“陛下,不可啊!陛下心怀肃清吏治之大抱负,合该从此刻起,便朝着这方面去努力。 陛下已赦免阉党余孽,如何还能在还政于吏治一事上退让?” 冯玉润面露视死如归之色,语气坚定,道:“若陛下执意不肯,臣便只能死谏了。 ” 谢祯闻言蹙眉,死脑筋! 莫怪他当初被文官蒙蔽眼睛,就这清明的理想,如何不让人迷魂?可事实又是如何?文官不全是如冯玉润这般的文官,南直隶那批人已是官商勾结,形成了一股试图对抗皇权的势力。 冯玉润所言的一切,和当初的他有什么分别,全是纸上谈兵,不切实际。 谢祯瞪了冯玉润一眼。 他知道,带领文官死谏这种事,冯玉润绝对干得出来。 谢祯一时有些发愁,就吏部尚书一案,吴令台等阉党旧臣已经和冯玉润等建安党人势如水火。 彼此都不会叫对方得逞,最后为难的只能是他。 项载于的案子,怕是得僵持一阵。 谢祯道:“你二人且先退下,容朕仔细想想,再做打算。 ” 冯玉润和吴令台只得行礼,谢祯跟着补充道:“吵归吵,以后不准动手,再动手,朕每人都打二十大板。 ” 冯玉润和吴令台皆不由面露惭愧,跟着行礼退下。 二人走后,谢祯不禁蹙眉。 扶起了阉党旧臣,建安党人在项载于的案子上就不会退让。 现在还有这般的争执,便是他这个做皇帝的,还不能完全弹压建安党人的缘故。 但要彻底弹压住建安党,怕是还需要时间,慢慢等待破局之法。 谢祯正想着,外头小太监进来通传,对谢祯道:“回禀陛下,兵部尚书赵翰秋觐见。 ” “宣。 ”谢祯揉了揉眼睛,暂且将吏部尚书的案子放去了一旁。 不多时,赵翰秋迈着稳健的步伐进了殿中,行礼道:“臣赵翰秋,拜见陛下。 ” 谢祯抬抬手道:“平身。 ” 赵翰秋起身后,谢祯问道:“如今陕甘宁清剿流寇的战事如何了?” 赵翰秋回道:“启禀陛下,两日前,钦差常启,已随军押送赈灾款项抵达灾患之地,想来已经着手赈灾。 清缴流寇的援兵也已同当地部队会合,眼下共有三股流寇势力,除复叛流寇韩守业之外,其余两股,目前不足为惧,想来不日便可全部清缴。 ” 谢祯点点头:“好,你随时关注陕甘宁三地的战事动向。 还有辽东一带,现在如何?” 赵翰秋回道:“启禀陛下,近日来辽东一带还算安宁,土特部虽时有骚扰,但未对辽东一带造成什么威胁。 ” 说罢,赵翰秋微微抿唇,对谢祯道:“陛下……那个……辽东,怕是要追加八十万两的军费。 ” 户部本就拖欠九边军饷,这谢祯是知道的。 他想了想,对赵翰秋道:“朕会尽快传旨于户部,你抓紧协调处理此事。 务必要保边境无忧。 ” 赵翰秋行礼应下,唇边隐有笑意。 谢祯瞥见了赵翰秋唇边的笑意,不由问道:“你高兴什么?” 赵翰秋闻言,不由又笑,对谢祯道:“回禀陛下,臣就是觉得,那些文官当真有钱,这一早上捐出来九百多两。 若不然陛下再使使劲,听说南直隶那边的文官更有钱,陛下再多弄点银子回来,臣也好修一修边境关防。 ” 念及蒋星重梦中,赵翰秋的一切所作所为,谢祯不免对他更多了几分信任与亲近,不由跟着笑开。 这一刻,忽地说话不似君臣,而似朋友,谢祯笑着道:“要修哪些边防军事,你且先回去算个账,朕想法子给你弄钱便是。 ” 赵翰秋闻言一愣,陛下……竟用这般平易近人的语气同他说话?这语气和内容,竟叫他听起来无比安心。 赵翰秋忙行礼道:“是!臣遵旨!” 谢祯冲赵翰秋一笑,似是想起什么,向赵翰秋问道:“爱卿,你可知关于镇守青海总兵官宁永侯汪承忠的事?你对他了解多少,且说来听听。 ” 赵翰秋听谢祯提起汪承忠, 面露讶色,跟着道:“臣虽未见过他,但自任兵部尚书后,倒是接到过不少他的述职文书。 因其文书简单明了, 账目明晰, 故臣对其印象深刻。 “ 赵翰秋回忆片刻, 随后说起汪承忠的生平,“其父于成祖年间立下大功, 被封宁永伯,任西宁卫指挥佥事。 汪承忠于十八岁时袭爵,并继任西宁卫指挥佥事。 先帝继位初年, 汪承忠于西北戍边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 因此而封受宁永侯,任镇守青海总兵官。 ” 赵翰秋接着道:“汪家乃青海一带名门望族,常年镇守西北。 汪承忠担任镇守青海总兵官后,因距离京都遥远, 故采用以农养兵之策,自给自足。 他御兵严厉,手下将士纪律森严,同当地百姓从无矛盾冲突, 且常救济帮助百姓,兵与民水乳交融,团结一心。 西北安宁多年,宁永侯汪承忠功不可没。 ” 谢祯静静听完赵翰秋的这一席话, 不由连连赞许点头, 心间叹慨不已。 在蒋星重的梦中,汪承忠听到京都危急, 哪怕路途遥遥,依旧毫不犹豫地率兵勤王。 当时他听到此事时便想,带着军队从那么远的地方行军而来,需要极强的后勤和管束能力,汪承忠一定是将西北治理得极好,才能只用两个多月的时间,便率兵赶到京都。 只可惜,如此忠君爱国,又有铁血手腕之人,最后却因消息不灵通,导致没能最大地发挥其才能,最终被擒自缢。 现如今,他已然知晓,大昭在西北,拥有这样一位忠勇才能俱佳的将领,必不会再叫他明珠暗投。 念及此,谢祯对赵翰秋道:“宁永侯汪承忠乃栋梁之材,自今日起,你需同汪承忠加强联系,建立最快的通信渠道。 陕甘宁流寇之祸,若有必要,可联合汪承忠行东西夹击之策。 ” 第47节 赵翰秋愣了一瞬,跟着行礼道:“臣遵旨。 ” 谢祯看向赵翰秋的眼睛,神色间真挚之意流露,对赵翰秋道:“爱卿,你同样是国之栋梁。 朕御极不久,朝中诸事繁杂,大昭军务,劳你费心。 ” 赵翰秋闻言一怔,跟着单膝落地,道:“臣职责所在,自当为国尽心,为陛下效力。 ” 谢祯见此起身,大步走到赵翰秋身边,弯腰伸手,亲自将赵翰秋从地上拉了起来,郑重托付道:“只要你我君臣一心,定能联手守大昭每一寸国土,令百姓安居乐业!你且放开手脚,朕定予你信任。 ” 赵翰秋看着眼前的谢祯,深受震动。 自他被召回继任兵部尚书以来,并未感受到多大的重视。 但是今日陛下这番话,显然是要重用于他。 而且还说定会予他信任,这是何等的分量。 念及此,赵翰秋道:“臣必不负陛下!” 谢祯闻言,抿唇点头,唇边还含着笑意。 何止是他不负家国,他们赵家全族,尽皆不负家国。 日后若他再行立功,大可册封赵家女眷,赐其尊荣。 君臣一番交心之后,赵翰秋行礼退下。 赵翰秋刚走,王永一便进了殿中,行礼道:“启禀陛下,光禄寺署丞于腾、户部给事中吴甘来、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许直,三人皆已候在殿外。 ” 谢祯抬手道:“宣。 ” 王永一行礼退下,不多时,便带着三人上殿。 此三人,看着都很年轻,都不过三十的模样。 光禄寺署丞于腾从七品,户部给事中吴甘来正七品、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许直从五品。 他们三人官职都不高,在蒋星重的梦中,他们也是如今的职位,想来未来五年,都唯有升迁。 三人除了早朝,便没有过私下面圣的机会,此刻三人都比较紧张。 谢祯命起身后,个个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站得一个比一个老实。 方才他们三人便在殿外交流过一番,都是品级不高的小官,还都任职于不同部门,着实弄不清陛下此次选他们三人一同前来的原因。 谢祯见三人都比较紧张,暂且便也没说什么,先看向光禄寺署丞于腾,道:“于爱卿,你是哪里人士?家中情况如何?” 于腾行礼道:“回禀陛下,臣乃顺天府人士,戊辰年进士。 曾祖父那辈扎根京城,一直经营一间小客栈,父母如今也以经营客栈为生。 ” “哦……”谢祯点点头,跟着问道:“家中只出了你一个读书人?” 于腾点头,行礼道:“回禀陛下,曾祖父之前,家中祖辈以务农为生。 来京后经商为生,存了些许家业,臣方才可以心无旁骛地读书,科举入仕。 ” 谢祯跟着问道:“家中的小客栈,每年能有多少收入?” 于腾道:“回禀陛下,刨掉成本,每年有二百两银子的利润。 ” 谢祯点头。 于腾家中这般出身,在朝中算是无依无靠,想来也未曾同建安党人勾结牵连,否则怎会五年官位未曾变动。 当真是个没有背景,没有依靠的寒门子弟。 问过于腾,谢祯看向吴甘来,问道:“吴爱卿,你是哪里人士?家中情形如何?” 吴甘来行礼道:“回禀陛下,臣乃江西新昌人士,同为戊辰进士。 曾祖父曾为新昌县令,家中有两处庄子,靠收租子为生。 如今臣为家中三代内唯一入仕子弟。 ” 谢祯了然点头,也算是没有什么大背景的寒门子弟。 谢祯又看向员外郎许直,问道:“许爱卿,你呢?” 许直行礼道:“臣乃南直隶江苏通州人,甲戌进士。 家中世代经商,颇有家底。 但臣父亲那辈,因一些缘故,家道中落,臣便用心功名,科举入仕。 ” 谢祯点点头,问道:“家中无人为官?” 许直行礼道:“回禀陛下,除臣之外,无人为官。 ” 谢祯了然点头,难怪他们三人,未来五年官职未有变动,原来都是只身入朝为官,没有背景和家族实力。 这正合他意,阉党旧臣当年依附九千岁,多多少少都有案底在身,不好予以重用。 他有意培养一群不受建安党人控制的官员,而这些毫无依仗的寒门子弟,便是极好的选择。 且他们三人未来五年官职未有变化,想来不曾与建安党人来往过密。 但为保险起见,谢祯开口问道:“自九千岁伏法之后,建安人如日中天,你们三人,没想过同他们交好吗?” 这话问得极为犀利,三人皆神色一凛,尤其是本就出身南直隶的许直,忙行礼道:“回禀陛下,臣入朝为官,自有臣之理想抱负,不愿与任何人为伍。 ” “哦?”谢祯好奇道:“怎样的理想抱负?” 许直道:“臣出身商贾之家,少时便见过官商往来,臣素来不耻,一心只想肃清吏治。 臣虽人微言轻,但臣定然不为五斗米折腰。 ” 许直眼神格外坚定,当年家道如何中落,他可是至今没忘!怎么会再同建安人在同一个锅里吃饭? 这些年他在吏部,当真是谨小慎微,方才爬到考功司员外郎的位置,只想着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好好整治一下官商勾结的 不正之风。 可吏部尚书似是发现了他的虚情假意,这两年对他极为冷落,他也做不到更深入地同他们勾结,只怕大愿不成,还惹得一身腥。 所以这两年在吏部,当真有些难过。 谢祯看着神色坚定的许直,忽地有些好奇。 他本为商贾之家出身,却似乎极厌恶官商勾结。 谢祯忽就对他方才所言的,家道中落的原因起了好奇。 但这话不好明着问,如若问出什么,纵然他想相信许直,可仅凭一面之词,这个主他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 且先叫北镇抚司派人,去南直隶通州查上一查。 于腾则道:“臣读书明志,纵无大才,却只愿做个纯臣。 ” 吴甘来则道:“臣身为给事中,本就有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 这些年,把人都得罪尽了。 但臣不悔,只愿守节办差,求一个问心无愧。 ” 这些话,若是旁人说的,谢祯许是会心生怀疑,嘲讽一句装模作样。 可这话,却是出自这三位随帝英勇殉国官员之口,谢祯没有怀疑的理由。 谢祯缓缓点头,唇边含笑,随后对三人道:“那么你三人,定要谨记今日在朕面前说过的所有话,日后如若因利大而变节,朕定不轻饶。 ” 因利大而变节?三人皆是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行礼应下。 谢祯见此,目光一一从三人面上扫过,朗声道:“胡坤一案后,光禄寺正卿位置空悬,光禄寺署丞于腾听旨。 ” 于腾一惊,忙跪地听旨。 谢祯道:“朕命你暂代光禄寺正卿之位,务必尽忠职守。 ” 于腾闻言不喜,反而大惊失色。 暂代光禄寺正卿之位?这岂非一下从从七品,越级跳上从三品?他何德何能啊?他便是连做白日梦,都没敢这么想过啊! 一旁的许直和吴甘来亦是大惊不已,好在许直反应快,见于腾愣住,忙轻咳一声。 于腾听闻咳嗽之声,回过神来,忙拜下身去,道:“陛下!臣才熟能浅,何敢担当陛下如此信重?光禄寺要紧的差事,臣从未接触过。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是真心这么说的!一下越级至从三品,他当真想都不敢想,何况他一直只是个署丞,如何敢接光禄寺正卿的差事?一旦办砸了可如何是好? 这惶恐惊惧的反应,全在谢祯预料之中。 他笑笑道:“所以朕才叫你暂代。 ” 于腾缓缓抬头,看向谢祯,额上已是渗出一层薄汗。 谢祯接着道:“朕给你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朕不求你做出政绩,但朕要你学会该如何做这光禄寺正卿。 朕给你试错和学习的时间。 于爱卿,这不难吧?” 于腾闻言,心知这怕是推辞不掉了,陛下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还如何推辞? 可他心里,当真高兴不起来,齐大非偶,生怕自己德不配位,办砸了。 于腾只好行礼道:“臣领旨,臣定竭尽所能,努力不负陛下重托。 ” 一旁的许直和吴甘来,此刻心亦跳得极快。 户部高位空悬,吏部尚书也入了诏狱,陛下召了他们三人来,于腾被委以重任,他们俩怕是也差不离了。 果然,下一瞬,谢祯便看向吴甘来,道:“户部给事中吴甘来听旨。 ” 吴甘来强自镇定神色,跪地行礼。 谢祯道:“朕命你暂代户部尚书一职。 同样给你三个月时间,务必尽快熟悉尚书职务。 ” 吴甘来不由咽了口吐沫,道:“臣,臣领旨。 ” 谢祯复又看向许直,道:“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许直听旨。 ” 许直跪地行礼,谢祯道:“吏部尚书项载于入了诏狱,尚未定罪,官职尚在,故,朕命你暂理吏部尚书事务,统筹管辖吏部。 同样也给你三个月时间。 ” 许直深吸一口气,行礼道:“臣领旨。 ” 谢祯命三人起身,自己也起身,绕过书桌来到三人面前。 他手扶腰间革带,对三人语重心长道:“三位爱卿,近日有朕信重之人,向朕举荐三位,说三位乃不可多得的忠勇之人。 今日朕宣三位来,便是要对三位委以重任。 朕知道,忽然如此越级提拔三位,必会给三位招来非议与麻烦,但朕须你们三人谨记,你们三人的身后,是朕。 万事必要与朕同心同德,及时商议,莫要叫任何人钻孔撺掇。 ” 三人皆是进士出身,此话一出,自是立时明白了谢祯话中之意。 陛下这是要选他们做心腹重臣。 莫要叫人钻孔撺掇,再结合方才莫要因利大而变节之言来看,这是在敲打他们,警告他们莫要结党营私。 同时也给了他们底气,叫他们不要害怕在朝中没有依仗,皇帝便是他们的依仗。 如此一来,三人皆有了信心。 只是,三人心中皆浮现同一个好奇,在陛下面前举荐他们的那位信重之人是谁? 但陛下不说,想来是怕他们以知遇之恩相交,结党营私,三人便也默契地没有问。 他们与那位无亲无故,他却肯举荐他们这些无名之辈,想来也是一位品性高洁之士。 他们唯有更加忠君爱国,为民请命,方才对得起这份知遇之恩! 三人同时跪地,行礼齐声道:“臣定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望!” “好!”谢祯看着眼前三人,赞许点头,随后道:“恩禄,宣三名御前太监进来。 ” 恩禄领命而去,不多时,三名太监进殿。 谢祯道:“你们三人,随三位大人前去光禄寺、户部、吏部传朕口谕。 光禄寺署丞于腾,暂代光禄寺正卿一职。 户部给事中吴甘来,暂代户部尚书一职。 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许直暂理吏部尚书事务。 明日早朝,朕自会宣读圣旨,昭告百官。 ” 说罢,谢祯对殿中众人挥手,道:“去吧。 ” 六人行礼离去,谢祯长吁一口气,走回书桌后坐下。 恩禄忙上了茶给谢祯,道:“陛下,快好好歇歇。 ” 一连处理这么多朝务,他确实是累坏了。 谢祯连喝了好几口茶,这才看向恩禄,叹道:“恩禄,朕好像终于看见希望了。 ” 恩禄面露不解,问道:“陛下,臣不明白。 三位大人皆是进士出身,才华定无所疑。 只是忽然越级这么多,就怕会成为众矢之的,若有人不服,给三位大人使绊子怎么好?” 谢祯笑笑道:“如何弹压住那些人,这就得看他们的本事了。 ” 心怀忠勇之人,不见得能在官场游刃有余。 这点他早就想到了,但是大昭已经没有时间给他慢慢去历练这些人,只能叫他们在任上历练。 三个月时间,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步,只能凭他们自己各显神通。 他已经告诉他们有事要及时同他沟通,这是他能给他们,最大的帮助。 恩禄越来越看不懂谢祯,只得点头道:“好,臣愿陛下,心想事成。 ” 谢祯冲恩禄一笑,示意他安心。 接着道:“你去传膳,简单些就好,朕批会儿折子。 ” 恩禄正欲应下,王永一却在此时匆忙进殿,对谢祯道:“启禀陛下,北镇抚司指挥佥事沈长宇觐见。 ” 谢祯放下刚拿起的毛笔,道:“宣。 ” 沈长宇很快进殿,行礼后,沈长宇道:“启禀陛下,穆尚宫府上送来口信,说是蒋将军送信至穆府,叫蒋姑娘回府一趟,家中有事安排。 ” 谢祯点点头,便道:“既如此,你便去东厂跟她说,叫她今晚回府。 切记叮嘱她带药回去,回府也莫要落下。 ” 沈长宇行礼而去,谢祯继续批改起折子。 而此时此刻的蒋星重,刚吃完晚饭吃完药,正在院子里习武。 而就在这时,忽有一名东厂太监匆忙回来,正是之前派去调查监视吏部侍郎齐海毅的其中一员。 见那太监急匆匆地去找王希音,蒋星重便放下雁翎刀跟了过去。 小太监前脚进殿,蒋星重后脚跟着进殿,冲王希音和孔瑞行礼。 二人点头应下,示意她上前来一道听。 那小太监行礼道:“厂公,吏部侍郎齐海毅,明日要为母祝寿。 ” 王希音闻言蹙眉,蹙眉道:“吏部尚书入了诏狱,齐海毅而今同热锅上的蚂蚁无甚区别。 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夹紧尾巴做人,还有心思为母祝寿?” 那小太监亦编排道:“就说呢,这几日我等盯着齐府。 那齐海毅当真是谨小慎微,除了上朝当差,一回府就闭门谢客。 可今晚忽然放出明日祝寿的消息,今日下午才匆忙给各家送出请帖,不知在盘算什么。 ” 王希音蹙眉道:“可惜我们是太监,无法正大光明地入府参宴。 能有个什么法子进去多好?” 第48节 几人正愁着,一旁的蒋星重忽地开口道:“厂公,我去吧。 ” 王希音看向她,刚提了气要说话,蒋星重却抢着道:“我好了!真的,刚才我还在院中练了会儿武,一声不咳了。 ” 王希音无奈,只得应下。 随即问道:“你有什么法子进齐府?需要我派几人随行?” 蒋星重笑道:“这次便不用派人随行了,我一个人去就好。 厂公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 只要恢复女儿身,叫言公子拜托穆尚宫找个熟识的女眷,带她进去就是了。 王希音拧眉看着蒋星重。 他知道陛下选中的这名女子不是一般人,但他很怕蒋星重再出事,毕竟……陛下很在意她。 王希音想了好半晌,方才道:“你去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绝不能再做伤及性命的事。 ” 蒋星重挑眉道:“无妨,只是个宴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 王希音点头应下,而就在这时,蒋星重忽地听到一阵鸽哨之声,正是三三四的节奏。 蒋星重便对王希音道:“我今晚需要准备一下,趁宫门尚未下钥,我这边走了。 ” 王希音点头,叮嘱道:“带好东厂联络的信号烟花。 ” 蒋星重点头,即刻转身离去。 她一路出了东厂,暮色下,见沈长宇在东华门处站着。 蒋星重忙小跑过去,对沈长宇道:“宫门快下钥了,先出宫,出宫后再说。 ” 沈长宇点头,同蒋星重一道出了东华门,来到宫门外,蒋星重这才问道:“长宇,可是言公子有事?” 沈长宇摇摇头,随后指向不远处停靠着的一辆马车,对蒋星重道:“不是公子有事,是你爹送信给穆尚宫,说是有事叫你回家一趟。 上马车,我送你去穆尚宫府上更衣。 ” “好。 ”蒋星重点头应下,同沈长宇一道大步朝马车走去,那利落稳健的步伐,竟是一点没有落后沈长宇。 上了马车,沈长宇在前驾车,蒋星重却没有坐进车里。 而是只摘了太监的帽子,任进车里,随后伸出头来,对沈长宇道:“你们家公子呢?我也有要紧事找他,要不先别去穆尚宫府上,去你家公子府上。 ” 沈长宇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公子”哪有府邸? 沈长宇心跳的奇快, 脑子飞速地转,好在找到了搪塞的法子,跟着对蒋星重道:“户部如今人员紧缺,又有大批银子要进国库, 公子这些时日事务繁忙, 最近怕是都得住在宫里。 ” “啊?”蒋星重蹙眉道:“他在宫里?” 沈长宇怕蒋星重再追问, 忙岔开话题道:“姑娘有什么要紧事?” 蒋星重道:“明日齐海毅府上宴会,我想着叫言公子寻个熟识的女眷, 叫她带着我进去。 ” 沈长宇知道最近东厂在盯着齐海毅的事,他想了想,对蒋星重道:“我今晚且想法子给公子递个消息。 或者明日宫门一开, 我便去找公子。 ” 沈长宇想了想, 继续补充道:“左右宫门开得早,齐海毅府上宴会怎么也得到下午或者傍晚,来得及。 ” 蒋星重只好点头,叮嘱:“成, 但这事必须得办成。 ” 沈长宇点头,道:“姑娘放心。 ” 说罢,蒋星重便钻回了马车中。 沈长宇正欲松口气,怎知蒋星重复又将脑袋伸了出来, 问道:“长宇,你们公子怎么总住宫里?” 沈长宇心复又提了起来,道:“公务繁忙……” 蒋星重蹙眉道:“公务再繁忙,也没有总住宫中的道理。 ” “就是公务繁忙……”沈长宇手心都渗出一层薄汗来, 陛下的秘密若是烂在他这里, 他回去该如何交代?他已经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蒋星重又道:“上次你们公子关我拿出宅子,不大, 而且院子一看就是久未打理的样子,不像是有人常住。 长宇,你告诉我,那处宅子,是不是根本不是你们公子的宅子?” 沈长宇的心彻底提上了嗓子眼,紧张的脑子都快不转了,就在他几欲控制不住神色之时,蒋星重忽地又问道:“那间宅子,是不是你们公子租的?” 沈长宇忙顺势点头:“对,是公子租的。 ” 蒋星重不由抿唇,继续问道:“那间宅子,是不是不能住了?” 沈长宇怕蒋星重真找去那处宅子,发觉宅子的主人是傅清辉,便道:“是不住了,公子准备换个地方,但还没有找到新住处。 ” 蒋星重望了沈长宇半晌,跟着对他道:“没事了。 ” 说罢,蒋星重再次坐回了车里。 沈长宇长长松了口气,庆幸逃过一劫的同时,他又不免好奇,蒋姑娘是不是怀疑了什么?若是怀疑,她又为何不继续追问下去? 而车内的蒋星重,坐在椅子上,咬着唇,神色间满是凝重。 她就知道,总住在宫里就是反常!那间宅子也确实是他租的。 蒋星重脑海中浮现那日他内里中单上的破损和补丁,神色间出现一丝心疼。 看来,他确实是没什么钱了。 连住的地方都找不上,只能借口公务,暂且住在宫里。 言家根基本在边境,当年满门人丁几乎都死在戍边的战场上。 他只身在京城,没有家族可以依仗,又要花钱谋划大事,就当官那点俸禄,哪里买得起顺天府的房子啊? 之前还请她在瑞鹤仙楼吃饭,想来是为了她这个“谋士”,叫自己大大出了次血。 既然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战友,她就不能弃他于不顾。 至少,得帮他在京城落脚,叫他有一处可以安排人员的地方。 蒋星重思量片刻,跟着唇边挂上一丝笑意,神色间凝重之色尽去。 马车直接驶进穆尚宫府中后院,后院婢女看见,忙朝前院跑去。 不多时,穆芙便独自一人来到后院,而蒋星重也刚下马车。 蒋星重一身太监服饰,上前向穆芙行了个见长辈的礼,道:“叨扰尚宫。 ” 穆芙冲她颔首一笑,回礼,并道:“姑娘是贵人,无须这般见外。 ” 说着,穆芙抬臂指向上次蒋星重更衣的小房间,对她道:“姑娘的衣物首饰,都在里头。 ” 蒋星重向穆尚宫道谢,随后便紧着前去更衣。 也不知爹爹和阿兄忽然叫她回家,是为了什么事。 蒋星重很快换了女装,将太监服侍留在房间中。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穆芙与沈长宇下意识转头看去。 即便见过蒋星重女装的样子,可她忽然从未施粉黛的小太监换回女装,依旧叫沈长宇和穆芙眼前一晃。 沈长宇很快垂眸下去,但穆芙唇边,却不由挂上笑意。 不愧是出身将门的女子,这位蒋姑娘,抛却容貌不谈,周身上下莫名缭绕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看着很康健,叫人瞧着便觉心情上佳。 蒋星重来到穆芙面前,行礼道:“多谢尚宫,往后怕是还得叨扰尚宫,日后我再来,尚宫便不必亲自出来,叫我自己拾掇走人便是。 ” 穆芙笑笑道:“无妨,左右我在府中无事,陪姑娘片刻不算麻烦。 姑娘快去忙自己的事吧。 ” 蒋星重冲她一笑,再复行礼,随后上了蒋府的马车,由沈长宇驾车送回。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再次停下,沈长宇在车外道:“姑娘,已到蒋府。 ” 蒋星重出了马车,对沈长宇道:“你在宫外住在哪里?我该怎么找你?” 沈长宇对蒋星重道:“姑娘你出宫这两日,我会在暗处陪着你,你若找我,鸣鸽哨便是。 ” 陛下已吩咐他暗中保护。 蒋星重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长宇一眼,怕别是根本没地方住吧? 蒋星重收回目光,点头应下。 蒋星重下了马车,正欲回府,却听沈长宇问道:“对了蒋姑娘,你这几日吃的药带了吗?” 蒋星重如实答道:“没带。 怎么了?” 沈长宇道:“明日我叫人给你送出来吧。 公子特意叮嘱,叫你别忘了吃药。 ” 蒋星重心间莫名颤了一下,随后笑道:“无妨,无妨。 ” 说罢,蒋星重便大步进了府门。 天色已晚,蒋星重一回府,便朝蒋道明院中而去。 而屋中的蒋道明,此刻正在屋子里看这些时日山海关的军务。 正看着,蒋道明忽听一阵敲门声,跟着便听房门被推开。 动作很轻,吱吱呀呀,如进贼一般。 蒋道明心下了然,抬头看去,正见蒋星重从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笑嘻嘻道:“阿爹。 ” “嗯。 ”蒋道明应下,放下手中军报,问道:“回来了?这几日在穆尚宫府上学得如何?” 蒋星重进了屋内,朗声赞道:“好!极好!穆尚宫不愧是从宫里出来的极有资历的女官,我当真是受益匪浅。 ” 蒋道明点头:“嗯,那就好。 就说,多跟着这样的人学学,有好处。 ” 蒋星重搬了凳子在蒋道明身边坐下,问道:“阿爹,叫我回来什么事啊?” 蒋道明从桌角取过一张请帖,扔在蒋星重面前,随后道:“明日吏部侍郎齐海毅为母祝寿,送了请帖过来。 兵部这几日忙着前线的事,你阿兄没空去,我又不爱和那些之乎者也的文官打交道,你且替我去吧。 ” “哎呀!”蒋星重大喜,正愁不知道明日怎么去齐海毅府上呢?没想到竟是给她家也送来了请帖。 这不正是瞌睡立马就有人递枕头嘛,看来此事不必再麻烦言公子。 蒋星重忙拿起请帖,跟着向蒋道明问道:“齐海毅怎么想着给咱们家送请帖啦?从前也没什么往来。 ” 蒋道明摇头道:“不知,听说这次顺天府能请的人都请了。 你不是爱参加这些,你去便是。 ” “好。 ”蒋星重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收好请帖,蒋星重见蒋道明桌上的军报,不由抻着脖子去看,佯装随意地问道:“阿爹,你在看什么呢?” 蒋道明道:“山海关的军防工程。 你不懂。 ” 蒋星重忙反驳道:“你又没教过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蒋道明转头看向蒋星重,伸出食指,凌空点着她的鼻尖道:“你别以为言公子帮你说项,允了你习武,你便能得寸进尺。 这些东西,你学来没用,没得养出野心来。 ” 说着,蒋道明便将头撇去一边,不再搭理蒋星重。 桌上的军报,也被他用半个身子挡了起来,不叫蒋星重再看。 蒋星重见此,不悦地冷哼一声,对蒋道明道:“阿爹,你迟早会认可我的。 ” 说罢,蒋星重起身,大步离去。 来到房门口,蒋星重止步,随后侧转身子,对蒋道明没好气道:“多吃饭,多休息,注意身体。 ” 说罢,蒋星重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道明看着房门外空洞的夜色,唇边挂上一丝笑意。 蒋星重回到自己院中,刚进去,兔葵和燕麦便扑了上来,哭道:“姑娘,我们想死你了!” 蒋星重无奈失笑,只好连番安抚二人。 兔葵和燕麦一个劲儿关怀,一会问她学规矩累不累,一会又问她同去的那些贵女们有没有欺负她。 第49节 蒋星重花了好半晌,才将两个婢女安抚住。 见她俩终于恢复平静,蒋星重这才松了口气,抬起桌上的茶盏,猛喝了几口。 喝完茶水,兔葵和燕麦便问起蒋星重明日去参加宴会要穿什么衣服,他俩现在就去熨烫打理出来。 蒋星重却道:“不急。 ” 说着,蒋星重看向兔葵,吩咐道:“兔葵,你去将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私房钱都取来。 ” 兔葵行礼去取。 蒋星重又对燕麦道:“燕麦,你去把我所有首饰都拿来。 ”燕麦亦点头离去。 兔葵很快便搬了一个两个巴掌长短的小箱子过来,放在蒋星重面前的桌上,跟着便去帮燕麦搬首饰。 蒋星重打开桌上小箱子,将里头的银票和银子都拿了出来,开始一笔笔算起来。 蒋星重神色格外认真,也不知她能不能凑够在顺天府给言公子买处宅子的钱。 蒋星重先清点了下自己手里所有的现银, 共二百八十两,银票只有一张五十两的。 蒋星重将清点好的银子,复又重新放进盒子里。 不多时,兔葵和燕麦便陆陆续续搬了装有蒋星重首饰的锦缎盒过来, 锦盒有大有小, 很快便摆满了一桌子。 蒋星重看向一个水红色缎面的盒子, 将其从桌上拿了起来。 兔葵见状,忙伸手拿起桌上的烛台, 举在了蒋星重侧方。 蒋星重的指尖反复在盒子上轻抚,随后将其打开。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只金丝三尾侧凤。 这只侧凤, 以鸽子血红宝石镶嵌尾翎之眼, 凤头栩栩如生,口中衔穗。 是她最喜欢的一只侧凤,也是她最贵重的首饰,是阿爹在及笄礼上送她的。 制作这只金丝侧凤, 用了八两黄金,其上宝石、珍珠、锆石等物亦花费不小。 粗略估算,这只侧凤,约莫值个四百多两银子。 蒋星重的指尖轻轻拂过侧凤上的如血的宝石, 她一直很喜欢这只侧凤。 前世时,除了及笄那日,便没再戴过。 她本打算等成亲时,将其添在嫁妆里带走。 可前世离开顺天府后, 这只侧凤就在流离中丢失了。 此生若不能保住大昭, 她一样也无法保住自己喜欢的一切。 比起前世让它丢失,今生她更愿意让它发挥更大的价值。 念及此, 蒋星重眸中不再有留恋,她合上了装着那只侧凤的锦盒,对一旁的燕麦道:“燕麦,帮我取口箱子来,别太大,要我能抱得起的。 ” 燕麦点头应下,前去帮蒋星重找箱子。 蒋星重复又将桌上那些锦盒一一打开。 有纯金打造的项圈一个,幼时戴过的纯金长命锁一个,银质项圈五个。 整套的小冠、后压、掩鬓、簪子、步摇、耳环,共十二套。 珍珠、玛瑙等制成的软璎珞九条。 金臂钏一对,银臂钏两对。 白玉手镯一对,翡翠手镯一对,银镯子两对,金镯子一对。 蒋星重将这些首饰清点明白,除了现在头上的这套首饰,她又留了用以应付日常的头面一套,一条软璎珞,一对镯子,剩下的所有首饰,全部重新盖好。 银子,再加上变卖所有首饰的钱,约莫一共能凑出来一千两左右。 一千两……在顺天府买不了多好的宅子。 但叫他买一个足够安身的,议事安全的落脚之地,应当勉强能够。 蒋星重将选出来的那几样单独放好,对兔葵道:“这些你都放回去吧。 ” 兔葵面露不解,但以为是蒋星重明日要戴的,没再多想,便按蒋星重的吩咐去做。 兔葵刚走,燕麦便拿着蒋星重要的箱子走了过来,将其放在桌上空处。 “找来了?”蒋星重见此起身,来到那箱子旁,抱起来试了试。 箱子不大不小,能装得下东西,也正好够她抱起来。 蒋星重将箱子放回桌上,转头对燕麦道:“你去找兔葵,你俩去帮我沐浴用的水,再帮我准备些宵夜。 ” 燕麦行礼离去。 蒋星重目送燕麦出门,跟着便打开箱子,飞速将所有首饰都装了进去,而后又将现银和那一张银票从小箱子里取出,装了进去。 她不想叫燕麦和兔葵看见,见着又得解释一堆,着实麻烦。 蒋星重装好东西,给箱子上锁,拿好钥匙,便抱起箱子出了门,一路往蒋府后院而去,从侧门离开了蒋府。 蒋星重来到之前常与言公子见面的进府后巷,将箱子放在地上,随即取出袖中鸽哨,吹响了召唤沈长宇的暗号。 蒋星重在后巷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便见夜色中有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口,朝她走来,正是沈长宇。 来到蒋星重面前,沈长宇行礼道:“姑娘,可是有事?” 指了指脚边的箱子,对沈长宇道:“这个箱子,你帮我送去穆尚宫府上,齐家的事结束后,我要带进宫中。 ” “好。 ”沈长宇点头应下,随后弯腰,将箱子抱了起来。 蒋星重又对沈长宇道:“还有一桩事,就是去齐海毅府上的事,不必再叫你们公子安排。 我方才回家,齐家也给阿爹送来了请帖。 阿爹叫我回来,正是为了明日参加宴会的事。 ” 沈长宇冲蒋星重点头一笑,道:“那便好。 ” 蒋星重亦冲他笑笑,正欲告辞离去,却似是想起什么,道一声“对了!”便又低头翻起了自己衣袖。 沈长宇面露不解,静静地等着蒋星重。 片刻后,蒋星重从衣袖中翻出几两碎银子,冲抱着箱子的沈长宇一笑,伸手便将银子倒进了他的衣袖中。 袖子往下坠了一下,沈长宇诧异看向蒋星重,不解道:“姑娘?” 蒋星重冲他灿烂一笑,挑眉道:“给你的。 ” 见沈长宇怔愣,蒋星重便笑着安抚道:“你家公子的困境我明白,怕是也不怎么能顾上你们。 这几两银子,应当够你用几个月。 ” 沈长宇眸光一颤,神色明显动容。 他怔怔地望着笑意灿烂,眸色清明的蒋星重,一时只觉愧疚。 愧疚的同时,难免对眼前的少女,心生亲近与喜爱。 除却谋反一事不看,蒋姑娘当真是极好,极好的人。 沈长宇冲蒋星重抿唇一笑,神色间多了几分真挚,道:“多谢姑娘。 姑娘的心意,长宇记下了。 ” 蒋星重却扬首道:“不必放在心上。 ” 说罢,蒋星重后退道:“我抓紧回去了,箱子就托付给你了。 ” 沈长宇点头,目送蒋星重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莫怪傅清辉这些时日私下里对蒋姑娘变了态度,如此心念赤诚,待人充满诚意,又这般直率有能力的姑娘,谁会不喜欢? 念及此,沈长宇唇边出现笑意,他喜欢,傅清辉喜欢,想来陛下……也会喜欢。 沈长宇不再多想,抱着箱子大步离去。 蒋星重回到府中,兔葵和燕麦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宵夜,蒋星重装模作样地吃了几口,便去了净室沐浴。 兔葵燕麦在净室中伺候,兔葵不由问道:“姑娘,方才那些首饰呢?怎么不见了?” “哦……”蒋星重随口道:“我叫人给我送去穆尚宫府上了。 ” 说着,蒋星重装模作样地蹙眉道:“你不知道,这次去穆尚宫府上的,全是世家小姐。 个个暗地里较着劲呢,恨不能每日打扮出花来,我也不能甘于人后。 所以便叫人都送了过去。 ” 兔葵眸中出现斗志,道:“原是如此!那确实不能输!” 蒋星重冲她笑笑,只道:“抓紧沐浴吧,沐浴后早些休息。 ”兔葵和燕麦应下,三人说起了别的。 这一晚,蒋星重睡了个好觉。 高夫人同那位夫人闲逛半圈, 便进了花园里的堂厅。 里头已有好些差不多年纪的夫人入座,有说有笑地喝茶吃点心。 待高夫人入座,蒋星重便上前,坐在了高夫人魏氏的身边。 身边忽然多坐了一个人, 魏氏这才注意到蒋星重, 不由转头看向她。 蒋星重含笑道:“见过高夫人。 ” 第50节 魏氏讶道:“你认得我?” 蒋星重看了眼门外的园子, 解释道:“方才来这边堂厅,就走在夫人后头, 听见旁人这般唤您。 ” “哦,原是如此。 ”高夫人说着,简单扫了蒋星重一眼, 跟着面含和善的笑意, 问道:“姑娘年纪轻轻,不去外头跟同龄的姑娘们玩闹,怎坐来了这堂厅里。 ” 蒋星重面上流出一丝悲伤之色,叹道:“我这人笨嘴拙舌的, 怕惹了一旁的姑娘们嫌弃,给我爹爹丢脸。 ” 蒋星重面上再次浮现笑意,伸手搭了下魏氏衣袖,道:“夫人面善, 我一见夫人,便心生欢喜。 夫人可否让我与你同坐?” 魏氏立时明白过来,眼前这位姑娘,哪有半点笨嘴拙舌的样子?怕是同外头那些个郡主小姐的不和, 所以才跑来堂厅躲清静。 魏氏大度地笑笑, 对蒋星重道:“你同我们坐这里,不嫌我们无趣便好。 ” 蒋星重侧头道:“夫人肯同我说话, 叫我不落单,我又怎敢嫌夫人无趣?” 魏氏被蒋星重逗笑,随口闲聊道:“你姓什么?是哪家的姑娘?” 蒋星重回道:“我父亲是明威将军蒋道明,夫人唤我阿满就好。 ” 魏氏闻言笑开,眸中隐有赞许,道:“原是将门之女。 我夫君也是个武夫,偶尔会说起明威将军过去在边境的战绩,颇为敬仰。 ” 蒋星重谦虚道:“父亲战场上的事,他很少说于我听,我也不知如何。 ” 说笑间,齐府婢女便开始上菜,堂厅众人,边吃边聊了起来。 蒋星重一面同魏氏闲聊,一面留意着其他人说话的内容,尽可能去记今日来的都有哪些官员的家眷。 席至一半时,魏氏逐渐心不在焉起来,频频往主人家的桌上看,每每看过去,都会流出些许失望之色。 蒋星重看在眼里,状似无疑地道:“齐家老夫人精神头倒是很好。 ” “是啊……”魏氏敷衍着点点头,目光再次看向主人家的那桌,神色间明显有了些许焦急。 蒋星重不由道:“夫人怎么了?怎不见吃菜。 ” 魏氏这才回过神来,笑道:“齐侍郎的续弦夫人,与我有些交情。 曾是我娘家的邻居,不知为何,今日这么大的宴会,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 话音刚落,坐在魏氏侧首的一名夫人忽地对魏氏道:“齐夫人生病了。 方才我和姐姐来时,便想着先去拜访齐夫人。 怎知院里婢女说,齐夫人近些时日病着,不宜见客。 ” 魏氏闻言一愣,诧异道:“她病了?” 那位夫人点头,道:“嗯,我问是什么病,那婢女也没明说,只是瞧着那婢女神色,像是有些严重。 ” 魏氏听罢,对那位夫人道:“多谢告知。 ” 说罢,魏氏转头对蒋星重道:“我去瞧瞧我那妹子,她娘家人惦记着呢。 ” 蒋星重点头应下,魏氏即刻便起身唤过身边婢女,匆匆离去。 蒋星重看着魏氏的背影,忽觉魏氏的话有些奇怪。 魏氏说娘家人惦记着,那便证明齐夫人的娘家人很关心她,这次是特意托了魏氏来瞧瞧。 可再看魏氏方才的反应,她似乎根本不知道齐夫人生病的事。 娘家人分明关心,却不知自己女儿生病,这就很奇怪。 而且,他们为什么托了魏氏来看?今日齐家给老夫人贺寿,竟是不请续弦夫人的娘家人吗? 怪!着实怪!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一旁方才同魏氏说话的那位夫人,忽地对身边人道:“说来也是奇怪,这齐大人的夫人怎么又病了?” 蒋星重闻言,投去了目光。 另一位夫人亦接话道:“是呀,着实奇怪。 前头两位夫人,也都是这般莫名其妙的生病,等再次有消息时,便已是齐大人要娶续弦的请帖。 ” 又有一位夫人,压低声音,小声问道:“如今这位夫人,已是齐大人的 魏氏闻言, 诧异看向蒋星重,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来,叹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 能有什么法子?” 蒋星重自是无法将自己见不得人的法子告知, 只道:“左右夫人您也见不到齐夫人, 若不然就叫我试试。 成了皆大欢喜,若不成不过还是如现在这般。 ” 魏氏再复看向蒋星重, 思量片刻后,对蒋星重道:“好,那就死马当活马医。 ” 蒋星重冲魏氏一笑, 道:“夫人, 你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魏氏想了一瞬,随即忙从袖中取出一个有些旧的钱袋子来,里头看起来是装着一些碎银子。 魏氏将这个钱袋子递给蒋星重,道:“这是我那妹子的爹娘, 托我带给她的。 这钱袋子是二老的老物件了,连我都见过很多回,我那妹子定然认得。 ” 蒋星重伸手接过,在袖中装好, 随后向魏氏问道:“夫人方才去拜访齐夫人时,可有记住院门口有多少看守?” 魏氏回忆了下,对蒋星重道:“三个小厮,两个年长的婢女嬷嬷。 瞧着都是健壮之人。 ” 蒋星重点点头, 跟着道:“我需要夫人, 想法子帮我拖住门口看守的五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夫人可能做到?” 魏氏闻言咬唇, 拧眉想了片刻,随即对蒋星重道:“我尽力试试。 ” 蒋星重点头应下,对魏氏道:“夫人且再去便是,我会远远跟着,伺机而动。 若实在没法子得走的话,夫人先走便是,我们在堂厅会合。 ” 魏氏点头应下,她的神色间尚有一丝疑虑,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念及此,魏氏深深望了蒋星重一眼,随即转身,再次往齐夫人院中而去。 待魏氏走出一段距离,蒋星重方才跟上,始终叫她保持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 天色已晚,齐府中时明时暗,好在不太影响视线。 待蒋星重走至一处小巷口时,忽听前头传来魏氏同人争辩的声音:“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既然我妹子病了,又不是什么疫症,怎就不能叫人探望,你们着实是过分了些。 ” 蒋星重探着身子往前看去,正见魏氏口中所说的那五人,此刻正都围着她讲道理。 而他们身后是一扇紧闭的院门,蒋星重看向高高的院墙,想来里头齐夫人便在里头。 念及此,蒋星重绕至院子旁,四下仔细观察片刻,见此处无人,她掀起马面裙左右两扇裙门,直接左右别在腰间。 跟着两臂转圈一甩,便将立领大襟长衫的广袖缠在了双臂上,又将宽大的衣摆往马面裙的裙腰里一掖,整个人霎时利落起来。 她看着前头高高的院墙,后退好几步,直到在巷中退得不能再退,方才作罢。 随即蒋星重弓步借力,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院墙冲去,到院墙下头,她顺势一跳,双手便死死攀住了墙体边缘。 这段时日习武的好处,在此刻尽显淋漓,四肢有劲,动作利索。 她双手攀墙,两脚登墙,三下五除二便爬上墙头。 蒋星重未在墙头上做任何停留,身子一旋便翻进了院中,稳稳落地。 蒋星重未急起身,而是原地不动,先四下观察了下情况。 她并未听到多余的声音,只隐隐听到一名女子隐忍啜泣的声音,似是在方才看到的院门附近。 蒋星重落地之处正好是贴墙的小花园,她顺势捡了一根粗细趁手的木棍做武器。 随即便小心朝那啜泣传来之声传来之处挪去。 外头虽有人把守,但院中好像没有什么多余的人,蒋星重一路小心着贴墙行动,借植物掩盖身形,全程都较为顺利。 院子不大,蒋星重很快就看到依墙而建的回廊,她没有上回廊,而是继续在花园里,贴着回廊角落走。 拐过一个弯,蒋星重便看到了回廊尽头的有三个人。 她忙屏气凝神。 夜色下,她看到一个人坐在廊椅上,另外两个人看发髻也是女子,只是身材较为健壮,同外头那俩嬷嬷似的。 隐忍的啜泣之声,正是那坐在廊椅上的女子所发出。 此处还可听见外头魏氏同人争辩的声音。 第51节 蒋星重目光凝眸在那女子身上,哪怕夜色下,借着些许微弱的光,她只能看到她的身形轮廓,但是不可避免地被迷住了。 她坐在那里,弱柳扶风的身姿,持帕而泣的模样,再兼头上偏向一侧的发髻,当真同古画里的仕女别无二致。 原来世上,真有这等连容貌都未曾看见,便叫人心神飘荡的美人。 蒋星重意识到自己跑神,连忙甩甩脑袋,将自己的思路拉回了正轨。 想来那名女子,便是齐夫人。 齐府口中病到难以见人的人,此刻却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哭,足可见她的揣测是对的。 齐海毅就是在撒谎。 蒋星重看了看那两名嬷嬷,随后悄悄摸上前去。 来到三人所处的回廊下头,蒋星重握紧手中木棍,看准时机,忽地一跃而上,手中木棍趁那两名嬷嬷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击打在她们的喉咙处,叫他们霎时间失声。 跟着蒋星重在三人震惊的眼神中,重重击打二人头部。 可怜两个嬷嬷,连半点声音都未曾发出来,甚至未看清蒋星重的样貌,便都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齐夫人已是惊得瞪大了眼睛,似乎连呼吸都已停滞,震惊地看着地上的两个人。 蒋星重怕她乱叫,忙先伸手堵住了她的嘴。 惊得齐夫人浑身颤抖,看向蒋星重的双眼中充满恐惧。 蒋星重冲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而后低声道:“别喊,是高夫人魏氏托我进来找你的。 ” 话音落,齐夫人眸中惊惧明显褪去不少,看向蒋星重的神色中带着些探问和疑惑。 蒋星重还是先没敢松开她的嘴,毕竟她也得再确认下身份。 蒋星重从袖中取出魏氏给她的钱袋子,在齐夫人眼前晃晃,问道:“认得吗?” 齐夫人看向那个钱袋子,那双勾人夺魄的桃花眼中,霎时充满悲伤,泪水顷刻间溢满,连珠般地滚落,滴在蒋星重的手背上。 齐夫人连连点头,动作很急,眼睛飞速地在钱袋子和蒋星重之间变换,仿佛无比迫切地想要告诉蒋星重,她认得,这个钱袋子她认得! 蒋星重见此,这才放心地松开了捂齐夫人嘴的手。 蒋星重一松手,齐夫人立时从蒋星重手中夺过钱袋子,哽咽着问道:“这是我阿娘的钱袋子,姑娘从何处得来?” 蒋星重道:“是你阿娘托高夫人带给你的,高夫人进不来,只好转交给我。 ” 话音落,齐夫人哭得愈发厉害,她捧着钱袋子,就像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无比爱怜的贴在自己脸侧。 蒋星重忙道:“你先别急着哭啊。 时间紧迫,抓紧告诉我你出了什么事?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生病。 ” 齐夫人闻言,强自咽下哽咽,可她依旧是泪眼婆娑,神色哀戚,她缓缓摇头,跟着对蒋星重道:“多谢姑娘冒险来见我。 可我已无颜面再见爹娘,还请姑娘替我告诉爹娘,女儿不孝,不能为他们养老送终,他们就当,从未生过我这个女儿。 ” 说罢,齐夫人攥紧了手中钱袋子,将其护在心口,痛心闭目。 齐夫人所有的反应蒋星重都看在眼里,分明已是痛到了极致。 蒋星重知道她难过,但事情还未到不能解决的地步,她和言公子,难不成还救不出她一个弱女子吗? 蒋星重格外理解,但实在是无法共情,蹙眉急道:“既处逆境,便要想法子自救!我这不是来救你了。 发生了什么你快说,这事我既然遇上了,就不可能不管。 ” 齐夫人神色间却不见丝毫朝气,反而愈发绝望,她期艾哭道:“我家境寒微,他只需动动手指,便能叫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我如何敢违逆他?爹娘生养我一场,我怎能叫他们晚年凄凉?” 蒋星重闻言噎住,原是怕齐海毅对付她娘家人。 蒋星重拧眉想了想,随即一下坐在了齐夫人身边,一条腿曲起踩在廊椅上,胳膊搭在上头,另一条腿大剌剌的岔开,做出一副男人的模样,马面裙甚至还左右敞开别在腰里。 齐夫人转头看见她这副坐姿,不由愣了一瞬。 蒋星重见此,拍了下自己膝盖,像个男人一样,装模作样地道:“齐夫人,实不相瞒,我根本不是女子,我乃东厂掌班太监。 此次借齐府宴会男扮女装入齐府,乃是奉召前来,只为搜集齐海毅不发的证据。 不知夫人听说没有,吏部尚书已被关入诏狱,齐海毅气数也将尽。 ” “当真?”齐夫人面上霎时流出一丝光彩,跟着眸色间恨意尽显,她问道:“项贼当真已入了诏狱?” 蒋星重闻言愣了一瞬,不关心齐海毅,关心项载于?还叫他项贼? 蒋星重点头:“对!已入诏狱。 ” 齐夫人狐疑地打量蒋星重,问道:“你当真不是女子?” 蒋星重道:“不是,我是太监。 只是生得格外清秀,所以常被安排扮作女子出来办事。 你若不信,等日后出去了,大可托人去东厂瞧瞧,看我是不是太监。 ” 见齐夫人神色间还狐疑不信,蒋星重啧了一声,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两个人,接着道:“我若不是太监,怎么能这么容易翻墙进来,又怎么可能有这般身手?你见过哪家女子习武的?” 话音刚落,齐夫人忽地起身,“噗通”一声跪在了蒋星重面前,即刻磕头道:“还请公公为我做主!” 长这么大还没人跪过她呢。 蒋星重脸上一烧,连忙从廊椅上起身,将齐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道:“别整这些虚的了,时间紧迫,抓紧说!” 齐夫人本含泪的眸中,流出深深的恨意,近乎咬牙切齿道:“姓齐的娶我根本不是要和我好好过日子,他只是看重我的容貌。 ” 齐夫人双唇微颤,分明神色间已恨到不行,可她却忽地不再往下说下去,似是难以启齿。 蒋星重见她这般为难,便鼓励道:“你说便是,东厂已经在查齐海毅,他躲不过这一劫。 ” 齐夫人闻言,似是下定决心,可双眼却不再看向蒋星重,而是垂眸下去,眼泪落得愈发厉害,对蒋星重道:“那姓项的老贼,不喜府中妻妾,不喜歌舞姬,不喜风月女子,唯独……唯独……好他人之妻。 ” 她说那最后几个字时,好似那千斤重的石头,费了好大力气,方才说出口。 话音刚落,她便紧紧闭上了眼睛,泪水如珠般滚落。 她似是忍耐到了极点,脖颈绷得很紧,下唇已咬得发白。 蒋星重闻言一惊,随即滔天的怒火便席卷全身她蓦然攥紧了拳头,骨节拧得发白。 齐夫人缓了好半晌,方才一声冷嗤。 最难的一句话已经说出口,后面的话便不再艰难,她接着对蒋星重道:“不止我,齐家前头两位夫人,皆是死于自戕。 她们不堪受辱,自救无望,最终选择一了百了。 ” 蒋星重知道眼下不是愤怒的时候,时间紧迫,她得尽快掌握更多的证据,她强自压下怒火,维持着理智,对齐夫人道:“这是一举铲除项齐二人最好的机会。 可是齐夫人,口说无凭,也无人证,你得给我有力的证据,我方才为你做主。 ” 本以为齐夫人会很为难,怎料她却迫切地向蒋星重道:“我有!” 蒋星重大喜,忙问道:“什么证据?” 齐夫人道:“头一位夫人,便是齐海毅的原配夫人,她自戕前,留下一封绝笔书,写尽齐项二人的罪孽,藏于安全之地。 最后的内容,她提到她无力为自己申冤,只能以死留下书信。 只盼着下一位夫人有本事自救,届时可以此信为证据,自救的同时,也能为她申冤。 ” 齐夫人又道:“ 蒋星重很快从齐府告辞离去, 来到自家府邸的马车外。 瑞霖正欲搬脚踏让她上车,怎知蒋星重却直接对瑞霖道:“我有急事,你先带兔葵和燕麦回家。 ” 说罢,蒋星重甚至不给瑞霖反应的时间, 看准一条人少的路便大步离去。 “姑娘!姑娘!”瑞霖急得在身后喊, 车中的兔葵和燕麦听到蒋星重的吩咐时, 便急忙从车内掀帘推门,可他们探出头来时, 蒋星重已经走远了。 兔葵焦急地直拍瑞霖肩膀,吼道:“愣着干什么?追啊!” 瑞霖连忙勒缰绳调转马头,可马车太多, 调出来费了些功夫, 再兼蒋星重走得太快,等他们三人出来时,已彻底不见蒋星重的踪迹,只剩下道路尽头茫茫的黑暗。 三个人都愣了好一会儿, 瑞霖方才问道:“现在怎么办?” 兔葵神色惨白,讷讷道:“我也不知道。 ” 燕麦颤声道:“若不然听姑娘的,先回去。 姑娘既然说了这话,忙完肯定会直接回府。 ” 瑞霖和兔葵纠结半晌, 最后还是只能按照蒋星重说的做,先行回府。 蒋星重来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吹响了手中的鸽哨。 她怕沈长宇离得太远,听不到, 故而吹了好几遍。 但没想到, 吹到第三遍时,蒋星重便在夜色中看到了沈长宇熟悉的身影。 蒋星重面上出现喜色, 迎上前道:“长宇,你来得真快!” 沈长宇笑道:“你每次外出,公子都叫我暗中护着你,我怎会来晚?” 蒋星重心头熨帖,抿唇一笑,对沈长宇道:“你家公子今晚在哪里?宫里还是宫外?” 沈长宇道:“在宫里。 ” 蒋星重蹙眉道:“宫门已经下钥,看来今晚是联系不到他了。 ” 蒋星重拧眉想了片刻,随后眸中一亮,转头忙对沈长宇道:“你去趟东华门外的东厂庑房,那里应该有值守的人。 你告诉他们,蒋掌班发现了齐府的秘密,叫他们今晚就行动,务必想法子将 齐夫人带出齐府。 到时候你就说是我朋友,装得像一点。 ” 今日在齐夫人,她下手虽然狠,但那两个嬷嬷终归会醒过来。 一旦醒过来,发觉事情不对,难保不会出去告知齐海毅,那么齐夫人就会有危险,轻则转移关押,重则丧命。 所以今晚必须行动!可她的太监服饰,现在在穆尚宫府上,没法亲自去东华门外的庑房见东厂的人。 蒋星重催促道:“一定要快!” 沈长宇见蒋星重神色严肃,便知此事要紧,他点头应下,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蒋星重见沈长宇离去,浅松了一口气,便先往自己府中走去。 沈长宇很快便纵马来到东华门外庑房,庑房内当值的是两名小太监。 第52节 二人见沈长宇到来,面色微惊,跟着上前行礼道:“见过指挥佥事。 ” 沈长宇免了二人礼,吩咐道:“你们蒋掌班托我来告知,她已查到齐府密辛,叫你们抓紧派人,今晚秘密将齐夫人带出齐府。 必须尽快。 ” 二人一听是蒋掌班的吩咐,忙点头应下,其中一名还似显露才能般的表示道:“傅指挥使已拨了锦衣卫到东厂,有二十人是常驻宫外的,我即刻便安排下去。 ” 沈长宇点头,跟着叮嘱道:“莫要告诉蒋掌班我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只说今夜是她托付的朋友前来转达。 ” 二人身在东厂,前些日子陛下来的时候,孔公公便非常严肃地训诫过他们,有些事,不能叫蒋掌班知晓。 他们虽不知为何,但晓得其中轻重。 连忙再三保证,绝不叫沈长宇身份暴露在蒋掌班面前。 沈长宇叮嘱后,便转身离去。 两名太监,便以最快的速度,将蒋星重的命令传达给驻守在宫外的锦衣卫。 锦衣卫挑出三名身手好的,便将带出齐夫人的事,安排了下去。 蒋星重回到府中,沐浴后躺在榻上。 黑暗中,蒋星重眼睛一直盯着拔步床上隐隐可见的雕花,迟迟难以入睡。 脑海中全是今日齐夫人跟她说过的那些话,时而愤怒,时而悲伤,时而感叹……若此番当真能救出齐夫人,叫齐项二人伏法,于她而言,也算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蒋星重方才在辗转反侧中入眠,但睡得不是很踏实。 蒋星重本来没觉得饿, 方才东厂满院子饭菜香时,她也没觉得饿。 但此刻看到谢祯手里的食盒,莫名便想起上次和他一起吃午饭时的场景,想起那日饭菜的味道, 她忽就感觉饿了。 蒋星重冲谢祯一笑, 对他道:“我正好饿了。 ” 谢祯亦笑, 丹凤眼浅弯如月。 他眉眼微垂,鸦羽般的长睫覆盖眼睑, 在晌午的阳光下,在眼下投下一片清晰可见的根根分明的影子。 谢祯将手中食盒放在上次坐过的假石上,随即自己坐在一旁, 打开食盒, 一样样往外取菜,对蒋星重道:“既饿,便先吃饭,上次便有些凉了。 ” 蒋星重应下, 走过去将手里箱子放在假石上,自己坐在箱子前头。 谢祯递了米饭和筷子给蒋星重,蒋星重道谢后接过。 谢祯边自己拿起碗筷,边扫了眼蒋星重身后的箱子, 问道:“你抱个箱子做什么?” 蒋星重已吃起了饭菜,边吃边道:“哦,这不重要,等下再说, 我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得先告诉你。 ” 谢祯亦是边吃饭, 边点头道:“嗯,你说便是。 ” 二人之间的相处, 不知不觉间,现在已是格外松弛随意,蒋星重甚至没有放下碗筷,只咽下口中食物,便对谢祯道:“昨日我去参加齐海毅府上给他娘办的祝寿宴会,见着了我梦中殉国的那位锦衣卫千户的夫人,意外得知了一些齐府秘辛。 ” 谢祯抬眼看向蒋星重,蒋星重说着又扒拉了口饭菜,咽下后方才接着道:“那齐海毅,如今的夫人,已是他第三任夫人。 那夫人年轻貌美,但家世寒微,嫁入齐府后,在娘家人那边便没了音信。 昨日宴会她也没出来,对外说是病了。 可多严重的病,娘家人居然完全不知。 齐夫人与高夫人有些交情,高夫人担忧,我便翻进齐夫人院里去瞧了瞧。 ” 谢祯闻言眸色微惊,跟着眼露担忧,但打量蒋星重两眼,见她好好地吃饭说话,想问的话终归是没有说。 他微微垂眸,他知道,有些事,他阻止不了蒋星重。 话至此处,蒋星重倒是不继续吃饭了,而是眼露嫌恶,眼睛瞪向一旁,愤愤不平道:“那齐海毅还当真是猥琐龌龊。 他的顶头上司项载于,不喜歌舞美妾,唯喜他人之妻,他便投其所好,竟是将自己的妻子,送给那姓项的老贼。 ” 谢祯闻言,面色霎时沉了下来,不由问道:“那前头两位夫人……” 蒋星重叹道:“死于自戕。 ” 蒋星重感觉到心痛,但现在的她,着实不想再被无谓的情绪牵制自身。 事情她会解决,人她也会救,她何必再叫自己内心受苦? 念及此,蒋星重干脆强压下心头难受,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边吃边对谢祯道:“昨夜我已经叫东厂的人将齐夫人带出了齐府,眼下安排在安全之处。 约莫就在这一两日,齐夫人便会敲登闻鼓,告御状。 ” 谢祯看向蒋星重,连连点头叹慨,对她道:“我今日回去便将此事告知陛下。 陛下正好这两日也在为项载于的事情犯难。 建安党人同阉党旧臣就项载于的案子争执不下,到现在也没个结果,此事一直悬而未决。 项载于之前的案子,若移交刑部,约莫会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现在有此案在,只要齐夫人敲登闻鼓告状,陛下便可在早朝处置,大可按照大昭律例,当庭行仗刑。 齐海毅仗一百,项载于仗八十,只需叫行刑的人下手重些,怕是刑至一般二人便会毙命。 ” 谢祯眸中神色无不动容,对蒋星重道:“只要吏部这二人一死,我便可趁机安插自己的人在关键职位之上。 蒋姑娘,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 蒋星重闻言,神色间流出一丝光亮,喜道:“我能帮到你就好!” 谢祯望着她叹道:“我该怎么感谢你?” 蒋星重摆摆手,放下空碗筷,道:“我无须你谢我!我对你确有所求,但所求自始至终,不过一个国泰民安罢了。 ” 谢祯忽地脊梁骨一麻,国泰民安!纵然蒋星重不知他是皇帝,可自始至终,都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她这个人,还有她的理想。 谢祯对蒋星重道:“你今日可以安排人去跟齐夫人说一声,若要告御状,明日早朝时敲登闻鼓最合适。 我等下回去,便提前跟景宁帝通个气。 ” 蒋星重点头应下,而后对谢祯扬首笑道:“你把碗筷收拾了,我还有事给你说。 ” 谢祯依言应下,将二人吃完的空碗盘尽皆收回了食盒中,放在脚边。 假石面上再次空了出来,蒋星重便将身后的箱子搬了过来,放在了谢祯面前。 蒋星重单手盖在箱子上头,对谢祯道:“言公子,这里头是我能凑到的所有的钱,约莫值个一千两。 ” 谢祯闻言一愣,诧异看向蒋星重,神色间满是探问,他不知蒋星重要做什么。 为什么忽然要给他钱? 蒋星重看他神色疑惑,冲他抿唇一笑,语气间也多了些充满理解的真挚,对他道:“我知道,你为成大业,付出了很多。 既然日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就不必在我面前强撑。 ” 听蒋星重这般说,谢祯还是不理解,可他又不敢多问,怕言多必失,叫她觉出不对来。 只微微侧头,神色间疑惑更浓,以此表达探问。 蒋星重眼里多了些许伤感,跟着对他道:“我听长宇说了,你这些时日,常住在宫里。 上次你关我那处宅子,也是久未有人打理的模样,长宇也已经告诉我,那宅子是你租的。 ” 蒋星重冲他一笑,笑意间充满安抚,继续对他道:“你中单破了舍不得换,宅子租期到了舍不得再租。 我知道你这样的人不会缺钱,你这么做,是为了将钱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 谢祯闻言,神色间疑惑尽解,看着蒋星重唇边不由出现一丝笑意。 她原是以为,自己现在很穷?所以帮他凑了笔钱? 这一刻,眼前的蒋星重,忽地变得分外可爱。 叫谢祯忍不住想伸手去揉揉她的脑袋。 知他穷便给他凑钱,是她待人的诚挚之心。 知他常住宫中,不生怀疑,反生帮助之意,是她完全的信任,是她分明聪明却心无算计的纯粹。 这样的蒋星重,如何能不可爱? 谢祯望着蒋星重出神,蒋星重却没有在意,只当他在认真听自己说,继续劝道:“可是言公子,我们所议之事,干系甚大。 你不能在京中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如若没有落脚之地,清辉长宇他们住哪里?他们总不能跟你住在宫里,何况为你办事的人不止这些。 ” 谢祯听至此处,似是意识到什么,不由看了看蒋星重手下按着的箱子,探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蒋星重抿唇含笑,重点一下头,道:“没错,这笔钱,是给你在京中买宅子的。 ” 第53节 “咚”一声轻响,谢祯只觉自己的心再次被蒋星重敲中。 他霎时愣在原处,不知所措。 蒋星重却笑得无比轻松畅快,有意叫谢祯对接受她这笔钱没有心理负担。 她分外随性地对谢祯道:“你千万不要觉得你是男子,接受女子的赠予面子上过不去。 你要是这样想,那就是瞧不起我!我现在是你的幕僚,日后更会是你的战友!我们在同一条战线上,我帮你想法子,就是在为我们的理想想法子。 ” 谢祯眼睛飞速眨了几下,忙道:“我没有瞧不起你,从来没有……”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格外的轻,语速也比往常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要快,似是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蒋星重闻言,满意地笑了。 随后她便将自己手中的箱子,推到谢祯面前,随后从脖子上取下系了绳的钥匙,放在箱子上头。 做完这一切,蒋星重收回手,随意交叠垂下,认真对谢祯道:“既如此,那你便收下,在京中买处宅子。 我能凑到的钱不多,恐怕买不了太大的宅子,位置也会稍微有些偏远。 但好过没有,这样以后清辉长宇他们,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 谢祯怔怔地看着蒋星重,久久难以言语。 半晌后,他只轻轻点头道:“好。 ” 蒋星重冲他一笑,伸手拿起谢祯脚边他带回来的瑞鹤宫灯,对谢祯道:“那我便先走啦,你也抓紧回去,离开太久不好。 ” 说罢,蒋星重便拿着宫灯起身离去。 蒋星重刚走到影壁尽头,眼看再走一步,便要绕过影壁离去,身后却忽然传来谢祯的声音,将她叫住:“阿满!” 蒋星重正欲转身,却听谢祯又道:“你别转身。 ” 蒋星重不解地撇撇嘴,便站着不动,静候。 数息之后,身后方才再次传来谢祯的声音,他的语速很慢,几乎一字一顿,声线比他平常说话时更沉一些,像是刻意修饰过的。 但听他问道:“在你眼里,景宁帝,可有一丝一毫的可取之处?” 谢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蒋星重的背影,眼眶分明已经泛红,眸色间是满满的期待,还夹杂着无数难以言喻的紧张。 阳光下,微风拂过蒋星重后脖颈处冠帽下露出的碎发,显得那么真实却又触不可及。 蒋星重听罢,神色明显认真下来,她认真想了起来。 前世的一幕幕从眼前如光影变幻般闪过,直到出现曾幻想过无数次的,身着明黄色龙袍自缢的那抹身影。 蒋星重深深抿唇,语气间满是悲凉,却也带着难以言说的骄傲与坚定,她字字清晰道:“他的膝盖没软过,脊梁没弯过!” 没错!他们大昭的皇帝,景宁帝,膝盖从未软过,脊梁也从未弯过!他做到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祖训。 纵然国破家亡,他却从未卖国求荣,更未苟且偷生。 守住了汉人最后的尊严! 蒋星重说罢后,微微侧头,缓声道:“走了。 ” 言毕,蒋星重绕过影壁,消失在谢祯的视线中。 谢祯垂眸转身,坐在了蒋星重留下的箱子旁。 他拿起钥匙,将箱子上的锁取下,随后打开了箱子。 里头有现银,还有一张银票,以及大大小小,各色的锦缎盒子,一看便是装女子首饰的盒子。 谢祯将最上头的一个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把小孩戴的纯金长命锁。 谢祯心头再次一怔,霎时间眼眶愈发的红。 她这是连幼时的东西都翻了出来给自己凑钱。 谢祯再难压抑心间翻涌复杂的情绪,自登基以来,压抑在心头的所有情绪,尽皆在此刻如决堤的洪水般冲破而来。 谢祯蓦然伸手,攥紧了那枚长命锁,随后垂首合目。 他满心愧疚,蒋星重如此真挚地待他,可他竟是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她。 他更满心自责,身为皇帝,竟是将这个皇帝做到了这等地步!叫一位不明他身份的女子,认为他贫穷到买不起一间京城的宅子。 可事实却当真如此,国库之前无银,内帑更无银。 他身为皇帝,竟是无法在钱财上对自己看重的女子更好些。 朝中党争激烈,陕甘宁流寇之祸未绝,旱情未解,南直隶的情况他更是一概不知,辽东更有土特部虎视眈眈。 泪水从谢祯眼眶中滑落,他自嘲一笑,如此局面,如此皇帝,当真可笑。 许久之后,谢祯方才从复杂翻涌的情绪中缓过劲来,他重新将箱子锁好,随后抱起箱子离去。 他穿过三座门,随行的太监都跟了上来,谢祯吩咐其中一名去取食盒,跟着便朝养心殿中走去。 谢祯将怀中的箱子抱得很稳,哪怕身边小太监想帮他拿,都被他拒了。 他的目光,时不时便会落在手中的箱子上。 阿满说,景宁帝的膝盖没软过,脊梁没弯过。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这个皇帝,在她眼里,也并非那般一无是处?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可以肖想得更多一些。 阿满不知他的身份,从一开始接触的便是他这个人,她很欣赏自己,也认可自己的才能。 若是……他若是向阿满示好,在她得知自己身份前,便获得她的心,那么日后知道他的身份后,她是不是便会不那么排斥自己? 谢祯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行。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着急。 毕竟他就是阿满最讨厌的景宁帝,不仅如此,他还骗了她。 所以,他必须得有十足的把握,完全确定自己彻底得到了阿满的心,他才能告知她自己真实的身份。 那么在此之前,他就得好好对阿满。 没错,之前他是一心扑在朝政上,无心自己的私事,但他现在有心了。 这世上,他再也找不到 谢祯一路回到养心殿, 恩禄领一众小太监行礼,谢祯笑笑道:“都起来吧。 ” 说着,谢祯抱着箱子便进了养心殿。 旁的太监锦衣卫并无感觉,但整日里陪在谢祯身边的恩禄, 却敏感地觉察出谢祯的变化。 往日陛下只说平身, 或者什么也不说便会直接进去。 可今日, 他居然在殿前停留一瞬,还跟大家伙说, 都起来吧。 这明显是心情极好的模样。 恩禄愣了一瞬,忙转身跟着谢祯进了养心殿。 进了养心殿后,便见谢祯抱着箱子, 径直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恩禄赶忙跟上。 谢祯回到寝殿, 将手中的箱子放在一旁罗汉床中间的小桌上,而后重新将其打开。 恩禄在旁看着,打趣般地问道:“哎哟,陛下这箱子里头都装了些什么?” 谢祯将里头的锦盒一样样取出来, 边取边对恩禄道:“蒋姑娘凑给朕买宅子的。 ” 恩禄闻言噎了一瞬,看向谢祯的眼神瞬间有些复杂。 他是问箱子里头都装了些什么,不是问这箱子的来历! 见谢祯注意力都专注在那些大大小小的锦盒上,恩禄便暂且不再打扰他。 谢祯将锦盒一个个打开, 有成套的首饰,还有手镯,臂钏等等东西。 一想到这些首饰,都是蒋星重戴过的, 谢祯看向那些首饰时, 心间便蒙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仿佛这些死物, 忽然就有了灵魂,在他这里拥有了特别的意义。 尤其是蒋星重幼时戴过的那个长命锁,谢祯更是拿在手里反复把玩。 这一刻,他忽就有些遗憾,他和蒋星重为何不是青梅竹马,为何他错过了她过去的人生。 他自然不会去京里买宅子,蒋星重给他的这些东西,他自然也会好好珍藏保管。 至于宅子的事……叫清辉和长宇,随便收拾一套自家不住的宅子,暂且给他用着吧。 谢祯将每一样首饰都仔细看了看,复又一样样小心往锦盒里装。 恩禄见此,在一旁笑着问道:“陛下,蒋姑娘怎么忽然想着给您买处宅子?” 谢祯闻言失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乃几番误会所致。 总之就是,她以为朕很穷,在京中买不起宅子,只能借口公务住在宫里。 但她觉得,像朕这般有大谋划之人,不能在京中没个落脚之地,便给朕凑钱,想叫朕在京里买处宅子。 ” “哦……原是如此,蒋姑娘有心了。 ”恩禄了然。 恩禄看着此刻谢祯的神色,唇角含笑,眼尾染着温柔缱绻,不动脑子便也知陛下此刻是何心情。 恩禄心头有些担忧,这些蒋姑娘,可是位要谋反的主,日后若她真的起事,陛下若对她情义愈深,是杀还是不杀。 若杀,陛下必受苦痛折磨,若不杀,只怕会误了家国。 念及此,恩禄再次含笑,好奇地向谢祯问道:“陛下,蒋姑娘给您买宅子,是为了您,还是为了方便造反大业啊?” 谢祯闻言,明显怔愣一瞬,唇边的笑意逐渐消散。 片刻后,谢祯转头看向恩禄,不快道:“就你话多。 ” 恩禄连忙躬身行礼,道:“陛下,臣嘴笨,只是好奇多问一句罢了。 ” “哼……”谢祯冷嗤一声,重新将箱子盖好上锁,随后身子转向恩禄,指着他道:“你呀!你若是笨,这天底下可没人再敢说自己聪明。 ” 分明就是借口想提醒他,阿满是为了造反大业才给他买宅子,而不是心疼他这个人。 他如何不知?需要恩禄来提醒? 但他就是不愿意这么想,也不愿意这么去认为。 左右宅子是买给他的,这是事实,无法更改。 念及此,谢祯对恩禄道:“朕知道你怕什么。 怕有朝一日,若蒋姑娘当真起事,朕狠不下心杀她。 ” 恩禄闻言,腰弯得更低,但是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谢祯所言。 谢祯看向恩禄,道:“你站直说话。 ” 恩禄闻言,站直了身子,只垂眸不语。 谢祯直勾勾地盯着恩禄。 心里虽气,但他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他明白恩禄是为他着想,他愿意多给恩禄这样的臣下一些耐心。 念及此,谢祯对恩禄道:“朕了解蒋姑娘的为人,她是真正一心为国,一心为民之人。 她想谋反,只因她认为朕不是个好皇帝,若朕在她的辅佐下,做好这个皇帝,重整山河,她定不会再有谋反之心。 倘若未来她知晓朕的身份之后,依旧选择谋反,那只能证明朕没有做好这个皇帝,那便是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苍生黎民,活该做她的刀下亡魂。 ” “陛下!”恩禄闻言大惊失色,膝盖一软,“噗通”就跪在了谢祯面前。 恩禄诧异地看着谢祯,眼睛都快瞪出眼眶。 陛下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吗? 恩禄颤声道:“陛下,江山社稷,不可儿戏!” 谢祯低头看向跪下的恩禄,认真道:“朕不曾儿戏!此乃肺腑之言。 ” 谢祯对恩禄道:“阿满所求,自始至终不过一个国泰民安。 而朕所求,亦是国泰民安!朕与阿满,心在一处。 朕敢拿皇位担保,阿满若发现不造反亦能救国,便绝不会谋反。 ” 恩禄看着谢祯的眼睛,他着实不知陛下为何这般信任蒋姑娘。 而且这些时日,陛下信任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包括他在内,陛下都给予了从前未曾给过的信任。 这若换作从前,他一个太监,哪儿敢在陛下跟前说这些话啊。 可现在他不仅敢说,陛下还会耐心地给他解释。 这这这……恩禄有些看不懂了,看不懂如今的陛下,也有点看不懂如今的自己。 但从今天谢祯的这番话中,恩禄读出一个很关键的点。 那便是陛下不可能再杀蒋姑娘。 而且看陛下话中的意思,他担心的问题,一旦蒋姑娘日后谋反,陛下会陷入两难的情形,陛下根本没有当作问题,他甚至无比坚定地认为,这等两难的境地,根本不会出现。 恩禄知道,这回怕是劝不住了。 第54节 恩禄只好向谢祯问道:“那陛下之后打算如何对待蒋姑娘?是继续让她留在东厂,还是宣召入宫啊?” 谢祯冲恩禄一笑,道:“先不急,朕想在得到她的心,确认她愿意同朕在一起之后,再下封后圣旨。 ” 恩禄一惊,封后圣旨?蒋姑娘什么时候在陛下心中占了如此重要的地位? 谢祯自是看到了恩禄面上的惊疑,唇边划过一个了然的笑意,对恩禄道:“她值得最好的一切。 ” 说着,谢祯起身,亲自抱起箱子,将其放去了睡榻最里侧,自己枕边的位置。 放好后,谢祯转身对恩禄道:“替朕更衣。 ” 恩禄点头,上前为谢祯更换衣服。 边换衣服,谢祯边问道:“恩禄,你说,朕要做些什么,蒋姑娘才会对朕动心?” 谢祯面上出现一丝迷茫,恩禄想了想,道:“若要得人之心,莫过于投其所好四个字。 姑娘家所喜之物,那自然衣衫首饰。 ” 谢祯瞥了恩禄一眼,道:“她刚给朕筹过钱,朕若再定制衣衫首饰送她,岂不是摆明了叫她起疑。 ” 而且,他现在……现在确实有点穷。 内帑无银,呵…… 谢祯又补充道:“像阿满这般的女子,现在一心扑在救国一事上,如何还会对钗环首饰感兴趣?” 恩禄想了想,继续道:“但还是逃不过投其所好四个字,既然对钗环首饰不感兴趣,想来对别的事情感兴趣。 ” 说话间,恩禄给谢祯换好了衣服,站直身子。 站直身子的瞬间,谢祯那俊美的侧脸便闯入眼帘,恩禄便笑道:“其实以陛下的天人之姿,或许什么也不用做,只无端站在那里,便会叫无数姑娘心神不宁。 ” 谢祯面色不渝的看向恩禄,道:“阿满不是那般肤浅 的女子。 ” 谢祯有些无奈,懒得再听恩禄出这些没用的法子,便道:“还是朕自己慢慢想吧,且先去处理奏疏。 ” 说罢,谢祯大步往书房走去,恩禄紧随其后。 而此时此刻,蒋星重东厂自己屋门口,晒着太阳看火器图谱。 就在这时,有几个小太监抬着几口箱子,进了东厂议事殿中。 进去后没多久,王希音便探头出来,看向蒋星重,朗声喊道:“阿满,来一下。 ” “哦!”蒋星重应下,起身先回屋去放图谱。 怎知刚跨进门槛,蒋星重忽地想起晌午时在影壁后的场景,整个人霎时愣住。 今日言公子喊她什么来着? 阿满! 对!今日叫住她的时候,言公子喊的不是蒋姑娘,而是阿满!是她的小字。 蒋星重的脸一下变得通红。 若不是王希音刚才喊了一嗓子,她还没反应过来。 东厂的喊她阿满,是因为言公子报给东厂的假名字就是蒋阿满。 可她的真实身份和名字,言公子是知道的呀。 可他今日竟然没喊自己蒋姑娘,而是……阿!满! 他一直是那般克己守礼,相识至今都没有丝毫逾越之处,可今日,居然喊她阿满。 蒋星重不仅脸红,心也跟着跳了起来。 眼前霎时出现言公子那张俊逸的脸,还有周身那难以掩盖的清贵气质。 一时间,蒋星重的心跳得更快了。 蒋星重长长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打了下自己的手背,心头腹诽:蒋星重啊蒋星重,你也是真够肤浅的。 见着个好看的对自己特别点,心居然就乱颤起来。 这如何对得起未来夫婿? 蒋星重着实无奈,当初 蒋星重进了议事殿, 正见地上几口箱子已经打开,里头是一把把形式各样的火器,下头铺着干草。 蒋星重见此,眸色一下亮了, 眼睛盯着那些火器, 不由向王希音问道:“厂公, 这么多火器?” 王希音笑而点头,拿起一把四眼铳, 对蒋星重道:“刚从神机营调过来的。 这是四眼铳,最近一直在看火器图谱,应当认得。 ” 说着, 王希音将手里的四眼铳递给蒋星重, 蒋星重眼睛一直黏在王希音手中的火铳上,伸手接过的同时,回应着“嗯”了一声。 火铳握在手中的那一刻,蒋星重只觉心间腾起一股奇异的彭拜之感, 这是她第一次摸到火器,远胜于冷兵器的作战能力。 三眼铳和四眼铳,可以连续释放,火力密集, 极善于压制行动迅速的骑兵。 土特部以骑兵为主,若是这些火铳还能再加以改进,日后对压制土特部,说不准会有奇效。 王希音对蒋星重道:“咱们东厂能用的火器有限, 主要用以震慑百官。 更多更先进的火器, 基本在神机营中。 ” 蒋星重点头道:“原是如此。 ” 蒋星重一时眼馋得不行,若她和言公子, 能将神机营的火器掌握在手里,那日后岂非如虎添翼?可肖想神机营,跟痴人说梦有什么区别?只能看着干眼馋了吗? 王希音见蒋星重喜欢得不行,起身自己又拿了一把火铳,对蒋星重道:“干看着有什么意思。 走,去外头试试。 ” 蒋星重重重点头,即刻便同王希音等一众东厂人等,去了东厂院中。 于是这一日下午直到晚上,谢祯在养心殿批阅奏疏,蒋星重则一直在东厂研究学习如何使用火器。 下午的时候,谢祯宣了吴令台觐见,将之前锦衣卫搜查到的吏部尚书项载于同吏部侍郎齐海毅贪污受贿的罪证,尽皆将于他,叫他明日早朝伺机呈上。 第二日卯时,谢祯如往常般去上早朝,因着昨日蒋星重提醒过的缘故,谢祯今日已做好十足的准备。 只等齐夫人敲登闻鼓,揭发齐海毅罪证,再顺势叫吴令台呈上贪污受贿的证据,便可将这两人数罪并罚,抄家罚没。 那国库就又能进一笔银子。 但谢祯私心估摸着,此番项载于伏法后,南直隶那边应当知晓,无法再保住项载于,但吏部尚书如此重要的职务,他们想来也不会轻易对这块肥肉松手,会发生什么尚不知晓,但局势只会更加严峻,且等着接招吧。 谢祯身着朝服,在龙椅上坐下。 谢祯刚坐下,冯玉润便手持笏板出列道:“陛下,臣再次恳请陛下,将吏部尚书一案,移交刑部。 ” 话音落,一众建安党人官员同时跪地,一道齐声陈情。 谢祯的目光一一从这些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定在刑部右侍郎孟昭的头顶上。 刑部右侍郎孟昭,是阿满提到过的人,在她的梦中,孟昭战死殉国。 谢祯的眼睛不由瞥了眼长安右门外登闻鼓的方向,他要被烦死了,这齐夫人,何时才鸣登闻鼓? 冯玉润等百官的声音还在耳边聒噪,就在谢祯烦躁至极之际,长安右门外隐隐传来鼓声,谢祯眼睛微亮,浅吁了一口气。 百官显然也听到了登闻鼓的声音,皆下意识转头朝长安右门的方向看去。 谢祯问道:“这是有人敲登闻鼓鸣冤?” 恩禄行礼道:“回禀陛下,正是。 ” 谢祯蹙眉道:“这是自朕登基以来,第一次听到登闻鼓响,恩禄,派人去瞧瞧,击鼓者何人,带上殿来。 ” 话音落,众建安党人立时意识到,皇帝这是要用此事继续对移交项载于一事拖延,刑部尚书阮孝堂立时出列行礼道:“启禀陛下,按律,登闻鼓响,当先由登闻鼓前的轮值锦衣卫,将鸣冤人诉状转交都察院。 ” 谢祯闻言,如何不知这群人打的是什么主意?谢祯不由沉下神色,语气不快道:“阮爱卿,依你所言,是律在朕之上?” 阮孝堂闻言身子一凛,立时跪在了地上,道:“臣不敢。 ” 谢祯冷声道:“此乃朕登基以来第一桩登闻鼓鸣冤案,朕岂能不重视?登闻鼓响,或冤情甚大,或涉案人位高权重,若非无处申冤,登闻鼓何鸣?朕定要亲自处置,做天下表率。 ” 言下之意,这第一桩告到御前的案子,他要当做表率,做给天下人看。 话至此处,百官已不好再阻止。 谢祯朗声道:“恩禄,即刻派御前锦衣卫,将鸣鼓之人带至太和殿前。 ” 恩禄行礼应下,即刻便派人去办。 谢祯的目光落在齐海毅面上,他神色淡然,并无异色,看来尚且不知晓齐夫人昨夜已离府一事。 不多时,众锦衣卫便带着一名女子来到太和殿前。 齐夫人路过百官身边时,齐海毅明显神色一凛,眼中写满惊讶,脸顷刻间变得煞白。 齐夫人行礼下拜,道:“吏部侍郎齐海毅之妻姚氏,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谢祯看向齐夫人,缓声问道:“你是齐海毅之妻?” 姚氏跪坐在地,双眸下垂,不卑不亢道:“回陛下,正是。 ” 谢祯看向齐海毅,百官也看向齐海毅,齐海毅只好出列,上前站到了姚氏不远处。 齐海毅的手明显在抖,他着实不知,这姚氏是何时逃出府中的。 谢祯再次看向姚氏,问道:“你有何冤?” 姚氏明显身子微抖,但看她的神色,这不是惧怕,分明是气得。 姚氏行礼朗声道:“启禀陛下,臣妇状告夫君吏部侍郎齐海毅,勒妻通奸!奸夫吏部尚书项载于。 臣妇恳请陛下,为臣妇做主!” 说着,姚氏磕头下去,霎时间满堂哗然,朝堂上隐隐传来私语之声。 一旁的齐海毅大惊失色,立时呵斥道:“混账!陛下面前,你岂敢含血喷人。 ” 听齐海毅说话,朝中再次安静下来。 姚氏不想再看齐海毅一眼,只对谢祯道:“陛下,吏部尚书项载于,不喜歌舞美妾,唯好他人之妻。 这齐海毅,便投其所好,娶臣妇为妻后,便将臣妇送于项载于为乐。 不仅臣妇,齐海毅前头两位夫人,皆是如此,他们二人,皆不堪受辱而死!” 齐海毅在一旁道:“含血喷人!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府中好好待着,是受了何人指使,来此大放厥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如此自毁名声,毁为夫前程,你可知是何后果?” 言下之意,姑且不说你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你赢了又如何?大庭广众之下,名声尽毁,事后你也活不成? 姚氏冷嗤一声,神色视死如归,只对谢祯道:“陛下,臣妇所言,句句属实。 ” 谢祯问道:“你可有证据?” “有!”姚氏从怀中取出两封信,双手呈上,对谢祯道:“这两封信,正是齐海毅前头两位夫人的绝笔书信。 两位先夫人,便是臣妇的证人!” 谢祯示意恩禄去取,恩禄行礼应下,下台阶将姚氏手中的书信揭过,呈给了谢祯。 谢祯打开书信,仔细看过之后,对姚氏道:“姚氏,这两书信,或有伪造之嫌,你可愿叫朕当庭验伪?” 姚氏道:“臣妇愿意。 ” 谢祯看向孟昭,道:“刑部右侍郎孟昭。 ” 孟昭闻言上前,谢祯复又把书信交给恩禄,吩咐道:“刑部有检验笔迹及判断证物的能人,且叫验上一验。 ” 越过刑部尚书,直接找刑部侍郎,此举倒是微妙,众朝政的神色立时便有些怪异起来。 孟昭行礼道:“回禀陛下,臣便可检验。 ” 谢祯抬手,道:“好。 ” 第55节 恩禄将两封信呈给了孟昭,孟昭便自己检验观察起来。 整个朝堂之上,霎时安静下来,静候孟昭检验的结果。 孟昭先行鉴定笔迹,确认两封信确实出自两个人之手,又通过笔锋推断腕力,确认书写两封信的人均为女子。 检验过笔迹之后,孟昭开始根据两封信折痕的深浅,纸张的陈旧程度,来判断两封绝笔信成书的年份。 约莫一刻钟后,孟昭行礼道出结果,朗声道:“回禀陛下,经臣检验,这两封信,确实出自两位不同的女子之手。 ” 孟昭举起其中一封,道:“此信折痕较深,背面折痕处已有磨损,纸张泛旧微黄,约莫成书于四年前。 ” 话音落,熟悉齐海毅的百官微惊,四年前,可不就是齐海毅原配夫人过世的那年? 说着,孟昭又举起另一封,道:“此信折痕较浅,背面折痕处只有细微的磨损,纸张尚未泛黄,应当成书于两年前。 ” 两年前?这边又和齐海毅 齐海毅胸膛起伏得厉害, 听着谢祯的话,明显陷入片刻的空白。 事实确实如此,可眼下到底证据不足,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但若是真的查下去, 必然也会查到真相。 齐海毅清晰认识到, 现在的局面, 对他而言,无非是自己承认, 还是被查出证据后判罪。 就在齐海毅犹豫的空档,吴令台忽地幽幽道:“这齐大人前头两位夫人分明已以死明志,若以死留下的诉状都不能作为证据, 不如齐大人, 现在也以死明志,以证清白。 ” 冯玉润闻言,乜斜吴令台,冷冷道:“若事事皆以死明志, 请问还人清白的意义何在?” 说罢,冯玉润上前一步,手持笏板,行礼道:“启禀陛下, 现下虽已有两位先夫人的诉状为证,但查明一案,需更多的证据。 依臣之见,当先将吏部侍郎齐海毅停职收监, 交由刑部细查, 待证据确凿,再依律处置。 ” 谢祯明白, 冯玉润没有偏袒齐海毅的意思,他只是想要依法办事。 谢祯想了想,既然项载于的案子,已经被他扣在了诏狱,便没必要继续在齐海毅的案子跟冯玉润等这些大臣较劲。 若非眼下情况非比寻常,他也更希望司法运转更加公正。 念及此,谢祯便道:“那便将齐海毅停职收监。 ” 说罢,谢祯看向刑部右侍郎孟昭,道:“朕命你联合北镇抚司,亲自审理此案,不得由他人插手。 ” 话音落,刑部侍郎阮孝堂,刑部左侍郎李重元一怔,二人不由暗自相视一眼。 陛下为何忽然不叫他们插手此案?他们到底是哪里惹了皇帝不快? 谢祯再复看向殿上的姚氏,对她道:“姚氏,朕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 姚氏行礼叩拜:“臣妇,谢主隆恩。 ” 谢祯侧头对恩禄小声道:“送姚氏下殿,且先将她交由东厂看护。 ” 恩禄行礼应下,命御前太监,将姚氏带下殿去。 姚氏走后,吴令台上前一步,朗声道:“启禀陛下,臣吴令台,弹劾吏部尚书项载于,吏部侍郎齐海毅,犯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接职谋私等罪。 ” 话音落,殿中哗然,谢祯挑眉道:“哦?爱卿且说来听听。 ” 姚氏跟着御前小太监下殿,不多时,便有东厂太监来接。 东厂太监向姚氏行礼道:“夫人,暂且还去昨日安置之处。 ” 姚氏道谢后应下,跟着问道:“敢问公公,不知东厂内,可有一位容貌格外清秀的公公,像极了女子。 ” 那东厂太监一听便知说的是蒋星重,点头道:“有的,正是我东厂掌班太监蒋阿满。 ” 姚氏欠身行礼道:“蒋掌班于我有大恩,不知可否带我去东厂,我想当面感谢掌班公公。 ” 那东厂太监想了想,私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便道:“那夫人先随我去东厂。 ” 姚氏再次道谢行礼。 姚氏一路跟着东厂太监回了东厂,来到门口,那太监对姚氏道:“夫人且稍候,我进去通传。 ” 东厂院内,蒋星重、王希音、孔瑞等人正带着人在练习使用火器。 那小太监来到蒋星重身边,行礼道:“掌班,齐夫人眼下在东厂外头,说想当面向您道谢,不知掌班见不见?” 蒋星重将手里的火铳交给身边的小太监,问道:“她今日敲鼓,案子处理得如何了?” 小太监道:“齐海毅已停职收监,此案已交由刑部彻查。 ” 蒋星重点头道:“好,你带我去见她。 ” 说罢,蒋星重跟王希音说了一声,便跟着那小太监一道往东厂外走去。 出了东厂的门,蒋星重便见姚氏立在门边,蒋星重笑道:“欸,齐夫人。 ” 怎知话音刚落,姚氏便眼眶一红,敛裙跪地。 蒋星重被狠狠吓了一跳,她连忙上前相扶。 就在手差点握住姚氏双臂的瞬间,蒋星重忽地反应过来,她现在是个男的。 蒋星重立马克制动作,弯着腰,虚扶一下,道:“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 怎知姚氏却不肯起身,抬头看向蒋星重,哽咽着道:“我本以为,我这一生就要这般屈辱绝望地结束了,但没想到遇到了掌班。 是掌班救我出苦海,给了我为自己申冤的机会。 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愿来生作牛作马,报答蒋班大恩。 ” 蒋星重叹了一声,道:“我也只是误打误撞,陛下本就要办你夫君,你的事情,不过是顺道罢了。 你快起来。 ” 姚氏闻言,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 姚氏冲蒋星重抿唇一笑,跟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书信,递给蒋星重,看向她的神色,无不真挚。 蒋星重不解地伸手接过,问道:“这是?” 姚氏道:“我在齐海毅和项载于身边多年,多少知道一些他们的密辛。 据我所知,他二人皆出身南直隶,虽在京为官多年,但同南直隶往来甚密。 我已将我知道的都写在了这封信中,希望能帮到你。 ” 蒋星重大喜,看着手中的新封,忙道:“夫人!你这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蒋星重似是想起什么,接着问道:“对了夫人,你可知此次齐海毅为母祝寿是为了什么?” 姚氏想了想,对蒋星重道:“这次没有那姓项的老贼,所以此次宴会是何目的我并不知晓。 但自我嫁给齐海毅以来,他每次举办宴会,多是为了同朝中官员通气。 此次恐怕也是姓项那老贼下诏狱的事,他作贼心虚,想借宴会打听些内幕。 ” 蒋星重闻言了然,对姚氏道:“多谢夫人。 ” 姚氏欠身行礼道:“那我便不多留了。 ” 蒋星重对一旁的东厂小太监道:“好生送夫人回去。 ” 小太监行礼应下,姚氏跟着小太监离去,蒋星重转身朝东厂走去。 走出十多步远的姚氏,忽然止步,转身看向蒋星重,目光落在她的背影。 凝视片刻后,姚氏唇边划过一个满足的笑意,再次向远处走去。 蒋星重回到东厂,正欲拆开姚氏给她的信封看看,怎知忽听身后传来方才那名小太监声嘶力竭的声音:“掌班!” 蒋星重被惊得回头,东厂中亦有不少人朝门口看去。 正见那小太监神色慌张地跑进门内,厉声道:“齐夫人跳井了!” 蒋星重大惊,脸色霎时惨白,毫不犹豫地朝外冲去,王希音、孔瑞等人随后。 蒋星重跑到小太监身边,一把揪起他,道:“带我去!快!” 二人以最快的速度往外跑去。 一路跑至东华门小桥边一口井处,小太监指着道:“就是这里……掌班!” 话未说完,蒋星重竟已是捏着鼻子跳进了井中。 王希音等人大惊,连忙喊道:“绳子!绳子!” 冰冷的井水一下没过蒋星重头顶,前世跳河的记忆复又涌入脑海。 但好在蒋星重理智清晰,水井很窄,蒋星重几乎两手一摸,便摸到了姚氏。 蒋星重用力扣住她的双臂,提着她,二人一道出了水面。 姚氏呛了许多水,一出水面便咳嗽不止。 蒋星重厉声斥道:“你做什么?” 水井井壁湿滑,蒋星重根本无法借力,姚氏浑身湿透,但眼眶依旧红得厉害。 姚氏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情绪却彻底崩溃,对蒋星重,道:“从决定揭露齐海毅的罪行开始,我便没打算再活着……” 蒋星重这才反应过来,若告齐海毅,这便意味着,姚氏也将自己遭遇的一切,摊开在了大众面前。 她心中明白,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她的立足之地。 蒋星重忽地抿唇,前世国破家亡之时,有人坚韧,便也有人软弱。 蒋星重心间莫名震颤,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姚氏道:“你有勇气在朝堂之上揭露齐项二人的罪行,却没有勇气活下去吗?” 姚氏眸中闪过坚定,道:“为着前头两位夫人,为着我自己,我便是死,也会将他们二人的罪行公之于众,叫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是掌班,我遭遇这般的事,日后还有何脸面面对父母亲眷?街坊邻里,又会怎样看待我?我孤身一介弱女子,这世上,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纵然她有心活着,可吐沫星子会淹死她,人言可畏。 蒋星重盯着姚氏看了片刻,随后握住她的手,在水下,拉过来,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姚氏一惊,诧异看向蒋星重,颤声道:“你……你是女子。 ” 蒋星重松开她的手,笑道:“谁说这世上没有你的立足之地?我不同样是女子。 别人怎样看待你,取决于你做了什么,而不是别人对你做了什么。 ” 蒋星重莫名想起谢祯,脑海中浮现出他的面容,接着道:“夫人,你没有错!错的是齐海毅,是项载于!曾有人跟我说过,如若旁人容不下你,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界。 ” 蒋星重接着对姚氏道:“你还没看到齐海毅和项载于伏法,怎么就能这样离去?齐海毅被停职收监,是前头夫人,还有你,是你们三人坚守努力的结果。 她们二人是看不到希望只能选择自戕,可你,终于解脱,又怎么能这般轻易放弃?你合该带着她们俩的份,一同活下去。 ” 姚氏怔怔地看着蒋星重,神色间又是崇拜,又是好奇,问道:“你怎么做到的?”分明也是女子,如今却成了东厂的掌班,能救她于水火,更能号令那么多人。 蒋星重听罢,也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前后两世对比之下。 蒋星重心间有了答案,冲姚氏一笑,道:“有一件一定要做,一定要做成的事。 然后为此坚守便是!” 姚氏听罢,明显一震,陷入沉思。 而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王希音等人的声音:“蒋阿满,下头如何了?我们现在放绳子下来。 ” 蒋星重仰头喊道:“人救下来了!放吧。 ” 话音落,一根粗粗的麻绳,如小蛇般从井口缓缓放了下来。 待头顶麻绳放到头顶, 蒋星重伸手抓住,随后拉进水里,将其绑在了姚氏腰上。 第56节 确认绑紧之后,蒋星重仰头对上头的王希音等人喊道:“拉。 ” 上头众人会意, 几个人用力拉起来, 姚氏的身体很快便开始上移, 直到脱离水面。 姚氏的目光一直看着水下的蒋星重,神色有些紧张。 蒋星重仰头看着她, 安慰道:“别怕!没事的。 ” 姚氏抿唇点头。 随着姚氏一点点离开水井,井下只剩下蒋星重一人浮在水中。 直到此时,她方才感受到莫名深切的孤独, 前世溺水而亡的阴影再次袭来, 她再次感受自己当时在滚滚江水中难以自控时的感觉。 一股莫名的恐惧席卷蒋星重全身,她只紧紧看着水井上方,眼睛一刻也不敢看向自己所处的环境。 不知过了多久,姚氏终于被安全拉出水井, 那根粗粗的麻绳再次放了下来,蒋星重连忙抓住,紧紧拴在自己腰上。 随着绳子上拉,一点点离开水井, 蒋星重的心这才逐渐安定下来。 待绳子拉到水井口,蒋星重忙一把扒住水井边缘,王希音、孔瑞、姚氏等人也慌忙伸手,拽着蒋星重出了水井。 蒋星重一下瘫坐在地上, 看着头顶明亮的光线, 蒋星重唇边才算是出现一丝笑意。 王希音等人看着蒋星重,不由咽了口吐沫。 蒋阿满可知她此刻的神色有多么苍白?可知她如此苍白的笑容再配上这个笑容显得有多么诡异? 一旁的孔瑞忙道:“掌班和夫人身上都湿透了, 这井水凉寒,抓紧回去换身衣服要紧。 ” 姚氏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了和自己一样湿漉漉的蒋星重,看着她会心一笑。 井水虽寒,可眼里的泪,是热的。 蒋星重冲姚氏一笑,借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行人一道往东厂走去。 王希音和孔瑞两个人,不由相视一眼,神色间全是后怕。 快到东厂门口时,一位小太监送来了一套衣服,对姚氏道:“这是宫里女官的衣服,夫人先换上。 ” 姚氏道谢后接过,和蒋星重一道进了东厂。 王希音等人将蒋星重和姚氏送至蒋星重房门口,跟着道:“抓紧去换衣服吧。 ” 二人应下,一同进屋,并将门关上。 看着紧闭的房门,王希音长吁一口气,对一旁的孔瑞低声道:“阿满怎是这般豁出自己性命?真怕有朝一日出事,咱们没法跟陛下交代。 ” 孔瑞亦蹙眉道:“我也纳闷呢。 分明已经得了这世上最尊贵之人的看重,她又何必这般拼命?” 王希音看着房门,再复一声长叹,道:“这便是她吧。 ” 孔瑞亦摇头,神色间又是赞赏又是无奈,拉着王希音道:“走吧,吩咐人准备姜汤去。 ” 二人一道离去。 蒋星重的房间中,蒋星重对姚氏道:“齐夫人,我在外人跟前是太监,你还是去净室换衣服,省得叫心细之人看出端倪。 ” 这么多水渍滴在地上,心细之人一眼便能瞧出他们进屋后的行动轨迹。 姚氏冲蒋星重一笑,道:“别再叫我齐夫人了,我姓姚,名唤湘月。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做什么齐夫人了。 ” 蒋星重闻言失笑,打趣道:“好!湘月姑娘。 ” 姚湘月脸颊微微泛红,拿着衣服进了净室。 蒋星重便也取了换洗的太监服侍,绕到屏风后去换了。 待蒋星重重新穿戴妥当,姚湘月也换完衣服走了出来。 蒋星重迎上前去,神色格外认真地叮嘱道:“我今日救了你,你可不能一离开东厂,回去后又寻短见。 ” 姚湘月闻言,神色黯淡下来,对蒋星重道:“你救了我两次,我自是不会再寻短见。 只是……” 姚湘月神色间满是哀怜,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 无论是留在齐家,还是和离归家,她都无法想象自己该如何面对亲人邻里,也无法想象该怎么继续同人打交道。 蒋星重看着姚湘月的神色,她明白,对现在的姚湘月而言,活下去容易,可要好好活下去,却很难。 总有些个心眼坏的人呢,会拿她被欺辱过的事来说嘴。 更艰难的是,她恐怕很难再嫁。 若不能再嫁,只能一辈子留在娘家,少不了还是被人说嘴。 蒋星重心里不由也烦闷了起来,眉心紧蹙,一下坐在椅子上,生起了闷气,骂道:“畜生不如两个狗贼!他们不被千刀万剐都是便宜了。 ” 骂了几句出了出气,蒋星重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气归气,骂归骂,办法还是得想。 姚湘月定是不愿再回齐家,左右齐家少不了抄家,她怕是也继承不了什么财产,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若是长久住在娘家,即便父母亲眷不在意,兄嫂弟媳也能不介意吗?而且流言蜚语也是麻烦。 最好的法子,就是叫姚湘月也像她一般,能有个什么自己的营生。 蒋星重想了半晌,看向姚湘月,问道:“你擅长做什么?” 姚湘月道:“会绣花,会做饭。 ” 蒋星重眨巴眨巴眼睛,绣花的话,会绣得多了去了,赚不了几个钱,不见得能养活自己。 会做饭的话……要不开个小饭店? 念及此,蒋星重再次向姚湘月问道:“你现在有多少钱傍身?” 姚湘月神色间微有窘迫,但这话是蒋星重,她便也如实答道:“我家境寒微,出嫁时没什么嫁妆。 在齐家时,为着好控制我,也只给衣衫首饰,不给月例。 我……没什么钱。 ” 蒋星重闻言,神色间流出一丝绝望。 她现在也没什么钱了,钱都给言公子了,想帮忙出点也出不了啊。 蒋星重再次陷入沉思,而就在这时,外头传来“砰砰”的声音。 吓了姚湘月一跳,她忙问道:“外头什么声音?” 蒋星重随口道:“东厂的太监在练火铳。 ”说罢,蒋星重继续想自己的,没再留意。 而姚湘月,则侧耳细听起来。 听了半晌,姚湘月纤弱的声音再次在蒋星重耳边响起,对她道:“蒋掌班,这火铳听着,里头的火药好像不大好,若是稍微改改,可能射程能更远些。 ” 蒋星重闻言整个人直接愣住,猛地转头看向姚湘月,眼里满是诧异。 只见眼前这位美貌的小娘子,此刻竟正格外认真地听着外头火铳的声音,神色间充满了研究。 蒋星重着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不由问道:“你懂火药?” 姚湘月点点头道:“小时候特别喜欢烟火,没事就爱研究,我小时候还自己研究着,做出过不少花样别致的烟火。 ” 说着,姚湘月讪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道:“直到十三岁那年,我不小心把柴房点了,被爹娘狠狠打了一顿,这才不敢再碰了。 ” 蒋星重闻言瞪大了眼睛,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姚湘月神色间莫名出现几分神采,对蒋星重道:“比起做饭绣花,我当真喜欢折腾硫黄硝石那些东西。 你说那些玩意,看着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丑,怎么组合搭配之后,再点燃,就能出现那般绚丽的跟梦一样美好的花火 。 ” 话至此处,姚湘月的神色复又黯淡下来,莫名流出几分悲伤,道:“可喜欢这些,确实也没有什么用。 女子这一生,终归还是得嫁人生子,相夫教子的。 ” 蒋星重道:“不!” 蒋星重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对姚湘月道:“你来,你随我来。 ” 说着,蒋星重拉开门往外走去,姚湘月不解地跟上。 蒋星重将姚湘月带到院中,拿起一把需要装填弹药的火铳,又把装填的火药和弹药拿给姚湘月,对她道:“你看看。 ” 姚湘月仔细看了半晌,然后撸起袖子,重新搭配起来。 她搭配火药的模样,神色格外认真,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在她手底下,就好似自己孩子一般熟悉。 王希音等东厂一众太监,不由也朝蒋星重和姚湘月这边看来。 半晌后,姚湘月收手,对蒋星重道:“这些已经是混合过的,不太纯,我只能随便弄弄,你先试试看。 ” 蒋星重点头,将姚湘月重新配比过的火药装填进火铳里,而后填上铁丸,将其点燃。 “嘭”一声响后,蒋星重明显感觉手比之前更麻,她不由诧异看向姚湘月,一时心跳得厉害,威力果然更大了!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名小太监的呼声,高喊道:“远了!比从前远了三丈!” 话音落,王希音、孔瑞等人眼里立时流出惊喜之色,一堆人齐齐朝姚湘月和蒋星重这边围了过来。 姚湘月立时脸就有些红,不好意思起来。 王希音不由问道:“夫人,你是怎么办到的?如今这火药配比,是神机营试过无数次,在这个火铳里,试验出来威力最大的配方。 你怎么办到叫它更远的?” 姚湘月不好意思地回道:“我也不知原理,只是打小喜欢,接触多了,能感觉出来。 ” 王希音看着姚湘月愣住,孔瑞直言道:“这不就是天赋吗?”纵然没有系统学过,但靠自己摸索,都比学过的人强,这不就是祖师爷赏饭吃的天赋? 王希音忙道:“来来来,夫人,这门大炮您也给瞧瞧。 ” 众人立时簇拥着姚湘月离去,姚湘月神色间也泛起跃跃欲试的期待,整个人明显活了过来。 蒋星重怔怔地看着姚湘月的背景,心一跳一跳的。 若是姚湘月有这般天赋,还担心什么未来的去处? 她现在无比清楚的知道,有个地方极适合姚湘月,神机营! 在众人的围观下, 本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姚湘月,在接触到火药之后,很快便沉浸其中,那一瞬间, 仿佛整个世界, 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忘了自己周围还有无数东厂的太监,更忘了自己是个今日来告状曾遭受苦难的女子。 这一刻, 只有她自己,只是原原本本的她自己。 待姚湘月重新配比过的火药填进炮筒之后,众人都不由屏息凝神, 引线点燃的那一刻, 众人皆聚集在姚湘月身边,捂住耳朵,看向远处。 蒋星重远远地看着姚湘月,她站在大炮之后, 而东厂太监都在她的周围,众星捧月地围着她。 蒋星重唇边浮现笑意,这一刻,她就是自己世界中唯一的主角。 “嘭”一声巨响, 跟着熟悉之后,轰然的炸裂之声,在远处传来。 爆炸声音之大,比蒋星重任何时候听到的都要大, 震得她脑中嗡嗡响。 而此时此刻, 养心殿中谢祯,亦听到了这非比寻常的爆炸声, 他从案牍中抬头,问道:“什么声音?” 恩禄亦是面色惊慌,道:“不知。 ” 谢祯忙道:“快着人去问问,找找这声响的来源。 ” 恩禄连忙出殿去吩咐,谢祯看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神色间仍旧有些惊疑和迷茫。 待声响平息之后,一阵欢呼声响起,王希音忙对一旁的太监道:“快去瞧瞧。 ” 一炮打出了东厂,小太监连忙小跑着去查看。 王希音转头看向姚湘月,似从未见过一般重新打量她一番,神色间满是惊奇和欣赏,连连道:“夫人,深藏不露啊!” 姚湘月不好意思地敛了敛鬓发。 蒋星重这才上前,看向姚湘月喜道:“湘月!我知道你该去什么地方了。 ” 但眼下人多,她不好明说。 如此天赋,如此人才,岂能叫言公子错过! 姚湘月面露惊喜之色,向蒋星重问道:“当真?” 第57节 蒋星重重重点头,跟着小声对姚湘月道:“事关重大,日后细说。 ” 姚湘月抿唇点头,神色间满是欣喜。 而就在这时,跑出去查看的小太监重新跑回了东厂,语气间压不住兴奋,还未跑进,已大声喊道:“都快打到东华门了,东华门的侍卫也都进来了。 ” “哈哈哈哈……”王希音闻言朗声大笑,跟着道:“好好好,你们且稍候,我去应付下东华门的侍卫。 ” 这么大的动静,说不准陛下也会遣人来问,今儿可得应付一堆人呢。 众人逐渐从兴奋中回过神来,围着姚湘月问东问西,可姚湘月并不曾系统学过这方面的知识,所有的东西,全凭两个字,感觉。 所以面对这么多的追问,她当真是答不上来,蒋星重只好解围道:“好了好了,你们先别缠着夫人,抓紧去操练吧。 ” 蒋星重打着哈哈,将众太监遣散,只剩下姚湘月和孔瑞两人。 蒋星重对姚湘月道:“吏部的事未了,你暂且还不能回家,且先继续住在东厂宫外的落脚之处,让东厂的人护着你。 ” 姚湘月神色间再复闪过一丝暗淡,看向蒋星重的神色,颇有些抓着救命稻草,恳求的意味,她道:“我现在……确实无法回家。 掌班方才说有地方安置我,可是真的?” 她不知该如何回家,更不知该如何面对爹娘邻里。 如果能有安身之地,再也不同过去的有半点交集才好。 爹娘……她纵然思念,可他们,最好还是当没有她这个女儿。 蒋星重自是看出了姚湘月的卑微,蒋星重盯着她的眼睛,冲她抿唇一笑,无比认真地答道:“你不知你的天赋,是何等的过人,何等的不可或缺!姚湘月,你定会在这世上,有个无可替代的位置!你信我。 ” 姚湘月对自己还是没有多少信心,但是她相信蒋星重,神色间稍微有了些信心,向蒋星重点头道:“我信你!” 蒋星重对孔瑞道:“劳烦公公,先安排娘子出宫。 对了,日后就别再叫她夫人了。 ”她有自己的名字,日后不再是谁谁谁的夫人。 说着,蒋星重看向姚湘月,冲她挑眉一笑。 姚湘月心领神会,向蒋星重感激地行礼。 孔瑞也是聪明人,一听蒋星重这般说,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便摊手道:“姚娘子,这边请。 ” 当真没想到,姚娘子这般貌美,又柔柔弱弱的姑娘,那双如玉般的手在火药堆里一番,竟能做到神机营多少人反复研究配比都做不到的事。 若是姚娘子不曾遇到蒋姑娘,这辈子,岂不是就在后宅里埋没了?只是不知这后宅里,还有多少如姚娘子这般的女子。 哎,可惜啊…… 姚湘月点头,深深望了蒋星重一眼,跟着孔瑞朝外头走去。 蒋星重在她身后喊道:“千万别再想不开!” 姚湘月再次回头,复又红了眼眶,向蒋星重重重点头,这才跟着孔瑞一道离去。 掌班救了她两次,她这条命日后就是掌班的,只要她不叫自己死,自己就绝不会死。 如果自己这点上不了台面的歪门邪道,能帮到她,那就更好了,至少能报答一点救命之恩。 姚湘月走后,蒋星重念及姚湘月给她的,齐海毅和项载于同南直隶往来的消息,以及姚湘月过人的才能,即刻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拿起瑞鹤宫灯便朝外走去。 待宫灯悬挂在协和门上,她方才回到东厂,回去时,正见王希音在东厂外的空地上,正在跟一堆侍卫和一些服饰更高级的太监说着什么,想来是在解释方才那声震天的爆炸声。 待回到东厂,蒋星重便进了自己房间,打开姚湘月给她的信封,仔细翻阅起来。 而此时此刻的谢祯,因着方才的爆炸声,此刻有些心神不宁。 派出去的太监还没回来,着实不知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这时,司礼监太监,忽地抱着一叠批红后的奏疏进殿来,行礼后,对谢祯道:“回禀陛下,陕甘宁三地官员,联合上书,弹劾钦差常启。 ” 谢祯闻言蹙眉,示意恩禄呈上奏疏,问道:“发生何事?” 恩禄将奏疏呈上,谢祯边看,司礼监太监边道:“常启随援军抵达陕甘宁之后,便用赈灾款项购粮放粮。 赵翰秋行礼应下, 可他神色间忧虑未减,对谢祯道:“陛下,大昭境内旱灾未得缓解,土特部如今亦受气候影响, 大片的草原不生寸草。 他们如今也急需侵占我大昭领土, 以缓解自己国内压力。 ” 赵翰秋略一沉吟, 对谢祯道:“陛下,大昭境内如今有流寇之祸, 又要应对土特部侵袭,这两相夹击之下,流寇不能肃清, 土特部威胁亦不能解。 ” 谢祯问道:“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赵翰秋行礼道:“不如趁如今土特部亦受旱灾侵扰, 收复辽东。 ” 谢祯闻言一惊,收复辽东?他似是隐约记得阿满提过,景宁二年,他会不顾内忧外患, 好大喜功,收复辽东。 大昭之乱,由彼时起。 谢祯忽地心间一沉,继续向赵翰秋问道:“细说。 ” 赵翰秋道:“先帝早已断了大昭同土特部的互市往来。 如今被土特部侵占的辽东一带, 有较为肥沃的农耕土地,用以供给土特部内部所需。 倘若收复辽东,那么土特部将失去农耕之地,天灾影响之下, 便会重创土特部, 他们会老实很多年。 如今国内流寇不成气候,想来待土特部收兵, 只需派出精锐,一举便可攻克。 依臣之见,当抓大放小。 ” 谢祯闻言陷入沉思,如今局势确实麻烦。 土特部时不时便会骚扰边境,致使朝廷军不能专心对付流寇。 国内流寇始终不得肃清,土特部骚扰也不会断绝。 这种局面只能一直僵持之下,而赵翰秋所提的收复辽东,显然是一个很好的破局之法。 但,谢祯神色间明显浮上焦虑,在阿满的梦境中,收复辽东一战,便是大昭噩梦的开始。 所以,绝不能在此时收复辽东。 念及此,谢祯对赵翰秋道:“爱卿,收复辽东一事,往后再议,现在绝不是好时候。 ” 赵翰秋闻言,面露不解,跟着对谢祯道:“陛下,为何不可?如若收复辽东,臣有极好的人选推荐。 ” 谢祯抬手,制止了赵翰秋,只对他道:“收复辽东一事,暂且不议。 ” 赵翰秋见谢祯态度坚决,神色怏怏,只好行礼道:“臣,领旨。 ” 谢祯想了想,对赵翰秋道:“宁夏中卫,只守不攻。 还有你之前说的修建边防军事一事,先选陕甘宁。 待此次土特部退兵之后,朕要在陕甘宁一带,以工代赈。 ” 既然旱情久不得缓解,正好如今国库也有了一笔钱,那便先借修建边防军事一事,以工代赈,叫无法耕地的百姓,有业可守,想来可缓解流寇之祸。 赵翰秋行礼应下,谢祯挥挥手道:“你退下吧。 ” 赵翰秋行礼离去。 赵翰秋走后,谢祯在殿中缓缓踱步,愁眉不展。 土特部,辽东……流寇。 如若不是阿满提到过收复辽东一战,今日赵翰秋的提议,他定会好好考虑。 毕竟那曾经也是大昭的国土,如若能借此时机收复,不失为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在阿满的梦中,他不似如今一般,知晓建安党人的虚伪,知晓南直隶的水深,完全有可能一腔热血,发动收复辽东之战。 可现在,他看清了文官集团的虚伪,也深知如今南直隶有极其严重的潜藏祸端,是他完全没有掌握的区域。 他就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如此之大的战争。 他隐约觉得,阿满梦中,他收复辽东之战的原因,恐怕还不似现在想到的这般简单,他需得掌握更多的信息在手中。 念及此,谢祯大步朝寝殿走去,并对恩禄道:“更衣,朕要去东厂。 ” 恩禄点头应下,进去为谢祯更衣。 谢祯随意换了套无纹样装饰的道袍,便出了寝殿。 刚来到养心殿正殿,正见内金水桥值守太监张际,手持瑞鹤宫灯等在殿中。 谢祯眸中一亮,上前道:“她悬灯了?” 张际忙跪地行礼,奉上宫灯,道:“回禀陛下,正是。 ” 谢祯抿唇一笑,从张际手中接过宫灯,道:“你回去吧。 ” 张际行礼离去,谢祯看着手中的宫灯,唇边不由出现笑意,他和阿满,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念及此,谢祯手持宫灯,大步朝外头走去。 刚出殿外,正好派去询问爆炸原因的太监也已经回来,行礼后道:“启禀陛下,晌午时爆炸声源头找到了。 ” 谢祯示意他起身跟上,道:“边走边说。 ” 那太监连忙跟上谢祯,对他道:“回禀陛下,是东厂试火炮发出的声响。 说是东厂有人调整了火炮火药的配比,使得火炮威力大增。 ” 谢祯闻言脚步不禁顿了一瞬,神色间流出一丝惊疑,道:“东厂竟还有这等人才?” 谢祯接着朝前走去,那他似乎知道阿满今日找他的缘故了。 若阿满朕找到了这般人才,那可当真是件大喜之事。 那小太监道:“回禀陛下,可不是吗?只是厂公卖关子,不肯说是谁,只说会跟陛下禀报。 ” 谢祯点头道:“知道了,退下吧。 ” 小太监行礼而去。 谢祯心间不由起了好奇,不知这位懂得配比火药的人物,本事多大?倘若是个极有能耐的,想来能够很大程度地增强朝廷军的作战实力。 心间这般想着,谢祯愈发期待起今日的见面,阿满当真是他的福星,总能帮他帮到刀刃上。 不知走了多久,谢祯来到东厂外,吹响了鸽哨。 鸽哨吹响后,谢祯屏退左右,径直去了常见面的影壁后。 谢祯不知在影壁后等了多久,忽听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谢祯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转头看去。 转头的瞬间,熟悉的身影瞬间闯入眼帘,笑脸依旧是那般明媚,冲他道:“言公子。 ” 谢祯已回以一笑,蒋星重几步便跑到他面前来。 第58节 谢祯正欲说话,可细看之下,却发觉蒋星重冠帽下的头发都是湿的,而且有些乱,显然不是洗了发,而是梳着髻的时候湿的。 谢祯惊疑道:“你头发怎么这么湿?” “哦……”蒋星重下意识伸手摸摸脖颈后的鬓发,随口解释道:“今日齐夫人来跟我道谢,谁知道谢完就跳了井,我就跳下井去救她,好在是救回……” 怎知话未说完,摸着鬓发那只手的手腕忽地一紧,被一道重重的力道拉开,蒋星重霎时脑中一白,跟着便见言公子那张俊脸到了自己眼前。 谢祯紧握着蒋星重手腕,将她手臂拉开,四下打量,紧着问道:“你可有伤着?” 这一刻,谢祯的脑海中,全然是之前蒋星重昏迷在榻上的模样,心间的惧怕和担忧,在此刻登顶。 打量检查间,谢祯刚好抬眼,猝不及防撞上蒋星重那双呆愣的眸,他自己也在这一瞬间愣住。 握着蒋星重的手腕的手,握着也不是,松开也不是。 他……当真是关心则乱…… 谢祯的耳尖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好半晌,他方才语气僵硬地重复道:“你……可有伤着?” 蒋星重似也在这时反应过来,一把从谢祯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身子转开,脸色眼可见地泛白,她怔怔地盯着地面,对谢祯道:“没……没伤着。 ” 耳畔再次响起谢祯的声音,“阿满,我知你有要做的事,但你……可不可以多爱惜自己一些,不要每一次都那么拼命。 ” 手腕上被他握过的感觉仍在,那般清晰地残留着,蒋星重几乎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不想去看自己的心,也不愿去看自己的心,她下意识选择忽视,立马给自己换上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转头笑嘻嘻地说道:“嗐,没事!你不知道我这次拼命,给你救回来一个怎样的人才。 ” 谢祯静静地看着蒋星重,唇紧抿着,心间的后怕半点没有散去。 他认真问道:“你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蒋星重眼神再次出现躲闪,语气格外的干涩,只道:“听了。 ” 谢祯接着道:“阿满,怎样的人才,你都不能再去这般拼命。 在我这里,没有人能及得上你。 ” 如此直白,就好似当初他说“庙堂之上,金銮殿中”一般直白大胆。 蒋星重的心蓦然揪起,这话很难不叫人多想。 可言公子一向恃才放旷,大胆直白。 他能这般说出的话,绝不是她多想的那个样子。 他一定是……一定是觉得自己对他特别有用,能以一顶十,所以才这般说的。 一定是,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蒋星重再次将自己忽视自己心间的异样,急促笑嘻嘻地对谢祯插科打诨道:“这不是没事嘛?你放心,不帮你干成大事,我绝不会死!” 油盐不进!谢祯气得白了蒋星重一眼,但他也知晓,阿满有自己要做的事,而这件事,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 他自知劝也无用,只好道:“多爱惜自己……” 蒋星重连连点头,“放心!这点你放心,我可爱惜自己了!这世上,比我性命更重要的只有大昭。 ” 说罢,蒋星重当真害怕再次面对言公子那超出她理解范围的关怀,连忙岔开话题道:“言公子,我有件大喜事告诉你。 你可知今日去告御状的齐夫人,有什么本事吗?” 谢祯看出她的刻意回避,轻叹一声,便顺着她的话问道:“什么本事?” 蒋星重眸中放出光芒,对谢祯道:“火药!她是个玩儿火药的高手!” 谢祯闻言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反问道:“什么?”今日朝堂之上,那般柔软美貌的娘子,竟有这般本事? 谢祯惊讶的反应,蒋星重格外满意,大喜挑眉道:“怎么样?没想到吧?是真的。 今日救下她后,带她回东厂换衣服,怎知只是她听了听火铳的声音,便知那火铳火药配比不够好。 然后我便叫她试着重新配了火铳的火药,以及大炮的火药。 结果你猜怎么着?” 蒋星重神色间抑制不住的兴奋,对谢祯道:“火铳射程远了三丈!大炮直接从东厂险些打到东华门,威力还特别大。 险些就叫景宁帝重修东华门,哈哈哈……” 谢祯的心情,不由也跟着蒋星重愉悦起来,他喜道:“如今火铳和大炮使用的火药,是神机营经过无数次试验后,使用的最好配比。 那齐夫人,竟然能配出更强的配方?” 蒋星重连连点头,挑眉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帮你救了个万里挑一的人才?” “是……”谢祯失笑,看向蒋星重的神色略有宠溺,“是,是!多谢阿满姑娘。 ” 蒋星重得意地笑笑,继续对谢祯道:“我想着,这等人才,绝不能浪费。 你去跟景宁帝说说,安排姚娘子进神机营呗。 ” 许是这会心情好了的缘故,谢祯生了些许揶揄的心思,打趣道:“你怎知景宁帝愿意叫一名女子进神机营?” 本以为蒋星重会犯难迟疑,怎料她却直接摆手道:“他肯定会同意,他没这种狭隘的想法。 ” 难得能在蒋星重嘴里听到一句对他的正面评价,谢祯追问道:“你又没见过景宁帝,你怎知他没有?” 蒋星重笑道:“在我的梦中,他这辈子一共写了五首诗,四首是赞美女将军秦韶瑛的。 他就欣赏这种有本事有才华的女子,完全没有狭隘的男女偏见。 ” “咳……”谢祯险些呛着自己,再无言以对,只是耳尖再次泛红。 眼风偷偷瞟了蒋星重一眼,一股暖流从心间流淌而过,他……好像……确实是喜欢这样有理想,格局大的女子。 话及此处,蒋星重再次对谢祯道:“有机会我将姚娘子引荐给你,这般出众的人才,可不能全便宜了景宁帝。 先叫她在神机营施展才华,你再想法子架空景宁帝在神机营的权力,说不准以后你能得到一个火力强大的神机营。 ” 谢祯闻言失笑,对蒋星重道:“今日宁夏中卫告急,土特部骚扰中卫边境。 兵部尚书赵翰秋提议发兵收复辽东。 ” “什么?”蒋星重面上的笑意,霎时僵在脸上,唇色泛白。 前世的回忆如潮般涌入脑海, 收复辽东一战失败之后,土特部兵临顺天府城下。 而她的父兄,也是在此战中,战死沙场。 蒋星重唇色泛白, 她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跟着朝谢祯笑笑, 对谢祯道:“收复辽东一战,会使大昭遭受重创, 彻底陷入内乱。 出兵是在今年年底,土特部寒冬物资缺乏之际,如今三月, 还有八个月。 言公子, 你的机会来了。 ” 谢祯闻言,心一跳。 此刻他看着蒋星重,只觉有一张密不透气的网,从头顶压了下来, 让他感受到强烈的逼迫。 既然收复辽东是这般惨烈的结局,他就绝不能发兵收复辽东! 可这对于要造反的“言公子”来说,是最好的机会。 等到了年底,蒋星重必然会发现景宁没有出兵收复辽东, 届时,无论他再找什么借口,都无法再叫蒋星重继续相信他。 毕竟这是“言公子”最好的机会,不是吗? 在此之前, 他能否叫蒋星重爱上他?能否叫她放弃谋反? 谢祯在唇边强自勾起一个笑意, 对蒋星重道:“好……” 蒋星重望着谢祯的眼睛,再复扯起一个笑意, 但笑意格外勉强,很快就消散在唇边,她望着谢祯的眼睛,恳求道:“言公子,你能否从中运作,莫叫我父兄出战?在我的梦中,他们……” “好!”蒋星重话未说完,谢祯便毫不犹豫地应下,他道:“在你的梦中,他们于此战中战死沙场,我会保住他们。 ” 蒋星重闻言如卸重担般骤然合目,长长出了一口气,只是气息控制不住地颤抖。 冷静了好半晌,蒋星重方才再次睁眼看向谢祯,蹙眉问道:“我不明白,分明如今国中有流寇之祸,国库……虽然现在比我梦中有钱,可他为何要收复辽东?这竟还是兵部尚书赵翰秋的提议?到底是为什么?” 前世人人都说,是景宁帝好大喜功,是他新帝登基,想要做出一番千秋伟业。 不顾国库空虚,不顾陕甘宁流寇之祸,甚至为此战加派百姓赋税。 蒋星重接着道:“在我的梦中,那时阉党旧案已经结束,他紧着便免了工商业的赋税。 国库空虚,根本不足以支撑此战。 这般情形之下,他甚至为了此战,加派百姓赋税。 致使民怨沸腾,流寇愈发壮大!收复辽东一战之后,朝廷遭受重创,流寇又壮大至难以消灭,他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谢祯静静地听着,心间一阵恶寒。 如果不是遇到蒋星重,改变了一切。 那么按照他从前的想法,会清缴阉党旧臣,朝中建安党人一家独大,他们为了自己身后工商的利益,会裹挟他减免工商业赋税。 跟着便是如今的情况,土特部骚扰边境,清缴流寇一事反复拖延,为了解决内忧外患,他便只能收复辽东。 可国库空虚,他便只能加派赋税。 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幸好……遇到了蒋星重。 万幸! 谢祯向蒋星重解释道:“前些时日,景宁帝采纳我的意见,派出宦官常启随援军赈灾。 到达陕甘宁后,常启赈灾,援军则竭力清剿韩守业的流寇叛军。 原本捷报连连,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土特部进犯宁夏中卫。 本清剿流寇的部队,只得全部调往中卫。 ” 谢祯接着道:“赵翰秋之所以提议收复辽东,只因如今大昭内忧外患。 本该先解决内忧,可土特部骚扰不断,内忧根本无法根绝。 如今土特部也深受旱灾之苦,辽东土地肥沃,倘若收复辽东,土特部会彻底失去内部补给的能力,只能向我朝求和,以休养生息。 届时土特部自顾不暇,朝廷便可腾出手来,将陕甘宁的流寇清缴干净。 ” 蒋星重听罢谢祯解释的原因,蓦然一怔。 整个人的思绪,霎时陷入前世。 如此说来,景宁帝便不是好大喜功。 而是内忧外患之下,他不得不这么做。 这些时日参与知道的所有事,一点点在脑海中连成一条线,她逐渐还原了前世事情的全貌 。 文官极力主张清缴阉党旧臣,阉党彻底退出景宁一朝的舞台,建安党人一家独大。 而建安党人大多出身江南,江南工商业发达。 而失去阉党旧臣扶持的景宁帝,成了建安党人手中的傀儡。 故而建安党人,第一时间裹挟景宁帝免除了工商业的赋税。 为了解决内忧外患,景宁帝决定接受赵翰秋的提议,发兵收复辽东。 可国库空虚,举步维艰,所以景宁帝生出破釜沉舟之念,加派百姓赋税,说出“暂累吾民一年”之言。 他以为,只要收复辽东,土特部没了辽东肥沃的土地,旱灾之下,便无力自给自足。 他便能腾出手来,解决国内的忧患。 只是他没想到,收复辽东之战,会败得那么惨烈,赔上了整个大昭…… 蒋星重痛心合目,自登基至收复辽东,所有这些事,是她错怪了景宁帝。 谢祯在一旁看着蒋星重,看她神色几重变幻,从震惊,到无奈,到了然…… 他不知蒋星重在想什么,他现在也满心里困惑。 谢祯不由向蒋星重问道:“阿满,关于收复辽东一战,有件事我着实不明白。 ” 蒋星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向谢祯道:“你问,我知无不言。 ” 谢祯蹙眉道:“收复辽东一案,乃赵翰秋的提议。 他有勇有谋,是帅才。 他能这般提议,必是经过深思熟虑,且已有详尽的作战计划,合适的领兵人选。 可为何在你的梦中,收复辽东一战,会败得如此惨烈?” 蒋星重听闻此言,心中刚对景宁帝生出的理解和同情之心,复又散去不少,叹道:“景宁帝蠢呗,中了土特部的离间计。 ” 谢祯闻言蹙眉,面露疑惑。 蒋星重接着道:“卢捷,经赵翰秋举荐,在收复辽东一战中,出任蓟辽督师。 收复辽东一战失败后,卢捷因通敌之罪,被判凌迟。 ” 谢祯闻言双眸微睁。 卢捷,先帝一朝曾任兵部尚书,取得宁远大捷,战功赫赫。 但因与九千岁不合,愤然辞官,如今怕是正在原籍种地。 蒋星重看了谢祯一眼,神色间颇有遗憾,她接着道:“起初,所有人都认为是卢捷通敌,才致使收复辽东一战失败。 可景宁帝死后,土特部入关,为景宁帝发丧的同时,他们也替卢捷平反。 说是当初,他们故意让两个被俘虏的太监,听到卢捷通敌的消息,然后又故意放了那两名太监逃跑。 ” “那两名太监对自己耳闻之事信以为真,回顺天府后告知了景宁帝。 大昭因收复辽东一战遭受重创,景宁帝一怒之下,判卢捷凌迟处死。 ” 谢祯闻言,神色眼可见的灰败,将目光撇向了别处。 蒋星重说罢,对谢祯笑笑道:“别想了,想来到时候你能救下卢捷。 嘶……” 说着,蒋星重似是想起什么,复又蹙眉,神色间流出疑惑,对谢祯道:“有桩事倒是奇怪得很,在我的梦中,大家都认为是卢捷通敌才导致收复辽东一战失败,可若是卢捷没有通敌的话,收复辽东一战,又为何会败?”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谢祯,他不由看向蒋星重,顺着她的话分析道:“言之有理。 卢捷曾取得过宁远大捷,有能力,也有很丰足地与土特部作战的经验,又有赵翰秋出谋划策。 收复辽东一战,怎么会败得那么惨烈?以至于土特部兵临顺天府城下。 ” 蒋星重同谢祯四目相对,两个人四双眼睛,全是解不尽的困惑。 二人皆沉默半晌后,谢祯对蒋星重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弄明白缘故。 叫咱们起事之时,多一重保障。 ” 蒋星重点头道:“好,左右还有八个月时间,你仔细调查。 ” “嗯。 ”谢祯点头应下。 蒋星重又对谢祯道:“说是还有八个月时间,但若是要趁乱起事,恐怕时间还是有些局促。 南直隶那边有消息吗?” “哦,对!”蒋星重似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谢祯,对他道:“这是姚娘子写给我的谢礼。 里头是她这两年从项齐二人那里听来的全部消息。 ” 蒋星重对谢祯道:“我已经看过了,从这些零散的消息,基本可以还原南直隶官商一体的全貌。 ” 待谢祯接过,蒋星重冷嗤一声,接着道:“或许大昭迁都顺天府之后,就不该采用两京制度。 南直隶工商业发达,几百年来,那些商贾大族,为了能得到更多的利益,培养家中子弟,参与科举。 多少年下来,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是出身南直隶。 南京官场上,更是他们的天下。 ” 商人有钱之后,便培养家中子弟入朝为官,为他们谋求更大的利益。 入朝为官的子弟多了之后,自然会为他们说话,为他们争取利益,势力愈发庞大。 久而久之,如今的南直隶,官商岂止是勾结,分明是一体。 他们以血缘为系,拧成一股绳,早已形成了一张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巨网。 即便没有收复辽东一战,任由南直隶这般发展下去,大昭迟早也会是他们的天下。 第59节 谢祯看着蒋星重提供的消息,只觉触目惊心,这上头的名字,牵扯的利益面之广,叫他心惊。 如今的南直隶,早已是另一番天下。 谢祯收好了那封信,神色间阴云弥补。 不知派去查南直隶的人怎么样了?如今查出了哪些结果。 南直隶,他得尽快掌握更多详细的情况。 念及此,谢祯对蒋星重道:“阿满,我得先走了。 ” 蒋星重点头笑道:“好,你快去吧。 ” 谢祯目光流连在蒋星重面上,随后冲她一笑,大步离去。 待走出协和门,随行的太监们刚跟上来,谢祯便吩咐道:“传傅清辉。 ” 谢祯大步朝养心殿走去, 领旨的小太监则离队,小跑着离去。 一路上,谢祯的眉头便未曾舒展过。 一想到收复辽东一战,会使大昭元气大伤, 以至灭国, 谢祯便觉心口闷痛。 他着实想不明白, 如果将领未曾通敌,为何收复辽东一战, 会惨败至此? 先帝初登基之时,为了牵制土特部,便已断了同土特部的互市往来。 土特部以游牧为主, 一入冬季, 基本难以维系。 即便有辽东在手,但辽东可耕种的土地,并不足以支撑整个土特部的运转。 再兼这些年旱灾不断,土特部大量草原化为荒漠, 他们的生存环境只会愈发残酷。 两下相较,如若他发兵收复辽东,最差不过僵持不下,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叫土特部兵临顺天府。 怎会如此? 谢祯想不明白。 更叫他想不明白的是, 收复辽东一战,乃赵翰秋提议。 即便他这个皇帝蠢,不善用兵,可赵翰秋却是用兵如神的帅才, 他都认为收复辽东可行。 还有在阿满的梦中, 他启用的蓟辽督师卢捷,本就是取得过宁远大捷的将领。 他有着丰富的对土特部作战的经验, 即便他和赵翰秋判断失误,卢捷也不该失误。 可偏偏,在阿满梦中,收复辽东一战就成了改变整个大昭国运的惨烈一战。 谢祯眉心紧锁,久久不见平复。 思来想去,也只剩下一个可能,便是他、赵翰秋、卢捷,他们三人,都对收复辽东一战的局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他们三个都错了。 思及至此,谢祯不由深吸一口气,低了很久的头,终于抬了起来。 想来只要找出他们三人对局势的判断,到底错在了何处,约莫便能找到辽东一战惨败的真正原因。 不知不觉间,谢祯已走到养心殿外,众人跪地行礼。 谢祯免了众人的礼,而后对王永一道:“传赵翰秋。 ” 王永一领命而去,谢祯回殿更衣。 谢祯更衣后回到书房,正欲批阅奏疏,之前派出去去传傅清辉的小太监回来了,他进殿行礼道:“启禀陛下,臣方才前去北镇抚司,怎料却被沈佥事告知,傅指挥使两日前夜里接到密报,带人出京办事,至今未回。 ” 谢祯不由问道:“清辉出京了?可知何事?” 小太监回道:“回禀陛下,沈佥事说是密报,指挥使连他都没告诉。 本该回禀陛下一声,但密报是夜里到的,当时宫门已经下钥,事急从权,指挥使便紧着先走了。 ” 谢祯听着,心头不免又浮上一层乌云,连手心都渗出些许薄薄的汗水。 傅清辉没有留下密报相关的任何内容,那便证明,此事定然格外要紧。 他不敢留下线索,唯恐走漏一丝一毫的风声。 到底是何事?叫傅清辉如此谨慎? 中卫战事,复叛流寇,辽东局势,如今又出一桩这样的事。 谢祯一时只觉脑仁疼得厉害,是真真切切的感到了疼,下一瞬,谢祯忽地泛起一阵恶心,险些呕吐起来。 谢祯忙端起茶盏饮茶,将反胃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一旁的恩禄觉察到谢祯脸色不对,忙叫小太监退下,紧着关怀问道:“陛下脸色怎这般难看?可需传太医来瞧瞧?” 谢祯摆摆手,只道:“请太医来没用。 ” 说着,谢祯复又拿起奏疏,逼着自己继续看了起来。 恩禄看着谢祯泛白的脸色,稍作联想,便也知陛下是压力太大所致。 那确实不是太医能解决的。 如今朝中就这般局势,恩禄自知劝也没用,只得不再多言打扰。 谢祯不知看了多久的奏疏,王永一进殿来报:“启禀陛下,兵部尚书赵翰秋求觐见。 ” 谢祯放下奏疏,抬头道:“传。 ” 王永一行礼退下,不多时,赵翰秋大步走入殿中,行礼。 谢祯令其起身,随后道:“爱卿,收复辽东的提议,朕思来想去,深觉你我君臣,或许对土特部的局势,判断有误。 ” 赵翰秋面露不解:“陛下何出此言?” 谢祯不答,只反问道:“你为何觉得可以收复辽东?” 赵翰秋道:“先帝一朝便已断了互市往来,土特部亦受旱灾波及,如今国库又有了钱,我们还有一位极熟悉辽东战事的将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如今都具备收复辽东的条件。 ” 果然和他所想的一样,谢祯对赵翰秋道:“按理来说,确实如此。 那么如今的土特部,理应自顾不暇,可为何他们现在还有心思发兵攻打宁夏中卫?” 赵翰秋闻言,忽地蹙眉,一时无言,明显陷入沉思。 赵翰秋想了好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看向谢祯,迟疑道:“这……” 赵翰秋只得行礼道:“臣也不知。 ” 谢祯抬抬手,示意赵翰秋起身,对他道:“所以,朕私心想着,如今咱们对土特部内部的局势掌握,或许有误。 ” 赵翰秋不由蹙眉,半晌后,对谢祯道:“陛下所言,甚是有理。 可需臣想法子,派人入土特部刺探情报?” 谢祯点点头道:“可以安排。 ” 说罢,谢祯接着对赵翰秋道:“在咱们确定掌握土特部的真实情况之前,收复辽东一事莫要再议。 另外,朕会传旨,召回辞官的卢捷回朝,继续担任山海关总兵,你们二人,记得多建立通讯渠道,莫要叫消息不灵通。 ” 赵翰秋行礼道:“臣领旨。 ” 谢祯摆摆手,示意赵翰秋退下,跟着便叫恩禄在一旁起草召回卢捷的圣旨,他自己则继续批阅其奏疏来。 三日后,刑部同诏狱联手,一同将项载于和齐海毅的案子清查清楚。 齐海毅抑勒期犯奸一案落实,项载于坐实奸夫之罪。 与此同时,吴令台上呈并弹劾二人贪污受贿。 两罪并罚,二人皆判赃款罚没,罢官收监。 齐海毅本夫逼奸,杖一百,项载于为奸夫杖八十,妇女不坐,许姚氏离异归宗。 项载于和齐海毅受刑之时,执刑官得谢祯授意,下手极重,二人皆未能撑过杖刑,在行刑中杖毙。 齐海毅、项载于二人伏法后,在京城隶属东厂小院中暂住的姚湘月激动落泪,当夜烧纸告慰两位先夫人。 而锦衣卫高千户家的夫人魏氏,得知此事后,立时便告知了姚湘月家人,可姚湘月却暂避不见。 齐项二人家中,共罚没赃款四百四十万两,项载于府中三百万两,齐海毅府中一百四十万两,尽皆充入国库。 齐项二人的案子办完后,谢祯唤来神机营的人至养心殿,详细讲述姚湘月的天赋才能,命他们亲自前去接了姚湘月入神机营,并特派两名太监寸步不离,随行伺候。 姚湘月对家人避而不见,但欣然前往神机营。 许是心间尚有心结,亦许是兴趣使然,自入神机营后,她便一头扎进自己的研究中。 她先详细研究了解如今已有的所有火器,了解清楚后,便开始在此基础上研究改造,甚至准备研究出更新奇的玩意。 日子就这般无波无澜地又过了七日。 这日卯时未至,谢祯刚换了朝服,正准备去上早朝,怎料人还未出养心殿,却见王永一风风火火地一头扎进殿中,连忙行礼道:“陛下,锦衣卫指挥使傅清辉,前往山西密查晋商钦差李正心觐见。 ” 一听傅清辉回来,谢祯忙道:“快宣。 ” 傅清辉一去十来日,谢祯如何能不焦心,他忙对恩禄道:“告知百官,今日早朝延后,叫他们等着。 ” 恩禄连忙领命而去,不多时傅清辉和李正心便进了殿中。 傅清辉手上、身上、衣服上还有残留的血迹,李正心更是狼狈不堪,灰头土脸,宛如一个乞丐。 两个人明显是一回京,宫门一开便紧着来见他,连仪表都未来得及顾及,想来是极其要紧的大事。 二人还欲行礼,谢祯忙免了,看着二人神色间满是担忧,直言问道:“怎么弄成这样?发生何事?” 终于活着见到了谢祯,李正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刚一开口眼眶便通红,他无比悲愤,朗声道:“启禀陛下,晋商卖国!” 谢祯大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问道:“你说什么?” 李正心双唇剧烈颤抖,眼眶中泪水大颗大颗滑落,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语气,几乎失控般地向谢祯控诉道: “回禀陛下,晋商卖国!他们已卖国数十年!自先帝停了同土特部的互市交易,土特部缺乏资源,他们便暗中联络晋商,高价收购粮食、茶盐,甚至还出售火器兵器。 这数十年间,晋商从土特部手中获得了暴利,富可敌国!不仅如此,他们还卖情报给土特部,土特部此次出兵中卫,就是为了给叛军争取喘息的机会,这些情报,全部都是晋商卖给了土特部!” 李正心指着养心殿外,厉声道:“陛下,陛下!是晋商养活了土特部!不是一个两个,他们暗中勾结,他们在利用我朝内部的流寇,意欲叫我朝陷入内忧外患。 陛下!晋商重利忘义,晋商卖国数十载啊,数十载啊……” 李正心再难控制心中的悲愤,就这般在谢祯面前呜咽哭泣起来,他当真是心痛,心痛啊…… 谢祯怔愣地看着李正心,这消息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晋商卖国……原是晋商卖国,难怪在阿满的梦中,收复辽东一战惨败至此。 谢祯蓦然抬头,看向养心殿空旷的房梁,神色空洞。 他想到了大昭内忧外患,却不知还有晋商为利卖国,如今的大昭,竟已是这番景象了吗? 养心殿内回荡着李正心难以自控的悲痛哭声, 傅清辉亦眉心紧锁,双唇紧抿,神色间的恨意清晰可见。 恩禄亦红了眼眶,叹而垂首, 痛心闭目。 谢祯静静站在李正心和傅清辉面前, 不悲、不喜、不怒……他分明身姿英武, 可此刻看起来,无端便叫人觉得那般单薄。 不知过了多久, 李正心激动的情绪,方才逐渐缓下来。 谢祯弯腰伸手,亲自将李正心从地上扶了起来, 随后对恩禄道:“恩禄, 赐座。 ” 恩禄闻言领命,分别为李正心和傅清辉搬了椅子,放在殿中一侧。 李正心和傅清辉谢恩,傅清辉正欲伸手去扶李正心, 怎知谢祯却根本没有收回手,而是亲自扶着李正心往椅子处走去。 李正心立时惶恐难安,欲从谢祯手中挣脱手臂,忙道:“陛下……” 谢祯没有说话, 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李正心欲挣脱的手臂,继续往前走去。 李正心依旧惶恐,可也不敢违逆谢祯的意思,便任由谢祯扶着, 让他坐在了椅子上。 这一刻, 李正心看着谢祯,心间百感交集。 身为太监, 能得陛下这般尊重,此生无憾。 李正心心间冒出一个念头,这一生,必得为陛下死而后已。 扶李正心坐好后,谢祯伸手按住傅清辉的肩头,对他道:“你也辛苦了,坐。 ” 傅清辉行礼谢恩,坐在了李正心的身边。 恩禄复又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二人面前,谢祯便在他们面前坐下。 方才李正心情绪过于激动,虽然紧要的信息都已告知谢祯,可话说得七零八落,缺了很多细节。 第60节 谢祯命恩禄传太医,并叫准备茶水点心后,这才向李正心问道:“晋商究竟如何卖国?你们又是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的?” 李正心行礼道:“回禀陛下,臣奉陛下旨意,秘密进入山西后,一面沿路查找杨越彬的下落,一面装作行商,打算同范家以谈生意的名义接触。 我们发觉范家经常运送大批粮食入大同府,于是便准备同范家谈粮食生意。 怎料找上范家之后,他们却说如今粮食紧缺,如今粮食生意没得做,可臣等分明见过大批粮食。 ” “臣等觉出不对,便密查起范家粮食的去向。 这一查之下,竟发觉大批的粮食,竟然于夜分批运送,送出了边境。 ” 李正心神色间漫上一丝愤怒,接着道:“戍边守城的部分士兵,早已被土特部和晋商以高价买通,对此等无视先帝禁令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臣等大惊,正欲细查,却正好赶上范家招募短工。 臣便派随臣前去的五名锦衣卫扮作短工入了范家大院。 经过一段时间的细查,得知范家竟是已同土特部往来数十载。 互市未禁之前,他们便做着土特部的生意,那时光明正大。 ” “互市禁止之后,晋商便逐渐成了朝廷默许的军火商人,为边境军运送物资。 可朝廷军需的订单物资,价格远不如土特部给的丰足。 许是商人重利的本性,他们便暗中再次做起了土特部的生意。 ” 李正心蹙眉道:“不仅有粮食,还有盐、棉,甚至他们出售给边境军的火器兵器,都有一份出售给土特部。 由于土特部价格给得高,他们出售给土特部的,甚至远远超过给朝廷边境军的。 ” “臣等心惊不已,便继续派人查探其他晋商,一查更觉胆寒。 以晋商八大家为主的大部分晋商,几乎都私下做着同土特部的买卖。 ” 李正心看向谢祯,对谢祯道:“陛下,当年先帝下令禁止互市,为的便是遏制土特部的资源,遏制他们发展。 可这些年,在晋商的资助之下,土特部不仅没有衰落,反而连火器军事上,都已不逊色于我们。 臣等还查到,他们在做生意的同时,还会高价卖出我朝情报,尤其是事关流寇的情报。 ” “此番土特部得到韩守业叛军即将被清缴的消息,便出兵骚扰中卫。 中卫在宁夏,边境军力不足,能最快调用的,便是陕甘宁正在清剿流寇的军队。 以臣之见,土特部这是打算为韩守业争取喘息的时间,只要国内流寇一直不能肃清,那么便会成为大昭的内忧,土特部再借机继续发展,那么迟早会叫大昭陷入内忧外患!” 话至此处,李正心行礼道:“陛下,晋商必除,山西边境军更需肃清!还有当地官府,也在晋商贿赂之列,对他们的行径知也装不知,必得严惩。 ” 谢祯眉心一直未见舒展,向李正心问道:“同土特部往来的晋商,约莫多少人?” 李正心回道:“乔、常、曹、侯、渠、亢、范、孔八大家为首,恐有五千上下。 但毕竟是商人,即便豢养打手,也不成气候。 那杨越彬在途中跟我等交过手,记下了几人的面孔,他逃回范家后,意外认出了安排在孔家的锦衣卫,杨越彬已被他认出的那名锦衣卫当场灭口,但我等却也暴露,被八大家追杀。 ” 李正心神色黯淡下来,眼底悲痛尽显,他道:“入了八大家的锦衣卫,无一幸免,还连累了好几个无辜之人。 我们剩下的人,一路逃亡,直到指挥使接到密报前来接应,我等方才保住性命。 ” 话及至此,李正心似是想起什么,忙道:“陛下放心,我等此次前往山西,没有带任何证明身份的凭证,没有暴露身份。 ” 一旁的傅清辉接话道:“追杀李公公的那批人,臣也全杀了,没留活口。 ” 谢祯点头赞许道:“做得好。 ” 话至此处,详细的消息,谢祯已经了解得清楚明白。 而正在这时,王永一进来禀报道:“启禀陛下,太医已至殿外,御膳房也已备好茶水点心。 ” 谢祯点头,对王永一道:“带正心和清辉去处理伤势。 ” 说罢,谢祯看向二人,道:“伤势处理好后,抓紧吃些东西再回去吧。 对了,清辉,务必安抚好牺牲锦衣卫的家眷。 ” 傅清辉行礼应下。 二人感激谢祯的悉心关照,起身行礼谢恩后,傅清辉便扶着李正心一道出了养心殿。 二人走后,谢祯的神色立时阴沉下来,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原来,晋商一直在暗中资助土特部,这才是导致收复辽东一战惨败的真正原因。 无论是他,还是赵翰秋,亦或是卢捷,都未曾想到土特部的背后还有晋商,所以他们对整个局势做出了错误判断。 如若不是阿满摸到了晋商这条线索,恐怕直到亡国,他们也无法知晓晋商做下的这些事。 晋商要处置,山西的官员也要处置,边境军有勾结的更是要严惩。 谢祯思量片刻,眸中神色逐渐锋利起来,惩处晋商,当以雷霆手段。 今日便派兵两万,以叛国罪,将晋商八大家连根拔起。 让赵翰秋亲自领兵。 另外缉拿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全部官员,以及山西都指挥使、太原府知府、大同府知府,尽皆停职下狱。 还有中卫,若土特部只是为了帮韩守业叛军争取时间,那么中卫这边,他们应当不会真打,只是不断地轮番骚扰。 倘若在中卫施一手障眼法,叫土特部以为援军皆在中卫,暗中撤人前去清缴韩守业叛军,想来可行。 思及至此,谢祯对恩禄道:“恩禄,派人通知百官,今日罢朝,另传赵翰秋觐见。 ” 恩禄领旨而去,谢祯从椅子上起身,身着朝服,缓缓在殿中踱步。 晋商运送入土特部的大笔粮食、盐、棉等物资,只能从各地购买,而南直隶,储量最多,盐也以南直隶最多。 暂且不知晋商同南直隶的官员商人,是只有生意往来,还是南直隶也知晓晋商做下的勾当。 谢祯心间,一时厌极了商人这个群体。 重利忘义,还当真如此。 可作为皇帝,他不能全面遏制工商业的发展,如若遏制,恐怕满朝文武,尤其南直隶,都得站起来反抗他。 毕竟此举会牵动他们的核心利益,他须得想个什么法子,能叫商人,都乖乖听话。 商……谢祯心间反复念着这个字,这是他 赵翰秋抱拳行礼, 道:“臣领旨。 ” 说罢,赵翰秋起身,对谢祯道:“陛下,此次行动, 怕是得有人守着边境, 以防土特部趁火打劫。 ” 谢祯也是这么想的, 他转头看向赵翰秋,问道:“派明威将军蒋道明前去, 镇守边境,协助你的行动,如何?” 赵翰秋点头道:“好。 明威将军有勇有谋, 很合适。 ” 谢祯想了想, 又问道:“有个名叫韩斗瞻的人,你可知他现在于何处任职?” 赵翰秋想了想,回道:“湖广巡抚,此人文武双全, 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 谢祯点点头,自然,他可是蒋星重梦中,未来的七省总理, 更是宁死不降的硬汉。 念及此,谢祯对恩禄道:“恩禄,替朕拟一道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湖广。 令韩斗瞻部下杨凯暂代巡抚事务, 韩斗瞻秘密前往山西, 暂代总理山西事务。 ” 韩斗瞻的职务暂且不换,只是此番山西如此牵扯庞大的卖国案, 他需要格外信任且能力出众的人来紧急处理。 谢祯看向赵翰秋,叮嘱道:“此番前去山西,你同明威将军,携圣旨秘密前往,务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部拿下。 ” 赵翰秋行礼领旨:“臣明白。 ” 这等大规模的叛国案,处理得越安静,越快,越好。 否则不知土特部会借此生什么事,更不知会牵扯出哪些势力出来阻碍,但只要迅速出动军队收拾干净,尘埃落定,想生事的,想阻碍的,也都来不及了。 而且拖得久了,怕是还会引起百姓惶恐,秘密速战速决最好。 一旁恩禄已拟好四道圣旨,一道八百里加急发往湖广,另外两道由赵翰秋、蒋道明、刑部侍郎孟昭随身携带。 谢祯将三道密旨交给赵翰秋后,赵翰秋便即刻领旨离去。 赵翰秋离开养心殿后,便即刻去找了蒋道明和孟昭。 蒋道明接到圣旨,因他的任务是镇守边境线,故而接到圣旨后,蒋道明只同蒋星驰说了一声,便即刻出发,轻装简行,先一步前往山西。 而赵翰秋,则以最快的速度点兵两万,并未曾告知将士们任务。 当天夜里,便带上孟昭,大军开拔,前往山西。 进了山西境内后,赵翰秋方才将此次出行的任务,告知手下将领。 两日后,赵翰秋部队分为两批,各一万人,分别抵达大同府和太原府。 赵翰秋在离边境更近的大同府,两边摸清晋商八大家的具体位置后,于当天夜里迅速出击。 一夜之间,军队强压,干净利索地拿下了晋商八大家的所有人,全部由将士看押。 本欣欣向荣的晋商八大家,就这般被贴上了封条,萧条零落。 消息甚至还未传开,山西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大同府知府、太原府知府,亦尽皆缉拿,由赵翰秋安排人,连同八大家主要负责人,一同秘密押往顺天府。 除了最主要的负责人被送走之外,其余人等尚且留在山西,随行的孟昭连夜在拿到人后便开始主持审理,辅以军刑。 两日功夫,在孟昭的主持下,便审理出边境线上同晋商勾结,给他们方便的将士,并将名单给蒋道明送去。 蒋道明接到名单后,再次亮出圣旨,以叛国重罪,将所有勾结晋商的将士拿下,共三十人,职务从守备到小旗不等。 好在没有牵扯到更高层级的将士,这边不会太引起边境军的动荡,蒋道明浅浅松了口气。 拿下的所有将士,蒋道明安排人押送至大同府,再由孟昭主持审理。 山西这番叛国大案,在赵翰秋、蒋道明、孟昭三人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处置下来。 而八大家的祖宅、商铺、产业、土地、资产,全部由赵翰秋负责查封。 就 这般焦头烂额地整整忙了半个月,远在湖广,收到八百里加急密旨的韩斗瞻,这才赶到大同府。 自接到陛下密旨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往山西赶,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是极为要紧的大事。 等韩斗瞻赶到大同府时,人都瘦了一圈。 韩斗瞻在大同见到了赵翰秋,赵翰秋这才将山西的叛国大案告知。 韩斗瞻了解清楚来龙去脉之后,整个人彻底惊住,跟着便是震怒,在大同府知府衙门,当着赵翰秋的面破口大骂,足足骂了两盏茶的功夫。 待他骂完之后,赵翰秋告知他,明威将军蒋道明已暂代山西都指挥使一职。 如今大同、太原两地的知府,皆已押送入京,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也已押送入京,陛下命他总理山西事务。 韩斗瞻一听,才知自己此番肩上扛了多大的担子。 不仅要维持山西事务的正常运转,还要将八大家的事处理干净。 了解清楚之后,韩斗瞻狼吞虎咽地就着茶吃了三个馒头,随后便投入了自己的差事当中。 韩斗瞻来了之后,赵翰秋便将善后八大家财产的事务,交给了韩斗瞻。 他和孟昭,则专心审理叛国案,查找遗留下来的叛国罪人。 晋商八大家,各个都算得上是富可敌国。 仅仅是清点八大家的现有财产,便叫韩斗瞻焦头烂额,没日没夜的整整十多天,共三十来人,方才将财产清点明白,共三万万两白银。 现有财产清点明白后,韩斗瞻将三万万两白银全部交给赵翰秋。 而赵翰秋这边,晋商叛国案涉案的所有罪人,基本缉拿妥当。 于是给韩斗瞻留下一千将士供其使用后,赵翰秋便带上三万万两白银,以及所有罪犯、罪臣,同孟昭一道回京。 而韩斗瞻,还得处理八大家其他产业,商铺、土地、矿场等等全部事务,有得忙呢。 而这段时间山西的所有消息,谢祯尽皆密切关注,基本以最快的速度掌握最新的消息。 而早前便已送入京城的山西官员,以及八大家家主,全部入了诏狱,由谢祯亲自审理。 山西这些官员中,布政使司左右两位布政使,并不知晓晋商卖国一事,这同赵翰秋和孟昭在大同审理他人后,得到的结果相同。 被谢祯以失职不察之罪责罚,各打十大板之后,便将两位布政使释放回任。 掌山西一省军务的都指挥使,亦不曾参与晋商叛国案,但此人收受过晋商贿赂,被谢祯重打三十大板,罚没家产,并罚俸三年。 念及山西不能一下空缺太多官员,且山西都指挥使虽私德不修,但公务无可指摘,谢祯便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释放回任。 太原府知府,因太原远离边境,但身为知府,他同范孔两家来往密切,虽不知晋商叛国案,但给过晋商不少生意上的方便,间接方便了晋商。 故而太原府知府,以贪污罪、失职罪论处,罚没家产,罢官发回原籍。 而离边境最近的大同府知府,同晋商一丘之貉,参与叛国罪。 同八大家一道罚没家产,并株连九族。 八大家家主未曾想到,自己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皇帝。 他们详细交代了同土特部往来的全过程,谢祯方才知晓,原来通过这些晋商,土特部一直详细掌握着大昭内部的情况和变化。 土特部算是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 而他,身为大昭的皇帝,对土特部的了解却远不如土特部队大昭的了解。 陕甘宁好几路叛军,是土特部暗中煽动起来的,更是暗中支持着韩守业。 他们之间的往来,就是通过晋商。 最叫谢祯感到可悲的是,八大家的家主,至少有五个人,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对国家造成了多大的危害。 他们只是看着利益,只是想赚钱。 只知道一条情报,能换来多少银子,只知道同土特部做生意,比同朝廷军做生意划算。 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长远,没有考虑过大局。 他们不知道这样做会对自己的国家造成多大的危害,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早已养肥了大昭的劲敌。 谢祯只觉悲哀,格外的悲哀。 但也是叛国大案,叫谢祯深切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普罗大众,其实并不关心国家如何,也不关心朝廷如何,他们更在乎自己的衣食住行,更在乎自己下一顿饭吃什么。 这对他们来说,才是实实在在的事情。 谢祯忽地意识到,若想真正能管束住日益庞大的商户,不能靠仁义礼智信那一套说辞,而是要建立更为详细和合理的制度。 制度,才是真正能约束和教化百姓的东西。 第61节 谢祯想起冯玉润,一时明白了他坚持取缔诏狱,刑法尽归刑部的主张。 景宁元年五月初五,夜,赵翰秋携军归京。 三万万两白银当夜送入国库,暂代户部尚书一职的吴甘来瞠目结舌,连夜召回户部全部官员,登记入库。 五月初六早朝,谢祯换好朝服,目光从给自己整理衣领的恩禄面上扫过,随后目视前方,对恩禄道:“恩禄,晋商叛国案,今日早朝,朕要当朝宣判。 ” 恩禄知道这一月来,陛下为了这件事有多焦心,甚至连东厂都没有时间再去一趟。 他深知山西此次叛国案,牵扯实在是太广,而且性质极为严重恶劣。 陛下必须让此案公之于众,杀鸡儆猴。 而且,这一个月来,除了审理山西商人和官员,陛下还没日没夜地伏在案上,不知在焦虑地研究什么东西,他隐隐觉得,陛下怕是要借此案,合情合理地做些他想做的事。 恩禄替谢祯整理完衣服后,谢祯便大步朝养心殿走去。 谢祯来到太和殿外, 百官已然齐聚。 谢祯静静站在龙椅前,看着百官齐声行礼,他的目光自百官头顶扫过。 眼前的场面是如此肃穆,庄严, 可无端便叫他觉得无比讽刺。 待百官行罢礼, 谢祯缓缓开口道:“这一月来, 风声鹤唳,想来诸位爱卿, 约莫已经听闻些许关于山西的事。 ” 众官员闻言面面相觑,他们确实听说了一些关于山西的事,但只知道山西出了事, 具体是什么事, 却未能清晰了知。 山西一直有来往的主要官员,这一月来却音信全无,便是想问,也无从问起。 且这一月来, 早朝上的稀疏,陛下像是在忙着什么事,无暇顾及早朝。 此刻听陛下主动提起,众人也未敢多言, 骚乱片刻后,便又全部规矩站好,静候谢祯接下来的话。 谢祯接着道:“先帝登基之初,眼见土特部日益发展壮大, 对我朝威胁渐重, 于是下旨关停互市,欲借此遏制土特部, 令其发展受限。 可前些时日,朝廷军清剿韩守业叛军,眼看功成之际,土特部却忽然出兵中卫,致使朝廷军,不得不将清剿流寇的部队,抽调至中卫抵抗外敌。 ” 谢祯隐去得知晋商卖国的真实原因,将获知此事的线索,归结至土特部出兵中卫一事。 谢祯望向百官的那双丹凤眼中,神色淡淡,瞧不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他继续徐徐讲述道:“朕同兵部尚书商议此事时,朕隐隐觉出不对。 为何土特部骚扰中卫的时机如此凑巧,就这般恰到好处地替韩守业争取来了喘息的机会。 于是朕便命人暗中细查。 ” 说着,谢祯唇边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嗤笑道:“细查之下,竟发觉有人竟一直暗中为土特部提供我朝情报。 ” 话音落,百官哗然,一时议论声起,有惊诧的,有斥责的,有痛心的…… 待百官再次安静下来后,谢祯这才继续道:“朕命人追查线索,这一追查之下,竟查到一桩牵涉范围极广的叛国大案!” 谢祯的语气逐渐有了情绪,层层拔起,最终重重落定在“叛国大案”四个字上。 百官霎时被谢祯所言震慑,不知是震惊,还是惧怕于帝王的雷霆之怒,满朝文武,安静得几乎能听到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谢祯的神色也不再似之前那般平静,只眸色依旧冷静,他厉声道:“山西晋商八大家为首,上下宗族、零商小贩、边境将士、当地官员……涉案共五千余人!” 话至此处,百官静静地看着谢祯,个个神色震惊,情绪紧绷。 谢祯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复又道:“晋商买通大同府知府,守卫边境的部分将士,在先帝禁止互市之后,依然同土特部暗中交易!出售粮草、茶盐、军火、情报……竟已是卖国数十载!” 话至此处,出身南直隶,家中同晋商有生意往来的部分官员,此刻已是唇色泛白,惊而发虚。 谢祯仿佛被气到难以言语,他嗤笑着缓缓点头,目光从百官面上扫过,语气无比嘲讽,道:“以我朝资源,供养土特,养肥了土特,养肥了自己。 唯独深害我朝,险些陷入内忧外患的万劫不复之地!” “晋商卖国数十载,如此叛国大案!”谢祯忽然拔高音量,抬手指向殿下百官,横扫而过,厉声道:“尔等竟无一人知晓!食朝廷俸禄,得百姓供养,尔等可对得起头顶的乌纱帽?” 话音落,百官齐齐跪地。 一时之间,整个太和殿前,除了百官齐齐跪地的沉闷声响,没有多余的半点声音。 谢祯望着眼前的一幕,心间仿佛落下了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阴雨,只觉无比悲哀。 如若没有阿满,晋商卖国,如此大案,竟是无人知晓,无人知晓啊…… 如今他已基本还原阿满梦中的一切。 景宁元年,景宁帝登基之后,以雷霆手段铲除九千岁,并与文官同仇敌忾,铲除阉党旧臣。 从此建安党人一家独大,一心一意为自己背后的势力谋福利,裹挟他取消工商业赋税。 可国内流寇未绝,流寇又勾结土特部相互配合。 为了在此等内忧外患中破局,他与赵翰秋策划收复辽东一战。 但国库空虚,文官商人一毛不拔,为此,他不得不向农民百姓加收赋税,致使百姓生活愈发艰难,引起民怨。 他以为,只要收复辽东,重创土特,内忧外患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他便能腾出手来重整山河。 却不知晋商卖国数十载,他与赵翰秋等人对土特部的局势判断完全失误,土特部兵临顺天府城下,本就生活艰难的百姓,逼到绝处不得不揭竿而起,至此,大昭彻底走向无可挽回的衰落。 这便是阿满梦中所发生的事,如若未曾与阿满相识,一切都会如她梦中这般发生。 谢祯看着太和殿前跪了一地的百官,神色愈发嘲讽。 在阿满的梦中,在他登基之初,他们一味只知清洗阉党旧臣。 清洗阉党旧臣的目的达到之后,他们便一心一意为自己和身后的势力谋福利。 南直隶甚至一直和晋商做着生意,否则茶盐从何处而来?那么大批的粮食,又从何处而来? 他们的眼中,只有权力。 而权力,是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 除此之外,流寇如何?百姓的生计如何?土特部的侵扰又如何? 皇帝无法目及天下,天下官员便是皇帝的耳目,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可晋商卖国的消息,竟没有一星半点传进养心殿,初听晋商之时,他甚至懵懂无知。 问他们如何充盈国库,他们不知。 问他们如何解决流寇,他们也不知。 问他们如何遏制土特部,除了先帝已经下旨的禁止互市,他们还不知。 每日朝堂之上,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弹劾那个。 眼中无国,无百姓,无天下…… 何等可笑?何其可悲? 谢祯不禁红了眼眶,抬手指向跪地的百官,食指凌空点着他们头顶,语气间夹杂着愤怒、恨其不争、悲凉,一字一句道:“尔等,皆可杀!皆可杀!” 面对皇帝的指责,百官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身为官员,他们自知任由如此叛国大案持续长达数十载,是何等严重的失职之罪。 出身南直隶的官员,更是不敢抬头,毕竟他们身后的宗族,同晋商多年的生意往来,根深树大。 可他们,当真不知晋商卖国,当真不知。 谢祯从未觉得这些官员面目如此可憎!如若一切当真如阿满的梦境一般发生,当他意识到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的时候,他一定会一一将这些误国的东西,挨个问责,送去黄泉之下,当面向列祖列宗谢罪! 可到底,一切没有像阿满梦中那般发生,万事尚有挽回的机会。 谢祯闭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间的怒意,对恩禄道:“恩禄,宣旨。 ” 恩禄闻言行礼应下,上前一步,摊开圣旨,朗声宣读道:“山西晋商叛国一案,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经朕亲自审问,未曾参与叛国逆案,但失职之罪难逃,各罚十大板,遣送回任。 山西都指挥使,未曾参与叛国逆案,但收受过晋商贿赂,罚没其家产,罚奉三年,念其公务无可指摘,朕准其回任戴罪立功。 山西太原府知府,未曾参与叛国逆案,但同晋商往来密切,为晋商提供方便,着以贪污罪、失职罪论处,罚没家产,罢官发回原籍。 山西大同府知府,参与叛国逆案,以叛国罪论处,罚没家产,罢官斩首,株连九族。 边境军勾结晋商,予以其出境方便者,罢官斩首,株连九族。 山西晋商八大家及其余参与叛国逆案的零商走贩,家产、产业尽数充公。 八大家家主处以凌迟极刑,九族斩首!钦此。 ” 百官跪在地上听完了宣判,皇帝未开口,他们也不敢起身,只得继续跪着。 此刻百官倒是默契,对此案的宣判,无人有半点异议。 恩禄宣完旨后,谢祯再次看向百官,道:“朕仰仗尔等,尔等竟如此失职,当真令朕失望至极。 ” “可见尔等能耐不过如此……”谢祯白了百官一眼,朗声道:“朕要重启东厂,重用宦官,以弥补尔等无能之过。 ” 话音落,不少官员面露震惊,不少人甚至神色慌张,但叛国逆案刚刚宣判完,人人皆有失职之罪,尤其出身南直隶同晋商有生意往来的官员,此等情形下,即便心间满是不甘,他们又有谁敢提出异议? 谢祯见百官都老老实实,不由一声冷嗤,对恩禄道:“恩禄,宣旨。 ” 恩禄行礼应下,将刚才读过的圣旨交给身旁的小太监,并拿起另一道圣旨,随后将其展开,朗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宦官李正心,清查山西叛国逆案,救国于危难。 朕赞其为人刚正,才华斐然,敕令李正心为司礼监提督太监,并掌管宫中净军忠勇营。 ” “宦官王希音,熟知东厂事务,忠君爱国,朕敕令王希音为东厂提督太监,掌东厂事务,兼任司礼监秉笔太监。 ” “御用监掌印太监恩禄,忠君爱国,才思敏捷,敕令恩禄兼任司礼监秉笔太监,掌勇卫营。 ” “东厂掌班太监蒋阿满,忠君爱国,才思敏捷,武艺出众,于山西叛国逆案,提供关键线索。 敕令蒋阿满,兼任提督京营,任京营提督。 钦此。 ” 圣旨宣读至此,同百官一道跪在太和殿前的蒋星驰骤然抬头,霎时间满脑子疑惑,蒋阿满?怎么这个太监的名字,和自己妹妹的小名一样,而且也姓蒋? 蒋星驰愣了片刻,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妹妹明明在穆尚宫府上学规矩,巧合……吧? 恩禄宣读完圣旨,谢祯对百官道:“莫要怪朕再用宦官,实在是尔等,太过无能。 ” 说罢,谢祯拂袖离去。 百官目送谢祯离去,霎时间整个朝堂之上,弥漫起一股灰败颓唐之风。 重启宦官,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白费了…… 今日早朝的动静实在过大,叛国逆案的消息,很快传开,尤其本就在宫中的东厂,几乎是前脚谢祯刚回养心殿,后脚圣旨就到了东厂。 蒋星重接到圣旨时,人都是恍惚的。 她怎么忽然就成了京营的提督? 一旁的王希音笑道:“恭喜蒋掌班。 ” 蒋星重连忙回过神来,对王希音道:“也恭喜厂公。 对了厂公,京营提督,具体是怎么回事?”她听说过,但未曾详细了解过。 王希音笑了笑,解释道:“京营算得上是陛下禁军的一种,直接负责陛下和皇宫的安全。 由忠勇营和勇卫营组成。 其中忠勇营皆为宦官,勇卫营虽由宦官领导,但都是正常男子。 李正心如今掌了忠勇营,关于忠勇营的事,你算是他的上司,忠勇营的事,你同他商议便是。 但是勇卫营不同,虽然勇卫营名义上由恩禄公公掌管,但他要伺候皇帝,恐怕就需要你亲自领导,把控实权。 勇卫营名义上给恩禄公公,其实就是给了他一个关键时候的指挥权而已。 ” 蒋星重闻言了然,如此看来,她此番担当重任了,想来也是言公子运作的结果。 成了京营提督,还是直接负责皇帝和皇宫安全的职位,这日后岂非更方便造反?言公子谋划得可真周到。 蒋星重看着圣旨上“忠君爱国”四个字不禁想笑,爱过不假,至于忠君嘛……呵呵。 蒋星重收好圣旨,看向王希音道:“叛国逆案怎么回事?咱们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蒋星重着实是好奇, 李正心之前被言公子运作安排去了山西查晋商,怎么忽然成了叛国逆案的大功臣? 王希音心中也是好奇,向蒋星重回道:“打听消息的人出去有一会儿了,应该快回来了。 ” 蒋星重闻言点点头, 与王希音和孔瑞一同静候。 这些时日天气好, 王希音、蒋星重、孔瑞等人就喜欢搬了凳子在院里坐着晒太阳, 有什么事就在东厂院里商议。 还搬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茶水。 有时候面对东厂这样的景象, 连蒋星重都觉恍惚。 眼前的景象分明就是寻常亲朋好友相处时的场面,难以想象,这会是叫整个文官集团闻风丧胆的东辑事厂。 约莫又过了两盏茶的工夫, 王希音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这才匆匆回到东厂。 椅子上坐着的蒋星重三人不由坐直了腰背, 王希音忙朝那小太监招手。 小太监跑上前来,蒋星重立时身子前倾,问道:“怎样?打探清楚了吗?” 小太监行礼道:“回掌班,打听清楚了。 此番是个叛国大案, 山西那边,晋商、官员、部分边境将士,相互勾结,竟是已卖国数十载。 ” “什么?”话音落, 蒋星重怔住。 王希音和孔瑞面上也没了笑意,王希音忙道:“细说。 ” 小太监闻言,立时将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没落下一丝一毫的细节。 蒋星重静静听完了一切, 她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神色泛白。 前世的一幕幕再次涌入脑海, 心间翻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蒋星重久久无法回神。 竟是晋商卖国!竟是晋商!而且……他们竟是已卖国数十载,数十载啊…… 蒋星重蓦然红了眼眶。 她一直以为,是景宁帝好大喜功,所以才要在国库空虚,国家内忧之际收复辽东。 可那日言公子说,是赵翰秋提议要收复辽东,意欲作为破局之法。 都错了……前世景宁帝、赵翰秋,还有卢捷,他们对土特部局势判断的都错了。 她也错了,误解了景宁帝。 他们想到的破局之法并无大错,只是都不知土特部早已联合晋商,晋商背地里一直在卖国。 第62节 所以,景宁帝根本没有好大喜功,而是费尽心力地一心想着破局,想要救国家于危难。 晋商卖国,这谁能想到啊?便是连前世,景宁帝自缢,国破家亡之后,晋商卖国的消息都未曾暴露一丝一毫。 景宁帝又怎能知晓? 蒋星重骤然闭目,泪水从眼眶中滑落,一时痛心不已。 方才那小太监说,今日早朝之上,景宁帝怒极痛斥百官,他说“尔等,皆可杀。 ” 蒋星重再次想起前世,景宁四年,景宁帝重启宦官,自那之后,直到大昭灭亡的那一年光阴中,他朝令夕改,滥杀文武大臣,宛如一个暴君。 但这一刻,蒋星重却忽地理解了当时的景宁帝。 她亲眼看到建安党人为了排除异己,对阉党和阉党旧臣发起了何等可怕的围剿。 尤其前世,他们还裹挟景宁帝取消工商业赋税。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及他们背后的利益而奋战。 晋商卖国如此大案,他们浑然不知,一心一意在朝堂上排除异己,为自己谋福利。 误国至此,如何不该杀啊? 前世景宁四年重启宦官的景宁帝,一定也是意识到了这些问题,所以他竭尽所能地挽回,清理那些误国的大臣。 何谈当初的景宁帝,便是现在的她,都想将那些误国的东西挨个千刀万剐。 朝令夕改,怕是国家已到危急存亡之际,他焦虑万分。 可大昭已经千疮百孔,他下达一个指令,发觉不行,就不得不抓紧时间,再想法子弥补。 如此这般做法,到了他们这些臣民眼中,自然变成了朝令夕改。 “哎……”蒋星重蓦然一声长叹。 拿在手中,尚未来得及放回房间的圣旨,此刻却变得无比沉重。 蒋星重垂眸,目光落在手中的圣旨上,一时只觉百感交集。 如今她真切地感觉到,景宁帝在努力,他当真在努力。 他没有放任大昭不顾,只是大昭已成了这副千疮百孔的模样,前世的他,便是想努力,也已经无力挽回…… 这一刻,蒋星重就忽地对自重生后,一直坚持的目标,产生了一丝的怀疑。 景宁帝,当真是昏君吗? 是他害大昭亡国,还是大昭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历史恰好选他做了亡国之君? 就在蒋星重看着手中圣旨深思之际,忽有一方帕子递到眼前,打断了蒋星重的思路。 她不由抬眼,正见王希音看着她,递给她一方手帕。 王希音轻叹一声,对她道:“擦擦吧。 ” 蒋星重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竟已是泪流满面。 蒋星重点点头,接过王希音递来的帕子,擦拭脸上的泪水。 王希音叹道:“如此叛国逆案,持续数十载,朝中大臣,竟是无人知晓,当真可悲,可笑……” 孔瑞闻言嗤笑一声,嘲讽道:“他们一心想着怎么扳倒咱们,哪有工夫管国家和百姓?当初九千岁在的时候,为了扳倒九千岁,他们网罗编织了多少罪名,日后怕是还要针对咱们。 他们也不动脑子想想,但凡他们一心为国,哪有九千岁和咱们的用武之地?” 王希音再复感叹道:“是啊,当年穷了百姓,穷了先帝,富了他们自己。 先帝为了国家正常运转,不得不重用九千岁。 九千岁在的时候,何曾少过边境军的钱粮,可如今陛下登基之初,轮到他们当政,怎么国库就拿不出来银子了?陛下说他们皆可杀,还当真没冤了他们。 ” 蒋星重听着王希音和孔瑞的这些话,不由再次垂下了头。 她蓦然想起言公子,忽就觉得自己今日的动摇有些对不起他。 可若景宁帝不是昏君,他们再造反,好像真的有些对不起国家。 念及此,蒋星重不由看向那名去打听消息的太监,问道:“此番叛国大案,陛下借此重新将咱们宦官扶持了起来,除此之外,陛下可还有别的动作?” 那太监行礼道:“回掌班的话,听说此次从叛国逆案,赵翰秋从山西运回来三万万两白银入了国库。 我还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是陛下有意叫朝廷接管晋商八大家的生意,正在寻善于经商的人才,从此之后,山西晋商在全国的生意,应当会成国有。 还有晋商的那些土地,应当也会全部归国有,以后山西百姓的耕地,会由朝廷分配。 ” 话及至此,王希音面上终于出现一些笑意,道:“若当真如此,那日后山西的百姓,可算是有福了。 再也不用担心有权有势之人侵田占地。 ” 蒋星重闻言,再次陷入沉默。 若景宁帝真的这么做,那可真算不上是昏君。 蒋星重忽觉心里头乱得厉害,对王希音和孔瑞道:“我回房歇会儿。 ” 王希音却道:“这会儿回房吗?刚接任京营提督,不去勇卫营瞧瞧?” 蒋星重愣了一下,随后笑道:“明早一早去吧。 ” 说罢,蒋星重连忙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蒋星重脱下冠帽,便伸手揉了揉头发。 她握着手中明黄的圣旨,心间再次变得格外复杂。 她有些迷茫…… 她原本一心一意只想帮言公子夺位,可自光禄寺一案后,所有的一切,都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 她好像不仅帮了言公子,还误打误撞地意外帮了景宁帝。 如今晋商叛国大案已经有了着落,南直隶逐渐浮上水面,国库也有了大笔的银子。 眼看着大昭正在逐渐变好,那她和言公子的造反计划,还有意义吗? 这一刻,她忽觉有些希望,当初言公子说“改辅佐景宁帝”的话是真的。 可她又不敢就此真的放弃造反的计划,毕竟现在对景宁帝的了解,也只是一点点表面。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揣测罢了。 若现在的局面,只是她和言公子误打误撞扶持下造成的,那景宁帝,还是不堪为帝啊。 哎……蒋星重烦得紧,她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蒋星重这一下午,都在屋里盘算纠结,时不时就看看那盏瑞鹤宫灯。 她想找言公子商议一下,可又不敢找。 若是言公子一心想要造反,她现在说出这些疑虑,不就是等于有了二心吗?可若是不说,一旦景宁帝不是个昏君,叛国逆案之后,大昭越来越好,言公子再造反,她岂不是就成了误国的罪人? 哎,烦! 蒋星重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不知不觉,天色昏暗了下来,外头叫她吃晚饭她都没去,实在是没心思吃。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下来,蒋星重正欲起身点灯,却忽地听到外头传来声声鸽哨。 正是之前和言公子约定的暗号。 蒋星重的心蓦然揪起,说起来,她和言公子也有一月未见了。 可现在……蒋星重再复蹙眉。 纠结半晌后,蒋星重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冠帽重新戴上,大步朝外走去。 管他的,先去见了再说。 如此叛国大案有了结果,言公子怕是也有事跟她说。 不多时,蒋星重来到东厂院外,本欲直接去东华门处的影壁后,怎知没走几步,却听到身后传来言公子的声音,唤道:“阿满。 ” 蒋星重回头,正见言公子一袭月白色道袍,手持一盏灯,另一个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静静站在东厂的院墙边。 蒋星重忙四下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小跑上前,低声道:“你怎么没过去?不怕人瞧见?” 离得近了,蒋星重方才发觉,言公子眼下的乌青愈发严重了。 谢祯冲她抿唇一笑,对她道:“宫里我都打点好了,你随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 蒋星重闻言, 许是心怀鬼胎本就有些心虚的缘故,心间冒出些许忧虑,但谢祯已经往三座门的方向走去。 蒋星重三两步追上谢祯,侧身道:“去哪儿啊?若是被人瞧见, 不大好吧?” 谢祯闻言侧头, 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抿唇一笑,对她道:“便是叫人瞧见, 那也是大臣同太监说话,有何不可?” 蒋星重愣了一瞬,笑道:“也是……” 念及此, 蒋星重便没再多想, 跟着谢祯继续往三座门的方向走去。 边走,蒋星重边问道:“你今日也住在宫中吗?你可有在京中购置宅院?” 谢祯闻言回道:“晋商叛国大案,虽是今早方才公布,但李正心是一个月前回来的。 这一个月来, 着实是忙。 尤其赵翰秋还带回三万万两白银,户部要点数登记,更忙,买宅子的事, 尚未顾及。 ” 那确实是,三万万两白银,光点数怕是都得叫户部点个十天半个月的,言公子又本在户部供职, 这几日, 怕是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念及此,蒋星重叹 道:“三万万两白银, 当真是个天数。 景宁帝怕是再也没有国库空虚的掣肘了。 ” 谢祯唇边出现一丝笑意,侧头看向蒋星重,目光深邃,感慨道:“是啊,天数。 三万万两,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大昭现状的数目。 ” 谢祯手中的宫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 那暖黄色的光团将二人裹在黑暗中,光线落在蒋星重面上,显得她格外如梦幻般美丽。 谢祯的目光沉沦在她面上,眼底潜藏着深不见底的温柔,还夹杂着浓郁的欣赏与感激。 若无阿满,何来今日? 这满朝文官,全部凑在一起,都不如一位一心为国的姑娘。 蒋星重看着宫灯光线下自己的脚尖,心间依旧复杂,她不由问道:“言公子,叛国大案已经了结,没了晋商给土特部卖情报,想来要不了多久,流寇便会彻底清剿,国库也有了银子安抚灾民百姓。 内乱……” 话至此处,蒋星重不由觑了一眼谢祯,重新组织了下语言,这才接着道:“内乱想来不会再起,我们趁内乱造反的计划,恐怕不好实施了……你……怎么看?” 谢祯看向蒋星重,想从她的神色间,窥见几分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只见她盯着脚尖,神色间瞧不出什么异样。 谢祯当真想直言说那便别造反了,可他怕蒋星重还是想造反,也怕他在蒋星重心中留下个心志不坚的印象,一时便也不敢说出真实的想法。 念及此,谢祯收回目光,只道:“伺机而动。 ”他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蒋星重听罢,不由抬头看了眼身侧的男子,随后垂首抿唇。 她现在自己心间也是矛盾,不知造反的计划是不是该继续下去。 一来,就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前世灭国,并不全怪景宁帝,如此有了她提供给言公子的那些信息,阴差阳错地,已经改变了大昭的国运。 若再造反,岂非成了罪人? 二来,她又不敢就此断定景宁帝确实是足以担当重任的皇帝,毕竟时间尚短。 一旦她放弃了造反的计划,日后景宁帝忽然又有什么离谱误国的做法又该怎么办? 就在蒋星重心间烦忧之际,一旁的谢祯忽地开口问道:“阿满,你是不是有心事?” “嗯?”蒋星重愣了一瞬,抬起头,撞上谢祯目光的瞬间,下意识躲去。 保险起见,她还是暂且不能叫言公子觉得她有二心。 念及此,蒋星重旁敲侧击地问道:“言公子,在你眼中,景宁帝是个怎样的人?你又为什么……” 话及至此,蒋星重看了看周围,见四下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你又为什么坚定地想要造反?” 谢祯闻言,唇边划过一丝笑意,看向紫禁城上的星辰,对蒋星重道:“他啊……年纪轻轻,一腔热血,夙兴夜寐,只想大昭再现中兴。 可空有抱负,却不识朝堂真面目。 为帝,确有失责之处。 阿满,他不是不想做个好皇帝,他太想了。 这些时日,我有了你的辅佐,为着我的筹谋布局,意外也帮到了他,他竟也解决了不少问题。 ” 蒋星重听着这些话,唇抿得愈发紧。 难怪之前,总是从他的话里听到一些同情景宁帝的意味,她还嗤之以鼻。 但是现在……她也很同情景宁帝,他好像,真的在努力做好这个皇帝,只是大昭千疮百孔,前世的他,已无法力挽狂澜了。 谢祯继续对蒋星重道:“至于我,阿满……” 蒋星重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谢祯那双狭长又潜藏着英气的丹凤眼,他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只是想做个好皇帝罢了。 ” 蒋星重闻言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蒋星重蒙了片刻,不由探问道:“你是觉得景宁帝虽努力,但看不清朝堂真正的局势,有做好皇帝之心,却无做好皇帝之能。 所以想做个好皇帝?” 谢祯看着蒋星重,不由失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皓齿。 他忽然觉得阿满格外可爱,他就差明说了。 不过阿满意识不到也是寻常,毕竟没有哪个皇帝,会穿着带补丁的中单,还是他亲自给缝的。 谢祯只好道:“总之,我的理想,和你的理想是在一处的。 我只想大昭国泰民安。 ” 这番话,蒋星重听了个云里雾里,他没有正面回答,却也没有否认自己的野心。 一时之间,蒋星重就更拿不准该不该给他说自己真实的想法了。 蒋星重烦得厉害,索性不想了,就按他说的,伺机而动吧。 左右皇帝是不是景宁帝,她都是要救大昭的。 如若未来大昭真的越来越好,已经没有造反必要的情况下,言公子还是要造反的话,她反手绑了言公子,逼他放弃计划也不是不行。 第63节 说话间,二人已穿过南三所,到了一处花园的水榭中。 谢祯走进了水榭,转身对蒋星重道:“阿满,来。 ” 皇宫真的大,路又弯弯绕绕得多,蒋星重已经走迷糊了。 不知自己在何处,见谢祯叫她,四下看了看,便跟着走进了水榭。 同他一道坐在水榭靠水那侧的廊椅上,谢祯将宫灯放在脚下,将食盒拿到二人中间,打开食盒忙活起来。 此处风景极好,庭院修建别致,便是夜晚,都能看到水中肥硕的锦鲤。 但蒋星重有点不太有心思赏景,她心下还是有些担忧,一双眼睛四下乱瞟。 这一路走来,她和言公子一个人也没遇到,这花园中,进来这么半天,竟也没见着巡逻的侍卫,还有照看花园的太监女官。 谢祯见蒋星重心不在焉的,笑笑道:“别担心,我都打点好了,今夜这里不会有人来。 ” “哦,呵呵……”蒋星重讪讪笑笑,这才拉回注意力,蒋星重不由道:“你真的挺厉害,连皇宫中这些细致的安排都能打点好。 ” 谢祯失笑,抬手将一个剥好的粽子托举到她面前,道:“昨日端午,但是忙着叛国逆案,没能来找你,今日给你补个粽子。 ” 蒋星重看着眼前的粽子,不由愣住。 心间忽地泛起一股异样的波动,跟着便觉脸颊有些烧,她连忙接过谢祯手中剥好的粽子,道:“多谢。 ” 为了掩饰心间莫名而来的慌张,蒋星重一口咬在了粽子上。 谢祯在旁看着,问道:“可还合你胃口?” 蒋星重着实是没工夫去尝粽子是什么味,凌乱心思都在谢祯身上,她点点头道:“嗯,好吃的。 ” 嚼着口中黏黏的糯米,蒋星重这才觉自己慌乱得有些过分,她连忙叫自己恢复镇定,咽下口中的粽子,对谢祯道:“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 言公子来找她,肯定是正经事。 怎料谢祯却望着她失笑,道:“就是想着端午节你没在家过,我合该来陪你,却没有来,今日该给你补上。 ” 蒋星重再次发愣,她看了看手里的粽子,再次确认道:“你……今晚过来,就是想给我吃个粽子?” 谢祯点了点头,蒋星重刚平复下去的心一下又紧了起来,一时全然失措,不知该做何反应。 谢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他之前在蒋星重面前,不敢流露自己的心意,因为知道他知道,在她心里,景宁帝连路边的乞丐都比不上。 但是他那天问过了,景宁帝在她心中,可有一丝一毫的可取之处。 她说“景宁帝的膝盖没软过,脊梁没弯过”。 这就证明,他在她心里,并非一无是处。 如此这般,他就敢了。 他又是皇帝,他何至于连心爱的女子都不敢追求? 念及此,谢祯唇边含笑,对蒋星重道:“阿满,我找你,除了家国大事,便不能再有些别的,寻常的事了吗?” 此话一出,蒋星重怔住,双手瞬间发麻。 她尚未来得及品出这话中的是不是有越界的意味,谢祯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叫蒋星重浑身发麻。 但听谢祯浑雅好听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家国大事固然重要,可端午让你吃到粽子,也同样重要。 ” 蒋星重蓦然转头,看向一旁的谢祯,目光怔怔地落定在他的面上。 前后两辈子,蒋星重都没像此刻这般舌头打结过,她结结巴巴地笑道:“呵呵,言、言公子……我、你……” 谢祯似是看出了蒋星重的局促和紧张,他轻轻笑笑,转头看向水榭外的水池,对蒋星重道:“阿满你看,这水中,似有宫人昨夜放下的河灯。 ” 如此寻常的一句话,再兼他平和的语气,莫名便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蒋星重心绪逐渐平和了下来,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水中确有几盏河灯,只是里头的火烛已灭,河灯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 谢祯看了眼食盒中刚才剥下的粽叶,再次看向蒋星重,对她道:“这粽叶上有残留的糯米,不如我们也用粽叶黏个河灯如何?” 听他说起做盏河灯, 蒋星重蓦然便想起很多年前,大昭未曾动乱时的日子,那时日子轻松自在,她也常会带着兔葵和燕麦一道去做河灯。 重生回来之后, 大昭虽然安稳, 但是她满心里救国, 确实也有许久未曾放松下来过。 此刻听着谢祯的提议,蒋星重忽觉神经松弛了下来, 好像精神终于得到了休息,她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点头道:“好。 ” 谢祯冲她一笑, 拿起食盒中剥下的粽叶, 对蒋星重道:“随我来。 ” 蒋星重点头应下,跟着谢祯一道起身。 谢祯提着宫灯,绕过水榭,小心来到池边, 蒋星重也跟到了池边。 谢祯特意选了池边有一块临水太湖石的位置,位置正好不远不近,弯腰能够到水,水也正好不会湿了脚尖和衣摆。 谢祯看了蒋星重一眼, 二人便并肩坐在了那块太湖石上,谢祯将宫灯放在了脚边。 宫灯暖黄色的光芒中,谢祯递了两片粽叶给蒋星重。 蒋星重伸手接过,随后换手, 搓了搓手指。 谢祯见此笑道:“有些黏?” 蒋星重失笑, 点头应下:“是。 ”说着,蒋星重便摆弄起自己手中粽叶来。 谢祯亦笑, 他坐姿松弛,两腿自然撑开,双肘撑在双膝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摆弄着手里的粽叶。 蒋星重转头看了看他的手,问道:“怎么用粽叶黏河灯?我不会。 ” 谢祯闻言道:“我也不会。 ” 蒋星重愣了一瞬,随即二人齐齐失笑,氛围变得莫名轻松起来。 谢祯笑着道:“若不然便两片粽叶,黏个小舟的形状吧,这样容易些。 ” 蒋星重面上笑意依旧笑意盈盈,连连点头,对谢祯道:“好,反正粽叶本身也能漂起来,两片黏个小舟。 等放河里,在咱俩看不见它们之前,他们能保持不散掉就成。 ” 说话间,蒋星重手一翻,便将两片粽叶的头黏成了小舟的三角形状。 谢祯见此,身子不由往蒋星重那一边侧了侧,看着她手中的粽叶道:“给我瞧瞧,你怎么黏的?” 蒋星重作势藏了藏自己的小舟,佯装诧异道:“哎呀,怎么反倒你瞧上我的了?你自己说黏个河灯,我以为你会呢。 ” 谢祯面上笑意愈甚,神色间还带着些不好意思,告饶道:“我不会,你教教我。 ” 蒋星重挑眉道:“你求我。 ” 谢祯略沉吟片刻,随即笑道:“好阿满,给我瞧瞧,可好?” 一声好阿满,蒋星重的心复又跟着一颤,她忽就有些开不出玩笑了,便将手中小舟往谢祯面前送了送,道:“你……你瞧吧。 ” 谢祯侧头看去,边看,边照着蒋星重的样子摆弄自己的,不多时,便也将两头黏好。 蒋星重看他弄好,问道:“会了吧?” 谢祯点点头,道:“嗯,会了。 ” 蒋星重便也继续低头黏自己的小舟,一旁的谢祯开口道:“端午节,纪念屈原沉江而亡。 ” 蒋星重闻言,眸光闪烁,再复想起了前世。 “阿满……”谢祯看着手中的粽叶,对蒋星重道:“在你的梦中,你也是沉江而亡,对吗?” 蒋星重看向谢祯,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谢祯道:“那日你冲进火场后昏迷,我来看你,你昏迷时说,水冷。 ” 蒋星重忽地想起那日,她当时好像是梦到了前世。 蒋星重忽地失笑,道:“不止我,还有无数百姓,官员……” 谢祯静静听着蒋星重说着,这一刻,他忽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孤单,大昭无数臣民,有卖国如晋商之流,亦有忠贞如阿满之人。 谢祯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道:“阿满,我再也遇不到一个女子,如你这般。 ” 蒋星重的心再复一震,抬眼看向谢祯。 但听谢祯接着道:“你同我有着相同的理想,一心一意,只想大昭国泰民安,只想守住大昭的每一寸国土。 你辅佐我,帮助我,效忠我。 一切的努力和忠诚,都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 ” 蒋星重怔怔地看着谢祯的侧脸,言公子说得没错,他们有着相同的理想,这世上,她也找不到第二个如言公子一般,和她有着相同理想的人。 有权势者未必一心为国,一心为国者,能力未必能匹配理想。 只有言公子,既一心为国,又有能力。 谢祯平缓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对她道:“我知道你面对严厉的父亲,依旧坚持习武的做法有多难。 我知道你走出家门,走进东厂的决定是冒着何等的风险。 我也知道你根本不会依附于任何人,你心中只有大昭,不过恰好选中了我。 ” 谢祯转头看向蒋星重,同她四目相接,他姿态依旧松弛,神色也平静,可说出的话,却是那般的具有力量,“我明白你的坚守,明白你的掣肘,也明白你的理想。 阿满,我都明白……” 蒋星重怔怔地望着谢祯,但这次,她却不想再逃离他的目光。 蒋星重的心因他的话而深深震荡。 这一瞬间,她恍然如梦初醒,他是这世上,唯一明白自己的人。 她相信他确确实实明白,因为明白,所以第一次见面时,他便帮她解围,叫父亲允了她习武。 之后更是帮她安排运作,叫她无有牵累地走出家门,走进东厂。 如今更是叫她手握京营提督之职,纵然身份是个太监,却实实在在地有了领兵之权。 他明白自己的坚守,自己的理想,所以信任她,重用她。 明白她的掣肘,所以帮助她,甚至每一次安排都想得周到详细,她在东厂都不必担忧身份不慎暴露该如何…… 她也再也不会遇到一名男子,如他这般。 蒋星重看着眼前的谢祯,心间忽地就漫起一片铺天的悲伤。 如若她没有未婚夫,如若她未曾先许他人,该多好? 沈大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是无辜的,她不能做见异思迁的人。 念及此,蒋星重忽地呼吸颤抖,蓦然垂下了头,躲开了谢祯的目光。 蒋星重强自讪笑两声,故作轻松地道:“这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就是不一样,瞧这些话说得,多有水准。 ” 谢祯自是瞧得出她故意躲闪的模样,心不由一沉。 他话已经说得很清晰明了,他不明白蒋星重故意躲闪是什么缘故?不喜欢他?亦或是根本没有心思考虑这些? 谢祯如何肯放弃?他忙继续开口道:“阿满……” 怎知话未说出口,谢祯却忽觉脑中一阵刺痛,疼得他蹙眉扶额。 蒋星重觉察出不对,忙问道:“你怎么了?” 谢祯揉了揉太阳穴,眼睛疲累地眨巴几下,方才对蒋星重道:“头有些疼。 ” 蒋星重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关怀问道:“是不是因为最近没休息好?” 谢祯脑中疼得发蒙,但又不想叫蒋星重瞧见他脆弱的模样,便侧身撑住了头,对蒋星重道:“许是,我稍缓片刻。 ” 蒋星重身子向前探去,侧头去看谢祯,正想问要不要去请太医瞧瞧,怎料却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便暂且闭了嘴,且叫他稍缓片刻吧。 蒋星重重新直起腰身,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手里的粽叶,见小舟已经黏好了,便顺手放去了一边。 小舟刚放下,身侧却忽地一重,一股热量席卷而来。 蒋星重一惊,侧头一看,竟见谢祯靠在了她的身上。 蒋星重呼吸一瞬间凝滞,下意识唤道:“言公子?” 他很高,她又身量纤细,谢祯根本靠不住她的肩,继续往下倒。 谢祯压到她的衣袖,蒋星重便抽袖,谢祯失了力,继续往下倒。 谢祯手肘压到了她的腿面,有些疼,蒋星重下意识直腿,谢祯直接倒进了她的怀里。 眼看着人要摔出去,蒋星重又连忙曲高了另一条腿,谢祯的脑袋稳稳枕在了蒋星重腿面上,人停了下来。 蒋星重看着枕着她腿面,倒进她怀里的谢祯,人彻底僵住。 好半晌,蒋星重方才反应过来,唤道:“言公子?言公子?” 第64节 谢祯没有反应,蒋星重生怕他有个什么好歹,忙伸手搭上了脉息。 发觉谢祯脉息沉稳,并无异样,蒋星重浅浅松了口气。 那他这是怎么了? 蒋星重凝眸在谢祯面上,数着他平稳的呼吸。 好半晌,蒋星重方才相信自己的推断,他……睡着了? 蒋星重不由失笑,连连摇头。 约莫他自己也不想睡着,只是太累了,方才说稍缓片刻,怎知这一合眼,人直接睡了过去。 而且看着沉睡毫无反应的模样,怕不是困到睡晕过去了? 心间嘲笑归嘲笑,可一个大男人……还是言公子,这般躺在她的怀里,还是无法叫她平静。 蒋星重很快便觉怀中一股热量从怀中遍布全身,鼻尖处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 她凝眸在谢祯安睡的侧颜上,只觉心在心口中阵阵紧缩。 直到此刻,蒋星重算是明白,她怕是有些喜欢他了。 她也不是傻子,今晚他顶着那么重的黑眼圈,不去睡觉,却专程跑来给她送粽子,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她约莫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今晚发生的一切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她欣喜,甜蜜,乐见其成……可她唯独不敢叫自己的感情放任自流。 纵然今生她和沈濯未曾订婚,可前世,她实实在在是许了沈濯的。 别人不知,她却心知肚明,她无法骗自己不知前世,无法做出这般朝三暮四的事。 她当真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蒋星重微叹,待他醒后,跟他说明白吧,这样对他,对自己,对沈濯,都好。 蒋星重看着怀中静静安睡的男子, 神色间流出一丝不解,夹杂着茫然无措。 自前世从沈濯定亲,一直到现在,她脑海中的未婚夫一直都是沈濯。 前世颠沛流离的那些年, 她也一直在试图寻找沈濯的下落。 哪怕是今生重生回来, 她所想的, 也是该定亲定亲,该救国救国, 等救国之后再去过安稳的日子。 她从未想过这条路会有什么偏差和意外,从未。 可是现在,面对言公子, 她却忽觉有什么东西, 即将要失去自己的掌控,这令她莫名感到不安和慌乱,想要让一切回到原本的轨迹上。 念及至此,蒋星重忽觉脑子里一片乱, 不由蹙眉,伸手揉了揉眉心。 谢祯在她怀里睡了很久,久到蒋星重都习惯了他在自己怀里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蒋星重这才觉出腿有些麻, 不由抬头看了看天色。 发觉已是子时三刻,蒋星重再次看向怀里的谢祯,唤道:“言公子,言公子。 ” 谢祯没有反应, 蒋星重犹豫片刻, 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再次唤道:“言公子。 ” 谢祯长睫微颤, 这才睁开眼睛。 睁眼的瞬间,他眼中神色有些迷茫,随后似是反应过来什么,猛然转头,正好撞上蒋星重的目光。 他这才发觉自己躺在蒋星重怀里,谢祯心蓦然一紧,随后唇边勾起笑意。 他没有着急起身,只问道:“我睡着了?” 蒋星重点头,道:“嗯,你太累了。 前脚跟我说稍缓片刻,后脚便睡着倒了。 ” 谢祯失笑,从蒋星重怀里起身,重新在她身边坐好,抬手轻擦一下鼻尖,道:“抱歉。 ” 蒋星重尚未来得及说话,谢祯却接着道:“不过睡得真舒服,连一点梦都没有做。 ” 蒋星重伸了伸自己的腿,道:“你应该抽空好好歇歇。 ” 谢祯看了看她伸腿放松的动作,神色间难能出现一丝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轻松愉悦,转头看向他,促狭打趣道:“你怎么没把我扔出去?” 蒋星重一下噎住,忙辩白道:“我那是可怜你!我看你太累了。 ” 谢祯却看着她笑开,笑声格外清爽。 望着谢祯面上少见的开怀笑容,蒋星重忽觉眼前一亮,她这才发觉,她似乎从未见他这般爽朗地笑过。 他总是神色寡淡,平时面上虽不缺笑意,但那都是出于礼貌的笑意,端着的,和此刻截然不同。 蒋星重由此窥见几分他心头压着的重石,明白他压力有多大。 他这个年纪,本该最是鲜衣怒马的时候,可他却显得格外老成。 说笑间,谢祯复又打趣道:“我记得与你相识之初,你会提醒我留神男女之防,今夜我却不慎睡在了你怀里,那我是不是该……” “言公子!”话未说完,蒋星重打断。 蒋星重看向谢祯的眼睛,神色认真下来,对谢祯道:“言公子,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在我的梦中,我有未婚夫。 ” 谢祯看着她的神色,面上笑意渐渐敛去,不由蹙眉,问道:“便是那位,你想让我帮着调入京中的沈大人?” 蒋星重点点头,接着道:“我梦中与他有婚约,如今父亲也安排了,离他入京的日子越来越近,等他入京,我会和他见面,之后便会订婚。 ” 谢祯神色间明显可见烦躁,他道:“我还记得你说过,你梦中同他不过一面之缘,你甚至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 蒋星重心里莫名地乱,五年来,她一直当沈濯是她的未婚夫,五年间也未曾放弃寻找……如今重生回来,见着更好的言公子,她莫非就要对沈濯弃之不顾了吗? 蒋星重神色间流出一丝痛苦,语气也莫名有些急躁,“话是这样说没错,可在我的梦中,我们就是有婚约,他一直是我的未婚夫,我对他有责任。 ” 她不能因为自己重生了,就放弃婚约。 旁人不知晓未来五年会发生的一切,但她不同,她有前世的记忆,即便骤然重生,可记忆一脉相承,她是现在的蒋星重,可她也是前世的蒋星重。 谢祯听她这般说,忽地叹了一声。 明白了,阿满人品贵重,梦中见到国破家亡的局面,便将救国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于沈濯而言同样如此,既然梦中有婚约,她就会履行自己的承诺,无论她对这个人有没有感情。 谢祯神色有些难看,他沉默片刻,对蒋星重道:“当时去城隍庙庙会,我没有答应你调任沈濯入京的事,便是希望你,好好同沈濯接触一下,看看他是不是能与你共度一生的人。 ” 谢祯喉结微动,眉眼微垂,接着道:“成亲是一辈子的事,我希望你慎重而行,待沈濯入京,仔细考量他的人品。 如若他不堪托付,我也不希望你用一个梦中的婚约困住自己。 ” 嘴上话虽这般说,但谢祯心里可不这么想。 待沈濯入京,他必得动些什么手脚,断了他二人的姻缘。 再不济,直接将蒋道明宣进宫,告诉他他看上了他的女儿,命他别再插手自己女儿的婚事。 谢祯眸中闪过一抹锐利的锋芒,若是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拱手让人,他这皇帝做得未免也太窝囊了些。 蒋星重听着谢祯说些话,神色显得有些懵懂。 前后两世,这还是 “哎哟哟……”恩禄面露不好意思的笑容, 跟着对谢祯道:“陛下和蒋姑娘方才在御花园里头,臣等都在暗处守着陛下,都瞧见了,想来陛下, 好事将近。 ” 第65节 整个御花园今夜陛下都没叫点灯, 就陛下身边那盏宫灯亮着, 光都在他们二人身上,想瞧不见都难。 陛下都躺入姑娘怀里了, 这大喜之日还能远去哪里? 谢祯听罢微一挑眉,虽未置一词,但唇边笑意更浓。 恩禄等人看着谢祯这般神色, 便知陛下此刻心情极好。 恩禄 等人唇边不禁也出现笑意。 恩禄深感欣慰, 如今国库有了银子,晋商这等叛国逆贼也尽皆拿下,陛下婚事也有了着落,眼看这好事是一件跟着一件, 想不为陛下感到都难。 恩禄就这般笑了片刻,可笑着笑着,他笑意忽然僵在面上,猛然看向谢祯, 眸中出现惊惧之色,似是想起什么。 有桩事,他心里一直存着疑影,但是没有证据, 不敢乱说。 但现在眼看着陛下又重启宦官, 这桩事,他或许该告诉陛下, 好叫陛下心里有个数。 恩禄这般想着,不由抿起了唇。 回养心殿的这一路上,恩禄神色都有些凝重。 直到回到养心殿,恩禄跟着谢祯进了寝殿,谢祯对恩禄道:“命人送水梳洗吧。 ” 恩禄却没有动,而是屏退了殿中准备服侍谢祯就寝的太监女官。 谢祯觉察到不对,转头看向恩禄,面露疑色。 待所有人都退去,谢祯看向恩禄,问道:“可是有事?” 恩禄闻言,跪在了谢祯面前。 谢祯神色间疑色更浓,不解地看着恩禄,等他接下来的话。 恩禄向谢祯行礼,这才开口道:“陛下,有桩事,因着没有确凿的证据,臣一直压在心里没有跟您说,但是瞧着现在的局势,臣觉着这桩事,或许应该告诉您。 ” 谢祯闻言,在榻边坐下,对恩禄道:“何事?你说便是。 ” 恩禄蹙眉道:“回禀陛下,陛下登基之初,铲除九千岁及其余孽之时,臣曾参与几桩逮捕。 当时那些宦官被关押之时,臣几番听他们私下提起一桩事。 ” 恩禄抬眼看向谢祯,眸色间隐有疑虑,他沉吟片刻,似是下定决心,对谢祯道:“先帝驾崩有疑。 ” 话音落的同时,谢祯唰一下从榻边站了起来,神色震惊。 谢祯的手陡然攥紧,他似是强自镇定下来,忙道:“你起来细说。 ” 恩禄领命起身,接着道:“当时被关押宦官中流传着一个传闻,说是有人见不得先帝重用宦官,所以暗害先帝,选择扶持您这样一位痛恨宦官的王爷登基,连带着他们也遭了殃。 ” 谢祯盯着恩禄,神色俨然已经惊诧。 恩禄苦着一张脸,继续道:“陛下,此事没有证据,只是传闻。 可说来也是奇怪,先帝一直龙体康健,怎么落了次水,身子骨忽然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呢?” 谢祯顺着恩禄的话静思,皇兄从前身子确实一直很好。 缠绵病榻,就是从落水之后开始。 仅仅只是落一次水,身体何至于越来越差,乃至驾崩? 如若皇兄驾崩有疑,或许连落水一事,都有疑。 恩禄摇头叹道:“臣本不欲让此等没有证据,捕风捉影的传闻传到陛下耳中。 可臣实在是担心,若先帝驾崩当真有疑,起因是重用宦官。 那么陛下如今又重启宦官,臣实在是怕陛下也……” 恩禄忽地停下不言,行礼道:“臣只愿陛下龙体安康。 既有疑,便当防啊。 ” 谢祯静静听着恩禄的话,缓缓扶膝重新坐回了龙榻上。 他眼睛盯着地面,眉心微皱,似是在想着什么。 如若皇兄驾崩有疑,那么便是有人厌恨皇兄重用宦官。 所以害死皇兄,扶持了他这么一位痛恨宦官的王爷登基。 如若皇兄是因重用宦官而亡,那么最厌恶宦官当政,最厌恶皇兄重用宦官的,便是文官集团。 南直隶……谢祯脑中莫名便冒出这三个字。 兹事体大,谢祯不敢枉做决断,对恩禄道:“且容朕,仔细想想,仔细想想……” 恩禄行礼应下,对谢祯道:“臣这边唤人服侍陛下休息。 ” 谢祯敷衍着点点头,恩禄便退下去唤人。 谢祯静静想了许久,待恩禄等人再次进来,谢祯向恩禄问道:“朕记得,暂代吏部尚书一职的许直,出身南直隶,是江苏南通人?” 恩禄行礼道:“回禀陛下,正是。 ” 谢祯点点头,对恩禄道:“明日早朝后,宣他来养心殿。 ” 恩禄应下,待明日同许直细细问过之后再说,谢祯暂不再多想,先行熟悉休息。 话音落, 蒋星重脑海中立马出现言公子手牵旁人的情形,立时只觉心间酸涩,气愤难忍,恨不能冲上去再抽言公子一顿。 时至此时, 蒋星重不得不承认, 她确实是喜欢上了言公子。 蒋星重心间直骂自己不争气, 明明可以当战友,但她偏偏动了心。 那现在沈大人怎么办?好端端的, 人家也没做错什么,明明前世都订了婚,她今生莫非要弃之不顾了吗? 哎, 她若是名男子就好了, 那就可以两个都要。 既不用担心自己失信于人,背弃承诺,又可以得到自己喜欢的人。 可惜她不是男子,她也干不出一心二用的事来。 她若是现在去跟父亲说, 不要再安排沈大人相看,爹定会将她骂得狗血淋头。 她也不是怕爹骂,更不是不敢反抗阿爹,只是一想起和阿爹吵架的画面, 她就觉得烦,格外地烦。 说不准阿爹一怒,连穆尚宫府上都不叫她去了,又得把她关进祠堂, 那这可就得耽误她在东厂和京营的差事。 国事为大! 蒋星重思来想去, 做下决定。 要不然等沈大人进京,就先按照阿爹的意思去见见, 等见着之后,自己故意做些叫沈大人不喜的事,叫沈大人主动罢掉这门亲事。 第66节 如此这般,既能保证不和阿爹起冲突,又能顺利解决这桩婚事。 至于她和言公子……蒋星重不由咽了口吐沫,她好像昨晚把人给拒了。 嘶,蒋星重蹙眉,瞧这事干得,专挑自己坑。 希望言公子可别因为昨夜她的几句话就放弃,至于剩下的事,以后慢慢说吧。 左右她现在不管喜欢谁,不管和谁定亲,一时半刻都没工夫考虑嫁人生子之事,都得等到大昭的问题彻底解决,确保大昭不会亡国之后才行。 否则大家一起等死吧,还哪有心思享受情爱。 “哎……”蒋星重一声长叹,对李正心道:“你说得对,我回去就按你说的跟我堂妹说说。 ” 李正心愣了一下,不解问道:“不是表妹吗?” “啊对,表妹。 ”蒋星重敷衍着纠正道。 李正心听罢,疑惑抿唇,这事儿总感觉透着一丝古怪。 姑且不说一会儿表妹,一会儿堂妹,而且,都进宫做了太监,怎么一个远房表妹情情爱爱的事,会专门跑来问蒋掌班,而且还问得这么清楚?他那表妹,又是怎么见到的他? 李正心满心地困惑。 说完这事后,蒋星重便将思绪拉回了眼前的事上,向李正心问道:“你接手的忠勇营,如今有多少人?” 李正心回道:“一千人。 ” 蒋星重复又问道:“勇卫营呢?” 李正心回道:“一万人左右,只是……” 李正心面露难色,蒋星重看向李正心,见他神色犯难,不由问道:“怎么了?” 李正心道:“听说勇卫营营务荒废许久,不太有作战之能。 ” 蒋星重闻言瞪大了眼睛,诧异道:“忠勇营和勇卫营,不是皇帝直辖的皇宫卫军吗?营务怎会荒废?” 话及至此,蒋星重连忙在脑海中搜索起关于勇卫营的记忆,拼命地想。 一旁的李正心叹了一声,解释道:“先帝一朝,九千岁组建了一个一万人的班子,配备先进的火器,时常在宫中演练。 所以勇卫营便日渐边缘,天长日久下来,荒废怠惰,早已没了作战之能。 ” 李正心接着道:“陛下继位后,铲除了九千岁,那一万人的班底,自然也就跟着解散。 所以如今,这才轮到勇卫营上场,所以啊……” 李正心看向蒋星重,叹道:“蒋提督,你怕是有得忙了。 ” 蒋星重深深蹙眉,并重重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 她如今越发觉得,景宁帝就是上了文官的当,九千岁就不该杀,就算要杀,也杀早了,哎…… 思及至此,蒋星重专心回忆起前世,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京营的记忆。 前世景宁帝铲除九千岁之后,遣散那一万人的班底。 没了那一万人,等于皇城少了极为要紧的禁卫军,但凡是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应当也会重新整顿勇卫营。 蒋星重细细密密地在记忆里搜寻,半晌后,还真叫她想起关于京营的零星线索。 景宁元年腊月,景宁帝趁寒冬,土特部物资空乏之际,发兵收复辽东。 景宁二年四月,土特部绕过卢捷的大军,兵临顺天府城下。 卢捷回师救援。 而在卢捷的大军到来之前,便是京营出兵抵挡,当时京营作战能力还算不错,顺利撑到了卢捷回师。 蒋星重隐约记得,当时的勇卫营参将,好似姓孙,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听说便是他,重新整顿了勇卫营的营务,叫勇卫营重回正轨。 可惜她有些记不起来,这位姓孙的参将全名叫什么。 且先到勇卫营后看看再说。 念及此,蒋星重暂且不再多想,问起了李正心在山西的经历,二人闲聊起来。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二人抵达神武门。 神武门居中,位于顾贞门之后,两门之间距离开阔,左右直达紫禁城左右尽头,有一片极大的开阔之地。 忠勇营同勇卫营二营的将士,便常在此处驻扎操练。 毕竟蒋星重如今做了京营提督,对忠勇营和勇卫营都有统领指挥权,故而便先跟着李正心一道去了趟忠勇营。 忠勇营乃净军,见蒋星重和李正心到来,都很客气。 没聊多久,蒋星重便同他们熟悉起来,甚至还开起了玩笑。 忠勇营的净军,还调侃蒋星重长得实在清秀,方才见到她的时候他们惊了下。 本以为东厂的掌班太监,如今又被陛下亲自下旨任命为京营提督的人,怎么也是个狠厉的角色,却没想到是蒋星重这般个子不高,身形瘦小,面容又清秀到好似一名女子的人。 蒋星重同他们聊了一会儿,跟大家伙熟悉了一下,又看了会他们操练,待李正心回司礼监处理奏疏之后,蒋星重便独自去了前头的忠勇营。 两营各占神武门左右两侧,互不干扰。 待来到勇卫营这头,蒋星重明显感觉到这边比方才忠勇营的地盘要安静得多,只有零星几个将士,在外头扫地,显得没什么人气。 按理来说,勇卫营的人可比忠勇营多了许多,但此地怎会这般安静? 念及此,蒋星重走到不远处一名正在扫地的小兵跟前,问道:“这勇卫营的人都去哪儿了?” 那小兵明显被蒋星重吓了一跳,肩头剧烈地颤了一下,他转头看清蒋星重的面容,见她虽穿着品级较高的太监服饰,但看蒋星重面容清秀,身形瘦小,说话声音也纤细柔美,下意识便觉她好欺负,便蹙眉编排道:“你属猫的?走路咋没声儿呢?” 说着,那小兵白了蒋星重一眼,抚了抚自己心口。 蒋星重见他这般态度,不由愣了下,随后挑眉,语气也严厉了几分,道:“我问你话呢,勇卫营的人都是去哪儿了?” 那小兵见蒋星重严肃了起来,不由笑道:“哟,你这阉人说话还挺硬气。 ” 呵……蒋星重一声嗤笑,这勇卫营的正常男子们,看起来好像有些瞧不起宦官。 蒋星重懒得同他废话,伸手一把扣住他握扫帚的手腕,那小兵都未来及反应过来,蒋星重便拽着他的手腕往他身后一别,自己后撤一步撤到他身后,稳稳将他制住。 这招式牵制人很方便,但凡他身子稍微动一下,手臂就会痛到他难以忍受。 “哎哟哟哟……”那小兵立时叫唤起来,蒋星重这才在他耳边道:“我乃东厂掌班太监蒋阿满,昨日陛下任命我为京营提督。 ” 那小兵一听,霎时惊住,一双眼睛定格在蒋星重面上。 他就这么把新晋上司给得罪了?那小兵心中立时叫苦连连,哎哟,怎么这新晋的提督长这么一副清秀可欺的样子? 那小兵忙道:“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提督恕罪。 ” 蒋星重这才将他用力往外一送,那小兵踉跄几步出去,连忙揉起了手臂。 蒋星重再次道:“勇卫营的人呢?” 那小兵道:“他们都还,还没起。 ” 蒋星重抬头看了眼天色,冷嗤一声道:“已是卯时三刻,竟然还未起。 去,把他们都叫起来,再叫勇卫营参将来见我。 ” 那小兵连忙抱起扫把跑了。 蒋星重看着勇卫营的地盘,忽地心间泛起一团无名火。 大昭岌岌可危,身为皇城禁卫军,眼看到都快辰时了,竟然还未起床。 这勇卫营,还真是得好好整顿。 很快,便有人拿着铜锣,跑着敲响起来,两侧的营房里陆陆续续出来不少人。 有的衣衫不整,头伸出营房门往外瞧,一脸的迷茫。 有的即便衣衫齐全出来了,但打着哈欠,全无精神。 零零散散,慢慢吞吞,全无纪律可言。 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子,生生把自己弄成宛如病秧子一般,蒋星重气不打一处来,不由闭目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火气压了下去。 足足等了一刻钟的功夫,勇卫营的人方才在院中集合,但列出的方阵,宛如蚂蚁搬家,乱入一锅粥。 又等了约莫半刻钟的功夫,那小兵方才带着一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男子朝她走来。 看身上衣着,应当便是勇卫营参将。 那男子面上神色颇有些倨傲,待来到蒋星重面前,他也不行礼,反而上下仔细打量了蒋星重一番,随后眼露嘲讽,问道:“你便是新来的京营提督?东厂的掌班太监,蒋阿满?” 看着这参将的态度, 蒋星重立时蹙眉。 这一刻,她莫名想起了前世的李正心。 她记得那时李正心驻守城门,但因为宦官的身份,文官武将都不服他, 以至于他任务推进困难。 而此刻, 顶着宦官身份的蒋星重, 真切地感受到了正常男人对宦官的轻视。 哪怕你才能过人,哪怕你官职更高, 但只要你是宦官,只要你少了根东西,那么他们便会打心底瞧不起你。 前世的蒋星重, 对朝堂上这些明里暗里的歧视, 并无所感,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 可是她在前世,大昭风雨飘摇之际,真切地了知, 忠义之心,根本不分身份,甚至不分男女老少。 有多少文官、武将、宦官投靠土特部或反王,就有多少文官、武将、宦官宁死不屈。 宦官如何?前世的恩禄、李正心等人, 可有因为是宦官,从而贪生怕死? 思及至此,蒋星重冷嗤一声,对勇卫营参将张济挑眉道:“没错, 我便是如今的东厂掌班, 你的顶头上司,京营提督, 蒋阿满。 ” 张济闻言,表情夸张地做出个了然之状,跟着装模作样地行个礼,跟着对蒋星重道:“原是蒋提督,我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提督今日这么早过来,把大家伙都喊起来,可是要巡视一番?” 说着,张济笑嘻嘻地对蒋星重道:“提督公务繁忙,怎好意思再叫勇卫营的事劳烦您?您想要看什么,尽管说便是,我这就叫人给您演练一番,定叫提督放心满意。 ” 这话蒋星重听明白了,言下之意,你忙得很,这勇卫营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想看啥你就说,我保管糊弄好,你看过后拿去交差便是,多余的事,少插手。 蒋星重“呵呵”一笑,对张济道:“据我所知,张参将,你在这勇卫营少说也有九年。 想来应该对营务格外清楚,既如此,怎不知忠勇、勇卫二营,卯时便需点卯。 可这已至辰时,你们却才起,我若是今日不来,你们打算睡到何时?” 张济闻言看向蒋星重的那双三角眼微眯,心下意识到,这新来的提督,显然没打算听他的话,这是要较真? 张济神色也不似方才那般装了,便对道:“提督您有所不知啊,自九千岁当年成立东厂班子之后,咱这勇卫营便算是废了,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这么些年,都这么下来了,也没人说过什么。 您现在较真,我一时半会怕是也拿不出什么名堂给你瞧。 咱何苦相互为难呢?” 张济再次看向蒋星重,笑道:“提督,这一万人,操兵练兵,整顿营务,哪一件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您东厂事务繁忙,又何必操这份闲心?” 蒋星重眼风横向张济,道:“东厂虽已重建,可九千岁组建的东厂班子早已解散。 今后皇城安危便系忠勇、勇卫二营。 张参将,糊弄懒散的日子,彻底过去了。 ” 张济看着蒋星重冷硬的眼眸,这才发觉,眼前这位是位不吃软的主。 张济不由重新打量蒋星重几眼,看不出来,这娘们似的阉人,竟还有几分硬骨头? 张济见此,脸上也没了恭维的神色,甩手道:“不是我不配合提督,只是勇卫营闲置多年,我便是有劲儿也没地使啊。 提督,你要是看着烦,不喜如今糊弄懒散,不如便亲自上手,好好操练下我这勇卫营的将士吧。 ” 说罢,张济便后退了几步,让了位置给蒋星重,一副不再管事的模样,全凭蒋星重做主的模样。 蒋星重横了他一眼,看向眼前的方阵,朗声道:“列队!” 话音落,人群中传出声声戏谑的低笑,仿佛她下达了什么极其可笑的命令。 随后人头缓慢攒动,好半晌,都列不出一个像样的队伍来。 蒋星重看着着实是气,复又厉声道:“列队!” 这时,人群中低低传出一句,“哟,这阉人恼了。 ”跟着人群里又是一阵低笑。 蒋星重即刻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个个低眉憋笑,根本不知道是谁说的话。 蒋星重怒极反笑,干脆直言道:“你们是不是瞧不起宦官?” 话音落,人群中却没有人吱声。 蒋星重侧后方不远处的张济,见此一声嗤笑,满脸嘲讽。 法不责众,所有人都不配合,这小小宦官,即便有陛下的旨意又能如何?有本事,就将勇卫营的兵,挨个罚了一遍啊。 蒋星重见此,目光从眼前士兵的脸上一一扫过,她朗声道:“我今日来,便是想跟诸位熟悉一下,并不想同诸位交恶。 ” 说着,蒋星重抬手指天,唇边含着笑意,发誓道:“我蒋阿满向天发誓,今日诸位所言,我绝不叫半句传出勇卫营,如有违背,便叫我皲裂而死。 大家畅所欲言便是,我就是想听听,诸位对宦官,对我,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 看蒋星重如此诚恳,队伍里当即便有人道:“提督,要我说,您还是听参将大人的话,瞧您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怕是做不得我勇卫营的主。 ” 又有人道:“可不嘛?提督您瞧着跟个姑娘似的,这打打杀杀的,不适合您,要我说,反正你裆里东西也没了,要不然你就回去练练绣花,说不准哪个大官能看上您,那可就一步登天咯。 ” “哈哈哈哈……”众人齐声朗笑。 蒋星重再次被气笑,连连点头道:“这么说,你们是既瞧不上宦官,也瞧不上我。 ” 蒋星重抬手,将方才说话的那两个人点出来,道:“你们两个人,出列。 ” 两人面上神色立时难看,其中一个不服道:“不是说不追究?” 蒋星重挑眉笑道:“我只是说不叫传出勇卫营,何曾说我不追究?出列!” 第67节 那两人相视一眼,不情不愿地往外走,路过人堆时,众人脸上满是戏谑,一副看戏的模样,还推推搡搡,完全没个正形。 那两人来到了蒋星重面前,都比蒋星重高出大半个头,另一个稍微胖点的,一个人能顶蒋星重两个宽。 蒋星重两步走到张济身边,一把将他腰间雁翎刀抽了出来,随后抬刀指向那两个人,挑眉道:“你们两个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两人闻言瞪大了眼睛,随即笑开,神色间满是难以置信,其中一人抽刀道:“还是一个个来吧,可别说我们欺负你。 ” 说着,那人便提刀朝蒋星重砍来。 蒋星重一看他的招式,不由蹙眉。 认真讲,她都有些不敢相信,既然有当兵的人,出刀会这么慢,慢到她都觉得是不是这人为了羞辱她故意演的? 不仅出刀慢,而且招式里全是破绽。 待那人冲至近前,蒋星重连刀都没提,侧身一躲,刀便从眼前划下。 蒋星重顺势伸手,一把扣住那人手腕,狠狠往前一拽,那人立时踉跄几步。 趁他脚步踉跄之际,蒋星重像小孩子玩闹般伸脚,绊了那人一下,那人便摔了个狗吃屎。 跟着蒋星重随手抬刀,刀背便贴在了地上那人的脖颈处。 地上那人脖子一凉,跟着转头看向蒋星重,眼神瞧着可比刚才清澈多了。 人群中一时没了戏谑玩闹的声音,专心看向蒋星重。 蒋星重抬刀拍了下那人的肩,道:“起来,认真打。 ”说罢,蒋星重收刀。 那人闻言,神色变得有些古怪,随后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人重新拿好刀,神色明显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待他准备好,他大喝一声,再次提刀向蒋星重冲来。 出招动作还是很慢,招式还是一堆破绽。 蒋星重脸上这才露出深深的嫌弃,原来他刚才不是演的啊?原是他是真的就这么点水平。 蒋星重这次干脆连躲都没躲,直接抬刀硬接一招,接招的同时,抬脚踹向那人腰间软肋。 又是就动了两下的功夫,那人已经疼得捂着腰吱哇乱叫了。 蒋星重白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我还以为你瞧不起我,随便打打没放心上。 没想到,原来你是真的差。 ” 话音落,众人看向蒋星重的神色有些不一样了,包括张济。 这新来的提督,瞧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儿,没承想,还真有几分本事。 蒋星重看向另一个人,随后道:“要不还是你们两个人一起上吧。 ” 二人相视一眼,一同朝蒋星重提刀砍去。 看着两人的招式,蒋星重瞬间觉得打架比武都没意思了。 蒋星重又是三下五除二放倒了两人,随后毫不留情地朝地上呸了一声,道:“以我之见,还是你们两个去学学绣花吧。 ” 说着,蒋星重看向众人,朗声道:“这两个人武艺太差,有没有能耐强点的,出来应战!” 话音落,队伍里一时半刻没了声音,蒋星重复又厉声道:“刚才不是嚣张得很吗?不是瞧不起宦官吗?怎么现在给你们机会却不要?难不成诸位,连宦官都不如?” 荒废多年的勇卫营,还真就不如。 等了半晌,见还是无人应战。 蒋星重抬刀指向众人,道:“好!无人应战,我就默认你们认输,如若谁还敢对我的命令不从, 我也不会告状,只是会单纯地,打你们一顿。 ” 说罢,蒋星重再复朗声道:“列队!” 这次众人到时动得快了不少,很快就列好了队伍,各个站得也都笔直,不敢再叫嚣。 蒋星重见此,还算满意,但她知道,整顿勇卫营营务,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蒋星重转头看向张济,对他笑道:“张参将,你身为参将,乃勇卫营首领。 对你,我便不能向对他们一般宽容。 既为将,武在首。 来,咱俩也过过招吧。 ” 张济猝不及防地对上蒋星重的双眸, 人明显愣了一瞬。 这一刻,他看着眼前样貌清秀,身形远比寻常男子瘦小的太监,心里莫名有些打怵。 他忽地就有些摸不清这小太监的深浅, 如若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 输给一个阉人, 那着实是有些太丢脸面。 念及此,张济朗声笑笑, 对蒋星重道:“方才是我等有眼无珠,竟不知提督有这等身手本事,着实叫我等大开眼界。 ” 蒋星重看着他这态度, 微微眯眼, 如此看来,这张济是不打算同她比武了? 前世真正将勇卫营领导起来的人是位姓孙的参将,绝不是眼前这叫张济的人。 而且看他这圆滑的模样,根本不是个敞亮人, 这种人,若是得罪了,叫他记恨,多半会背地里玩阴的。 且此人将勇卫营领导成这般模样, 也没人说他什么,在她这位皇帝钦点的提督面前,依旧这般嚣张,显然是不怕她, 这种人, 背后多有靠山。 蒋星重不怕明箭,但暗箭不好防, 她并不想给如今的大业增加什么没必要的阻碍。 思及至此,蒋星重便放下了手中的刀,冲张济一笑,道:“既如此,想来参将对我领导勇卫营已没什么异议。 ” 张济点点头,笑着摊手道:“提督有什么要教导我等,畅所欲言便是,我等定然竭力配合。 ” 蒋星重目光从张济面上扫过,她明白,这勇卫营绝大多数将士,包括这张济在内,都是看不起宦官的,他们根本不可能真正配合她。 且先干正经事,其他的,容后再说。 蒋星重看向眼前诸位将士,朗声道:“列队,操练!” 蒋星重令下,众将士连忙展开队伍。 许是太久没有操练的缘故,这队伍拉得稀稀拉拉,甚至好些人都忘记带兵器出来,匆忙回去取。 约莫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勇卫营的将士们,方才将操练的队形列好。 再随着蒋星重令下,众人方才操练起来。 蒋星重在将士当中巡逻,张济则跟在蒋星重身后,时刻注意着她的神色。 蒋星重也不理会张济,只专注自己要做的事。 将士们无论练得好与坏,蒋星重都不发话,也不指导,只仔细看过去。 凡遇到看起来还不错的将士,便对他说一个“你”字,然后便从他身边走过。 凡被点到的人,连礼都来不及行,蒋星重便已离去。 这一下,弄得许多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勇卫营的将士操练了一个时辰,蒋星重也细致地观察了一个时辰,待巡查完所有将士的操练之后,蒋星重再次离开队伍,来到阵前,朗声道:“停!” 众将士停止操练,重新站好,时不时擦擦额上的汗水。 蒋星重指一下左侧的大片空地,朗声喊道:“方才所有被我点到的将士,全部出列,单独列阵。 ” 话音落,方才被她点到的将士连忙出列,全部在一旁重新列阵。 等他们出来后,蒋星重便示意剩下的人填补空位。 约莫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新的方阵便已重新列好。 蒋星重挑出来的,约莫有一千人。 她将这一千人,分别按照甲乙丙排列,总共排出甲乙丙丁戊,五个班,随后道:“尔等甲乙丙丁戊五个班,以后无论做什么,你们都按照这个顺序来排。 ” 众人有些不懂蒋星重要做什么,面上神色都有些迷茫。 蒋星重重新排完班之后,直接走向单独拉出来的那五个班,在他们面前缓缓踱步,朗声道:“我知道,你们瞧不起宦官。 但是你们,个个都是英武青年,不该为这等狭隘的观念所束缚。 前几日的卖国大案,想来诸位都有所耳闻。 请问边境那些同晋商同流合污的将士,是宦官吗?” 众人立时面面相觑,蒋星重又继续道:“冒着生命危险,将这叛国大案揭露到陛下跟前的,反而是宦官李正心。 他九死一生,方才从晋商手中逃脱,方才将这可怕的消息带回。 请问他的爱国忠义之心,可因他是宦官而削弱半分?” 蒋星重看着众人,复又道:“自古英雄不问出身。 无论是宦官、文官、还是武将,无论是何身份,其中都有贪生怕死的小人,亦有忠君爱国的义士!道德品行,心性能力,从不因其身份而变动。 ” “你们瞧不上宦官,可今日,也是你们瞧不上的宦官,将你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请问我身为宦官,耽误我的武艺了吗?你们身为勇卫营将士,请问你们尽忠职守了吗?” 蒋星重说罢,目光从那一千多人面上扫过,见他们有些人已面带愧色,便接着道:“今日挑选你们出来,便是器重你们。 当然,若你们谁不服我这个宦官的领导,便自请去旁边的队伍便是。 我不拦着。 ” 方才蒋星重细细观察过,但凡她挑出来的人,要么是武艺比较出众,要么是态度比较认真。 在如今勇卫营这样的环境中,尚且还能保持武艺,且还有一颗认真对待的心,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毕竟这种环境,蒋星重明白,大家都吊儿郎当惯了,你若是认真,只会招来嘲笑和鄙夷。 但他们能坚持,就还算本心尚在。 至于其他人,前世的勇卫营,听说也是经过了重新选拔人才,大换血。 实在是也没必要留了,等将他们扔去随时会上战场的军营,自有人教导规训。 蒋星重等了半晌,见那一千多人没有一个人动,蒋星重便满意点头。 随后转头看向张济,问道:“怎么这么久了,只见张参将,却不见勇卫营副参将?” 张济“哦”了一声,笑笑道:“您说孙德裕?他整日喝大酒,怕是还没醒吧?” 姓孙?蒋星重立时对这人上了心,但一听他整日喝大酒,还没醒,不由蹙眉,问道:“他人在何处?” 张济道:“我带您去找。 ” 蒋星重抬手制止,随后道:“你继续操练将士,指路给我,我自己去瞧瞧。 ” 张济闻言,只好指了指不远处一间单独的庑房,跟着道:“那就是孙副参将的住处。 ” 蒋星重点头,随后便大步朝那边走去。 蒋星重走后,张济看向蒋星重挑选出来的那些人,不由眼露嘲讽,都是些往日里不大合群,还有一些沉默寡言。 张济不由阴阳怪气道:“了不得了,一个个得了蒋提督的看重,这日后眼瞧着是要飞黄腾达,眼里就要没有我这个参将喽。 ” 话音落,未被挑选的队列中,立时出现阵阵嘲讽笑声。 而那五班的将士,有的不由撇嘴,有的眼露不耐,有些低下了头。 张济眼露阴狠之色,冷声道:“什么也不用干,就可以白拿军饷。 大家这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尔等是觉得没劲了吗?我可警告你们,最好不要太配合这位提督,他碰壁多了,自然就懒得来了,从前便是如此。 咱们还能过安稳日子。 这勇卫营谁要是不跟我一条心,就别怪我不客气。 毕竟你们的提督,不能时时待在这里,他还要去东厂呢。 ” 被蒋星重挑选出来的众将士不由低眉,一时只觉被置于炭火之上,坐立难安。 张济横一眼众人,朗声道:“操练起来吧,咱们这位提督,还没走呢。 ” 张济看了眼蒋星重离去的方向,不由冷嗤一声。 他可是辽东前线上退下来的兵,将军营里是什么情况他一清二楚。 辽东的战事,为何久难推进,为何土特部能反复骚扰,就是不见彻底清缴。 这里头的门道,他可太清楚了。 若是真将土特部打残了,军饷必然会缩减,辽东的将士们吃什么?用什么?那些当官的又贪什么? 所以这仗,就不能打完,就得一直打下去,以战养贪。 从前九千岁在的时候,大家畏惧宦官权势,派去的宦官督军、监军还能作用。 可是如今,九千岁的势力被连根拔除,即便再派遣宦官监军又有什么用呢?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消极不配合,明里暗里排挤,给小鞋穿,久而久之,这谁受得了? 这些琐碎的折磨,即便是皇帝亲派的宦官又有什么法子?难不成去皇帝跟前嚼这种舌根?而且皇帝只看结果,事情办不好,那就是没本事。 宦官又有什么办法?终究是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张济全然没将蒋星重放在眼里,不知是他,整个大昭,又有哪些文官、武将会将宦官当个玩意儿。 面子上糊弄过去就得了。 蒋星重自是不知张济背后的这些盘算,她一路来到张济指路的庑房,一把将门推开。 门刚打开,一阵冲天的酒气便扑面而来,还夹杂着脚臭味,熏得蒋星重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她扇了扇,跟着又在门口站了会儿,叫屋里的味儿散去了些,这才走进屋内。 她转头一看,便见一名胡子拉碴,看起来三十多岁精瘦的男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脑袋都掉出了榻边,身上还穿着盔甲,呼噜声震天。 姓孙?前世那个将勇卫营重新整顿起来的人?蒋星重记不清那人的名字,眼下颇有些怀疑是不是眼前这个人。 蒋星重走进屋内,拿起桌上的雁翎刀,来到塌边,握着刀鞘,用刀柄狠戳那人的肩,大声唤道:“喂!醒醒!孙德裕!醒醒!” 戳了孙德裕好半晌,他似乎才感觉到疼,蹙着眉睁开了眼睛,连人都没看清,随即便骂道:“别他妈打扰老子睡觉,给老子滚!” 蒋星重一声嗤笑,直接提刀,狠狠重打在孙德裕肚子上。 “唔——”孙德裕立时从榻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如铜铃,那一瞬间,他险些将昨夜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蒋星重这才收刀,嗤笑着挑眉道:“孙德裕,在下京营提督,起来行礼!” 第68节 孙德裕闻言, 宿醉,再加上腹部剧烈的疼痛,让他脸上出现迷茫之色。 他看着蒋星重迷茫了好半晌,直到肚子上的疼痛渐去, 方才迟疑着问道:“提督?什么提督?” “呵……”蒋星重气笑了, 再次道:“京营提督。 ” 孙德裕愣了好片刻, 手停止揉按肚子,放下来撑榻, 坐直了身子。 也不见他行礼,他只拉了下衣襟,便道:“哦, 陛下想起来给京营派提督了?这意思是, 往后勇卫营有人管了?” 蒋星重打量他两眼,见他神色还算清明,并没有混沌迷蒙之色,便挑眉道:“对。 ” 说罢, 蒋星重眼露不快,问道:“今日我来巡查营务,你身为勇卫营副参将,别说卯时起来练兵, 竟是连早晨叫人的锣鼓声都未听见?孙德裕,你这副参将是怎么做的?” 孙德裕闻言一笑,颇有些无赖地冲蒋星重摆摆手,挑眉道:“诶, 提督, 您也莫生气,更莫急着教训我。 我且问您, 今日勇卫营你也见着了,从上到下的烂着,我去与不去,请问能改变什么吗?” 蒋星重一时语塞,只道:“你好歹是副参将。 ” “呵。 ”孙德裕一笑,接着道:“如若勇卫营好生操练,营务庞杂,参将必然需要我这个副参将帮忙处理,我自然就闲不起来。 可现在的勇卫营,那还算个军营吗?参将在我头上,我又没话语权,大家伙没事做,我与其去讨嫌,干嘛不过些自己舒坦的日子。 ” 这些话蒋星重听明白了,她不由重新打量孙德裕两眼,有些怀疑他就是前世那个将勇卫营整顿好的送孙的参将,便问道:“言下之意,是如今参将不合格,而你身为副参将,无法左右参将的决定,所以才这般荒废度日。 ” 孙德裕起身,边倒茶边敷衍道:“你这么想也行。 ”说罢,孙德裕自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地给自己灌水。 蒋星重转身走到桌边,走到孙德裕的视线内,对他道:“我有意整顿勇卫营,但如今的参将是个滑头,我需要人配合。 ” 孙德裕闻言看向蒋星重,神色认真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跟着又变成之前吊儿郎当的样子,摆手道:“你整顿不了。 ” 说着,孙德裕端着茶杯,坐去了椅子上,闲情逸致地喝起了茶。 蒋星重再次走进他的视线范围内,问道:“你怎知我整顿不了?” 孙德裕道:“勇卫营都荒废多少年了?大多是辽东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要么就是有些家底的花钱塞进来的废物。 ” 孙德裕看向蒋星重,端着茶杯,颇有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挑眉对蒋星重道:“整顿的前提是,它还有救。 可现在的勇卫营,有救吗?除非重新抽调人选,重新组建,不然根本没可能。 你一个太监,虽担了京营提督的职务,可你有调兵之权吗?你能从兵部尚书手里头要出来人吗?你不能。 你要怎么整顿一群本来就没有能力的废物?” 孙德裕眼露嫌弃,继续喝茶。 孙德裕这些话,蒋星重认。 前世听说过,那姓孙的参将就是几乎给勇卫营来了个大换血。 而且勇卫营的德行,她今早已经瞧见了。 但她这次就是要整顿勇卫营。 念及此,蒋星重对孙德裕道:“我且问你,如果我能重新调换人员,将参将的位置给你,你能保证还我一个训练有素的勇卫营吗?” 孙德裕闻言愣了一瞬,但他还是不信一个太监能有这般权力,放下茶杯,对蒋星重笑着道:“我今儿就不妨跟您打个赌。 只要你能让我成为参将,只要你能要来重新调配勇卫营人员的权力,我就向你保证,你绝对能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勇卫营。 ” 蒋星重点头道:“好!孙德裕,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 孙德裕复又端起茶盏,点头敷衍道:“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 蒋星重接着对他道:“你随我来,我今早从勇卫营挑出一千人,这一千人我感觉还不错,你且先单独带着他们。 其他的事,你等我消息。 ” 说罢,蒋星重转身出门。 孙德裕犹豫片刻,起身跟上。 他走在蒋星重身后,看着蒋星重瘦小的背影,神色间藏着些探究。 正常长官见他这副宿醉的样子,大多会大发雷霆。 可这位提督,不仅没有,反而还给予了他难得的信任,甚至直接说要重用他,给他参将。 天知道他方才那些话全是糊弄胡扯,可眼前人就都信了。 为什么?是个傻子吗? 孙德裕一脸怪异地跟着蒋星重到了训练场地,那一千人还站在那里。 其余人在张济的带领下装模作样地练兵。 蒋星重带着孙色域来到那一千人面前,道:“他们就是我今早挑出来的人,你且先单独带着他们,好好操练。 ” 不远处的张济,自是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不由走了过来,笑道:“哟,提督这是打算将挑出来的精英都交给孙副参将。 ” 说着,张济看向孙德裕,神色意味不明。 孙德裕疲累地抹了把脸,抹得脸皮发红,装成一副精神不济,没留意张济态度的模样。 蒋星重点头道:“对,营务庞杂,总不能叫张参将一人辛苦。 ” 蒋星重没再理会张济,对孙德裕道:“你好好带着他们,我回东厂一趟。 ” 说罢,蒋星重便转身离去。 她得回去抓紧找一下言公子,将勇卫营的事办妥。 蒋星重走后,张济来到孙德裕面前,面上笑意满是嘲讽,道:“孙副参将,这是得了新任提督的赏识?” 孙德裕皱皱鼻,脸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伸手挠一挠衣领下的皮肤,对张济道:“参将大人,我也不想抢您的差事,我这每日喝大酒睡觉的日子多舒坦。 可这好歹新任提督安排下来的差事,我也不好不听不是。 就先这么练着吧。 ” 说罢,孙德裕对那一千人朗声道:“甲乙丙丁戊五班听令!” 这忽然的一声中气十足,将身边离得近的张济狠狠吓了一跳,张济正欲说什么,却见孙德裕已走远去了五班中间,开始安排操练。 张济闭目深吸一口气,这孙德裕眼瞧着是又要踩他头上了。 眼瞧着这安生日子是过不下去了,张济想了片刻,抬头见天色已至午时,想来已经下朝,便转身回了屋。 不多时,他换了武官官服出来,直奔养心殿。 张济抵达养心殿时,谢祯刚用完午膳,正准备批阅奏疏,刚坐下,便听王永一进来通传,说是勇卫营参将张济求见。 勇卫营?不是刚给了阿满吗?怎么勇卫营参将这就来了。 谢祯先行放下笔,对王永一道:“传。 ” 王永一行礼离去,不多时,张济便进了殿中,神色哀戚。 张济来到谢祯面前,跪下行礼:“微臣张济,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谢祯免了张济的礼,见他神色哀戚,不由问道:“张爱卿这是怎么了?” 张济行礼道:“回禀陛下,微臣欲参新任提督。 ” “哦?”话音落,谢祯和一旁的恩禄面上都来了兴致,齐齐朝张济看去。 谢祯唇边出现笑意,坐姿也随意了起来,靠向椅子另一侧,冲张济道:“说来听听。 ” 张济道:“勇卫营多为前线退下来的将士,有些人身上还带着宿伤旧疾。 可蒋提督一来,不顾微臣劝阻,便要以强硬手段逼迫大家伙高强度练兵。 不仅如此,如若有人提出异议,蒋提督便动手打骂,今早就打了两个人,伤势极重。 ” 谢祯闻言点头,阿满打人是挺疼的,对此他无异议。 张济接着道:“蒋提督自认东厂掌班,又自居得陛下看重,今日一来,便将我营中将士分为三六九等。 都是为大昭立过功的人,被蒋提督如此羞辱,实在是令臣心中难过不已。 ” 谢祯闻言失笑,眼微眯,问道:“言下之意,是蒋提督暴虐,独断,且还不尊重属下。 ” 张济行礼道:“微臣岂敢这般编排提督,只是提督年轻,行事张扬,颇有当年九千岁的风采。 ” 谢祯再复勾唇冷嗤,这言下之意,是想说阿满想做下一个九千岁?这说谁他都会琢磨一下真假,可若是说蒋星重,她一个一心为国的女孩子,岂会一心一意当一个权势在握的太监?那未免也太小看阿满了些。 必定是阿满要整顿营务,而这张济要给阿满小鞋穿,那他岂能允许? 念及此,谢祯对张济道:“朕知道了,朕会了解情况,你且下去吧。 ” 说罢,谢祯便叫张济离开,随后低头提笔,不再理会。 张济还欲说什么,但见谢祯已经批阅起了奏疏,便只好行礼退下。 张济走后没多久,内金水桥值守太监张际便提着瑞鹤宫灯进了养心殿,行礼道:“回禀陛下,协和门悬了宫灯。 ” 谢祯示意恩禄去接宫灯,随后笑着打趣道:“张济、张际前后脚来,今儿倒是有趣。 ” 说罢,谢祯起身往寝殿走去,对恩禄道:“恩禄,更衣。 ” 恩禄应下,跟着谢祯进了寝殿,帮他更换常服。 待换好衣服,谢祯对恩禄道:“方才午膳后,御膳房给朕送了几道点心,你去给朕带上。 朕不知去多久,你也不能跟着,你帮朕批阅整理桌上的奏疏。 ” 恩禄行礼应下。 如今恩禄兼任司礼监秉笔太监,自是需要帮谢祯批阅奏疏,这回桌上送来的已经是经过李正心等人批红的奏疏,眼下只需他再归类整理,不太要紧的事,就别叫陛下烦忧。 谢祯来到养心殿,恩禄将装好点心的食盒,还有瑞鹤宫灯都递给谢祯,谢祯便提着两样东西出了门。 去东厂的路, 谢祯已经轻车熟路。 他私心估摸着,方才张济来找过他,阿满今日找他,多半也是同勇卫营相关的事。 谢祯想着还是觉得有趣, 张济竟来他面前编排阿满, 那等无稽之谈, 他自是不会信。 只是他现在比较好奇,张济为何要来找他, 特意说那么一番抹黑阿满的话,目的是什么。 待会见着阿满,一问便知。 来到东厂外头, 谢祯照例吹响鸽哨, 随后便往东华门那处影壁后走去。 谢祯在影壁后稍等片刻,便隐约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谢祯唇边下意识挂上笑意,转头朝影壁处看去。 只两息的工夫,谢祯便见蒋星重绕过影壁, 出现在他的眼前,谢祯唇边的笑意更浓,不由唤道:“阿满。 ” 他如此温柔好听的声音贯入耳中,蒋星重刚刚绽开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霎时便觉心跳怦然而起,连带着脸颊都有些烫。 蒋星重忙低下头,抬袖遮去半张脸,佯装咳嗽了几声, 掩饰神色, 待心下稍缓,这才抬头对谢祯笑道:“你来得真快, 户部不忙吗?” 说话间,蒋星重已来到谢祯面前,谢祯笑道:“你挂了宫灯,想着是要紧事,便先来找你,户部的差事可以放一放。 ” 蒋星重看向谢祯手中的食盒,不由喜道:“你又给我带了吃的?” 谢祯见她喜欢,便抬起手中食盒,冲她笑而点头,随即将食盒放在了常坐的那假山石上,将其打开,枣泥糕的香气立时逸散出来。 蒋星重大喜,一下坐在了食盒旁边,拿起一块枣泥糕便吃了起来。 谢祯在她旁边扶膝坐下,他腰背自然挺直,双手随意覆在双膝上,侧头看着蒋星重吃糕点的模样,唇边笑意温和,眸中神色眷恋。 看着她喜欢的模样,谢祯心间莫名便觉满足,不由对蒋星重道:“你若是喜欢,我可以日日叫人给你送来些。 ” 蒋星重闻言微怔,随即心头便漫起一股暖流,在胸腔里缓缓荡漾开,她笑着对谢祯道:“还是别了,你来时给我带些就好,送的次数多了,难免被心细之人发觉。 ” 谢祯其实很想说,他是这紫禁城中唯一的主子,他们无须担心被任何人发觉。 可这话现在还不当说,这么多次在宫中相见,她竟也没有过多的怀疑过,只当他是能力过于出众,将宫里打点得极好。 阿满聪慧,但心性中又有极为单纯赤诚的一面,一旦选择了一个人,便会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 这点他不如阿满,他很难全心意地信任一个人。 如若不是认识了阿满,知晓了未来之事,他如今用人也不敢如此大胆和托付。 赵翰秋就是明显的例子,在阿满的梦中,他分明有才能而又忠诚,可他终被罢官,想来便是他不信任的结果。 他应当向阿满学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念及此,谢祯对看向蒋星重的神色愈发缱绻。 看蒋星重吃得香甜,谢祯便缓缓开口道:“今日在养心殿议事时,勇卫营参将张济觐见陛下。 ” 蒋星重抬眼看向谢祯,“嗯?他去了?我今儿找你也是要告张济和勇卫营的状呢。 你先说,他去做什么?” 果然是为着同一桩事,谢祯嗤笑一声,道:“他说你不顾将士身上宿疾,高强度练兵,若有不从者便动辄殴打,雷厉风行,颇有当年九千岁之风。 ” “什么?”蒋星重闻言,立时横眉,气得手里的枣泥糕都不香了。 她忙问道:“那景宁帝怎么说?他不会信了吧?” 这不是摆明了歪曲事实吗?而且景宁帝亲手除了九千岁,多忌讳的事,这会儿跟景宁帝说她有九千岁之风,这分明是想说她野心勃勃,想当下一个九千岁,往帝王心里种疑心的种子,景宁帝日后不会防着她吧? 谢祯笑笑道:“陛下现在格外看重你,自是不会信这等无稽之谈。 今日你不找我,我也是要来找你的,陛下让我找你问问详细情况。 ” 蒋星重闻言似有不信,探问道:“当真?景宁帝真没有生一丝一毫的芥蒂之心?” 第69节 谢祯低眉一笑,挑眉道:“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 蒋星重闻言,缓缓点头,神色间隐有赞许,不由道:“没想到景宁帝还挺分是非黑白的。 ” 她好像又多了解了景宁帝几分,完全没有前世印象中那愚蠢的样子。 他或许,真不是个亡国之君。 谢祯闻言,趁机夸赞道:“陛下一向是非分明。 ” 蒋星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祯接着问道:“你说说吧,勇卫营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起勇卫营蒋星重便来气,尤其刚得知被张济告了个黑状,更气。 于是她便如倒豆子一般骂道:“我是去过忠勇营之后才去的勇卫营,我到勇卫营的时候,都快辰时了,结果他们居然还没起。 好不容易叫起来,一个个拖延散漫,等得我耐心都没了,才稀稀拉拉地集合好。 ” “那张济也不是个东西,耍奸圆滑,话里话外都是叫我少管勇卫营的事,营务上能糊弄宫里就行,叫我别太用心。 不只是他,还有那些勇卫营的兵,也根本瞧不起我们宦官,我说什么他们都不听,消极抵抗,插科打诨,完全没个正形。 我只好抓了两个典型,同他们比武,结果那两个人在我手下过不了完整的一招。 他们瞧着我厉害,这才稍微收敛,营务才巡查下去。 ” 话及至此,蒋星重愤愤道:“这张济能力不行,嘴皮子倒是厉害。 他们散漫懒惰,我督促操练,反倒成了我不顾他们身上的宿疾安危。 他们先羞辱于我,我不得不比武立威,反倒被说成我暴虐凶狠,动辄打骂,还背上口野心勃勃的黑锅。 忒,这张济也忒无耻。 他嘴皮子这么厉害,当个勇卫营参将还真是委屈他了,这等才华,不去当个给事中还真是委屈他了。 ” 从蒋星重的话中,谢祯算是听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是勇卫营本身有问题,懒散敷衍。 他们瞧不上宦官,故意羞辱蒋星重,为了立威,她只好提出比武,这才有了张济口中打了两个人的说法。 谢祯无奈摇头,如今的大昭,不查还好,只要一查,这里是问题,那里也是问题,比起刚开始的震惊和悲伤,他现在都习惯了。 既有问题,整顿便是。 念及此,谢祯向蒋星重道:“如此看来,张济这个参将得换了。 ” 蒋星重立马摇头道:“不止!我今日叫他们操练时仔细看过了,堪用的只有一千人左右,我已经把这一千来人单独提了出来,组建了五个班,叫副参将孙德裕先带着。 ” 哦,谢祯了然,看来这就是张济口中将将士分为三六九等的那件事。 这张济,说的都是实话,但又都不是实话,这张嘴若是送去当使臣,本来没仗都能打起来。 蒋星重接着道:“在我的梦中,土特部兵临顺天府城下之时,卢捷尚未来得及回师救援,我隐约记得,便是一位姓孙的参将带着勇卫营出征的,听说他整顿营务整顿得不错。 但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只记得姓孙,不知道是不是副参将孙德裕。 ” 谢祯闻言,想了想道:“既如此,便先叫孙德裕接任勇卫营参将之职,叫他整顿着试试。 ” 谢祯说完这话,蒋星重不由看向他。 言公子当真是有意思,罢免谁,让谁接任,这些话顺口就来,仿佛他就是那发号施令的皇帝,根本没怀疑过自己一旦做不到会怎么办? 蒋星重不由一笑,挑眉道:“不知要换参将,你还得去给我要个重新抽调勇卫营将士的权力。 ” 谢祯点头道:“小事,我回头便跟兵部尚书说,叫他配合。 ” “呵……”蒋星重不由一笑。 谢祯闻声不解,转头对上蒋星重憨笑的神色,不由问道:“你笑什么?” 蒋星重复又呵呵笑笑,道:“言公子,你真就这么能耐,就没担心过景宁帝会不同意吗?” 谢祯闻言噎了一瞬,随即心下生出些许懊悔,方才没留神遮掩,不慎流露了真实的一面。 谢祯低眉一瞬,解释道:“陛下信重于你,我只需转达你的要求,陛下无有不应。 ” 一听谢祯说景宁帝信重于她,蒋星重心间泛起些许愧疚。 她本意是想早饭,却因言公子之故,阴差阳错地帮了景宁帝,如今他便信重自己,再加上现在她已经有所动摇,意识到景宁帝或许非亡国之君,着实觉得,有些愧对于他。 念及此,蒋星重叹了一声,对谢祯道:“言公子 ,若不然这事我亲自去养心殿跟他说吧,我也想见见景宁帝。 ” 她从前对景宁帝毫无好奇,但是现在,见到了朝堂真实的一面,她觉得自己错怪了景宁帝,现在,她确实有些好奇景宁帝。 她想知道,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从别人口中再怎么听,那都是道听途说,终归不如自己亲眼所见,亲自接触。 谢祯闻言一愣,跟着抿唇,手在衣袖下不由攥紧。 阿满想见景宁帝,这可如何是好? 谢祯脑子转得飞快,以最快的速度想好对策,对蒋星重道:“按理来说,你身为东厂掌班太监,如今又做了京营提督,已经算是皇帝的亲信,合该时常出入养心殿。 ” 谢祯眼露为难之色,看向蒋星重,继续道:“可是阿满,你样貌在太监中过于清秀,声线又完全是个女子的声线。 在东厂,在京营,我都能帮着你指鹿为马。 可若是景宁帝见到你,心间生了疑,只需一查,便能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实在是有风险。 为了拦住景宁帝召见你,我着实费了些功夫。 ” “哦!”蒋星重闻言恍然,“对呀,我怎么忘了这回事。 ” 言公子所言不错,她到底是名女子,一旦景宁帝见了她生疑可怎么好?不能见,确实不能见。 蒋星重不由有些懊恼,言公子真是帮她安排得太好了,以至于她自进宫后,完全没有担心过身份暴露的问题,如今入戏太深,差点真拿自己当个太监了。 蒋星重道:“那还是不见得好。 ” 见蒋星重放弃,谢祯不由松了口。 但他确实也不想继续瞒下去,只要阿满明确地说要放弃造反,他就告诉她他的身份。 念及此,谢祯看向蒋星重,神色间隐有委屈,对她道:“其实我担心的不止这桩事。 ” 蒋星重脑袋微侧,向他投去探问的目光。 谢祯接着道:“陛下看重你,他如今也知很多事都是因你而解决,尤其是你从火场中救出账本,摸出晋商线索这件事。 一旦叫他知晓,你这般聪慧,又有能力,样貌还生得如此好的人,是名女子,他必然是会动心。 ” 蒋星重闻言瞪大了眼睛,谢祯唇边闪过所以作弄得逞的笑意,转瞬即逝,接着忧心忡忡道:“你也说在你梦中,景宁帝前世写了五首诗,四首是赞颂女将秦韶瑛的。 你看他就是喜欢你这类的女子,一旦他了知你的身份,下旨封你做皇后可怎么好?他可还没成亲呢。 ” 蒋星重闻言眼睛一时瞪得更大了,甚至还出现些许惊恐之色。 谢祯见给她吓到了,心头看着愈发喜欢,身子不由前倾,盯着她的眼睛,低声似诉说般,话里有话地对她道:“若是皇帝想娶你,那我可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了。 ” 蒋星重闻言彻底怔住, 脸颊完全不受控制地烧红起来。 看着眼前谢祯隐带促狭笑意的神色,蒋星重霎时明白过来。 好嘛,方才说皇帝会对她怎么样怎么样,这些话全是吓唬她的, 他重点要说的, 是最后这句话。 蒋星重不由呼吸一紧, 忙侧转身子,躲开了谢祯的目光。 谢祯则望着她含笑, 不慌不忙地坐直了身子。 蒋星重只觉胸腔里的心跳如鼓如雷,可也是在这一刻,从那无数的慌乱紧张中, 她却在自己心间窥见一丝喜悦, 那么明目张胆地,在她心中驰骋雀跃。 他果然没有放弃,幸好他没有因自己那晚的话放弃。 念及此,蒋星重不由转眼, 眼风偷摸瞥向谢祯,却发觉他也正看着自己。 触及他目光的刹那,蒋星重的心复又一紧,忙收回了目光。 而就在这时, 谢祯再次开口道:“我知自己言语唐突,但是阿满,我得叫你知道。 我爱重于你,便不能错失一丝一毫的机会。 我不想有朝一日你看上旁人之时, 却不知我心中有你。 ” 谢祯深吸一口气, 接着道:“告诉你,叫你知晓, 你若最终选择旁人,我便也心死的坦荡,无有遗憾,不必总念着若是早说了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 这番话说得格外诚恳,蒋星重不由再次看向谢祯,这次对上了他的目光。 谢祯见她看来,便对她道:“阿满,我不会强求于你,也不着急你给我回应。 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 此话一出,蒋星重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会等她,无论多久,那么待大昭亡国危机解除之后,她便告知他自己的心意。 但不能是现在,蒋星重有些无法想象,如果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她该如何同言公子相处,会不会耽误他们的正经事,万事都不如国事要紧。 而且……蒋星重微微抿唇,如今大昭越来越好,她已经开始犹豫,在放弃的边缘徘徊,若是她彻底放弃后,言公子还不愿放弃,他们恐怕…… 念及此,蒋星重对谢祯道:“言公子,大昭风雨飘摇,如今不是谈论儿女私情的好时候,待万事尘埃落定,我自会答你。 ” 谢祯闻言,眸光微动,看向蒋星重的神色愈发软如秋水,他明白蒋星重的理想,明白在她心中大昭重过一切,便点头道:“好。 我的承诺,不会改。 ” 蒋星重看着他如此神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即将要从心间倾泻而出,她慌乱而急于遮掩。 她忙笑笑道:“我记着了!你别忘了帮我办勇卫营的事,我先回东厂了,今日王公公说要着手重建京官档案,我得去跟着瞧瞧。 ” 说罢,蒋星重起身就要走。 谢祯连忙起身叫住她,“阿满。 ”随后弯腰,从假山石上将瑞鹤宫灯和装着糕点的食盒拿起来。 蒋星重不解转头,正见谢祯将两样东西递给她,对她道:“宫灯别忘了,还有这盒糕点,你带回去慢慢吃。 ” 蒋星重这才发觉自己连瑞鹤宫灯这么紧要的东西都给忘了,唇边露出格外尴尬的笑意,连忙道谢后接过,随后头也不回地小跑离去。 谢祯凝望着她的背影,笑意再次在唇边绽开。 今日她几番脸红,他真切地看在眼里,虽然他不知他在阿满心中有多少分量,但他确定,阿满心里,是有他的,哪怕不多,但也是有的。 谢祯对此感到格外满足,在她彻底离开后,这才转身离去。 蒋星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提着宫灯和食盒回的东厂,一进东厂,她就闷头往自己房间走去。 她想不明白,她跑什么啊?她为什么不敢面对言公子? 院中王希音、孔瑞以及东厂新晋的两位掌班、司房等,正在院中晒着太阳围桌而坐,边喝茶边不知在处理什么东西。 见蒋星重慌里慌张地进来,神色全然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王希音见此,开口唤道:“阿满。 ” 蒋星重没听见,依旧闷头走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王希音见此不由失笑,孔瑞也跟着笑,较王希音拔高了音量,朗声再次唤道:“阿满!” 蒋星重恍如惊蛰梦醒,蓦然抬头朝他们看去,愣神道:“嗯?” 众人见此失笑,王希音看了看她手中的瑞鹤宫灯,以及那属于御膳房的食盒,故意揶揄道:“阿满,你想什么呢?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活像个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 ” 蒋星重闻言,心间立时生出一种被揭破心思的窘迫感,脸颊又莫名跟着红了,她忙装模作样地笑道:“哎呀,这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热,还真有些闷得慌。 ” 说着,蒋星重朝众人走去。 王希音和孔瑞见此,面上笑意不由愈发开怀,他们二人知道蒋星重的真实身份,自然也知道陛下待她特别。 帝王如此看重一名女子,意味着什么,旁人不清楚,他们还能不清楚吗? 孔瑞便又接着王希音的话,继续揶揄道:“阿满,你怎么总是自己一个人跑出去?莫不是宫中有了相好的女官,出去会情人呢?” 蒋星重立时更加不好意思,她讪笑着在桌边坐下,哭着脸道:“二位公公,你们可别再打趣我了,我就是热的,哪有什么相好?你们别瞎说。 ” 王希音和孔瑞连声朗笑,但毕竟对象是皇帝,他们也不敢揶揄得太过分,就此作罢。 蒋星重将宫灯和食盒放在脚边,看向桌上的那些册子,问道:“这些可是京官的档案?” 王希音点头道:“正是,这些时日东厂除了操练火器,便是暗中调查京中官员。 从前东厂便会掌握京官所有的信息,包括家世背景,人员往来,都要记录在案的。 可惜之前的那些资料,没留下来多少,如今须得重新记录起来,方便陛下随时掌握京官的情况。 ” 孔瑞接话道:“如今东厂的人手也都安排妥当,进入正轨,我们还得尽快安排人前往全国各地,不仅要掌握京官,还要掌握地方官员的全部消息。 ” 蒋星重闻言点头,拿起一卷档案随手翻看着,随即问道:“之后南直隶那边也要安排人去吗?” 王希音点头道:“自然要安排。 ” 说着,王希音不由蹙眉,道:“只是前阵子,陛下命锦衣卫指挥使来找我,叫我安排一个东厂太监做钦差,带人前往南直隶去调查南直隶的官员。 我安排的是同为东厂掌班的太监叶盛泽。 他们当时同前往山西的李正心等一班人前后脚出发,如今山西的叛国大案都已判完,怎么叶盛泽等人却还没有消息?” 蒋星重闻言蹙眉,不由问道:“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王希音摇头道:“没有。 ” 蒋星重紧着又问道:“他们可是秘密前往南直隶?” 一听这话,王希音便知蒋星重在担心什么,回道:“同李正心等人一样,是秘密前往,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应当无事。 ” 蒋星重闻言点头,但神色间的忧虑却藏不住,道:“李正心也是秘密前往,不还是险些回不来吗?叶盛泽等人至今没有消息,要不要派人去接应下?” 这个念头王希音不是没有动过,但思来想去,不太妥当,便向蒋星重解释道:“我本也做过此想,但他们没有消息的情况下,派人去接应不大妥。 若有危险,派少了不起作用,派多了的话,如若无事,反而更易叫他们暴露。 ” “那我们现在……”蒋星重颇有些忧虑地看向王希音。 王希音道:“只能等了。 ” 蒋星重听罢,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王希音将一本空白册子递给蒋星重,又拨拉桌上那些信封纸条,对她道:“渔船稳坐,长杆自涝。 且耐心等着吧,先将这些情报登记造册吧。 ” 蒋星重只好应下,同众人一道整理起了京官档案。 谢祯回去后,便有一道圣旨送进了勇卫营。 勇卫营参将张济,以失职之罪论处,罢官发还原籍。 敕令副参将孙德裕任勇卫营参将,重整勇卫营,并给予其调任选拔人丁之权,叫他自己去同赵翰秋商量。 圣旨一下,勇卫营彻底变了天,张济于浑噩迷茫中被摘了乌纱帽,再也没了见蒋星重时的嚣张和圆滑,他不明白,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怎么如今到了这位提督,自己便被罢了官? 第70节 而孙德裕,更是在震惊中上任。 他在勇卫营郁郁不得志多年,当真没想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坐上了参将之位。 这一刻,他再想起蒋提督,那位面容清秀的太监,心间也有了几分钦佩,是他今日狗眼看人低了,他该死! 而勇卫营的将士们,这时才感到真正的害怕,慌忙认真了起来,非常后悔自己没有好好表现,今日没被提督选出去。 但是被蒋星重选拔出来的那些将士,却是高兴得紧,他们知道,此后,勇卫营的天彻底变了,也不会再有人威胁他们。 孙德裕领旨之后,顷刻间如换了个人。 不仅变得一滴酒不沾,还格外的认真,就是连从前叫人误以为废物的武艺,都变得格外厉害。 不免勇卫营的将士感到震惊,私下议论孙参将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了舍。 而赵翰秋这边,和工部反复商讨之后,算出了陕西和辽东边境要修建的边防军事所需要的银两,共四百四十万两。 赵翰秋上报给谢祯,谢祯二话没说,看完之后便提笔准奏。 命赵翰秋去户部提银,便安排东厂太监吴春威、郭维二人分别作为陕西边防军事和辽东边防军事的镇守太监。 二人动身之前,被谢祯单独叫去养心殿说话,好一顿恩威并施,两人都完全明白了谢祯的意思,陛下是要款项一分不少地用在刀刃上,绝不能叫银两被层层盘剥。 二人战战兢兢地应下。 谢祯心中明白,吴春威和郭维的差事,是个相当得罪人的差事。 毕竟修建边防军事,款项便会经手许多人,工部、地方官员、采购商人、招募人丁的人等等,叫他们盯紧款项,无疑就是叫他们跟所有人的贪欲作对。 考虑到他们的安全,谢祯叫傅清辉给他们每人派了十名锦衣卫,用以保护他们,以及一些要紧事上差使。 一切都这般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去,时间一日日过着。 自那日谢祯见过蒋星重后,时不时地便叫人往东厂给她送去一些吃食,发展到后来,谢祯凡是吃到御膳房味道好的东西,都惦记着给蒋星重送一份。 但他也不敢送得太频繁,怕蒋星重疑心,基本隔个日才送一次。 这些时日谢祯都没有合适的理由去找她,而蒋星重一面要忙着练习火器,一面要整理京官档案,还要操心京营的事,着实有些分身乏术,也许久没有挂宫灯,有时候忙起来,她真的是会想不起来谢祯的存在。 时间就这般过了一个月,这日上午,谢祯刚下早朝,回到养心殿后,却见之前暂代户部尚书事务,前几日刚刚转正的户部尚书吴甘来,竟然已经在养心殿门口候着。 如今的吴甘来,气质早已非往日可比,容光焕发,神色间满是蓬勃之象,宛如一棵已经破土而出,长势凶猛的竹子。 一见谢祯,吴甘来便跪地行礼,“臣吴甘来,拜见陛下。 ” 谢祯看看他额间细汗,不由笑道:“平身。 刚下朝,你来得比朕还快,跑过来的?” 吴甘来从地上起身,不好意思地笑笑,再复行礼道:“臣有件大喜之事要告诉陛下,便急着跑来了。 ” “哦?”谢祯已不知自己多久未曾听闻过喜事,边进殿,边向身边的吴甘来问道:“是何喜事?说来听听。 ” 说话间, 谢祯已在养心殿正殿的椅子上坐下,看向殿下吴甘来。 吴甘来行礼道:“启禀陛下,昨儿个夜里,有三名户籍为陕西的汉子, 送来了一顶万民伞, 是给文华殿大学士吴令台吴大人的。 ” “嗯?”谢祯闻言眼露诧异, 唇边划过一丝嘲讽的笑意。 给吴令台?吴令台确实很有脑子,但此人秉性不佳, 擅长做咬人的狗,再为他办事前,又贪污受贿, 怎么会有万民伞给他? 谢祯不由问道:“细说来听听。 ” 吴甘来行礼, 接着道:“那三名汉子说,他们来自凤翔府,是全城百姓万家出钱,资助他们上京送伞。 他们来京已有几日, 但是不曾找到吴大学士的府邸,又不知道该将伞送去何处。 只是听闻赈灾款项由户部拨款,身上盘缠所余不多,无法继续在京中寻找吴大学士府邸, 只好将伞送来了户部,千叮万嘱,务必将万民伞送到吴大学士手中。 ” 谢祯格外好奇,继续问道:“为何送伞?” 吴甘来唇边出现笑意, 行礼道:“回禀陛下, 吴大学士带头为陕甘宁百姓捐款的事,传到了陕甘宁, 百姓们心怀感激,认为是吴大学士救他们于水火,这才为吴大学士送上万民伞。 ” 谢祯闻言,唇边嘲讽的笑意消散,转而抿唇。 他静静地看着吴甘来,一时心间五味杂陈。 百姓们不懂朝堂博弈,更不知道吴令台带头捐款的真正原因。 但是他却知道,吴令台带头捐款,一来是为了在他面前表忠心,要自救;二来是为了给自己及身后的阉党旧臣戴上高帽,叫建安党人无法再对他们进行围攻。 如此诸多因素,唯独没有一条,是为了百姓。 他只是打着为民请命,忧心百姓的旗号。 可百姓信了,已然是将吴令台视作真正为百姓捐款出力的青天大老爷。 谢祯不由低眉,一声轻叹。 不知吴令台知道后,心间可会有愧? 吴甘来接着道:“昨夜臣同那三位陕西来的汉子交谈,还得知了一桩大喜事,想来复命的奏疏,已经在路上了,不知臣该不该提前告诉陛下。 ” 谢祯抬起头,看向吴甘来道:“你说便是。 ” 吴甘来面上笑意盈盈,行礼道:“回禀陛下,前些时日,宦官常启,同当地商户交好,并联手抬高粮价。 陕甘宁三地无数商人看到商机,从全国各地进购粮食如陕甘宁售卖。 却不知常启也在暗中用赈灾款项收购粮食,并将大批粮食全部送进官府粮仓。 但是他一直压着不叫官府开仓,直到陕甘宁三地的商人,让足够多的粮食流入市场之后,常启忽然下令开仓。 一时之间,陕甘宁三地的粮价大跌,百姓争相叫好。 至此,陕甘宁三地,不仅粮食多,还价低,灾区的百姓,再也不怕吃不饱肚子了。 ” 谢祯闻言蓦然起身,手在广袖下攥紧,许是情绪过于激动的缘故,他的眼眶有些泛红。 好半晌,谢祯方才笑出声,“哈哈哈哈,好,甚好!” 常启,好常启!果然没有辜负他的重望!好,甚好! 吴甘来见谢祯大喜,自己也跟着开心,面上笑意开怀,接着道:“对了陛下,常启也收到一顶万民伞,但他人在陕西,百姓直接送到了他的手里。 ” “他该得的!”谢祯手重指地面,无比认同。 谢祯高兴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正殿椅子前来回踱步,并连连道:“好,好,好……” 谢祯激动半晌,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恩禄,问道:“陕西边防军事,工部的人是不是应该到了。 ” 恩禄行礼道:“司礼监昨日整理奏疏,工部的人和郭春威都已抵达陕西,想来已经着手招募人手,购置材料。 ” 恩禄知道谢祯想听什么,说完事情之后,便继续对谢祯道:“陛下,待边防军事开始修建,想来陕西有大部分无法耕地的百姓,将会得到养家之业。 如今粮食问题又迎刃而解,想来陕西不会再出现流民与流寇。 ” 谢祯连连点头,眼眶还是红得紧,他语气中按捺不住兴奋,继续对恩禄和吴甘来道:“边防军事并不能叫所有百姓都有业可守,陕甘宁旱灾不知何时方解,只能听从天意。 如今陕甘宁趋向安定,朕当召集工部官员,商议在陕甘宁设计修建水渠一事,以工代赈。 如此这般,既能解决当地更多百姓生存问题,又能在水渠和边防修完之后,叫百姓们还能继续回去种地,不再受天灾所扰。 ” 恩禄和吴甘来齐齐抬头看向谢祯,无论怎么想,如今确实是修建水渠的最好时候,一举多得。 二人面上都有动容之色,齐声行礼道:“陛下圣明。 ” 谢祯闻言失笑,摆手道:“也得亏是如今国库富裕。 ” 这一刻,谢祯心里全然是蒋星重,所有这一切大喜之事的开端,尽皆自蒋星重点明光禄寺一案始。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这个消息昭告天下,想要叫蒋星重知道,谢祯转头对恩禄道:“恩禄,拟旨。 嘉奖常启,令他做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任东厂掌班太监,并赏银五万两。 明日早朝,昭告天下。 ” 恩禄行礼应下,谢祯看向吴甘来,问道:“吴爱卿,这些时日暂代户部尚书,可有疑难之事。 ” 当初谢祯养心殿的训话,吴甘来字字句句都记着,他深切地明白,他要和陛下一条心,不能有任何隐瞒。 念及此,吴甘来如实回道:“回禀陛下,臣暂代户部尚书之初,户部确实有大部分官员不服,臣开始不熟悉尚书职务,须得向人请教,但很难得到用心的帮助,当真令臣举步维艰。 但臣心间明白,越级上位,旁人不服也是寻常,臣便不再多言,也不再主动请教。 可臣也不是傻子,他们不愿意教臣,难道他们还能不办事吗?于是臣就在他们办事时留意看着,再加上户部留下的记录档案,臣仔细翻阅,没多久,便也就摸清了尚书所辖事务,晋商叛国案,凡同户部有关的差事,臣尽皆亲自上手,如今倒也算是服众。 ” 谢祯闻言点头,户部的财报谢祯都有看,而且户部要拨款出钱,很多事情谢祯都亲自看过,明白这些时日户部差事般的很不错,证明吴甘来所言非虚。 谢祯道:“也快三个月了,朕会在三月之期,命吏部前去户部核官绩,考核通过后,你便准备正式接任户部尚书一职吧。 ” 如今在户部尚书一职上历练将近三个月的吴甘来,德已配位,自是已没了当初的惶恐,他坦然行礼道:“臣吴甘来,必不负陛下重望。 ” 谢祯满意点头,命他起身,叫他先别走,随即谢祯对恩禄道:“传吴令台、赵翰秋、刁宇坤觐见。 再命人将陕西百姓送给吴令台的万民伞取来养心殿,叫朕也瞧瞧。 ” 恩禄领命前去传旨,谢祯则同吴甘来闲聊起来,问了他很多户部的琐碎之事,甚至君臣二人还背地里似发泄情绪般的,编排了建安党人一顿,竟也是有说有笑。 不多时,万民伞便由几名养心殿的太监送进了殿中。 谢祯起身下殿,围着万民伞转了几圈,摸了摸伞边缘的流苏,连连点头。 随后谢祯对一旁的恩禄道:“恩禄,你说吴令台知道这万民伞是送给他的,会是什么反应?” 恩禄想着吴令台那副老油条的样子,不由抿唇笑着摇了摇头,道:“臣不知。 ” 而就在这时,殿外的王永一进来通传,“启禀陛下,文华殿大学士吴令台、兵部尚书赵翰秋、工部尚书刁宇坤觐见。 ” 谢祯看了一眼王永一,道:“宣。 ”随后他便重新走回椅子上坐下。 三人很快进来,同吴甘来并列而站,一道跪地行礼。 礼毕,三人起身,都看到了左手侧面那顶万民伞。 谢祯摆放得实在太显眼,想看不见都难。 赵翰秋和刁宇坤眼露疑惑,一看就是百姓送的,这伞给谁的?吴令台却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因为跟他没关系,他太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他这样的官,这辈子都不可能收到万民伞。 而就在这时,谢祯开口道:“今日朕得一喜讯,常启在陕甘宁抬高粮价,引得商人大批购粮,随后他又开仓放粮,如今陕甘宁粮价大跌,灾区危机,基本已得缓解。 ” 话音落,赵翰秋和刁宇坤一惊,眼露喜色。 吴令台却只是点点头,他曾经便是九千岁的人,了解常启,常启有这番操作他并不意外。 三人一同行礼,恭贺谢祯。 谢祯接着对三人道:“这些年气候变化厉害,旱情不知何时才能缓解。 如今陕甘宁暂得喘气,朕便想借此机会在陕甘宁修建水渠,三年五年,五年八年,朕终归是得解决百姓庄稼灌溉的问题,不再叫百姓受苦。 ” 身为内阁大学士的吴令台点头道:“陛下此举甚好。 既能以工代赈,叫灾区百姓有业可守,还能解决长远问题,极好。 ” 说着,谢祯看向工部尚书刁宇坤,当初他留此人,也是因为他能力出众,尤善水利。 刁宇坤见此,行礼道:“回禀陛下,臣会尽快前往陕甘宁三地,勘察地形、水路,尽快上报一份详细的兴修水利的文书。 ” 谢祯点头:“好,刁爱卿,这件事朕便仰仗你了。 ” 刁宇坤再复行礼。 谢祯看向一旁的赵翰秋,问道:“爱卿,韩守业等流寇叛军,如今流窜至何地?宁夏中卫战况如何?” 赵翰秋闻言, 行礼回道:“回禀陛下,之前陛下所料不错,中卫边境的土特部军队,虽每次都是叫嚣着要攻城, 但又回回保存实力, 看来只是为了增加我军压力, 为了给韩守业等流寇争取时间。 现如今山西边境有蒋将军严密看守,晋商被端的消息尚未传出边境, 那边只放出消息说加强了边境巡防。 但这么大的案子,估计瞒不了多久,不知土特部得知后会作何打算。 ” 禀报完宁夏中卫的战事, 赵翰秋接着回禀关于流寇的案子, “中卫抽调了部分兵力回来,继续追击韩守业叛军。 之前中卫战事为韩守业争取了时间,她如今已入甘肃境内,又在甘肃煽动起不少流寇, 之前被打残的队伍得以养息,大军已前往追击。 但现在没有土特部的配合,韩守业叛军想来气数已尽。 另有一些零散叛军,大部分都因钦差常启的纳粮政策, 选择归顺,按照陛下招抚为主的政策,主犯轻罚,从犯和士兵都已发回原籍。 还有些不太安分的, 甘肃距离西宁卫近的流寇, 皆已由汪承忠出兵清剿。 如今只剩下韩守业这一支势力较大的叛军。 收拾了韩守业,我大昭国内动乱便算是告一段落。 ” 谢祯听着唇边出现笑意, 连连点头。 这一刻,他看着赵翰秋,颇觉唏嘘。 在阿满的梦中,赵翰秋在景宁四年因兵败土特部以及清剿流寇不利而见罪于帝,被罢职归家。 但是现在,晋商叛国大案已经了结,他们方才知晓,有晋商在其中为流寇和土特部出卖情报,他们错误判断局势的情况下,赵翰秋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无法赢下这等战事。 他无法想象,在阿满的梦中,赵翰秋这等忠君爱国之人,被罢职之后是何等的自责和悲伤,最后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带领赵家全族镇守高阳,最终举族皆灭。 好在,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 赵翰秋的才华以及他的忠义之心,会在他这里得到最大地发挥和重用。 念及此,谢祯对赵翰秋道:“现在可以考虑向土特部放出晋商叛国大案的消息。 朕私心估摸着,土特部仰仗晋商输送物资,他们得知晋商暴露的消息后,必定会先想法子保存实力,会从中卫撤兵。 毕竟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为他们输送物资,入侵我朝边境之前,他们得先想想自己的下个冬天要怎么过。 赵爱卿,你是朕的倚仗,大昭的战事,就都交给你了。 ” 赵翰秋闻言行礼,郑重道:“臣必不辱使命。 ” 谢祯点头,随后他的目光从殿中四人的面上扫过,含笑道:“方才朕说过,因常启一番运作,如今陕甘宁百姓不必再担心吃不饱肚子。 ” 又听谢祯提起此事,赵翰秋、吴令台、刁宇坤、吴甘来等四人皆看向谢祯,谢祯接着道:“陕甘宁百姓深受旱灾之苦,如今终于又看见了希望,自然是为常启送上了一顶万民伞。 ” 话音落,赵翰秋、吴令台、刁宇坤三人不由都看向了殿中那顶万民伞。 吴令台立时拍马屁道:“常启才能出众,未辜负陛下重托,如今解灾区危机,受百姓爱戴,实乃寻常。 能得如此能人,臣,恭喜陛下。 ” 说着,吴令台行下礼去,赵翰秋侧眼看看吴令台,不由抿抿唇,神色间有些自卑,这等拍马屁的机灵劲儿,他怕是永远也学不来。 刁宇坤亦未曾开口,毕竟他刚见罪于帝,自陛下原谅他至今,他未曾做出什么功绩,在陛下跟前,他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吴甘来则含笑看着吴令台,看他溜须拍马,神色间满是等着看好戏的玩味。 听吴令台这般说,谢祯不由一笑,他自是知道吴令台是何等聪明圆滑的人,不由伸手点点他,编排道:“老奸巨猾。 ” 吴令台闻言,面上立时又漫上一层懵懂之色,傻乎乎地赔笑了几声。 在机灵圆滑和蠢笨憨厚之间无缝切换。 谢祯不由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看着吴令台,道:“陕甘宁百姓亦听闻了前些时日,爱卿在朝堂之上,带领百官为陕甘宁百姓捐款一事。 陕甘宁百姓深受感动,格外感激你这位一心为民的内阁大学士。 ” 第71节 说着,谢祯抬手指了指那顶万民伞,接着道:“喏,这顶万民伞,便是山西百姓送给你的。 凤翔府全城 百姓共筹路费,资助三位年轻人上京,不远千里,为你送来了这顶万民伞。 ” 吴令台闻言彻底惊住,他看看谢祯,看看万民伞,复又看看谢祯,看看万民伞。 这一刻,谢祯终于从这位滑头面上,看见了丝毫不加掩饰的震惊之色,无比的真,瞠目结舌,表情跟冻住了没有区别。 好半晌,吴令台方才反应过来,似是还有些不信,指着自己鼻下问道:“给我的?” 谢祯再次点头。 吴令台倒吸一口气,再次看向了那顶万民伞,一时间心间百感交集。 谢祯方才所言,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回荡。 格外感激,全城百姓,共筹路费,不远千里…… 吴令台怔怔地看着万民伞,谢祯则玩味地看着他。 谢祯清晰地看到,吴令台脸色泛白,眼中神色是何等复杂。 谢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吴爱卿,万民伞沉,朕派两名殿前太监,一道帮着你送回内阁大堂,晚上你且自己拿回府中吧。 ” 吴令台闻言惊醒过来,忙行礼道:“臣谢主隆恩。 ” 说着,谢祯示意恩禄去唤人,不多时,跟着恩禄进来两名御前太监,抬起万民伞,便往外走去。 谢祯见此,抬手道:“诸位爱卿,且先行退下吧。 ” 赵翰秋、吴令台、刁宇坤、吴甘来等四人行礼退出殿中。 吴令台颇有些魂不守舍,机械地跟在两个太监手中抬着的万民伞旁走着,却没有再看万民伞一眼。 出了养心殿不久,临分别之际,刁宇坤不由看了吴令台的万民伞一眼,神色复杂,有嫉妒,有不平,有歆羡。 他可太知道吴令台是个什么东西,这个人虽能力出众,颇有才华,脑瓜子也机灵,但却是个毫无立场和底线的东西。 这吴令台就好像一条狗,哪个主子给的食好,他就跟着哪个主子,从来都是主子手底下一条极其会咬人的狗。 在主子跟前无底线地摇尾乞怜,对主子的敌人又紧咬着不放。 他最擅长的便是如何讨主子欢心,又因其聪明才能,咬人又极疼。 就这样一条如狗般的东西,万民伞,他配吗? 可念头刚落,刁宇坤心间却又泛起丝丝自卑。 同样都是当初同批被查的贪官,同样都是被陛下原谅,戴罪立功。 可人家吴令台却切切实实做出了功绩。 先是为陛下充盈国库,又是保住阉党旧臣制衡建安党人,如今还得了万民伞。 但是他呢,被陛下原谅至今,却没有做出一丝一毫的功绩。 他虽也贪了些银子,但在工部这种肥差衙门,他贪得当真不算多,论实干能力,他不亚于吴令台。 吴令台的万民伞,他是羡慕的,是想要的。 刁宇坤微微抿唇,他如今已有五十五岁,不知还能再做几年官,他这工部尚书,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当下去。 此次陛下令他兴修陕甘宁水利,这于他而言,是个好机会。 干好了,不仅能解决陕甘宁百姓的干旱之苦,如吴令台一般得百姓爱戴,或许还能名留青史。 念及此,刁宇坤唇抿得更紧,等下回工部便安排相关事宜,今晚回去就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启程,前往陕甘宁勘探地形,兴修水利。 吴令台一路跟在万民伞旁边,走在回内阁大堂的宫道上。 可他却始终低着头,背也躬着,在承载着百姓爱戴的万民伞旁,无端便像个偷窃被发现的贼,仿佛这顶万民伞,是他偷来的荣耀。 就这般不知走了多久,宫道上人渐少,吴令台忽地伸手抹脸。 抹完之后,他便飞速地眨眼。 可心间就好似住了一只凶猛的野兽,他那破旧的牢笼,根本承受不住猛兽的猛烈爆冲。 吴令台脸抹得越来越频繁,眼睛眨动得也愈快。 他为了掩饰和压制,做足了努力,可到底是关不住那冲破牢笼的情绪猛兽。 吴令台忽地掩面,呜咽出声,随之背愈发的躬,缓缓跪蹲在地上。 两位太监见此,忙停下了脚步,一时眼露迷茫之色,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吴令台被释放的情绪,恍如掘开堤坝的洪水,霎时间汹涌而下,吴令台掩着面,几近号啕。 这一刻,无数往昔的回忆,在吴令台脑海中翻涌。 他听到无数读书时的自己,在心中许下的豪言壮志。 他再一次地,清晰地听到了它们。 他出身贫寒,年少时见过许多人间疾苦,他明明曾立志考上之后要为百姓请命,要做一个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可为什么现在,他却成了这副模样。 记忆一点点涌入脑海,他记得初入官场时,他确实如自己所想一般做着官,可是他官位低,权力有限。 他税收时规规矩矩,可上缴之时,上头却说他的税收不足数,又派人越过他去跟百姓催缴。 他明知是上头的人有错,他明明想要护住百姓,可他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那时他便知,若想实现心中的理想,就只能获得更大的权力。 他想往上爬,却发觉曾经那些他仰慕崇拜的文官,根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往来“无白丁”,像他这样出身贫寒,背景平平的官员,根本就不可能进入人家的圈子。 直到上头派下来镇守太监,他才迎来了自己的机会。 那时他想,只要能实现心中理想,用些不光明的手段,又能如何。 于是他便开始巴结奉承,曲意逢迎。 没有钱贿赂,那他就冲在前头办事,把事给人家办得漂漂亮亮,无可指摘。 没有人脉提供给人家,那他就嘴甜一点,处处叫人家心里头舒服。 可是这朝堂真暗啊,暗到容不下清明的理想。 他从为了百姓,转而开始先考虑自己如何生存,打算顾好自己之后,再为民请命。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为民请命的念头,就好似一只受伤的小兽般,躲去了角落里,默默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他再也无暇顾及它,直到它,不知在何时,彻底死去。 吴令台痛哭不已,心间是铺天盖地而来的懊悔与悲伤。 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全城百姓,共筹路费、不远千里……他怎配? 他知道这些年旁人是怎么说他的,他们都说他是九千岁跟前一条会咬人的狗。 看不起他依附阉党,唾弃他丢了文人风骨。 可若不是建安党人自视甚高,排除异己,他又怎么会依附九千岁? 什么是文人风骨?文人风骨,何等虚无缥缈的一个词。 读圣贤书万卷,为官数十载。 建安党人骂了他多少回丢了文人风骨。 可他还是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文人风骨?建安党人唾弃宦官,排除异己,就是文人风骨了吗?他一直都不明白。 可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到底什么才是文人风骨。 吴令台哭声渐止,一旁的太监见状,连忙上前,帮着扶起了吴令台。 吴令台蹲得腿发酸,他颤颤巍巍地起身,扶着太监的手,终于抬头看向那顶万民伞,大胆地正视于它。 万民伞在微风中随风轻轻飘荡,无声地摇曳。 吴令台望着它,眼神坚定。 不畏强权,为民请命!这,就是他的文人风骨! 吴令台松开那太监的手,行至万民伞前,朝养心殿跪了下去。 面前是万民伞,远方是养心殿。 吴令台抬手行礼,朗声道:“臣,吴令台,誓死效忠陛下,从今往后,一心一意,为民请命!如若有违此誓,上不得黄天眷顾,下不得祖宗保佑,身死无坟,永无宁日!” 说罢,吴令台拜下身去,以额触地。 两名太监都惊呆了,不知吴令台忽然这是怎么了,只暗中记下了他方才的所有反应,以及他方才说的所有话,打算回去后一五一十报给陛下。 吴令台这才起身,擦净脸上泪水,跟着两位太监继续往内阁大堂走去。 而这桩大喜事,谢祯自是在 王希音和孔瑞等人也看诧异看向去打探消息的小宦官, 等着他回话。 小太监重点一下头,行礼道:“对。 无论那起子文官瞧不瞧得上咱们宦官,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常掌班此番在陕甘宁赈灾的差事确实办得漂亮, 陛下今日早朝嘉奖场掌班, 他们屁都放不出一个。 ” 王希音和孔瑞面上闻言皆笑, 一时东厂院中朗笑声阵阵。 蒋星重却怔怔看着那名小太监,胸膛随之起伏起来。 她知道今日的消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陕甘宁受旱灾区的百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必再担心吃不饱饭, 只要能好好地活下去, 他们便不会再成为流寇。 见东厂几位当家都笑得开心,那小太监语气间的兴奋之感也浓郁了起来,他趁热打铁道: “不仅如此,今日早朝, 陛下还宣布,工部和郭春威已经抵达陕西,开始着手修建边防军事的事宜,要大批招募当地受灾的百姓, 以工代赈。 哦对了,陛下还要在陕甘宁三地兴修水利。 ” “旱灾不知何时才能缓解,陛下说不能听凭天意,而且边防军事的工程, 并不能覆盖陕甘宁灾区的所有百姓, 叫他们有业可依。 但是修建水利就不同了,这工程量大, 覆盖面广,工程时长久,能覆盖更多的百姓,如果修成,陕甘宁即便依旧干旱,百姓也不必再担心没有灌溉用水。 这事如果成了,不仅能解决陕甘宁当下的问题,且功在千秋。 工部尚书刁宇坤,今日早朝都没有来,便已经带着人离京前往陕甘宁,要亲自去勘探地形。 ” 话至此处,王希音点头道:“嗯,甚好。 刁宇坤之前虽卷入贪污案,但此人能力确实无可指摘,尤其善于兴修水利,他亲自前去,这事十有八九稳当了。 ” 蒋星重静静听着小太监说完这番话,一时心跳得愈发地快,便是连眼眶都跟着发红。 她很想让自己平静,可她没法儿平静。 前世大昭内忧外患,流寇自陕甘宁而始,逐渐发展壮大。 因赈灾不利,几百年景宁帝对待流寇政策宽松,可招降后复叛的流寇却极多,吃不起饭无法安身的百姓,更是源源不断地加入叛军队伍,直至最后成为足以抗衡朝廷军的存在。 可是现在,在阉党旧臣案后,景宁帝便重启宦官,派常启前往陕甘宁赈灾。 常启之举,为大昭争取来了足够多时间,国库也有了银子。 所以景宁帝便可以兴修水利,以工代赈。 百姓有饭吃,有业守,怎么可能再成为流寇? 蒋星重心中明白,至此,只待剿灭韩守业叛军,大昭内忧,便算是彻底解决。 陕甘宁再也不会乱! 蒋星重深深吸气,蓦然闭目,泪水沾湿了睫毛。 这一刻,蒋星重再次深切地意识到,景宁帝绝不是昏君。 而是大昭早已千疮百孔,前世的他根本无力回天。 但是这一世,他只是通过言公子借了几股她的东风,便已将大昭治理得越来越好。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昏君? 如果他是昏君,他就不会在意识到建安党人打算借他之手排除异己时,便果断地重启东厂。 如果他是昏君,他就不会在处理完晋之后,想到将晋商所有产业收归国有。 如果他是昏君,他更想不到在常启解决灾区百姓吃饭的问题后,那一系列以工代赈的治理手段。 景宁帝,他不仅不是昏君,甚至是一位颇有才干的君王。 只是前世,他登基之初,先受国库空虚的掣肘,再受建安党人蒙蔽,更不知晋商在背地里卖国。 等他发现这一切问题,开始试图修正的时候,本已千疮百孔的大昭,已经给不了他修正的机会。 所以后来的那一年,景宁帝朝令夕改。 他一定是想了无数的办法,可是大厦倾颓,他出台一条政策,发觉不行,便只能抓紧废止,再出台另一条。 他一条条朝令夕改的政令,便是他无数次朝大昭伸出的推助之手,可帝国灭亡之时,便如一座倒下的须弥山,他的凡人之手,哪怕伸出再多次,却也根本扶不住,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一起压倒,随大昭陨灭。 即便没有见过前世的景宁帝,可是这一刻,蒋星重却莫名共情了他当初所遭遇的一切。 她无法想象,景宁帝朝令夕改之时,心中是何等的焦虑。 更无法想象,最后登上自缢之地的景宁帝,心中的自责和悲痛,又该是何等的剧烈。 只是想想,她便觉得无法呼吸。 早在三朝之前,大昭便已种下亡国的种子,只是景宁帝,便那般不幸的,被选作了亡国之君。 此时此刻,蒋星重无比坚定地相信,如若让景宁帝生在一百年前的大昭,即便他做不成中兴之主,他也必定会成为一位极好的守业之君。 他非亡国之君,但逢亡国之运。 蒋星重缓缓睁开了眼睛,耳边全然是王希音等人谈论陕甘宁之事的欢声笑语。 她赔笑着看着他们,又看着头顶的蓝天,看着眼之所及的紫禁城的金碧飞檐,一切都是美好,那么安宁祥和,那么充满希望…… 她不想再造反了。 景宁帝不是昏君,而如今的大昭,也不是换个皇帝就能变得更好的。 与其想着该如何更换皇帝,倒不如仔细想想,该如何帮着这位殚精竭虑的可怜皇帝,守住脚下的国土。 看来,她得再找言公子一趟。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造反。 倘若言公子还是想要造反,她该怎么办?若是她说不造反了,退出他的阵营,言公子势必不会再叫她继续留在东厂,而她又不认识景宁帝,她也就没有办法继续像现在这般通过言公子帮他。 可她若是继续造反,一旦言公子准备妥当,日后猝不及防在大昭掀起风浪,她又该怎么办? 也不知那晚言公子带她出去过端午,说的那句“如若大昭越来越好,那便也没有必要再造反”的话是不是真的。 蒋星重思来想去,将所有可能的结果挨个猜想一遍,随后做下一个决定。 既然言公子那般说了,她便信言公子便是。 既然他们都是为了大昭好,那她便将自己的想法,开诚布公地告诉他。 且看他怎么说,然后随机应变,再做打算。 念及此,蒋星重便起身,欲回房去取瑞鹤宫灯,见言公子一面。 第72节 怎料刚起身走了几步,却忽听东厂外响起熟悉的鸽哨之声。 言公子!蒋星重心头一喜,跟着便觉心如鼓如雷地跳起。 她连忙对王希音道:“王公公,我有些事,出去一下。 ” 王希音点头应下,蒋星重大步朝养心殿外走去,心中有些迫不及待。 她已是有一阵子没见言公子,算不清有多久,蒋星重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薄衫,粗略估摸一下,差不多有一月了? 蒋星重刚刚跑出东厂,正欲前往她和言公子常见面的影壁后,却忽见沈长宇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发觉来者不是言公子,蒋星重心间闪过一丝莫名的失落。 她尽快将心中的失落之感忽视,朝沈长宇走去。 来到沈长宇面前,沈长宇行礼,蒋星重笑着问道:“长宇,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沈长宇点头道:“你哥哥蒋星驰,派人往穆尚宫府上送了口信,说你父亲今晚到京,让你回趟府,晚上一道吃顿团圆饭,让你在家里住几日。 ” 蒋星重问道:“我爹回来了?” 沈长宇点头:“是,提前给你哥送了信。 今晚到今,一道吃顿饭,明早上朝,随后便要去找陛下述职。 ” 蒋星重确实也很久没见父兄,尤其这次晋商叛国案,父亲被派往山西边境主持镇守,她确实也有些担心。 如今父亲回来,想来是叛国大案中,山西边防军方面的事已了。 可是……蒋星重蹙眉道:“我确实应该回去见见父兄,可是现在东厂事务繁忙,我又接手了京营,勇卫营那边孙德裕正在重新挑选人手,同时还得安排调离人员的去处,着实是有些走不开。 ” 沈长宇闻言,对蒋星重道:“姑娘放心,我来前已经见过公子,公子已经替你在各处知会过了,你且去便是。 ” 蒋星重听罢,点点头,随后蒋星重问道:“你家公子今夜出宫吗?若是出宫的话,我有事得和他见一面。 ” 沈长宇噎了一瞬,跟着道:“户部事务繁多,公子又是陛下身边近臣,这些时日朝务繁忙,公子怕是都无暇出宫。 ” 蒋星重叹了一声,既如此,她决定不再造反的事,便等回来后再跟言公子说吧。 做好决定,蒋星重对沈长宇道:“多谢你长宇,我这就去和王公公说一声,你稍等我一会儿。 ” 沈长宇点头应下,蒋星重便又匆忙回了东厂,私下跟王希音说了声,告了假之后,便紧着又去找沈长宇。 沈长宇见蒋星重出来,便同她一道出了东华门,上了之前便准备好的马车。 沈长宇照例将她送回穆尚宫府上,在穆尚宫府中换了衣服后,便坐着蒋府马车,回了府中。 这个时辰,蒋星驰还未放值,蒋道明也还未回来。 蒋星重回府后,便直接先去了自己院中,兔葵和燕麦一见蒋星重,自是又免不了一阵兴奋与关切。 左右无事,蒋星重便在院中同他们闲聊了一会儿。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她便去了厨房,亲自给父兄准备晚饭。 约莫酉时二刻,蒋星驰率先回了府中,听下人说蒋星重在厨房里,便直接找了过去。 蒋星重正在厨房里和府中厨娘准备饭菜,却忽听门口传来哥哥的声音,“阿满。 ” 蒋星重回头,正见哥哥扶着门框,朝门内探出一个头来,面上笑嘻嘻,活像个街头福娃玩具。 哥哥还像自己小时候一般逗自己,蒋星重心头涌上一股暖流,转身笑道:“你放值啦?今儿累吗?” 蒋星驰嘿嘿笑着进来,凑到蒋星重身边,伸手拍了她的后脑勺,道:“最近中卫有战事,还有那边也在追击,还得配合勇卫营那边抽调人手,兵部确实有些忙。 但不妨碍我今日早早回来陪妹妹吃饭。 ” 蒋星重闻言失笑,边切着菜,边问道:“阿爹今晚什么时候到?” 蒋星驰道:“最晚戌时,反正怎么着宫门都下钥了,今晚他无法进宫述职。 ” 说着,蒋星驰接着道:“哦对,前些日子沈濯来信,约莫大后天入京看望嫁入京城的妹妹,到时候要安排你们见见,你且准备着。 ” 蒋星重闻言愣了一瞬, 随即便点头道:“好,知道了。 ”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来了。 蒋星重转头凑近蒋星驰闻了闻,随后佯装嫌弃道:“你先去沐浴更衣, 等会再来陪我。 ” 蒋星驰见此, 不由得抬臂闻了闻自己, 边往外走,边嘟囔着道:“也不臭啊……” 目送蒋星驰离开后, 蒋星重这才停下手中的菜刀,轻叹了一声,似是缓了缓心气, 方才重新切起菜来。 蒋星重神色间有些烦闷。 之前念着离见沈濯还有段时日, 再兼宫中事务繁忙,她便也没有多考虑这些事。 可是现在事情到了眼前头,她就不得不面对这件事带来的所有问题。 她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她确实是中意言公子。 而沈濯是阿爹给她挑的人, 如果不去见,少不了和阿爹吵架。 倘若不慎给阿爹气狠了,连穆尚宫府上都不叫她去了,到时候将她往祠堂里一关, 届时宫里什么要紧事都得被耽搁掉。 最好的法子,就是先去见,然后再找个什么借口,好好和父亲说。 前世她和沈濯只是在他妹妹府中见了一面, 并未有过多的交集。 若是只是见一面, 便回来跟父亲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怕是不足以说服父亲。 要不然就找个什么借口,创造个多相处的机会,多瞧瞧。 人都有优点,也都有缺点,只要发现一点沈濯的缺点,她便以此为借口,向父亲回绝这门婚事。 如此有了主意,蒋星重便也没那么烦了,继续准备起晚饭。 阿爹出门许久,想来辛苦,他们父女三人又有许久没有一起吃饭,蒋星重便多准备了几道菜,其中有几道,还是比较精美,用时比较久的饭菜。 蒋星驰沐浴更衣后,便来厨房陪蒋星重,跟她说话,给她打下手。 直到夜里戌时二刻,待蒋星重差不多准备好饭菜时,兔葵小跑着来到厨房,对蒋星重和蒋星驰道:“姑娘公子,将军回来了,已经回房去更衣了。 ” “好嘞。 ”蒋星重应下,正好她也准备得差不多,随后对厨房里的下人道:“那便准备上菜吧。 ” 说罢,蒋星重和蒋星驰一道离开厨房,往蒋道明院中而去。 蒋星重和蒋星驰兄妹二人在蒋道明院中正厅等了片刻,便见蒋道明换了一身翠涛色道袍出来,头戴网巾。 兄妹二人起身行礼,蒋道明看看兄妹二人,在椅子上坐下,问道:“为父不在这些时日,家里可都还好?” 蒋星重和蒋星驰分别挨着蒋道明坐下,蒋星驰道:“都好呢,阿爹你就放心吧,家里就咱们三人,能有什么不好的?” 蒋道明又看向蒋星重,问道:“你呢,最近在穆尚宫府上住着可好?没给我惹事吧?” 蒋星重皱皱鼻,不满道:“一没和别的姑娘小姐吵架,二在穆尚宫府上没有练武,学到许多京中贵女的淑女做派,好得不得了。 ” 蒋道明闻言,连连点头,“嗯,好,甚好。 女孩子家家的,温顺恭良,就该这样。 ” 蒋星重呵呵赔笑了几声。 饭菜一道道上来,父女三人便开始吃起了饭。 蒋星驰似是想起什么,对蒋道明和蒋星重道:“对了,这几日我倒是听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 父女二人齐齐看向蒋星驰,蒋星重咽下口中鸡肉,问道:“什么?”说着,又夹了一道菜吃。 蒋星驰道:“晋商叛国大案后,那日早朝,陛下宣读圣旨,封了不少宦官。 其中东厂有名宦官,居然名叫蒋阿满。 如今不仅是东厂掌班,还做了京营提督。 ” “咳咳……”蒋星重一下被口中的菜呛到,辣着了嗓子。 一旁的兔葵忙给她倒水,蒋星重好一会才缓过来,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诧异道:“这么巧?” 蒋星驰笑着点头道:“可不是吗?我当时听到的时候都愣了下,姓蒋,名字还和你小名一样,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 ” 一旁的蒋道明笑笑道:“世上的人那么多,有重名的都不奇怪。 ” 蒋星重只低头吃饭,装作一副对哥哥的话不感兴趣的模样。 谁知蒋星驰却越说越兴奋,接着道:“不止名字像!这些时日勇卫营新晋的参将孙德裕,要办勇卫营抽调人手的事,还有些兵器也要更换,常来兵部。 有次闲聊的时候,他说那位叫蒋阿满的京营提督,那张脸生得眉清目秀,身量娇小,说话声音也像女子般纤细,要不是身手极好,只看外表跟女子都没什么分别。 ” 蒋星重的心一下提上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谁知偏在此时,蒋星驰还偏要找她说话,他一下看向蒋星重,挑眉道:“我一听那描述,这不就跟你穿上男装习武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嘛。 ” 蒋星重立时手脚发麻,呵呵笑着遮掩了过去。 蒋道明看了蒋星重一眼,随后嗤笑道:“你妹妹能不给我惹事就不错咯,还能像人家一样做东厂掌班和京营提督呢?你可别给你妹妹脸上贴金喽。 ” 蒋星重见此,接过话道:“对嘛哥,我倒是想像人家一样,可我也不是男子啊,当不了官。 ” “我就是觉得这事有意思,跟你们说说笑罢了。 ”说着,蒋星驰看向蒋道明,问道:“阿爹,山西那边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蒋星重闻言,也竖起了耳朵细听。 蒋道明道:“我手上的事都完了,山西边境勾结晋商的将士,都是官职不高的,也还算好处理。 官位高的倒是都不知道,没参与进去。 官位高得晓得轻重,要是知道的话,早就处理了。 就是那些官位一般般的,上不知轻重,下又贪婪敛财,才弄出这些事来。 那些人找出来后就送京了,剩下的时日,我一直在仔细清查,怕有漏下的,顺道守着边境,留意土特部那边的动向,抓了两个试图混进山西的细作,这次同我一道回京,方才已经送去了北镇抚司。 ” 蒋星重闻言眼睛微亮,竟是还抓了两个土特部的细作? 蒋道明接着道:“我基本就没什么事儿了,韩斗瞻就惨咯。 从到山西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晋商八大家留下的那些产业可真多啊,什么田庄、商铺、矿场、库房里的货物、往来交易的四方行商……他还有得忙呢,怕是一时半刻离不开山西,明年这个时候都不见得能拾掇干净。 ” 蒋星重闻言不由轻笑,若是韩斗瞻知道,是自己在言公子面前举荐了他,才叫他此番担了这个重任,会不会气得骂她。 蒋道明不由感叹着赞许道:“那韩斗瞻韩大人,当真是个很不错的人。 三十岁出头,年纪轻轻,文武双全,才华出众,为人还爽快敞亮,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 话及至此,蒋道明看向蒋星重,道:“沈濯沈都事后日入京,到时候刘家会送帖子来府上,你和哥哥一道去。 好好表现,别舞刀弄枪的吓到人家。 ” 蒋星重点头道:“嗯,阿爹放心。 ” 蒋道明闻言点了点头,三人继续吃饭。 蒋星重边吃着饭菜,思绪却又飞去了前世。 这刘家便是沈濯小妹沈淑的夫家。 她若是没记错,沈淑的夫君叫刘广元。 乃兵部大通关副使,品级未入流,连从九品都不是。 沈淑似是长她一岁,跟着刘广元入京已有两年。 可惜她现在已经记不清沈濯、刘广元以及沈淑的样貌了。 蒋星重正想着,一旁的蒋星驰忽地向蒋道明问道:“阿爹,为什么不在咱们府上设宴,直接将他们请过来便是。 ” 蒋星驰觉得,既然是他沈濯想娶他妹妹,第一次见面相看,他亲自登门更好些。 蒋道明解释道:“我之前去信时也这般说的,但沈濯回信说,他妹妹独自在京多年,很不容易。 他想好好陪妹妹几日,便将宴席订在刘家。 我嫌再去信麻烦,便没再说什么。 ” 此话说罢,蒋星重和蒋星驰便都理解了。 蒋星重自己有兄长,理解作为兄长疼爱妹妹的心,便也能理解沈濯的选择。 蒋星驰自然是代入了蒋星重,身为兄长,若是也这般两年见不到妹妹,他也想多陪妹妹几天,于是便也没再有异议。 蒋道明看向蒋星驰道:“明日早朝后我便要去养心殿述职,审讯细作的事,约莫还需我配合着,怕是没什么时间管你们兄妹俩。 你妹妹的事就交给你了,这几日照顾好你妹妹。 ” 蒋星驰点头道:“阿爹放心,后日我告假,我陪妹妹去刘家。 ” 说罢,蒋星驰朝蒋星重一挑眉,眨了下眼睛,颇有一副别怕,有哥哥在的模样。 哥哥的宠爱,蒋星重一向受用,美滋滋地朝蒋星驰摆了摆脑袋。 一家三口吃完饭,一道去院中散了散步,便各自回去休息。 第二日一早,蒋道明和蒋星驰便都去了早朝,而蒋星重自己在府中无所事事,便继续穿上锁子甲,去后院练起了武。 想着今日多练一会儿,晌午吃个午饭,下午看一下午兵书,晚些时候再亲自给父兄做顿晚饭,这一日便也算过了。 而蒋道明这边,一下早朝便同赵翰秋、傅清辉一道去了养心殿。 三人在养心殿外等了片刻, 不多时,便见恩禄出来,笑嘻嘻地对他们三人道:“陛下已经更过衣了,三位大人,请吧。 ” 三人点头,跟着恩禄一道进了养心殿。 来到谢祯座下,三人一同跪地行礼。 平身之后,谢祯看向蒋道明,神色比对旁人时多了一丝柔和,含笑道:“蒋爱卿,此番山西之行,如何?” 第73节 赵翰秋和傅清辉亦看向蒋道明, 蒋道明行礼道:“回禀陛下,山西边境军中勾结土特部的无耻之辈已经收拾干净。 臣这些时日仔细调查,已可以确定没有漏网之鱼。 ” “前些时日在边境抓到两个土特部的细作,是之前勾结土特部的将士放进来的。 臣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二人, 已蒋他们带回京城, 昨夜一到京中, 便直接送进了北镇抚司。 ” 一旁的傅清辉行礼道:“回禀陛下,臣昨夜已从蒋将军手中接手那两名细作, 定会尽快审理,问出有用的消息。 ” 谢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起细作,倒是叫他想起一桩事来。 之前蒋星重跟他说过, 在她的梦中, 收复辽东之战惨败之后,有两名被俘的督军太监,从土特部逃回后,告诉他卢捷通敌。 但土特部入主中原后, 替卢捷平反,摘了他通敌的罪名,实则是他们用了离间计,以此来告知世人, 他这位皇帝,着实昏庸。 既如此,如今这两名细作,或许另有用途。 他们能用离间计, 他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念及此, 谢祯对傅清辉道:“无论如何审讯,务必叫这两名细作活着。 不仅要活着, 还得叫他们保持能逃跑的体力。 ” 话音落,蒋道明、赵翰秋、傅清辉三人都愣了一下,齐齐抬头看向,眼中皆是不解。 谢祯见此,便解释道:“这两人,或许还有更大的用处。 ” 傅清辉听闻此言,便行礼道:“臣领旨。 ” 谢祯看向赵翰秋,对他道:“如今国库既然有了银子,依朕之见,辽东的边防军事倒也可以着手修建起来。 卢捷素来熟悉辽东事务,着封卢捷为蓟辽督师,兼任辽东巡抚,前往辽东,再任戍边重任。 ” 恩禄闻言记下,准备等下便替陛下拟旨。 见前头的事情告一段落,蒋道明再次行礼道:“启禀陛下,此番臣还有一件要事禀报。 ” 谢祯抬手道:“爱卿请讲。 ” 蒋道明看向谢祯,眉宇间有一丝愁意,对谢祯道:“回禀陛下,山西边军有以战养战之嫌。 臣同边军闲聊之时,常听他们担心无仗可打,若无仗可打,便要不出来军费,要不出来军费,他们便会收入大减。 除此之外,臣还发觉边军的实际人数,和上报的人数有些对不上。 且底层士兵手中实际得到的粮饷,与朝廷本该发放的数目不符。 ” 谢祯闻言蹙眉,一旁的赵翰秋亦是蹙眉。 谢祯道:“虚报人数,那么本该发给五万人的军饷,就会变成发给十万人的。 如此之下,底层士兵手中得到的粮饷还与朝廷本该发放的数目不符。 ” 谢祯看向赵翰秋,赵翰秋忙低眉行礼。 谢祯对他道:“赵爱卿,此事需你严查。 再仔细查查,是只有山西边军如此,还是各地所有边军都有这等情形。 待你清查清楚,咱们再想应对之策。 ” 赵翰秋行礼应下。 边军出现蒋道明所上报的情况,便是他身为兵部尚书的失职之处。 方才陛下看向他,本以为少不了质问责骂,却不想陛下竟然提都没有提,只是跟他商议解决办法。 陛下当真给予了最高的信任。 谢祯接着对赵翰秋道:“赵爱卿,你莫要太有压力。 朕登基之后,方复你兵部尚书之职。 如今大昭积病良多,军政如此,非你一人之过。 切莫操之过急,务必稳中取胜。 ” 面对谢祯的理解和肯定,赵翰秋深受感动,恭敬行礼道:“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望。 ” 谢祯再次看向蒋道明,对他道:“蒋爱卿,朕有意升任你为镇守山海关总兵,但你刚从山西归来,需要休整,何时可以动身?” 蒋道明想了想,对谢祯道:“待臣爱女婚事订下,臣便即刻启程。 ” 谢祯闻言,陡然攥紧了手,霎时只觉手臂发麻。 蒋道明接着补充道:“臣看上的女婿人选,明日便会抵达京城,待他们相看过之后,便可订婚。 不会太久,绝不耽误正事,陛下放心。 ”说着,蒋道明行礼。 一旁的恩禄看向蒋道明,不由蹙眉。 放心?陛下可一点也不放心。 傅清辉也不由看向蒋道明,神色不渝。 随后他似是想起什么,复又看向谢祯,眸中闪过一丝黯然,不再去看蒋道明。 谢祯深深抿唇,但念及此刻赵翰秋和傅清辉都在,不好说什么,只道:“好,两位爱卿先行退下吧。 清辉留下。 ” 赵翰秋和蒋道明行礼出殿,谢祯看向傅清辉道:“明日你暗中跟着蒋姑娘,务必查明沈濯是个怎样的人。 此人若有半分逾矩之处,便不要留脸面给他。 ” 傅清辉行礼应下,“臣领旨。 ” 谢祯挥手示意傅清辉退下。 傅清辉走后,谢祯的脸色立时垮了下来,重拍了一下椅子扶手,随后紧紧扣住。 恩禄吓了一跳,忙转头看向谢祯,但见他神色变幻异常精彩,仿佛在这一瞬间,有无数想法从他脑海中闪过。 片刻后,谢祯忽地道:“朕现在就召蒋道明回来,下旨让他不许再给他女儿找夫婿!” 恩禄闻言忙道:“陛下莫急……” 话未说完,谢祯便转头看向恩禄,道:“不急?难不成眼睁睁看着阿满跟旁人定亲?” 恩禄被谢祯噎了一句,跟着道:“陛下,这些时日,臣在边上瞧着,蒋姑娘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陛下若以皇权相压,怕是会不得蒋姑娘所喜。 ” 此话一出,谢祯倒是安静了下来,没再反驳,只是神色间忧虑未减。 恩禄接着向谢祯问道:“陛下,蒋姑娘可有说中意陛下?” 谢祯闻言,双唇微动,似是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尚且记着上次同阿满见面,他同阿满说过:我不会强求于你,也不着急你给我回应。 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诚如恩禄所言,若是他现在以皇权强求此事,岂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而且……谢祯神色微有黯淡,当时阿满只是说“大昭风雨飘摇,如今怕不是谈论儿女私情的好时候,待万事尘埃落定,我自会答你”。 他也不知道阿满心中有没有他,所以没法回答恩禄的问题。 半晌后,谢祯叹道:“许是……尚未。 ” 恩禄听闻此言,忽地笑开,对谢祯道:“陛下,那眼前这不就是个极好的机会吗?” 谢祯不解看向恩禄,问道:“此话怎讲?” 恩禄回道:“若是蒋姑娘心中有陛下,必是不会叫这门亲事坐实。 陛下正好可以借此事探知蒋姑娘对陛下的态度。 ” 谢祯听罢,不由缓缓点头,道:“此言不差。 可若是她答应了怎么办?” 恩禄笑道:“若是真答应了,陛下再用皇权也不迟啊。 ” 谢祯闻言再次点头。 恩禄说得对,对于阿满而言,以皇权压她是最下等之策。 谢祯想了片刻,决定就按恩禄说的做。 有傅清辉全程盯着,待她回宫之后,他便去找她,详细问她此次相看的结果。 然后再试探她的口风。 不过蒋道明离京之前,他可得见见蒋道明,有意娶他女儿为后这句话,他还是要说的,省得蒋道明闲来无事,又给自己姑娘说亲。 念及此,谢祯便先抓紧处理奏疏。 他有预感,明日他怕是会坐立难安,不能耽误国事,今日能多处理一些是一些。 蒋星重下午正在书房中看书,府门处的小厮便送来了刘家的帖子。 蒋星重道一声知道了,便叫小厮退下。 小厮走后,兔葵忙一脸喜色地看向蒋星重,道:“姑娘,明日可就要见到沈都事啦。 ” 燕麦在一旁亦兴奋地点头道:“将军看好的人,想来不会太差。 ” 兔葵又凑到蒋星重身边,调笑着问道:“姑娘明日想穿什么衣服呀?我这就去给姑娘打理出来。 ” 燕麦跟着道:“我去给姑娘准备首饰。 ” 蒋星重的全部家当早就给了谢祯,此时自然是什么也拿出来。 她便道:“哦,我的首饰我全部放在了穆尚宫府上,就用府里剩下的那套吧。 选一套配那套首饰的衣服便是。 ” 兔葵的脸立时垮了下来,道:“啊?那可如何是好?咱姑娘本就生得好,若是打扮起来,岂不是能迷死沈大人。 不能盛装打扮,实在是可惜。 ” 蒋星重闻言,呵呵一笑,将手中的兵书又翻了一页,道:“真正喜欢你的人,哪怕你整日一身太监服饰在他眼前晃荡,他还是会喜欢你。 ” 燕麦撇撇嘴,无奈道:“好嘛,我早就看出来姑娘现在不像从前了,既然姑娘这么说,那便这么办吧。 ” 说着,兔葵和燕麦二人各自去给蒋星重准备明日要穿的衣服首饰,以及去人家家里做客,要带的礼品。 蒋星驰则放值前跟赵翰秋告了假,准备明日陪蒋星重一同前往刘家。 天气越来越热, 刘家住在城外杜新庄, 远得很。 马车摇摇晃晃,蒋星重开始还在和哥哥聊天,聊着聊着,也不知什么时候, 兄妹俩都在车里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蒋星重隐约听到瑞霖的声音, “姑娘?公子?姑娘?公子?” 蒋星重和蒋星驰兄妹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正见瑞霖掀起车帘, 正探着脑袋看着他们二人。 见兄妹二人醒了,瑞霖道:“姑娘,公子, 到杜新庄了。 ” 那就是快到刘家了?蒋星重和蒋星驰连忙坐直身子, 蒋星重从车内小匣子中取出镜子,两个人开始整理仪容仪表。 待兄妹二人差不多整理好,马车便也停了下来。 瑞霖从车上跳下来,掀开车帘道:“姑娘, 公子,刘家到了。 ” 兄妹二人一道下了马车,正见刘广元、沈淑等在门外。 刘广元虽未入流,但亦在兵部, 蒋星驰算得上是他高了好几级的上司,往日都不太能见着那种上司。 这会见蒋星驰携妹前来,刘广元倒是热情得很,立马上前向蒋星驰行礼, “见过主事。 ” 蒋星驰抬手免了礼, 笑着道:“今日两家相聚,是朋友, 就不说见外的话了。 ” 刘广元忙点头称是。 这夫妻二人年纪都比蒋星重大,蒋星重便见缝插针地行礼,沈淑和刘广元也都回了礼。 说话间,刘广元和沈淑便热情地将蒋星重兄妹二人往宅子里引。 蒋星重四下看了看,却没见沈濯的身影。 心间正疑惑不解,便听蒋星驰问道:“沈都事呢?” 刘广元忙笑着解释道:“哦,我那小舅子有个堂姐,就住在顺天府外另一个庄子里。 他上京时堂姐父母拖带了些东西,他给送了过去,一会儿就回。 ” 蒋星重这才想起来,前世也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她和哥哥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沈濯方才回来。 蒋星驰面露不渝,他和妹妹大老远过来,沈濯人居然不在。 刘广元瞥见了蒋星驰的神色,忙找补道:“他堂姐嫁来京中多年,许久未曾回过陇州,父母思念,而且前几年她夫君伤了腿,日子过得不太好。 我那小舅子惦记着她实在不容易,今日便先紧着送东西去了。 ” 话至此处,蒋星驰还能说什么,只得笑道:“沈都事难得上京,挂念亲人,能理解。 ” 蒋星重也跟着点了点头,前世沈濯虽然迟来了许久,但这桩事他们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换位思考下,谁都有亲人,尤其又相隔千里,挂念也是寻常。 刘家不大,但在杜新庄来说也不算差,一家人住一座四合院,倒也不错。 刘广元将兄妹二人请进厅内落座。 沈淑上前倒上茶,放下茶壶后,沈淑看向兄妹二人,笑着道:“杜新庄离云台山不远,云台山下有处酒楼,菜品就地取材,甚是鲜美,且酒楼桌椅都摆在外头,风景极好。 待会等兄长回来,咱们不如同去云台山那家酒楼?吃完饭,还可就近逛逛。 ” 蒋星驰闻言,看向蒋星重,打算听她的。 蒋星重望着沈淑,前世关于此次见面的细节,这才一点点地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第74节 前世沈淑也这般提过,但她觉着 沈濯闻言, 拉了下自己衣摆,只道:“就是这些流程都习惯了,这几年上门说亲的人多,大多会安排见一面, 然后吃饭, 我都麻木了。 ” 蒋星重:“……” 虽然自己存了不叫这么亲事成的心思, 可这说话也忒不中听。 蒋星重皮笑肉不笑地笑笑,“这样啊……” 沈濯点了下头, 道:“嗯,习惯了。 ” 蒋星重看了眼他身上的官服,许是穿着一直没换过, 衣摆处已有些磨损, 便继续找话道:“沈都事休假出远门,怎么还穿着官服?” 一般不都是放值回家就换衣服吗?认识言公子这么久,都不曾见他穿过官服。 看沈濯这样子,倒像是上京来一路都穿着官服。 沈濯挺挺腰, 摸摸自己胸前的补子,道:“这犀牛补子多好看。 ” 说罢他复又补充道:“犀牛补子。 ”语气间有打趣的幽默,又透着那么一丝丝骄傲。 蒋星重看着他,眼里流出一丝不解, 他觉得自己很幽默吗?她着实是有些弄不清这沈濯的想法,犀牛补子,犀牛补子怎么了? 蒋星重飞速地眨巴眨巴眼睛,神色间有迷茫亦有苦恼, 前后活了两世, 她这是第一次遇到盘不清对方逻辑的情形。 蒋星重只好又找话道:“沈都事平日无事的时候,都喜欢做些什么?” 沈濯道:“闲来无事会去听听戏, 看看史书。 家里还有几亩地,春耕和秋收的时候,会去地里给父母帮帮忙。 ” 蒋星重闻言点头,爱看史书。 读史可明事正己,看来他颇有学识。 蒋星重又随口找话道:“家里的地,每年春耕秋收,要请多少人?” 沈濯道:“我家没多少地,不像有钱人家好几个庄子那样。 无需请人,我、爹娘、以后娶了媳妇,她也帮着干干活便也够了。 ” 蒋星重闻言一噎,忙道:“那沈都事可得找位能干的夫人,我是干不了一点。 ” 纵然经历过前世颠沛流离的时光,蒋星重也还真是干不了农活。 不是她看不清农耕的百姓,而是她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里,实在是没这个。 沈濯闻言,道:“其实也没多少活,不干就不干。 ” 蒋星重抽着嘴角笑了笑,问道:“当真可以完全不干?” 沈濯迟疑了一瞬,又道:“其实帮着干一点点就行。 ” 蒋星重又是一噎,心间的不快愈发清晰起来。 她可太知道这类人,现在说着不干也行,但又说干一点点就行,一旦成亲了,就全都得干。 蒋星重默默收回目光,佯装整理衣摆,开始回忆此次见面的全部过程。 按理,这次见面本该是沈濯上门拜访。 一来父亲曾经是他的上司,二来,既是彼此相看,他身为男子,更该亲自前来。 可是沈濯却说许久未见妹妹,想多陪妹妹,念及人家亲人分别多年,他们便给予理解,并且同意了来刘家的事。 但是到了刘家之后,沈濯却在明知有约的情况下,跑去给堂姐送东西,竟是晚到了将近一个时辰。 上了车,也一直不说话。 她开口询问之后,他就来一句“麻木了”。 这些行径,当真又怠慢,又失礼。 念及此,蒋星重想了想,对沈濯道:“想来我并非沈都事中意的那一类姑娘,若是沈都事觉得勉强,大可直言,我和兄长回府便是。 我爹素来明事理,不会影响你和爹爹的关系。 ” 怎料话音落,沈濯却看向蒋星重,唇边有了笑意,道:“没有,蒋姑娘生得极美。 眼睛好看,眉毛有型,鼻子很挺,脖颈修长,嘴唇也很饱满……” 蒋星重忽地蹙眉,下意识道:“行了行了,你别夸了。 ”虽是夸赞,但不知为何,蒋星重听在耳中格外的不适。 话至此处,蒋星重已不想再同沈濯多说话。 但念及大家在一辆车上,还有沈濯的妹妹在。 她要挑沈濯的错处让父亲放弃这门婚事,就不能叫沈濯有机会在父亲面前说她的不好。 念及此,蒋星重强忍住脾气,打算暂且维护好表面的平和。 蒋星重看向沈淑,道:“不如跟我说说你们家乡的趣事。 ” 沈淑闻言神色间有了光彩,便对蒋星重道:“那还真的挺多的。 我们家在村里,周围有不少田地,小时候我们常去地里玩。 ” 说着,沈淑看向沈濯,道:“哥哥,你还记不记得……”蒋星重只听到此处,后面沈淑竟开始同沈濯说起他们陇州的方言。 两个人叽里咕噜根本听不到在说什么,但是人家兄妹二人却是有说有笑。 蒋星重不由抿唇,这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呢,他们俩就这般说上了方言?就这么把她给孤立了? 蒋星重脑海中莫名便出现一个景象,就是她真的嫁给了沈濯去了陇州,然后在他们家中,他们一家人都说家乡话,但是她一个人在一旁什么也听不懂的尴尬。 甚至骂她她都听不懂。 如此怠慢失礼,蒋星重心下已经格外清晰明了,哪怕她这辈子没遇见言公子,她也绝不会嫁给沈濯。 蒋星重才不受这种憋屈气,礼貌插话道:“你们说家乡话,我听不懂。 ” 第75节 沈淑闻言,转头看着她笑了笑,然后继续和沈濯用方言说话。 而沈濯,也似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也继续用着方言。 听他们又说了一阵,蒋星重只好又说了一遍,道:“你们说家乡话,我听不懂。 ” 她就差明说了吧? 结果人兄妹二人又看她一眼,沈淑还笑了笑,沈濯完全没理会,又继续用方言聊着。 蒋星重闭目,深吸一口气。 她恨不能现在就下车去找哥哥,然后打道回府。 可是她现在真的好饿,饿得前胸贴后背,要是现在回去,返程又得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她不得饿死。 她决定吃完饭就和哥哥走。 念及此,蒋星重也不吱声了,就当这兄妹二人不存在。 蒋星重的注意力全在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上。 沈濯沈淑不知聊了多久,也不知聊到了什么,沈淑忽地看向蒋星重,问道:“蒋妹妹,我看你头上只戴了一支簪子。 ” 蒋星重不知道她为何这么问,便点头道:“嗯,是。 ” 沈淑看着蒋星重的眼睛,无比真诚地笑道:“瞧你这簪子,是银的。 你都到了嫁人的年纪,没几样像样的首饰可不行。 ” 蒋星重:“?” 蒋星重诧异看向沈淑,她甚至有些怀疑沈淑是不是在跟自己说笑。 这簪子确实是银子的没错,可是簪头的孔雀却是点翠工艺,点翠还不像样吗?沈淑到底是在跟她说笑,还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蒋星重不由看向沈淑的发髻,上头有几支金钗,但都是比较小的那种。 做工也一般,完全没有镂空雕花等一类的工艺。 沈淑接着道:“听说你以前也不住在顺天府,顺天府城中有个香悦斋,里头买的首饰很不错,改日你可以去瞧瞧。 ” 蒋星重闻言眉头微皱,唇边出现尴尬的笑意,着实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场面。 香悦斋?兔葵和燕麦的首饰都不在那里买。 这一刻,蒋星重是真的有些看不懂这沈淑了。 她到底是在故意瞧不起她,想给她难堪,还是真的觉得香悦斋的东西不错? 说罢,沈淑说起了别的,对蒋星重道:“等下吃完饭,咱们去云台山转转。 ” 蒋星重点了点头,道:“听说云台山有处古寺,乃唐朝时所建,至今寺里的僧人,还保留着唐朝时的古制。 寺中还有唐时留下的壁画,很值得一看。 之前一直想去,但都没有机会,今儿正好去瞧瞧。 ” 沈淑听闻此言,笑着道:“那有什么好去的?去过的人都说没意思,就是一座寺庙,别的啥也没有。 既然咱们是出来玩儿的,不如玩些有意思的。 听说云台山上今年修了石梯,特别长,是京中这些地方最长的,咱们去看那石梯。 ” 蒋星重瞠目结舌。 这一番话,简直乱拳打死老师父,完全超出了蒋星重的认知。 不去看唐朝时留下的古寺,却要跑去看什么石梯? 沈淑接着喜滋滋地道:“我还真没见过山里修石梯的,我们老家那边,连家里头都是土地,还真不知道山里头的石梯是什么样。 ” 蒋星重彻底没了脾气。 人家家里都是土地,要看看石梯也没什么错。 她即便不同意,但是怼了就显得看不起人家,还是不吱声的好。 而一旁的沈濯,却完全没有发话,也没有吱声,仿佛听不见她和他妹妹说话一般。 蒋星重尴尬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沈濯和沈淑则继 续用他们家乡话聊起天来。 蒋星重只觉有种被孤立的难受,仿佛她坐的不是自家马车。 兄妹二人又叽里呱啦聊了一阵,沈淑忽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急忙用家乡话跟沈濯说了什么,沈濯忙探出头去,叫瑞霖停车。 蒋星重不解地看向二人,沈淑转头对蒋星重道:“到新水庄了,这庄里头有家卷饼特别好吃,我兄长难得来趟京城,我们去买几个。 ” 蒋星重一听特好吃的卷饼,眼睛立时放光。 离云台山还有一段路,先吃个卷饼也好啊! 蒋星重正欲起身,怎料已经起身的沈濯,却垂眸看向她,手朝她凌空一点,仿佛对下属说话一般,极横地道:“你等着。 ”说罢,就和沈淑一道下了车。 蒋星重彻底僵住,看向沈濯的眼神立时宛如利刃。 兄妹二人已经下了车,蒋星重只觉一股滔天怒火从心间蹿了起来。 她长这么大,前后两辈子,还从未有人用这种颐指气使的语气跟自己说过话! 她身为东厂掌班、京营提督,都不曾这般跟自己手底下的说过话!他沈濯凭什么?再想想沈濯身上一直未曾脱下的官服,蒋星重立时明白过来,冷嗤了一声。 蒋星重忙出了马车,问道:“哥哥和刘广元的马车呢?” 瑞霖回道:“已经往前走了,瞧不见了。 ” 本想一走了之的蒋星重只好坐回车中。 又是等,等了约莫一刻钟过些,沈濯和沈淑方才回来。 兄妹二人一人拿着一个油纸包裹的卷饼,沈濯的已经吃下去一大半。 上了车,兄妹二人继续边说边吃。 蒋星重一直等着他们给自己卷饼,可等了半天,都不见这对兄妹有动静,甚至沈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大口的吃着,一副饿狠了模样。 再看这二人的身上,完全没有装 话音落, 沈濯和沈淑都愣了下。 沈淑似是完全没想到蒋星重会忽然变脸,看向自家兄长,抿着唇,神色间有些慌乱无措。 蒋星重见沈濯垂下眸去, 躲开了蒋星重的目光。 他似打圆场般地笑了笑, 神色间全然是被拂了脸面, 下不来台的尴尬之色。 仿佛他笑一笑,这难受的场面就会过去。 蒋星重气还没消, 怎么可能给他台阶?她冷嗤一声,接着道:“我若是没记错,你我是爹爹牵线, 今日来见面相看的吧?看沈都事的样子, 我还当我是您的下属,今日来找您述职了。 ” “呵呵……”沈濯复又笑了笑,面上那种下不来台的尴尬更明显,语气明显怂了一些, 他道:“跟下属说话习惯了,习惯了……” “习惯了呀?我见过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也没您这么有官架子。 沈都事是拿根鸡毛当令箭当习惯了吧?还你等着,态度那么横, 横给谁看呢?我寻思我也没得罪你沈都事吧?”蒋星重毫不留情地嘲讽。 沈濯复又呵呵笑,脸色都有些胀红,手里的卷饼似乎也不香了,反复摆弄。 蒋星重一点气也不想留, 干脆从头数落起来, “你身为男子,我阿爹又是你曾经的上司。 此次安排相看, 你本该上京登门拜访,可你却反倒是让我和兄长大老远出城来你妹妹家。 ” 沈濯闻言呵呵笑道:“我妹妹一个人在京城多年,她实在是不容易,我想着好不容易来趟京城,多陪陪她。 ” 蒋星重抽了抽嘴角,道:“你妹妹不容易,我就很容易,大早上坐车将近一个时辰,还要在你妹妹家,等你等将近一个时辰,我活该吗?” 蒋星重越说越气,剜了沈濯一眼,跟着道:“我和兄长本体谅你怜妹之心,这才同意在你妹妹家相见。 你本已失礼,可你倒好,不念着我和兄长的理解之恩,反而还好意思叫我们等将近一个时辰。 沈都事,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吗?” 沈濯这会全然没了方才的颐指气使之态,脸色涨红。 分明已经被蒋星重怼得下不来台,可他还偏要强撑着一副笑脸,仿佛他没有被数落一般。 沈濯又呵呵笑笑,道:“京城地方实在是太大了,迷路了……” “那你为什么非要在今早去给你堂姐送东西?明知在邀请了我和兄长的情况下,你还要去送。 请问你要给你堂姐的是什么顶要紧的边疆军报吗?就得在今早非送不可。 而且你上京已有两日了,昨日为何不去?再不济,你明日去,就非得在邀请了我们的今日去?” 沈淑人完全呆住了,似是受了惊吓,都不敢插话。 沈濯复又笑开,道:“堂姐也在京多年,实在是不容易,我上京基本计划好了。 前日休息,昨日帮妹妹修缮屋顶,今早去给堂姐送东西……” 蒋星重彻底气笑了,弄了半天,人家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她。 听到这儿,蒋星重算是明白了。 全天下的人都没有他家里人重要,涉及他家的事,其他人都得靠边站。 因为他的姐姐妹妹们,实在是不容易。 沈濯眼露深切的哀伤,叹道:“堂姐和妹妹,远离亲人,他们真的很不容易。 ” 蒋星重冷嗤一声,接着怼道:“少拿你姐姐妹妹不容易说事。 蠢就是蠢,失礼怠慢就是失礼怠慢。 难道这些事情就完全无法两全其美吗?今早去给堂姐送东西,就不能叫妹妹或者妹夫代劳吗?而且,来回一刻钟的路程,就不能叫人带个话,让你堂姐自己来取一趟吗?再不济,京里还有专门替人跑腿送饭的嗦唤,叫个嗦唤付点钱,让嗦唤送一下也成啊。 就非得叫我和兄长干等着是吧?” “你反反复复强调你姐姐妹妹有多不容易,不就是想让我理解你吗?不就是想让我受了委屈也忍着吗?长这么大,谁是容易的?就你家里人金贵,就你家里人最不容易,别人受委屈都是活该是吗?” “本来早上过来,坐车就坐了一个时辰,在刘家等你又等了一个时辰,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你二人下车去买卷饼,竟是没想着帮我也买一个,就兄妹两个人在那儿吃独食。 还叫我一个人等在车里!说话还那么横!沈都事,你有没有教养?” 兄妹二人闻言,各自看向手里的卷饼,才似是反应过来一般,讪讪笑笑,面上尽是尴尬。 蒋星重本以为被自己这般骂,怎么着也得和这兄妹二人大吵一架。 结果两个人都是涨红了脸,只听着自己一个人骂,脸上一点愠色都瞧不见,就尴尬地笑。 蒋星重不由冷嗤,原来是属于自己逆来顺受惯了,稍微得势就蹬鼻子上脸的主儿。 看明白这一层,蒋星重一时更气,开始他们不登门拜访,亏得他们一家还给予了理解。 但是这种人,根本不配给予理解和包容,根本不配别人用好教养来对待。 但凡给个好脸,就以为你好欺负。 蒋星重一肚子气,只想把气都出完,接着毫不留情地骂道:“你可有一丝一毫考虑过旁人的感受?哦……对不住呢沈都事,我怎么问这般愚蠢的问题,你怎么可能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呢?你根本想不到这一层,只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叫别人迁就你,你也根本不尊重我。 ” 话至此处,蒋星重似是想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开,跟着道:“你不是不尊重我,而是平等地不尊重所有你血亲以外的女子。 ” 念及方才沈濯一上车就说话的话,还有家里干农活的事,以及他那眼睛、嘴巴、鼻子的宛如审视般的夸赞…… 蒋星重的语气间充满了嘲讽和鄙夷,每个字都在阴阳怪气,“在你眼里,血亲之外的女子,怕是只有生育价值,和宛如婢女的苦力价值。 待在你身边,就只能做个没有喜怒哀乐的木偶,就算有,你也会尽皆忽视。 女子在你眼里,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吗?” 有句话蒋星重觉得不雅没说出口,那便是沈濯那般宛如审视的夸赞,让她极为不适,宛如商人看商品。 除了生育价值和苦力价值,怕是也只剩下夜里那点事儿了。 思及至此,蒋星重已不止是气,更是开始一阵阵地犯恶心。 被蒋星重一阵编排,沈濯脸上实在是挂不住了,涨红着脸,遮遮掩掩地岔开话题道:“今天走那么多路,实在是累了,我想眯会儿。 ” “呵……”蒋星重复又气笑,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居然是想着逃避? 蒋星重实在是无法跟这兄妹俩待在一起,直接朗声喊道:“瑞霖,停车。 ” 马车停了下来,蒋星重直接起身出去。 见蒋星重出去,被吓傻了的沈淑低声问道:“哥,这可如何是好?蒋主事和蒋将军官都不小,我们是不是得罪蒋姑娘了?” 沈濯还是撑着面子,他冲妹妹摆摆手道:“家里官再高她也就是个女人,嫁了人就要听夫家的话。 ” 沈淑迟疑道:“可是蒋姑娘生了好大的气。 ” 沈濯不屑道:“女人嘛,随便哄两句就好。 ” 车外驾车的瑞霖自是也听到了方才车内蒋星重的那些话,他已是义愤填膺,怒气冲冲。 见蒋星重出来,他直接递了缰绳给蒋星重,故意转头冲着车内朗声道:“姑娘咱不受这委屈!小的已经给您解下了一匹套车的马,你自个骑着。 ” 马确实已经接下来了,蒋星重接过缰绳,冲瑞霖笑道:“做得好。 ” 瑞霖重自家姑娘重重一点头,随后又冲车里朗声阴阳怪气道:“本来就是咱自家的马车,还得辛苦咱姑娘自己骑马。 谁叫咱家有教养,明白不赶客人下车的理儿。 ” 第76节 说话间,蒋星重已跳下马车,翻身上了马。 织金的马面裙在马匹两侧铺开,在晌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见晌午日头毒辣,瑞霖又递了帷帽给蒋星重,道:“姑娘,遮着些吧,别晒坏了。 ” 蒋星重点头接过,将帷帽戴在了头上。 蒋星重刚松开缰绳,骑马没往前走两步,身后却忽地传来沈濯的声音,“蒋姑娘。 ” 蒋星重头都懒得回,只自顾自往前走。 谁知沈濯却追了上来,挡在蒋星重前头。 蒋星重蹙眉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脸的不耐烦。 沈濯也见行礼,只仰头看着蒋星重道:“蒋姑娘,妹妹还在车上呢,这般甩脸走人可不太好。 ” “哼,你还教育上我来了?”蒋星重再复冷嗤。 沈濯见此,却一脸哄小孩子的表情,语气也一副哄小孩的语气,冲她道:“别气了,给妹妹留个好印象,昂?” 蒋星重闻言,简直被沈濯这番话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前后两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人! 蒋星重再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破口大骂道:“我呸!我蒋星重本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还给你妹妹留个好印象,你家人是皇亲国戚还是金枝玉叶啊?皇帝都没你这么大架子。 ” 一旁的瑞霖直接气得跳起,站在车上,叉着腰骂道:“滚滚滚滚滚!还你们家的人留个好印象,你们给我家姑娘留好印象了吗?啊?还教育上我家姑娘了?沈都事,我家姑娘现在只是跟你相看,可没嫁给你呢,你这就摆上谱了?” 瑞霖骂起人来比蒋星重还没顾忌,直接拖了个长音,上半身还跟着语气弧度画弧,扬声骂道:“我可去你大爷的!什么没皮没脸的腌臜东西,也配来我家姑娘跟前摆你的臭官架子。 要么现在上车放我家姑娘走,要么小爷我把你扔这路上,你自己找道儿。 ” 沈濯确实不认识路,怕再迷路,只好抿唇重新上了车。 蒋星重见此,狠狠翻了个白眼。 脸皮真是又薄又厚,方才在车里被她骂成那样,涨红着脸一副被拂了面子的模样。 这会儿被她和瑞霖这般骂,居然还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上车?这要是换成她,死也不会再上别人家的车。 气得蒋星重用力夹一下马肚子,纵马跑了出去,直追蒋星驰。 瑞霖见姑娘终于脱身,气得在车上直撸袖子。 将军是眼睛瞎了吗?怎么给姑娘找了个这么个玩意儿?就这脑子,就这为人处世,居然还他大爷的能当官?难怪如今百姓办事难,敢情官场里都是这种猪脑子。 又不能真将人赶下车,毕竟他们不要脸,将军府还要脸。 瑞霖忍着恶心,只得继续驾马车往前走。 车刚走没一会儿,道一旁的树林里,傅清辉一身便装,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 本以为今日蒋姑娘坐马车,为了方便暗中跟着,他便没有骑马,怎料这会儿蒋姑娘却自己骑马跑了,他跟不上了。 左右也跟不上了,傅清辉继续跟上了马车,看向车内,眼里隐有困惑。 刚才蒋姑娘和瑞霖骂得声音大,他都听见了,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叫蒋姑娘气成了那样? 但从方才那只言片语来看,应当是那沈濯没有尊重蒋姑娘,将她气狠了。 这门亲事应该是没戏了吧?傅清辉唇边出现一丝笑意。 他得想法子弄清楚来龙去脉。 蒋星重实在是气得不行,纵马跑得很快。 她真是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前世还跟这个人订过婚,还找了他四年!蒋星重就恨不能狠狠给自己嘴巴子。 前世怎么就只是在刘家吃了顿饭就走了呢?怎么就没多跟这蠢货交流一下?幸好这一世答应了沈淑去云台山的提议,看了个清楚明白! 她居然跟这种人订过婚!她居然找这种人找了四年! “呸呸呸……脏死了!”蒋星重连声自骂。 人生污点!呸!人生污点!呸! 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来都能扇自己两个耳光的程度。 骑马快,没多久,就见着了蒋星驰和刘广元的马车。 蒋星重骑马到马车旁并行,朗声且没好气道:“蒋星驰,下车!” 车里的蒋星驰一愣,忙拉开窗帘,正见蒋星重骑马在车外,正怒气冲冲地盯着他。 就这么直接叫他名字了?自家妹妹显然是气狠了啊。 蒋星驰忙道:“怎么了这是?” 蒋星重没好气道:“怎么了怎么了?你和阿爹眼睛瞎啊?找的什么人啊?你给我下来。 ” 蒋星驰一脸诧异,连忙叫车停下,下了马车,一脸迷茫地看向蒋星重。 刘广元也一脸迷茫地跟着下了车,静静站在一旁。 蒋星驰仰头看着马背上的蒋星重,不解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星重白了蒋星驰一眼, 没好气地问道:“沈濯你从前见过没有。 ” 蒋星驰道:“是阿爹从前在西北时的部下,有过一面之缘。 没多打过交道。 ” 蒋星重又问道:“那阿爹为什么选他?” 蒋星驰想了想,回道:“隐约听阿爹提起过,好像说是他正式参考武举之前, 曾经只是负责给驻扎部队送菜的菜农, 后来又陆续做过很多活计, 但最终靠自己勤奋努力考上武举,有了如今的官职。 父亲觉得从那般泥潭里挣扎入仕的人很上进, 很不易,应当很有前途。 我想着既然是阿爹看重的人,便也没再多问什么。 这么了这是?” 一旁的刘广元也看向蒋星重, 也有些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知道他有多羡慕自家这大舅哥, 这可是明威将军家的姑娘,而且还生得如此貌美,他甚至觉得大舅哥连这位姑娘的头发丝都配不上。 这若是叫他遇上,他定是鞍前马后, 想尽一切法子讨蒋姑娘欢心,叫这门婚事成了。 可现在蒋姑娘居然被气成这样,他这大舅哥,脑子不好使吗? 蒋星重听哥哥这般解释, 便也明白哥哥并没有太过于参与沈濯的事,也没有很深地了解过他,这迁怒不到哥哥身上。 人是阿爹选的。 蒋星重不由抿唇,阿爹素来看不上女子习武, 自是也不愿意叫她习武, 身为女子都该安心地在家相夫教子。 从前她只当是父女间观念不和的龃龉。 可如今有沈濯作为活生生的镜子,蒋星重似乎方才窥见自己在父亲心里到底是什么样。 在他眼里, 自己只配同沈濯这种水平的东西在一起?蒋星重一时只觉心间委屈得不得了,比当初父亲不让她习武时更委屈。 她的爹爹,似乎从未了解过她。 念及此,蒋星重便也不再生哥哥的气,气得在马背上胡乱瞪了下腿,一股脑将刚才车上发生的事,全部像倒豆子般倒给了蒋星驰。 “上了车一声不吭,就放我和他妹妹和我说话,弄得好似是我和她妹妹要成亲。 我张口问他,他才说话,一开口就是相看人相看多了,麻木了。 好不容易张口说话,结果他和他妹妹一直说我听不懂的家乡话,我明明白白说了两次,我听不懂,他们笑笑继续用家乡话,全然不考虑身边的我。 ” “这次本该就是他沈濯上门拜访,结果反倒我们两个坐马车一个时辰到杜新庄。 来了他还迟到一个时辰,叫我们身为客人等着。 这一早上白白折腾两个时辰,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 蒋星驰和刘广元尽皆抿唇,他们俩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蒋星重接着道:“结果呢,方才路过个什么庄子,刘夫人说庄子里有家卷饼很好吃,想让他哥哥尝尝。 我就想着,离云台山还有一段路,先吃个卷饼也成,正准备跟他们兄妹俩下车去买。 结果你猜怎么着?” 蒋星重立时模仿沈濯的动作神态,对蒋星驰道:“他就以这种态度跟我说,你等着。 就这种态度!” 蒋星驰闻言,霎时眼神如剑,脸色一下冷峻起来。 长这么,他都从未跟自己妹妹这般说过话!他沈濯算什么东西? 一旁的刘广元嘶了一声,深深蹙眉。 这大舅哥怎么回事,刚刚见面,怎么装都不装一下?这样不尊重人家,这不是摆明要堵死自己的路吗?人家还没嫁他呢,他就先摆上谱了? 蒋星重紧咬着牙根,眸光也是利得吓人,愤恨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这般跟我说过话,他沈濯是个什么东西?这也就罢了,还有更离谱的。 ” 蒋星重看向蒋星驰,挑着眉道:“他们兄妹二人去买卷饼回来,竟是只买了两个,没有我的份!居然没有我的份!买回来以后他俩就自己在车上吃,看都没看我一眼。 哥哥,你敢信这是人干出来的事情。 ” 话及至此,蒋星驰直接气笑了,双手叉上了腰,在原地来回踱步,仿佛一肚子的气没处撒。 刘广元闻言深深蹙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自己媳妇,他太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怕花钱,这兄妹二人就是怕花钱,长久以来习惯了这种做法,久而久之就变得格外自私。 如今出来相亲,竟然还干出这种事,完全没多想一步。 他以前就总说沈淑,让她这方面多注意,但人家根本听不进去,这下好了吧,在蒋家人面前丢了大脸。 蒋星重唾弃道:“这种东西,我跟他们多一刻钟都待不下去。 就叫瑞霖解马自己出来了。 结果那姓沈的还跟了出来,拦着我,叫我给他妹妹留个好印象。 呵……开口闭口就是他堂姐和妹妹有多不容易。 他们不容易,所以我活该受罪啊?” 蒋星驰亦祈祷不行,直接破口骂道:“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就是蠢,事情冲突到一起,他根本无法协调着找出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还要以他家里人不容易的话来绑架你。 他本可以叫个嗦唤去送,既能让堂姐的东西按时送到,又能不叫我们等着,偏偏他就想不到,转头还说他家里人不容易。 怎么所有人都要围着他们一家子转吗?什么都要事事以他们家人为先?当真是又蠢又坏。 ” 话及至此,蒋星驰道:“阿满你放心,哥哥绝不叫这门婚事成。 ” 刘广元在一旁听着,只觉可惜。 太可惜了,本以为还能同蒋家盘上关系,这下好了,全没了。 他怎么摊上这么蠢一个大舅哥?沈淑固然也蠢,但好在在家里是个能干的好妻子,可就是为人处世太差劲,实在太差劲。 说着,蒋星驰看看蒋星重身后的路,问道:“瑞霖和他们兄妹二人在后头?” 蒋星重没好气道:“嗯。 ” 蒋星驰转头看向刘广元,道:“我和妹妹先走一步,在酒楼等你们。 ” 说罢,蒋星重示意马背上的蒋星重身子往前挪,随后自己和妹妹上了同一匹马。 他知道妹妹饿坏了,他自己也饿坏了,他们俩先去吃饭。 至于沈家人,这么对他妹妹,还那么颐指气使地跟他妹妹说话,这口气今日得出明白了,省得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来气得睡不着觉。 他不是说他姐姐妹妹不容易吗?巧了不是,他家阿满也有哥哥,他这个当哥哥的,怎么也得叫他们感受下“自家妹妹”有多不容易。 话音落,兄妹人同乘一匹马,纵马离去。 刘广元看着兄妹二人绝尘而去的背影,一时重重叹气,没了,全没了。 今日费尽心思攀交情的付出全部白费。 就在刘广元等着后面马车的空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唤道:“刘广元。 ” 刘广元不解回头,正见一名身着素色束袖贴里,身形挺拔英武,眉眼英气,神色冷峻,眼神如鹰的男子,抱臂站在身后。 他额上有一层细细的薄汗,看起来像是方才活动量不小。 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刘广元不识此人,但见此人气度不凡,不由行礼,跟着好奇地问道:“不知阁下是?” 那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在刘广元面上一立,上刻锦衣卫指挥使几个大字。 刘广元立时大惊,忙跪倒在地,道:“下官刘广元,拜见指挥使大人。 ”竟是锦衣卫指挥使傅清辉?皇帝面前的大红人。 傅清辉收了腰牌,冷声道:“方才见蒋姑娘受了大气,我瞧着实在不大高兴。 不仅我不高兴,我主子也不高兴。 劳烦刘大人告知,蒋姑娘到底受了什么气?还请一字不差地,细细告知。 ” 刘广元闻言大惊,锦衣卫指挥使的主子还能是谁?自然只有金銮殿里的那位。 刘广元手都有些抖,他只知蒋将军刚在山西晋商叛国案中立了功,但全没想到蒋家在皇帝心目中竟有如此地位,竟是连蒋家姑娘的婚事都要过问。 刘广元不敢有半点纰漏,原原本本地将方才蒋星重的话,重复了一遍给傅清辉听。 傅清辉听罢,神色瞧着竟是比之前更要冷峻,但听傅清辉接着道:“今日见过我的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 说罢,傅清辉转身又进了道边的树林,很快就没了踪影。 独留刘广元在原地震惊。 一时他只觉更加可惜,蒋家在皇帝心中如此地位,那大舅哥竟是蠢到这么好的送上门的婚事都抓不住,哎…… 刘广元又在路上等了一会儿,便见蒋家的马车过来,没好气地阴阳怪气了几句,就好生根瑞霖行礼着,叫他加速,他们得抓紧赶去酒楼。 就算这门亲事成不了,他也想借此机会和蒋主事交个朋友。 蒋星重和蒋星驰到了云台山下的酒楼,兄妹二人只问最快的吃的是什么,店家说是鸡丝面,兄妹二人二话没说,就先叫上两碗鸡丝面。 先垫吧一口,等不那么饿了,再和妹妹慢慢寻思着吃点什么特色。 鸡丝面端上来之后,兄妹二人拿起筷子便埋头进了面里,两个人吃得格外认真,多余半句话都没说,桌上只有吹面条和吸溜面条的声音。 自从习武开始,蒋星重的饭量就比从前大了很多,再加上后来进了东厂,东厂事更多。 她现在一顿饭的饭量,跟一名成年男子没差多少。 这也是东厂许多不知真相的太监,一直也没多怀疑她的原因之一。 一人一碗面下肚,兄妹二人这才算是解了饿劲儿。 蒋星重满足地放下筷子,这才对蒋星驰道:“舒服了,还没吃饱。 但估计等会儿沈家人就来了,看着烦,咱俩若不然要个包厢,自己点儿菜去吃。 ” 蒋星驰道:“就在这儿等,等下他们来了你别理他们,只吃你的饭便是。 ” 蒋星重不解道:“你要干吗?” 蒋星驰冷嗤着道:“同样为人兄长,我也叫姓沈的瞧瞧我妹妹多不容易。 ” 蒋星重和蒋星驰兄妹二人在饭店喝着茶, 不知等了多久,忽觉瑞霖匆忙跑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一见他们二人便面露喜色, 上前行礼道:“公子, 姑娘。 ” 蒋星驰看了看瑞霖身后, 问道:“沈家人呢?” 瑞霖眼露不屑,皱鼻道:“我扔下马车就跑进来找公子和姑娘了, 连脚踏都没给他们摆,这种人,多一眼都懒得看。 ” 蒋星重闻言失笑, 指着一旁的桌子招呼道:“快去点些自己爱吃的菜, 填填肚子,折腾这么一上午,你应该也饿坏了。 ” 瑞霖确实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忙笑嘻嘻地应下:“欸!”说罢, 瑞霖便跑去一旁桌上,自己招呼了小二点菜。 瞧瞧,这就他家公子和姑娘的教养,哪怕他们只是下人, 但是从来不亏待,还时刻记挂着你的需求。 哪像沈家人,买卷饼居然都不知道给姑娘买一份,更何况他们这些吓人, 若是日后真跟着姑娘嫁去沈家这种门户, 他们怕是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第77节 瑞霖点完菜,沈濯、沈淑、刘广元三人方才走进酒楼。 云台山下的这家酒楼, 算是顺天府城外最好的一家。 云台山景色好,山上又有不少名胜古迹,顺天府城民常来此地游玩。 所以这家酒楼的规格处处不低于顺天府城内的酒楼,还都是顺天府的特色菜,价格自是也和顺天府差不多。 不知是不是刘广元跟沈濯兄妹二人说了什么,这次沈濯进来,到时比今日初见面时要谦逊很多。 一见蒋星驰和蒋星重,便上前行礼道:“见过蒋主事,见过蒋姑娘。 ”不再似之前,只跟蒋星驰行礼,而只是冲蒋星重点一下头。 这次反倒是蒋星驰,只冲他点了下头,连礼都没回。 而蒋星重,直接看向一旁,理都没理。 刘广元朝沈濯使了个眼色,沈濯见此,看向蒋星重,行礼,并诚恳道歉道:“蒋姑娘,今日沈某怠慢,实在失礼,还请姑娘见谅。 蒋主事和姑娘想吃些什么,我来请。 ” 蒋星驰抬抬手,示意三人坐下。 三人这才和兄妹二人同桌而坐。 沈淑挨着蒋星重坐,看向蒋星重,神色间 有了歉意,对她道:“蒋姑娘,你别介意,哥哥就是个大老粗,他很多东西都不懂。 ” 你哥哥大老粗,很多东西不懂,莫非你就懂了?但凡你们二人有一个懂得,也不至于卷饼就买两份。 但沈淑毕竟是女孩子,蒋星重也无意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一位姑娘的面子,便冲她笑着点了下头。 只是笑意格外勉强,几乎就是扯了下嘴角,便收回了目光。 沈濯坐下后,招呼来小二,要了两份菜单,递了一份给蒋星驰和蒋星重兄妹二人,道:“二位瞧瞧,想吃些什么。 ” 蒋星重和蒋星驰兄妹二人看一份,坐在蒋星重身边的沈淑,侧头和坐她身边的沈濯看一份。 蒋星重看到菜单有炙羊肉,听说云台山这家酒楼的炙羊肉甚是适口,外焦里嫩,格外适口。 蒋星重便道:“这道炙羊肉不错。 ” 听着蒋星重的话,沈淑和沈濯二人便去找炙羊肉。 看到炙羊肉后头标价的那一瞬间,沈淑霎时变了脸色,明显有些慌张。 沈淑很快恢复神色,不动声色地将眼睛移开,笑着道:“这时节天气热,羊肉又是热性的,吃羊肉恐怕身上燥得慌。 ” 蒋星重和蒋星驰听罢,觉得有道理,确实天热,羊肉也属于热性,这时节吃炙羊肉确实不太合适。 羊肉适合天寒地冻之时,用生姜来炖汤,喝着格外暖身子。 蒋星重的目光顺着下移,看到一道酒腌螃蟹,便对小二道:“那就酒腌螃蟹吧,螃蟹性寒,这时节正合适。 ” 说罢,蒋星重便准备看下一道菜。 沈淑复又去找酒腌螃蟹,看到后头标价的那一瞬间,沈淑又笑笑道:“听说螃蟹还是秋天的最好,这个时节的,恐怕还差一点。 ” 话至此处,蒋星重和蒋星驰这才都觉出不对来,抬头看向沈淑。 蒋星重似是明白过来什么,扫了一眼菜单,道:“那白芍菜心呢,刘夫人觉着如何?” 沈淑目光扫向白芍菜心,笑着道:“这个不错。 ” 兄妹二人了然,前两道菜果然是嫌贵。 沈濯说这顿饭他请,看来他妹妹是怕花他的钱。 蒋星重不由冷嗤,一个七品官的俸禄,在这种酒楼吃顿饭,根本涉及不到请不起这种问题,完全在毫无压力便能负担的范围内。 前头还说道歉请吃饭,后脚就说这种话。 而且,今日邀请他们过来做客,这顿饭本就该是他们请。 而沈濯,对他妹妹的话,竟是也没有半点异议。 只一旁的刘广元,痛惜闭目。 蒋星重正想说分开吃吧,谁知蒋星驰却看向沈濯,道:“沈都事,我妹妹今日起了个大早,坐车一个时辰,颠簸一路,等你又等了一个时辰,刚才又受了好一顿气,实在是不容易。 怎么,今日沈都事邀请做客,我妹妹竟是连一道想吃的菜都吃不上吗?” 沈濯忙道:“我妹妹还小,不懂事。 蒋主事,您别跟她一般计较。 自然是蒋姑娘想吃什么,便点什么。 ” 蒋星驰又道:“你我同样为人兄长,若是刘广元同你对待我妹妹一般,对待你妹妹,你作何想?” 被蒋星驰这般质问,沈濯似是反应过来什么,代入一想,忽地面露尴尬的笑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蒋星驰接着道:“你说你为你的失礼和怠慢道歉,结果我妹妹想吃什么,都要被一一否定。 请问沈都事的俸禄是请不起今天这顿饭吗?” 沈濯忙道:“不是,不是……”他一个月的俸禄,够在这酒楼一日三顿,吃一个月的饭。 他刚才听妹妹那般说,并没有想到这么深远,只是觉得能省一点是一点。 思及至此,沈濯方才发觉自己和蒋家的思想观念差在哪里,但是也不是很明晰清楚。 沈濯有意弥补,看向小二道:“炙羊肉,酒腌螃蟹都上。 还有你家的特色菜,也都上一份。 ”刘广元看向沈淑,神色严肃,沈淑见此,这下是不敢再吱声了。 本想离座起身的蒋星重,这下是不想动了。 无他,就是觉得不叫沈濯花这顿饭的钱,都对不起她今日受得这些恶心。 显然蒋星驰也是这么想的,直接对沈濯道:“沈都事,你是我父亲安排给我妹妹的人,想来你是知道的。 ” 沈濯笑着道:“是,确实是,得感谢蒋将军瞧得上我。 ”他不知比身边的男子努力多少,就凭这份上进努力,如何入不了蒋将军的眼。 蒋星驰又道:“可今日见过后我才发觉,你这思想观念和我家相差实在太大,只能很遗憾地说,你跟我妹妹不合适。 吃完这顿饭,咱们便就此别过,日后蒋家同你,再无半点干系。 ” 沈濯似是全然没想到蒋星驰会这般说,神色间竟明显闪过诧异,跟着便是难言的失落,好似很难受。 但他又顾及脸面,强笑着道:“好……” 蒋星驰见此一声嗤笑,他从未在人脸上见过如此勉强的笑意,更未见过如此明显的失落至极的神色。 这表情,明显是很喜欢自己妹妹。 既如此,何故今日这般失礼怠慢?想来是他觉得这门亲事稳了,已将自己妹妹看做是囊中之物。 所以不给半分尊重。 当然,想自己妹妹这般样貌,这般性格,这般家世,试问谁见了不喜欢?只可惜,沈濯本身水平实在太差,就算好机会来了,他也根本抓不住。 听蒋星驰说完话,蒋星重这才阴阳怪气道:“沈都事颐指气使,这番气派,怕是得尚公主才满意,我决计是配不上。 ” 被这般冷嘲热讽,沈濯等人一句话也不敢说,典型的欺软怕硬。 但凡今日蒋星重忍耐半分,他都会继续像之前那般颐指气使下去。 蒋星驰又打量沈濯一眼,嘲讽道:“沈都事既然在休沐,身上这官服还是换一换的好,若是连习武都穿着这宽袍大袖,怕是格外地不方便。 ” 今日初见时他还疑惑,沈濯怎么还穿着官服,现在他算是明白了,好不容易做了官,可不得好好显摆显摆,生怕出门在外,旁人不知道他是当官的。 话至此,蒋星重和蒋星驰也不管桌上另外三人了,自聊起了自己想说的话题,全然当桌上另外三人不存在。 刘广元看着这情形,满心里的火气,蠢,实在是蠢。 这样的好亲事都抓不住,怎会如此这般蠢笨?大舅子这好事要是叫他遇上,他定鞍前马后,伺候得蒋家上下里里外外都满意。 不多时,桌上便上了菜,兄妹二人也不理会三人,只自己吃自己的。 蒋星重指着可口的饭菜,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今日沈濯做的这些事情,但凡她爹不蠢,今日她和哥哥回去后一说,爹爹必定会罢了这门亲事,沈濯的事,便算是彻底了结了。 蒋星重脑海中再次浮现言公子的面容,这一刻,她忽地深切地意识到。 这一生,她能遇到言公子这样的人,是何等不容易。 原来人和人之间的思想观念,居然会差别如此之大。 沈濯的出现,让她深切地明白,在她如今所处的环境中,绝大多数男子,其实都如沈濯一般不将女子当回事。 在他们的眼中,女子是只会生育和做活的人偶,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悲伤欢喜。 亦或是说,即便有,也没有人会在乎。 可是言公子不同,他好似一朵独自绽放于雪山之顶的高岭之花,俯视着这世间的一切。 他欣赏秦韶瑛,他不认为女子习武有何不妥,甚至从中运作,将东厂掌班、京营提督等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给她。 从未怀疑过她身为女子是否能够胜任的问题。 蒋星重的耳边,忽地再次浮现起言公子那晚在宫中池边跟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 “我明白面对严厉的父亲,依旧坚持习武的做法有多难。 我明白你走出家门,走进东厂的决定是冒着何等风险。 我也明白你根本不会依附于任何人,你的心中只有大昭,你只是恰好选择了我……” “我明白你的掣肘,明白你的坚守,也明白你的理想。 阿满,我都明白……” 许是有了沈濯这个清晰的负面例子,蒋星重方才更加清晰的认识到,言公子给了她近乎站在她角度去思考下的全部理解。 从前蒋星重只是知道,言公子了解她,明白她。 可是直到此刻,蒋星重方才清晰地意识到,这样的了解和明白,有多可贵,有多难得。 蒋星重的心间,忽地生出一个格外清晰的念头,叫她万分警觉:过了这村,怕是就没这店了! 她忽地就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有些问题,她应当把握机会,绝不能错过言公子!这样的人,她两辈子才遇到这么一个。 错过他,她也不会再遇到! 就外部环境来说,她现在确实得先以挽救大昭为主。 但是私事上,也未必非要像从前那般泾渭分明。 哪怕大业当前,他们暂时成不了亲,她先把这个位置占下来,却是可行的。 思及至此,蒋星重不由抿紧了唇,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定。 如此想着, 蒋星重忽觉心头一紧,脑海中再复闪过言公子的面庞,跟着便觉连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可偏生这些异样的反应中,又藏着许多欣喜、愉悦……以及迫不及待想见到他的期待。 今天回去, 再跟爹爹、哥哥一道吃顿晚饭, 明日便回宫去。 她还有要紧事和言公子说。 蒋星重和蒋星驰兄妹二人, 完全不顾及其余三人,也不用招呼别人, 只顾着自己,自是很快就吃饱了肚子。 吃完饭后,兄妹二人起身, 沈濯等三人见此, 也忙站起身来。 此刻的沈濯,再看蒋星重,神色间已没了半分方才的颐指气使,全然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 连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但蒋星重的心思已不在这饭桌上,连看都没看见,她唤过瑞霖,便径直出门离去。 蒋星驰唤来店家, 只付了瑞霖那桌的饭菜钱,跟刘广元点了下头,便跟着蒋星重一道出门。 看着兄妹二人离去,沈濯眸中失落与难堪难以言喻。 一旁的刘广元瞥了沈濯一眼, 实在没忍住, 摇头嘲讽道:“到手的鸭子都能飞喽,呵……” 兄妹二人来到酒楼外, 犹豫要不要顺道去云台山玩一圈。 可见天色已过未时,今日平白耽误许多工夫,若是再去云台山游玩一趟,回去怕是就得很晚。 就算现在赶着回去,到家怕是也得酉时。 兄妹二人商量一番后,便叫瑞霖重新将马匹套回车上,直接回顺天府。 而一直暗中跟着二人的傅清辉,见兄妹二人往回走去,几下将手里啃了一半的烧饼塞进嘴里,便也跟着回城去。 蒋星重和蒋星驰回到家时,酉时已过。 兄妹二人各自回院中沐浴更衣,待结束时,蒋道明也正好放值回府。 兄妹二人照例去蒋道明院中一道吃晚饭。 蒋星重一进屋,见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蒋道明,不等他发问,便直接蹙眉道:“阿爹,你找的什么人啊?” 蒋道明闻言一愣,满脸不解地看向蒋星重,放下茶盏,道:“小沈不好吗?” 一旁的蒋星驰立时叉腰骂道:“好个屁!” 说罢,兄妹二人七嘴八舌地就将今日的事一股脑地告诉了蒋道明。 本以为是自家姑娘任性的蒋道明,在听罢二人的复述后,神色间难得出现一丝愧疚,他有些不安地搓搓手,讪笑道:“这后生怎这般行事?” 蒋星重走过去在蒋道明身边坐下,怒气冲冲地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阿爹你怎么回事?怎么找了个这样的人给我?莫非在你眼里,你的女儿就这么不堪?就只能同这样的人相配?” 蒋道明格外难得地伸手拍了拍蒋星重的后脑勺,解释道:“我也没想到他私底下是这样的。 之前在军营里,我看他做事勤勤恳恳,旁人喝酒说笑,他也不参与,从来都只做自己的事,我便觉这小子很踏实。 多留心了一些,时日一长,我才得知他家境贫寒,家中也没有习武的环境,却能凭自己本事考上武举。 我觉得这小子格外上进,便看上了他。 ” 说罢后,蒋道明似是在琢磨什么,想了半晌,接着道:“从前一到休沐日,旁人都换了官服、盔甲跑去外头寻欢作乐,但是他却还一直穿着官服,留在司里做事,我便以为他是很注重自己的仪表。 ” 说着,蒋道明看向兄妹二人,问道:“怎么?他这么大老远地进京,又是和你相看的情况下,居然还是穿着官服吗?” 蒋星重翻了个白眼,道:“可不是吗?衣摆都沾泥了。 ” 这下蒋道明才反应过来,若是注重仪表,就不会衣摆沾泥。 跑这么大老远来还穿着官服,那可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官啊。 而且方才兄妹二人描述的那些事,蒋道明听着也特别的气。 尤其是叫自己两个孩子在刘家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以及沈濯颐指气使地跟自己女儿说话的态度。 着实是狠狠气了蒋道明一把。 良久,蒋道明方才叹息着道:“我本想着给你找个踏实上进的,但家室最好不要比咱们家好,这样阿爹便可以压着他,无论何时都能给你撑腰,让你过得自在舒坦。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摆上谱了,觉得我蒋道明的姑娘是非嫁他不可吗?” 蒋星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边喝边嘲讽道:“哼,肯定是阿爹你的看重,叫那姓沈的以为这门亲事板上钉钉了。 毕竟婚姻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你都看上他了,那哪儿还有心思顾及妹妹怎么想?显然这亲还没成呢,就已经把妹妹当自己媳妇了,想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 ” 听到哥哥分析的这些话,蒋星重“啪”一拍桌子,跟着道:“对!就是因为阿爹你,我才受了今日这一肚子气。 ” 蒋道明非常难得地没有责怪女儿,反倒是神色间充满歉意,蹙眉道:“这姓沈的确实蠢笨,居然这么不拿你们当回事。 这件事是阿爹错了!是阿爹识人不明。 不过你们相信我,阿爹肯定不是故意的,这姓沈的在我面前真不是这样,在司里头那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脾气极好,阿爹真当他是个憨厚老实的。 ” 说着,蒋道明缓缓点头道:“唉,看来也不能只看人,这家世也得看,不然这为人处世的方式差别也太大了些。 他家境平平,我本想着他本人那般上进,待你们成亲后,多帮扶你们,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真没想到他私底下竟如此行事。 ” 蒋道明再次看向蒋星重,承诺道:“你放心,阿爹一定再给你相看个更好的青年才俊。 ” 话音落,蒋星重忙道:“阿爹不着急,你慢慢相看便是。 如今跟着穆尚宫,我当真学到了不少东西,插花、打香纂等等。 你容我好好学学,等学会了之后,你再给我相看,这样才不会错过好人家。 ” 第78节 蒋星重好一通说,句句都是顺着蒋道明的心思,就是为了暂且先熄了阿爹给她找夫君的心思。 果然,蒋道明听罢后,朗声笑道:“你可算是像样了。 穆尚宫是宫里出来的老人,看来跟着她,你是真学到了东西。 ” 蒋星重连连点头,跟着道:“穆尚宫确实令我心服口服。 既然那姓沈的事已了,那我明日便继续去穆尚宫府上了。 ” 蒋道明甚是欣慰,拍拍蒋星重的肩头,道:“嗯!好好学。 ” 蒋星重冲他乖巧地抿唇一笑。 一番话说罢,蒋道明便叫厨房传饭,一家人一起吃起了晚饭。 而此时此刻,养心殿中,回去复命的傅清辉,也正好说完了今日蒋星重的遭遇。 谢祯今日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生怕蒋星重看上那个什么沈都事。 但现在他半点不安都没有了,以阿满的性子,绝不可能看上那个姓沈的,没当面打他一顿,都已经算是阿满给他脸面。 这于他而言,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一想到蒋星重在沈濯那里受得那些委屈,谢祯到底是眼露愠色,质问道:“那沈都事,竟这般对待阿满?她饿了那么久,连个卷饼都不给她买?” 傅清辉点头道:“回陛下的话,正是,蒋姑娘今日着实是气狠了。 ” 谢祯长长吸了一口气,许是心疼蒋星重的缘故,只觉心口憋得慌。 这沈濯,眼界短浅,不知好歹。 还看不起女子,不尊重阿满,还颐指气使地跟阿满说话,真当自己做个官很了不得?阿满的官,可比他大。 谢祯想了想,对傅清辉道:“明日,传沈濯进宫来见朕。 ”说着,谢祯将手里批完的奏疏扔在了桌上。 傅清辉闻言唇边出现笑意,行礼道:“臣领旨。 ” 一旁的恩禄呵呵笑出了声,好不知好歹的一个人,要知道,蒋姑娘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小小七品官,居然敢给蒋姑娘脸色瞧。 蒋姑娘何等出众,连陛下都无法对她移开眼。 这沈濯,还真是眼界限制认知,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位多好的女子。 蠢货就是蠢货,哪怕和氏璧放在他面前,他怕是也只会当成一块形状好看些的石头。 早朝之上, 太和殿外,谢祯同百官商议完朝政,正准备宣布下朝,吴令台却站了出来。 吴令台手持笏板, 朗声行礼道:“回禀陛下, 臣有要事启奏。 ” 谢祯抬手道:“吴爱卿, 请讲。 ” 吴令台道:“在晋商叛国大案之前,我朝饱受国库空虚之苦。 因国库拿不出银子, 深受掣肘多年。 百官始终未能拿出格外有效,足以充盈国库,保证国家财政的法子。 ” “如今罚没八大家财产, 纵然国库有了银子, 但在没有更好地充盈国库,以及保证国家财政政策的情况下,八大家的银子再多,依旧是坐吃山空, 无以为继。 如今大昭身处危局,内有大旱之患,外有土特部虎视眈眈。 无论是以工代赈,救济百姓, 还是练兵发饷,修建军防,抵御外敌,都需要大笔的银子。 如果想不出更好的充盈国库之法, 迟早有一日, 大昭还是会陷入国库空虚的掣肘。 ” 谢祯闻言,深以为然。 现在国库的三万万两白银, 按照大昭如今的情况,或许只够用个七八年,并不能维系长久。 若想大昭财政不再出现问题,那么确实需要更好地保证国家财政的长久之计。 念及此,谢祯徐徐点头,对吴令台道:“吴爱卿居安思危,高瞻远瞩。 确实不能守着八大家收缴的银子坐吃山空。 ” 说着,谢祯看向吴令台。 吴令台如此提议,想来是已经想好了法子。 吴令台从前精力只在党争之上,却不想,如今竟是会专门为国家财政想法子,倒是有些不像从前那个只办叫主子满意之事的吴令台,这令谢祯感到有些意外。 谢祯开口问道:“自朕御极以来,深受国库空虚的掣肘。 可百官却一直未给出有效的,能增加国家财政收入的法子。 若有长久之计,朕自然愿意采纳。 吴爱卿,你是想到什么好法子了吗?愿闻其详。 ” 百官的目光皆落定在吴令台身上,吴令台行礼道:“回禀陛下,过去我朝一百多年间,东南沿海之地,常通过海上贸易,对外出售瓷器、丝绸、香料等物。 外邦各国的银子,大批流入我朝。 我朝便逐渐摒弃交子等流通手段,将银子作为主要流通之物。 陛下,我朝从不缺银子,缺银子的只有普通百姓和朝廷。 ” 此句话一出,谢祯平放于腿面上的手,蓦然攥紧,双唇亦不由抿起。 吴令台此言,当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这些时日来,通过蒋星重,他所掌握到的情况也是如此。 先帝重用九千岁,也是因此。 无他,只因银子都在官商手中。 尤其是……南直隶。 吴令台口中,大批与外邦做生意的人,便大多集中在南直隶。 一百多年来,南直隶的商人越来越富有,所以他们便需要更多的权力,来保证自己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商人有了钱,便一定会插手政治,以便于叫自己少受权力的掣肘。 如今的南直隶,已算不得是官商勾结,而是……官商一体。 有了钱,便有了资源。 他们遍请名师,培养族中子弟,入朝为官。 现如今,朝中有一半的官员,皆是出身南直隶。 他们拧成一股绳,为自己的利益奋战。 而南直隶培养子弟的书院,即为建安书院。 故,这一批官员,称建安党。 先帝启用九千岁,一直对抗和防范的,便也是建安党人。 正因建安书院出过许多进士状元,建安党,素来最爱将自己伪装成饱读圣贤书的文人,个个都是一副清流的做派,满口仁义道德。 他登基之前,教授课业的老师,便是建安党人。 教他的东西,都是清明理想,仁义礼智信。 所以在认识蒋星重之前,他一直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是真正心系百姓的正直君子,而九千岁为首的阉党,便是打压迫害文臣的小人鼠辈。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如今,他已经看清了建安党人的真面目。 他们哪有什么清明理想,一心一意所想的,唯一个利字而已! 如果他们真正心怀百姓,心系朝廷,那为何之前国库空虚之际,却不见他们拿出真正有利于国的法子?而是一味沉迷党争,是要将阉党一网打尽。 他们要的,是朝堂上更大的话语权,是一家独大,是要强大到连他这个皇帝,都得乖乖听话的局面。 他们扶持他登基上位,自始至终,要的都不是一个好皇帝,而是一个同他们站在一处,为他们利益而战的至高权力代言。 但是此时此刻,吴令台竟是如此直白地,将真实的局面揭露在了朝堂之上。 他先提东南沿海与外邦的贸易,又提大昭不缺银子,最后提缺钱的只有普通百姓和朝廷,他就差直言,银子都在南直隶那些官商手中。 吴令台今日之举,是剑指整个建安党! 谢祯当然知道,吴令台此举背后有多大的风险。 他这是要以身入局,要将建安党人罔顾国家利益一事,彻底提上台面。 从此之后,他便是继九千岁之后,建安党人有一个眼中钉,肉中刺。 可吴令台所言,却又确确实实,在他这个皇帝的心坎上。 他不能放任建安党人一家独大,也不能放任南直隶如现在这般,是一潭连他这个皇帝都看不清的深水。 谢祯此刻清晰地意识到,一场真正无硝烟的大战,即将在大昭的朝堂上拉开序幕。 而他这个皇帝,必须和吴令台一起,赢下这场大战。 念及此,谢祯开口道:“吴爱卿,你所言,朕已然明了。 诚如爱卿所言,国库空虚,非朕一朝之病,已是困扰大昭几朝几代。 既然大昭不缺银子,那为何百姓手中无银,国库亦无银。 ” 谢祯从龙椅上起身,缓缓在龙椅前踱步,接着道:“朕年少登基,见事不明,从前不知银子去了何处。 可自晋商叛国一案后,朕方才知晓,原来银子,都是商人手中。 ” 朝堂上的建安党人,此刻尽皆看着谢祯,目光不敢移开片刻。 谢祯转而看向吴令台,接着道:“爱卿所言,朕深以为然。 不知爱卿,是否已经想出可以长久解决国家财政困局的法子?” 吴令台行礼道:“回禀陛下,臣确实已有应对之策。 ” 说着,吴令台手持笏板,扬起了头,腰背挺直,朗声道:“工商二业,素来利大。 依臣之见,当加派工商业赋税。 这样,即可保证国家财政,亦不会对百姓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至于工商业,他们素来有银子,叫他们多为国家出些力,实属应当。 ” 谢祯闻言,目光落定在吴令台面上,那神色,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之人,有欣赏,有诧异。 吴令台此举,是公然向建安党人宣布,他要将手伸进建安党人的钱袋子里。 谢祯是真没想到,左右逢源的吴令台,竟能做出今日这番壮举。 话音刚落,刑部尚书阮孝堂道:“吴大学士,忽然提议加派赋税,还只加派工商业,此举怕是会引起民怨呢。 ” 吴令台侧眼看向阮孝堂,道:“民怨?阮大人言下之意,是说工商业的人会不服吗?可是阮大人,我有一问,还请阮大人解惑。 ” 说着,吴令台问道:“敢问阮大人,海上贸易,常有海盗、东瀛流寇劫掠我朝商船的财物,是谁,保证了他们不被侵扰,叫他们的利益不受损失?” 阮孝堂道:“东南海军。 ” 吴令台又问:“那么阮大人,我朝边境常年饱受土特部侵扰,倘若土特部越过山海关,侵扰我朝,敢问最先被抢掠的,会是哪些人?手无缚鸡之力,兜里没几个子儿的百姓吗?” 阮孝堂抽了抽嘴角,回道:“工商业主。 ” 吴令台又问:“那么保证土特部无法挥师南下,叫工商业主安稳生活,有钱可赚的,又是谁?” 阮孝堂道:“边军。 ” 吴令台一笑,转头看向阮孝堂,忽地拔高音量,中气十足道:“那么敢问阮大人,东南海军和边境军是铁打的人偶,维护军队,不需要银子吗?保证了他们最大的利益,叫他们多出些银子,维持国家运转,不应该吗?” 吴令台层层质问,愣是说得阮孝堂答不出一个字来,只好暂且闭了嘴。 谢祯看向吴令台,不由徐徐点头,神色间隐有钦佩。 好个吴令台,这脑子和嘴皮子用到正道上,还真是所向披靡。 冯玉润听到此处,蹙了蹙眉,看向吴令台道:“吴大人,工商业主,也并非都是有钱之人。 若是加派工商业赋税,那些做些小生意,普通的小老板、小商小贩,怕是生活就会变得难以为继,怕是真的会生出民怨。 ” 冯玉润此话,语气听起来倒像是真的担心,并非故意跟吴令台抬杠。 丝毫没有之前清洗阉党旧臣一案时那般针锋相对。 吴令台听闻此言,见冯玉润是商量的语气,自然也没有言辞犀利。 他向谢祯行礼道:“启禀陛下,臣已想到冯大人所言情形,故臣已想出应对之策。 届时可令官员清查工商业主的收入,若低于某一档次,便可还按从前的税收进行。 至于该如何定档,可由户部查访民生之后,商议敲定。 ” 冯玉润听罢,想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如此一来,那便是只向有钱的工商业主加派赋税。 此举,或许可行。 ” 谢祯见此,唇边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 在阿满的梦中,清洗阉党旧臣一案后,建安党便裹挟他减免了工商业赋税,以至于国家危难之际,只能向普通百姓加派赋税,致使流寇愈发壮大,内忧加剧。 但是现在,吴令台居然提议加派工商赋税,还真是可喜可贺呀。 谢祯目光下意识看向朝中建安党人,各个蹙眉神思。 此刻朝堂之上,吴令台嘴皮子厉害,再兼句句占理, 他们暂且没有发话,但之后,他们定会想出应对之策。 吴令台要从他们兜里掏银子,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谢祯几乎已能预感到接下来的时日,会是何等的腥风血雨。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要和吴令台一起去赢这场仗! 念及此,谢祯先给予了明确的肯定,朗声道:“此举可行!朕欲采纳!” 话音落,一众建安党人看向谢祯。 谢祯接着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今日先行退朝。 吴令台,以及户部所有官员,养心殿议事。 ” 说罢,谢祯转身离去,恩禄宣布退朝。 吴令台等户部一众官员,下朝后,便往养心殿而去。 谢祯先行回到养心殿,刚到殿中,便见内金水桥值守太监张际,手持宫灯站在殿外。 谢祯免了他的礼,问道:“她回来了?” 张际行礼道:“回陛下的话,正是。 ” 谢祯想了想,接过宫灯,对殿外的王永一道:“叫吴令台等人在养心殿内候着。 ” 随后进殿,对恩禄道:“恩禄,更衣。 ” 第79节 吴令台等人到的时候, 谢祯正好换完衣服,走出养心殿。 众人见谢祯出来,还穿着平民百姓的常服,不由愣了下, 跟着跪地行礼, 谢祯对吴令台道:“爱卿殿中稍候, 恩禄,看座。 ” 说罢, 谢祯带着一众太监离去,留下恩禄引吴令台等人进殿。 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见到蒋星重,前往东厂的路上, 谢祯步子又大又快, 小太监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须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来到协和门外,谢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进了协和门。 蒋星重正在院中听小太监说今日早朝的事, 知道今日下朝晚了。 当听到吴令台提出加派工商业赋税的时候,蒋星重着实愣了一瞬。 若是加派工商业赋税,恐怕整个南直隶,以及各地的地方豪绅不会善罢甘休。 蒋星重隐隐已经预见到接下来的时日, 朝中会是何等的腥风血雨。 此法若想实施,定时会阻碍重重。 也不知皇帝和言公子派去南直隶暗访的那些人都查到了些什么,至今也没个消息。 就在蒋星重担忧之际,她忽地听到东厂外传来熟悉的鸽哨声。 蒋星重起身对王希音道:“厂公, 我去勇卫营瞧瞧。 ” 王希音自是知道蒋星重要去做什么, 和善地点点头,随后便跟着和孔瑞等人聊起今日早朝的事。 蒋星重见众人都没不太理会她的事, 心下着实感慰,起身往东厂外走去。 出了东厂,蒋星重没见到人,便直接去了常见面的东华门附近的影壁处。 绕过影壁,蒋星重见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而谢祯,正好也望着影壁她常来的那侧,等待着她。 蒋星重出现的这一瞬间,二人的目光便相接在一起。 二人皆是心头一紧,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还是谢祯率先反应过来,他转向蒋星重,笑道:“阿满,好久不见。 ” 听他开口说话,蒋星重这才找回一些往日相处时的自在,她笑着朝谢祯走过去,笑道:“是呀,这些时日,着实是有些忙。 ” 二人如常般在假山石上坐下,谢祯问道:“听说你这几日出宫了?可是家中有事?” 虽然他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但是他还是想听听蒋星重本人怎么说? 蒋星重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点点头,道:“家里一些琐事。 ”其实告诉言公子也没什么,但蒋星重只要一想到前世居然跟这样的定过亲,她就觉得格外丢脸,仿佛是一个人生污点。 还是不要跟言公子说得好,省得他一听自己跟这种打过交道,连自己的水平都拉低了。 见蒋星重不是太愿意说,谢祯便只好作罢,没有再追问。 蒋星重决定还是先跟言公子说正经事。 毕竟,再大的事,也没有大昭的事要紧。 念及此,蒋星重看向谢祯,道:“言公子,我出宫之前,其实就想找你,但是忽然被家里事耽搁了一下,今日才挂上宫灯。 ” 见蒋星重神色认真,谢祯眼露好奇,看向蒋星重,关切问道:“可是有事?” 蒋星重微微低眉,沉思片刻,似是下定决心,随后再次抬眼看向谢祯,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道:“言公子,我不想造反了。 ” 谢祯衣袖下的手陡然攥紧,心中大喜过望。 可谢祯面上不好表现出来,他强撑着继续演下去,问道:“阿满,可否告知我为何?” 蒋星重眸中闪过一丝歉意,目光从谢祯面上移开,看向前方。 这一刻,她那双眼睛,似是化作一汪深潭,变得深不见底。 蒋星重徐徐道:“造反也好,不造反也好。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昭。 我曾以为,大昭之所以迎来亡国之殇,只因景宁帝不是个好皇帝。 在进东厂之前,我一直这般以为。 ” “可后来我进了东厂,真正接触到了朝政。 我方才知晓先帝启用九千岁的真正原因,方才知晓,建安党人在朝中是何等模样。 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朝堂。 ” 蒋星重眼底闪过一丝哀伤,她接着道:“朝堂,并不是景宁帝发号施令治理国家的地方,而是大昭多方势力博弈周旋的场所。 有些事,并非景宁帝一人之过,更不是靠他一己之力就能得以改变。 ” 话及此处,蒋星重不由抿抿唇,眉眼微垂,似是微有哽咽,“从前你说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我还以为他是装的。 可现在我知道了,他没有装腔作势,他是真的想改变大昭的现状,他很努力。 ” “我理解了梦中景宁帝所有行为背后的真相。 晋商叛国案,让我明白他不是因好大喜功才要收复辽东,而是同赵翰秋、卢捷等人商议后决定的破局之法,他只是没有想到晋商卖国。 这样的事,谁能想到?便是在我梦中,直到土特部入关,都无人知晓晋商卖国数十载。 ” “还有他后来朝令夕改,滥杀文武大臣。 如今我也明白了,如此危局之下,他在用尽一切办法挽救大昭,可大厦将倾,无论他出台和更改多少政令,皆已无济于事,他只能不断地修补。 造成朝令夕改的局面。 ” 蒋星重双唇微颤,眸中出现恨意,“还有滥杀文武大臣……晋商叛国案后,我方才真正地理解他,那些文臣,不该杀吗?该!” 前世那般局面,说一句文臣误国,建安党人误国,纵然有以偏概全之嫌,可又有什么错? 话至此处,蒋星重叹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 随后她看向谢祯,笑了笑,对他道:“言公子,你我阴差阳错,让景宁帝看到了真相。 他修正了清洗阉党旧臣一案,没有叫建安党人一家独大。 又比我梦中更早地重启宦官。 国库有了银子,土特部没了晋商,陕甘宁灾民的问题得以解决,工部尚书已经前往陕甘宁勘探地形,兴修水利……我看到了景宁帝的努力和治国的能力,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大昭也在慢慢变好,我重新看到了希望。 ” 蒋星重眸中望着谢祯的眼睛,语重心长道:“言公子,我一心只想大昭好。 如今大昭正在变好,如若我们再行造反之举,岂非倒行逆施?岂非成了坑害大昭的罪人?” 蒋星重神色间充满歉意,接着对他道:“我本答应你,帮你夺位,如今是我食言。 可是言公子,我选择将实话告诉你,便是觉得……觉得……” 话至此处,蒋星重看着谢祯的眼睛,忽地没了说下去的勇气。 一旦言公子还是想要皇位,他这番话,便算是断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甚至走向对立,她也不见得还能继续待在东厂,继续担任京营提督。 谢祯看着她的神色,唇边划过笑意,接过她的话,说道:“便是觉得,我也是心系大昭之人,定然会同你一般,以大昭的利益为重,对吗?” 蒋星重闻言垂眸,随后点了点头。 她希望言公子是这样的人,期待言公子是这样的人,她选择说出来,也是因为心里更多地判定言公子就是这样的人。 可并不排除她并不真正了解他,并不排除他还是想要皇位。 谢祯的声音徐徐在耳畔响起,他道:“阿满,我同你说过,我们有着相同的理想,我们的心是在一处的。 ” 蒋星重蓦然抬首,看向谢祯,神色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她忙追问道:“你是说,你也同意不造反?” 谢祯笑而点头,对蒋星重道:“我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若不然我们该辅佐景宁帝。 我的目的只有救国,于我而言,造反乃下下之策。 ” 蒋星重心间一激动,下意识伸手,一把扣住了谢祯的手腕,继续确认追问道:“你说真的,不是为了安抚我,胡乱说的瞎话?” 谢祯低眉看了眼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再复抬首,看向她,无比认真地道:“是真的,不是为了安抚你,不是瞎话!” 蒋星重大大松了口气,笑道:“那可是太好了……” 谢祯复又低眉,再次看向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他忽就有些嫌弃为何穿了圆领袍,袖子太长太大,若不然,这一下岂不是直接握在他手上了吗? 注意到谢祯的目光,蒋星重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握了他的手腕,歘一下如触电般收回了手,随后尴尬地笑笑。 谢祯心间全然是难以言喻的高兴,他就知道,一旦阿满知道没有造反的必要,就绝不会造反!她是那么的心系大昭,她怎么可能做出一丝一毫不利于大昭的事来。 还有一件更加令他高兴的事,阿满,对他改观了。 在她的眼里,他不再是一个昏君,甚至很有治国的才能。 如若是这般,那他就不怕阿满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也不必再以言公子的面具同她相处。 只是不知道,阿满的心中,现在有没有他。 念及此,谢祯看向蒋星重,问道:“阿满,你说你阿爹为你看好了一门亲事,你当真愿遵从父母之命,嫁于他吗?” 蒋星重闻言身子一凛,忙看向谢祯,对他道:“言公子,我今日还有一桩事跟你说。 ” 谢祯道:“你说。 ” 蒋星重望着谢祯,呼吸忽地有些急促,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最难面对的事还是来了。 她犹豫好半晌,终于想到一句折中的话,对谢祯道:“我不会嫁给阿爹给我选的人,现在不会,今后也不会。 我只想……只想……” 谢祯看着蒋星重所有的反应,她的紧张,她微红的脸颊,答应呼之欲出。 谢祯心也跟着怦然而起,喜悦霎时间充满整个心房。 他忙追问道:“只想什么?” “只想……”蒋星重越发紧张,脑子也愈发空白,道:“只想和真正理解我,明白我的人在一块。 ” 说出这句话时,她只觉连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仿佛是有另外一个魂魄操纵自己说出这句话。 说完这句话后,蒋星重已经是完全无法面对谢祯,脸红得宛如一个熟透的大柿子,她慌忙起身,匆忙对谢祯道:“言公子,东厂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罢,蒋星重没敢再看谢祯一眼,落荒而逃,跑得飞快,便是连宫灯都忘记拿了。 谢祯紧紧盯着蒋星重的背影,面上全然是喜色。 他紧紧咬住了唇,衣袖下的手也攥得极紧,胸膛不住地起伏。 好,甚好! 他今日就宣蒋道明进宫,将他要娶蒋星重的事告诉他。 还有他的身份,挑个时间,就这几日,告诉她真相。 谢祯低眉看向那盏瑞鹤宫灯, 神色缱绻。 他弯腰,修长的手指将宫灯勾了起来。 谢祯从影壁后出来,已不见了蒋星重的身影。 既不打算再瞒她,谢祯唤过远远跟着的太监, 将手里瑞鹤宫灯递给他, 道:“去东厂, 给蒋掌班送去。 ” 小太监伸手接过宫灯,行礼离去。 谢祯便带着其他人先回了养心殿。 小太监来到东厂, 找到在院中同王希音等人说话的蒋星重,行礼道:“蒋掌班,我奉命来给您送还宫灯。 ” 蒋星重着实惊了一下, 言公子就这么大剌剌的叫太监给她送宫灯?一点都不藏一下吗?她忙看向周围的人, 见王希音等人都不以为意,仿佛送宫灯的小太监不存在,这才松了口气。 蒋星重伸手接过宫灯,道:“多谢公公。 ” 那小太监一听被蒋星重尊称公公, 小眼露慌张,忙道:“掌班客气,臣奉命行事,理所应当。 ”说罢, 小太监行礼离去。 蒋星重看着小太监离开的背影,再次叹服。 言公子在皇帝跟前,当真是有头有脸,帮她送盏灯, 都说是奉命行事。 蒋星重又看了王希音等人一眼, 生怕王希音等人问及,可他们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看不到她在做什么。 蒋星重面露些许疑色,自她来到东厂,任何叫她担心的事,王希音等人就好似被下了蛊一般自动忽视,从来没弄出过任何麻烦。 他们不是皇帝的心腹吗?怎会如此? 许是言公子提前打好了招呼?蒋星重这般想着,提着宫灯朝自己房里走去。 谢祯回到养心殿,先对殿外的王永一道:“去同傅清辉说,晚些时候,让沈濯跟着蒋道明一道来。 ” 王永一行礼应下,谢祯进了养心殿,先去寝殿换了皇帝的常服,一袭明黄色绣团龙补圆领袍,头戴翼善冠。 穿戴妥当后,这才来正殿见吴令台和户部众官员。 谢祯在龙椅上坐下,众人齐声行礼。 谢祯免了他们的礼,看向吴令台道:“吴爱卿,今日早朝之上,你提议加收工商业赋税一事甚好,但此令若要半步实施,恐阻碍重重。 ” 吴令台闻言,行礼道:“回禀陛下,臣已有所预料。 可如今我朝国情如此,钱确实都在那些从事工商业的人手中,如果不加派他们的赋税,大昭只能一直穷下去。 ” 谢祯点头,“确实如此。 这加派工商业赋税一事,必须将其推行下去。 今日冯玉润所担心之事,不无道理。 普通的小商小贩,只是做些小生意,赚些微薄的收入,用以养家糊口,自然是不能加派他们的赋税。 针对此问题,你今日提出,按照收入进行分档,如此这般,便可保证小商小贩的利益不受侵害。 ” 话及至此,谢祯微微蹙眉,接着道:“可此法若要实施,却也有难处。 有钱有权者,必会想法子隐藏真实收入,而对小商小贩的收入进行盘查时,如若遇到贪赃枉法的实施官员,恐会出现错账漏账,他们那么难免会受欺负。 ” 新税法若要实施,需要商量的细节,还有很多。 一旁的户部尚书吴甘来闻言,行礼道:“启禀陛下,大昭富可敌国的工商业主极多,尤其集中在南直隶,只要将赋税额度提高,他们无论如何都得缴纳足数的税收。 目前咱们主要要保证的,是小商小贩的利益,不能叫他们过不下去日子,心生怨怼,再生民变。 如若在各地户部,增派一司,专管收入盘查一事,或许可行。 另外可再从宫中培养一批境遇算账的太监,每年收税之时,前往各地盘查税收账目,以此来监督官员。 ” 吴令台静静听完吴甘来的话,想了想,向谢祯行礼道:“回禀陛下,户部尚书所言甚是。 既然要保证小商小贩的利益,那么只需详细了解民生,确定一个不会危及他们利益的挡位即可。 只是增派一司的法子,臣不赞同。 ” 谢祯、吴甘来等人看向吴令台,吴令台接着道:“每年都有固定的收税时间,如若增派一司,那这一司的官员,在无事时便会闲置。 白浪费朝廷俸禄,难免有冗官之嫌。 以臣之见,还是叫从前负责收税的户部负责,也就是更忙一些罢了。 每年只需在税收之时,派督查太监前往各地便是。 ” 吴甘来听罢点了点头,确实增派一司,会浪费朝廷俸禄,有冗官之嫌。 谢祯亦是点头,随后看向恩禄,吩咐道:“恩禄,吩咐李正心,叫他着手培养能管账算账的太监,专门负责各地工商业主赋税账目的监察。 ” 恩禄行礼领命。 谢祯又看向吴甘来,道:“调查百姓民生,确认工商业主税收挡位的事,便交给户部了。 ” 吴甘来行礼道:“臣领旨。 ” 话至此处,谢祯暂且叫户部其他官员退下,只留下吴令台和吴甘来。 第80节 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谢祯看向二人,道:“两位爱卿,加派工商业主赋税一事,动的是南直隶整个文官体系的利益。 朝中亦有许多建安党人,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时日,你二人务必谨言慎行,莫叫他人抓住把柄,弹劾你们。 ” 吴令台和吴甘来行礼道:“臣领旨。 ” 谢祯又道:“除此之外,朕会另派锦衣卫暗中保护二位的安全,你们这些时日出门,切记要多带人,多带会些功夫的小厮。 衣食住行方面,也要格外留心,莫叫人趁虚而入。 ” 二人再次行礼领旨。 他们自然知道,此番加派工商业赋税的提议,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尤其是吴令台,如若不仔细留心,不慎出个意外,骤然离世都有可能。 叮嘱完这些话,谢祯看向吴令台,推心置腹道:“爱卿,你会提议加派工商业赋税,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当真在朕意料之外。 ”着实是不像从前的吴令台会做出来的事。 吴令台闻言,眉眼微低,唇微抿。 半晌后,他抬眼看向谢祯,眼眶微有些湿润,同样推心置腹道:“回禀陛下,臣这前半生,实在是愧对当年考取的功名。 曾几何时,臣也有过清明理想,可等真的入了朝堂,却发觉很多事,并非如臣所想……” 话至此处,吴令台似是觉得再说也没有什么意思,只笑笑,继续道:“如今臣已经入了内阁,成为辅政大臣,如今有了陛下的信任,臣已无需争权夺势。 臣仔细想了想,或许该做些真正对得起这顶乌纱帽,对得起百姓,对得起陛下的实事。 ” “从前臣……”吴令台再次抿唇,神色间流出一丝愧疚,对谢祯道:“配不上那顶万民伞。 ” 谢祯闻言失笑,吴甘来亦是了然,唇边出现笑意。 谢祯道:“人生漫漫,经历亦千模百样,很难有人一直记得初心,坚守初心。 如今爱卿返璞归真,朕亦为你高兴。 ” 吴令台行礼。 “臣惭愧。 ” 谢祯再道:“今后愿你我君臣,上下一心,重整大昭。 ” 吴令台提襟跪地,朗声道:“臣必不辱使命!” 谢祯笑而点头,他能提出加派工商业赋税,便是已经明白自己会面对什么,他相信,此番吴令台,已今非昔比。 谢祯对吴令台和吴甘来道:“两位爱卿,务必保重自身,跪安吧。 ” 吴令台和吴甘来行礼退下,谢祯看向一旁的恩禄,道:“恩禄,再派人去跟清辉说一声,自今日起,务必派人护好两位大人的安全。 ” 恩禄行礼领命,出殿去找人给李正心和傅清辉宣陛下口谕。 恩禄再回殿时,对正欲起身回书房的谢祯道:“陛下,蒋将军和沈都事到了。 ” 谢祯没有再回到龙椅上,只是站在殿中,道:“宣。 ” 恩禄行礼,再次出殿去宣召。 不多时,恩禄带着蒋道明和沈濯进了殿中。 沈濯并未见过皇帝,更没想到自己这样的小官会被皇帝宣召,进殿后一直惶恐不安,便是谢祯免了礼之后,也连头都不敢抬。 谢祯这才算是亲眼看到沈濯,他走近两步,不由上下打量沈濯几眼,见他相貌平平,在他面前举止还畏畏缩缩,着实有失大体。 谢祯看向蒋道明,诧异道:“这就是你给阿满挑的夫婿人选?” 阿满?蒋道明心觉怪异,陛下什么时候和自己女儿这么熟了?竟然叫小名? 沈濯亦是愣了愣,阿满?是蒋姑娘的小名?而且……皇帝和蒋姑娘这么熟吗?沈濯再次心生悔恨,是他狗眼看人低,小瞧了蒋姑娘。 蒋道明行礼道:“回禀陛下,之前是。 现在觉得有些不大合适,已经作罢。 ” 沈濯闻言微微抿唇,方才一道进宫,他已经被蒋将军骂过一顿。 谢祯复又打量了一番沈濯,跟着对蒋道明道:“朕跟你说过,阿满是极好的姑娘,你怎就找了个这样的人来配她。 将军,不是朕说你,你当真是半点不了解自己女儿。 ” 蒋道明还能说什么,只能赔笑行礼道:“陛下骂得对。 ” 谢祯之前宣召他,只是想看看这个沈濯到底是个何方神圣,此刻见着了,他便也对沈濯没了什么兴趣,只对沈濯道:“沈爱卿,你是朕的臣子,朕今日便多言一句。 为人当‘贫而无谄,富而无骄’,见权贵谄媚,见弱者便欺,不该如此行事。 阿满是女子,你当她是柔弱之人,便那般欺她,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 沈濯这才抬眼看了一眼谢祯,便立时低下头去,但只这一眼,他已震惊于皇帝的气度英姿。 皇帝竟生得如画中人一般,仿佛与他们这些普通人,有仙凡之别。 沈濯忙行礼道:“陛下教导,臣铭记于心。 ”怎么那日的事,连皇帝都知道了?蒋姑娘跟皇帝说的? 一旁的蒋道明听出些门道来,行礼问道:“这事居然惊动了陛下?” 谢祯不再理会沈濯,只看向蒋道明,笑着解释道:“阿满那日去相亲之时,朕派了清辉跟着,自然什么都知道。 ” 蒋道明听罢愣住,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答案,在心间呼之欲出,他诧异问道:“陛下怎么会派人跟着去了解小女的琐事?” 谢祯直视蒋道明的眼睛,笑着道:“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朕心悦阿满,要娶阿满为妻。 ” 蒋道明闻言惊住, 诧异看着谢祯,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一旁的沈濯,忽觉浑身僵硬,四肢发麻, 一时心间百感交集,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 将酸甜苦辣都尝了个遍。 “陛下……这……”蒋道明结结巴巴的,有好多话想说, 却不知从何说起。 谢祯见此,笑着道:“朕怕再不说,你又要给阿满找些什么臭鱼烂虾来, 平白叫她受气。 ” 蒋道明这才从万分的震惊中, 找回自己的脑子,向谢祯行礼道:“陛下,臣那姑娘自小顽皮,性子又倔, 怎么会入了陛下的眼?而且就她那性格,实在是进不了宫,恐怕日后也无法跟其他娘娘们和谐相处,她实在是不配入陛下的眼。 ” 蒋道明这番话, 还真不是故意贬低自家姑娘,他是真不想叫女儿进宫。 纵然他不喜阿满习武,但阿满爱习武是事实,这般性子, 日后进了宫, 她不得憋屈死。 而且皇帝,日后会有三宫六院, 他怎么舍得叫女儿与那么多人共事一夫?他就想给女儿找个不如他家,他能弹压得住的,娶了自己姑娘之后,若是想纳妾都得看他脸色那种夫婿。 而皇帝,怎么可能看他脸色,他见了都得跪下。 还有阿满那个性格,往日同京里一些贵女都不能好好相处,经常起冲突,日后如何能在后宫里生存?什么时候得罪了人,悄无声息地死了都不知道。 他绝不能叫阿满进宫! 念及此,蒋道明直接单膝落地,对谢祯道:“臣斗胆,请陛下熄了心思。 臣那女儿,陛下您也见过,她醉心习武,实在不是陛下良配。 ” 谢祯听完蒋道明的话,自是明白了他的担心。 弯腰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道:“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 皇帝亲自伸手,蒋道明只好先站起身来。 一旁的沈濯大气都不敢出,只安静地听皇帝和蒋道明说话。 谢祯收回手,对蒋道明道:“朕说过,你一点都不了解自己女儿。 将军,这些时日,朝政上的变化,想必你都一一看在眼里。 ” 不是说阿满的事吗?怎么又提起了朝堂?蒋道明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回道:“臣都知道。 ” 谢祯唇边含着缱绻的笑意,眸色也变得格外柔和,神色间是满满的欣赏,他对蒋道明推心置腹道:“将军,朕御极之初,面对的是一个流寇遍起,国库空虚的大昭,当初的大昭有多难,你身为朝臣,一清二楚。 朕当初在你府上习武,意外结识了阿满。 是阿满告诉朕,光禄寺卿与少卿的贪污一案,是她救了周怡平庄上的百姓。 ” 蒋道明闻言愣住,什……什么?陛下说的,是自己女儿吗? 谢祯接着道:“也是因为她,朕才知道户部侍郎背地里做下的勾当。 同样也是因为她,锦衣卫指挥使赵元吉案才浮出水面。 若不是阿满,朕最仰仗信赖的锦衣卫还在欺上瞒下,朕仍然在做一个耳不聪目不明的皇帝。 ” 蒋道明怔怔地看着谢祯,神色间写满不可置信,他不敢相信陛下口中所说之人是自己女儿。 谢祯神色感叹,继续对蒋道明道:“如若没有阿满,臣已经听从建安党之言,彻底清理了阉党旧臣,会彻底被建安党人架空皇权。 ” “还有晋商叛国大案,你可知是谁冒着生命危险,从火场中救出最关键的证据,让晋商浮出水面?” 蒋道明想摇头说不知,可他脖子僵硬,只向右侧动了一下。 莫非…… 谢祯点头道:“没错,还是阿满。 是你的女儿,蒋星重。 ” 谢祯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对他道:“如今的大昭,国库有了银子,陕甘宁百姓得救,流寇之祸得以解除……大昭如今越来越好,无数官员、宦官都功不可没。 可是将军,最关键的证据,最关键的线索,却都是阿满告诉朕的。 ” 谢祯伸手,按住蒋道明的肩头,无比认真道:“若无阿满,便无今日的大昭。 ” 蒋道明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女儿有改变一国之运的能耐。 她只有十六岁,她从未接触过朝政,这些事她怎么可能做到?他无法相信。 蒋道明对谢祯道:“可是、可是陛下,臣的女儿,一直在穆尚宫府上学规矩,她如何做到这些事,根本不可能……” 谢祯笑道:“她根本就不在穆尚宫府上。 ” 蒋道明诧异看向谢祯,谢祯笑着解释道:“穆尚宫是朕安排,朕只是想了个法子,将阿满从你眼皮子底下接了出来。 她现在是东厂掌班,京营提督蒋阿满。 ” 蒋道明忽地想起那日饭桌上,蒋星驰说朝中有个和阿满小名和姓氏相同的太监。 蒋道明彻底怔住,那个蒋阿满,竟然真的是自己女儿。 一旁的沈濯深深抿唇,霎时间羞愧难当,原来蒋姑娘是京营提督,他居然还那般颐指气使地跟蒋姑娘说话,简直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丢人丢到家了。 这一刻的沈濯,忽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那点品级,当真不值得骄傲。 他更不该,将见姑娘当成毫无见识,任人拿捏的柔弱女子,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尊重。 蒋道明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看着谢祯,锁着眉头,神色间有感慰,有叹息,有愧疚…… 谢祯正欲继续对蒋道明说话,却忽地瞥见一旁的沈濯,抬手道:“你退下吧。 ” 沈濯闻言,忙行礼跪安。 待沈濯离去,谢祯方才看向蒋道明,接着对他道:“朕说了,你根本不曾真正了解过你的女儿。 阿满这般姑娘,从来就不该困在方寸之地,你更不该选那些世俗凡物来与她相配。 ” 谢祯摇头叹道:“你选的那些人,无论官职多高,阿满最终难免会被困于后宅,难免会被剪除羽翼,难以高飞。 ” 谢祯手扶革带,语气间满含坚定,望着蒋道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满心系大昭,一心一意只想救国!而朕,是这世上,唯一和她心在一处的人。 也唯有朕,能给她一片无边无界的天,任她腾跃。 ” 蒋道明怔怔地看着谢祯,他知道谢祯说得没有错。 若如今大昭的一切,都是因他女儿而来,那她这样的人,必然无法再于旁人相配。 因为她是女子,除了皇帝,官位再高的人,手中都没有让一名女子参与朝政的权力。 唯有皇帝! 蒋道明一直觉得,女孩子就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可他偏偏生出这么一朵 奇葩来,他还能怎么办?毕竟是他女儿,他得让她过得舒服,过得好才成。 谢祯继续对蒋道明道:“朕知道你的担忧。 你跟朕说过,你怕女儿受欺负,所以想找个你能弹压得住的婆家。 你也担心朕日后三宫六院,阿满应付不来。 可是朕娶阿满,不是要一个管理三宫六院的皇后,而是要一个与朕同心同德妻子。 ” “大昭风雨飘摇,如今刚见曙光,朕登基至今,后宫空无一人,是朕实在无暇顾及。 大昭如今的情形,朕今后依然无暇顾及,所以后宫不会有任何人。 朕只会有一个与朕共治大昭的妻子。 ” 共治大昭?蒋道明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祯。 可谢祯坚定的眼神,却告诉他,谢祯说的都是真的。 谢祯看着他的神色,笑道:“阿满如此才能,朕惜才若渴,怎会叫她埋没?” 蒋道明好半晌,方才挤出一句话,“那……陛下要臣怎么做?” 谢祯道:“别再给她安排那些个俗物,朕会挑个时机告诉她朕的身份,待取得她的同意,自会有封后圣旨到府。 ” 原来阿满还不知道她一直接触的言公子就是皇帝。 蒋道明叹息点头,他还能怎么办?他能拒绝皇帝不成? 今日陛下跟他解释这么多,已经是给他尊重。 否则,他身为皇帝,完全不必过问他的意思,下一道圣旨便是。 蒋道明是识相的人,皇帝甚至说要取得阿满同意后才下圣旨,这已经是给了阿满,也给了他们家,足够的尊重,他没道理再拂皇帝的脸面。 念及此,蒋道明行礼道:“臣,领旨。 ” 行礼罢,蒋道明站直身子,看向谢祯,问道:“臣斗胆问陛下,臣的女儿,现在是在东厂吗?” 谢祯点点头,回道:“从离府去穆尚宫府上的那日开始,她便已经进宫,在东厂供职。 无论是东厂掌班,还是京营提督,她都做得很好。 选任孙德裕,操练京营,她是个好将领,得你真传。 ” 蒋道明听至此处,忽地低眉,轻笑了一声,随即缓缓点头,神色间有些骄傲。 皇帝说得没错,他确实,不了解自己女儿。 从前他只知一味规训和打压,却不知自己这姑娘,根本不是池中之物。 对待自己女儿,他好像,和那沈濯没什么区别,当真惭愧。 蒋道明想了想,对谢祯道:“敢问陛下,阿满都是何时去京营练兵,臣……想去看看,就远远看看。 ” 谢祯回道:“好似是早上,只要东厂事不多,她就会去京营。 ” 蒋道明点了点头,行礼道谢。 谢祯对蒋道明道:“除此之外,朕还有一件事要叮嘱你。 ” 第81节 蒋道明行礼道:“陛下请讲。 ” 谢祯道:“朕如今左膀右臂都缺人,朕要你无论何时,都要跟朕一条心。 朕势必是要同阿满一起,将大昭拉出水火。 ” 蒋道明明白,这是陛下即将重用的托付,蒋道明从来忠君爱国,这方面根本无须谢祯嘱咐。 蒋道明行礼道:“陛下放心,臣定为陛下与大昭,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 话及此处,蒋道明抬头,看向谢祯,问道:“陛下……您方才说,晋商的线索,是阿满冒着生命危险取得的,她如今所做的一切……安全吗?” 谢祯静静看了蒋道明一会儿, 随后眉眼微垂,一声轻叹。 半晌后,他方才重新看向蒋道明,看着他的眼睛道:“阿满有她自己想做的事, 你与朕, 都无法左右。 ” 蒋道明闻言, 不由提气,哑声张了张嘴, 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这一刻,蒋道明忽地发现,和皇帝相比, 尊重这两个字, 他从未给过自己女儿。 可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做的事,他不该以“为她好”之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 谢祯继续道:“她有自己想做的事, 朕无法阻止。 但朕可以向你保证,朕定会竭尽所能,护她周全。 ” 蒋道明担心阿满的安全,他同样惧怕失去她。 可他不能因此去阻止她去做她想做的事, 既然他怕,那他就保护好她,不叫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话及至此,蒋道明点点头, 单膝落地, 郑重行礼道:“臣,谢主隆恩。 ” 谢祯伸手, 将蒋道明从地上拉起来,对他道:“朕今日宣你来,便是要跟你说这件事,待朕同阿满说明真相,自会有圣旨到府,你且安心等着便是。 ” 蒋道明再复行礼应下,随后行礼告退。 蒋道明走后,谢祯回到书房,批阅奏疏。 边批阅奏疏,谢祯也边想着蒋星重的事。 既然现在,阿满已不打算造反,且她心中也有了自己的位置,虽不知这位置分量有多重,但总好过没有。 但是以他对阿满的了解,若是阿满知道自己骗她这么久,少不得收拾他一顿,也说不准因此而不再搭理他。 所以跟阿满说明自己真实身份这件事,须得循序渐进,要找一个她好接受的法子,至少不能叫她起逆反之心。 所以,他该如何同阿满说明? 谢祯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便是一点点地透露,循序渐进,让她自己发现真相,待他问起,他不再隐瞒便是。 既如此,那他日后无须再刻意隐瞒,总之暂且先不主动说,但也不再似从前一般,刻意地瞒。 这或许对阿满来说,是最好的法子。 念及此,谢祯心便定了定,这才全神贯注,认真批阅起奏疏来。 谢祯原本打算这些时日,午膳或者晚膳,都抽空去东厂陪蒋星重一起用,多给他们两个人一些单独相处和见面的机会,也好叫蒋星重多了解他一些,早日下旨。 这样日后阿满也不必继续待在东厂,不必像现在这般,无论做什么都藏藏掖掖,大可以皇后的身份和权力,大大方方地去做她想做的事。 可当天下午,建安党一众官员,便一同来了养心殿。 谢祯看了看,几乎是在京的建安党人,今日齐聚养心殿。 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便是阻止加派工商业赋税的一事。 而这群人又格外聪明,他们几乎没有正面反对加派工商业赋税一事,反而是像提意见一般,向谢祯提出许多问题。 比如有人状似忧心地说,很多工商业主,都是盘踞一方的豪绅巨贾,若是动他们的利益,怕是会引起这群人的反扑。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势必会给官府收取赋税增加层层障碍。 还有人说,有些地方,根本就是官商一体,别说加派赋税,怕是连政令难以顺利下达。 也有人端着一副清明理想的模样,向谢祯宣讲大道理。 说什么工商业主通过贸易赚取钱财,普天之下百姓,皆是陛下的子民,朝廷就应该藏富于民。 尤其现在国库有了八大家抄家收缴的银子,还接手了八大家所有产业,收归户部经营,日后国库必不会缺钱,实在无须继续加派赋税。 说吴令台是多此一举,全然是为了讨陛下欢心,拍陛下马屁,方才提出这等百害唯一利的法子。 也有的人,依旧抓着今日早朝上那些话说,若是只加收工商业主的赋税,怕是会引起工商业主的不满,他们比普通百姓更有能耐和手段,若是也因此演变出流寇之祸,恐怕比陕甘宁的流寇对大昭的威胁更大。 谢祯静静地听着,暗暗记下了他们的话。 现在的谢祯,对建安党的用心已是格外清楚,自是不会再被他们这三言两语吓唬住。 但是他们这些“担忧”,对谢祯来说,却极具参考价值。 他们为什么这么清楚,可不就是因为,一旦加派工商业主赋税的政令施行下去,他们确实就会这样做吗? 比如,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盘踞地方的豪绅巨贾,必然会对加派工商业赋税的政策,使出无数绊子,叫这条政令,名存实亡。 再比如,他们还说,有些地方官商一体,政令或许根本就下不去,若是有人一手遮天,更改当地工商业主的人数或者收入,也无法收取上来加派的赋税。 这也是他们会用的法子。 建安党这些官员,下午在养心殿同谢祯掰扯了许久,若不是宫门快要下钥,他们怕是能跟他掰扯到天亮。 而谢祯对他们的所有提议,始终只有一句话,“现在加派赋税的政策,户部官员还在调查研究中,诸位爱卿所担忧的事,未必就不能解决,且先看户部调查的结果。 ” 不止是养心殿,余下的时日,早朝之上,建安党人依旧是围绕加派工商业赋税一事进行讨伐,说来说去,就是不同意加派工商业主的赋税。 而谢祯非常清楚他们的诉求是什么,若不是蒋星重,恐怕现在,他们已经在想法子裹挟他取消工商业赋税。 所以,他们一定不会叫加派工商业赋税的政策施行下去。 而吴令台和一众阉党旧臣,也是拧成一股绳,在朝堂上同建安党人打嘴仗,帮着谢祯抵御来自建安党人的压力。 而谢祯新选的吏部尚书,同样出身南直隶的许直,却一直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话,始终没有参与进来。 本打算常去找蒋星重的谢祯,就这般被建安党人绊住了脚。 早朝上吵,下了朝,他们便又来养心殿吵。 但谢祯还是那句话,一切待户部调查研究后再作决定,其余的,他多一句也不说,也不接受建安党人的建议。 就这般僵持了十来天,户部尚书吴甘来那边便出了事。 吴甘来外出调研回来,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酒楼时,被上头掉下来的花盆砸中,但好在身边带的人多,将他推开得及时,只是砸中他的肩头,并未伤及头部。 东厂蒋星重等人及时带人前去那酒楼搜查,查来查去,却也只是店中客人不小心,查不出更多的东西,怎么看都只是意外。 吴甘来心知肚明,这次意外是因何而来。 他只休息了半日,处理了下伤,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只是从此事之后,他外出带的人便更多了些。 也不再骑马,而是改乘轿,轿子里头,封了一层软甲,用以保护。 谢祯闻讯,复又暗中加派保护吴甘来以及吴令台的锦衣卫人手。 吴甘来的事没过几日,跟着便是另一位跟着吴令台的阉党旧臣出事。 他儿子在烟花之地寻欢作乐时,竟意外弄死了一名风尘女子,以家风不严之名被弹劾到谢祯面前。 谢祯派人调查,那大臣的儿子,却只说自己没有害人之心,而且那晚喝多了酒,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早上醒来时,身边那人身子都已经硬了。 无人为他作证,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件事无可辩驳,被下了行不大狱。 谢祯只得暂且先叫那位跟着吴令台的阉党旧臣回家反省。 此事发生后不久,吴令台一日出宫回府时,遇人拦轿诉冤,自称是陕西来的流民,早就听闻吴令台贤官之名,特来求他做主。 一听来自陕西,吴令台念及那顶万民伞,便出了轿,怎料那中年男子却忽然目露凶光,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来,直冲吴令台,嘴里还骂着狗官二字。 所幸吴令台早有防备,带了会武的小厮,暗中又有锦衣卫护着,及时出手将那男子踹飞出去,打落了手中的匕首。 而吴令台,只是胳膊在阻挡之时,被划了一道口子。 那男子见暗杀不成,当场便服毒自尽,来了个死无对证。 除此之外,这些时日,阉党旧臣中各类事件频出,凡事有半点死的不修之处,都被人抓住把柄,弹劾到谢祯面前。 而谢祯和吴令台等人都格外清楚,所有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建安党人针对加派工商业赋税做出的阻碍。 好在谢祯早有防备,除了一些确实私德不修被人抓住把柄的官员,谢祯没办法处罚了之外,其余人基本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加派工商业赋税的事,倒也是安安稳稳地进行了下去。 一个月后,吴甘来根据实地调查,了解百姓民生,拿出了工商业主年五十两白银的挡位。 年入五十两以下的,就还按照从前的税收制度缴纳工商业税,而超过这个额度的,则要按照新法缴纳。 而李正心这边,按照大昭各地,地方政府的所需人数,培养出了一批善于精算的太监,之后将由他们,前往各地督查工商业赋税的收取。 加派工商业赋税的政令,谢祯顶着无数的压力,和吴令台在早朝上舌战建安党,方才将政令颁布了下去。 此政令正式颁布之后,建安党人方才意识到,这次皇帝是铁了心地要加派工商业主赋税,他们怕是拦不住了。 建安党人,这才消停下来。 谢祯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日下朝回来,谢祯回到养心殿,坐在龙椅上,对一旁的恩禄道:“这一个多月,当真是精神紧绷。 这两日早朝之上,建安党那些个文官,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 谢祯眼下的乌青愈发地明显,恩禄心疼得紧,对谢祯道:“陛下,政令已经昭告天下,您快回寝殿歇会儿吧。 ” 谢祯疲惫极了,他只觉自己连起身去更衣的力气都没有,他确实应该去好好睡一觉。 念及此,谢祯站起身,可才走了没几步,他便觉身子愈发的虚,跟着眼前头一花,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恩禄一把扶住朝前栽去的谢祯,惊呼道:“陛下!” 仿佛意识消散在这个世间, 无梦无识,无知无觉。 待谢祯再次醒来时,他只看到眼前雕花的龙榻。 他视物模糊,只觉呼吸虚浮, 似是只要不用些力气, 呼吸便会消散。 他只隐隐听得龙榻帘外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但是连听到的声音都虚无缥缈,伴随着轻微的耳鸣, 仿佛连听力都出现了问题。 谢祯缓了许久,眼前的一切方才一点点重新清晰起来,不再模糊。 只是他的呼吸, 还是急促虚浮得很, 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便是连他想起身,都似是要花费很多力气。 谢祯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心间竟生出自己命不久矣的错觉来。 他只好继续缓着,耳中的耳鸣声渐渐消散, 龙榻外的声音这才一点点地恢复了真切。 是恩禄和太医令王象理在说话,两个人声音都压得很低。 只听恩禄急切道:“王太医,陛下这两日的情形,当真只是因为休息得不好吗?” 这两日?谢祯愣了一瞬, 莫非他这般无知无觉地躺了好几日? 外头传来王太医的声音,无奈道:“公公放心,陛下当真只是没有休息好。 陛下长久耗神,有些伤了元气, 臣开几副补药, 缓一阵子便也无碍了。 ” 恩禄看着眼前的王象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的话。 若陛下只是因为长时间没有睡好, 那么只需好好补一觉就好。 况且陛下只是休息得少,又不是完全没有休息,怎么会严重到晕厥过去?而且陛下晕过去那日,他分明看到陛下浑身虚汗,宛如落水,怎么会严重到那个地步? 谢祯听着外头的谈话,他实在是觉得身子虚累得厉害,便开口唤道:“恩禄。 ” 便是连说话都有些费劲,好在殿中安静,恩禄和王象理说话的声音也小,听到了谢祯的声音。 恩禄闻声大喜,忙大步朝龙榻走去,在帘外塌边行礼喜道:“陛下,您终于醒了?” 谢祯此刻只觉自己多说一个字都费劲,只简洁问道:“多久?” 恩禄明白谢祯的意思,回道:“陛下是前个下朝后晕过去的,两日两夜了。 ” 恩禄紧着问道:“养心殿里小厨房一直准备着粥米,陛下可要用些?” 谢祯嗯了一声。 恩禄忙着去端了碗晾好的清粥过来,揭开帘子,将谢祯扶起来,服侍他用了些粥,又喂了些水。 谢祯这才觉周身回了些气力,向一旁的太医令王象理问道:“如何?” 王象理行礼回道:“陛下只是操劳过度,累着了,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便无碍了。 臣给陛下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陛下按时用着便是。 ” 谢祯听罢,觉得额有些不大对,若只是累着了,他怎么会一连睡这么多天,甚至无知无觉,连梦都没有做。 睡了这么久,醒来后也合该恢复气力,可依旧觉得疲乏,呼吸不畅。 谢祯不由看向恩禄,见他神色间隐有焦急,看向他的神色,也频频露出欲言又止之态。 念及此,谢祯对王象理道:“你且去备药吧。 ” 王象理依言退下。 待王象理离开寝殿,恩禄跟着出殿,命王永一等人在殿外守好,这才进殿,在谢祯面前单膝落地道:“陛下,臣惶恐。 ” 谢祯靠在榻首,看向恩禄道:“但说无妨。 ” 恩禄神色间满是担忧,对谢祯道:“陛下,您可记得,臣跟你说过,先帝驾崩之因,臣深觉有疑。 ” 谢祯点头,对恩禄道:“朕记得,此事事关重大,如若查出什么,必会引起朝野动荡,怕是还会影响皇家威信。 ” 若是连皇帝都能被这般算计和杀害,皇权之威,将不复存在。 这便是他当初听闻恩禄说及此事后,没有即刻细查的原因。 恩禄道:“先帝重用九千岁,九千岁铁腕,压得建安党人喘不过气,先帝又极力护着九千岁,任何弹劾罪名,对九千岁毫无影响。 可先帝为何落了一次水,就一病不起了呢?为何先帝之后,众多王爷当中,最后坐上皇位的,是您这位痛恨阉党的皇帝?” 第82节 谢祯静静听着恩禄的话,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 自吴令台提出加派工商业赋税之时,谢祯便知,这是一场硬仗。 因为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动了整个工商业主的利益,而官商一体的建安党人,更是这个利益团体的核心。 恩禄接着道:“陛下此番新下发的赋税政令,是真切地动了某些人的命脉。 陛下此番举动,与先帝启用九千岁制衡的方式相比,更凌厉,更彻底,更一针见血,比之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臣只怕……陛下此番不是疲劳所致。 ” 谢祯静静听完恩禄的这番话,对恩禄道:“若是先帝驾崩之因有疑,那么建安党人的势力和能耐,远在朕预想之外。 ” 若想谋害皇帝,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仅需要把控整个太医院,更需要宫中各个环节都有人手。 那便是整个皇宫,早就被建安党人渗透,处处都是他们的眼睛,处处他们都能插手。 恩禄缓缓点头,接着对谢祯道:“如若陛下真的只是劳累过度就好,可就怕这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陛下,容臣多心,理当秘密从外头调大夫进宫为陛下重新诊断,断不可全然托信太医院,暂时亦不可服用太医院的方子和药。 ” 谢祯缓缓点头,静静想了许久,随后他看向窗外,见日已西沉,便对恩禄道:“恩禄,去东厂,传话王希音。 叫他和傅清辉,今夜秘密来养心殿见朕。 ” 恩禄行礼,领命而去。 恩禄走后,谢祯靠在枕头上,细细思量此事。 自吴令台提出加派工商业赋税的政策之后,吴令台、吴甘来,以及阉党旧臣,他们无数人遭遇各类名目的弹劾。 以及各种意外和暗杀,所幸提前都有防备,没有造成太过恶劣的后果。 后来看建安党人安静了下来,直到政令于早朝昭告天下,谢祯还以为他和吴令台等人赢下了这一局。 如若自己此番晕厥,真相当真如恩禄所担心的那样,那么建安党人背后的势力,早就在他想象之外。 谢祯忽地清晰地意识到,建安党人无法尽除,但若是不能将他们一举彻底打散,那么大昭,恐怕还是会迎来蒋星重梦中的结局。 建安党人只顾利而不顾国,为了维护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扶持他上位,他们便是想要一个傀儡皇帝,想要皇权作为他们的至高权力代言。 可现在,他又成了个不受他们掌控的皇帝。 那么他们必然会在想其他法子,要么是扶持新帝,要么……便是颠覆大昭,重新建立一个符合他们利益的政权。 这一刻,谢祯清晰地意识到,如若放任建安党人不管,哪怕日后没有土特部,大昭最终也会颠覆在他们手中。 除此之外,谢祯也终于明白,自己这个皇位,坐得一点都安稳。 甚至随时可能都会有性命之忧,这般情形下……谢祯深深抿唇,根本不是立后的最佳时机。 他现在对南直隶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同时派出去的两批人。 一批去查晋商,一批去查南直隶,可晋商叛国大案都已了解,但南直隶却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这等情形之下,如若立后,岂非拉了蒋星重来一道与他承担风险。 一旦大昭再次像蒋星重梦中一般被颠覆,他倒是可以以死谢罪,但蒋星重身为他的皇后,该怎么办?若是跟他一起死,他必然不愿,若是不死,亡国之君的皇后,身处风口浪尖,必定受人侮辱,靖康之耻就是极好的例子。 他绝不能叫蒋星重跟着他一道在这般污泥里沉浮。 思及至此,谢祯深深蹙眉,只得暂且先将告诉她自己真实身份的念头压下。 大昭灭国危机一日不解,他身为皇帝,就一日不配谈情说爱,牵累他人。 许是思虑过重的原因,谢祯清醒没多久,复又倚着榻浅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得耳畔传来恩禄的声音,“陛下?陛下?” 谢祯幽幽转醒,见天早已黑了,殿中点着几盏灯。 见他醒了,恩禄行礼道:“回禀陛下,东厂提督王希音、警衣卫指挥室傅清辉,他们二人已扮作送膳食的小太监,来了养心殿。 ” 谢祯抬抬手道:“宣。 ” 恩禄行礼退下,不多时,扮成寻常太监的王希音和傅清辉,都进了谢祯寝殿。 二人行礼过后,谢祯叫他们起身,并命恩禄拉开了帘子。 王希音和傅清辉都面色焦急,看向谢祯,急忙问道:“陛下您可还好?” 谢祯点点头,随后看向恩禄,抬手指一指二人。 恩禄会意,将今日和谢祯的谈话,都细细给傅清辉和王希音说了。 二人听完,皆是面露震惊之色,更是凝重非常。 谢祯对傅清辉道:“清辉,朕要你秘密从民间找来两位医术高超的大夫,入宫为朕进行诊断,切记,此二人之间,要毫无关系和牵连。 ” 傅清辉晓得轻重,点头道:“陛下放心。 ” 谢祯又对王希音道:“先帝驾崩之因,以及朕此番晕厥之因。 希音,朕需要你秘密彻查,定要将所有可疑之人都摸查清楚,尤其是太医院每个人的背景,往来九族。 切记,此事绝不能泄露半分。 ” 无论是他此番出事之因,还是先帝驾崩之因,都不能向外泄露半分。 倘若泄露,那么帝王,将不会在大昭臣民中,具备一丝一毫的威德。 话及至此,谢祯看向殿中跳跃的灯火,眸色宛如寒潭般幽深,他缓缓对王希音和傅清辉道:“两位爱卿,朕须得你们配合朕,好好演一出大戏。 ” 这一夜, 谢祯与傅清辉、王希音二人彻夜详谈,直至丑时,二人方才再次秘密离开养心殿。 谢祯生病卧榻,自是暂且不能上朝。 而皇帝生病的消息, 自然也在大昭臣民中传开。 但好在内阁有吴令台等内阁大学士, 司礼监已完全筹备妥当。 在司礼监和内阁的配合下, 哪怕谢祯暂不理朝政,也未对大昭国事造成什么影响。 只是谢祯却不能及时掌握大招上下的动向。 在东厂的蒋星重, 自是也知道了景宁帝生病的消息,心间未免有些烦闷。 大昭的一切,这才刚刚走向正轨,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而她和言公子也已罢了造反的打算,准备好好扶持景宁帝,可景宁帝缘何在此时生病? 只盼着景宁帝能早些好起来,莫要叫大昭再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变故。 傅清辉如今身为锦衣卫指挥使, 手中权力够大,能够调派的人手自是也足够多,他只花了一日功夫,就从顺天府附近城镇找来两名远近闻名的大夫。 这两名大夫, 诚如谢祯所要求的那般,两人之间毫无关系,背景更是干净,同朝中人毫无半点牵连。 此二人往来九族, 傅清辉也叫户部吴甘来做了详细调查, 确保他们二人确实没有问题,是堪用之人, 方才赶在宫门下钥前,将二人打扮成小太监,带进了宫中。 这两名大夫,得知要扮作太监入宫时,本是诚惶诚恐,惊惧难安。 毕竟是皇宫,而且还要扮成太监,如若被发现,岂非欺君之罪。 可傅清辉亮出了北镇抚司的腰牌,勒令他们必须按照自己说的做。 进了宫,傅清辉先将二人安置在忠勇营的庑房内,详细给二人叮嘱此番任务之重。 傅清辉恩威并施,反复叮嘱今日进宫之事不可泄露。 好一番教导之后,便静静同二人一道,在忠勇营中等夜深。 待夜里子时,傅清辉方才换上小太监的衣服,带着二人扮作送药的小太监,一道往养心殿而去。 三人从养心殿小门进入,一路跟随傅清辉进了谢祯的寝殿。 来到寝殿中,傅清辉见榻帘落下,便暂且没有吱声。 恩禄见此,上前关好寝殿的门,隔绝寝殿中的一切,回到殿中,朝傅清辉一点头。 傅清辉方才行礼道:“臣傅清辉,拜见陛下。 ” 一听傅清辉的称呼,两位大夫吓傻了,立时跪地,匍匐在地,恭敬行礼。 他们万万没想到,此番锦衣卫指挥使竟是带他们前来见皇帝。 只是他们不明白,既是皇帝召见他们,为何要让他们换上太监服侍,偷偷摸摸地来养心殿。 就在二人疑惑之际,恩禄上千拉开了龙榻外的帘子,半靠在榻上,身着明黄色暗云龙纹寝衣的谢祯,出现在二人面前。 两位大夫连头都不敢抬,只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 谢祯先抬手免了傅清辉的礼,随后看向两位大夫,开口道:“此番来见朕的规矩,指挥使可都与你们说明白了吗?” 其中一名姓李的大夫忙道:“回禀陛下,大人都与我等说明了!” 另一位姓钱的大夫,也立马点头,附和称是。 谢祯看向恩禄,点头道:“安排吧。 ” 恩禄行礼称是,将其中那名姓钱的大夫暂且带了下去,由王永一亲自看管。 钱大夫离开后,谢祯看向李大夫,对他道:“你且上前来,替朕诊治。 ” 李大夫行礼称是,随后站起身来。 许是紧张的缘故,李大夫起身时,不慎踩到衣摆,略打了个趔趄。 一旁的恩禄见此,宽慰道:“你乃医者,即为陛下诊治,当尽医者本分,无须惶恐。 ” 李大夫听罢,这才缓了口气,走上前去。 行医,无外乎望闻问切四个字。 李大夫来到谢祯榻边,行礼,随后抬眼看向谢祯。 他端详谢祯片刻,蹙眉道:“陛下眼下乌青,看起来是长久睡眠不足之故。 可若只是睡眠不足,也只当是眼下乌青,眼中血丝稍多。 但陛下如今神色中,却又有枯槁衰败之象,乌青泛黑,眼疲而无神,倒像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 说着,李大夫行礼道:“具体如何,还需草民细细诊断。 ” 谢祯点头,摊开手臂。 李大夫提襟跪地,为谢祯仔细搭脉。 半晌后,李大夫蹙眉道:“诚如草民所料,陛下怕是吃错了东西,有中毒之象。 从卖相来看,陛下往日过于操劳疲惫,故而此中毒之象,易被忽略,怕是会被当作操劳过度误诊。 ” 谢祯闻言,不由深吸一口气,看向傅清辉。 傅清辉亦是眉心紧锁。 看不来他们所料不错,果然是中毒,想来先帝驾崩之因,也逃不脱这细碎的手段。 李大夫接着道:“不过陛下不必担心,陛下所中之毒微弱,一时半刻对陛下性命无碍。 宫中太医如云,医术定在草民至上,只需好生调理,也就十来日功夫,便能恢复如初。 ” 谢祯闻言心下冷嗤,太医院的太医,如何会叫他的“病”好? 谢祯接着对李大夫道:“你可知朕是中了什么毒?” 李大夫行礼道:“回禀陛下,从陛下症状来看,神思恍惚,一睡多日,倒像是误食洋金花所致。 所幸食用不多,若是服用过量,或者长久服用下去,陛下难免出现幻听、幻视之症,状若 疯癫。 只是草民并不能确定陛下所用便是洋金花,还需查看陛下今日饮食、药物,方才能得出正确结论。 ” 谢祯醒来后同恩禄聊过后,便已有所怀疑,便留了这些时日的饮食,以及药物。 自然,那些药,是一口没吃,只装了装样子。 听李大夫这般说,谢祯便看向恩禄。 恩禄会意,转身离去。 不多时,恩禄便端着一个托盘回到寝殿,有些食物是谢祯晕过去前那日所食,经过这么几日,已有些变质。 李大夫上前仔细查看,约莫两盏茶的功夫。 李大夫方才直起腰,神色间满是不解。 他蹙着眉,转身面向谢祯,再次行礼道:“陛下所用的菜品中,皆有少量洋金花的残渣。 所食药中,亦有洋金花的气味。 ” 李大夫着实有些不明白,明明洋金花不可多用,为何皇帝的饮食和汤药中都加了洋金花,这般吃下去,哪可了得?而且,眼前这位,他可是皇帝,难道宫里的人,便是这般办事?叫皇帝饮食有碍? 李大夫似是隐隐明白了皇帝从外头找大夫的缘由,但这种严重的情况,他根本不敢再想下去。 眼下他只想尽医者本分,给皇帝看完病,便速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谢祯闻言,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向李大夫问道:“敢问李大夫,若这些汤药和食物,倘若朕全吃下去,会出现怎样的情形?” 李大夫闻言,复又看了看桌上恩禄端来的托盘,想了想,向谢祯行礼道:“回禀陛下,若陛下日日按照今日草民看到的量来服用洋金花,怕是只需半月功夫,陛下便会出现幻听幻视之症……半年左右,陛下恐怕便会因五脏受损,卧榻不起。 ” 至于多久会驾崩,李大夫也不好判断,更不敢胡说。 “知道了。 ”谢祯淡淡说道。 随后谢祯看向恩禄,道:“继续吧。 ” 恩禄会意,上前将李大夫请了下去,交给王永一看管,复又带了钱大夫来到谢祯面前。 钱大夫也给谢祯细细诊断了一番,得出和李大夫相同的结果。 便是连洋金花,二位素未谋面的大夫,都说得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差池。 两位大夫都给谢祯开了调理的方子,看起来大差不差,谢祯自是需要傅清辉再去外头重新配药,便叫傅清辉收了方子。 待两位大夫先后诊断完,谢祯命傅清辉好生善后送回二位大夫,随后便叫恩禄先将两位大夫带了下去。 李钱二位大夫被带下去后,殿中只剩下恩禄和傅清辉。 傅清辉当即行礼道:“陛下所料不错,果然是有人暗害陛下。 看来不只是太医院,怕是连御膳房,都得好好查一查。 ” 谢祯点头道:“确实要细查,便是连朕的养心殿,都要从里到外,细细查探一番。 ” 谢祯当真没有想到,建安党人竟一时猖狂到这等地步,竟是敢谋害皇帝。 看来,他这个皇帝和南直隶之间,怕是要有一场恶仗了。 念及此,谢祯看向傅清辉,问道:“之前派去查南直隶的人,至今没有消息,你且再派一队亲信,入南直隶接应,看看他们为何一去无信。 ” 傅清辉行礼应下,随后谢祯看向傅清辉,接着道:“告诉王希音,所料不错,按计划进行。 ” 第83节 傅清辉再次行礼,领旨而去。 皇帝已有五日没有上朝,养心殿里传出的消息,都是皇帝未见好转,仍旧卧榻。 蒋星重在东厂焦急得不得了,她本想着抓紧找言公子问问皇帝的情况,可转念又想到言公子是景宁帝身边的红人,皇帝重病,他怕是根本走不开。 而且现在就算是找言公子也没有用,她去问言公子,皇帝的病就能好了不成?还不如老老实实等着,别添乱的好。 蒋星重心头也是无奈得紧,前世根本没有景宁帝大病这件事。 怎么到了,大昭处处变好了,景宁帝反而病了?莫不是他这个皇帝就这么倒霉,根本没有坐稳江山的命? 皇帝重病,无法理会朝政,兼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的王希音,最近常不在东厂,整个东厂,莫名也是陷入一片叫人深觉压抑的萧条中。 蒋星重纵然心里焦急,但自己的事还是没落下。 无论是操练京营,还是和孔瑞一起在东厂整理官员档案,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就这般又过了几日,景宁帝还是没有上朝,养心殿里传出的消息也不大好。 这日上午,蒋星重正准备去京营,常去打探宫中消息的东厂小太监却忽地跑了进来,匆忙对蒋星重和孔瑞道:“二位公公,不大妙,养心殿里传出消息,说陛下病重怒极,怒斥太医,痛骂废物,拒绝看诊,人就又晕了过去。 ” 蒋星重闻言大惊, 诧异道:“怎会如此?” 景宁帝如此年轻,怎么会忽然就病得这么重了?莫非当真是常启操劳的缘故?可既然生了病,好好医治便是,他为何又要讳疾忌医?景宁帝不是为了大昭殚精竭虑吗?如今病重, 他更该心焦, 更该好好医治, 争取早日好起来,继续专心朝政。 蒋星重完全理解不了景宁帝的所作所为, 眉心拧得极紧,向那小太监问道:“陛下为何拒绝太医看诊?” 那小太监回道:“说是自头回晕厥之后,病情便不见好, 太医们束手无策, 陛下这才动了大怒。 ” 蒋星重听罢,紧锁的眉心未见片刻舒展,不由重叹一声。 大多数事,她和言公子都能帮到景宁帝, 唯独这生病,却是也完全没有法子的。 这可如何是好? 念及如今大昭堪堪见好的局面,蒋星重心间当真是焦虑得不得了,仿佛重病不起的人是她一般。 孔瑞见她神色苍白, 也知她此刻格外心焦,便宽慰道:“陛下病重,非人力所能左右,你莫要太过焦心。 如今厂公要常去司礼监, 同李正心、恩禄等人主持朝务。 你我便好生帮陛下经营东厂, 确保陛下生病期间,朝中不要出现动荡。 ” 蒋星重看向那打探消息的小太监, 吩咐道:“密切关注养心殿的动向,任何消息,都及时来报。 ” 诚如孔瑞所言,景宁帝病重,却是非人力所能左右。 蒋星重还能如何,只好安定心神。 她看向孔瑞,冲他点了点头,随后长叹一声。 小太监行礼领命,再次出了东厂。 如今这等情形下,蒋星重和孔瑞不得不抽派东厂人手,严密监察朝中百官,以免有人趁此生事。 接下来的时日,蒋星重密切关注着养心殿的情况。 景宁帝 “我一道去?”蒋星重闻言面露疑虑。 她想了想, 对谢祯道:“若是能亲自前去,亲眼瞧瞧南直隶如今的情形,确实更好些。 只是……” 蒋星重轻叹,肩头微落, 她苦笑道:“如今能在东厂供职, 实在是你因为你能帮着我, 借在穆尚宫府上学规矩一事瞒着我阿爹。 他若找我,我随时都能出宫回家。 若是去南直隶, 他找我回不去,怕是就瞒不过了。 ” 谢祯闻言轻笑,调笑道:“阿满一身反骨, 竟也会惧怕父亲?” 蒋星重失笑, 道:“倒也是惧怕。 我阿爹虽无法理解我,可他对我的爱护却也都是真的。 身为女儿,我无法与我血脉相连的父亲,彻底撕破脸皮。 到底还是要顾虑一下他的感受。 ” 父亲给她的爱和桎梏, 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不足以叫她放弃自己的一切只求父亲高兴,也不足以叫她彻底撕破脸皮,反抗得彻彻底底。 谢祯明白蒋星重的处境, 他笑笑道:“我同你说笑罢了。 明日宫门一开,你只管回府收拾行李,就说要在穆尚宫府上多住些时日,叫他这阵子别来找你, 你父亲绝不会为难你。 ” 蒋星重狐疑地看看谢祯, 道:“你怎知父亲不会为难我?” 谢祯笑意神秘,宛如一个掌握世间一切的世外高人, 他笑道:“不信你便试试。 ” 第84节 蒋星重其实也很想去南直隶,想去亲眼看看这南直隶,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念及此,蒋星重点头道:“好,明日晌午,我在府上等你。 ” 谢祯笑而点头,随后对她道:“今夜我还有很多事要安排,就不多留了,明日见面再细聊。 ” 蒋星重点头应下,“好。 ” 说罢,谢祯的目光在她面上留恋一瞬,便提着灯离去。 蒋星重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间忽地出现一股熟悉,却又分明陌生的感觉。 她素知言公子很有能耐,只是今日他所言,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 他在皇帝身边,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皇帝才能将东厂、锦衣卫以及大昭的调兵之权都放心地交给他。 如此之大的权力,同皇帝本人又有何异? 而这样的人,之前却又和她一道谋反。 在自己提出没必要再谋反的时候,他也欣然同意。 蒋星重忽觉有些看不透眼前的这个人,他已有如此之大的滔天权势,造反何益?他已有如此之大的滔天权势,不造反,又何益? 好多说不通的地方,他的身上好像蒙着一层迷雾,叫她看不清他的本来面目。 还有父亲的事,他也是那般的运筹帷幄,仿佛就连自己的父亲,也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还有皇帝,此番重病一事来看,远比她想象中的更聪明。 知道自己着了道,便顺势演下去,装成个被邪祟侵扰,一心修道的模样,稳住了朝堂和人心,然后暗中派心腹前往南直隶,查清事情原委。 纵然会落下个荒唐的骂名,但待事情解决之后,却依然有挽回的余地。 知道皇帝其实没病,蒋星重这一个多月来的担忧,倒也是尽皆消散。 而他也通过此事,更加认清了文官集团,他们敢谋害皇帝,这便证明,他们的实际权力,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大许多。 蒋星重不禁想起大昭史上,出现过好几次文官逼迫皇帝,最终取得胜利的事件。 不止如此,若是细想下来,近百年间,每一个和文官作对的皇帝,好像都是年纪轻轻的病逝…… 蒋星重只觉胆寒,王朝之下,暗流涌动,远在她想象之外。 这一刻,她忽地清晰地认知到一件事,先帝若不是大胆启用九千岁,恐怕大昭……根本撑不到景宁帝登基。 思及至此,蒋星重眉眼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回了东厂。 只睡了两个时辰,蒋星重便起了,穿戴熟悉好,卯时宫门开的同时,她便出了东华门。 蒋星重照例先去了穆尚宫府上,换了衣服,这才回了蒋府。 这些时日皇帝病着,早朝一直都没有上。 蒋道明和蒋星驰都在家中,还未出门。 蒋星重回到家,得知父亲和哥哥正在吃早饭,便直接先去了父亲院中。 来到门口,蒋星重叩了下一层的门,笑道:“阿爹,哥哥!” 蒋道明和蒋星驰同时抬头,父子二人看向蒋星重的神色,颇有些复杂。 蒋道明似是先反应过来,神色比从前柔和了许多,笑着招呼道:“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快过来坐。 ” 说着,蒋道明又对一旁的婢女道:“去给姑娘添副碗筷。 ” 蒋星重鲜少在父亲面上看到这般柔和的神色,狐疑着走过去,在蒋道明身边坐下,端详着他的面孔,打趣道:“怎么了?遇上什么喜事了吗?” 蒋道明笑道:“也没什么。 ” 蒋道明边笑,边给蒋星重夹了菜到碗中,又递给她一个包子。 蒋星重又看了看他,便吃起饭来。 早上没用早膳,确实饿了。 蒋道明在一旁看着蒋星重,神色是愈发的复杂。 有愧疚,有欣赏,有感慰…… 陛下那日和他私下聊完之后, 蒋道明和傅清辉行礼应下, 随后傅清辉便轻车熟路地往蒋星重院中而去。 而蒋道明和蒋星驰一同向谢祯行礼跪安,就回了蒋府内院,不再过问前院诸事。 蒋星重早已收拾好东西,在自己屋中贵妃榻上小憩。 但是也没敢睡死过去, 生怕言公子或者他派来的人吹响鸽哨, 自己听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 蒋星重忽地听到叩门声。 蒋星重本以为是燕麦或者兔葵,便没有睁眼, 只道:“进。 ”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跟着蒋星重便听到一串沉稳的脚步声,显然不是兔葵燕麦, 也不是阿爹和兄长。 蒋星重警惕睁眼, 却正见傅清辉映入眼帘。 蒋星重一下从贵妃榻上放下腿来,坐直身子,看了眼门外便诧异道:“你就这么进来了?” 傅清辉朝她一笑,并行了礼, 岔开话题道:“我奉公子之命来接姑娘,公子在正厅等着。 ” 说着,傅清辉望着蒋星重,补上一句, “好久不见,蒋姑娘。 ” 蒋星重闻言惊住,边拿自己的包袱,边道:“什么?言公子进来了?” 他怎么就这么大剌剌的进来了?还遣人来院中唤她, 这若是被阿爹知道可怎么好? 蒋星重顾不得多问, 拿着包袱便往外走去,并对傅清辉道:“快走, 快走。 ” 傅清辉低眉笑笑,跟着蒋星重一道出了门。 二人一路来到正厅,蒋星重正见言公子一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喝茶,厅中并不见父兄。 蒋星重这才浅浅松了口气,上前道:“你怎么进来了?我还以为咱们还是在蒋府后巷碰面呢。 ” 谢祯闻言失笑,站起身,望着蒋星重挑眉道:“本想着来跟你父亲说说话,再告辞出去叫你,但你父兄不在,我干脆就叫清辉去找你了。 ” 蒋星重见此时前厅无府中人,心下虽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只当下人们正好去忙了,便忙道:“可能他们已经离府了,咱们抓紧走吧。 ”省得叫府里下人看见,阿爹回来告她一状。 谢祯应下,一行人跟着蒋星重一道离开了蒋府。 蒋府外停了两辆马车,以及随行护卫五十人,并三匹闲马。 蒋星重和谢祯一道进了前头的马车,坐定后,谢祯便命出发。 谢祯和蒋星重走后,府中的蒋道明立时便也跟着出了府,直奔外京城外军营驻扎之地。 此番他需在暗中带兵保护,明面上的旨意,是陛下修道期间,替陛下巡视天下 。 但其实就是暗中跟着皇帝,皇帝到哪里,他便到哪里,始终一旦出事,他能在一刻钟内赶到皇帝身边救驾。 蒋道明格外感激皇帝将这差事交给了他,毕竟……此行还有阿满。 马车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谢祯指了指车内一个小包袱,对蒋星重道:“阿满,我给你备了几套男装,必须的时候,你换男装,咱们骑马而行,快些。 ” 蒋星重点头,笑道:“你想得真周到,我也正想着顺道去成衣店买几套男装,不成想你已经备好了。 ” 谢祯失笑,对蒋星重道:“原是想着你爱自在,尤其此番外出,怕是多有麻烦,女子装束,怕是穿着不方便。 ”阿满那般伶俐,踩着裙摆、衣袖,不慎摔着可怎么好? 念及此,谢祯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念头,也不知阿满戴上凤冠,穿上翟衣会是模样。 蒋星重点头,对谢祯的话表示认可。 话及至此,蒋星重忽地想起方才似是见到两驾马车,蒋星重不禁好奇地问道:“对了言公子,咱们为何要多带一辆空马车?” 谢祯闻言失笑,解释道:“不是空马车。 后头车里是吏部尚书许直,以及刑部侍郎孟昭。 ” 蒋星重闻言一惊,诧异看向谢祯。 所以此次出行,言公子还带着一名尚书和侍郎。 蒋星重已经不想再问言公子出行为何随同大臣都这么高品级,她已经习惯了,只不解道:“陛下为何要安排带上这两位大人。 ” 谢祯认真解释道:“这二位,都是当初你告知我的那个名单里的人。 在你的梦中,他们都曾随帝殉国,魂祭大昭。 自从拿到你给的忠义之士的名单后,我便用心考量其中的那些人,这许直,便是其中一位。 ” 第85节 蒋星重点头,道:“这我知道,他从吏部考功勋员外郎,一跃成为吏部尚书,想来便是你的手笔。 ” 谢祯缓缓点头,认可蒋星重所言,他接着道:“我同许直详细聊过,他亦出身南直隶,族中乃商贾之家。 可却不知什么缘故,他没有加入建安党,只说定不会同建安党在同一个锅里吃饭,这些年升迁也是艰难。 ” 蒋星重听着谢祯的话,面露深思之色。 出身南直隶,却不同建安党人同流合污,又说出那般决绝之言,想来是同建安党人有什么仇怨。 蒋星重思索着道:“若是如此,此番许直想来会对我们助益良多。 他出身南直隶,对南直隶熟悉,又同建安党人有仇怨,说不准会为我们揭开一些隐秘之事。 ” 谢祯点头道:“我也作此想,所以此番便上奏陛下叫他一同前往。 至于孟昭,他身为刑部侍郎,专司刑狱,善断案,会仵作之法。 晋商叛国案,绝大部分逆贼亦是由他审理,刚正严明,无有纰漏。 这样的人心思细腻,能见常人所不能见,能察常人所不能察,此番同行,于我们定有助益。 ” 蒋星重无比认可地点头。 她不知想起什么,神色间出现作怪般的调皮笑意,语气喜滋滋地对谢祯道:“你跟皇帝要的这两个人极好。 而且他俩都是朝廷大员,此番前去南直隶,咱若是遇上那些个不长眼,直接叫他二人亮个身份,还不得吓死他们。 ” 谢祯看着这般可爱的神色,朗声笑起,跟着道:“我也作此想。 ”建安党人要取他性命,他自是不敢在南直隶亮明身份,更不敢叫建安党人知晓他不在京城,以免他们策划政变。 但就怕有些必要的时候,需要做些以权压人的事来,许直和孟昭,一个吏部尚书,一个刑部侍郎,尤其是许直,地位在南直隶所有官员之上,必要的时候,明面上的功夫,就很好做。 许是压在肩上的重担太多的缘故,刚还笑嘻嘻的蒋星重,竟又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对谢祯道:“言公子,有件事我一直不大明白。 为何咱们大昭,要保留南京。 ” 谢祯闻言,不由抿了抿唇。 他想了片刻,拿过一旁的食盒,打开,将里头的枣泥糕端到蒋星重面前,这才向蒋星重解释道: “大昭建国之初,京都本就在南京,后来成祖继位,迁都顺天府。 意为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南京作为曾经的都城,也作为大昭留给自己的一条后路,故而保留了两京制度。 南部六部齐全,所有官职设立,与顺天府一般无二。 ” “可如今瞧着,这两京制度,倒是成了我大昭的隐患。 ”若南直隶真是大昭万不得已时的退路,那为何景宁帝最后宁愿自缢,也不退守南直隶?以待反击? 这若是从前,蒋星重怕是会忍不住嘲讽一句景宁帝,纵有骨气,却不懂变通。 他若是活着去南直隶,说不准还有一击之力。 可是现在,蒋星重已不再这般想,景宁帝不是昏君,亦不是蠢材,而且再看看现在了解到的南直隶,前世景宁帝不去,怕是另有缘故。 思及至此,蒋星重不由叹息。 谢祯亦跟着点头,见蒋星重不吃枣泥糕,便拿起一块递给她。 他不想看着蒋星重如此烦忧的模样。 蒋星重道了声谢,伸手接过,有一口没一口地啃了起来。 谢祯认可蒋星重的评价,接着跟蒋星重说南直隶的事,“南直隶,共设应天、凤阳、淮安、扬州等十四府。 此十四府的税收,治理,皆由南京六部直接统管。 再由南京六部,上报京城。 ” 蒋星重听着这话,不由看向谢祯,眼里满是不解。 谢祯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面上流出一丝愧疚之色,随即低眉,笑笑道:“南京六部,给他们的自由,确实多了些。 ” 蒋星重听着,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枣泥糕,似问人,又似自问道:“青海有汪承忠自给自足,川蜀有秦韶瑛号令一方,可为何就没出现如南直隶这般的情形?” 是啊,为何? 这个问题的答案,蒋星重和谢祯都想知道。 高祖皇帝建国之初,便为了防止地方割据做了很多措施,所以,大昭很难出现割据一方的强大势力,为何到南直隶这里,就成了例外? 这个问题,想来不到南直隶,不查清南直隶,便无法获得答案。 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蒋星重方才问道:“南直隶每年能上缴朝廷多少税收?” 谢祯回忆了下户部的年报,回道:“平均算下来,同大昭其他地方齐平。 ” 蒋星重再次面露疑色,嘲讽一笑,道:“南直隶工商业发达,不该如此。 ” 谢祯又道:“我来前查过户部南直隶的税收记录,明面上的账,并无问题。 ” “看来得弄清楚南京六部,到底是如何治理南直隶的。 ”蒋星重神色愈发凝重。 谢祯点头,他想了想,对蒋星重道:“等到了码头,咱们便换船,走水路,沿运河南下。 到时许直和孟昭将同咱们同乘一艘船,到时候咱们详细问问许直,想来他会知道一些东西。 ” 蒋星重听闻此言, 好奇地问道:“许直是哪里人士?” 谢祯回道:“江苏通州。 ” “通州……”蒋星重重复了一遍地名,随后似又想起什么,看向谢祯问道:“之前派去南直隶的人,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谢祯摇摇头, 眉宇间流过一丝愁意, 对蒋星重道:“没有, 陛下病重之前,派锦衣卫前去接应, 可还是没有他们的消息。 王希音那边有记录的,他们最后一次送消息回京城,说是在淮安府, 准备前往南京, 之后,便没了任何消息。 ” 蒋星重静静地听着,半晌后,给出了自己的推测, “叶盛泽等人奉陛下之命前往南直隶,想来不会做出背主逆德的事来。 若始终没有消息,多半是无法送出消息。 ” 是被人关押囚禁,还是已经……毕竟是二十多人的性命, 蒋星重不敢将事情想到最坏处去。 谢祯明白蒋星重的意思,有些可能,他早就想到了一些,只是不愿提及。 二人复又沉默好一阵子, 蒋星重方才问道:“此次前往南直隶, 你打算从何处查起?” 谢祯复又端了一道桂花糕给蒋星重,回道:“就先去淮安, 先找到叶盛泽等人再说。 ” 蒋星重看看又端到自己面前的糕点,不由笑道:“我出门时和阿爹哥哥吃了早饭,刚又吃了一块枣泥糕,再吃怕是吃不下了。 ” 谢祯闻言愣了下,随即失笑,收回了手,讪笑着解释道:“只是不想看你皱眉,想着吃些糕点,你心情会好些。 ” 蒋星重闻言亦笑,他原是这个意思,蒋星重不由伸手,对他道:“那来吧,我还是能在一块的。 ”别拂了言公子的好意。 谢祯摆手笑道:“既不想吃,便莫要为难自己,等饿了再吃就是了。 ” 自皇帝传出生病的消息,蒋星重已有许久未见言公子。 这会二人同在车上,蒋星重看着他俊逸的侧脸,不由问道:“陛下传出病重的这些时日,你都在忙些什么?挂灯都不见你来。 ” 谢祯看向蒋星重,眼露一丝歉意,解释道:“不是不想来找你,而是我实在走不开。 陛下此番生病,事关重大,我不得不寸步不离地守着陛下,还得同陛下一道安排好多事。 实在怕有人趁陛下重病之际,在朝堂上搅弄出些风雨来。 ” 蒋星重闻言点头,“果然如此,我猜到了。 所以你和陛下最后商量的结果,便是陛下借修道之名避祸,你出京前往南直隶,清查南直隶。 ” 谢祯点头,“差不多是如此。 我其实应该早点找人给你送个信,但此番事情严重,我着实怕连养心殿中都不安全,生怕我怕一旦离开,就又出什么变故。 所以便先帮着陛下,策划了这套借力使力的法子,可以让我有脱身前往南直隶的机会。 ” 蒋星重静静地看着谢祯,良久之后,她收回目光,笑道:“从前你总劝我莫要太过拼命,可是我现如今怎么瞧着,你才是真正拼命不要命的人。 你可曾想过,叶盛泽等人至今没有消息,你此番前去南直隶,便是入了龙潭虎穴。 ” 谢祯听着这话,看向蒋星重,笑问道:“所以……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蒋星重闻言一怔,随即躲开谢祯的目光,脸颊复又有些烫。 她极力控制着神色,似如常般平静,对谢祯道:“那……我们是朋友,我怎么会不担心?” 谢祯失笑,对蒋星重道:“阿满你放心,你担心的,陛下也想到了,所以他给了我大昭的调兵之权。 咱们此次出行,除了明面上随行的五十名锦衣卫,暗中还有京中大将借巡查之名带兵随行。 ” 蒋星重尚且不知,谢祯口中这名大将,便是自己的父亲,只舒了口气,点头道:“那就好。 如此这般,我们便可无后顾之忧,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谢祯笑而点头,看向蒋星重的神色间隐有宠溺,抿唇笑应:“嗯!” 谢祯知道昨晚蒋星重没睡好,昨晚他那么晚去找她,她今早又很早出宫,没睡多久,便对蒋星重道:“到码头还有些工夫,你抓紧时间歇息会儿,等上了船,怕是还有不少事呢。 ” 蒋星重确实有些困,便对谢祯道:“你也休息会儿,你眼下的乌青,比前阵子好了些,别再缺了觉,省得大昭还未变好,你身子倒先垮了。 ” 谢祯不由失笑,这阵子装病卧榻,反倒是因祸得福,睡了几个好觉。 谢祯应下,二人便在车内,各靠一边,合目小憩。 蒋星重睡得很快,合眼不多时便入了梦境,许是言公子就在身边的缘故,蒋星重心间只觉愉悦,梦境便也是舒心娴静,这一觉睡得格外好。 不知过了多久,蒋星重隐隐听见傅清辉的声音。 蒋星重迷蒙睁眼,便见谢祯也醒了过来,看向车外问道:“到了吗?” 车外傅清辉道:“回公子的话,到了。 ” 谢祯看向蒋星重,道:“那,我们现在下车?” 蒋星重点头,拿过车里的镜子,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便同谢祯一道下了车。 揭开车帘的一瞬间,蒋星重霎时被眼前的景色晃住了眼睛。 已至酉时,码头西侧赤霞千里,染红了整片天与河。 码头外船只如丛,船上往来忙碌者众,人与船都在夕阳下成了墨色的剪影。 好一幅喧闹又美丽的人间赤霞千里图。 谢祯看着眼前的景色,眸中流出一丝眷恋,不由感叹道:“看来这偶尔外出走走,还是挺好的。 ” 蒋星重不免又想起前世的颠沛流离,笑道:“加个前提,国泰民安之时,外出走走,还是挺好的。 ” 若是前世那般景象,即便外出,那也是只顾着逃命,谁还顾得上景色如何? 谢祯闻言失笑,他们阿满,还真是时刻不忘爱国。 二人说话间,许直和孟昭也下了马车,上前来给谢祯和蒋星重见礼。 这还是蒋星重第一次见到这两位前世别人口中随帝殉国的义士。 两个人都属于瘦高的类型,续着须,都生得浓眉大眼,乍看很有威严,但细瞧神色间都很和善,此刻他二人各自一身圆领袍,头戴大檐帽,显得气度非凡。 蒋星重跟二位大人回了礼,许直和孟昭,看向蒋星重的神色间,都带着无尽的好奇和欣赏。 现如今,他二人都算是陛下的心腹。 决定此次出行之前,陛下做足了准备。 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陛下宣吴令台、吴甘来、许直、于腾、蒋道明、蒋星驰、赵翰秋、傅清辉、沈长宇、勇卫营孙德裕,以及司礼监李正心、御用监恩禄、东厂提督王希音,还有他和孟昭等所有人,在养心殿密谈。 此次参与密谈之人,皆乃陛下心腹。 便是在此次密谈中,陛下安排好京中一切相关事宜,以防建安党人趁他不在发动政变,以及前往南直隶的相关事宜。 也是在此次密谈中,陛下将东厂掌班兼任京营提督蒋阿满的真实身份告知了他们所有人。 自是也告诉了他们所有人,蒋星重自陛下登基以来,对大昭做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 而他许直,还有于腾、吴甘来、孟昭等人,皆乃蒋星重举荐。 许直和孟昭等人对自己忽然受陛下重用一事,一直心存疑惑,终于在那场密谈中得到了答案。 原来举荐他们的人,便是蒋星重。 众人一时对蒋星重感激不尽,同时也格外钦佩,身为女子,在这样的环境中杀出一条血路,坐上如今的位置,早就不知强过多少人。 此刻他二人终于见到了蒋星重,神色间全然是欣赏和好奇。 尤其在见到蒋星重如此年轻,容貌还这般出众时,他们立时便意识到,眼前这位姑娘,要不了多久,怕是会贵不可言。 码头人多眼杂,二人自是不好多说话,打过招呼后,便暂且没再多言。 而就在这时,傅清辉从码头处过来,向谢祯行礼后,指着不远处的两艘二层的大船并一艘运货的大船,对四人道:“那便是我提前安排备下的船,里头什么都准备好了,厨娘也已经安排妥当,是靠谱的人,已经吩咐了晚饭,大家上船用就好。 ” 谢祯点头,转而看向蒋星重,侧身做请,笑着道:“姑娘,请。 ” 蒋星重冲他一笑,便提裙朝码头走去。 此行加上五十名锦衣卫,共五十五人,还有五十五匹马,两驾马车。 见谢祯等人上船后,傅清辉便安排一半人与谢祯上了同一艘船,剩下的人上了第二艘船,马匹、马车等都赶上了运货的船。 一切安排妥当,傅清辉方才上船。 他上船后,便令三艘船驶出了码头。 船上都是自己人,大家说话便也无须再顾忌,五人围在甲板上围桌而坐,赏着夕阳,喝着茶水,等着吃晚饭。 许直看向蒋星重,朝她一拱手,笑道:“久闻蒋姑娘大名,今日一见,许某甚是荣幸。 ” 孟昭亦笑道:“孟某亦深感荣幸。 ” 蒋星重闻言愣了一瞬,不由看向谢祯。 许直和孟昭这话什么意思?知道她是谁? 谢祯见此失笑,对蒋星重道:“他们是你举荐给我的人,我自会收为己用。 用人不疑,既是自己人,便没有隐瞒的必要。 他们知道你是东厂掌班兼京营提督蒋阿满。 ” 蒋星重着实被惊了下,她当真没想到,她的身份,有朝一日,竟是会这般光明正大地公布在朝廷大员的面前。 言公子是否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信了些,连她以女子之身入东厂的事都敢到处说? 但眼下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他们二人知道她的身份,确实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对她来说更为方便。 她本以为此次出行,她会是言公子贴身婢女的身份,没想到他直接帮自己提前告知了这二位,也好,省得有什么事,还要装作一副不知不懂的模样。 念及此,蒋星重对许直和孟昭道:“二位大人忠勇无双,见到二位大人,我也甚是荣幸。 ”这话是真的,不是客套,他们前世,可都是随帝殉国之人啊。 许直和孟昭闻言一笑,二人相视一眼,许直先拱手道:“许某还未感谢姑娘举荐之恩,待来日事毕,我二人定登门拜谢。 ” 孟昭亦认真点头。 蒋星重忙道:“二位大人言重,若非二位大人确实品行出众,才华过人,忠义之心无二,我又怎会将你们举荐给公子?说到底,是二位大人本身就有能耐。 ” 说着,蒋星重神色认真下来,提醒道:“至于拜谢一事,你们二人千万别来!一来,是我入东厂的事,绝不能叫我阿爹知道。 二来,若是叫陛下知道你们来找我家,只会当你们是与我阿爹交好,没得以为你们结党营私,反倒害了你们和我阿爹。 ” 许直和孟昭等谢祯身边的心腹,都知道蒋星重还不知他就是皇帝,毕竟陛下还特意叮嘱过,不要在蒋姑娘面前泄露他的身份。 只是他们没想到,蒋姑娘居然就这么在皇帝面前,把这般敏感的担忧直白地说了出来。 第86节 许直和孟昭不由看向一旁的谢祯,却见谢祯正一脸宠溺地侧脸看着蒋星重,满脸的笑意。 许直和孟昭这才松了口气,想想也是,陛下知道蒋姑娘不知他的身份,说出来的话,反而更加证实了他们完全没有半点结党营私之心。 蒋星重跟着补充道:“而且,我举荐你们毫无私心,只是单纯地因为你们忠义无双。 我不需要你们谢我,好好辅佐皇帝,让大昭国泰民安,便是我唯一所求。 ” 许直和孟昭笑开,看了看谢祯,这才向蒋星重抱拳道:“姑娘放心,我等绝不辜负所望。 ” 话至此处,蒋星重看向许直,问道:“对了许大人,我听言公子说,你是南直隶人士,却同建安党人不合,我可否问问,是何缘故?” 许直听到蒋星重这般问, 面上的笑意眼可见地淡了下去,眼中亦一丝落寞,跟着便蒙上一层幽深的恨意。 不知他又想起什么,眼中的恨意淡去, 转而变成望之无尽的无奈。 他看了看同桌而坐的皇帝和蒋星重, 一声长叹, 这才开口讲述起自己家中的往事。 船行于河,赤霞千里, 天地都被染成了绯红色,似血般灼眼。 许直道:“我出身商贾之家,但我家并非世代经商, 根基并不如那些盘根发展数百年的大家大族。 我家自祖父辈开始, 方才经营起丝绸生意。 祖父勤恳,又颇有头脑,长袖善舞,在通州白手起家, 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下。 家中不仅有布庄,还有四个庄子,数百亩田产。 ” “但祖父因根基不足,在他试图将生意做得更大些的时候, 却发现处处饱受掣肘。 于是祖父便动了叫父亲考取功名的念头,可惜我父亲虽经商有道,却于读书一道上,不算是个有天赋的。 无论祖父为他请多少名师, 始终都无法考取功名。 ” “在南直隶, 最出名的,当属建安书院。 于是祖父便动了送父亲去建安书院读书的念头。 奈何建安书院门槛极高, 能去建安书院读书的子弟,多为有权有势的贵族子弟。 我家纵然不算缺钱,可在南直隶那种遍地权贵的地方,依旧是无权无势。 ” “父亲去不得建安书院,祖父颇为落寞。 好在没多久,我出生了。 与父亲不同的是,我自小便在读书一道上颇有天赋,这就叫祖父看到了希望,想尽一切办法为我请名师教授。 ” “在我十二岁那年,朝廷忽地更改了税收政策,我家每年的盈利,几乎有一半要用于缴纳赋税。 ” 谢祯听到此处,不由回忆起来。 他粗略推算了下时间,不由蹙眉道:“你十二岁的时候?朝廷似乎并未更改过税收政策。 ” 许直缓缓点头,看向谢祯,唇边忽地有了笑意。 只是那笑意,却兼任看不出一点开心,反而含着深深的嘲讽。 许直接着道:“没错,朝廷从未更改过赋税政策。 南直隶还有一条规矩,公子怕是也不知道。 ” 蒋星重和谢祯不由相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浓浓的好奇之色。 二人忙再次看向许直,谢祯问道:“什么?” 许直看着桌上其他四人,道:“官绅不纳粮。 ” 蒋星重闻言一愣,傅清辉亦是蹙眉。 谢祯则静静地看了许直片刻,随即蹙眉道:“高祖皇帝开国之初,为选拔人才,鼓励百姓参与科举,便短暂施行了官绅不纳粮的政策。 可后来迁都顺天府之后,这条赋税政策便已废止,南直隶竟是保留了下来。 ” 许直缓缓点头,神色间尽是无奈。 蒋星重听着这些话,不由深深抿唇,随即道:“公然在辖地施行一项朝廷依然废止的政策,百年间,竟是都没有传到顺天府。 那些出身南直隶的官员,显然是人人皆知此事,却没有人告知朝廷,没有人告知皇帝。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一旁的孟昭接过话,叹息道:“南直隶三人成虎,宛如铁桶一个。 他们相互抱团,欺上瞒下,共同守着同一个秘密。 ” 许直点头道:“正是如此,凡出身南直隶的官员,身在其中,必会维护自己的利益。 即便有人看不顺眼,想向上去告,也根本也逃不出如此庞大利益集团的手掌心。 胳膊扭不过大腿,有人不想说,有人不敢说,便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 蒋星重再次看向许直,问道:“你家中遭难,可是与此事有关?莫非是你祖父或者父亲,想要向顺天府揭露南直隶官绅不纳粮的政策?” 许直闻言,面露愧色,笑笑道:“家父与祖父,不过都是为自家生计奔波的普通人,何来此等觉悟?” 许直长叹一声,继续道:“南直隶有官绅不纳粮的政策,可南直隶工商业发达,也并非所有工商业主家族中,都是官绅一体。 多的是像我家这样,只有产业田产,却无权势的小门小户。 ”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我十二岁那年,‘朝廷’所谓的提高赋税的政策一下来,便开始有无数人,想法子避税、逃税。 而在官绅不纳粮的政策下,最好的避税法子,自然是家中有人为官,所有产业都在其名下,自然而然,便免除了沉重的赋税。 ” “所以工商业主们,便想尽一切法子培养家中子弟入朝为官。 能培养出来固然是好,可名师皆在建安书院,像我们这样背后没有权势依靠的普通人,自是进不了建安书院,所以……更多的小家族是培养不出来为官之才的。 ” 话至此处,蒋星重和谢祯都听明白了,在南直隶,便是连教育资源,都被建安党人牢牢把控在手中。 许直接着道:“那么这些家中培养不出读书材料的人家,面对沉重的赋税,又该怎么办呢?正所谓办法总比困难多,便有很多人,想出同当地官绅合作的法子。 便是将自己家中的商铺、田产等全部挂在官绅名下,如此一来,便不必交税。 每年所得财产,将其中的三分分给挂靠产业的官绅,剩下的自己拿。 如此一来,分给官绅的财产,可比纳税,要少上许多。 ” “这,便是所谓的‘投献’。 ” 话至此处,蒋星重和谢祯不免怔愣,一时间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而孟昭和傅清辉,已然蹙眉。 尤其是刑部的孟昭,素来主持刑狱,崇尚公正,对此等事情,自是已无比唾弃。 许久之后,谢祯似是明白了什么,这才连连点头,恍然大悟道:“难怪我前来查看南直隶历年税收年报,明显上的账目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可最后的税收数目,却是与其他地方相差无几,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无数人将产业挂靠在官绅名下,南直隶只按照所有人手中持有产业的数目收税,官绅又不纳税,如此一来,可不就是账目没有问题,但就是不见银子吗?说到底,大笔的银子,还是进了南直隶的腰包,或者说……建安党人的腰包。 听谢祯这般说,许直拱手道:“回公子的话,正是如此。 ” 谢祯朝他抬手,示意他接着说,许直这才接着道:“那时我只有十二岁,虽然看起来是个读书的材料,却尚未考取功名。 新的赋税政策一下来,祖父为了逃避沉重的赋税,便也打算效仿他人,找一位官绅投献。 ” “而他找的这个人,便是当时的通州知州,顾之章。 现如今,他已经是南京户部尚书。 ” 话至此处,许直的神色间,终于有了明显怒意,他接着道:“这位顾大人,其顾氏宗族,在南直隶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他们族中,百年来出过三位内阁大臣,两位巡抚,两位总兵,东南海军中也有他们族中将领,家中男丁,多少都有或大或小的官职在身。 ” 说起姓顾的内阁大臣,谢祯脑海中立马便冒出几个名字。 而蒋星重,立马想到的便是前几个月的晋商杨越彬案,当时她就查过顾之章、宋奉新在京中的宅邸和铺子。 许直接着道:“投献这等方法,有利有弊。 利在可以少纳赋税,而弊端却也格外明显。 商铺、田产等所有产业,都挂靠在他人名下,那么从明面上来讲,这些产业,就是那些官绅的。 大家纷纷参与投献制度后,这弊端便也逐渐显现出来。 那些没有背景权势的工商业主,若是格外听话便也罢了,倘若有不听话的,或者投献的官绅心稍微黑一点,那么只需翻个脸,家中所有的一切,便会尽皆归属他人。 ” 话至此处,许直面上的愠色更加明显,他不禁红了眼眶,接着对众人道:“没两年工夫,接受投献的官员,便开始了明里暗里的收割,他们索要的分成,已远远高过赋税,许多人便心生不满。 顾之章,自是也向祖父提出加大分成,他索要的费用,我祖父细细算下来,已远超朝廷索要赋税。 顾之章给他留下的盈利,除掉成本,只够维持家中的基本生活。 ” “他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打拼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又如何甘心就这么为他人做了嫁衣?辛苦一整年,最后钱都是给别人赚的,换做谁会愿意打白工做牛马?于是他便去跟顾之章谈,可最终结果,便是顾之章一纸状书,将祖父告上了南京刑部。 按照明面上的文书,所有产业,都在顾之章名下,祖父根本辩无可辩。 于是……我家中的所有商铺、田产,就这般彻底归了顾之章所有。 ” 许直眼眶中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在此刻滑落,他声音也止不住地哽咽。 他抬手擦了擦眼泪,接着道:“此事之后,祖父没过多久,便重病不起,卧榻半年后撒手人寰。 父亲认识到为官的重要性,在祖父走后,便用尽家中仅剩的财产,竭尽全力供我读书,好在不负所望,我终于考中了进士。 所以……我纵然出身南直隶,可我此生,又怎会再与建安党人同桌吃饭,我恨不能将他们扒皮抽筋。 ” 听着许直说完这些过往,蒋星重和谢祯,都是面色沉重,久久没有言语。 许直平复了好一会情绪,这才止住眼泪,他方才继续对谢祯和蒋星重道:“我本以为做了官,手中有了权,我就能替祖父报仇。 可等真的入了朝堂,我才看明白很多事。 在我十二岁那年,朝廷根本就没有下达过增加赋税的政令,这根本就是南直隶那些手握权势的大家大族弄出来的事情。 ” “他们借此将压力给到南直隶所有普通工商业主。 老实交税,他们便可按照朝廷的税收交给朝廷,多出来的差价,便进了他们自己的腰 包。 他们很清楚他们制定的赋税不合理,所以便出现投献之法。 起初他们信守承诺,叫无数人纷纷跟着投献,可三两年之后,他们便开始收割。 南直隶绝大多数产业、商铺、田产,都成了这些官绅大族私人财产,无数人家破人亡,无数人失去一切……就算听话的那些人,乖乖给了不合理的分成,可剩下的那点收入,除了维持生计,又能做些什么?到底也是沦为为他们付出血汗,打工卖命的牛马……” 话至此处,许直叹息着,摇着头,呵呵笑起,笑声中尽是无奈。 半晌后,他方才抬起眼睛,不由看向西方将尽的最后一抹夕阳,对众人道:“从加派赋税,到投献收割,无论如何,得利的人,永远都是他们。 ” 许直不由看向南直隶的方向,西尽的最后一抹如血赤霞洒在他半张脸上,神色是那般幽深。 纵然他身边坐着的人,便是大昭的皇帝,可此行前往南直隶,他却依旧没有信心。 他太清楚南直隶那些大家大族,是何等一手遮天,而他们之间又相互拧成一股绳,抱团为生,宛如铁板一块。 所以……他们才有连皇帝都敢谋害的胆量。 南直隶数百年基业,此行,他们真的能帮着皇帝一起,找到破局之法吗? 蒋星重手里握着茶杯, 看着许直,他望着河面上如血的残阳,就那般静静地望着。 今日他讲述了他家中过去的遭遇一切,可此时此刻, 蒋星重从他的神色间, 却看不到本该有的恨意与愤怒, 反而是一片难以掩饰的颓败,仿佛有一团密不见光的阴云, 将他团团包裹在中间,窒息,且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出路。 而就在这时, 有随性出宫, 扮作小厮的小太监,上前来到谢祯身侧,行礼道:“公子,厨房备好了晚饭, 现在传吗?” 谢祯点头道:“传。 ” 小太监行礼退下,谢祯对桌上其余四人道:“既是出门在外,便没有那么多讲究,先吃饭吧。 ” 许直这才收回目光, 点头应声。 不多时,随行伺候的人便将饭菜一一端上了桌,众人便动起了筷子。 饭间,傅清辉扒拉了几口碗里的饭菜, 似是想起什么, 咽下口中食物后,看了看桌上几人, 最后目光落定在谢祯面上,道:“公子,出门在外,我们几人在一起,许是该有个对外的身份说辞。 否则一旦有人问起,自说自话,难免叫人看出破绽。 ” 这确实是得想想,谢祯认同地点头,随后看了眼众人,道:“诸位觉着,咱们该以何种身份对外言说?” 许直和孟昭相视一眼,自是不敢先提议。 毕竟给他俩年纪放着,要么做陛下叔叔,要么做兄长,主动说出来,就显得有些占陛下便宜。 但陛下文化,又不敢不说,许直道:“对外便说是北边前往南直隶做生意的商户,可好?” 听许直里说得这般笼统,谢祯立时明白了他们的为难,他看了蒋星重一眼,唇边忽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对众人道:“商户不错。 那便……许大人做二叔,孟大人做三叔,清辉做堂兄。 至于我和蒋姑娘……” 蒋星重正要说她做最小的妹妹,怎知谢祯却抢话道:“夫妻吧。 ” 蒋星重闻言愣住,诧异看向谢祯。 同桌的许直和孟昭,立时一副不出所料的神色,全无意外。 谢祯无视蒋星重的神色,状似随意地接着道:“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我新婚燕尔,带着新婚妻子一道出门同两位叔叔学做生意。 至于我的夫人……” 谢祯看向蒋星重,笑道:“自然也是出身商贾之家,于经商一道上,颇有头脑。 ” 蒋星重不由看了看同桌另外几人的神色,见他们神色间并无异样,莫名便也觉着坦然起来,便默认了这个提议,心间漫上一股奇异的期待之感。 商量好出门在外的身份,众人便继续吃饭。 饭吃罢时,东方已泛上点点星辰,西方天尽之处,只余最后一抹明光。 蒋星重起身,走到甲板围栏处,伸手扶住了围栏,看向河上的夜色。 谢祯亦起身朝蒋星重走去。 傅清辉、许直、孟昭等人见状,便起身朝船内走去,并示意其他下人,一道跟着进去,甲板上只剩下蒋星重和谢祯。 谢祯来到蒋星重身边,在她身侧站定,侧头看向她,问道:“在想什么?” 蒋星重目光未从江河的夜色中收回,唇边挂上一抹浅淡的笑意,对谢祯道:“很多事。 梦中的未来,眼前的艰难……” 谢祯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对她道:“今日许直说的那些事,倒是让我想起读过的那些史书。 ” 蒋星重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谢祯继续道:“历史上每个王朝,都不可避免地要面临同一个问题。 便是土地越来越多地掌握在有权有势的人手中,或通过自由买卖,或通过侵占豪夺。 每到王朝末年,土地兼并的问题就会越来越严重,无数的百姓成为没有耕地的流民。 为了抢夺土地,为了生存,就不可避免地,要发动叛乱。 最后的结果,无疑是改朝换代。 ” 蒋星重听着谢祯的这番话,不由垂下了眼眸,跟着便是一声轻叹,徐徐道:“现在的大昭,尤其是南直隶,便是这般的状况。 南直隶的官绅,抱团独大,他们借着权势,愈发地扩大自己的利益。 富得越富,穷得越穷。 ” 时至此时此刻,蒋星重愈发了解了景宁帝的处境。 他登基之初,面临着空虚的国库,面临着天降大旱,面临着起义的流寇……还有建安党人如此欺上瞒下的恣意妄为,甚至还有土特部虎视眈眈。 这无疑是一场天崩般的开局。 天时,地利,人和……景宁帝一样不占。 尤其是今日听到许直说起自家的往事,蒋星重从这件事中,见微知著,窥见南直隶如今情形的一二。 景宁帝重新扶持宦官,揽下前世建安党人取消工商业赋税的谋划,只能是延缓了局势的恶化。 也仅仅只是延缓罢了,按照如今南直隶的情况,继续这般发展下去,怕是要不了多久,大昭还是会像前世一样,爆发难以抵挡的叛乱。 她真的……能挽回大昭吗?还是说如今所做的一切,只能算得上是给大昭续命?能续一日是一日? 谢祯听着蒋星重的话,神色间也不见半点喜色,蒋星重能想到的,他自己也能想到。 只是他不愿蒋星重陷在这般的情绪里,他转头看向蒋星重,宽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如今我们尚未到南直隶,听到的情况,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待到了南直隶,了解清楚情况,未必想不到破局之法。 ” 蒋星重看向谢祯,问道:“之前陛下派出的钦差,东厂叶盛泽等人,半点下落也没有吗?” 谢祯摇摇头,只道:“他们最后一次传信回东厂,只说是抵达淮安,之后便没了任何消息。 ” 蒋星重望着如墨的河面,沉默片刻,忽地对谢祯道:“你做好心理准备。 ” 夜里河面上的凉风从耳畔呼呼而过,夹杂着船破开河水的哗哗声。 谢祯半晌没有言语。 蒋星重本不愿说这等谶言,可若无意外,若不是身份暴露,他们怎么会就这般音信全无? 两个人不知沉默了多久,谢祯对蒋星重道:“等到了淮安,打听查过后再说,早些休息吧。 ” 蒋星重点点头,和谢祯一道进了船内,各自回了房间。 余下的几日,蒋星重等人便是在船上度过的,除了偶尔靠岸补给,几乎没有下过船。 该商讨的事皆已商讨罢,这几日,除了等着到淮安,几人完全没有别的事情做,干脆闲暇时,便聚在甲板上玩起了叶子牌。 晚上吃过饭,蒋星重便同谢祯一道在甲板上吹吹风,说说话。 第87节 自前世流离出京,一直到重生回来,在船上的这几日,竟是蒋星重过得最无忧无虑的几日。 无闲事挂心,无案牍劳形,身边还有言公子陪着,日日相见。 蒋星重竟生出一种想这般安逸下去的贪婪心思来。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就是她前后两辈子都可遇而不可求的安稳。 只可惜现在还不能歇,这几日于她而言,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船行了五夜六日,终于在 谢祯看向许直笑道:“既是我叔父, 哪有叔父向侄儿行礼的道理。 ” 许直闻言愣了下,随后失笑,点头,装出一副长辈模样, 对谢祯道:“那侄儿便在此稍候片刻。 ” 谢祯点头笑应, 许直便上前先去安排招呼。 谢祯等人在马车外等了片刻, 许直便同一名五十多岁的精瘦男子一道出了门,朝他们迎来。 男子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喜悦, 眸中神色慈爱,只是眉心有明显的川字纹,像是长久皱眉所致。 来到谢祯和蒋星重面前, 那位五十多岁的男子含笑看着谢祯等人, 许直介绍道:“舅舅,这位便是我京中同僚家的公子,算是我的侄儿。 这位是侄儿的新婚妻子,此次一道同我们南下。 ”又对谢祯和蒋星重道:“这些便是我舅父苏永昼。 ” 作为晚辈, 谢祯和蒋星重先行行礼,一同道:“见过阿公。 ” 苏永昼笑呵呵地点头,随后傅清辉和孟昭又相互见了礼,苏永昼便热情地招呼道:“快快家里坐。 ” 蒋星重和谢祯相视一眼, 便一道进了苏宅。 苏宅不大,一处两进的院子,但里头干净整洁,充满人气, 后院里还隐隐传来稚子嬉闹的声音。 苏永昼将几人全部请入正厅, 苏宅家中只有两个做事的嬷嬷,苏永昼叫嬷嬷给几人上了茶, 并上了几道当地精致可口的点心。 待众人皆坐定,喝上了茶,吃上了点心,苏永昼这才看向许直道:“你怎么忽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南直隶半步?我本还想着,待我那孙儿大些,趁西去之前,上顺天府去瞧瞧你。 ” 说着,苏永昼不禁抬袖抹泪。 许直伸手按住苏永昼的手臂,眼露愧疚,含笑安抚道:“我这同僚的侄儿,有心经商,带他们夫妻来熟悉下南直隶,便是我此行的目的。 舅舅,对不住,是外甥不对,早就该回南直隶来瞧瞧你。 ” 苏永昼忙蹙眉反驳道:“欸!说的这是什么话?出去了还回来做什么?你打小受得那些委屈,我心里清楚,既去了顺天府,就好生在顺天府待着,何必回来受这些闲气。 ” 话及至此,苏永昼似是想起什么,看向许直问道:“听说你做到吏部尚书了?” 许直点头道:“正是。 ” 苏永昼闻言,神色间露出感慨之色,叹息点头道:“真好,真好。 还是顺天府好,咱们这样普通的出身,没权没势的,竟也有晋升之路,好,好啊……” 谢祯闻言,详细问道:“敢问阿公,在南直隶,出头很难吗?” 苏永昼似看孩子般看看谢祯,嘲讽道:“这南直隶,是建安党的天下。 若身后没有权势人脉,别说晋升,便是连书院都进不去,受教育都难,何谈考取功名?即便考上,若是不与他们同桌吃饭,那要不了多久,不是被弹劾罢官,就是抱病辞任。 ” 说着,苏永昼感叹道:“还是顺天府好,天子脚下,怎么也不会叫建安党人一家独大。 他们行事,总会比在南直隶收敛。 ” 话及此处,苏永昼看向许直,叮嘱道:“你在朝为官,可千万记得莫要与建安党人交恶,定要谨言慎行。 ” 许直微微抿唇,点了点头。 苏永昼疲累地抬抬眉,额上抬头纹尽显,他转而笑道:“说这些事做什么,咱们聊些愉快的。 ” 说着,苏永昼看向谢祯和蒋星重二人,问道:“你们夫妻二人,想做些什么生意?我瞧着能不能帮你们找着货源。 ” 谢祯闻言笑道:“不着急找货源,我与夫人年纪尚小,实在怕赔本,此次前来,只是想先好好了解下南直隶,多方看看。 ” 苏永昼了然点头,随后热情招呼道:“那你们想知道什么,或者想去何处,只管问我便是,我在淮安府多年,可比你们手里的地图好使。 ” 谢祯和蒋星重闻言失笑,桌上气氛一下松泛了不少。 话即到此处,谢祯便开口问道:“阿公,来淮安的北直隶人士多吗?他们若来,多半都会进些什么货?” 苏永昼道:“多呀,淮安有好些外来的客商,大多都是进些茶叶、丝绸等物。 还有好些金毛碧眼的外邦人,他们爱弄些茶叶、香料、瓷器、丝绸等物。 ” 一听苏永昼说淮安有很多外来的客商,谢祯和蒋星重不由相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一丝忧虑。 看来要打听叶盛泽等人的行踪,无异于大海捞针。 蒋星重低眉想了想,随后看向苏永昼,询问道:“外地来的那些客商,同当地官绅关系可好?” 苏永昼想了想,踟蹰着道:“哎呀,这……我还真没留意过。 但是南直隶绝大多数产业都掌握在官绅手中,要做生意,就少不得和官绅打交道。 想来关系不错……” 蒋星重顺着苏永昼的话,继续道:“那看来我们此行,还得想些法子,和南直隶这边的官员搭上线才成。 ” 话到此处,蒋星重又对苏永昼道:“方才听阿公所言,南直隶的建安党,似是不大好相与。 敢问阿公,若是得罪当地官绅,会怎么样?” “欸!”苏永昼面色一讶,忙摆手道:“能不得罪自然是不得罪的好。 做生意么,和气生财。 ” 谢祯很敏锐地抓住苏永昼面上那一瞬的惊惧,忙追问道:“阿公怎这般害怕?莫不是有人得罪过,落得了不好的下场?” 苏永昼闻言,不由蹙眉,眉心的川字纹愈发的深,他想了想,同几人闲话道:“这有些事情,我们也没有证据,只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但既有这般传言,咱们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 蒋星重忙露出一副好奇之色,追问道:“阿公都听说过些什么?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大家都在传的事,苏永昼当然也没有闭口不谈的必要,便看了看桌上几人,开口道:“前几个月,淮安还真出了一桩关于外地客商的大案。 ” 蒋星重、谢祯等人闻言立时警觉。 前几个月,与叶盛泽等人抵达淮安的时间节点差不多。 几人齐齐看向苏永昼,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苏永昼见几人都认真地看着他,表达欲不免强了起来,讲述道:“好像是三个月前,有一行口音同你们一样的北直隶客商来到淮安府。 他们一共二十多人,都是精壮男子。 他们一直住在淮安府城北的瑞云楼内。 可是他们待了没几天,一日夜里,那瑞云楼竟是失了火。 ” “说来也是奇怪,淮安府一向繁荣,夜里长长通宵达旦。 很多酒楼、商铺基本是不关门的。 像瑞云楼那般的客栈,更是店员轮班,从不关门。 可偏偏就是那天,瑞云楼竟是关了门。 或是汹涌,里头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全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 北直隶口音,二十多人,全是精壮男子。 条条都叶盛泽一行人的信息对上了。 蒋星重、谢祯等人都不禁蹙眉,胸膛微微地起伏着。 苏永昼接着道:“死了大概有四十多个,仵作检验完之后,尸首全停着城外义庄上。 绝大部分人的尸首都已经被家属认领了回去,但是听说那二十多个北直隶的客商的尸首,却至今无人认领,还停在义庄里。 ” 苏永昼啧声,摇头叹道:“这事出了之后,都传是那些客商得罪了南直隶什么大人物,被灭了口。 不然的话,怎么昼夜开门的瑞云楼,偏偏失火那天关了门?不仅大门,便是连侧门,小门都被关了?还有窗户,四十多个人,连个跳窗逃跑的人都没有,不奇怪吗?客栈失了火,他们是不想跑吗?那肯定是跑不掉啊,若说不是有人封了门窗灭口,都无法说通这个事儿。 ” 谢祯和蒋星重又不自觉相视一眼。 莫非叶盛泽等人,已经被灭了口? 许直觑着谢祯神色,又向苏永昼问道:“这段时日,淮安府还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苏永昼想了想,道:“最近最大的事就这一件了。 前几个月,好些人都在谈论这件事,都说他们是得罪了人。 但道听途说的事,又如何作数呢?这件事真假不论,总而言之,你们既要做生意,切记和气生财便是,来了陌生的地方,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 尤其南直隶那些官绅,伸手不打笑脸人吗。 ” 话至此处,苏永昼道:“你们先喝茶,我去后头厨房看看,看晚上做得怎么样了?今晚咱们大家伙,好好喝一杯。 ” 说着,苏永昼招呼嬷嬷给众人添茶,自己便先起身去了后头厨房。 苏永昼走后,许直从嬷嬷手里接过茶壶,对嬷嬷道:“劳烦你去帮舅父,这里我们自己倒茶就好。 ” 嬷嬷听了这话,立时便知主人们怕是有自己的话要说,便行礼退了下去。 嬷嬷走后,谢祯看向傅清辉和孟昭,吩咐道:“清辉,孟昭。 今晚你二人便带人去一趟义庄,验一下那二十多具无人认领的尸身,看看是不是叶盛泽等人。 ” 傅清辉和孟昭行礼应下。 说罢,谢祯不禁蹙了眉,握着杯子的手逐渐攥紧,他道:“若当真是他们,想来南直隶已经知晓他们的身份,也知道是京里在暗查。 ” 孟昭蹙眉,语气间潜藏着怒意,道:“既知晓,却还灭口。 这是摆明了没把顺天府放在眼里,是公然在和顺天府叫板。 ” 许直冷嗤一声,道:“也或许,他们觉着,这消息,根本传不到顺天府。 ” 谢祯和蒋星重看向许直。 对……南直隶私自加派赋税,弄出投献制度,这些事,都没有传到顺天府。 众人还欲再说什么,苏永昼却又回了厅中,笑呵呵地招呼道:“好了好了,大家伙净手,准备用饭吧。 ” 谢祯道一声叨扰了,便一道去庭院中净手。 苏永昼笑呵呵地对许直道:“你舅母听说你来了,今晚的晚饭,是她亲自掌勺,多吃些,好好吃些。 ” 许直笑着应下,回了厅中,菜一道道端上来。 许直趁机拉着苏永昼说话,占据他的视线。 傅清辉便抓紧取出银针,挨个菜试了一遍,众人这才开始动筷吃饭。 饭间,许直这才找到机会,和苏永昼闲聊起来。 许直向苏永昼问道:“舅父,家里不是还有三个庄子吗?怎么如今家里服侍的下人反而少了?” 方才听舅父说是舅母亲自掌勺,许直便觉着有些不对,何至于连个像样的厨娘都没有。 苏永昼笑道:“你别多心,是你舅母心疼你,想亲自给你做顿饭。 ” 许直缓缓摇头,道:“舅父,我难得回来一趟,你有什么难处,可记得跟我说。 ” 他觉得舅父不似从前开怀。 按理来说,舅父家里有三个庄子,这三个庄子的租金,足以过得衣食无忧。 可这次回来,舅父眉心川字纹却很重,以前他不是这样。 苏永昼打打哈哈,笑呵呵地给许直夹菜,道:“过日子嘛,能有什么难处?吃,吃,多吃点。 ” 见苏永昼态度敷衍,许直便也没坚持再问下去,只专心吃起了饭。 众人吃过饭,一道拜会了苏永昼的舅母,苏永昼便带着几人去了给他们各自安排的客房。 而谢祯和蒋星重,自是被苏永昼安排到了一间里。 蒋星重此时方才一愣,诧异看向谢祯。 却不想谢祯神色亦有些惊恐,正同她尴尬地四目相对。 苏永昼对二人道:“今晚你们好好歇歇,明日我带你们去淮安城里耍耍。 ” 说罢,苏永昼便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帮他们关上了门。 房门关上,不等蒋星重说话,谢祯率先解释道:“我和你扮夫妻,绝无轻薄之意!本想着一路都是我们自己安排住处,对外扮夫妻也没什么。 却不想今日一来就住进了他人宅子里,实属意外!” 蒋星重本还想埋怨两句,不成想谢祯竟这般上道,率先解释道歉。 蒋星重一时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好看了看房间各处,见有张罗汉床,对他道:“出门在外,也……没什么,分开睡就好了。 ” 第88节 说罢,蒋星重连忙躲开谢祯,直愣愣地冲进了里间。 谢祯见她已绕过屏风后,便没有再跟进去,只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对蒋星重道:“想来清辉和孟昭,已经在安排今晚去义庄密探的事。 ” 蒋星重隔着屏风看向谢祯,见他模糊的身影,腰背挺直地坐在椅子上,仪态出众,格外赏心悦目。 许是隔着屏风的缘故,蒋星重胆子莫名大了起来,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对他道:“希望不是他们。 今晚,我们且等他们消息吧。 ” 谢祯身子微侧,对屏风里的蒋星重道:“你正常睡便好,我等着他们,若有消息,我会叫你。 ” 蒋星重却微叹一声, 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方才和言公子被安排在同一个房间,心间紧张,所以她紧着便钻进了屏风后。 但是现在心情平复下来,蒋星重却已不再紧张。 如今眼前的事, 都那般的紧要, 她和言公子, 哪还有心思考虑情情爱爱的事? 蒋星重来到谢祯身边,在他一旁坐下, 望着他的眼睛,平静道:“我陪着你。 ” 谢祯转而看向她,正对上蒋星重温软又坚定的眸子, 霎时心间漫上一股暖流。 而这股暖流中, 全无乱七八糟的心思,只是因安心而来的感动。 谢祯冲蒋星重抿唇一笑,点头道:“好,我们一起等。 ” 蒋星重也不记得他们在房中等了多久, 只记得油灯的灯芯挑了好几回,屋子里的温度越来越凉。 而今日,她和谢祯之间几乎也没说什么话,各自心神不安, 满心里只有傅清辉和孟昭前去义庄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隐约传来阵阵脚步声,在静谧无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蒋星重和谢祯相视一眼, 随后看向房门, 紧紧盯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跟着便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门外传来傅清辉的声音,试探着唤道:“公子?” 一听是傅清辉的声音,二人的心立时提了起来,不及谢祯开口说话,蒋星重已几步上前将门拉开。 傅清辉和孟昭都在门外,蒋星重忙道:“你们快进来。 ” 待二人进屋,向谢祯行礼,蒋星重则重新关好了门,绕过他二人,走回谢祯身边坐下。 蒋星重和谢祯的目光,紧紧黏在傅清辉和孟昭面上,谢祯问道:“结果如何?” 傅清辉闻声,抬眼看向谢祯,神色间流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悲凉,仿佛渗透到他的骨血中,叫人瞧一眼便觉无力。 蒋星重心里“咯噔”一声,霎时只觉手脚发麻。 傅清辉和孟昭踟蹰半晌,傅清辉方才行礼,道:“回公子的话……是他们。 ” 谢祯猝然合目,蒋星重霎时只觉心里绷断了一根线,泪水溢满眼眶。 静谧无声的夜里,蒋星重却仿佛听到清晰的碎裂之声,宛若翠玉砸向石壁,崩裂无状。 好半晌,谢祯方才缓过劲儿来,看向傅清辉和孟昭道:“详细说来。 ” 二人皆是不由抿唇,孟昭上前一步,语气格外的轻,仿佛是怕惊着谢祯一般。 他行礼道:“回公子的话,我已详细验过停放在义庄,之前死于瑞云楼的那几具尸身。 尸身遭大火焚毁,基本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身上足以证明身份的衣衫、胎记……也尽皆毁于大火。 经我辨别之后,有一具尸身,身体残缺,恰如宫中内臣。 我通过牙齿辨别年龄,基本同之前京里派出的那批钦差相同。 ” 听着孟昭的话,蒋星重心间立时出现叶盛泽的面容。 他是东厂的人,上一次奉命离开之前,还前来她房中跟她告别。 他不过二十七八岁,还很年轻,很年轻…… 谢祯面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神色,只是他搭在桌上的手臂,手在衣袖下紧紧握着,指甲几欲嵌进掌心里。 他开口问道:“人数,也都对得上吗?” 孟昭行礼道:“义庄中死于瑞云楼大火的人,尚有二十五位。 叶盛泽等人,共二十一位。 尸身皆遭焚毁,难能尽皆确认……” “你估摸呢?”谢祯不死心地问道,或许会有那么一两个人逃出来。 孟昭抿唇,神色间似有不忍。 半晌后,他道:“都是男子,但看年龄……都对得上。 ” 谢祯猝然合目。 不知过了多久,他向孟昭和傅清辉问道:“没被人发觉吧?” 傅清辉行礼道:“我负责放哨,孟大人负责验尸,未曾被人发觉。 ” 谢祯缓缓点头,“好……今夜之事,务必守口如瓶。 你们去歇着吧。 ” 傅清辉和孟昭行礼退下。 二人走后,坐在椅子上的谢祯,身子忽地一怔,险些歪倒。 蒋星重忙起身相扶,谢祯下意识便握住了蒋星重的手,紧紧握住。 许是气氛太过沉重的缘故,蒋星重根本没有发觉,反而下意识反握住谢祯的手,给予安慰。 谢祯握着蒋星重的手,肩靠在她怀里,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他道:“阿满,派来南直隶暗查的钦差,竟是都已命丧黄泉。 ” 蒋星重眉眼微垂,她从未在谢祯面上看到如此灰败颓唐的神色。 叶盛泽等人遭难,她如何不心痛,语气间隐带着怒意,对谢祯道:“南直隶的官绅,为利,当真是丧尽天良。 ” 谢祯缓缓摇头,无比自责道:“可是现在,他们客死他乡,我却连为他们收尸,都做不到……” 他可是皇帝,大昭的皇帝。 微服私访至南直隶,得知钦差被害,却连命人收尸都不能。 蒋星重何尝不明白谢祯此刻的自责,她道:“叶盛泽等人被害,想来是他们暗查之时,被南直隶的官绅发现了端倪。 他们知道叶盛泽等人的身份,所以必须灭口。 若是咱们现在收尸,南直隶的官绅,自然也会知道咱们是同叶盛泽等人是一伙的,是皇帝的人。 ” 所以现在,他们只能任凭叶盛泽等人的尸身躺在义庄里,不能得以入土为安,甚至在他们想出解决南直隶官绅的法子前,都不能正大光明地公布他们 牺牲的消息,不能循例安抚他们的家人。 二人的手,就这般紧紧相牵紧握,蒋星重向谢祯道:“我们绝不能叫他们白死。 他们死在淮安府,想来同淮安知府脱不了干系。 他们会被灭口,想来一定是查到了不能叫顺天府知道的消息。 昨日听苏永昼的话,瑞云楼着火,无一人出逃,想来也是早有安排。 这等答案就发生在淮安,发生在淮安知府的眼皮子底下,我不信他能置身事外,若不然,咱们就淮安府知府查起。 ” 谢祯静静听完蒋星重这番话,随后抬转头,看向蒋星重。 谢祯的目光沉在蒋星重的面容里,似是在思考什么。 此时此刻,正有一个疯狂念头,如雨后春笋般从他心间滋生。 半晌后,谢祯看着蒋星重,问道:“你的意思是,查这个案子,顺藤摸瓜,收拾南直隶的官员?” 蒋星重看着谢祯的眼睛,道:“纵难,可南直隶的问题,也要慢慢解决才是。 ” 谢祯盯着蒋星重看了半晌,忽地收回目光,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对她道:“已经很晚了,先歇着。 ” 蒋星重这才发觉他们二人的手正紧紧握着,她恍然惊觉,猛地从谢祯手中抽出手来,躲开了他的目光,跟着点头道:“好!” 说罢,蒋星重再次逃一般钻回了屏风后,蹬了鞋,拉开被子便和衣钻进了榻中。 谢祯正在屏风外,静静看着屏风后的床榻,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幸而,还有蒋星重在陪着他。 她对解决南直隶的问题,有信心。 可是这样慢慢解决,南直隶的官绅,建安党人,又是如此势力庞大,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削弱建安党人的势力? 他们连钦差都敢杀,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叫他们尽皆死于大火。 所以在京城,他们敢给他下药,敢如此胆大妄为地试图给大昭再换一个听话的皇帝。 谢祯心间不由生出一个疑问,南直隶的问题,当真能够解决吗? 谢祯静静想了片刻,方才转身,去外间的罗汉床上睡了。 苏夫人面色微变, 跟着讪讪笑笑,对许直道:“谁家过日子没点磕磕绊绊的,都是寻常事,你就别操心了。 ” 若说之前还觉得是小事的, 可现在苏夫人这般一说, 许直愈发感觉不对。 蒋星重和谢祯也不由看向苏夫人, 觉得这事恐怕不是苏家夫妇口中说的那么简单。 谢祯此次来,正好也是为了了解民生, 便含笑对苏夫人道:“如今许叔父已官至吏部尚书,夫人何不将家中难事告知许叔父,许是会迎刃而解。 ” 听谢祯这般说, 许直便也会意, 转头对苏夫人劝道:“公子说得不错,我难得回来一趟,舅母如今家里有什么烦心事,大可说与我听, 许是能帮得上呢?” 苏夫人闻言,似是心动,看向许直。 可他盯着许直看了片刻,眸中神色复又暗淡下来, 只笑着道:“嗐,真没什么事。 也就是些寻常磕磕绊绊的事,犯不着烦劳你。 等以后家里有了大事,我再找你, 绝不会推脱。 ” 苏夫人还是拒绝告知, 蒋星重和谢祯不由相视一眼,许直看了看谢祯, 也只好道:“那便先吃饭。 ” 待吃过饭,苏夫人对几人道:“几位可以先在家里歇歇,等下我家老头子回来,就带几位去淮安府里头转转,尝尝当地美食。 ” 谢祯等人道了谢,苏夫人便暂且先回了自己院中。 苏夫人走后,谢祯看向许直,道:“你舅父家中,似是有事。 ” 许直点头,随后叹道:“可舅父和舅母,都不愿意说。 ” 蒋星重扫了一圈门庭寥落,没什么下人的苏家,道:“按理来说,苏家有三个庄子,日子应当过得还算不错。 可咱们来了两日,苏家只有两个嬷嬷,而且看二老的穿着,也是朴素得紧。 怕是家里收入瓶颈,那么,问题只可能出在苏家赖以生存的三个庄子上。 ” 听罢蒋星重的这番分析,谢祯转头对许直道:“方才苏夫人说你舅父去了庄子上,我们也去瞧瞧。 既然他们不肯说,咱们便自己去找答案。 ” 谢祯提议,许直哪有不应的道理,立马行礼道:“就依公子所言。 ” 许直跟伺候的嬷嬷打听了苏家庄子的位置和路线,随行只挑了十名武艺高超的,便一道骑马前往。 第89节 苏家本就住在淮安府近郊之地,也就两炷香的工夫,他们便到了苏家的庄子上。 只是庄内出奇的安静,不见人在田间劳作,也不见人员往来。 几人心头都有些不解。 一路来到佃户房舍群落之地,众人这才听见一些嘈杂的喧闹之声,似是听着有什么人在号啕大哭。 谢祯和蒋星重相视一眼,一道下了马,将马匹交给随行的人之后,众人一道顺着声音找了过去。 一路来到庄中一棵大树下,便见许多身着粗布麻衣,束袖短打的百姓围在那里,个个神情激愤,似是在对着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人骂着什么,夹杂着妇孺的哭啼声。 众人等人不解,好奇着走上了前。 来到人群外围,正见苏永昼被困在人群中间,拼命试图安抚众人的情绪,可完全没有效果,他的声音总被盖过,急得额上全是汗水。 离得近了,蒋星重等人也听清了人群里冲苏永昼喊的话。 “你就卖了吧!你买了我们的租子也能少些,大家伙也是跟着你多少年的人,你不能只管自己过日子,不顾我们死活啊。 ” “对!到底卖不卖,给个话!” “人家在催,我们也在催,你就不嫌烦吗?痛快卖了,谁都有条活路。 ” “对!抓紧卖,现在租子这么高,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还种什么地,一起死了算了。 ” 听着这些话,蒋星重不解地看着人群中当中,一旁的谢祯向许直问道:“这是怎么了?” 许直也有些迷茫地摇摇头,随后对谢祯道:“我进去瞧瞧。 ” 说罢,许直挤进人群,挤到了苏永昼身边,一把扶住了他。 苏永昼一惊,转头看到是许直,神色立刻一慌,急道:“你怎么来了?” 许直按下不表,忙关切问道:“舅舅,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众人见来了生人,安静了一瞬,当听见许直称呼苏永昼为舅舅,立时又七嘴八舌道:“你当外甥的劝劝你舅舅吧,守着这个庄子,无疑是拖着大家一起等死,痛快卖了吧。 ” “对!好好劝劝,现在租子这么高,我们可怎么活啊?卖给知府大人,你得了钱,我们租子也低些,谁都有条活路。 ” 苏永昼听着这些话,额上汗水更多,神色间满是悲伤,他紧紧咬着唇,不发一言,就是不松口同意出卖。 许直的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随后看向苏永昼,他似是明白了一些,是知府想买舅父的庄子,但舅父不松口,庄子上的佃户们,正在逼舅父出售。 可为什么会这样? 许直想弄清事情原委,可眼下人多嘴杂,根本没有问清原委的机会。 许直便朗声道:“诸位,且先各自归家,待我舅父商量过后,再同诸位言说。 ” 庄上的佃户哪里肯依,忙七嘴八舌道:“都拖了多久了?还拖?我们不活命了吗?” “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今儿必须给句话!” 话至此处,谢祯看向傅清辉,傅清辉会意,朝带来的人一挥手,直接挤进了人群中间,将苏永昼和许直护在中间。 见这伙人各个都配着兵器,且气势逼人,众佃户们倒也是安静了下来。 傅清辉朗声道:“我等无意动粗,诸位且先各自归家,万事待我等商量后再做打算。 ” 众人面上依稀尚有不肯之色,但看看傅清辉等人的气势,一时也不敢将事情闹大,便都暂且骂骂咧咧地散去。 见众人离开,许直忙扶住苏永昼双臂,道:“舅父莫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详细告知于我。 ” 事到如今,许直已亲眼所见,苏永昼就算想瞒,也瞒不住了。 他长长叹了一声,看了看谢祯等人,随后对许直道:“随我去庄上的房子里吧。 ” 说罢,苏永昼带着几人,往不远处山脚下的一处小院中走去。 进了小院中,苏永昼安排众人在院中坐下,傅清辉安排了一名侍卫去烧水。 待众人坐下,许直再次看向苏永昼,问道:“舅父,到底怎么回事?” 苏永昼从怀中取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神色间愈显疲惫,他叹道:“其实家中,早就只剩下一个庄子了……” 难怪这次回来,舅父家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许直蹙眉道:“其他两个呢?” 苏永昼摇头叹道:“早在几年前,就卖给了淮安府知府。 ” 许直急道:“当初我家出事之后,不是已经反复告知你们,不要参与投献吗?为什么庄子还是会卖给知府?” 苏永昼神色愈发凄苦,若不是他眼中尚且无泪,那神色,瞧着仿佛已是哭出来一般,他叹道:“当年见识到投献的弊端后,我自然是万万不敢再参与投献的。 纵然赋税高,该交的交了,三个庄子,也能维持家里衣食无忧的生活。 ” “可……”苏永昼连连摇头,“我想过些安稳日子,但旁人不允许啊。 我那三个庄子周边的好些庄子,都慢慢成了知府名下的产业。 而我这三个,刚好被他家的地围在中间。 他便一直想要连我这三个庄子也一道吃下。 ” “前些年花言巧语,哄着我卖了一个。 我以为卖了那一个,剩下两个他会给我留着。 怎知没过两年,他软硬兼施,逼着我又卖了一个。 现在只剩下这一个,他还是想要。 ” 孟昭闻言怒道:“他这是做什么?不给寻常百姓活路了吗?” 苏永昼嘴角明显下压,似是在强忍着什么。 他接着道:“只剩下这一个庄子,我们一家老小的生计,都得仰仗着这个庄子,我自是不想卖。 可是这几年,我家交税是粮食拿去官府,在我家里足数,到了衙门就会不足数,我只能补交税粮。 ” “长此以往下来,一个庄子的进项,交完税之后,已经无法维持我家中生活。 我没法子,我只能提高佃户们的租金。 可佃户们的租金高了之后,他们也不乐意。 近些时日,他们也不知听了谁的撺掇,一直逼着我卖庄子。 ” “话里话外,说是只要卖给知府,他们的租金就能降下来。 我揣测着,许是有人暗中找过他们,给了他们什么承诺,所以他们才来逼迫我。 ” 苏永昼重重叹息道:“我也不想加收租子,可我也要过日子。 现在佃户们不满我加租,一直跟我闹,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已经没路可走了。 这个庄子,现在是我们苏家唯一的产业,若是卖了,坐吃山空,我们要怎么活下去?可若是不卖,减租我活不下去,不减租佃户们活不下去。 我到底该怎么办?” 许直闻言面上愠色尽显,道:“税粮数目不对,定是他们在称粮器具上做了手脚!就是要逼着你活不下去,逼着你卖地。 我下午便去知府衙门,问个清楚明白。 ” “不可!”苏永昼神色惊慌,一把抓住许直,连忙阻止。 一旁的谢祯闻言,蹙眉不解道:“为何不可?许大人好歹是吏部尚书,莫非连为自己舅父讨个公道都不可吗?” 苏永昼冲着谢祯急道:“你不懂啊!” 苏永昼神色焦急,说这话时,全身都在跟着颤。 神色间的惧怕和惊恐,远胜方才的悲伤和无奈。 苏永昼紧紧握住许直的双手,紧盯着他的眼睛,郑重叮嘱道:“你别掺和!你绝对不能掺和!舅舅若是需要你做主,见着你的那一刻就会把这些事告诉你!不说,就是不叫你掺和。 ” 许直满脸的不解,问道:“为何?”他一个吏部尚书,莫不是连为家人讨回公道都不能够了? 苏永昼连连摇头,无比认真地道:“别说你说吏部尚书,就算你是皇帝老子,这事你也掺和不得。 ” 一旁的蒋星重和谢祯愈发的不解,他俩盯着苏永昼,谢祯问道:“为什么不行?在南直隶,莫非就连区区知府,也已是一手遮天到这等地步?” 苏永昼摇头叹息道:“并非他一个知府有多大势力, 而是他在南直隶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 说着,苏永昼看向许直,满面皆是恳切之色,握着他的手道:“我何尝不知如今你官职大, 已然是吏部尚书。 可是外甥, 你官职再大, 你也是孤身一人。 你如何拗得过那些出身南直隶抱团在一起的官员?这便是我不愿你插手我家中事的缘故。 ” 苏永昼复又重重叹了一声,不知是今日第几回叹气, 他接着道:“他们有权有势,你若同他们作对,他们一人想一个法子, 便能轻而易举地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相互作为倚仗, 可是你,又有什么人可以依仗?明知此事无解,我又何故拉上你陪葬?你且在朝堂里小心谨慎,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可。 ” 话及至此, 苏永昼拍拍许直的手,叮嘱道:“舅舅的事,你当不知道便好,切莫插手。 ” 蒋星重听着苏永昼同许直说的这些话, 不由深深抿唇。 苏永昼明知自己外甥是吏部尚书,却不倚仗自己外甥的权势,来帮自己渡过难关,而是这般千叮万嘱叫他不要插手。 这无疑是告诉他们所有人, 他无比清楚的知道, 便是官高如许直,也无法解决他家, 乃至整个南直隶的问题。 一旁的谢祯,静静地看着苏永昼,未再发一言,只是他眸色幽深,叫人有些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许直听罢苏永昼的这番话,不由看向谢祯,谢祯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作罢。 许直会意,便对苏永昼道:“舅舅,你既如此说,我听你的便是。 可我若是就此撒手不管,你该怎么办?” 苏永昼神色间流出一丝迷茫,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无奈道:“我生计艰难,可我也知道,我加收租子的事,也叫庄上的佃户们生计艰难。 我不想这么做,可我没法子啊……我同庄上的佃户们两败俱伤,得利的只有想要这块地的人。 最终的结果,左不过就是卖地。 可我也不想轻而易举地就叫他们得逞。 挺着吧,能挺一日是一日。 ” 苏永昼很清楚地卖出去的后果。 没有了地,他们家若是找不到别的生计,便只能坐吃山空。 日后若是想找些别的事来做,最好的路便是让后辈参加科举,可南直隶的教育资源,都在建安书院,他们这样人家的孩子,根本进不去建安书院。 科考这条路便算是堵死了,那要找别的生计,只剩下去那些达官显贵名下的产业里做个长工或者短工,领些微薄的工钱。 一旦所处的阶层被固化,若想再出头,就难了,太难了。 苏永昼说清楚了情况,许直也清楚地明白,舅父根本保不住还剩下的这一个庄子,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差别罢了。 一时间,身为吏部尚书的许直,也没了言语。 他垂着头,手搓着膝盖,神色黯淡。 如今已身在高位,却连自家舅父的这点子事,他都无能为力。 还是苏永昼率先打破了僵局,笑着对众人道:“你们难得来淮安一趟,就别为我这些事烦心了。 走,咱们回城,我带你们去城里转转。 ” 说着,苏永昼便站起了身,谢祯等人便也跟着起身,同苏永昼一道往外走去。 谢祯和蒋星重落在后面,蒋星重对谢祯道:“想来苏家阿公身上的事,在南直隶,怕是屡见不鲜。 ” 谢祯点头,叹道:“见微知著,怕是别的地方也差不多。 ” 蒋星重接着道:“从前便有假传朝廷律令的事,提高整个南直隶的赋税。 我私心估摸着,已经着手施行的新的工商业赋税政令,南直隶的百姓,怕是根本不知道。 ” 蒋星重话音落,谢祯便看向和许直走在前头的苏永昼,对蒋星重道:“去问问苏家阿公便知。 ” 蒋星重点头,和谢祯一道加快了脚步,追上了苏永昼。 来到苏永昼身边,许直自觉让开了位置,谢祯含笑向苏永昼问道:“敢问阿公,前些时日陛下颁布了一道新的政令,便是加收工商业主的赋税,不知阿公可知?” 苏永昼面露迷茫之色,摇头道:“新的赋税政策?从未听过啊。 ” 谢祯为了严谨,继续问道:“阿公可是不关注朝堂上这些政令的变化?” 苏永昼却道:“关系到自家生存,怎能不关心?只是这么多年,除了当年朝廷加收赋税的政令,便再未听过什么新的政令。 这些年,我们这边所有下达的政令,都是来自南京六部。 ” 一旁的许直和孟昭皆是一惊,不由彼此相视。 他们这才惊讶地发现,皇帝的政令,竟是根本到不了南直隶? 蒋星重闻言恍然,竟是如此。 前世景宁帝宁死,也不肯暂时退守南京,想来也是这个缘故。 南直隶这般情形,皇帝的政令都到不了南直隶,他前世若是退守南京,岂非彻底沦为建安党手中的傀儡? 蒋星重痛惜合目,一声长叹。 谢祯的手在衣袖中逐渐捏紧,对苏永昼道:“多谢阿公,我知晓了。 ” 此刻人多,谢祯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和蒋星重一道,走在人群中,听着苏永昼跟他们说淮安的风土人情。 下午,苏永昼带他们去淮安城中逛了逛,还一道游了船。 南直隶确实繁华,可繁华的背后,却是无数人的家破人亡。 这期间,谢祯尽可能和每一个接触到百姓聊天,跟他们了解南直隶的现状。 一日下来,谢祯和蒋星重基本明确了一件事,南直隶由南京六部治理,他们完全无视朝廷,皇帝的律令,也根本到不了南直隶,几乎在大昭形成了一个国中国。 晚上他们在淮安府酒楼吃了晚饭,便一道回了苏家,谢祯和蒋星重直接回了房。 回到房中,关上门,二人在桌边坐下,谢祯给蒋星重倒上了一杯茶,推到蒋星重面前,道:“润润口。 ” 蒋星重道谢后接过,将杯子握在手里。 但是她没有喝,只静静看着谢祯,神色复杂。 就这般看了谢祯半晌,蒋星重忽地道:“许大人十二岁那年,南京六部便敢擅自加派南直隶赋税。 如今更是敢谋害皇帝,灭口钦差。 而南直隶普通的工商业主、地主,普通的百姓,已然成了被他们收割的对象。 迟早有一日,南直隶所有赚钱的产业,所有土地,都会到那些有权势官绅手中,而普通百姓,只能沦为他们手下廉价的劳动力。 ” 谢祯亦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水,点头道:“我明白。 ” 蒋星重又道:“南直隶这等情况,怕不是罢黜一两个官员,杀一两个官员就能解决的。 ” 南直隶是建安党人的大本营,现在看来,整个南直隶都在建安党人的掌控之中。 他们的权势,渗透南直隶的方方面面,官场、经济、土地……若是想清除南直隶建安党人的势力,无异于毁掉整个南直隶。 谢祯的目光还是落在眼前的杯中微动的茶水中,他缓缓开口道:“这我也明白。 如今的南直隶,已然烂到了根里。 他们已经彻底把控了南直隶,贪心不足,还想要更多。 若非与你相识,从清理阉党旧臣案开始,他们怕是已经把控了整个大昭。 ” 第90节 蒋星重不禁蹙眉,眉眼微垂,问道:“我们……该拿南直隶怎么办?” 蒋星重想想便觉头疼,南直隶已然是大昭的附骨之疽,非整治不可。 若不整治,大昭再次亡国只是迟早的事。 可若要整治,又该从何处下手?建安党人扎根经营数百年的势力,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遏制清理的? 倘若先着手整治一两个权势大的官员,一旦引起他们的反扑,又怎知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一时间,蒋星重只觉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全然找不到头绪。 而就在这时,谢祯抬眼看向她,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道:“纵观历史,每个王朝末年,都无可避免地出现百姓揭竿而起的局面,随之便是改朝换代。 每一个王朝,几乎都逃不掉这宛如诅咒般的结局。 ” 谢祯望着蒋星重的眼睛,眸色间藏着些许悲哀,可更多的是坚定,他继续道:“阿满,我记得你说过,在你的梦中,大昭终也迎来落幕的结局。 可见在历史的长河中,没有王朝能够幸免。 ” 蒋星重听着谢祯如此悲观的言语,心间未免生出一丝凉意,她不由站起身,紧盯着谢祯的眼睛道:“莫非……你想放弃了?” 谢祯没有躲开自己的目光,只看着她的眼睛,对她道:“我从未想过放弃。 阿满,改朝换代,王朝更迭,是不可避免的历史车轮。 这么久以来,你我都已看清大昭有多少积病,正因如此,在你的梦中,大昭才会亡国。 有些积病,你我尚有救治改变之能,有些……你我却已经无能为力。 ” 话至此处,谢祯扶案起身,缓缓在桌前踱步,接着对蒋星重道:“与其逆天而行,倒不如顺应历史。 ” “你……”蒋星重凝眸在谢祯面上,反复打量,不解问道:“你什么意思?” 谢祯转而看向蒋星重,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造反!” 蒋星重一惊,诧异看向谢祯。 不是,她虽然之前想造反,但是现在她…… 谢祯身子也转向蒋星重,继续对她道:“不是真的造反,而是假意造反。 ” 蒋星重闻言愣住,她怔愣地盯着谢祯看了半晌,骤然惊觉。 她眸中闪过一道光,忙道:“你的意思是,派朝廷军伪装成叛军,打入南直隶?重新洗牌?” 谢祯唇边闪过一丝笑意,缓缓点头,他看着蒋星重,眸光灼灼,道:“每个王朝到了末期,无数积病难医,如今的大昭也是如此。 纵观历史,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改朝换代。 既然我们不想改朝换代,却可以采用改朝换代的方式!现如今,若想自上而下地进行改革,势必会引起无数既得利益者的反扑,既如此,那何不效仿每一个朝代的建国之初!将一切重新洗牌,建一个崭新的大昭!” 蒋星重目光落在谢祯面上, 望着他眸中灼灼的光芒,气息一错一落。 许是他这个决定过于疯狂,蒋星重脑中竟一时有些空白。 好半晌,蒋星重的理智方才一点点地回来。 她心里明白, 这个决定纵然疯狂, 却也是面对如今南直隶的问题, 唯一的解决办法。 可一个疯狂的决定,必然会伴随同样疯狂的后果。 蒋星重眼珠转得飞快, 正竭力思考着。 她从谢祯面上移开目光,眸光没有聚点地落在地面上,语气格外冷静, 缓缓开口道:“南直隶官绅一体, 皇帝政令到不了南直隶,官官相护,官商相护,敢杀钦差, 鱼肉百姓。 重新洗牌,无疑是最好的方式。 若是景宁帝改革,他们必然会反扑。 就好比一条增加工商业赋税的政令,就已经给景宁帝招来杀身之祸。 但是面对不讲道理的叛军, 他们却无计可施。 ” “可是……”蒋星重面色逐渐凝重,接着道:“无论叛军是真叛军还是假叛军,我大昭境内,终归是要起一场大战。 之前便听许直说起过, 仅仅只是顾氏宗族内, 便有不少人丁在南直隶部队中任职,可见南直隶的军队亦在咱们的清洗范围内。 一旦起战, 南直隶的大军,为了自己利益,也会誓死抵抗。 南直隶又有钱,这场战,打多狠,又要打多久,都无从判断。 ” 蒋星重转而看向谢祯,神色间冷肃,语气也跟着坚定严肃,道:“还有土特部!大昭若起如此大战,土特部又怎会坐以待毙?他们势必会像我梦中一般,借此机会,起兵入侵。 边境军中,还有很多积病,边境军是否能全然抵抗住土特部的入侵?土特部是否会再次兵临城下?大昭难免还是会陷入外患的局面。 ” 蒋星重越说,心间的忧虑越强。 她从前的造反计划,是想着等大昭如前世般乱起来之后,浑水摸鱼起兵,竭尽所能地保住大昭。 可现如今,却是要假意起兵,人为地让大昭陷入战乱的局面。 从前那些乱局是没有办法,她就算造反也是在赌。 可是现在,她就必须保证这个计划万无一失,再次国破家亡,这样的结局,她根本无法承受。 念及此,蒋星重又道:“还有伪装叛军的将领,要如何选?满朝将领,再忠心耿耿,谁又真的愿意背上颠覆朝廷的骂名?更要紧的是,在景宁帝心中,当真有信任到这等地步的大将吗?” “那可是要在皇帝明知的情况下造反!”蒋星重越说越觉后果可怕,她紧盯着谢祯的眼睛,接着道:“纵然皇帝有这般信任的将领,可那位将领手中到底是有了兵,有了叛军的名头。 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勾起皇帝的疑心,怀疑他是不是有野心。 但凡那位将领真的生出野心,但凡皇帝真的心中生疑,那么这个计划就会彻底失败,稍有不慎,大昭便真的会陷入万劫不复!” 蒋星重字字恳切,纵然这是唯一解决南直隶问题的方法,可这个方法的背后,却也潜藏着无数可怕的后果。 伪装叛军,攻打南直隶,这无疑是兵行险着! 谢祯静静听完了蒋星重的所有话,可他神色间,却瞧不见半点疑虑,反而愈发坚定。 谢祯看着蒋星重的眼睛,对她道:“你。 ” “我?”蒋星重愣了一瞬。 谢祯点头,冲蒋星重抿唇一笑, 神色间满是眷恋与道之不尽的温柔,他缓缓开口道:“你就是皇帝最信任的将领,唯有你带兵,皇帝方才会全然信任的托付,不起半点疑心。 ” “呵……”蒋星重闻言都气笑了,连声道:“我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他凭什么信任我?言公子,你莫不是瞧着我是女子,觉得皇帝不会把一个女子当成威胁,所以你才想着……” 怎料话未说完,谢祯忽地上前一步,伸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向前一拉,随即低头,吻在了她的唇上。 蒋星重彻底愣住,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 可未及她反应,谢祯已撬开她的唇齿,重而深入的吻,缱绻绵绵而来。 蒋星重脑海中被冲散的理智,全然被他带来的冲击占据,沉沦进他突如其来的温柔中。 不知过了多久,谢祯方才松开她,只是他似是舍不下,并未后退,也并未松手,只是低头看着她,几乎与她额头相抵。 望着他这般的神色,蒋星重似是明白过来什么,忽地开口问道:“这才是你那日同我提亲的原因,对吗?” 谢祯愣了一瞬,随后笑而点头。 蒋星重唇微抿,道:“那日,听闻钦差尽皆被害,你便已经想好这等兵行险着的法子。 苏家的事,政令到不了南直隶的事,只是促使你彻底做下了决定。 ” 谢祯知道蒋星重聪明,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蒋星重看破了心思,他点头道:“是。 阿满,诚如你所言,这场仗,不知会打多久,也不知我们是不是能完全控制住局面。 我不想我们两心相印,却连一段独属于彼此的时光都不曾有过。 ” 蒋星重明白,她身为女子,在景宁帝眼中,不会有权力的野心。 就算有,登上皇位的阻碍会更多。 所以,对景宁帝来说,她就是佯装叛军,领兵攻打南直隶最好的人选。 言公子在前几日便已经想好了这一切,所以他方才那么猝不及防地提亲,因为一旦起兵,所有的危险,都将无法预料。 所以他着急提出成婚的想法,想在起兵之前,过一段独属于彼此的时光。 蒋星重看着眼前的谢祯,忽而笑开,眸色间既有温柔,又有坚定,她对谢祯道:“我确实不想坐拥江山,我只想保住大昭江山。 既然我是最合适的人选,那就由我来带兵。 由我亲自,还大昭一个太平。 ” 谢祯听着她这番话,忽地展开双臂,将她揽入了怀中,双臂随之越收越紧。 他的怀抱很烫,在这样的天气里,蒋星重身上很快便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可心间却好似被什么填满一般。 蒋星重下巴搭在他的肩上,唇边绽开绵长的笑意,她侧眼看了看谢祯,随之侧头,脑袋倚进了他的颈弯里。 谢祯耳畔响起蒋星重呢喃地低语,“我们回京吧。 待在建安党人的地盘上,终归是不安全。 ” 谢祯这才松开了她,一手紧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抬起,揽了下她被自己蹭乱的鬓发,点头笑道:“好,回京,明日便回。 ” 蒋星重仰头看着他,唇边尽是笑意。 这一刻,她似是想起什么,忙开口问道:“欸?咱们认识这么久,我居然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 他是言家之后,同父亲哥哥同朝为官,家里人都知道他的来历,所以对他的身份,她没有半点怀疑,可是这么久了,只知道他姓言,却不知他叫什么。 “呃……”谢祯噎住。 愣了片刻,谢祯笑开,冲蒋星重狡黠一笑,挑眉道:“单字一个祯。 示贞祯。 ” “言祯?”蒋星重笑嘻嘻地重复了一遍,可刚说完,就变了脸色,讶道:“景宁帝不也单字一个祯?” 谢祯含笑点头,见她已经想到,正欲坦诚自己的身份,怎料下一瞬,蒋星重却无比惊讶道:“你好大的胆子,景宁帝登基之后,你居然没有改名避讳!” “嗯?”这回换谢祯愣住。 不是……谁会不避皇帝名讳?他就差直说了,她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蒋星重看着他不住咋舌,慨叹道:“景宁帝对你还真是特别,不仅给你那么大的权力,竟是名字也没叫你改。 ” “阿满……”谢祯无奈失笑。 她怎么完全没动过他就是皇帝这个念头? 蒋星重接着道:“那景宁帝这么信任你,这么看重你,说不准由你领兵也行,我们一起出征,相互也有个照应。 ” 谢祯笑开,挑眉道:“我要是领兵出征,谁来处理朝政?” “也是……”蒋星重叹道:“景宁帝也是过于依赖你了。 ” 此话一出,谢祯面上布满好奇,不住地打量蒋星重的神色。 这都没反应过来? 谢祯反复想着她想不到的原因,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缘故。 恐怕是自己从前,曾和她密谋造反,所以她全没想过自己就是皇帝这回事。 毕竟,哪个皇帝会造自己的反?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 既然自己话已经说得这么明显,她还想不到的话,那他只好……给她个惊喜了。 念及此,谢祯面上挂上笑意,看向蒋星重的神色间,不免有些期待。 谢祯对蒋星重道:“时辰不早了,早些歇着。 ” 蒋星重点头道:“好,那明日我们就回京。 ” 谢祯应下,蒋星重便朝屏风后走去。 谢祯目送她进去,这才回到自己的罗汉床上,和衣睡下。 谢祯等人上船之后, 许直和苏永昼在码头上说话。 苏永昼拉着许直的手,满是不舍,不由问道:“这么快就要回京吗?那对小夫妻,不是来南直隶考察生意吗?这么早便要回去了?” 许直拍着苏永昼的手, 笑着解释道:“是我京中有事, 我也不能把这俩小辈留在南直隶, 这次只能叫他俩先跟我回去,省得他们家里人不放心。 ” 苏永昼点头道:“也是, 到底是两个孩子。 ” 许直想了想,对苏永昼道:“舅舅,若实在不成, 就把地卖了吧。 地买了之后, 便来京中寻我,我在京中想法子给你们谋个生计。 ” 苏永昼也知自己如今的处境,本不欲麻烦外甥的他,想了想, 终是无奈点头。 许直转头,见谢祯等人已经上船,便同苏永昼告别,随后跟着上了船。 船起锚开拔, 众人登上了回京的路。 蒋星重和谢祯站在甲板上,看着逐渐远去街道繁华,蒋星重不由叹道:“这一路过来,南直隶的繁华, 当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 谢祯亦望着越离越远的码头, 眼睛微眯,没有说话。 建安党人, 敢谋害皇帝,更敢谋杀钦差,桩桩件件,都是藐视皇权。 更可怕的是,他们已然具备了藐视皇权的能力。 自得知钦差死讯的那刻起,谢祯便已做出决定,建安党人,必除。 最差的结果,便是叫他们全无还手之力。 返程的路,如来时一般顺利,并未出现任何不合时宜的插曲。 只是此行心怀要紧事,无论是蒋星重还是谢祯,沿途都没有什么玩乐的心思,只加紧行程,往京城赶。 等他们回到顺天府时,已过秋分,正是秋老虎最甚的时节。 待马车回到京城,谢祯本欲直接先送蒋星重回府,蒋星重却道:“先送我去穆尚宫府上吧,离开这么久,我得先进宫瞧瞧。 ” 谢祯闻言愣了一瞬,他本打算回宫便拟旨,若是蒋星重不在府上,这旨要宣给谁? 谢祯正欲找个借口叫蒋星重先别回府,可看着她焦急担忧的神色,只哑声张了张嘴,要说的话没再往下说,只道:“好。 ” 也罢,等回宫后跟蒋道明说一声,叫他晚上叫蒋星重回家。 想来一路那种跟着他的蒋道明,应当也到了京城。 谢祯便先送蒋星重往穆尚宫府上而去。 到了穆尚宫府门外,蒋星重看向谢祯,问道:“你呢?是进宫还是回府?” 第91节 谢祯道:“先进宫述职,晚上……应当会出宫。 ” 蒋星重点了点头,目光在他面上瞥了几眼,似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尚在犹豫。 踟蹰半晌,蒋星重忽地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僵硬,问道:“你……何时上门提亲?” 谢祯心兀自一紧,抿唇笑道:“就这几日。 ” 蒋星重唇微抿,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随后对谢祯道:“我只是想着,你若是像从前一般,长久住在宫中,怕是没工夫准备提亲的事。 ” 会出宫就好,就怕他因着朝政上的事,将提亲的事给耽搁了。 说罢,蒋星重未等谢祯回话,直接起身下了车,只给他扔下一句:“我先走了。 ”便没了影子。 谢祯看着尚在晃动的车帘,唇边挂上笑意,原来像阿满这般的姑娘,害羞的时候是这般模样。 谢祯揭开车帘,唤来傅清辉,叮嘱道:“我先回宫,你留下,送蒋姑娘。 ” 傅清辉点头应下,谢祯留下傅清辉和一辆马车,便带着其他人先行离开。 回宫后,除了拟封后圣旨,他还得召所有亲信入宫,仔细商讨“叛军”攻入南直隶的事。 诚如蒋星重担忧的那般,这件事,若想做成,就得多方考虑,那么需要安排的细节,就还有很多,怕是得准备个一两个月。 蒋星重在穆尚宫府上换好太监的衣服后,便由傅清辉送回了东华门。 回到东厂,王希音不在,只有孔瑞在。 得知这段时间皇帝一直闭门修道,朝政的事基本落在司礼监和内阁手中,作为秉笔太监的王希音,已有些日子没有回东厂,有什么事,都是孔瑞前去禀告。 蒋星重同孔瑞了解了些她不在这些时日的情况,见京里还算安定,这才算是放下心来,准备去京营看看。 谁知刚把想法告知孔瑞,孔瑞却道:“对了蒋掌班,从前被你救下,安排去神机营的姚湘月,你可还记得?” 蒋星重点头,道:“记得。 怎么了?她可是有事?” 孔瑞笑笑道:“没事,没事。 就是她这几日总来找你,日日来一回。 每次来都问你何时回来,好像是有什么事跟你说。 ” 蒋星重问道:“那她今日来过了吗?” 孔瑞道:“今日还未来过。 ” 蒋星重想了想,问道:“她平日都什么时辰来?” 孔瑞回道:“一般都是午时过后。 想来是借着晌午休息的时间过来。 ” 蒋星重抬眼看了看时辰,见快了,便对孔瑞道:“那我等等她,她若不来,我再去京营。 ” 孔瑞应下,蒋星重便同孔瑞闲聊起来。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东厂守门处的小太监进来道:“回禀掌班,神机营姚娘子求见蒋掌班。 ” 蒋星重抬手道:“快请。 ” 小太监忙小跑离去,不多时,便带着姚湘月进来。 姚湘月身着一袭束袖贴里,一路小跑,面上神采奕奕,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蒋星重不由笑着起身相迎,姚湘月连跑带走地来到蒋星重面前,先行行礼,蒋星重忙免了礼。 姚湘月面上满是喜色,只是看了看一旁的孔瑞,若不是孔瑞在,她怕是要忍不住给蒋星重一个拥抱,眼下却只得生生克制住。 可她语气中的喜悦却丝毫不减,忙对蒋星重道:“蒋掌班,你可算回来了!我这几日天天来找你,就盼着你抓紧回来。 ” 蒋星重看着她现在的风采,心间着实欣慰,语气也格外热情温和,问道:“怎么啦?可是有事?” 姚湘月连连点头,对蒋星重道:“我研制出了一种新型的火器,迫不及待地想叫你瞧瞧。 ” 蒋星重眸中一亮,问道:“什么样的?” 姚湘月指着东厂门外,道:“我带了来,外头有人等着呢,走,我演示给你看。 ” 说着,二人便又大步往外走去,孔瑞自是也满心好奇,连声道我也要看,便跟着二人一起出了东厂的门。 门外,有一名神机营的帮工,手里正拿着几只木鸟,姚湘月指着那木鸟,对蒋星重道:“神机翼!这是我根据从前神机营的一种火器改制的。 ” 蒋星重看了那么多火器,但大多不是炮便是火铳,还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不由好奇地问道:“这……一只鸟?这有什么用?” 姚湘月冲她神秘一笑,随后从帮工手里接过一只,便点燃了木鸟尾巴上的引线,随即用力一掷。 那木鸟便在空中飞了起来,一路滑翔,最终在二十丈外落地爆炸。 蒋星重等人大惊,诧异看向姚湘月。 姚湘月冲蒋星重抿唇一笑,随后又拿过一只木鸟,对蒋星重道:“根据填充火药的多少,还有引线的长短,可以改变神机翼的飞行距离。 掌班,两军作战,这神机翼,完全可以飞向敌军后方,且完全无法抵御,如有神助。 ” 蒋星重当真是惊呆了,她不由看向姚湘月,叹道:“姚娘子,你真乃神人也!” 姚湘月闻言笑道:“从前神机营便有这般火器,只是用途较少,飞行滑翔距离也不可控。 我只是改造了一番罢了。 ” 蒋星重从她手中接过神机翼,无比爱惜地把玩,她似是已经看到这玩意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模样。 若是地势得当,岂不是可以不出兵,便炸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姚湘月是什么人才? 姚湘月见蒋星重喜欢,似是松了口气,不由向蒋星重问道:“掌班,这玩意对你可有帮助?” 想着不久后就要出兵南直隶,蒋星重连连道:“有用!太有用了!” 姚湘月无比感慰道:“能帮上你,那可真是太好了。 ” 蒋星重这才从手中的神机翼上收回注意力,看向姚湘月,笑道:“看来你在神机营过得很好。 ” 姚湘月连连点头,道:“许是有你和言公子打过招呼的缘故,神机营的将士们对我都很客气,前辈们也教了我很多东西。 我这是 蒋星重便又回了穆尚宫府上, 换好自己的衣服,再由沈长宇送回家中。 到了府门外,蒋星重下了车,对沈长宇道:“长宇, 劳烦你啦。 ” 沈长宇坐在马车前, 手里握着缰绳, 侧头看着蒋星重,冲她笑道:“姑娘, 你且安心在家休息几日,宫里的事,不必太过牵挂。 ” 沈长宇面上笑意是难得的轻松愉快, 瞧着叫人心情莫名便好起来。 蒋星重被他感染, 不由也笑了起来,好奇地寒暄道:“长宇,你今儿心情很好呀。 ” 沈长宇闻言,唇边笑意更浓, 还含着一丝高深莫测的意味,挑眉打趣道:“要不了多久,我怕是就不能这般同你说笑了。 趁今日,多跟姑娘说笑几句。 ” 蒋星重闻言点头, 是啊,要不了多久,她怕是就要领兵“造反”了,届时大家怕不是日日苦大仇深, 哪还有工夫说笑啊。 念及此, 蒋星重面上忽地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 冲沈长宇道:“天色还早,我爹和阿兄怕是还未放值。 若不然,你叫上清辉,咱仨喝酒去?” 沈长宇颇有诧异地看向蒋星重,忽觉格外刺激。 陛下已经拟旨,明日早朝封后圣旨便会昭告天下,且还会有封后圣旨到蒋府。 明日起,蒋姑娘便是大昭的皇后了。 而此时此刻,未来的皇后,居然在约他和清辉外出喝酒?当真刺激!这么大快人心的事,他能不干? 念及此,沈长宇眸中一亮,直接跳下马车,大拇指朝马车上一指,道:“上车!” “好嘞!”蒋星重毫不犹豫,三两下重新上了马车。 见她坐好,沈长宇重新上车,架马便走。 沈长宇面上洋溢着大大咧咧的笑意,那神色,仿佛自己意外得了什么大宝贝,全然是得意洋洋。 蒋星重明显感觉马车比来时速度要快很多。 她在车内提高音量,冲沈长宇喊道:“长宇,清辉人在哪儿呢?” 沈长宇转头冲门内道:“他在北镇抚司,咱这就去接他。 ” “北镇抚司?”蒋星重一愣,随后一把拉开车帘,伸出头来,对沈长宇道:“清辉怎会在北镇抚司?” 沈长宇看着前方,笑嘻嘻地道:“对啊,他一直在北镇抚司供职,我也在北镇抚司供职。 ” 陛下今日说了,不必继续在姑娘跟前装了,但是不能明说他的身份,得姑娘自己猜,实在猜不到,那就只能等新婚之夜亲眼见陛下了。 蒋星重霎时瞪大了眼睛,惊道:“你俩是锦衣卫?” 沈长宇点头:“对,我俩是锦衣卫。 ” “啧啧啧……”蒋星重连连咋舌,摇头感叹道:“你们公子还真是好盘算,把我塞进东厂,把你俩塞进北镇抚司。 景宁帝这身边漏得跟筛子似的。 ” “哈哈哈……”沈长宇连声朗笑,蒋姑娘真是太可爱了,就这都想不到陛下的身份。 不过这锦衣卫,可比东厂太监说出去好听多了,衣服还好看。 可惜她不是男子,若是男子,指不定也能跟言公子要个锦衣卫当当。 蒋星重心下不免好奇,从车里抻着脖子,神秘兮兮地向沈长宇问道:“欸,长宇,你和清辉在锦衣卫担任什么职务?是几品官?” 沈长宇回道:“我任职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 清辉那可就厉害了,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 ” 蒋星重:“!” 蒋星重呆愣半晌,随后笑嗔道:“跟你聊天呢,你别胡咧咧,好好说话。 ” 沈长宇正色道:“我没胡说啊,我确实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清辉也确实是锦衣卫指挥使。 ” “锦衣卫指挥使,不是姓傅吗?”这事她可记得太清楚了,当初赵元吉案,这姓傅的锦衣卫指挥使,正是她前世听过的那位被贬去守城门的锦衣卫,前世,他可是殊死抵抗,壮烈殉国。 怎么可能是清辉? 沈长宇挑眉,一字一句道:“清辉就是锦衣卫指挥使,傅清辉!” 第92节 说罢,沈长宇微微挺胸,道:“而我,当真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沈长宇!” 蒋星重:“!” 这一刻,蒋星重侧头盯着沈长宇,久久不能回神。 傅指挥使,沈指挥佥事。 她在东厂任职,身兼京营提督,她能没听过这二位吗?在东厂做事的大批锦衣卫,还是傅指挥使亲自挑选,命人送过来的! “我的老天爷啊。 ”蒋星重震惊得难以言喻,“居然是你们俩!” 清辉居然就是前世那位英勇殉国的守城门的锦衣卫!令她钦佩之人,她竟是早就认识了! 蒋星重好半晌,才算是接受清辉长宇的新身份,她摇头叹道:“你们公子,还真是好本事,竟是把你们两位大贵人当孙子一样使唤,景宁帝和你家公子,还真是好的穿一条裤子。 ” 沈长宇不由看了蒋星重一眼。 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竟是还没想到。 蒋星重说完,忽地笑了,冲沈长宇满脸笑嘻嘻地说道:“那我还真是荣幸,锦衣卫指挥佥事亲自为我驾车,给我当马夫,哈哈哈……” 沈长宇闻言连连点头,他也荣幸,格外荣幸,未来皇后约他喝酒! 蒋星重和沈长宇一路说笑,快到北镇抚司衙门时,沈长宇对蒋星重道:“姑娘先进车里,稍等片刻,我去喊清辉。 ” “好嘞。 ”蒋星重应下,钻进了车里。 约莫等了一刻钟的功夫,蒋星重忽听车外传来傅清辉和沈长宇的说话声。 傅清辉道:“北镇抚司一堆事呢,还有空喝酒?” 沈长宇道:“欸!这顿酒,还真就得喝。 先上车,上了车你就知道了。 ” 外头传来两人坐上马车的声音,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沈长宇喊道:“姑娘,可以了。 ” 蒋星重闻言一笑,立时掀开车帘,再次探出脑袋来,正好在傅清辉和沈长宇中间。 她脑袋一伸出来,便见傅清辉一袭红色织金妆花飞鱼服,腰间还挎着一把绣春刀,整个人别提多俊。 蒋星重立时便笑嘻嘻地冲傅清辉打趣道:“哎哟哟,这不指挥使大人吗?” “蒋姑娘?”傅清辉一愣,随即本刚硬严肃的面容霎时柔和下来,耳尖都有些泛红,他笑着道:“竟是姑娘喊我们喝酒?” 蒋星重笑道:“对呀,是我啊。 我爹今日忽然喊我回家,没什么事。 我看天色还早,便想着不如咱去喝顿酒放松下,这段时日精神紧绷,着实累。 ” 傅清辉着实没想到会是蒋星重,他颇有些不自在,看向沈长宇蹙眉道:“竟是姑娘喊我们,你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歹换身衣服。 ” “换什么衣服?”蒋星重忙道:“飞鱼服多好看!尤其你穿着更好看。 ”傅清辉五官很端正,浓眉大眼,再兼脸型轮廓刚硬,是一副非常正派的长相,飞鱼服和他格外的配。 傅清辉耳朵尖霎时又红了起来,他看向蒋星重,问道:“你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蒋星重笑着点头,“知道了呀,长宇刚说的。 ” 说着,蒋星重望着他,神色间满是欣赏,道:“清辉,我当真没想到,我极钦佩的那位忠君爱国,英勇无匹的锦衣卫,竟然就是你。 ” 蒋星重这般说,傅清辉一时更加局促起来,脖子根都通红,他不由抬手搓了搓鼻子,道:“之前无法直言,我一直都想跟你说声谢谢,当初赵元吉一案,是你救了我。 ” “应该的!”蒋星重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以后莫再说谢,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若无前世他那般壮举,她今生又怎么可能救得了他? 一旁的沈长宇道:“你俩别谢来谢去了,先说说咱去哪儿喝酒。 ” “瑞鹤楼!”蒋星重斩钉截铁道。 说罢,蒋星重复又笑嘻嘻道:“之前我还以为你们跟着公子,那般清贫,日子过得艰难,特地给了公子一笔钱,叫他买处宅子给你们安身。 可好嘛,闹了半天,你俩官一个比一个大,还能缺我那仨瓜俩枣的,今儿我可得讹你们俩一顿。 ” 傅清辉面上难能出现笑意,对蒋星重道:“姑娘尽管点,今儿都算我的。 ” 蒋星重挑眉道:“你说的!我可不会客气。 今日!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指挥佥事请我吃饭喝酒,够我回东厂吹嘘一阵子了呢。 我才不会客气。 ” “千万别客气……我能做的,怕是也就请你吃顿饭了。 ”傅清辉移开目光,这般对蒋星重道。 蒋星重未曾多想,继续同二人说笑起来。 到了瑞鹤楼,三人直接要了观城视野最好的包间,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便说笑吃喝了起来。 这一日,蒋星重当真痛快。 而她也深切地感觉到,她彻底甩开了某种束缚,可以痛痛快快,自由自在地随心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而她的两个朋友,也认可她,丝毫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对她的行止有任何偏见和规训,就真当她是朋友对待。 三人主要是喝个开心,要的是果酒。 虽然喝了很多,但到离开时,谁都也没有喝醉,顶多微醺。 傅清辉和沈长宇一道,亲自将蒋星重送回了蒋府,下马车后,傅清辉对沈长宇道:“你稍等片刻,我送姑娘进去。 ” 沈长宇点头应下,傅清辉便送蒋星重进了蒋府的门。 绕过影壁,蒋星重停了下来,转头对傅清辉笑道:“你有什么事和我说?”都到家门口了,还特意提出送她进来,可不就是有话说吗? 傅清辉微愣一瞬,跟着低眉笑开,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块红布包裹的东西,递给蒋星重,对她道:“我听公子说,不日便会上门提亲。 这……是我送给姑娘的新婚贺礼。 ” 新婚贺礼?蒋星重冲傅清辉一笑,伸手接过,随后问道:“我能现在看吗?” 傅清辉点头,“自是可以。 ” 蒋星重冲他一笑,随后打开了红布,里头是一副翡翠镯子,还是质地格外通透的上等紫罗兰,蒋星重一惊,讶道:“这么贵重的礼物?” 傅清辉笑道:“配你,我还是觉得它们轻了,可我找不到更好的。 ” 蒋星重冲他一挑眉,笑道:“会说话!我爱听!” 蒋星重扬一扬手里的镯子,对傅清辉道:“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作为新婚贺礼,是不是想感谢我之前救你?” 傅清辉眉眼微垂,随后坦然笑道:“是,恭贺姑娘的同时,亦为感谢。 ” 蒋星重道:“既如此,那我便收下了,出阁当日戴上。 ” 傅清辉唇边划过一丝笑意,随后行礼道:“那你早些休息,我便不打扰了。 ” 蒋星重点头回礼道:“好。 ” 傅清辉抱拳告辞,离开了蒋府。 蒋星重收好傅清辉送的镯子,直接往蒋道明走去。 怎知未到内院,便见兔葵和燕麦等在内院门口。 蒋星重不解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兔葵和燕麦上前行礼,行礼后,二人架起蒋星重便往她自己院中走。 不等蒋星重询问,兔葵便倒豆子般说道:“哎呀姑娘,你可回来了。 别去找将军了,将军吩咐了,让你一回来就让我们抓紧带你去沐浴,明早有圣旨到府。 ” “什么圣旨?”蒋星重边跟着走,边不解地问道。 兔葵道:“不知, 将军没说。 但肯定是咱们府上的大喜事。 ” 燕麦连连点头,道:“对!肯定是喜事,许是将军又受封了。 ”有圣旨到府,举家启中门, 摆香案接旨, 姑娘自是也得好生准备一番。 听燕麦这般说, 蒋星重估摸着应当也是给父亲的圣旨。 如果是给她的圣旨,她提前应该会从言公子那 里得知消息。 许是皇帝已经接纳言公子的提议, 准备着要让她领兵打入南直隶,需要安排很多人配合,她爹也在其中?所以要安排个什么职务呢。 念及此, 蒋星重没再多想, 回了自己院中,由兔葵燕麦去备热水,等着一会儿沐浴。 净室中,热气蒸腾, 蒋星重半躺在浴桶中,脸颊微红,合目小憩。 今日喝酒开心,回来又舒舒服服地泡在解乏, 别提多惬意。 这样的日子,怕是过不上几次了,抓紧享受。 不知“造反”的事,言公子和皇帝商量得怎么样了?念及此, 蒋星重不由叹了一声, 要打入南直隶,想来皇帝和心腹重臣需要商议很多事情。 可言公子分明是打算让她领兵, 要让她领兵,他们商议事情,却不带她。 蒋星重心下烦闷,若是景宁帝议事,带着她一道就好了。 不过作为“主将”,想来要不了多久,她就能见到景宁帝,这可是极其要紧的大事,景宁帝定是会召见她。 眼下景宁帝还在宫里“修道”,怕是腾不出手来,安心等着便是。 沐浴后,左右也无事,蒋星重便早早上榻歇了。 睡了一个好觉,第二日卯时,蒋星重照例早起去院中习武。 蒋星重一到后院,便见蒋道明正在院中打拳热身。 蒋星重上前行礼,“女儿见过阿爹。 ” 虽然这么久没见,但行过礼,蒋星重也不等蒋道明说话,便自拿了雁翎刀走远了些去习武。 反正阿爹见不得她习武,虽然允了,多等一会儿,怕是也少不了一顿冷嘲热讽,蒋星重懒得听。 蒋星重刚把刀从刀鞘中抽出来,却听蒋道明道:“你这刀法,还能更好些。 ” “啊?”蒋星重愣了一瞬,不解地看向蒋道明,看向他的神色中,含着一丝不解的探究。 蒋道明也从胖去了一把刀,走向蒋星重,冲她道:“来,阿爹陪你练练,你好好学着。 ” “啊?”蒋星重又愣。 “啧。 ”蒋道明蹙眉道:“还愣着做什么?动手。 ” “哦!”蒋星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刀鞘,举刀同蒋道明打了起来。 看着蒋道明的一招一式,蒋星重满心里困惑,阿爹怎么忽然转了性子?这么认真地教她,还陪她练武? 蒋道明见她出神,重刀一击,蒋星重连忙运刀抵挡。 这一下,震得她虎口生疼。 蒋道明道:“别走神,再来!” 蒋星重这下不敢托大了,连忙收敛心神,同阿爹认真交起手来。 酣畅淋漓地打了一个时辰,蒋道明方才收刀。 蒋星重手都麻了,她立马放下刀,甩起了手。 她看着眼前的父亲,神色间又是佩服又是不解。 还是自己阿爹厉害,莫怪言公子要专程来找阿爹习武。 这刀法,这巧劲儿,当真不是京营那些将领够得着的。 便是孙德裕,她也能打个有来有回,但和自己阿爹,就只剩下被教育了。 累归累,但这一个时辰,蒋星重扎扎实实地学到了不少东西。 果然,和高手过招,哪怕只有几招,也能给自己极大的启发。 蒋道明看着自己姑娘甩手,两只手在胸前甩得跟只站着吃坚果的小耗子似的,格外可爱。 蒋道明复又想起她在京营英姿飒爽的模样,笑道:“一身武艺尚可,但离成为高手,还差些火候。 不怕,阿爹亲自教你,哪怕日后上战场,爹定叫你有十成八的保命本事。 ” 蒋星重闻言大喜,忙行礼道:“多谢阿爹。 ” 行过礼,蒋星重忽觉不对,身子未及直起,只抬头看向蒋道明,“欸?” 哪怕日后上战场?阿爹居然还想过她上战场的这种可能? 蒋道明自是看到了蒋星重疑惑探究的神色,但他没理,只道:“时辰还早。 走,去我书房,有沙盘,我教你用兵之法。 ” 说罢,蒋道明已将刀递给院中小厮,转身朝自己院中走去。 蒋星重看着蒋道明的背影,满脸的震惊。 打样打西边出来了?她阿爹居然要亲自教她兵法?之前她也学兵法,只不过都是书本上学,哪及得上阿爹沙盘教学来的实际好用?要知道,阿爹书房中的沙盘,可都是近年大昭实际的战场,可比纸上谈兵来得详细且有用多了。 蒋星重两眼冒光,将刀递给院中小厮,便飞一般地追上了自己阿爹。 这一教,又是两个时辰。 父女二人的早饭,都是在书房中,一人俩馒头,拿在手里,站在沙盘边上,边说边吃的。 蒋道明借沙盘演兵,将这几年他经历过的战事,详细重演给蒋星重看,输的叫她自己总结为什么输,并问她更好地逆风翻盘的办法。 赢的,就叫她分析为什么赢。 全程都是蒋道明引导蒋星重自己说,有不对之处,蒋道明再加以指正或补充。 这一上午下来,蒋星重当真受益匪浅,蒋星重不由感慨万千,对蒋道明道:“原来于兵法一道上,这世上最好的老师,竟然一直都在我身边。 ” 这一刻,蒋星重忽地觉得,自己好像也从不了解自己的阿爹,竟不知阿爹竟这般厉害。 蒋道明道:“我还不算什么,有朝一日你见到兵部的赵尚书,你才会知什么叫用兵如神。 我与他相比,只是教人会教得清楚些,他教人不大行。 ” 赵翰秋?想来很快就能见到了!蒋星重心间不禁期待起来。 其实她最想见的,还是远在川蜀之地的秦韶瑛。 若不是前世听闻秦韶瑛的事迹,她即便是重生,怕是也不太有底气和勇气选择现在的人生。 她与秦将军虽从未谋面,但秦将军的事迹,对她却有着极大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是改变了她重生后的生命轨迹。 蒋道明抬眼看看天色,估摸着早朝已经下了,便对蒋星重道:“今日先到这儿,你抓紧回院子去换身衣服。 ” 蒋星重行礼应下,转身跑出去书房。 第93节 蒋道明看着自己姑娘的背影,神色间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昨日陛下召诸位心腹大臣入宫,已经详细说了要攻打南直隶的计划。 而且他已然决定领兵之人是自己女儿蒋星重。 赵翰秋和卢捷,届时要负责守护边防,不能叫土特部趁虚而入。 而他则要负责暗中给自己女儿提供援军和补给。 皇帝是真的会用人,料定他死也会保住自己姑娘,所以选他接应“叛军”。 而且……皇帝昨日还说,封后圣旨已经拟好,今日早朝宣读。 下朝后就回派传旨太监太府上宣旨。 皇帝要给女儿皇后的尊位,然后再叫她伪装成叛军去造反,这无疑是给了她一人之下的权力,凡此事中知晓女儿身份的人,定会因她皇后的身份,而对她的命令更加信服。 蒋道明看着门外的一方蓝天,忽觉感慨万千。 景宁元年,秋,八九个月的工夫,一切竟已是天翻地覆。 如今的生活,全然是他过去从未想过的。 人生当真如翻山越岭,不翻过那座山头,你永远不知山的后面有什么。 蒋道明回卧室换了身衣服,便直接去了正厅等着。 蒋星驰今日也没去早朝,蒋道明遣了人去叫他,拉着他一道来前厅坐着等。 蒋星驰坐在蒋道明边上,不由侧头看向自己父亲。 正见他正襟危坐,双手握拳平放在双膝上,乍一看姿态松弛。 但细看之下,却发觉父亲脖颈处青筋紧绷,握成拳的双手,拇指也不断搓着食指骨节,眼睛也直直盯着正对前厅大门的影壁,好久才眨一下眼睛。 蒋星驰道:“阿爹,你别紧张。 ” “我没紧张!”蒋道明义正词严。 蒋星驰身后揉了揉靠近自己父亲那边的耳朵,道:“没紧张你吼什么?吓我一跳。 ” 蒋道明闻言抿唇,神色不渝,侧头看向自己儿子。 看了片刻,收眼冷嗤道:“左边袖口没翻下来。 ” 蒋星驰闻言,忙低头整理袖口,耳畔传来蒋道明幽幽的声音,“你也别紧张。 ” 蒋星驰闻言,咽了吐沫,颇有些不适地直了直背。 在父子二人紧张的等待中,没过多久,忽见门房处的小厮,匆忙小跑进来。 父子二人立时站起身,蒋道明忙对身边婢女道:“快去请姑娘。 ” 婢女闻言,连忙小跑离去。 门房处的小厮跑进屋里,慌里慌张道:“禀将军,宫中贵人仪仗队已到府外,宣旨公公手持圣旨,在门口等着。 ” 蒋道明忙道:“快,快,快请。 ” 说着,父子二人跟在小厮身后,大步出了正厅。 蒋星重被婢女催着小跑出了院子,一路疾步往正厅而来。 待蒋星重来时,正见父亲和哥哥,迎着一群穿太监服侍的人进了正厅院中,好些侍卫跟着进来,手持礼器仪仗,在厅中四周站定。 蒋道明忙命人摆香案。 蒋星重不由一惊,这么大阵仗?这是道什么圣旨?皇帝要封阿爹做什么天大的官吗? 顾不得多想,蒋星重连忙携婢女上前,进了前厅院中。 蒋星重一眼瞥见影壁后手持圣旨的公公,竟是皇帝身边的恩禄,之前在东厂见过。 蒋星重一惊,忙低下了头,躲避恩禄的视线和目光,站去了蒋道明身后。 恩禄自是一眼就瞥见了蒋星重,还抻着脖子往蒋道明身后瞧了瞧。 见蒋府中人已经来齐,恩禄站在影壁后正中处,笑呵呵地朗声道:“明威将军之女,蒋星重接旨。 ” 蒋星重一愣,蓦然抬头,看向身旁的父亲低声道:“我?” 蒋道明连连点头,侧身礼让出位置,摊手指向香案后,示意蒋星重先过去。 蒋星重不解地走了过去,在香案后跪下,蒋道明和蒋星驰跪去了两侧。 蒋星重面上满是困惑,明威将军之女蒋星重接旨?她没听错吧?居然不是给阿爹的圣旨?可就算是给她的圣旨,那也该是给东厂掌班太监蒋阿满,怎么会是给将军之女蒋星重? 而且……恩禄是不是已经知道她和蒋阿满是同一个人了?按理应该知道,毕竟皇帝知道。 见蒋府几人已经跪好,恩禄摊开圣旨,朗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御极以来,乾坤未定,当全阴阳以和天地。 明威将军之女蒋星重,秀毓名门,高品致远,人品贵重,心怀苍生……” 蒋星重听着圣旨的内容,心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但听恩禄接着道:“德泽于天下,福惠于百姓,深得朕心。 仰承列祖列宗慈谕,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 蒋星重倏然抬眼,紧紧盯着恩禄,眸光如炬,似有利刃。 恩禄竟也看着她,他冲蒋星重抿唇笑笑,继续道:“朕唯愿两情久伴,长乐相宜,白首此生,共治天下,喜乐安康。 钦此。 ” 圣旨写得跟情书一样,呸!蒋星重心间立时骂道,谁要跟狗皇帝两情久伴,长乐相宜? 蒋星重全身上下都是麻的,眼珠在眼眶中转得飞快。 景宁帝怎么会封她做皇后?景宁帝!怎么会封她做皇后? 今早还早做梦言公子来提亲的蒋星重,此刻心就跟跌入冰窖没有区别。 怎么会是皇帝的封后圣旨?莫不是皇帝害怕她领兵造反出现差错,所以才想着以一道封后圣旨绑住她? 那大可不必!她一定会忠心大昭,也绝不做景宁帝的皇后! 不成,她得进宫,面圣! 蒋星重全身都是麻的, 全然感受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 此刻她满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面圣!她得当面问清楚皇帝为什么要立她为皇后。 还有……圣旨已下,她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叫皇帝收回成命? 宣完旨, 恩禄看向蒋星重, 面上笑意盈盈地收起圣旨。 随后对蒋星重道:“主子娘娘, 接旨吧。 ” 眼下帝后尚未大婚,还不好改口称皇后。 但圣旨已下, 尘埃落定,唤一声主子娘娘,当好不过。 蒋星重一下被恩禄的声音拉回现实, 她跪在地上尚未起身, 扯着嘴角冲恩禄僵硬地笑了一下,一时不知这个旨要怎么接。 身两侧的蒋道明和蒋星驰,皆看向蒋星重,神色间颇为焦虑。 蒋道明重重地清了下嗓子。 蒋星重闻声, 眼风往父亲那侧瞟了一下,随后又看向恩禄。 此刻他手里的圣旨,宛如一个烫手山芋,当真是叫蒋星重进退两难。 她看着恩禄, 复又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了一下。 恩禄本高高兴兴地等着蒋星重接旨,可看着她这副神色,恩禄面上的笑意也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便明白过来,主子娘娘怕是尚不知陛下便是一直同她相交的那位公子。 但此刻他也不好跟蒋星重明说, 便再次笑道:“主子娘娘且先接旨, 万事可待日后同陛下细说。 ” 蒋星重扫了一眼院中这册封的排场,心知此刻骑虎难下, 确实也不好这么明着打皇帝的脸。 没法子,蒋星重只好举起双手,道:“臣女蒋星重接旨,恭谢圣恩。 ” 恩禄抿唇笑开,绕过香案,上前将圣旨平放于蒋星重托举的双手中。 蒋星重等蒋家众人这才起身。 蒋星重低眉看向自己手里的圣旨,胸膛不住地起伏,脸色铁青,全无半分喜色。 就在她琢磨着提出进宫面圣时,一旁的恩禄却道:“主子娘娘,圣旨已下,蒋府周围,陛下已派锦衣卫驻守,之后府中亦会有锦衣卫驻守巡逻,大婚之前,以护卫主子娘娘的安全。 ” 蒋星重闻言,心下一沉。 当即打消了提出面圣的想法。 按照规矩,成婚前,是不能与夫君相见的。 平头百姓尚且如此,何况是她这个刚被景宁帝封了皇后的人,大婚之前,别说出府,怕是连自己的房门都不好再出,连父兄见她,都得行礼。 蒋星重复又扯着嘴角冲恩禄笑了一下。 想让她待在自己屋里待嫁?景宁帝做梦去吧! 思绪烦乱间,蒋道明和蒋星驰已上前招呼来宣旨的公公,引进厅中奉茶应酬。 毕竟是封后的大喜事,恩禄等人便没有客气,跟着蒋道明进了厅中。 而蒋星重自是由兔葵颜面两位侍女扶着,往自己院中走去。 同恩禄随行而来的锦衣卫,皆已有序地进入府中,为首的正在安排他们在府中按规矩站岗、巡逻。 蒋星重扫了中锦衣卫一眼,且先没有出声,安静地捧着圣旨,跟着兔葵和燕麦回了自己院中。 回了房,兔葵这才撒开性子,大呼道:“我的老天爷啊!咱们姑娘居然封了后?” 燕麦也是惊喜不已,连连扶着心口,对兔葵道:“我听到圣旨的时候也惊呆了,全身都麻了,到现在还未缓过劲儿来。 ” 兔葵忙看向蒋星重道:“姑娘!日后您可就是咱们大昭母仪天下的大贵人了!我看京里那些个贵女,哪个还敢笑话您。 ” 燕麦也接过话道:“不知他们知道从前被他们排挤的人,从今往后就是皇后了,什么这个郡主,那个县主的,见着咱们姑娘,都得客气地做小伏低,不知他们得是个什么心情?” 兔葵满脸坏笑道:“那他们一定会后悔,当初没有对咱们姑娘好一点。 ” 兔葵和燕麦的声音此刻听在蒋星重耳中着实聒噪,她抬手制止,跟着道:“你俩先出去,留我一个人静静。 ” 兔葵和燕麦听出蒋星重语气不善,面上的喜色霎时淡了下去,他俩不解地看着蒋星重。 二人正欲询问,却见蒋星重已看着地面发起了呆。 二人无奈,相视了一眼,给彼此使了个眼色,便暂且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蒋星重枯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圣旨。 从圣旨到,再到接旨,再到她回屋的这段时间中,她如海啸般翻转浮动的情绪,此刻已经逐渐归于平静,方才被情绪冲散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回来。 蒋星重觉得封后这事有些不大对劲。 她方才听过圣旨后,第一反应便是进宫面圣,跟皇帝说清楚。 可现在冷静下来后再想,却觉得这道圣旨来得格外奇怪。 按理来说,言公子同皇帝那般好的关系,日日都像恩禄一般陪在皇帝身边,没理由不知道皇帝封后的圣旨。 可若是他知道,他为何没有阻止皇帝发出这道圣旨? 思及至此,蒋星重忽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心咻然冷了下来,一时只觉指尖冰凉。 皇帝没有见过她,没理由莫名其妙地封她为后。 最大的可能也不过是为着伪装叛军攻入南直隶的计划,许是觉得娶她为后更妥帖些。 那么言公子呢?为什么在知道皇帝的打算后没有阻止?只有一个可能,为了大昭。 蒋星重大体已能想出言公子和皇帝计划的部分情形。 想来是言公子回来后,跟皇帝说了伪装叛军攻打南直隶的计划。 但是皇帝心中对此计划有所疑虑,也并不全然的信任与她。 毕竟她进宫至今,即便已受封京营提督,皇帝却从未召见过她。 若调换思考,她也不会仅凭旁人的几句话,便信任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皇帝肯封她做京营提督,想来也是因着对言公子的信任。 正因皇帝不信任,而解决南直隶,伪装叛军打进去又是最好的法子。 所以皇帝只能接受这个计划,但是前提是,她这个“叛军首领”必得在他的掌控之内。 而她身为女子,最好的掌控方式,可不就是娶了她吗? 给她的皇后尊位,焉知不是皇帝用来笼络人的手段。 而言公子,纵然心许于她,但是面对皇帝的提议,权衡之下,觉得解决南直隶的问题更重要,所以便选择了依从皇帝。 毕竟,言公子同他一样,是那般的一心为国。 在大昭和她之间,言公子选择了大昭。 思及至此,蒋星重微微垂眸。 说心中不难过,那是不可能的。 但她心里,却未有半点责怪和不平之意。 若是换作她,她也会以大昭为重,必要的时候,是可以牺牲自己的感情。 为了大昭,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想来言公子也是如此,所以,这件事上,她不怪他。 但是……蒋星重长吁一口气,抬眼看向前方,眸中神色渐趋坚定。 她还想再为她和言公子争取一下! 站在言公子的角度,出于帝王之心的考量,他怕是只能选择依从皇帝。 皇帝顾忌的,恐怕只是想借此笼络并掌控她,以好叫她没有二心的为大昭效力。 既如此,那她便去打消皇帝的疑虑。 只要她和皇帝说清楚,她一心为国的决心,再和皇帝谈条件,换一个另外能叫皇帝觉得能掌控她的法子,许是皇帝就会将封她为后的想法作罢。 等她和皇帝谈好,她再去找言公子,同言公子好好讲话说开,细细听听他的想法,再看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是要继续下去,还是就此作罢,今后只做同僚。 想通这一切,蒋星重心定了不少,现在她得先想法子进宫。 念及此,蒋星重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朝外看去。 但见外头全是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蒋星重不由蹙眉,随后关上了窗。 看来只能等天黑后,偷摸跑了。 念及此,蒋星重便先去了书房,坐着看了一下午兵书。 一直等到天黑,夜深人静之时,蒋星重佯装休息,赶走了兔葵和燕麦,随后换上平时练武时穿的曳撒,从自己房中最后那个房间的窗户翻了出去。 纵然蒋府到处都是锦衣卫,但以蒋星重的身手,很快便翻离了蒋府,从之前同言公子见面的后巷跑了。 第94节 生怕被宅子附近巡逻的锦衣卫发现,蒋星重一口气跑出了三条街,这才放慢脚步,朝穆尚宫的府邸走去。 夜里的顺天府,很是安静。 深秋,朗月高悬,她就这般踩着一地的月光,来到了穆尚宫府上。 穆尚宫府上自是也已经闭府休息,蒋星重自是不好再叫门打扰,便在穆尚宫府邸后门处,倚着墙,裹着衣服缩成了一团。 左右现在换了衣服,宫门也已经下钥,进不去皇宫。 索性等到明日清晨,换了衣服后直接进宫。 思及至此,蒋星重复又拢一拢衣服,暂且闭眼小憩了起来。 除了上次端午夜里, 蒋星重并未再进过内廷。 生怕自己回去时找不到路,蒋星重一路都在记路线。 她一路跟着小太监来到养心门外,小太监行礼道:“掌班,进去后便是养心殿了。 ” 蒋星重看着门内养心殿外森严的锦衣卫, 还有尽忠职守的太监, 忽地有些紧张。 她对小太监道:“劳烦你。 ” 小太监行礼返回。 蒋星重则看向养心门内的养心殿, 深吸一口气,随后整理下衣襟, 便大步进了养心殿。 来到养心殿门外,便见一位公公上前,揽住蒋星重, 问道:“不知这位公公是?” 蒋星重行礼道:“劳烦公公通报, 东厂掌班蒋阿满求见陛下。 ” 王永一闻言一愣,隐带震惊和探究的目光在蒋星重面上停留片刻,随后恭敬行礼,转身进了养心殿。 蒋星重在殿外静候, 秋风拂过耳畔,蒋星重却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一错一落。 景宁帝,她马上就要见到那位一直活在她脑海中的人。 重生这么久以来,她虽从未见过景宁帝, 可景宁帝这个人,却一直在影响她的人生轨迹,乃至一言一行。 蒋星重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分明紧张, 可思绪却又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不多时, 蒋星重便见两人走出养心殿。 一位是方才进去通传的公公,另一位便是昨日前来蒋府宣旨的恩禄。 恩禄见着蒋星重, 面上却无意外之色,似是料到了她回来。 恩禄向她恭敬行礼后,只笑着对她道:“陛下在书房等您,臣这边引您进去。 ” 恩禄的态度,叫蒋星重有些不解,莫不是皇帝知道她会来?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蒋星重向恩禄点头致谢,随即便跟着恩禄进了养心殿中。 蒋星重一路跟着恩禄进了书房,正见一名身着明黄色团龙补服,头戴赤金镂空雕花翼善冠的皇帝,站在书桌后,仰头看着顶上匾额,背对着她。 这便是景宁帝?蒋星重不免多瞥了几眼,一旁的恩禄冲皇帝行礼道:“陛下,主子娘娘到了。 ” 说罢,恩禄便退出了书房,出门时顺带关上了书房的门。 蒋星重提襟,跪地行礼,朗声道:“京营提督兼任东厂掌班蒋星重,拜见陛下。 ” 她对自己自称未用臣女,也未用臣妾,而是用了自己的官职,便是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而此刻的谢祯,听着身后熟悉的声音,手指已是拧得发白,心跳如鼓如雷。 昨日恩禄回来告知他蒋星重接旨时的神色时,他便料到阿满会在接到圣旨后来找他,他也很清楚,派出蒋府的那些锦衣卫,根本不可能看得住她。 只是未承想,她竟是来得这般快。 他本以为,圣旨下,阿满想来会猜到他就是皇帝,定是惊喜,怎知她竟是全然没有想到。 原本给阿满的惊喜,这回怕是成了惊吓,阿满这会儿来找他,恐怕对他是一肚子气。 想起上次那一顿藤条,他有点……怕。 蒋星重见皇帝半晌没有声音,不由蹙眉,她只好维持着行礼的动作,半跪在地,低着头,对皇帝道:“启禀陛下,圣旨已下,臣本该在府中待嫁,但是有些话,臣思来想去,还是得和陛下当面说清楚。 ” 谢祯深吸一口气,得,该面对的,终归是要面对,怕也没用。 念及此,谢祯转身,正见蒋星重半跪低头在桌前,谢祯立时更怕了,忙几步走上前去。 蒋星重听得皇帝的脚步声,跟着便见那明黄的衣袍到了自己跟前,搀扶的手和声音同时落下,将蒋星重从地上拉了起来,他道:“阿满,起来。 ”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蒋星重猛地抬头,正见无比熟悉的言公子,此刻就穿着皇帝的衣服,站在自己面前,双手还拉着自己双臂。 蒋星重呼吸凝滞,彻底愣住,目光不断在谢祯面上逡巡,似是眼看出些什么破绽来。 看着蒋星重如此震惊,不解,诧异的神色,谢祯一时心更虚,含了讨巧的笑意,柔声唤道:“阿满……” “你……”蒋星重的目光凝在谢祯面上,踟蹰着,疑惑着,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穿皇帝的衣服做什么?” “皇帝和你的关系,就好到这种地步了吗?”蒋星重跟着又补上一句。 纵然觉得自己这话问得离谱,可再离谱,也没有眼前这位自己无比熟悉,那么懂得自己,自己又深深喜欢着,且还和自己密谋过造反的人,就是她从前一直瞧不上眼,后来又觉得格外可怜,前世自缢殉国的景宁帝,这个答案来得更加离谱。 谢祯没有松开蒋星重的双臂,反而握得更紧,冲她笑道:“阿满,有没有可能,我就是皇帝,我就是谢祯呢。 ” 蒋星重闻言,还是怔怔地看着他。 面容是她熟悉的面容,声音是她熟悉的声音,语气也是她熟悉的语气,可就是这身龙袍同她熟悉的那个人格外割裂,她怎么也没法把她想象中的皇帝和熟悉的言公子结合在一起。 “呵……”蒋星重看着谢祯,忽地笑了一下。 这一声,笑得谢祯心里发毛,他眼神明显有些躲闪,但终归还是看向蒋星重,尽可能柔和地冲她笑着。 就这般僵持了好半晌,蒋星重忽地道:“你……你是皇帝?” 谢祯点头:“对,我就是景宁帝。 ” 蒋星重咬着下唇,点点头,神色格外的平静。 半晌后,她又道:“所以,一直以来,你办事那么利索,给我官职也那么利索,我在东厂还待得那么舒服,从未因女子身份而感到过不方便,全都是因为,你是皇帝?” 蒋星重平静地叫谢祯害怕,他只好点头道:“嗯。 ” 蒋星重微微蹙眉,又道:“端午夜你带我进内廷,全程没遇到一个人,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好,全因你是皇帝,整个皇宫都是你的,所以才那么顺利?” 谢祯浅吸一口气,点头道:“是。 ” 蒋星重了然点头,她又道:“所以,大昭能这么顺利的,越来越好,全因是皇帝本人,一直在跟我接触,我从头到尾,一直都在辅佐皇帝本人?” 谢祯面露羞愧,继续点头:“嗯。 ” 蒋星重再次点头,缓缓点头,一直点头……她看向谢祯,接着道:“也就是说,在我们相识之初,一直是皇帝本人,在和我密谋造反?” 谢祯实在无地自容,讪讪笑笑,连个嗯都没敢嗯出来。 “哈哈……”蒋星重笑开, 抬手指着谢祯,食指缓缓凌空点着,越想越气,越气越笑。 蒋星重发誓,前后活了两辈子,她从来没有哪一刻的情绪,像此刻这般复杂过,便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万千复杂的情绪。 她气自己蠢,又笑自己蠢。 这么久以来,她竟是在和皇帝密谋造反!她居然日日跟皇帝说着自己的谋反计划,日日和皇帝盘算着该怎么夺取皇帝的皇位。 她甚至还说过,需不需要她刺杀景宁帝这种话。 她最初的想法,不过就是想挑一个真正有才能的人,取代景宁帝拯救大昭。 可天知道,便是如此之巧,她竟是挑到了皇帝本人。 离谱,属实离谱,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谢祯见蒋星重这副态度,心里着实虚得厉害,他忙伸手,一把将蒋星重拉进怀里,紧紧抱住,跟着道:“阿满,你别气了……我知道我不该骗你,可你刚开始说要造反,我便以为是你们蒋家有不臣之心,所以不敢告知真相。 ” “起开!”蒋星重忽地一声怒吼,一把挣脱了谢祯的怀抱。 谢祯从未见过这般生气的蒋星重,一时站在她身旁,不敢再多出一口气,生怕说错什么,叫她更生气。 蒋星重怒视谢祯,“你……” 她想质问谢祯,可刚说出一个你字,其他话却卡在了嗓子眼里,只怒视着谢祯,胸膛大幅地起伏着。 她是有一堆话想问他,可她要怎么问?问他为什么骗自己吗? 站在他的角度想,他没错。 自己一开始是和他密谋造反,那种情况下,他自是不会告知自己她的身份,没直接把她的九族下大狱,都已算他沉得住气。 可她这心里,就是不痛快。 总有种自己被当猴耍了的感觉。 若是从前他不信任自己不说,可是后来她不造反了,决定要好好辅佐景宁帝,那为何他那时不说? 念及此,蒋星重看向谢祯,问道:“那、我、就是……我后来都不造反了,你为什么还不告知我你的身份?” 谢祯面露委屈,道:“在南直隶,我跟你说了,我单字一个祯,可你没想到……” 蒋星重急道:“谁能想到?谁能想到皇帝会和他人密谋怎么夺取自己的皇位?” 蒋星重似是又想起什么,面上满是窘迫,她质问道:“那在东厂,王希音他们,是不是都知道我是女的?” 谢祯点头:“是,他们都知道。 ” 话至此处,谢祯忙补充道:“但我特意安排了,叫他们帮你遮掩。 ” 蒋星重闻言,一时更气。 一想到这么久以来,王希音、孔瑞他们都在看自己演男人,她就觉得无地自容。 谢祯看蒋星重宛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只好继续解释道:“我后来其实没想着再瞒你,想着你或许会自己发现端倪……” 蒋星重闻言,脑海中出现许多细节,她不由叹息闭目。 细节都在,端倪都在,她也都发现了,可她却全部忽视,并帮着他找到了格外合理的缘由。 谢祯觑着蒋星重的神色,面上含上讨巧的笑意,俯身,凑到蒋星重脸边,哄着问道:“那……我要怎么做,阿满才能原谅我?” 第95节 听他这般说, 蒋星重转头看向他。 此刻看着眼前身穿团龙补服,头戴翼善冠的谢祯,蒋星重脑海中实在是有太多纷繁复杂的念头和疑问。 比如,她是试图造过反的人, 谢祯对她当真毫无半点芥蒂吗?再比如, 身为皇帝, 这一路同自己走来,他又是什么想法, 经历过什么心境?等等,如此诸多的念头,在心间纷繁流转。 谢祯见她半晌不说话, 讨巧笑道:“若不然, 我负荆请罪,你还像上次一般,抽我一顿。 ” 蒋星重凝望谢祯片刻,对他道:“我们好好聊聊吧。 ” 合该跟她说清楚一切, 给她个明白的交代。 念及此,谢祯点头,看向书房旁边的小门,对蒋星重道:“里头有罗汉床, 咱们坐着聊。 ” 将星重应下,谢祯看向书房门口,朗声唤道:“恩禄。 ” 话音落,恩禄推门进来, 行礼道:“臣在。 ” 谢祯吩咐道:“奉茶, 再叫养心殿小厨房备膳,朕同皇后稍后一道用膳。 ” 听得“朕”字入耳, 蒋星重不免又面色一凛,抬眼看向谢祯。 方才除了龙袍之外,她并未觉得他与从前有何差别,但此刻“朕”字出口,蒋星重却真切地感受到她对谢祯印象的微妙变化,似是终于发觉他和皇帝这个身份有了联系。 恩禄领命而去,谢祯转而看向蒋星重,冲她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小门走去。 进了偏殿,二人分别在罗汉床两侧落座,恩禄很快进来,为他们奉上两盏茶,并笑着对蒋星重道:“主子娘娘且先尝尝,若是不合口味,便告知臣,臣重新为娘娘泡茶。 ” 蒋星重对恩禄道:“多谢。 ” 恩禄忙惶恐道:“哎哟,主子娘娘这声谢,臣担待不起,娘娘有需要吩咐便是。 ” 说罢,恩禄便行礼退出了偏殿,只剩下蒋星重和谢祯相对而坐。 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蒋星重确实饿了,渴了。 她抬起茶盏喝着,心间却想着,心间那万千的疑惑,该从何处问起。 半晌后,蒋星重放下茶盏,看向谢祯,对他道:“就从你来我家习武时说起吧。 ” 谢祯缓缓点头,缓缓向蒋星重解释起来,“那时我御极不久,刚处置九千岁等一众阉党。 真的接触了朝政,我才知一切非我所想,这个皇帝,并不好做。 我从皇兄手里接过来的,是一个国库空虚,阉党横行的朝堂。 那时我心焦如焚,面对大昭困局,深觉书到用时方恨少,苦于学识和见识的短缺,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于是我便想着,当从方方面面弥补不足,做好这个皇帝,不负列祖列宗,不负皇兄,不负黎民。 ” 蒋星重看着他的眼睛,忽地想起从前每每见他时,他眼下挥之不去的那抹乌青。 这些时日去南直隶,他眼下的乌青倒是好了不少,但那时,真的很重。 他是何等的殚精竭虑,这些蒋星重都看在眼里。 谢祯接着道:“要学习,自是越全面越好。 那时我受建安党人蒙蔽,以为只要处置了阉党,就能还大昭朝堂一个清明。 心心念念地以为,待处置阉党旧臣之后,只要励精图治,定能再现大昭中兴。 我自是还怀了收复辽东的远大抱负。 于是我便从众将领中,挑中了你的父亲,让他做我的授武之师。 见你的那日清晨,是我 温热的吻就这般猝不及防地落在蒋星重的唇上, 她骤然一愣,随即心一提,呼吸在刹那间凝滞。 可不及谢祯撬开她的唇齿,她便一把推开了谢祯, 跟着一下从罗汉床上起身, 跳开好几步远。 谢祯坐在远处, 还没反应过来,怔愣地看着蒋星重。 他就这般被他的阿满推开了? 蒋星重微微垂眸, 随即抬起手背,擦了下自己的唇上残留的温湿。 她想了想,对谢祯道:“我说大婚之期不宜拖延, 实在是南直隶的问题得尽快解决, 并不是原谅了你。 ” 蒋星重看着眼前身着团龙补服的谢祯,心间还是莫名觉着陌生,熟悉又陌生。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 前世那个自缢殉国的景宁帝,此刻就活生生地在她眼前, 而且还成了她除了亲人外最熟悉的人,和她产生了如此之深的羁绊。 蒋星重凝望着谢祯,不断端详他的面容和衣着。 理智上,她理解谢祯。 理解他的隐瞒, 理解他身为皇帝的考量。 可是情感上,如何叫她这么快地接受自己心爱的人变成了皇帝? 正是因为理解,叫她无法因为欺骗和隐瞒,干脆利落地斩断这段关系。 而在她和谢祯相处相知的整个过程中, 这点隐瞒, 不过是无伤大雅的一点小插曲,全然无法盖过他那无数璀璨闪亮的优点。 蒋星重微微抿唇, 再次对谢祯道:“我……我需要些时间。 ”需要些时间来消化这件事,需要时间来接受言公子就是皇帝这件事。 但是南直隶的问题得尽快解决,所以她和谢祯能越快成亲越好。 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她不想重来一次,还留下诸多遗憾。 谢祯闻言忙道:“我明白……” 他看向蒋星重笑笑,对她道:“我本以为你知道真相后,怎么也要打我一顿。 现在的情形,已经在我预料之外。 ” 谢祯暂且没有起身,他怕走过去阿满又躲开,便对她道:“我保证不造次,你坐回来,别站那么远。 ” 蒋星重瞥了谢祯一眼,随后不情不愿地走了回去。 难怪一直以来,他跟她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毫不遮掩。 野心不遮掩,对她的感情也不遮掩。 原来人家是天下之主,根本无需遮掩。 现在回想起来,当真是有无数细节,都在告诉她他与常人不同。 而她竟是将这些不同,尽皆当成了他出类拔萃的依据。 蒋星重回到椅子上坐下,谢祯看向蒋星重,神色认真,对她道:“阿满,哪怕你现在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不希望你对我的态度有什么改变。 从前怎么对我,日后还怎么对我,可好?” 蒋星重看向谢祯,这确实也是她其中一个顾虑,毕竟是皇帝,是夫妻,亦是君臣,她有些拿不准该怎么拿捏同他相处的分寸。 她想了想,道:“可你到底是皇帝。 ” 谢祯望着她,随后轻叹一声,讲述道:“我从前只是一个闲散王爷,皇兄在位,日后也该是皇兄的皇嗣承袭皇位。 所以,过去那么多年,我从未想过我会坐在这个位置上。 ” “只是没想到,皇兄无嗣,骤然病逝,我匆忙间接下了这个重担。 既受皇兄嘱托,我便想做好这个皇帝,想恢大昭中兴。 可我心底里,其实还是从前的那个我,所以我出门在外,更愿隐藏身份,省去许多麻烦。 ” 第96节 谢祯想伸手拉住蒋星重的手,可想了想,还是暂且先算了,只接着道:“日后我只有你,不会再有别人。 我想要的妻子,不是一个管理后宫的皇后,所以,你莫要拿我当皇帝敬着,从前怎么对我,日后还怎么对我。 ” 从和自己说话开始,他的自称都是我,没有用朕,蒋星重知道,这番话是真心的。 蒋星重心间听着喜欢,唇边有了些许笑意,问道:“想要妻子?我若插手朝政呢?” 谢祯理所当然道:“你无疑是我遇到过最好的辅佐之臣。 成了我的皇后,我怎会叫你闲着?这大昭,自是你我夫妻共同治理。 ” 蒋星重挑眉笑道:“帝后共同治理?唐有武皇,宋有刘娥,你岂敢?” 谢祯亦坦然挑眉,道:“我如何不敢?若无你,大昭还能再撑几年?若我命薄早逝,与其便宜土特部,我更乐见我妻替我守住大昭国土。 ” 蒋星重彻底失语,不知再如何说。 沉默半晌,只好道:“那……伪装叛军攻入南直隶的事,你同身边那些心腹重臣是如何商量的?” 谢祯对她道:“韩守业叛军已被围堵,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我回来后已同赵翰秋,还有你爹商量妥当。 收拾干净韩守业叛军后,便隐藏消息,对外就说朝廷军吃了败仗,韩守业率军逃往南方。 届时你便伪装韩守业,假托韩守业之名,打入南直隶。 ” 蒋星重闻言挑眉,连连点头道:“好法子,好法子……” 谢祯继续对她道:“辽东我已派卢捷前往驻守,韩斗瞻我也已传密旨,将他从山西调回。 届时你爹和韩斗瞻,都会配合你,协助你攻打南直隶。 ” 蒋星重点头,呢喃道:“看来也就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 ”这一仗,可就不知要打多久了。 蒋星重看向谢祯,接着问道:“你我……大婚事宜呢?” 谢祯冲她抿唇一笑,道:“我昨日已经叫礼部去准备了,叫他们尽快安排。 想来明后日,吉日吉时便会送到蒋府。 ” 话及至此,谢祯看着蒋星重的眼睛,对她道:“阿满,时间虽然仓促,但我并未打算从简。 这一路走来,我已经亏欠你许多,大婚,我不想再委屈你。 九龙九凤冠、翟衣,礼部会加紧赶制。 ” 谢祯似是想起什么,对蒋星重道:“当初夫人将全部家当都送给我买宅子,我实在是又感动,又愧对……” 不说还好,一说蒋星重神色立时严肃起来,转头瞥向谢祯。 她垂着眼皮,神色间的怒意和蔑视清晰可见。 谢祯立时心虚,他呵呵笑了两声,手不自觉在腿面上摩挲两下,讨巧唤道:“阿满……” 蒋星重狠狠剜了谢祯一眼,随即唇边挂上笑意,阴阳怪气道:“哎,只怪我年少无知,错信了歹人。 竟是将自己攒下的所有家当,拿去给了天下之主。 现在想想,可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陛下哪里缺我那点银子。 ” 谢祯忙道:“那时候还真缺!” 蒋星重看向谢祯,忽地想起他当时那破损的里衣,忽地也就没气了,只挖苦道:“皇帝做到你这份上,也是古往今来头一份了。 ” “呵呵……”谢祯尴尬地笑笑。 蒋星重似是想起什么,忽地看向谢祯,问道:“你内帑无银?” 她记得前世,他自缢殉国后,土特部从他的内帑里找出两百万两白银。 可这一路走来,亲眼所见,他好像……真没什么银子。 谢祯果然面露尴尬,眨巴眨巴眼睛,对蒋星重道:“内帑?我若是内帑有银,刚登基之时,何至于那般被动?我的私产……” 谢祯看了蒋星重一眼,随后讨巧笑道:“就夫人给的那点钱。 ” 从来皇帝继位便会着手修建陵寝,用的都是内帑。 可他真没钱修……日后驾崩,就跟皇后挤挤吧。 蒋星重面露疑色,既然他没有银子,那土特部是从哪儿抄出来的二百万两? 蒋星重拧着眉想了半晌,忽地恍然……土特部要让自己名正言顺,可不就得抹黑先朝皇帝?恐怕那二百万两内帑,是土特部杜撰的。 “哎……”蒋星重长长叹了一声,看向谢祯,问道:“这么说,我那点钱,你是没打算还我了?” 谢祯闻言笑开,对蒋星重道:“那里头有夫人小时候戴过的金锁,项圈,还有夫人喜欢的首饰,璎珞……我珍藏起来。 ” 说着,谢祯还挺了挺胸,语气间似有骄傲之意,“景宁帝内帑,皇后给的!” 蒋星重听着这话,唇边也出现笑意。 也罢,他刚才说礼部已经在加急赶制她的翟衣凤冠,那凤冠上一颗珠子,怕是也值她那点财产了,她就不计较了。 虽然现在没空穿衣打扮,但蒋星重还是爱首饰的,这马上要得一顶凤冠,人生得此一宝,夫复何求啊。 想着凤冠,蒋星重心情好了不少,继续对谢祯道:“我可不待在家里待嫁!京营好不容易像样,我若是现在懈怠,岂非前功尽弃?而且这眼看着马上南直隶要乱起来,难保土特部不会有什么动作,你在京中,贴身的安全还得仰仗锦衣卫和京营,我得盯着他们。 ” 她好不容易得一个这么顺心顺意的夫君,可不想他再像前世一般,自缢殉国。 谢祯点头笑道:“你尽管做你想做的事,大婚前两日回家便成。 ”这他早就想到了。 圣旨到蒋府的时候,他就知道,蒋星重一定会来见他,也一定会继续留在东厂和京营。 蒋星重偷偷瞟了谢祯几眼,对他道:“那……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先走了。 ” “欸!”谢祯忙按住她的手臂,对她道:“别走,一道用饭。 ” 说罢,不给蒋星重说话的机会,谢祯便朗声唤道:“恩禄。 ” 门打开,恩禄走了进来,行礼道:“陛下,主子娘娘。 ” 谢祯对恩禄道:“传膳吧。 ” 恩禄行礼退下。 谢祯起身,笑着对蒋星重道:“随我来吧。 ” 蒋星重想起之前他送的那些糕点,确实好吃,便跟着他一道走了出去。 二人在殿中圆桌边上坐下,蒋星重扫了一眼殿中女官太监,问道:“说话方便吗?” 谢祯点头道:“这殿里,都是我的心腹,说话不必顾忌。 ” 蒋星重点头,跟着问道:“你之前跟我去南直隶,是假托修道之名。 害你的人呢?找见了吗?还有这皇帝修道一事,你打算如何了结?这眼看着要大婚,我只怕你一旦结束闭门,建安党人不会轻易放过你。 ” 谢祯示意恩禄给蒋星重布菜, 扫了眼周围的人,这才对她道:“建安党人若想害朕,无非饮食、意外。 布局筹谋,皆非易事。 朕为帝王, 若要谋害, 就得做得隐蔽, 否则事情一旦暴露,他们担不起后果。 眼下朕的饮食, 皆有养心殿小厨房单独做,御膳房送来的,一概不用。 ” 谢祯看向蒋星重, 挑眉道:“朕昨日上了早朝, 只是为了宣封后圣旨。 之后对外就仍旧是养病修道,让建安党人以为朕当真中了他们的算计,以安他们的心。 大婚之事,放出的消息, 也是朕病中需要冲喜,故而哪怕仓促大婚,也不会叫他们起疑。 ” 蒋星重点头道:“你安排好了就好。 ” 谢祯朝她一笑,道:“用膳吧。 ” 蒋星重冲他一笑, 二人便一道用起了午膳。 恩禄在一旁布菜,看着谢祯和蒋星重二人,面上喜色盈盈。 陛下能得一位如此同心同德的皇后,当真是大喜事。 用过午膳, 蒋星重漱口后, 看向谢祯,对他道:“我得走了。 ” 谢祯眼露不舍, 凝望蒋星重半晌,对她道:“攻入南直隶的事,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商讨,届时我会连你一同宣召。 还有,你阿爹早就知道任东厂掌班兼京营提督一事,日后……你大可放值回府,不必再去穆尚宫府上。 ” 蒋星重闻言一愣,忙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祯想了想,回道:“你见过那沈都事后的第二日。 我怕你爹再给你说亲,便叫他来了养心殿。 ” 蒋星重怔怔地看着谢祯,神色间满是动容。 阿爹早就知道!那他去南直隶前,阿爹给她银子,还有主动教她习武,沙盘演兵等事……莫不是…… 阿爹,认可她了? 蒋星重大喜,看向谢祯一笑,道:“多谢。 ” 谢祯回以一笑,道:“你我夫妻,何须言谢?” 蒋星重一愣,脸颊霎时一红,跟着便朝养心殿外跑去。 没跑几步,蒋星重似是想起什么,看了眼满屋的女官太监,复又停步转身,向谢祯行礼道:“臣女告退。 ” 说罢,蒋星重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谢祯看着她的背影失笑,他的阿满,居然还知道装一装,在外人跟前给他点面子? 蒋星重出了养心殿,守在门外的王永一上前行礼道:“主子娘娘,可需臣派人送送您?” 蒋星重笑道:“多谢公公,不必了,我来时特意记了路。 ” 王永一闻言,微微愣了愣,似是被蒋星重的态度震惊到。 其实他话中之意,是想问蒋星重需不需要他安排轿辇送过去,却不承想,她竟这般和善且自然地告诉他,她记 了回去的路。 有这样一对帝后,那他们日后的日子,当真是眼可见的舒心快意。 王永一行礼笑道:“臣,恭送主子娘娘。 ” 蒋星重笑道:“劳烦公公记挂。 ”说罢,蒋星重便自离去。 王永一看着蒋星重的背影,神色间满是欣赏,莫怪陛下那般看重她,给了她这么多例外和特别,她值得。 蒋星重一路回了东厂,正好王希音也刚从司礼监回来,正在同孔瑞在院中处理东厂事务。 蒋星重一过来,王希音和孔瑞立时起身,不及蒋星重行礼,二人先行行礼,齐声道:“拜见主子娘娘。 ” 蒋星重愣了一瞬,随即神色间漫过一丝了然,蹙眉道:“你俩早就知道了吧?” 王希音和孔瑞相视一眼,随即看向蒋星重,呵呵傻笑。 蒋星重假意嗔道:“我进东厂那日,你俩就知道我是女子。 这么久以来,一直帮着皇帝遮掩,亏我还拿你们当朋友。 ” 王希音忙道:“主子娘娘,我等对你亦是真心相待!无论是欣赏,还是信任,都是真心实意。 唯独……我等也不好违抗陛下旨意不是?” 蒋星重叹了一声,走过去同他们一桌坐下,跟着道:“那你们日后可不能同我生分了。 ” 来东厂这么久,他们每日在一起办差,蒋星重早就将王希音、孔瑞当成了朋友。 王希音和孔瑞相视一眼,对蒋星重道:“主子娘娘不嫌弃我们就好。 ” 蒋星重挑眉道:“怎会?” 说着,蒋星重叹道:“之前我还以为,景宁帝身边都被公子渗透成了筛子,而他身为皇帝如此无能,连心腹的东厂和锦衣卫都笼络不住。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 所有她以为的言公子才能出众,实际上都是皇帝能力出众。 听蒋星重这般编排自己的皇帝夫君,王希音和孔瑞皆面露些许尴尬,他们总不能跟着编排,王希音只好道:“陛下登基之后,一直都想解决大昭的问题,殚精竭虑,夙兴夜寐。 只可惜面临的时局太差,他从不是昏庸无知之人。 ” 蒋星重闻言点头,前世的一切和这一世经历的一切,都在脑海中交错翻涌。 蒋星重微微垂眸,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他非亡国之君,但当亡国之运。 话至此处,蒋星重看向王希音道:“姚娘子新研制出一种神机翼,你可见过了?” 王希音忙道:“我一来孔瑞便同我说了,正想着得空去神机营瞧瞧。 ” 蒋星重起身道:“别等了,咱这就去瞧瞧。 ”马上就要前往南直隶,正好去神机营,看看武器装备,如若有极趁手,且能量产的火器,那可就比冷兵器强上太多,届时打仗的胜算便能更大。 王希音和孔瑞应下,同蒋星重一道,往神机营而去。 这一日余下的时间,蒋星重、王希音、孔瑞三人都待在神机营里。 姚娘子自是一直陪着蒋星重。 她已得知蒋星重被封皇后一事,满心里都是高兴。 蒋姑娘这样的女子,会成为皇后,她当真一点都不例外。 她甚至感到庆幸,蒋姑娘成了皇后,待时局稳定下来,日后大昭的女子,怕是也会好过很多。 蒋星重这一下午在神机营,见识到了不少新研制的火器,其中很多都有姚湘月的功劳。 神机营的人,对姚湘月也是赞不绝口,直称赞她天赋过人。 傍晚到了宫中放值的时辰,蒋星重便准备离宫回府。 待她出了东华门,蒋星重便见傅清辉驾着一辆马车等在东华门外,一见她出来,便跳下马车,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蒋星重面上出现笑意,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笑道:“清辉,你怎么来了?” 傅清辉先行行礼,随后方才道:“陛下说您晚上怕是要回府,特意叫我备了马车送你。 ” 蒋星重不由低眉笑开,她今日,确实没有准备回府的马车,他想得当真周道。 傅清辉接着道:“这马车是宫里特制的,内层加固,寻常刀箭无法穿透,日后主子娘娘便乘这辆马车出入便是。 ” 第97节 蒋星重点头道:“好,那回府吧。 ” 说着,蒋星重跳上了马车,傅清辉便驾车往蒋府而去。 蒋星重没有回到车里,只是摘了冠帽,便伸出脑袋和傅清辉聊天,笑着道:“你们哄得我好苦,你家公子的身份,竟是半点没叫我知道。 ” 傅清辉目视前方,唇边只含着浅淡的笑意,回道:“那晚喝酒,我和长宇都说了自己的身份,可是主子您没想到。 ” 蒋星重闻言撇了撇嘴:“也是……”除了皇帝,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把锦衣卫指挥使和指挥佥事当作小厮使唤?哎……亏她之前还以为是皇帝信重言公子之故。 弄了半天,皇帝和言公子是同一个人。 蒋星重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就在这时,傅清辉却道:“主子,我想自荐,同你一道前往南直隶。 ” 蒋星重一愣,随后道:“你跟我走了,锦衣卫怎么办?” 傅清辉道:“京里有长宇。 ” 傅清辉想了想,继续解释道:“你同大多数将士都不熟悉,就怕到时候有刺头给你找麻烦,耽误大事。 若是有个熟悉的心腹帮你撑着,很多事都会方便一些。 ” 蒋星重闻言沉默,她仔细想了想,确实会有这种可能。 当初她刚到京营时,便有类似的情况。 如此看来,从现在开始,她就得去和要跟她出征的将士们熟悉一下。 蒋星重看向傅清辉,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有他同去,确实会更好。 念及此,蒋星重便对傅清辉道:“那你去自荐试试,具体看他怎么安排。 ” 傅清辉点头,“嗯。 ” 很快便回了蒋府,傅清辉将马车留下,同蒋星重道别后,便步行离开。 蒋星重目送傅清辉走远,自回了府中。 府里下人看着蒋星重一身太监服饰进来,不由个个愣神。 而宫里派来的那些锦衣卫,看见她便都一副没瞧见的模样,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按规矩,作为刚被册封的皇后,她本不该再踏出府门。 但现在这些锦衣卫全假装没看见,想来是谢祯提前安排过的。 蒋星重低眉笑笑,径直去了蒋道明院中。 蒋道明和蒋星驰正在屋里看蒋星重的嫁妆单子,两个人焦头烂额地商量着,全然没注意到蒋星重进来。 蒋星重来到蒋道明和蒋星驰面前,重重咳了一声。 父子二人惊觉,同时抬头,便看见身着太监服侍的蒋星重。 两人眼里都没有神色意外之色,蒋道明指一指一旁的椅子,道:“回来了?坐。 ” 说着,甩给她一本册子,道:“你的嫁妆单子,瞧瞧,看看还想填些什么?” 蒋星重却没有看嫁妆单子,只看向自己父亲和哥哥,问道:“你俩早就知道了!” 蒋道明闻言抬头,看向蒋星重,唇边出现笑意,道:“嗯,早就知道了。 ” 蒋星重蹙眉编排道:“旁人瞒着我就罢了,怎么你俩还瞒着我?提前跟我通个气,叫我有个心理准备多好?” 蒋星驰笑道:“呵呵,他 蒋道明含着无尽感慰的目光, 落在蒋星重面上。 此时此刻,自己女儿神色认真,便是连大婚时的嫁妆单子,在她眼里也变得不如朝政重要。 蒋道明明白, 现在的女儿, 有自己的理想, 有自己想要实现的目标,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依附于父夫的小姑娘。 蒋道明暂且没有回答, 而是先问道:“你今日进宫,必是去找陛下说封后圣旨的事。 陛下没有告诉你详细的细节吗?” 蒋星重瞟了父亲一眼,合着阿爹和哥哥当真什么都知道。 蒋星重解释道:“说了一些, 但今日去找他, 是为了聊别的事。 关于南直隶一事,今日只说了些大概。 主要方才傅清辉送我回来时,同我说我同将士们不熟悉,届时带兵出征, 可能会出现不服众的情况,怕是会影响接下来的计划,我这才想着找阿爹你问问。 ” 蒋道明闻言了然,向蒋星重解释道:“陛下一回来, 便召了我和赵尚书。 商议之下,我们打算将镇勇军交给你。 镇勇军上下,皆出自我和赵尚书,曾经都是我们俩手底下的人。 陛下登基后为了对付流寇, 合成镇勇军。 镇勇军共十万人, 不驻守边境与地方,常年驻守顺天府外, 如有需要,便往各地调派,是机动性很强的一支军队。 ” 蒋道明接着道:“如今镇勇军尚有四万人在陕甘交界处,收网韩守业叛军。 待拿下韩守业后,他们会直接更换韩守业军将的衣物,直接前往开封府。 届时你带兵南下,在开封府与他们会合便可。 ” 蒋道明抿了口茶,继续对蒋星重道:“傅指挥使的担心很有道理。 镇勇军是我和赵尚书一手带出来的兵,你身为我的女儿,由你带兵,难度不会太大,但你到底是女孩子,确实需要同他们熟悉一下,叫他们见识到你的能力,也好服众。 ” 蒋道明想了想,道:“这样吧,你明日回宫安排一下你在宫里的差事,安排好之后,我每日便带你去镇勇军驻地,同将士们一道操练。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也正好和那些真正上过战场的将士们交交手,好生学学。 另外,爹也正好借此机会,教教你用枪,你常用雁翎刀,可那毕竟是近身兵器,若是在马上,刀不如枪。 ” 蒋星重听着高兴,冲蒋道明讨巧一笑,一把抱住了蒋道明的手臂,撒娇道:“多谢阿爹。 ” “哼……”蒋道明捋须一哼,语气是不屑,可神色间却全然是受用。 一旁的蒋星驰见此,对蒋星重道:“阿满,哥哥当真没想到,你的人生,竟会有这般传奇的际遇。 ” 一心一意要习武,意外结识皇帝,得皇帝认可,受皇帝重用。 而他的妹妹,也没有辜负皇帝的一片厚望,当真担起了作为皇帝心腹辅佐之臣的重担。 只是如此这般,便已是令人咋舌。 可偏生她又得皇帝衷情,成为大昭母仪天下的皇后。 眼看着皇帝不仅只是封她做皇后,还要让她领兵,大有一副要与她共治天下的架势。 蒋星驰感慨叹息,莫说妹妹是位女子,便是男子,这番际遇,也足以令人歆羡称颂。 蒋星重听着哥哥的话,亦不禁回想起重生后来的这九个多月的光阴,不由低眉失笑。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前世很多的烦恼,忧虑,好像都是庸人自扰。 蒋星重伸手捧来茶盏,笑着对蒋星驰道:“其实人生,有时好像不必想那么多。 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然后努力朝着那个目标去做就是了,命运终会给你答案。 ” 现在回头看,前世那些忧虑,什么无贤名亦无才名,什么顺天府贵女的认可,都不过是一叶遮在眼前的浮云。 就是想得太多,做得却太少。 蒋星驰看着如今自己妹妹如此豁达的模样,心间当真为她高兴。 从来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叫蒋星驰深觉,自己妹妹,无比适配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 大昭有帝后如此,乃天下臣民之福。 蒋道明看着自己这一双儿女,心下感慰,将嫁妆单子给二人分了分,笑着道:“抓紧瞧瞧,一会儿吃完饭。 ”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同自己父亲一道,围桌看起了嫁妆单子。 屋内时而朗笑,时而争吵,稀松平常,又温馨惬意。 第二日一早,蒋星重便回了东厂,将自己的东厂的差事,交给孔瑞,让孔瑞帮着找人分了分。 嘱托自己进来可能会有些忙,怕是顾不上东厂的差事,得劳他多费心。 孔瑞自是明白如今蒋星重身上有多重的担子,欣然接过她所有的差事,并叫她放心,尽管放手去做。 交代完东厂的差事,蒋星重随后又去了京营,跟孙德裕和李正心分别托付,告知他们自己这段时间怕是来得会少,务必叫他们莫要懈怠,多对京营两营上心。 所有这些交代妥当,蒋星重正欲出宫去找父亲,去镇勇军,却见养心殿的王永一来了京营,向蒋星重行礼道:“主子娘娘,陛下等您去养心殿用午膳呢。 ” 蒋星重不由低眉失笑,正好她也想跟他说一下去镇勇军的事,今日吃个午膳,余下怕是好些时日都没空见他。 蒋星重对王永一道:“走吧。 ” 王永一带来了轿辇,对蒋星重躬身道:“主子娘娘可乘辇。 ” 蒋星重看了看步辇,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太监服饰,便对王永一道:“不妥,我身着太监服饰,若乘辇入养心殿,难免招惹口舌。 眼下朝中事多,麻烦还是少一些的好。 ” 王永一行礼道:“主子娘娘思虑周详。 ” 蒋星重冲他一笑,道:“走吧,咱走过去。 ” 说罢,蒋星重便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王永一跟抬辇的太监挥挥手,众人退下,王永一则跟上了蒋星重。 去养心殿的路上,蒋星重同王永一闲聊,从他的口中,得知了很多谢祯的生活细节。 蒋星重方才无比详尽地知晓,登基为帝后的谢祯,到底有多殚精竭虑。 为了大昭,他恨不能化身蜡炬,将自己燃烧殆尽。 听着王永一的话,蒋星重脑海中全然是前世的谢祯。 那时的他,没有带着前世记忆归来的她,必然是比现在难上百倍。 他如此费尽心力,最终却没有换来自己想要的结果,反而眼看着国破家亡,那时的他,该是何等的绝望,何等自责? 以身殉国之举,除了走投无路,怕是更多的,是对百姓、对列祖列宗的愧对,还有如山坐心头的自责。 重生之初想起景宁帝,蒋星重满心怨恨,将大昭亡国的过错全部归咎到他的身上。 身入朝堂,真正接触了解到朝政后,她对景宁帝,心中满是同情。 但是现在,景宁帝,是他。 是那个自己除亲人外最熟悉的人,是和自己羁绊如此之深的未来夫君……蒋星重心间,唯余心疼。 他本不该背上亡国之君的骂名。 同王永一闲聊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养心殿外。 王永一对蒋星重道:“主子娘娘,陛下说了,日后您随意出入养心殿,不必通报。 ” 蒋星重点头应下,王永一行礼站去了一边。 蒋星重抬头看看养心殿的大门,浅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正殿中的小太监见蒋星重来,上前行礼,随后对蒋星重道:“陛下在御书房,臣带主子娘娘过去。 ” 蒋星重道谢,跟着小太监进了御书房,正见谢祯埋首于案间,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奏疏,恩禄正在从旁研墨。 而他眼下的乌青,比昨日见他时要明显一些。 这才刚回来几日,他这眼下乌青便又回来了,蒋星重心下叹息。 谢祯专心于批阅奏疏,没有留意到蒋星重进来,是恩禄先看到了她。 恩禄正欲告知谢祯,却被蒋星重抬手制止。 随后蒋星重走上前去,从恩禄手中接过了正在研的墨。 谢祯全然没发觉身边换了人,还在专心批阅奏疏。 蒋星重从旁看了半晌,对他道:“若不然先用膳,下午我帮你批一会,你睡一个时辰。 ” 谢祯骤然惊觉,转头看向蒋星重,面上已全然是笑意,道:“你来了?” 见他喜色不加掩饰,蒋星重不由笑开,点了点头。 谢祯便放下笔,起身,正欲牵蒋星重的手,却似是想起什么,便收回了手,对蒋星重道:“那我们去用膳。 ” 蒋星重看了看他收回的手,犹豫一瞬,随后伸手,一把握住,道:“收回去做什么?” 谢祯心中一喜,反握紧蒋星重的手,笑道:“这不是怕夫人又将我打一顿。 ” 谢祯紧握着她的手,拉起来,将她的手臂用胳膊夹住,喜道:“用膳。 ” 二人来到外间桌边坐下,蒋星重向谢祯问道:“批阅奏疏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谢祯笑着道:“都是司礼监批红之后的奏疏,朝堂上的事你都知晓,你看过便知怎么处理,并无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 ” 蒋星重笑道:“成,但我只能帮你批一个时辰,你睡醒后,我便要去镇勇军瞧瞧。 ” 谢祯问道:“去镇勇军?是要同将士们熟悉一下?” 蒋星重点了点头,谢祯道:“今晨清辉来过,自请入你麾下,说是担心你同将士们不熟悉,不好弹压,我已经应允。 想来你也有这个担心。 ” 蒋星重点点头,道:“正是,所以想着这段时日多去镇勇军瞧瞧。 ” 说着,蒋星重看了看桌上陆续端上来的饭菜,对谢祯道:“东厂和京营的差事我已经安排出去,这些时日,恐怕不能进宫了。 ” 谢祯微微撇嘴,复又捏了捏蒋星重的手,随后道:“无妨,你看着安排就好。 ” 第98节 谢祯看向蒋星重,身子朝她这侧倾了倾,低声道:“那今日,可得多陪我一会儿。 ” 蒋星重心头一紧, 不由瞥了一旁的恩禄等人一眼。 见他们个个做着自己手底下的事,对主子间的事全当不见,蒋星重这才看向谢祯,低声道:“再久, 宫门下钥前也得出宫。 ” 谢祯嘟囔道:“我知道。 ” 谢祯松开蒋星重的手, 递了筷子给她, 笑着道:“用膳吧。 ” 蒋星重点头笑应,和谢祯一道用膳。 不得不说, 谢祯养心殿小厨房里的膳食虽简单,但确实可口。 用膳时,谢祯对蒋星重道:“听说近来外头都在传, 说我因病惧死, 沉迷修道,不理朝政,已现昏庸之态。 ” 蒋星重闻言转头,咽下口中的菜, 问道:“应当是建安党人有意无意放出的消息,你打算怎么办?” 谢祯面露无奈,道:“还能如何?我若是现在恢复朝政,建安党人便知我没有中他们的算计, 定是会另想应对之策,与其多生事端,倒不如暂且安于现状。 且叫他们传着,等收拾了南直隶, 便是断了建安党人的根基, 朝中出身南直隶的官员再多,也再难成势力。 ” 蒋星重听着, 叹息点头,确实也只能如此,只忧心道:“我只怕待代入南直隶后,土特部见大昭乱了起来,又得知你沉迷修道,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会有所动作。 ” 谢祯转头看向蒋星重,神色却并无忧虑,只笑道:“在你的梦中,土特部在暗,我们在明,方才被他们屡屡算计。 可是现在,无论是南直隶之乱,还是我沉迷修道,皆为假象。 窥假象而作答,答必有错。 ” 蒋星重顺着谢祯的话想了想,道:“也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说着,蒋星重便继续吃饭。 谢祯侧头看着她,神色间闪过一丝宠溺的笑意。 土特部觊觎大昭良久,此番倒也不失为一个请君入瓮的好机会。 只是此事他尚未盘算明白,暂不好同蒋星重细说。 二人一道用过膳,谢祯牵着蒋星重的手回了御书房。 来到御书房内,蒋星重上前揽了他桌上的一摞子奏疏,往一旁的罗汉床上走去,并对谢祯道:“你去睡会儿。 ” 谢祯伸手拦住,顺势接过她手里的奏疏,又重新走回书桌后,并对她道:“不必换地方,这儿就很好。 ” 蒋星重看了看外间,道:“到底是皇帝的位置,我坐那儿,旁人进来瞧着不太好。 ” 谢祯笑道:“养心殿都是我靠得住的心腹,而且,这就是一张桌椅罢了,没什么特别。 ” 说话间,谢祯已重新走回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往书桌后拉,待到椅子后,谢祯将蒋星重按在椅子上,扶着她的双肩道:“那可就劳烦皇后了。 ” 蒋星重看了他一眼,不由失笑,随后道:“你快去休息,多睡会儿。 ” 谢祯点头,径直走向一旁的贵妃榻,摘了翼善冠,便侧身躺了上去。 蒋星重看了他一眼,便着眼眼前的奏疏。 旁边有几本他已经批阅好,蒋星重拿起来看了一下,便明白了个大概。 她本以为皇帝批奏疏,怎么也得很正式,结果好嘛,上头全是大白话。 蒋星重放下已经批好的奏疏,看起尚未批阅的。 这是她头一回看奏疏,看了才发觉,当真是大昭天下事,都在这一本本的奏疏里,皇帝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此言非虚。 谢祯侧躺在贵妃榻上,目光一刻不离蒋星重,神色间全然是欣赏和宠溺。 能娶到阿满,可真是他的福气。 朝务繁杂,日后有阿满一道治国,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大昭,都是一件极好的事。 六部各值皆有副职,唯皇帝就他一人,但有阿满在,便好似给自己找了个副帝,总觉这皇帝做着也能比从前轻松些。 谢祯确实累了很久,躺下没多久,便撑不住困意,合上了眼睛。 许是今日阿满就在身边的缘故,他这一觉睡得极好,很沉,连点梦都没有做。 蒋星重不知批阅了多少本奏疏,忽地想起谢祯,抬眼看向他。 正见谢祯安静地睡着,蒋星重唇边划过一丝笑意。 还是觉得世间缘分奇妙,换作封后圣旨之前,她死也想不到,今时今日,会同景宁帝这般安静地待在一处。 心间莫名一股暖流,蒋星重收回目光,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见里宫门下钥还有些时辰,便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奏疏。 时间静静地流淌,窗外洒进养心殿的阳光,逐渐变成橘红色,窗上格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半洒在谢祯的身上。 蒋星重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见桌上的奏疏只剩下几本,便站起身。 她看向谢祯,见他还未醒,便放轻了脚步,走向他。 来到谢祯身边,看着他鸦羽般的长睫,蒋星重唇边划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伸手,指尖轻轻从谢祯睫毛上扫过。 睡梦中的谢祯觉察到痒,眼睛颤动几下,随即蹙了蹙眉。 蒋星重唇边笑意更浓,俯身,轻轻在谢祯脸颊上落下一吻,随便便安静地朝御书房外走去。 她出了御书房,又轻轻关上了门。 候在一旁的恩禄见蒋星重出来,忙迎上前来,行礼道:“主子娘娘。 ” 蒋星重对恩禄道:“他睡着,未醒。 奏疏剩得不多,约莫一刻钟便能看完,先别吵他,叫他多睡会。 ” 恩禄行礼道:“臣领命。 ” 因着前世,蒋星重心间对恩禄颇有好感,便笑道:“劳烦公公了。 ” 恩禄忙行礼道:“主子娘娘折煞臣了。 ” 蒋星重冲他笑了笑,便转身离去,恩禄忙跟在身后相送,一路送她至养心门,目送她离开,方才折返。 蒋星重赶在宫门下钥前出了宫,今日天色已晚,自是不能再和父亲前去镇勇军中,蒋星重便直接回了家。 谁知刚进门,便见父亲身边的小厮在府门处等着,她一回来,便对她道:“姑娘,将军叫您回来后直接去后院。 ” 蒋星重应声,径直往后院走去。 来到后院,正见父亲坐在院中石椅上,边喝茶边看一本兵书。 而院中的兵器架上,多了两柄长枪。 “阿爹。 ”蒋星重唤了一声,走上前去。 蒋道明闻言回头,见蒋星重回来,笑道:“回来了?”说着,蒋道明放下手中茶盏和兵书,站起身来。 待蒋星重来到面前,蒋道明向蒋星重问道:“今日进宫,差事都交出去了?” 蒋星重点头,“嗯,都交出去了。 也同陛下说了,准备去镇勇军的事。 ” 蒋道明点点头,随后便走向兵器架,将两柄长枪都取了下来,扔了一把给蒋星重。 蒋星重伸手接住,没把准力道,接住枪的那一瞬间,双臂竟下沉一瞬,蒋星重讶道:“好沉。 ” 蒋道明手持长枪,立身于蒋星重不远处。 蒋道明的神色态度,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仿佛这一刻,他不再是蒋星重的父亲,而是她的上司。 蒋道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间似含着一丝挑衅,问道:“听闻你刚接手京营时,在勇卫营比武立威?” 蒋星重见此,单手持枪,枪在手中一转,将其如父亲般立在身侧。 因其重量,哪怕速度很慢,但还是发出一声枪锋破空的声响。 蒋星重道:“正是。 ” 蒋道明蹙眉道:“勇卫营那些个常年不上战场的软脚虾,自是让你钻了些许空子。 真正地上过战场的将士,可不是当初勇卫营那般模样?就好比你手中这把枪,你方才拿到便觉着沉,可征战沙场的将士,却能握着它一整日不松手。 若两枪相碰,力道更是震得双手发麻。 还有精气神,上了战场,对手,可就是奔着取你性命而来,定会用足全力。 ” 蒋道明道:“镇勇军,乃是本将军同赵翰秋一手缔造。 个个英勇非凡,你若想叫他们服气,须得能在为父手底下过招。 ” 长枪在蒋道明手中画了个圈,速度快到残影清晰可见,随即他便将枪锋对准蒋星重,道:“时间紧迫,为父没空细细教你,你便在实战中学吧。 ” 话音落,未及蒋星重反应,蒋道明手中的枪已破空而来。 蒋星重一惊,身子一侧,便推枪去挡。 两枪相碰,发出刺耳的金属相碰之声。 下一瞬,蒋星重便觉右手发麻,险些握不住枪。 蒋星重大惊看向父亲,父亲竟是用了全力? 蒋星重不敢再托大,连忙集中精神,认真同蒋道明对打。 诚如蒋道明所言,他根本没有给蒋星重半点喘息的机会,全程皆已全力攻击,只在蒋星重抵挡不住的杀招的最后一刻收手。 整整两个时辰,蒋道明没叫蒋星重歇一下,就好似真的上了战场,对面的敌人根本不管你累还不是不累。 打到最后,蒋星重累到只觉自己似乎是剩下了意志力。 而在这过程中,蒋道明不断出言指导,蒋星重的枪使得逐渐上了道。 两个时辰下来,蒋星重一时满身大汗,鬓边发丝就好似过了水一般,身上的太监服饰,也被划出好几道破痕。 蒋星重撑着枪,勉强站在父亲面前,看着同样气喘吁吁的父亲,不解问道:“阿爹,你不累吗?” 蒋道明吹胡子瞪眼道:“两个时辰,能不累吗?”但为了集训自己姑娘,他不得不这般下功夫。 能力强一分,她在战场上能活下来的几率就大一分。 蒋星重编排道:“那你还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 蒋道明道:“你这还是平常衣服,明日换了盔甲,再来。 等为父觉着你学得差不多了,便带你去镇勇军中。 ” 蒋星重诧异道:“不是明日去吗?” 蒋道明示意小厮来接枪,随后冲蒋星重道:“我反悔了。 ”说罢,蒋道明头也不回地离去。 时间紧迫,既然要去镇勇军,目的是府中,他就得叫自己女儿,具备一举拿下镇勇军威望的能力。 蒋星重看了看蒋道明离去的背影,随后看向自己手里的枪,不禁抿唇,神色间流出一丝视死如归的坚定。 当天晚上回去,没吃晚饭的蒋星重,沐浴时啃着糕点,糕点没啃完便在浴桶中睡着了,还是兔葵将她叫醒。 蒋星驰闻言沉吟一瞬, 跟着笑着敷衍道:“好,好。 ”他可不敢用全力,妹妹身量纤纤,他如何敢用全力? 蒋星驰夹了菜在蒋星重碗中, 对蒋星重道:“先抓紧吃饭。 ” 蒋星重点头应下, 只是眼睛却盯着他, 看着他笑眯眯的,便是连吃饭时, 那双大眼睛也看着他。 蒋星驰被自己妹妹盯得心里毛毛的,这眼神,怎么感觉他像是一只被主人家看上的小狸奴。 蒋星驰抽了抽鼻, 躲开了蒋星重的目光。 现如今蒋星重的饭量, 完全跟蒋道明和蒋星驰不相上下,那米饭是一碗接一碗地下,桌上的菜很快就被三人吃了个干干净净。 待吃完饭,三人歇了半个时辰, 蒋道明便陪着兄妹二人再次来到后院。 天色已晚,院中已点上了灯。 月初升,蒋星重身上的银色盔甲在月色下泛着点点寒芒。 蒋星驰手持长枪,冲自己妹妹一点头。 蒋星重见状, 当即神色一凛,便将枪送了出去。 蒋星驰提枪一挡,下一瞬便觉掌心生疼,他震惊看向蒋星重。 蒋星重笑着道:“哥哥, 说了, 用全力。 ”蒋星驰再不敢托大,乖乖用起了全力。 蒋道明在一旁看着, 连连满意点头。 兄妹二人久战两炷香的时间,蒋星驰被蒋星重虚晃一枪,用错了招,待反应过来回枪阻挡时,妹妹手中长枪锋利的尖刃已对准他的咽喉。 蒋星驰霎时僵住,不敢再动。 蒋星重冲哥哥一笑,随后收了枪,往地上一立,昂首挺胸地看着他,挑眉笑道:“哥哥,我赢了。 虽赢得吃力,但好歹是赢了。 ” 蒋星驰似是才反应过来,唇边出现格外动容的笑意,连连点头,“好,好妹妹。 ” 第99节 “哈哈哈……”一旁的蒋道明朗声笑起,跟着道:“你们两个,都是爹的好孩子。 ” 兄妹二人看向父亲,神色间皆是喜色,蒋星驰道:“如此这般,妹妹去镇勇军定能服众。 ”要知道,他的武艺,在军中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妹妹能赢过他,那么绝大部分人,都不会是妹妹的对手。 蒋道明连连点头,看着蒋星重眸中满是欣赏,“嗯,好,甚好!” 话至此处,蒋道明抬手一挥,对蒋星重道:“回去歇着吧。 明日寅时二刻,前厅集合。 ” “好!”蒋星重大喜,将手中的枪交给院中小厮,跟父兄行礼后,便转身往自己院中走去。 回去的路上,蒋星重踏着月色,昂首挺胸地走在府中小道上。 哪怕身着锁子甲,她却依旧是脚步轻盈,足下生风。 浅淡的笑意,一直挂在她的唇边。 重生这一世,她活得当真痛快! 这夜回来得早,蒋星重沐浴后便直接上榻睡了。 张元乾看向蒋星重。 方才当将军说由一名女子做镇勇军主帅时, 他是一万个难以理解。 可是现在,张元乾虽还有怀疑,却已有几分明白陛下做这个决定的缘由。 并非因她是皇后,而是因为, 她是京营提督。 在他们当兵的圈子里, 京营勇卫营的荒唐谁人不知, 谁人不晓。 而且这一荒唐,就是很多年。 几任提督都只是空悬其名, 几乎无法整治,直到勇卫营彻底荒废,成为废兵废卒的贪养之地。 但是自皇后继任京营提督以来, 勇卫营已是一改旧貌, 焕然新生。 但京营毕竟无法同镇勇军相比,不知皇后,是否能做好这个主帅。 但有其京营提督履历在前,张元乾愿意尽全力配合皇后, 能否坐稳主帅之位,就看皇后个人能力了。 念及此,张元乾行礼,恭敬道:“臣定尽心竭力, 辅佐皇后!” 蒋星重笑而点头,神色不卑不亢,对张元乾道:“那接下来的日子,就劳烦张守备照看。 ” 蒋道明见已经帮女儿交代完毕, 他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 便对蒋星重道:“那爹这便走了,你且竭尽全力, 莫要辜负陛下重托。 ” 蒋星重冲蒋道明笑道:“我有明威将军这般好的老师,自是不会给将军您拖后腿。 ” 一句话夸了两个人,蒋道明不由失笑,躲开自己姑娘目光,神色间有些不好意思。 蒋道明伸手拍拍蒋星重肩上铠甲,没再多说,只冲她点了点头,跟着便转身离开。 目送蒋道明的身影消失不见,蒋星重对张元乾道:“将士既在习武操练,那便安排我同将士一道,无须特殊对待。 守备暂且称我为蒋阿满便是。 ” 张元乾点头应下,便对蒋星重道:“皇后娘娘随我来。 ” 张元乾带着蒋星重回到点将台,随后朝最后一排指了个空位,对蒋星重道:“蒋阿满,你且去那边,跟随将士们操练。 ” 蒋星重依言离去。 前排的将士们自是看到了蒋星重,目光不自觉跟着她走,神色间充满疑惑。 这小将容貌清秀,虽身姿挺拔,步伐刚劲,可身形实在是过于单薄矮小,阴里阴气,像个姑娘。 身上又着锁子甲,虽无品级象征的纹饰,但重工精致,多为王孙贵族府上的公子哥穿戴。 只观察几眼,众将士便对蒋星重有了个初步定论。 想来是哪家贵人府上不成器的公子,走关系送进镇勇军镀金来了。 前头几位将士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蒋星重跟着镇勇军操练,练了足足一个时辰,点将台上的张守备方才叫停。 张元乾远远看向蒋星重,不知是不是该将她公开介绍给将士们。 蒋星重明白他的意思,只冲他挥了下手,示意你去忙你的,不必管我。 张元乾了然,朗声道:“解散!” 将士们闻言解散,场上一时闲散下来,将士们随意走动。 蒋星重瞄准兵器架,看见上头各式各样的冷兵器,便走上前。 不知军营里真正上阵杀敌用的兵器是个什么手感,和自己习武常用的一样不一样,感受下去。 张元乾从点将台上下来,正准备回帐,去给蒋星重准备单独的营帐,怎知却被前头的几位将士拦下,他们围上前好奇地问道:“守备大人,方才那个娘娘腔是什么人?” 张元乾远远看了蒋星重一眼,对围过来的众将士道:“是明威将军故交之子,送来镇勇军历练的。 ” 说罢,张元乾念及方才的叮嘱,便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见张元乾走了,其中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士,操着大嗓门,极为不屑道:“老子就说嘛,是靠关系送进咱们营里镀金的。 ” 又一位剑眉星目的年轻将士,眼神间满是不屑,编排道:“大昭最强的,当属咱们镇勇军,这些王孙贵戚,到底是闻着味儿来了。 ” 第100节 又有一位将士斥道:“镇勇军的功勋,哪个不是兄弟们一刀一剑货真价实杀出来的!当咱们镇勇军是什么地方,竟想着来蹭咱们刀口舔血的换来的功勋。 ” 又一位面上干净无须,但肤色黝黑,目光炯炯的将士,笑着提议道:“这小子细胳膊细腿的,我瞧着就不顺眼。 兄弟们,咱哥几个去逗逗他?” 众将士面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可就在这时,那位剑眉星目的年轻将士道:“到底是明威将军送来的人,咱们还是别给将军添麻烦的好。 ” 那面上无须的将士闻言,笑道:“怕什么?咱又不是有勇无谋之辈?做什么非得起正面冲突?笑嘻嘻捅刀子的活各位是不会吗?” 众人闻言立时会意,朗声大笑起来,那魁梧爽朗的将士,指着那无须将士笑道:“就属你小子损。 ” 众将士商量妥当,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便朝蒋星重走去。 蒋星重浑然不觉,正在一样样地试兵器架上的兵器。 就在她拿着盾牌比划的时候,忽觉一片巨大的阴影遮盖过来,挡住了阳光,眼前一下黑了。 蒋星重不解转头,刚一转头就被吓一跳,正见一群高大魁梧的将士,围着她站了一圈。 他们个个都是如父亲般的大高个,围着蒋星重这么一站,影子全然将蒋星重笼罩起来,密不透光。 她一个人站在中间,显得是那般的弱小可怜。 蒋星重仰头看着他们,不由眨巴眨巴眼睛。 不愧是镇勇军,好强的压迫感! 蒋星重不解道:“诸位是?” 那面上无须的将士,先行行礼道:“在下高孝义,镇勇军把总。 ” 那剑眉星目的将士跟着行礼道:“在下常文英,镇勇军副把总。 ” 那魁梧爽朗的将士,亦行礼,中气十足道:“鲁仲,总旗。 ” 剩下几位将士,也一一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在军中的职务,都没头三个官职高。 蒋星重见他们没恶意,便一一回礼,道:“在下蒋阿满,前来镇勇军历练,日后还请诸位,多多关照。 ” 鲁仲大笑着道:“好说!好说!” 常文英看着蒋星重手里的盾牌,问道:“蒋兄弟这是在挑趁手的兵器?” 蒋星重如实答道:“我这是 蒋星重一招打乱了鲁仲的进攻, 随即抬手,大喝一声,“停!” 鲁仲不解,随即朗声笑道:“哈哈哈, 小兄弟, 是哥哥忘了收力。 怎么, 你怕了?” 蒋星重笑道:“不是怕了。 只是方才交手,见识到哥哥的气力, 手上这把枪,怕是不成。 ” 说着,蒋星重重新走向兵器架, 一番挑选之后, 选了把最轻的枪,重新走上了场。 一旁的常文英笑道:“小兄弟,鲁总旗可是咱营里数一数二的大力士,你这枪……选轻了吧?” 蒋星重却看着鲁仲, 笑道:“不轻,这把正好。 ” 随后蒋星重对鲁仲道:“鲁总旗,得罪了。 ” 说罢,蒋星重提枪便上。 手上兵器轻了很多, 蒋星重的招式自是快了很多。 刚开始,鲁仲还面色松弛,可没打一会儿,鲁仲的神色便明显慌乱了起来。 这小兄弟这会的招式, 招招宛若迅雷疾风, 打得他是眼花缭乱。 这头刚接住一招,尚未来得及发力, 她又回转枪身,另一招便已逼至近前。 鲁仲这下是有些慌了,他纵然力大,可现在在这位小兄弟的快招之下,全然没了发挥的余地。 蒋星重见自己逐渐占了上风,唇边隐隐有了笑意。 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鲁仲纵然力大,体型也占优势。 可他这样的进攻方式,缺点却在速度上。 她换了把更轻的武器,果然便逼得鲁仲没了发挥优势的机会。 如此一来,蒋星重信心更足。 且这一会儿交手,蒋星重基本已分析出鲁仲的招式路数,她便不再拖延,改为全力进攻。 一时间,那枪在蒋星重手中近乎被玩出花来,每一招都留下数道残影。 她的脚下,还在不断变换走步,鲁仲的进攻尽皆被她小巧的身躯轻易躲闪。 完美的闪避,漂亮的枪法,恰到好处的出招……观战的高孝义、常文英还有其他几位将士,眼睛都看直了,完全沉浸在了蒋星重和鲁仲的这场比武中。 这当真是一场极具观赏性的战斗。 而蒋星重的一切招式落在鲁仲眼中,变成了格外吃力的阻挡,他根本找不到进攻的机会。 他几乎无法从那些枪身划过留下的残影中分辨出真正的枪在哪里,甚至来不及分析蒋星重的出招,无法进行预判。 直到蒋星重的枪身落在身上,清晰的痛感传来,鲁仲这下是真的慌了。 和他往常交手的兄弟相比,眼前这位蒋兄弟的出招,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灵巧。 她比之寻常男子娇小的身姿,此刻竟是尽皆被她转化为优势。 鲁仲心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念头起落的瞬间,眼前的蒋星重忽地停住。 鲁仲一看这是个机会,正欲抓住机会上前进攻,可他刚往前一步,却忽觉腰上挡着一物。 低头一看,正是蒋星重腰间悬挂的雁翎刀,此刻刀刃已经出鞘,蒋星重反手握着刀,刀背就抵在他的腰上。 鲁仲怔住,诧异看向蒋星重。 人群中霎时格外的安静,所有观战的人,都沉浸在这场精彩绝伦的战斗中,尚未回过神来。 好半晌,蒋星重唇边划过一个笑意,对鲁仲道:“鲁总旗,承让了。 ” 下一瞬,周围观战的将士群中,忽地爆发出一声“好!”,跟着便是雷霆般的掌声。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蒋星重收了刀,重新将雁翎刀插回刀鞘中。 鲁仲震惊的神色,这才逐渐恢复平静,他久凝望着蒋星重,眼里透着些许不甘。 好半晌,他这股不甘方才散去,转而化作真心实意地欣赏,点头道:“好,小兄弟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 一旁的高孝义和常文英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惊喜,还有对方眼里的愧疚。 蒋星重笑着对鲁仲道:“鲁总旗莫要夸我。 方才交手,总旗的气力和武艺,当真令小弟钦佩!若按寻常打法,我绝不是总旗的对手。 无奈,只好使了点小花招,同总旗对战时,以速度乱了总旗的眼。 ” 说来也是惭愧,阿爹教她的都是实战技巧。 可方才为了赢鲁仲,她用了前世习武那几年,为着好看才学的一些花里胡哨的招式。 那些招式主打美观,但是在和鲁仲这样的对手对战时,却可以乱其眼。 一旁的高孝义上前一步,朗声笑道:“战场上可不管你用的是花招还是草招。 只要能赢下敌人,能保住性命,那便是好招!” 常文英亦对道:“蒋兄弟见势不妙,便即刻换了对战方式。 足可见判断形势和找到解决办法都很迅速,是有头脑的。 打仗不是儿戏,一味鲁莽,未必能赢。 ” 这二位这番话一出,蒋星重立时眼中冒光,好似找到了知己,忙道:“我一直也是这般认为的!上阵杀敌,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是能赢。 只要能赢,什么法子不能用?应当迅速判断局势,灵活多变。 ” 这一刻,蒋星重心中忽地升起浓烈的归属感。 她从未遇上过这么多同自己想法相同的人。 就好似辗转许久,终于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蒋星重心情极好,不由朗笑起来。 常文英看着她爽朗的笑意,不由称赞道:“小兄弟方才和鲁总旗的过招,当真看得人赏心悦目。 ” 蒋星重也不由看向鲁仲,由衷称赞道:“鲁总旗亦是武艺出众,方才同鲁总旗的比武,当真痛快!” 鲁仲这回是真的服气,他道:“蒋小兄弟看着弱不禁风,像个姑娘。 但这实力,确实令我敬佩。 ” 说着,鲁仲行礼,道:“方才失礼,还请小兄弟莫要见怪。 ” 蒋星重不知他为何这般说,只摆摆手道:“痛快还来不及,怎会见怪?” 鲁仲见状,打着嗓门冲众人喝道:“听到没有?这小兄弟不仅能力强,心胸还宽广。 管他什么来历,只要能力配得上我镇勇军,自是可做咱们兄弟。 ” 这话中之意明显,日后莫要再嫌弃蒋星重是权贵走后门进来的,只要能力匹配,他们自也是容人的。 蒋星重却全然没意识到,几位将士看似粗犷却巧妙的一番话语中,她的地位已悄然发现了转变。 高孝义道:“方才见小兄弟和鲁总旗比武,看得我手痒痒,小兄弟,咱也过过手?” 蒋星重求之不得,兴奋挑眉道:“来!” 见他们这边比武比了起来,一时间便吸引更多的将士围了过来。 参与比武和观战的将士越来越多。 好多人都看得手痒痒,一时间好多人都起了比武的心思。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蒋星重这辈子还从未比武比得这么痛快过。 和父亲打是吃力,边学边打,能力虽然在不断提升,但是从头到尾都是处于被压制的状态,和哥哥就打了一场,而且哥哥是家里人,日日相见,太过熟悉,赢了也没有成就感。 但是今日和将士们的比武就不同了,这些人都是上过战场的人。 他们武功路数不仅各有各的风格,且每个人善用的兵器都不一样。 这一日,除了晌午和晚上吃饭,蒋星重便一直在场中和将士们比武。 她自是也没有一直打,中间也看了好几场别的将士之间的比武。 大家伙不仅开心,而且在相互切磋间,蒋星重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张元乾上午时还时不时出来看看,但见蒋星重和将士们相处融洽,便放心了很多,下午基本上就没有再怎么管蒋星重。 第101节 而蒋星重,这一日下来,已是和很多将士都混熟了。 她的武艺,自也是这般顺理成章地,赢得了大家伙的认可。 至晚间准备养息时,蒋星重已和鲁仲、常文英、高孝义等人称兄道弟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蒋星重和将士 们同吃同住,除了睡觉沐浴不在一起,其他时候,基本和将士们混在一处。 她始终记得来镇勇军前的那日清晨,父亲嘱咐。 切实将身边的将士们放在了心上。 得知有将士家中老母生病,忧心忡忡,蒋星重便送信回去给谢祯,叫他安排太医去给将士家人诊治。 听到有将士抱怨鞋子更换得太慢,常有鞋子磨破底,却无鞋更换的情况。 蒋星重便将此问题报上兵部,几日之内,兵部便更改了提供给将士们鞋子的数量和频次。 起初还有些人不满蒋星重靠着出身就这般入了镇勇军,但当蒋星重的身份,切实给他们换来利益时,那些人心中的些许不满,到底也是彻底消散。 这一刻他们忽然觉得,这出身好,人脉广,不见得都是些无能之辈,只要个人有能力,这些完全可以转换为优势。 经过小一个月的相处,蒋星重完完全全和镇勇军的将士们打成一片。 能力得到了认可,同时她那些招揽人心的做法,也叫她和将士们的连接更加紧密。 就在蒋星重在镇勇军待满一个月的时候,这日下午,张元乾忽地遣人来叫她。 蒋星重去了张元乾的营帐中,却见蒋道明坐在一旁。 蒋星重惊喜道:“阿爹,你来了?” 蒋道明点头,随后起身道:“接你回府,封后大典定在三日后,你该回去了。 ” 蒋星重蓦然想起谢祯,心狠狠一紧,跟着便觉耳根子发烫。 蒋星重神色明显的变化,张元乾怎会瞧不出来,不由低眉,咬住了下唇。 看来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后娘娘,很喜欢紫禁城里的陛下嘛。 蒋星重道:“那,那走吧。 ” 说罢,蒋道明跟张元乾说了一声,便带着蒋星重一同离开。 蒋星重前脚刚走,鲁仲、高孝义、常文英三人便钻进了张元乾帐中。 三人面上皆是不舍,鲁仲急急质问道:“方才见铭文将军将阿满接走了?她历练结束了?以后回不回镇勇军任职?” 高孝义和常文英,亦是神色紧张地盯着张元乾。 张元乾看着他们三人这般不舍,不由失笑。 鲁仲催促道:“快说啊,外头好些兄弟等着我们回话。 ” 张元乾笑笑,对三人道:“她还会回来。 ” 鲁仲等人松了口气,而就在这时,高孝义对张元乾道:“守备,有些事,我觉得有些奇怪。 ” 张元乾道:“你说。 ” 高孝义道:“阿满怎么不和我们住一个营帐?每次沐浴喊她也不去,小解也不去。 ” “对对对……”一旁的鲁仲接话道:“前些日子天气还热,那日下午大太阳晒着,大家伙都把上衣脱了,赤着膀子练功,可她还是穿得严严实实。 那汗珠子都满脸了,也不见她脱。 ” 张元乾心中明白,皇后下次回来,便是镇勇军主帅。 好几次同皇后私下聊天,她都说,她最崇敬的人是秦韶瑛。 而且她还说,等将士们都接受她了,她还是想以女子身份做主帅。 念及此,张元乾对三人道:“因为,她本就是女子。 但是目前,你们三人,须得守口如瓶。 ” 话音落, 鲁仲、高孝义、常文英三人彻底怔住。 营帐中霎时没了声音,安静到连风拂起营帐门帘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张元乾就这般看着眼前的三人,随后一声笑,敛袍坐下。 好半晌, 鲁仲方才道:“头回见阿满的时候, 我就觉得她生得更外秀气。 ” 高孝义亦道:“对, 身姿虽有习武之人的挺拔,可身量就是比寻常男子小很多。 ” 常文英亦咂摸着道:“所以她一来, 就一直是单独住一个营帐。 无论同我们关系多好,咱勾肩搭背地去小解,叫她也从来不去。 ” 听常文英这般说, 高孝义一眼看向鲁仲, 斥道:“就属你手脚不干净,最爱搭阿满肩膀!” 鲁仲闻言,立时委屈道:“我我我……我也不知道阿满是女的啊。 ” 张元乾听着三人相互责怪起来,不由笑道:“你们在一起混了一个月, 就没人怀疑过她的身份吗?” 被冤枉的鲁仲立时重拍大腿,急吼吼道:“嗐!这谁能往那处想?阿满的样貌确实是女子的样貌,可她来了军营,谁会当她是女子?只奇怪怎会有男人长得像个娘们。 ” 鲁仲又道:“而且她来的当天, 不仅接住了我从上而下的一劈,后头还用巧劲儿赢了我。 ” 常文英立时附和点头,“对啊!这谁能想到?这一个多月,将士们闲暇时比过多少场, 数都数不清了, 阿满武艺堪称上等,放在整个镇勇军那也数一数二的, 更不会往她是名女子身上想。 ” 张元乾不由笑开。 是了,皇后娘娘武艺出众,行事果断,作风坦荡,为人爽朗,待人仗义……和将士们同吃同住在一起,若不是刻意提起,谁会往她是女子这上头想。 念及此,张元乾向三人问道:“现在知道她是女子了。 如何,日后可还会当她是战友?” “自然!”三人异口同声,回答得毫不犹豫。 鲁仲忙道:“这巴蜀之地不还有位女将军?这位的风采,咱军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说起秦将军,哪个不赞一声巾帼不让须眉?如今咱镇勇军也要出这样一个人物,说出去骄傲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常文英亦拍着胸口,道:“可不是吗?这日后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说,瞧瞧,镇勇军多厉害,便是镇勇军出来的女子,都是这般英雄豪杰!那长的也是我们镇勇军的脸!” 高孝义看着二人连连朗笑,对张元乾道:“如今阿满在军中颇有威望,大家伙都很喜欢她。 若是一个月前不好说,但是现在,大家都了解了她的为人,没人会对阿满的真实身份说三道四。 ” 张元乾闻言,点头道:“那便好……” 说着,张元乾看向三人,轻飘飘地道:“阿满再回来,便是镇勇军主帅。 ” 三人齐齐瞪大了眼睛,诧异看着张元乾。 可诧异的脸上,同时也挂上了惊喜的笑意。 鲁仲和常文英忙相互拍着手臂,连连喜道:“咱要有位女元帅了?” 高孝义看向张元乾,问道:“可是同过段时日,镇勇军要执行的秘密任务有关?” 此话一出,鲁中和常文英看向张元乾,张元乾点点头道:“对,便是此次任务的主帅。 但此次任务想来要紧,上头还没透露任何消息。 ” 高孝义眼露沉思,点着头道:“阿满以女子之身,能得上头认可,做这般要紧任务的主帅,想来实力远在我们这一个月看到的之外。 这般人物,若做主帅,定会带领我等建立一番千秋功业。 ” 常文英和鲁仲连连点头,格外认可。 话至此处,常文英似是想起什么,看向张元乾,问道:“对了守备,我问你个别的事儿。 ” 张元乾道:“你说。 ” 常文英舔了舔唇,剑眉星目的面上,露出些许羞怯之色,问道:“那个……阿满看着年纪不大,可有许了人家?” 张元乾立时眼露怒意,无奈地盯着常文英,跟着道:“你们给我听好了,别瞎打她的主意。 她是明威将军的女儿!” 话音落,三人又是一怔。 鲁仲惊道:“明威将军的女儿?那岂不是……当朝皇后?” 张元乾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鲁仲和高孝义立时瞪大了眼睛,看着彼此,神色间全然是不可置信。 常文英霎时如霜打的茄子,但好在,他也是刚知道蒋星重是女子,刚起的心思,并未来及受什么情伤。 他忙打了下自己的嘴,行礼道:“守备,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 说罢,常文英忙躲去了高大的鲁仲身后,将自己藏了起来。 高孝义不由自语道:“竟是皇后!”这一个月来,皇后同他们同吃同住,称兄道弟,完全看不出半点上位者的架子。 而且她能力出众,为人亦叫人钦佩。 念及此,高孝义由衷地称赞道:“咱们陛下好眼光!大昭有国母如此,大昭之福啊!” 这一个月来,蒋星重的所作所为张元乾都看在眼里,他也是这般认为的。 张元乾唇边含着笑意,对三人道:“此事暂时须得保密,莫要再叫更多人知晓。 待皇后回营,出任主帅之时,且看皇后态度吧。 ” 三人忙恭敬行礼,严肃领命。 张元乾挥了挥手,道:“你们三个,去吧。 ” 三人行礼,一道退出了张元乾的营帐。 蒋星重和父亲一道骑马返回,纵马疾驰,约莫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回到了顺天府城中。 入城时,已过未时。 城中正是热闹的时候,二人不好疾行,便骑着马,缓缓走在城中。 蒋星重见父亲不是往蒋府而去,看着倒像是皇宫的方向,不由问道:“阿爹,咱们不回家吗?” 蒋道明道:“嗯,那位说先接你去一趟,约莫是有些大婚事宜需要同你商议。 ” 蒋星重点头应下。 蒋星重望着繁华如旧的顺天府城,唇边不由含上一丝笑意。 已有一个月未曾见过谢祯。 只是他这段时日在营中,又忙又累,白天一日忙下来,晚上那是沾着枕头就睡,实在是没什么想谢祯的机会。 念及此,蒋星重心间难免有些愧疚,尤其谢祯朝事繁忙,身心压力皆大,难能见他眉心舒展。 可眼下愧疚也没有法子,大昭更要紧。 待一切事毕,她便好好花些心思在谢祯身上,哄哄他高兴。 不知过了多久,蒋星重和蒋道明便入了宫。 在宫门处卸了兵器,便一道步行往养心殿而去。 路上碰上几名东厂供职的小太监,他们不处在核心位置,远远看见蒋星重,各个眼里驻足凝望良久。 他们面上全然是不解困惑,方才和蒋将军一道过去的那位小将,怎么瞧着那么像他们的蒋掌班?太监入军监军岁也会穿盔甲,但那是在战场上,掌班怎么在宫中也能穿锁子甲?还是说,那个人只是和掌班样貌相似? 蒋星重和蒋道明很快便到了养心殿外。 王永一一见来者是蒋星重,忙上前行礼。 行礼毕,侧身引路,道:“主子娘娘,陛下等候您多时了。 ” 蒋星重照例道谢,同蒋道明一道进了养心殿。 谢祯此刻在书房里,因着即将大婚的缘故,朝政上的事,他暂且全部推给了司礼监和内阁。 这两日专心筹备大婚事宜。 此时此刻,他正在看礼部送来的大婚和封后大典的流程。 帝后大婚和封后大典在同一天进行,从早到晚,怕是一整日都不得休息。 他正看着,便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跟着便听见王永一的声音,行礼道:“陛下,主子娘娘和明威将军到了。 ” 谢祯立时抬眼,正见蒋星重和蒋道明一道上前来。 同蒋星重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唇边皆浮现笑意,谢祯的目光久久黏在蒋星重脸上。 一个月未见,他的阿满再次穿上了初次相见时的那套锁子甲,依旧是文武袖装扮,但她周身气质,却已是和当初所见截然不同。 肤色比之前稍微黑了一点,身姿却更加挺拔。 当初那个穿着锁子甲眼神坚定的倔强少女,如今举手投足间更显大气,远比当初更加从容。 浑身上下透着蓬勃昂扬的生命力,瞧着更健康了! 蒋星重父女二人跪地行礼,谢祯忙离座起身,上前免了二人的礼,蒋星重更是他亲自伸手从地上拉起来。 念及蒋道明在,谢祯只能先克制着有些话没有说,只关切问道:“在镇勇军如何?” 蒋星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笑着道:“一切都好。 将士们都很好相处,都是爽朗的仗义人。 ” 谢祯点头道:“那便好。 ” 说着,谢祯看向一旁的蒋道明,问道:“翟衣和凤冠送去府中了吗?” 蒋道明行礼道:“回陛下的话,昨日上午,礼部就已经着人送来了。 ” 谢祯点头,转头看向蒋星重道:“今晚回府后,你且试试妆。 ” 蒋星重笑而点头,道:“好。 ” 蒋道明倒是也有些眼力见,见二人说话客气,便也只是自己在的缘故,便行礼道:“陛下,若无事,臣先告退,府中尚未准备完全。 ” 谢祯笑开,对蒋道明道:“倒也不急着一时半会,且等着皇后一道回府吧。 ” 说着,谢祯唤来恩禄,吩咐道:“待将军去喝茶,用些点心。 ” 恩禄行礼应下,引着蒋道明往外走去,并示意殿中下人全部退下。 第102节 众人走后,谢祯便伸手拉住了蒋星重的双手,神色间的委屈是一刻也藏不住了,他蹙眉对蒋星重道:“这一个月,阿满像是半点未曾想起我。 偶尔来信,也是叫我处理军务,竟是一句也未问及我。 ” 蒋星重咬唇低头, 唇边划过一丝笑意。 她来时便意识到自己这一个月有些忽视他,但未承想,皇帝陛下,居然这般委屈地跟她诉起冤屈来。 不得不说, 他这模样, 好似将对她的思念具象化, 叫人瞧着格外欢喜。 蒋星重双手反握住谢祯的手指,对他道:“倒不是没有想着问问你, 可问与不问,叮嘱与不叮嘱,你都会以国事为重。 ” 蒋星重看着他眼下的乌青, 接着对他道:“只盼着我能更努力些, 能同你一道,抓紧将南直隶的事解决,大昭内无忧患,外无强敌。 你方能得喘息。 ” 见谢祯还是颇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蒋星重眉眼微垂,想了想,似是鼓起勇气,跟着上前迈出一步。 她踮起脚, 伸手攀住谢祯的双肩,吻在了他的唇上。 只浅浅一吻,蒋星重便忽觉心跳加速,跟着便是脸颊滚烫。 微凉的唇贴了上来, 谢祯眼眸微怔。 蒋星重正欲逃离, 怎知下一瞬,谢祯忽地伸手, 将她紧紧抱进了怀中,随之加深了这个吻,温热缱绻的气息萦绕在蒋星重的鼻息间。 唇齿纠缠,蒋星重很快便觉大脑空白,将一切都抛去了脑后,尽情沉沦进他铺天而落的热情里。 不知过了多久,谢祯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他二人额头相抵,单手紧握。 谢祯看着眼前心爱的人,笑道:“阿满这身盔甲,抱着又凉又硬。 ”他想再多做些什么,都无处下手。 蒋星重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谢祯见此亦不由轻声笑开,这么久没见,多想一直抱着他的阿满,可这身盔甲,着实是叫他无从下手。 谢祯便拉起蒋星重的手,拉着她一道在贵妃榻上坐下,随后问道:“和镇勇军的将士们都熟悉了?” 蒋星重点头道:“都熟悉了。 只是他们还不知我是女子。 ” 许是眼下没了旁人,蒋星重好似打开了话匣子,跟他细说起来。 谢祯的目光一刻不离地追着蒋星重,将她的一只手盖在两手间,听她细细讲述这一个月的军营生活。 听她说起军营里的烈日,比武时将士们呼喝叫好时的热血,练武场中挥洒的汗水……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的鲜活,有力。 她就好似是一扇窗,开在养心殿,透过她,谢祯看到了另外一幅景象。 是案牍之外,更加绚烂璀璨的世界。 静静听她说完这一切,谢祯缓缓笑开,道:“真好……” 蒋星重看着谢祯,对他道:“许是之前勇卫营的对比太过鲜明,如今我瞧着镇勇军,哪哪都好。 不愧是阿爹和赵尚书一手带出来的部队。 ” 谢祯闻言深觉感慰,对蒋星重道:“是这样的将士们跟着你出征,那我便放心了。 ” 谢祯继续对蒋星重道:“待我们大婚结束,便需召来心腹大臣,共商征讨南直隶的细则。 ” 蒋星重伸手盖住他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们一定会赢。 ” 谢祯笑开,随即对蒋星重道:“宫门下钥前,你可得在养心殿好好陪陪我。 ” 蒋星重问道:“今日没有朝务处理?” 谢祯挑眉道:“都扔给司礼监和内阁了,大婚为重。 ” 蒋星重忙道:“那你可得趁这几日,好好歇歇。 ” 谢祯点头应下,随即起身,帮着蒋星重卸了外甲,便拉着蒋星重往御花园而去。 这一日下午,蒋星重一直同谢祯待在一处。 二人之间,难得有这般闲暇的时光。 在御花园中,挽手而行,说笑有加。 若是累了,便找个水榭或者亭子坐会儿,喝喝茶,吃些点心。 恩禄在一旁跟着,看着也是心中欢喜。 陛下和皇后,当真是难得偷来浮生半日闲,这般闲暇地在御花园散步,才是这两个年轻人该享受的时光。 可大昭国事,如此重担,偏生就压在这两个这般年纪的少年人身上,当真辛苦。 可好在,他们有彼此。 蒋星重在养心殿陪着谢祯用了晚膳后,谢祯牵着她的手,亲自将她送至宫门处,看着她骑上马。 谢祯站在马下,仰头看着马上的蒋星重,对她道:“阿满,三日后见。 ” 蒋星重抿唇冲他一笑,跟着拉转马头,和等在宫外的蒋道明一道,往宫外而去。 夕阳西下,晚霞千里的余晖中,谢祯目送蒋星重走远。 宫门处值守的侍卫,眼睛余光一直看着谢祯。 个个心下唏嘘不已,皇帝亲送至宫门处,他们陛下,真是爱惨了主子娘娘。 蒋星重回到府中时,太阳已经落山。 蒋道明对蒋星重道:“你抓紧回房去试礼服。 试过后便去找宫中的女官,教规矩的女官昨日便来了,就安排住在了你院里。 ” 蒋星重应下,和父亲一道进了门。 刚踏进蒋府大门,蒋星重便被眼前的景象狠狠一震,“嚯……”她不由发出一声惊叹,险些以为走错了门。 只见整个蒋府内,早已是披红挂彩,变得格外喜庆。 便是府中站岗的锦衣卫,也都换上了赤色飞鱼纹贴里,腰挎绣春刀,当真端严又华丽。 蒋星重一路边看边往里走,这还是她家吗? 直到这一刻,蒋星重方才对自己即将要成亲这件事有了无比深刻的认知。 心下立时便泛起丝丝奇异的期待之感。 成亲这事,就这般轮到她头上了? 她要成亲了! 蒋星重不由咬唇,眼睛提溜地转,不断瞟那些红绸子、红灯笼。 快到自己院门处,院子里忙活的兔葵和燕麦便看见了她,二人立时小雀一般地飞过来,叽叽喳喳道:“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 二人拉了蒋星重便往里头走,兔葵迫不及待道:“昨日宫里的女官将翟衣和凤冠都送了来,姑娘,我可真是开了眼了。 那凤冠,可真是太好看了!堪称无价之宝!” 燕麦也连连道:“是呢!是呢!这么精致的凤冠,我这辈子能见一次,也算无憾此生了。 ” 兔葵接着道:“我伺候姑娘沐浴,沐浴后姑娘便抓紧试试。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蒋星重心里痒痒的。 翟衣凤冠,说实在的,她也还没见过。 从前只见过命妇的头冠,那已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精致,不知皇后的凤冠,会有多好看。 蒋星重心里也不禁有了些期待,稀里糊涂间,她已被兔葵和燕麦拉进净室,三两下剥去盔甲,将她塞进了浴桶里。 两个人给她擦身时,都还不住地说着这一个月来蒋府发生的事。 兔葵道:“将军可疼姑娘了,就给公子留了点聘礼钱,府里剩下的东西,全给姑娘舔了嫁妆。 当然,我和燕麦也是嫁妆,跟着姑娘进宫,还陪着姑娘。 ” 燕麦道:“咱们姑娘这际遇,当真是传奇。 从前将军还发愁给姑娘寻夫婿,可这一转眼,咱姑娘就要登上皇后宝座了。 ” 兔葵又道:“将军这些时日可真没闲着,为着姑娘的婚事,府里和礼部两头跑。 可许是太累了,脸上瞧不见什么喜色,反倒是没事就骂公子,跟出气似的。 ” 燕麦忙道:“哪是太累了?将军是舍不得姑娘?那夜我路过祠堂,听见将军在祠堂里头,对着夫人的牌位说话,说了些什么没听清,但说着说着,竟是哭了起来。 ” “什么?”蒋星重和兔葵齐齐看向燕麦,眼露震惊。 兔葵诧异问道:“将军居然会哭?” 蒋星重也好奇极了!她英明神武的父亲,居然会掉眼泪?真的假的? 燕麦点头道:“真的!我哄你们做什么?将军真的哭了,我听得真真儿的。 许是姑娘做了皇后,日后便不能像寻常出嫁的女儿一般回娘家,所以将军难过吧?” 蒋星重噗哧一声笑开,对燕麦道:“那你们这担心可多余了。 我虽封后,可我还是自由身。 ”她相信,像谢祯这样的人,这般的认知和高见,是绝不会将她困在后宫中的。 若是他需要一个老实待在后宫的皇后,那就绝对不会看上她。 兔葵和燕麦自是不会理解蒋星重的话,兔葵忙担忧道:“哎呀姑娘!你可乱说不得,宫里规矩大,可不能乱来。 自封后圣旨下来,你不在府中,我和燕麦已经被教导好几轮了。 宫里的规矩,我俩都记下了,日后绝不给你丢脸。 ” 蒋星重听罢只笑,懒得解释,等日后进了宫,相处多了,她俩自然也就知道了。 沐浴罢,蒋星重从浴桶中出来,擦干身上,兔葵和燕麦给她换上一身干净的中单,随后便带着她去了卧房。 卧房正中靠窗正中的柜子上,翟衣和凤凰,就静静地躺在托盘里。 骤然一见凤冠,蒋星重不禁提了口气。 九龙九凤冠,当真名不虚传!其上镶嵌着天然宝石,金龙翠凤,便是搏鬓上的垂下的珍珠,都是天然且圆润的珠子。 无价之宝!蒋星重脑海中闪过方才兔葵用过的词。 看着这顶凤冠,自己给出去的那点财产,蒋星重霎时便释怀了。 而就在这时,兔葵引着女官进来,对她道:“姑娘,宫中女官来了。 ” 蒋星重转头,正见穆尚宫在两名婢女的陪同下进来。 蒋星重眸中一亮,喜道:“穆尚宫?” 穆尚宫携两名婢女一道给蒋星重行礼,“臣女拜见主子娘娘。 ” 蒋星重忙上前伸手将她拉起,道:“从前多有劳烦,怎好再受尚宫这一礼?” 穆尚宫笑道:“我本已是出宫的女官,可陛下说,我同主子娘娘熟悉,由我来教导规矩,最合适不过,这才指着我来了。 ” 蒋星重忙道:“他这考虑得极好!” 穆尚宫看了看身边两位婢女,吩咐道:“先为主子娘娘试衣。 ” 两名婢女行礼应下, 上前取下了翟衣托盘中最上层的交领中单,随即将其展开。 中单白底,接红色缘边。 蒋星重浅吸一口气,随即转过身去, 展开了双臂。 两位婢女将交领中单套在蒋星重身上, 系好系带, 跟着便请了她在梳妆台前坐下。 待为她梳好戴凤冠的发髻,复又将她请起。 两人一左一右拿起翟衣, 将翟衣套在蒋星重身上,整理好,系好腰封, 又拿起翟衣上的蔽膝围上, 跟着便是大带,绶带。 尽皆系好后,复又给她腰间系上玉革带。 翟衣穿好,穆尚宫上前, 双手捧起凤冠,端正地戴在了蒋星重头上。 凤冠戴上的瞬间,蒋星重便觉头上一沉。 待她站直后,穆尚宫又接过婢女递上来的玉圭, 端正持于双手间,立于腹前。 一整套翟衣凤冠穿戴妥当,周围的穆尚宫,兔葵燕麦, 另外两名婢女, 目光尽皆落在蒋星重身上。 都挂上难以掩饰的欣赏目光,尤其是兔葵和燕麦, 眼中甚至含上一层热泪。 因着穆尚宫在,二人都不敢多说话。 但心间却格外地欣喜,他们姑娘,真的将这普天之下女子最尊贵的服饰穿在了身上,真的即将要成为他们大昭的国母。 穆尚宫带来的两名婢女,一左一右端着铜镜上前,立在蒋星重面前。 蒋星重看着镜中的自己,呼吸不由一滞。 这一刻,翟衣凤冠穿在身上,她方才觉如梦似幻的一切落在了实处。 重生如梦,遇见景宁帝如梦,与景宁帝相知相许亦如梦……短短不到一年的光阴,际遇却波澜翻转,放眼望去的每一个明天,竟都在自己意料之外。 蒋星重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玉圭。 如今大昭发生的一切,早已脱离前世的轨迹,她恐怕很快就无法再利用前世的记忆来帮助大昭。 但是这一路走来,她看到的,学到的,却也非前世可比。 那么从此刻起,就让她与谢祯,一同携手,一同成长,生死不离。 蒋星重望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唇边划过一丝笑意。 穆尚宫等人围着蒋星重,细细检查了一遍蒋星重身上的翟衣,还有凤冠。 半晌后,穆尚宫笑着道:“主子娘娘,翟衣凤冠,一切无恙。 ” 蒋星重看向她笑道:“那便换了吧。 ” 穆尚宫行礼,和两名婢女一道,换下了蒋星重身上的翟衣,重新服侍她穿上了睡衣。 还未到养息的时辰,重新放好翟衣和凤冠后,穆尚宫对蒋星重道:“回主子娘娘的话,陛下吩咐了。 奴婢只需教导主子娘娘大婚和封后大典上的流程和规矩便好。 至于宫里的规矩,主子娘娘不必学。 ” 蒋星重微讶,他竟不叫学?虽然她也并不在乎那些规矩,可有些人是在乎的,她并不想因为这些琐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口舌是非。 兔葵和燕麦亦是面露不解。 穆尚宫见蒋星重不解的神色,便笑着道:“回主子娘娘的话,陛下说,您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规矩,都是旁人对您守的,旁人会便好,您无须会。 而陛下,不需要您规规矩矩地伺候着,从前如何,今后还如何。 所以主子娘娘,您只需学会大婚典礼与封后大典的流程规矩便可。 ” 听着穆尚宫这一番解释,蒋星重细想了想,不由失笑。 确实如此,宫中没有太后。 日后唯一一个在她上头的只有谢祯本人,她确实无需向任何人行礼。 念及此,蒋星重便也没再说什么,只笑着对穆尚宫道:“时辰尚早,穆尚宫现在便开始教吧,我也得练练。 ” 穆尚宫点头应下,便开始跟蒋星重说起帝后大婚和封后大典的仪轨。 第103节 余下的两日,蒋星重便一直在自己房里,同穆尚宫学习两个大典的仪轨。 流程很是繁琐,每个流程要做的事,要行的礼都有所差别。 蒋星重边记边练,着实也是费了番功夫。 因着她练习的时间不太充裕,大婚前一日晚上,蒋星重躺在榻上,还在拿着记录仪轨的册子反复看,边看边默背。 时间太短,她生怕自己记得不够清晰,一旦明日大典上出现失误可就不圆满了,总不能再等下次吧? 念头落,蒋星重不由失笑,随后继续看那记录仪轨的册子。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一旁的兔葵上前提醒道:“姑娘,该睡了,要梳妆打扮,怕是夜里丑时就得起。 明日两个大典,怕是得一整日,休息不好可撑不住。 ” 蒋星重闻言合上了册子,将其放在了枕边,对兔葵道:“那我睡了?” 入了秋,如今夜里已有些冷。 兔葵含笑帮蒋星重掖好被子,温声道:“姑娘睡吧。 ” 说罢,兔葵起身,盖熄烛火,便退出了蒋星重的房间。 夜色中,蒋星重心间泛着无法言语的期待和涟漪,便是连睡着时,唇边都挂着笑意。 睡了没几个时辰,丑时左右,蒋星重便被穆尚宫等人唤了起来。 众人已准备好梳妆所用的一切,各个手里都端着一个铺着红色绸缎的托盘。 每个人也都换上了新衣,头饰戴的也都是寓意一路荣华的红色绒花头饰。 蒋星重从榻上下来,便先去带着兔葵和燕麦去净室沐浴。 沐浴出来后,一堆人便开始围着蒋星重梳妆打扮。 好在今日只需戴一顶凤冠,无须其他头饰,戴凤冠的发髻,相对也比较简单,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只是今日妆面用时甚久。 待梳妆妥当,穆尚宫带来的几位女官,便上前为蒋星重穿戴翟衣、凤冠。 还是像那日试穿时一样,将翟衣和凤冠一一穿戴在蒋星重身上。 帝后大婚和封后大典仪式极多,蒋星重还要手持玉圭,便无须戴盖头或是以却扇遮面。 穿戴妥当后,她便端正坐在厅内正中的椅子上。 静候吉时。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穆尚宫进了房中,行礼道:“回禀主子娘娘,正副使两位大人,已携卤簿仪仗至蒋府正厅前院。 ” 蒋星重依言起身,手持玉圭,在众人的簇拥下,目视前方,一步步走出了闺房。 门外已有锦衣卫仪仗依次排列,一路延伸 至正厅前院。 而蒋道明和蒋星驰,也已身着崭新的官服,静候在前院中。 见蒋星重身着翟衣凤冠出来,父子二人皆看向蒋星重,二人眼中含泪,脸上却洋溢着无法藏匿的笑意。 二人悄然向蒋星重点了点头。 前院中已摆好香案,缕缕香烟随风在院中散开。 兔葵按照规矩,上前从蒋星重手中接过玉圭,平放于手拖好,退至一旁。 正副使待蒋星重在香案后跪好后,迎后正使便开始宣读册文。 待册文宣读毕,副使依照规矩,向蒋星重奉上皇后册宝。 蒋星重伸手,接过册宝,拜谢皇恩。 至接受册宝的这一刻起,蒋星重便是真正的皇后,众人也便要改口,正经唤一声皇后娘娘。 燕麦和穆尚宫上前,服了蒋星重起身。 蒋星重将手中册宝交由燕麦托管,兔葵再次上前,奉上玉圭。 随着正使的唱喝声起,立时便有锦衣卫上前,撤下香案。 蒋星重踩着脚下的毯子,朝府门外走去。 除了跟随蒋星重进宫的兔葵和燕麦,蒋道明等一众蒋府人丁,接跪地行礼,朗声恭送皇后出府。 蒋星重余光瞥着跪地行礼的父亲和兄长,心间忽地蔓生无限愧疚。 等日后,她能不能也学着谢祯,也免了父兄对她的行礼? 出府后,穆尚宫等人扶着蒋星重上了凤辇,随后仪仗便浩浩荡荡便往紫禁城午门而去。 皇后仪仗队伍抵达午门时,正好是吉时。 午门大开,锦衣卫等仪仗早已候在午门处。 而谢祯,身着皇帝衮冕,就站在午门内龙辇前,静静地看着蒋星重乘凤辇入午门。 谢祯目光一刻不离,唇边挂着深深的笑意。 他终于将他此生最心爱的人,从午门迎进了紫禁城。 蒋星重自是也看见了谢祯。 她这还是 恩禄领命, 引着蒋星重和谢祯往坤宁宫寝殿而去。 因着如今有蒋星重在,恩禄不好再跟着进去,便叫兔葵燕麦并两位坤宁宫中的女官,一道跟着夫妻二人进去更衣。 坤宁宫中已有为蒋星重裁制的皇后常服, 自是也备了谢祯的常服。 二人换了一副, 一道在寝殿罗汉床上坐下, 谢祯命恩禄传了膳。 蒋星重的脖子终于得以休息,她坐在谢祯对面, 不住地揉着脖子。 谢祯见此一笑,便下榻绕到她的身后,伸手为她捏起了脖颈。 蒋星重愣了一下, 一眼扫过殿中伺候的女官太监, 跟着便抬眼看他,正见他也俯身看着自己,神色温和,唇边含笑。 蒋星重不由看向殿中其余人, 私底下她倒是不在乎谢祯这般对她,毕竟还不知他是皇帝的时候,她还拿藤条子抽过他。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皇帝陛下伺候她合适吗? 可见他们各个眼观鼻鼻观心, 蒋星重便也坦然了下来,唇边含上笑意,不由伸手,握住了谢祯扶在自己肩头空闲的那只手。 谢祯顺势指尖轻抬, 二人的十指便交叉在一起。 时光便在这等静谧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蒋星重觉着脖子舒服多了, 正好女官亦端着饭菜进来。 蒋星重便拉过谢祯道:“我好些了,先用膳吧。 ” 谢祯应声,重新坐去了蒋星重对面。 饭间,蒋星重问道:“日后若在宫里,我便住在坤宁宫吗?” 谢祯笑笑道:“坤宁宫确实是你的宫殿。 但朕私心估摸着,你怕是也没有什么工夫回坤宁宫,所以你的大部分东西,都放去了养心殿。 ” 毕竟这宫里就他们两人,也就他们两人,而且他的皇后,还得同他一道治理大昭,坤宁宫养心殿来回跑,多累?偶尔他俩养心殿待腻了,来坤宁换换心情倒是不错。 因着穆尚宫除却大婚和封后的仪轨外,未曾给蒋星重讲解其他宫中规矩,故她也不知按规矩她其实不能住养心殿。 当听到谢祯这般说,蒋星重根本没多想,只点头道:“嗯,住养心殿方便。 ” 恩禄等人在旁听着,不由摇头失笑。 就说陛下有多喜欢皇后娘娘,便是祖制规矩都尽皆废了,便是连叫皇后知道都未曾。 待二人吃完饭,叫人撤了罗汉床中间的小桌,一道躺着休息了一会儿。 感觉刚眯着没多久,恩禄便提醒道:“陛下娘娘,封后大典吉时快到了。 ” 蒋星重和谢祯又从榻上爬起来,去里头换了礼服,一道出了坤宁宫。 接下来的封后大典,当真繁琐又庄重。 册封使于百官前再行册封,百官于太和殿前上表称贺,再复谒庙…… 等所有流程走下来,整整一下午,结束时,正好黄昏。 龙辇凤辇再次将谢祯和蒋星重送回坤宁宫,待进了坤宁宫的大门,这一日方才结束。 接下来的时间,便都是谢祯和蒋星重的。 累了一日,二人回宫便先去了寝殿更衣,换上常服,梳头嬷嬷亦给蒋星重换了个日常的发髻。 翟衣与凤冠,便好生封存,安置在了坤宁宫中。 谢祯同蒋星重一道用过晚膳,帝后二人便携手去了御花园散步。 落日余晖下,谢祯挽着蒋星重的手,走在宫中小道上,唇边一直含着深深的笑意。 他对蒋星重道:“阿满,今日虽累,可我心中,当真欢喜。 ” 蒋星重抬头看向谢祯,此刻谢祯已是她真正的夫君,她自是没什么好避讳的,便笑道:“我也是。 不过幸好平日里舞刀弄枪的,活动得多,不然这一日下来,我哪还有力气同你逛园子。 ” 谢祯闻言失笑,伸手帮蒋星重揽了下鬓发,看着她以及活蹦乱跳的模样,笑道:“镇勇军统帅,何惧区区封后大典。 ” 蒋星重闻言笑开,不由对谢祯道:“说起这事,我想着,等过些日子回了镇勇军,在将士们面前,我还是想以女子身份领兵。 ”对外自是宣称为叛军韩守业。 谢祯点头道:“你在镇勇军待得这一段时日,已招揽了人心,又有秦将军打样,在将士们面前恢复身份,想必也无人会有异议。 ” 蒋星重抿唇笑开,接着对谢祯道:“想来没几日,我是皇后的消息,便也瞒不住了。 ” 谢祯失笑,道:“所以我便也没打算再给你安排其他的官职,以皇后身份做统帅便好。 这世上除我之外,谁还能越过你去?” 蒋星重不由转头看向他,“我说什么你都应声?是应声虫吗?” 谢祯故作疑惑地想了想,道:“想必是的!”从认识她那天起,他即便不想,不也做了应声虫吗?若不是听她的话,大昭何来今日? 念及此,谢祯伸手一把将蒋星重搂进怀里,看着她的眼睛,义正辞严道:“都说听夫人的话,一辈子顺风顺水,看来这话是真的!” 蒋星重听着直笑,伸手拍了一把谢祯的胸膛。 谢祯明显蹙了下眉,不由伸手揉了揉被她拍过的地方。 但蒋星重却丝毫未曾察觉,笑得依旧娇俏可爱。 全不知这段时日在蒋道明高强度的训练下,她的力气有多大。 谢祯连连唏嘘,这能做统帅的皇后,随手一巴掌都这么疼?谢祯咽了口吐沫,暗中发誓这辈子绝不做半点惹她不高兴的事,保命要紧。 见天色昏暗下来,谢祯对蒋星重道:“天色暗了,咱们回宫,沐浴休息。 ” 蒋星重闻言心兀自一紧,强撑着平静应了声好。 二人便牵着手,一道往回走去。 回去的路上,夫妻二人都异常地没有说一句话。 两个人都直直地看着前方。 只谢祯的喉结时不时微动,蒋星重时不时地舔舔唇,抿抿唇。 一旁的恩禄却看得清楚,陛下和皇后,此刻胸膛的起伏都较往常明显,足可见二人心间都怀着紧张。 恩禄低眉失笑,年少夫妻,洞房花烛夜,难免紧张羞涩,实在寻常。 回坤宁宫的路上,蒋星重一眼都不敢看身旁的谢祯,生怕自己漏了怯。 可那乱跳的心,却根本不听她的使唤,在胸腔里宛如一个调皮孩童,上蹿下跳,时而一沉,时而窜上嗓子眼。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坤宁宫的,回到宫中,女官便上前行礼道:“回禀皇后娘娘,净室已备好热水。 ” 谢祯松开了蒋星重的手,蒋星重一眼不敢回看他,嗯了一声便跟着女官去了净室。 谢祯则去了坤宁宫的另一处净室。 按规矩该是他先沐浴,皇后当来伺候他,但他不想,也不想叫蒋星重出来后还得等着他,便安排了在坤宁宫另一处沐浴。 谢祯沐浴后,换上干净的中衣中裤,因着一入秋,外套一件明黄色的中单,便先去了坤宁宫寝殿中候着。 坐在坤宁宫中,谢祯看着那对燃烧的龙凤花烛,时不时便抿唇,喉结亦跟着动。 殿中还有三名女官手持托盘候着。 托盘上铺着喜帕,一个喜帕上摆着一把金剪,另一个上则摆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为首那个手里,自是端着合卺酒。 待蒋星重出来时,已换上绣着龙凤呈祥纹样的正红色交领袍子。 前去头发在脑后以一支金簪挽髻,余下头发尽皆如瀑布般散落。 谢祯的目光,立时便落在了蒋星重面上,平放于膝上的双手,下意识微微蜷起。 第104节 心神飘忽了一瞬,谢祯方才回过神来,他站起身,朝蒋星重伸手。 蒋星重将手放在他的手上,被他握住。 全程蒋星重只觑了他一眼,又没了多看的勇气。 谢祯拉着她,同她一道在塌边坐下。 见帝后坐稳后,为首的女官上前,跪在二人面前,行礼道:“请陛下娘娘,共饮合卺。 ” 帝后二人伸手,一人拿起一杯合卺酒。 酒盏冰凉的触感传来,蒋星重不由看向谢祯,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皆露出深深的笑意,目光交缠,谁也不愿收回。 他们彼此相视一笑,将合卺酒共饮而下。 酒盏放回托盘,女官退下。 另外两名女官上前,同跪于帝后面前,行礼道:“请陛下娘娘,共剪结发。 ” 谢祯先拿起金剪,剪下了自己的一绺头发,放在另一边的托盘里,随后将剪刀递给蒋星重。 蒋星重拉过头发,亦剪下一缕,同谢祯的平放在一起。 两名陛下行礼退下,离开时,放下了寝殿内间外的正红色帷幕。 霎时间,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谢祯和蒋星重并肩坐在塌边,竟一时都没了声音,只听得见红烛上火苗吞噬烛心的声音。 好半晌,谢祯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转头看向蒋星重,轻声唤道:“阿满……” 蒋星重脸颊已是烧得厉害,她不由侧身,浅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了谢祯。 那张清俊的面孔,在昏暗的烛火下如梦似幻。 谢祯伸手握住了蒋星重的手,她感觉到他的掌心滚烫。 蒋星重静静地看着谢祯。 谢祯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气息,缓缓伸手捧住了她的脸颊,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薄唇,便落在她的双唇之上。 蒋星重闭上了眼睛,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她气息本就微乱,此刻被他堵住唇,她更是觉着气息不畅,鼻息间的气息下意识快了起来。 就在她呼吸加快的这一瞬,谢祯好似得到了某种鼓舞,伸手将她整个人紧紧揽进怀中,吻一下变得更加急切起来。 未及蒋星重反应,她便觉身子失重,躺在了坤宁宫寝殿绵软的床榻上…… 坤宁宫里焚着蒋星重辨不出来的香料, 丝丝缕缕的青烟,在龙凤花烛昏黄的烛火中逸散,时而轻飘荡漾,时而扶摇直上, 时而缕缕痴缠…… 也不知过了多久, 谢祯紧搂着蒋星重, 二人散落的丝发,在龙凤枕上纠缠在一起。 深秋的天, 夜里已经有些凉,蒋星重窝在谢祯怀中,他火热的体温, 在这夜里却是正好, 格外令人舒适。 蒋星重贪着温暖,在他怀里慵懒地躺了许久。 谢祯也没有多说话,只一直低头看着她,轻抚她如墨的长发, 唇边挂着深深的笑意。 好半晌,蒋星重方才从与他缱绻的余韵中抽离些许,她似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谢祯, 脸颊挂着红晕,细弱蚊声地低语问道:“方才你怎么没……没在里面?” 谢祯轻捧她的脸颊,神色间满是珍爱,解释道:“怕你有孕。 若在战场上, 如若有孕, 只会拖累你,于你有损。 ” 蒋星重之前确实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可当时觉着,自然已经成亲,那便是迟早的,只是盼着别来那么快。 未承想,他竟是考虑得更周到,当真是处处为她着想。 蒋星重心头一暖,复又把脑袋靠进了他的颈弯里,并在他的颈弯里蹭了蹭脑袋。 头发蹭在谢祯的颈弯里,毛茸茸的,有些痒。 谢祯忍不住笑出声,跟着笑道:“别蹭,痒。 ” 这一笑,气氛便又一下轻松起来。 二人皆失笑,蒋星重侧身看了看外头,不由问道:“不知什么时辰了?” 谢祯道:“不知,但约莫不早了。 ” 说着,谢祯揽住她的腰,道:“叫水,早些歇着。 ” 蒋星重点头应下,对谢祯道:“我先去,你歇会儿。 ” 说着,蒋星重从榻上起身,双手撑开了榻上帷幔。 蒋星重的后背尽皆展露在谢祯眼前,谢祯不由看直了眼睛。 蒋星重身形线条极为流畅好看,偏生后背上的肌肉又分外明显,充满强健而有力的力量感,同画上那些柔弱的女子截然不同,别提多赏心悦目。 这一刻谢祯脑海中忽地出现一个画面,他抱着孩子在一旁待着,他的皇后手持雁翎刀守护在他们面前。 谢祯不由失笑,蒋星重拉了那袭正红的袍子套在身上,转身好奇地问道:“你又笑什么?” 谢祯侧身躺在被窝里,眼睛全然黏在蒋星重身上,解释道:“开心,娶到如此完美的皇后!” 谁不爱听别人夸自己,尤其这人还是自己心爱之人。 蒋星重唇边含笑,面露得意之色,唤了兔葵和燕麦,转身去了净室。 谢祯独个躺在榻上,脑海中全然是方才蒋星重起身拉帘时的画面。 他从不知,长久习武的蒋星重,衣衫尽褪后竟如此夺人眼眸。 他此刻心中全无杂念,就是单纯地喜欢蒋星重宛如艺术品般千锤百炼后的模样。 既有女子曼妙的线条,又那般的充满力量感,直教人移不开眼。 念及至此,谢祯躺不住了。 方才行夫妻之礼时,他实在紧张,没敢仔细看。 可看过那一眼后,他当真想好好欣赏他的皇后。 此刻她去清洗沐浴,定是会在净室中或站或坐…… 谢祯从榻上翻身坐起,扯过袍子边套边下了榻。 正想去净室,谢祯却似想起什么,停下系系带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在,他也习武,倒也没比自己夫人差多少。 如此这般,谢祯对自己便没了疑虑,真怕他这副身子,瞧着还没自己夫人健壮。 来到净室门口,燕麦正守在门外听宣,见谢祯过来。 燕麦匆忙瞟了眼,跟着收回目光,跪地行礼,“陛下。 ” 谢祯问道:“那位……兔葵在里面伺候?” 燕麦道:“回禀陛下,正是。 ” 谢祯道:“你去,将兔葵叫出来。 ” 燕麦忙行礼应下,进了净室。 不多时,兔葵燕麦二人便低着头,一前一后出了净室,向谢祯行礼后,守在了门边两侧。 谢祯唇边划过一丝笑意,便进了净室。 蒋星重隔着半透的屏风,看见谢祯高大的身影,侧头笑问道:“你把我的婢女叫了出去,谁来伺候我呀?” 方才燕麦进来说皇帝叫兔葵出去,她着实是心头一紧,可又隐隐期待着,许是会和他一同沐浴。 谢祯绕过屏风来到蒋星重边上,坤宁宫沐浴的浴桶很大,躺在里头都不见得能碰到两侧边缘。 透过清澈温热的水,谢祯如愿看到了些自己想看的。 只是蒋星重嘴上话虽说得自在,可手底下遮遮掩掩,看不太全。 谢祯在蒋星重身后坐下,伸手捧了水浇在她肩上,道:“朕亲自来,可好?” 蒋星重转身趴在浴桶边缘,脸颊被热水蒸得潮红,她脑袋一歪,道:“甚好,本宫喜欢。 ” 谢祯失笑,又捧了水,一下下往她身上浇。 他其实是想……谢祯犹豫片刻,凑到蒋星重耳边,问道:“我能不能和你一起?” 蒋星重侧头看着谢祯,此刻她倒是真的感受到谢祯身上的少年气。 同她一样,紧张着,试探着。 便是方才行夫妻之礼时,他也很小心,很克制,似是生怕惹了她不喜。 所以,她并没有太多不适。 蒋星重自是想同他一起,只不知为何,同意的话到嘴边却那般难说出口。 咬唇好几次,蒋星重方才在他耳边简短地丢下一个“嗯”字,便迅速将身子转了回去。 蒋星重听着身后布料窸窣落地的声音,跟着余光便见他钻进了水中。 哗哗的水声在耳畔,蒋星重分明期待又喜欢,可就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好在谢祯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蒋星重脑海中莫名出现方才榻上的场景,想着他们都那么亲密了,紧张倒是褪去了不少。 蒋星重不由笑问道:“你怎么想着进来了?” 谢祯的吻落在她的耳尖上,轻声道:“阿满,我……我喜欢你。 ”喜欢她的志向,喜欢她的思想,喜欢她的性格,喜欢她的容貌,如今也眷恋她的身子。 他的阿满,方方面面,都在勾着他的心魂。 说话间,蒋星重神色复又局促起来,眼睛不由瞟过水面下他修长如玉的手,忙道:“兔葵燕麦在外头守着呢……” 谢祯道:“我不做什么。 ”说话间,他的吻已落在蒋星重的脸颊上,以指腹细细描摹过那些完美的线条。 蒋星重的脸愈发的红,心跳也逐渐加速,气息自是跟着错落起来。 原本不打算再做些什么的谢祯,此刻却忽然很想食言。 谢祯看着蒋星重,道:“阿满,我……” 听着他这声唤,这欲言又止,还有他那同方才相同的眼神,蒋星重立时明白过来。 她本想沐浴后便歇息来着,可被他这般对待半晌,竟是也说不出拒绝话来。 她不敢应声,只好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她明显感觉到谢祯呼吸一滞,跟着便听他在耳畔问道:“你可还受得住?”毕竟是新婚,他不想她难受。 蒋星重贴在他耳畔回道:“你方才仔细,我……没多难受。 ” 话音刚落,蒋星重听他唤一声阿满,跟着便掐住她的腰,将她抱进了怀里…… 净室里的动静虽然轻,可门外的兔葵和燕麦时不时还是会听到一些。 但进宫前,来府里教规矩的女官便已经给他们教过,作为伺候主子的下人,他们得在外头候着,以免主子传唤时听不到。 一些时候,要学会装聋作哑。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都凉了下来。 蒋星重这会儿才真的感觉到有一点点累,水凉了也不想动弹。 谢祯见此失笑,道:“已入秋,别着凉了。 ”说着他起身,直接将蒋星重打横抱起。 蒋星重一惊,连忙抱紧了他的脖子,但手一忙,自是没法再遮挡。 谢祯格外满足,抱着她出了浴桶。 二人在屏风后站定,谢祯拉了搭在一旁的棉巾,亲手帮蒋星重擦拭。 这会谢祯是真的满足了,方才她坐在自己腿上,他想看到都看到了,此刻更是借擦水之名,好好欣赏了一番。 待擦拭干净,谢祯给她披上袍子,自己也穿上。 蒋星重正欲往外走,谁知却被谢祯拉住手,下一瞬,又被他横抱了起来。 谢祯直接朝外走去,命兔葵燕麦开门,抱着蒋星重回了寝殿。 路过兔葵和燕麦身边时,蒋星重头深深埋进谢祯怀里,头都不敢抬。 回到寝殿,谢祯将蒋星重放在榻上,自己跟着上去,拉开被子盖在二人身上,随后将蒋星重捞进怀里,一吻落在她脸颊上,对她道:“明日得唤岳父、赵翰秋等所有心腹重臣,咱们得细细商议攻打南直隶的事了。 ” 说起政事,蒋星重对他道:“镇勇军那边,总不能一直瞒着,迟早要告诉他们执行的任务内容,我有些担心……” 谢祯接过她的话,“担心镇勇军里有建安党的人,消息泄露出去?” 蒋星重点了点头。 谢祯对她道:“所以这消息,最好是等到最后一刻,不得不说时再说。 而且,最好只叫将领知晓,叫士兵们听从军令即可。 等打入南直隶,即便消息泄露,建安党人也已无还手之力了。 ” 蒋星重了然笑道:“是呢,到时候打都打进去了,建安党人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只能束手就擒。 ” 蒋星重忙又问道:“南直隶驻扎的部队,怕是早就同建安党人同流合污。 少不得要交战,最好有个什么法子,能隔绝南直隶的驻扎部队,多给我争取一些时间。 ” 谢祯笑道:“明日便是要商议这些详细的作战计划。 ” 谢祯拍拍蒋星重的后勺脑,哄道:“先睡觉!休息好明日才有精神。 ” 蒋星重应下,又往谢祯怀里钻了钻,合上了眼睛。 蒋星重本以为自己初来宫中, 会不习惯。 可未承想,在谢祯怀里没多久,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蒋星重依旧在寅时三刻自然醒来, 谢祯差不多每日也是这个时候醒, 二人前后脚睁开了眼睛。 醒来时, 蒋星重正好背对着谢祯,她正欲回头去看去找谢祯, 怎知却从腰腹下伸出来一只手,强而有力的臂膀,直接带进了怀中。 蒋星重笑问道:“醒啦?” 谢祯慵懒地“嗯”了一声, 跟着对蒋星重道:“装病装修道, 不必上朝的感觉可真好。 ”不然这个时辰,他醒了就得抓紧起来,准备梳洗更衣,去上早朝。 蒋星重失笑, 是了,他眼下还装着一副未发觉建安党人下毒勾当的样子,便是匆忙封后大婚,对外也说是冲喜。 蒋星重心里惦记着攻打南直隶的事, 抱着谢祯,拍了拍他的后背,道:“该起啦。 ” 谢祯心知眼下还不是松懈休整的时候,听蒋星重这般说, 便应声, 夫妻二人一道从榻上起身。 谢祯先下了榻,朝外换了声来人。 几乎是话音落的同时, 寝殿外的帷幔便被拉开,女官端着伺候梳洗的一应用具,进了殿中,随后跪地向谢祯和蒋星重请安。 免了众女官的礼,女官们便上前伺候帝后二人梳洗。 第105节 谢祯照例换回了日常所穿的团龙补服,而蒋星重,坤宁宫中自是有早已按她身形裁制的皇后常服。 里穿正红色喜相逢式龙纹补的鞠衣,腰系玉革带,外套一件明黄色曳地大衫,肩穿霞帔,头戴较九龙九凤冠更日常的燕居冠。 虽说是日常的凤冠,可比起寻常头饰,那也是足够分量。 而且大衫曳地,广袖又垂至膝下,对重生回来穿惯了精干衣服的蒋星重来说,行动确实有些不方便。 谢祯自是敏锐地捕捉到蒋星重反复翻看衣袖的动作,便对蒋星重道:“刚成婚,且先穿正式些,待你从南直隶回来,便教给你裁制些更日常的服饰。 ” 蒋星重点头应下,便同谢祯一道去用早膳。 饭间,谢祯总是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蒋星重,一副怎么也瞧不够的模样。 他的阿满,便是皇后凤冠霞帔穿在身上,也丝毫无法压住她傲然于世的风采。 待用过早膳,谢祯起身走到蒋星重身边,朝她伸手,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随后转身,牵着蒋星重的手,对恩禄道:“命王永一去宣国丈、国舅、赵翰秋、吴令台、傅清辉、沈长宇、吴甘来、许直、孟昭、李正心、王希音、孔瑞、孙德裕等人养心殿觐见。 ” 恩禄行礼去吩咐王永一。 谢祯则牵着蒋星重的手,一道养心殿而去。 帝后二人走在宫道上,谢祯对蒋星重道:“今日来的人,皆乃心腹。 各有各的本事,众人一同商议,此番南直隶一战,必能万无一失。 ” 谢祯这般跟蒋星重说着,其实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上天既然会在阿满梦中给予大昭预警,定然也不希望大昭亡国,只盼着天佑大昭!天佑阿满! 帝后二人来到养心殿中,直接去了御书房中。 谢祯叫恩禄在桌后又搬了一把椅子,同他的并排放在一起。 夫妻二人坐在一起,喝着茶闲聊起来。 没过多久,恩禄进来通报,说是众人已全部来齐。 谢祯抬手道:“宣。 ” 不多时,蒋道明、赵翰秋、吴令台等人,陆续进了御书房中。 人多,排成三列,恭敬跪地行礼,参拜帝后。 谢祯和蒋星重免了众人的礼,对恩禄道:“恩禄,给诸位爱卿看座。 ” 南直隶一事,怕是要长谈,细细商议、部署。 恩禄领旨而去,不多时,进来十几名太监,个个搬了椅子,围着谢祯的书桌摆了一圈,又在每人面前摆上一张小案,奉上茶,并上笔墨纸砚。 待一切准备妥当,谢祯对众人道:“诸位爱卿皆乃朕之心腹,想来或多或少,皆已知晓朕欲将朝廷军伪装叛军,攻打南直隶一事。 ” 众人点头行礼,陆续应声说知道一些。 但他们因所授官职不同,并不是每个人都清楚知晓全部来龙去脉,目前掌握的信息都较为碎片。 谢祯也知此事,便解释道:“朕本不愿出此下策,但朕同皇后、傅爱卿、许爱卿、孟爱卿同访南直隶,却发觉南直隶弊病已深。 建安党人以南京六部为核心,以建安书院垄断教育,把持经济,侵占土地……以点成面,已在南直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 “建安党人的世家大族,在南直隶经营数百年,根深树大,如今便是连朝廷的政令,都到不了南直隶。 ” 话至此处,尚不知晓南直隶具体行事的官员,骤然抬头看向谢祯,眼里满是震惊。 谢祯看看与他同去南直隶的许直,道:“许爱卿,你来说。 ” 许直起身行礼,跟着便将自己自小生活在南直隶的所见所闻,以及此次前去南直隶经历的所有事,都告知了在场的心腹大臣。 一番话下来,吴令台捋着自己的胡须,深深蹙眉,连连摇头,痛心疾首道:“臣提出加派工商业赋税,为的便是从建安党这些官绅手里要银子。 如此这般,既能增加国家财政收入,又能减轻百姓负担。 可未承想,他们竟如此胆大妄为。 便是连朝廷改革赋税政策的政令,都拿他们没法子了吗?” 吴甘来摊手叹道:“竟是连改革都整治不了南直隶,整治不了建安党人。 ” 赵翰秋一双眸中明显已流出愠色,他重锤桌面,咬着牙根斥道:“难怪他们敢动手谋害陛下,原是已将大昭当做自己予取予求的所有物。 ” 李正心眉心紧锁,额角处青筋暴露,他竭力控制着语气,发泄心中的不满,道:“当真目光短浅!历朝历代,多少教训摆在眼前。 他们自诩读书人,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他们哪一项不熟知?竟不知土地兼并严重至无法可解时,必会迎来百姓反扑,终至改朝换代吗?” 吴甘来接着李正心的话,斥道:“眼中只有黄白之物,却还要自诩清流,枉为读书人!” 众人斥至此处,谢祯看向吴令台和李正心道:“两位爱卿说得不错,南直隶如今的情形,便已是到了无法可解的地步。 朕的政令到不了南直隶,这自上而下的改革之路,显然已是走不通了。 ” 话至此处,谢祯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对他们道:“所以,朕与皇后商议,既然已无法可解,倒不如顺应历史潮流。 与其等到百姓起义反扑,倒不如由朕派出朝廷军,伪装叛军,造了这反!” 这若是平时,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众人肯定会震惊。 但在座的多少已知道一些消息,而且他们也清楚,南直隶已经烂到了根里,若想改变,也就只有彻底将其连根拔起。 不破不立。 众人陆续点头,无比认可谢祯的提议。 话至此处,吴令台看向谢祯,问道:“敢问陛下,伪装朝廷军造反的统帅人选格外要紧。 如若大军在手,又奉命造反,但凡有半点二心,许是会借此彻底颠覆大昭,不得不谨慎啊。 ” 谢祯冲吴令台笑了一下,随后伸手握住蒋星重的手,看向她,对众人道:“想来这些时日下来,诸位已知晓,京营提督,东厂掌班,便是朕的皇后。 ” 在座的都是谢祯心腹,自然知道蒋星重的情况。 怎料谢祯看向他们,又接着道:“朕登基之初,受建安党人蒙蔽,视宦官为眼中钉,肉中刺。 清洗阉党一案,险些酿成大祸。 而揭开迷雾,叫朕看清一切的人,正是皇后!” 吴令台诧异看向蒋星重!所以说,他能在清洗阉党旧臣案中活下来,全仰仗皇后! 这么久以来,谢祯靠着蒋星重提供的信息,将大昭一点点修补成如今的模样。 这是他们两个人努力的结果!所以,他一定要将蒋星重在其中所做的一切,告知众人。 本该属于她的功劳,属于她的荣誉,她应得的一切,他要全部都还给她。 待南直隶一事平息,她更要将她为大昭所做的一切,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敬仰和敬佩他们的国母。 思及至此,谢祯缓缓开口,将这段时日以来,从光禄寺一案,到蒋星重不顾生命危险进入火场拿出证据的杨越彬一案,直到齐海毅、项载于案,晋商案等等一切,所有蒋星重的所作所为,细细地告知了众心腹大臣。 在座的众人,除却早已知晓的傅清辉之外,其他人这才发觉,自己如今能得陛下重用,全因皇后之故! 吴令台因她得赦;吴甘来、许直、于腾三人因她升迁;赵翰秋因她得来皇帝全身心交付与信任;李正心因她从默默无闻的小太监,一跃成为司礼监提督;王希音、孔瑞等旧东厂宦官因她重见天日…… 蒋星重怔怔地看着谢祯,默默听他说着这些话,神色间满是动容。 身为女子,纵然她一心想要拯救大昭,却从未想过借此建功立业,更未想过能光明正大地走到天下人的前头。 她以为谢祯能不囿于男女之别,叫她参与朝堂之事,已是他所能给的最大的一片天。 但未承想,他帮扶着她,让她真正站在了阳光下。 众大臣细细听完谢祯的讲述,不约而同地陆续起身,向蒋星重行礼,从陆续不弃的声音中,逐渐统一齐声,发自肺腑道:“皇后英明神武,国有国母如此,大昭之福!” 蒋道明和蒋星驰跟着众人一起称赞,与旁人的满是感激和欣赏的神色相比,父子二人神色间尽是骄傲。 谢祯也格外骄傲,他只是将她所做的一切,说了出来。 她本就应得! 在众人的称赞声中,蒋星重莫名想起身在神机营的姚湘月,若是叫天下女子都拥有和男子相同的受教之权,不再困于后宅,不知大昭要多上多少人才。 待众人陆续回到座上,谢祯这才开口道:“朕要命皇后为镇勇军统帅,率兵出征南直隶。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谢祯方才已将蒋星重这段时日来的所作所为, 尽皆告知众人。 此刻当他问出这句可有异议时,众人自然毫无异议。 不仅毫无异议,神色间更是充满欣赏和敬佩。 赵翰秋跟着补充道:“大婚前,皇后曾前往镇勇军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一个月, 已深深赢得将士们的认可与敬仰。 下官以为, 皇后任镇勇军统帅甚是合适。 ” 吴令台看着皇帝身边的蒋星重, 眼含赞许,亦点头道:“如若由皇后做统帅, 那便无需再担心统帅是否会有二心,我等也可放心了。 ”一个为了大昭如此殚精竭虑的皇后,如今已身处权力之巅, 父兄已为国丈国舅, 夫君便是皇帝,她又有什么必要借此生事? 谢祯转头看向蒋星重,不由抿唇笑开,从桌下伸过手, 握住了蒋星重的手。 帝后二人相视一笑,谢祯转头对众人道:“诸位既无异议,那么我等,便来商讨下征讨南直隶的细则吧。 ” 谢祯看向赵翰秋和蒋道明, 于用兵征战一事上,自然是赵翰秋和蒋道明更有话语权。 二人了然,赵翰秋先行行礼,而后开口道:“若要伪装叛军出兵南直隶, 便有两个问题横陈在前。 一来, 南直隶建安党人一手遮天,驻扎南直隶的部队, 怕是也听从南京六部的调遣。 所以,要考虑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如何按住江南军,不给皇后增加阻力。 ” “二来,土特部对我朝觊觎良久。 先帝之前下令断了互市往来,本打算以此限制土特部发展,可这些年,他们从晋商手中购买大量物资,未见颓势。 可前些日子,陛下处置了晋商,土特部已无过冬的物资进项。 已经入秋,北方很快便会冷下来。 没了晋商,土特部撑不了几年,所以此次他们若听闻叛军大举进攻南直隶,必然不会坐失良机,定会骚扰我朝边境。 ” 话至此处,赵翰秋道:“这两个问题,便是首要问题,须得想好应对之策。 ” 话音落,在场的心腹大臣,皆陷入沉思。 片刻后,吴令台率先抬头,行礼,道:“臣与建安党人争锋了大半辈子,最是了解这群匹夫道貌岸然的皮子是何等见利忘义。 若臣所料不错,待叛军攻入南直隶,他们第一时间,便会上书要求朝廷出钱出人。 ” 许直闻言笑开,“吴大学士所言不错,他们最看重自己的利益,未必第一时间会动自己所供养的江南军,只会借此消耗朝廷的兵力、财力。 或许他们会盘算,朝廷出钱出人,如此这般,既能解南直隶之困,又能消耗皇权实力,如此一来,大战结束后,他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 蒋道明是武将,自是对文官之间的这些盘算不甚了解,他便将自己出于武将的考虑,说了出来,“陛下、娘娘。 两位的大人的思量不错,可万事皆有变故,行军打仗,作战计划要制定,可有时更要随机应变。 否则为何会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之说。 依臣之见,最好是将水搅浑,释放出一些假消息。 ” 谢祯抬手道:“国丈细说。 ” 蒋道明接着道:“首先,要对叛军的真实数量进行隐瞒,叫他们以为叛军已是逃窜的残兵败将,叫他们放松警惕,为我军争取最佳的征讨时间。 其次,每打下一处,消息的流通,多因逃难的难民,所以我们一定要安抚百姓,叫百姓相信叛军是为民请命之军,叫百姓安心待在地方,不行逃难流窜之举。 最后,陛下要不断给南直隶的建安党人希望,要让他们以为,朝廷的援军很快就会到。 ” 蒋道明一番话说完,众人皆缓缓点头,认为此话在理。 而就在这时,赵翰秋像是想起什么,行礼道:“回禀陛下、娘娘,海外一直有海盗横行。 且南直隶一直做着海外的生意,海盗是这些海商的心头之患。 倘若陛下提前下令,做出一副要大举支持海外贸易的举动,想来南直隶的官员,一定会趁机要住这块肥肉。 那么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一定会尽快派兵出海,清剿海盗,护卫贸易航线。 ” 谢祯和蒋星重徐徐点头,蒋星重看着谢祯的这些心腹大臣,心下不由赞许。 在座的诸位不愧都是进士出身,脑子当真好用。 谢祯和蒋星重相视一眼,谢祯便对诸位心腹大臣道:“几位大人所言甚是,那便三管齐下。 朕且先放出有意增加海外贸易的消息,叫他们以为朕要借此充盈国库。 再释放假消息出去,待南直隶向朝廷求援时,朕便给足他们希望。 ” 话至此处,谢祯思索着道:“至于土特部……” 赵翰秋道:“怕是只能叫卢捷守好边境。 ” 谢祯却缓缓摇了摇头,开口道:“土特部觊觎我朝良久,此番这么好的机会,土特部不愿放过,朕亦不愿放过。 ” 包括蒋星重在内的众人皆看向谢祯,静候他接下来的话。 谢祯看向傅清辉和蒋道明,问道:“那两个土特部的细作,可还在北镇抚司?” 二人行礼应声,傅清辉道:“按陛下吩咐,并非叫他们死了,且没叫他们受太重的伤,虽吃了些苦,但他们依旧精神强健。 ” 谢祯点了点头,他看向蒋星重,倾身靠近她,低语道:“你不是说,在你的梦中,土特部用了离间计。 放回两名被抓的宦官,叫他们还有朕,都以为卢捷通敌吗?” 蒋星重点头道:“是啊。 怎么?你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谢祯笑了,“在你的梦中,他们在暗,朕在明。 他们背地里勾结晋商,勾结叛军,朕得到的,都是虚假的消息。 可是现在,朕在暗,他们在明,朕完全可以叫他们也得到虚假的消息。 ” 话至此处,谢祯转头看向众臣,道:“土特部这些年势力愈发强劲,全因如此的大汗扎默齐,这位是个有勇有谋的,收复并联合土特众多部落。 若是能杀了扎默齐,土特部便是一盘散沙,足以各个击破。 ” 谢祯继续道:“如诸位爱卿所言,土特部没了晋商,断然不会放过我大昭内忧加剧的好机会。 可他们并不知道,叛军是假的,定会想尽办法联系叛军。 ” 谢祯看了看蒋星重,复又看向傅清辉,吩咐道:“将那两名细作流放岭南,但是,要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在此之前,叫他们知道,大昭皇帝,身患顽疾,如今已寄希望于道法,沉迷修道。 还得让他们知道,韩守业叛军已抵达济南。 ” 谢祯看向赵翰秋,道:“吩咐卢捷,待土特部骚扰边境之时,务必节节败退,留存兵力。 待土特部自以为大获全胜之时,扎默齐必然会御驾亲征。 届时,将他们堵在山海关外,一网打尽。 ” 众人怔怔地看着谢祯,纵然神色间充满震惊,可却也昂扬着蓬勃的野心。 蒋道明道:“扎默齐有勇有谋,可却也桀骜轻狂,他常御驾亲征。 若他知晓土特大军打到了山海关,又知晓我朝内部皇帝病重,叛军打入最富庶的南直隶,肯定会按纳不住亲政!一旦攻破山海关,占领顺天府,他便是土特部的千古一帝,他绝不会放弃这等荣耀!” 谢祯笑着,缓缓点头:“正是,他绝不会放弃这名垂青史的荣耀!” 赵翰秋和蒋道明相视一眼,同时起身行礼道:“陛下放心,臣等必重创土特大军,取下扎默齐首级!” 谢祯点头,示意二人坐下,跟着道:“国丈且做好镇勇军军需及后援之事!土特部大军无须你操心,你且护好皇后!” 蒋道明愣了一下,再次起身行礼,“臣领旨!”刚才太激动了些,忘了此次他的任务不在土特部。 他得护好自己女儿,做好自己女儿的左膀右臂。 谢祯看向赵翰秋和蒋星驰,道:“边境,就得仰仗二位了。 ” 赵翰秋和蒋星驰起身行礼,应下。 谢祯接着道:“诸位,接下来咱们商议下,征战南直隶的详细计划吧。 ” 许直出身南直隶,对南直隶最是熟悉,他起身行礼道:“回禀陛下、娘娘。 南直隶手中握着江南军,咱们先前制定的计划,确实足以叫他们掉以轻心,争取一时。 但一旦他们反应过来,为了自己的利益,必然会奋起反击。 所以此战,定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南直隶绝大部分地区。 ” 蒋星重闻言道:“确实不能拖到他们奋起反击之时,带他们反应过来开始反击,这仗便难打了。 我有一计。 镇勇军共十万人,南直隶共十三府,为要紧富庶之地,其中以南京最为核心。 我直领四万人,其余六万人,叫他们扮作难民、商人等等,先行进入南直隶十三府,准备伏击州府要地。 ” 话音落,赵翰秋道:“若兵力分散,恐怕不好下令。 而且一旦出现变故,恐怕也不好相互支援。 ” 蒋星重笑道:“尚书大人,你可知,神机营研制的神机翼?” 赵翰秋一愣,随即面露喜色:“知道!” 蒋星重笑道:“各府要地,无非军事重镇之处。 神机翼又是新研制出来的火器,很多人闻所未闻。 有神机翼在手,即便人力分散,却也无惧。 在合适的时候,以神机翼袭击各府军事及州府要地,不出意外,神机翼过后,南直隶各州府,实力至少被削减七成!” 蒋星重看向谢祯:“神机翼袭击过后,叫将士们迅速占领州府,而我带的四万人,便可直击南京!至于如何占领……” 话至此处,蒋星重看向王希音,道:“厂公,南直隶建安党人的族谱,东厂可齐全?” 王希音躬身行礼,道:“回禀娘娘,大昭百官,东厂皆有留存。 ” 第106节 蒋星重笑道:“给我送来,届时就叫将士们,按照族谱,挨个抄家!” 蒋星重话音落, 众人面上不由露出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战胜利的景象。 谢祯对王希音道:“即刻便命人去东厂整理,给皇后送来。 ” 王希音应下,即刻便出殿命人去东厂处理此事。 接下来, 众人便开始详细商讨军需、路线、粮草补给等等所有细节。 余下的几日, 养心殿众人出出进进, 时不时便去传旨,亦或是暂时离开去部署, 完事后又返回养心殿。 而这些心腹重臣,这些时日几乎都没有出宫,一日三餐基本也都在养心殿里, 同谢祯和蒋星重一道用。 就这般整整忙碌了半个多月, 所有细节才算是敲定,并且安排妥当。 其中镇勇军的六万人,已按照蒋星重的吩咐,领足军需, 带好神机翼,建立好联系渠道,乔装改扮,往南直隶而去。 他们或扮流民, 或扮乞丐,或扮商队,或扮游历文人…… 天气越来越冷,养心殿用上了炭火。 这日酉时三刻, 谢祯将此次商议的最后一道政令送出养心殿, 众人尽皆舒了一口气。 谢祯道:“诸位爱卿都想想,可还有遗漏之处?” 众臣仔细想了想, 随后陆续道:“暂无。 ”“暂无。 ” 话至此处,谢祯看向蒋星重,伸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而后对众人道:“那么皇后明日入镇勇军,明日夜里,镇勇军主力军,按计划开拔。 ” 众臣闻言起身,向蒋星重行礼,齐齐朗声道:“臣等愿皇后娘娘,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蒋星重亦起身,抬手免礼,神色间亦绽放着灼灼光彩,掷地有声道:“待镇勇军凯旋而归,本宫与陛下,定与诸位爱卿,共饮庆功酒。 ” 谢祯看着蒋星重,唇边一直含着笑意。 待蒋星重话毕,谢祯对诸位心腹大臣道:“国丈明日亦要离京,为镇勇军保障粮草军需。 这段时日,诸位爱卿殚精竭虑,且抓紧出宫,养精蓄锐。 待此事毕,朕定论功行赏。 ” 众人行礼谢恩,陆续离开养心殿。 谢祯也示意恩禄带着殿中众太监和女官出去。 殿中只剩下谢祯和蒋星重两人。 谢祯转向蒋星重,弯腰伸手,将蒋星重的双手握在掌心中,紧紧握住。 他看着蒋星重的眼睛,忽地笑了,哑声道:“此去不知多久……” 他虽是笑着说的,可声音很轻,蒋星重的心忽地一抽,好似被一个大手狠狠捏了一把,跟着便觉鼻子有些酸。 他们都知道战场凶险,都明白此行凶险,所以蒋星重也不愿过度渲染着即将分别的悲伤氛围。 她强压下心间酸涩,硬挤出一个笑脸,对谢祯道:“你我都是看重家国胜过自己的人,暂时分别,是为了大昭臣民更好的未来。 你且安心坐镇顺天府,只有你运筹帷幄,我得胜的几率才会更大。 ” 谢祯看着她笑开,随后点头。 可头都没点完,他却忽地侧头,似是在隐藏什么,未及蒋星重看清,他已伸手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紧紧拥住。 火热的体温瞬间便将蒋星重席卷,这般两心相印的紧密,叫蒋星重心间生出深深的眷恋,伴随而来的还有无尽的安心。 蒋星重双臂紧紧环着他紧窄的腰,脑袋枕在他的肩上,久久不愿离开。 风险与危险都显而易见,说再多都是徒劳,他们没有多言,只这般紧紧地相拥。 不知过了多久,谢祯本抱着她的左臂,缓缓松开,手从她肩头滑过,捧起了她的脸颊,重而热烈的吻在她唇上落下,蒋星重闭上了眼睛,顷刻间便沉沦进他如洪水决堤般的涛涛热情中…… 成亲半个多月,蒋星重并不知他还有如此失控和热烈的一面,他所有的担忧与不舍,都以这样的方式,炽烈地告诉了蒋星重。 这一夜红烛帐暖,那烛火摇摇曳曳,仿佛一盏长明之灯,久不见平息…… 她不知是何时在谢祯怀中昏睡了过去。 成亲这么久以来,她每一夜都睡得很好,可是今夜,睡得却并不好。 睡梦中,时而是前世的兵荒马乱,时而是身披铠甲的战场厮杀,时而得见征战胜利,时而又见一败涂地…… 她频频半醒,醒后便下意识去抱谢祯,想更多地记住在属于他的气息。 众将士闻言, 振奋高呼,声声震耳。 蒋星重的目光扫过点将台下的万千将士,唇边不由挂上笑意,胸膛亦不住地大幅起伏。 镇勇军, 这些大昭的好儿郎们, 定会同她一道, 解开大昭最后一个危局! 如若她和谢祯的此次计划成功,不仅会彻底掘了建安党的根, 还会击杀扎默齐,重创土特部。 此后的大昭,必会迎来几十年的和平, 这几十年, 足以让她和谢祯再图变革! 待将士们逐渐安静下来,蒋星重朗声道:“今夜开拔,今日不操练,诸位将士们, 各自回去准备,解散!” 话音落,整齐肃穆的队伍这才松散了下来。 看着蒋星重和傅清辉、张元乾一道走下点将台来,鲁仲、高孝义、常文英等之前整日和蒋星重厮混在一起的将士们立时围上前来。 蒋星重立时笑开, 不等她说话,尚不知她真实身份的几个弟兄们,无比欢喜道:“阿满,就知道你非池中物!这么快, 你就是咱们镇勇军的统帅了!” 又一将士抢着道:“刚才阿满拿出圣旨的时候我都惊了!心里头那个兴奋呢, 心怦怦乱跳!” 鲁仲等三人忙相视一眼,生怕这些不知真相的弟兄继续换皇后娘娘小子, 连忙单膝跪地,行礼道:“臣等拜见皇后娘娘!” 此话一出,那几位不知真相的将士愣住了,“什么皇后?谁是皇后?” 蒋星重也不解释,只弯腰笑着将鲁仲等人拉起来,笑道:“既来了镇勇军,那我便是镇勇军统帅,兄弟们无须以皇后相称。 ” 鲁仲等人行礼道:“是。 ” 方才一位说话的将士,立时苦着个脸,看着蒋星重道:“什么皇后啊?统帅您别吓我。 ”虽还一头雾水,但阿满是不敢叫了。 鲁仲等人这才笑着解释道:“统帅姓蒋啊,是咱们明威将军之女,你们还没反应过来吗?统帅这半个多月不在,是同咱们陛下大婚去咯!” 其他不明真相的将士立时愣住,诧异地看向蒋星重。 而蒋星重,也不多说话,只看着他们笑,笑意坦然。 好半晌,将士们见蒋星重没反驳,方才意识到鲁仲说的是真的。 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正欲行礼,却被蒋星重抬手阻止,道:“诶!我不是说了吗?我来镇勇军就是统帅,你们平时怎么对待统帅就怎么对待我。 行军打仗的,总以见帝后之礼,实在不便。 ” 众人这才罢了行礼的心思,只挠头笑着道:“统帅,您藏得可真够深,我们是一点没看出来。 ” 一旁的傅清辉看向蒋星重笑了。 她即便穿上男装,穿上锁子甲,可女子的特征依旧格外明显。 纤细的声线,不似男子般硬朗反而柔和秀美的五官,比之男子更显娇小的身姿,无一不再告诉他人她是女子。 可镇勇军就是无人怀疑她的身份,无人怀疑过她是女子。 无他,是因她能力出众,全然服众,根本没有因为她的性别而受半点限制。 所以,哪里是她藏得深,而是她太不藏了。 第107节 蒋星重对众人道:“我无意瞒着你们我的身份,但是咱们的任务比较特殊,也切莫刻意宣扬,咱们自己人知道就好。 ” 这时,常文英神色间颇有些骄傲,抬手道:“这点统帅放心,咱们镇勇军除了战力强,还有个优点,那就是团结。 从上到下跟铁桶似的,谁也别想渗进咱们镇勇军里。 咱们镇勇军里头的事儿,外面也别想知道。 ” 高孝义附和道:“对!自己人就是自己人,外头的人休想插上一脚。 ” 蒋星重笑道:“都是好儿郎!去吧,抓紧拾掇去吧。 ” “好嘞!”众人应声,行礼散去,各自去准备各自的东西。 蒋星重和傅清辉,自是跟着去了张元乾帐中,三人坐在一起,详细安排起了晚上的行军路线。 晌午时分,光禄寺于腾携人送来四千只已经收拾好的羊。 说是谢祯下旨,命他亲自送来镇勇军,作为镇勇军将士们今夜开拔前的犒赏。 蒋星重大喜,当即便命火头军接收,四万人按十人一只分配,准备妥当后便烤全羊。 蒋星重顺道对围上来的将士们朗声喊道,大家尽快准备,先准备好的先开烤。 话音落,将士们一时更有干劲,军营里处处不断洒脱自在的呼喊声。 傍晚时分,蒋星重、傅清辉、张元乾等三人出了营帐。 将士们早已将各自的营帐收拾装上马车,场地上到处都是十人一组的篝火,浓郁的烤羊肉香气到处都是。 见他们三人出来,鲁仲等人立时起身招呼道:“统帅、守备、指挥使!这儿!” 蒋星重闻声看去,正见鲁仲等人是七个人一组,留了三个位置给他们。 三人一笑,上前便和鲁仲等人坐在了一起,周围都是平日里和蒋星重关系近的弟兄。 鲁仲万分惋惜道:“可惜晚上要行军,不然就这肥羊,要是配上烈酒,那得多爽!” 蒋星重挑眉反问道:“待凯旋归来, 我和皇帝还会少了你们的酒?” 鲁仲忙道:“统帅!这可是您说的?镇勇军的庆功酒,我们可就等着您跟陛下要了,要好酒!” 蒋星重挑眉道:“放心。 ”自从抄了八大晋商的家,收拢了晋商的产业入朝廷,她家小皇帝现在有钱得不得了。 众人朗声大笑,一道有说有笑地烤起了全羊。 烫嘴的羊肉吃到嘴里,蒋星重心间不由浮现出谢祯的模样。 还是谢祯想得周到,知道天冷了,夜里行军更冷,所以给大家伙送来羊肉暖身。 蒋星重唇边出现笑意,同时惊讶地发觉,这才分开不到一日,她竟是已经在想念他了……蒋星重不由抬头,看向紫禁城的方向。 待众人吃完烤全羊,已经入夜,众人三下两打扫了场地,便各自席地休息,等着蒋星重下达出发的军令。 蒋星重看着天色,待入了亥时,便同张元乾、傅清辉一道上了马,下令大军开拔。 深秋的月色下,山间原野无人之地,镇勇军悄无声息地往开封府的方向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镇勇军日出而息,入夜行军,走的一直都是无人的山间田野之地。 就这般十来日的工夫,整个部队在开封府附近暂且驻扎下来。 抵达开封府后,蒋星重便紧着同已经提前抵达的蒋道明联系。 双方碰头后,蒋道明命人将几万套叛军的服饰送进了镇勇军中。 蒋星重即刻便叫镇勇军后勤部队接收。 蒋道明对蒋星重道:“韩守业叛军南下的消息,已经散布出去,现在整个南直隶人心惶惶。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不安定,散布叛军南下消息的同时,爹也按计划散布了起义军来了不纳粮的消息,眼下好多百姓,都盼着叛军抓紧来,他们要开城门带路。 ” 蒋星重闻言叹息,道:“足可见南直隶百姓,在建安党手底下有多苦不堪言。 ” 其实说这话时,蒋星重心里虚得紧。 因为前世,流寇四起,严重到朝廷军已完全无力镇压,那时叛军打出的口号,便是不纳粮,无数百姓纷纷追随。 如今她借用了前世的叛军的这句话,她知道这句话对于百姓意味着什么,确实好用,也确实……够讽刺。 蒋道明亦叹息,继续对蒋星重道:“镇勇军剩下的六万人,已分别前往南直隶十三府。 我已收到七路人马抵达的消息,剩下六路路途远些,尚无消息。 但按照计划,四日后你便可行动。 ” 蒋星重点头,跟着对蒋道明道:“阿爹,你这边可好?可有变故?” 蒋道明道:“放心,明面上陛下派我追查叛军,无人怀疑。 也没有任何变故。 ” 蒋道明看着蒋星重,神色间满是赞许和欣慰,接着道:“你同陛下的计策当真出色。 看似我在明,你在暗,实则你我皆在暗。 建安党人,只会措手不及。 ” 蒋道明不好逗留太久,蒋星重握着蒋道明的手,对他道:“阿爹,保重自己!无论女儿走得多高多远,你永远都是女儿最高的天。 ”她重生一次回来,再不想看见父兄战死的局面。 蒋道明眼眶骤然一红,伸手摸摸了蒋星重的脑袋,随后转身离去。 镇勇军依旧驻扎在山间,好在已是初冬的时节,山间已经蚊虫鼠蚁,大家伙休息得还算安生。 只是眼下,众人手里拿着后勤军发下的叛军服饰,个个面露不解。 蒋星重和父亲道别后,来到镇勇军中间,看着眼前已经拿到叛军服饰的将士们,对他们道:“将士们,想来诸位已经知晓,此番,陛下派给我们的,是一项绝密,且要紧的差事。 ” 众将士陆续从地上起身,朝蒋星重围来。 行军不生火,月色下,蒋星重身上的银色锁子甲泛着微寒的光芒。 她接着道:“将士们可知,我大昭,看似国泰民安的表皮下,其实早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 ” 蒋星重缓缓在将士们围成的圈中踱步,目光从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缓而掷地有声道:“朝中奸臣当道,他们意图控制皇帝,掌控整个大昭,以此图谋一己私利!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百姓?在他们眼里又算什么?他们眼里能看见的,只有自己库房里是不是多了银子,只有自己府中账目上是不是多了田产!” 这些贪官的行径,镇勇军将士们自是早有耳闻。 前头再冠冕堂皇的话,都不及蒋星重现在这些直白的话更击人心,众将士们眸色间已明显有了怒意。 蒋星重念着前世,念着今世至今经历的所有事,万千怒其不争的愤恨情绪亦涌上心头,语气跟着愈来愈厉,“这些狗官!便是附在我大昭臣民身上的附骨之疽!诸位将士,你们可知,陛下为何忽然闭朝修道?” 众将士面露疑色,这消息早就传遍顺天府,更是早有皇帝又昏庸之象的流言传出。 他们紧盯着蒋星重,等着她给出答案。 蒋星重道:“那些扎根南直隶,出身南直隶的建安党人,他们不满陛下出台新的赋税政策,不满陛下从他们手里抢银子!所以他们,竟试图谋害皇帝!” 话音落,众将士紧紧攥住了拳!怒意已达顶峰! 蒋星重近乎咬着牙道:“他们试图将皇权变成他们敛财的工具!百姓如何?大昭如何?他们全然不放在心上!” 殊不知,他们看重的这些钱财,前世在土特部和叛军打来的时候,尽皆被他们抄了个干净。 目光短浅!全然不知维护属于自己的王朝,不肯给谢祯银子,不肯帮谢祯一分一毫! 蒋星重情绪激动,脖颈处青筋清晰可见,她接着道:“在陛下称病期间,我与陛下私访南直隶。 我们亲眼所见,陛下的政令根本到不了南直隶!他们欺上瞒下,倒反天罡,已然以南京六部为中心,将南直隶变成了大昭的国中国!” “将士们……”蒋星重深吸一口气,“建安党人在南直隶经营数百年,那些世家大族,早已树大根深。 他们官官相护,官商合一,从上到下宛如铁通!这已经不是陛下下令改革便能解决的问题。 ” 话至此处,已有将士看向手中的叛军服饰,显然是已经明白帝后的计划,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视死如归。 蒋星重接着道:“破局之法,唯有造反,推平南直隶!可我们,不能真的让叛军谋逆。 所以,镇勇军的好儿郎们,就须得我们,伪装叛军,打入南直隶,彻底掘了建安党的根!” 蒋星重看向众人,眸中满是感激之色,几乎落泪,她道:“这一战,是我和陛下欠诸位兄弟们的!伪装叛军,出生入死,此生怕是都不能给你们应得的功勋,唯有军赏酬谢!诸位兄弟,你们可愿?” 对于军人而言,至高无上的军功荣誉,远比赏钱更要紧。 蒋星重知道,对于这些好儿郎而言,伪装叛军,功勋不可公之于世,实在是委屈他们。 直到这一刻,镇勇军方才知晓自己肩上背的是何等的重任。 他们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叛军服饰。 不多时,鲁仲便道:“既入军营,一为保家卫国,二为建功立业!局势已至如此危局,身为昭人,我鲁仲,出生入死!绝无二话!” 话音落,周围的人陆续跪地,“出生入死!绝无二话!” 以蒋星重为圆心,人潮一一跪地,一一道出“出生入死!绝无二话!” 蒋星重看着跪地的将士们,一时心潮澎湃,她亦敛袍,面朝将士们,单膝跪地,抱拳道:“我蒋星重,替大昭百姓,谢过诸位兄弟们!” 高孝义和常文英见此,一道上前,一左一右,将蒋星重从地上拉了起来。 蒋星重心间却百感交集,即便起身,却还是忍不住泪落连连。 许是此刻气氛太过压抑,鲁仲哈哈笑着道:“兄弟们,那起子贪官我看不顺眼好久了,陛下和皇后给了咱一个光明正大收拾贪官的机会,这一局,耍不耍?” 高孝义铆足了劲儿,腰都后沉了下去,破音吼道:“耍!” 众人连忙跟上,气氛一下又松快下来,常文英喊道:“来,兄弟们,衣服换上!” 众将士们愉快地换起了韩守业叛军的服饰。 眼看着将士们一一变装,月色下,蒋星重不由看向了头顶的圆月。 这一刻,她忽地想起 蒋星重带领镇勇军, 在开封附近的山间休整了四日。 这四日间,蒋道明送来两回提前潜入南直隶镇勇军抵达目的地的消息。 如此一来,只剩下四路人马尚未有信。 但蒋星重对此并不大担心,毕竟他们主力军要吃下南直隶, 也需要时间。 一步步往前推的过程中, 有足够的时间给剩下的四路人马。 第四日夜, 亦换好韩守业叛军服饰的蒋星重,于山间整军, 下令偷袭徐州府。 镇勇军主力在蒋星重的带领下,一路往徐州府而去。 在抵达徐州府辖地之后,即刻便燃放信号烟花。 黑暗安静的深夜, 信号烟花雨夜空中绽放。 早已潜入徐州府的镇勇军收到信号, 即刻行动。 主力往提前踩好点的军事重地,一部分伪装平民,在城县中奔走呼喊,直道“韩大将军起义军打入徐州府!起义军来了不纳粮!” 不消片刻, 徐州府辖地村镇,以及徐州城内便骚乱起来。 伪装平民的镇勇军混在奔逃的平民队伍中,先后挤到了各处城门处,在混乱中暗杀守城将士, 打开城门,控制关隘要地。 蒋星重的兵马大批涌入徐州辖地,看着奔逃混乱的百姓,主力军高呼“百姓回家, 闭门莫怕, 只杀贪官”的口号,一路上竟也是兵不血刃。 徐州府知府雨睡梦中被惊醒, 穿着单薄的中衣便跑出了卧房。 他边穿衣服边来到街道上,入目便是混乱逃窜的百姓。 看看从惊恐中回过神的知府,正欲派人去通知当地驻军,怎知下一瞬,忽见数道火星朝着知府衙门飞来。 天太黑,实在看不清天上是什么,只看得到点点火星落进了知府衙门中。 正疑惑着,下一瞬,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震得知府耳中嗡鸣,心肺颤动。 不消片刻,整个知府衙门便被夷为平地。 徐州府知府尚未反应过来,四处开始传来爆炸声,听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似乎是徐州府各地驻军所在。 知府慌张之际,霎时只觉心口一疼,他于诧异中低头,只见一支冷箭,已贯穿他的心口,尚未来得及去找寻冷箭来处,他便已倒在地上。 而身边陪护,未及奔走逃离,进瞬息功夫,尽皆横尸知府衙门前。 蒋星重带兵杀入徐州府主城,整个徐州府,已然是一片火光冲天,混乱不已。 而就在此时,一队身着平民服饰的男子上前,为首的于蒋星重马下抱拳朗声道:“启禀统帅,徐州府军事要地已被炸毁,共有六处!” 蒋星重点头道:“好!傅清辉、张元乾、鲁仲、常文英、高孝义,各带一路人马,与我同分六路,清剿残存势力。 ” 五人即刻行礼称是,在早前潜入的镇勇军带领下,向六处军事要地进发。 并派出一路人马,封锁徐州所有外出道路。 主力军与当地镇勇军汇合,再兼已经被神机翼炸残,天蒙蒙亮之时,徐州府辖地要紧的文官与武将,皆已成为刀下亡魂。 蒋星重即刻派人安抚百姓,随后拿出南直隶徐州地权贵的族谱,分发给将士们,勾唇一笑,对众将士喊道:“将士们,从贪官污吏手里抢钱抢银的时候到了!” 话音落,众将士们个个眼露兴奋,四百人成一队,散落徐州辖地各处。 按照之前在养心殿,蒋星重、谢祯同众心腹大臣商议的结果,抄家之时,胆小听话、默不作声者,留;铁骨铮铮,誓死不降者,留;意欲投诚,心生叛国者,杀;巧舌如簧,首鼠两端者,杀! 毕竟,南直隶的人,不能全部杀光,须得有留有杀。 但无论是杀是留,他们手中的财产、田地,却一样也别想留下。 徐州所在的各大家族,早已闻风而动。 好些人家中都养着护卫,可即便有护卫如何?再能耐,那也不是军队,人数有限,兵器、火器皆有限。 只大半日的功夫,午时过了没多久,便有大批的达官显贵被押进了徐州府的大牢,更有无数尸身被抬往城外堆砌。 无数的金银财宝,田铺地契被送到蒋星重面前。 蒋星重转手便命人送去给了蒋道明,蒋道明又转手送入京中。 占领徐州府后,蒋星重即刻命人清点镇勇军伤亡,又令将士们安抚百姓,发银发粮,完全就是一副爱民如子的模样,这就叫整个徐州府百姓的心都定了下来,虽然暂时不能进行日常劳作,但好歹是都不担心自己性命了。 绝大多数人,都进入了观望状态。 徐州府被叛军攻陷的消息,怕是瞒不住多久,此战打得便是措手不及。 所以蒋星重也未耽搁,安排人留守徐州后,便紧着令军休整,准备攻占凤阳府。 凤阳府如法炮制,有早前进入凤阳府的内应,里外配合,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只四日功夫,便将凤阳府拿下。 凤阳府拿下之后,南直隶两府被攻陷的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谢祯这边,很快便收到了南京快马加鞭送来的求援信。 果然如他们之前所料,南直隶官员哭穷哭弱,意图叫谢祯大举出兵,助他们铲除南直隶叛军。 谢祯自然是按照之前的计划,于“病中”强撑着上朝,震怒不已。 将赵翰秋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申斥他无能,至今没有剿灭叛军,致使南直隶两府失陷,赵翰秋被罚五年俸禄,并令其戴罪立功,点人出兵南直隶,清缴叛军。 看得谢祯如此态度,朝中南直隶的官员都放心了不少,即刻便送信回南直隶,告知族中人安心便是,朝廷援军很快到来。 如此一来,南直隶剩余州府的世家大族,安心了不少,但是也都暗自做起了准备,以免出现意外。 安顿好凤阳府后,蒋星重便即刻前往淮安府。 但因两府失陷,其余州府已有准备,故而从淮安府开始,这仗打得便不再那么容易。 为了叫南直隶更加掉以轻心,攻打淮安府时,蒋星重且先叫城中暗藏的内应按兵不动,故意败兵两次。 此计甚是有用,两次败兵后,南直隶其余州府确实放心了不少。 淮安府见叛军黎安城门都攻不破,更是放心了不少。 如此一来,他们都以为,徐州凤翔两府失陷,实在是因为叛军奇袭,没有准备的缘故。 韩守业叛军,并没有多少实力。 可就在南直隶上书说明情况,告知朝廷了解到情况后,蒋星重却联络淮安府内应,里应外合。 先轰炸军事要地,再进行主力覆盖强攻,前前后后一共半月功夫,淮安府失陷。 第108节 南直隶众官员连忙再次上书,请求援军,可却换来皇帝申斥。 斥责他们错估形势,令淮安府失陷,延误战机。 南京众官员焦头烂额,只得上书罪己,并请求支援。 于是谢祯从京中派出几千人,在徐州府边上和留守镇勇军装模作样地打一打,做出一副朝廷很努力的模样。 南直隶各世家大族得知此消息,便以为朝廷的援军已到,再次掉以轻心起来。 而南京官员,至此尚未有召回外出海战,收拾海盗的军队的意思。 如果朝廷能够解决叛军,他们便不会召回由他们实控的部队。 毕竟南直隶是大昭的国土,理当由朝廷出兵剿灭。 他们实在不想浪费财力和人力,比起帮朝廷收拾叛军,他们更看重即将迎来的海上贸易商路,这才是实打实能为他们带来利益的东西。 拿下淮安府后,蒋星重令镇勇军休整两日,暂且绕开南直隶核心地带扬州府、镇江府与南京,先拿下了庐州府与太平府。 切断了南边徽州府、安庆府、宁国府、池州府四地与南京府的联系。 随后又拿下常州府,切断了苏州府、松江府和南京的联系。 如此一来,便彻底将南直隶四分五裂,将整个南直隶的核心南京、扬州、镇江三地包围在内,成了孤家寡人。 而剩下南边的四府,以及东南的苏州、松江两府,完全无法和南京取得联系,群龙无首,成了孤家寡人。 时至此时,南直隶方才意识到情况不对,他们想请求朝廷支援,却发觉消息已经完全无法送出。 而被派出去的海军,却也失去了联系渠道,便是想找回,也来不及了。 南直隶这才慌了起来,急忙想法子自救。 距离离京已有三月,虽然还有九府未能收入囊中,但彻底被切断联系的南直隶,大势已去。 蒋星重粗略估计了下,最多再有半年时间,便能将整个南直隶收入囊中。 “叛军”攻陷南直隶的消息自然而然传到了土特部。 土特部大汉扎默齐大喜不已。 大昭皇帝病重沉迷修道,大昭最富庶的南直隶又被叛军攻陷,眼看着大势已去。 在如此丰饶富庶之地,叛军必然会更加强壮,已然成为大昭朝廷军的劲敌。 现在的韩守业叛军今非昔比,根本不是想消灭就消灭的。 再加上他们现在失去了晋商的补给,大昭又断了互市,撑不过两年国力便会开始衰弱。 倒不如趁现在国力尚能支撑大战,大昭又内忧加剧之际,出兵攻打! 景宁二年正月底,土特部大汉扎默齐御驾亲征,挥师南下。 土特部出兵之后, 谢祯这边即刻命人封锁消息,不叫一丝一毫的消息传入南直隶。 如若他们知晓土特部出兵,会认为朝廷已无暇顾及南直隶,要么会破釜沉舟, 准备和“叛军”殊死一战, 要么就举家逃窜, 届时无数的金银细软,还是随着这些世家大族的离开而离开南直隶。 蒋星重和谢祯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们要让南直隶始终对朝廷的救援怀抱希望,始终觉得“叛军”对南直隶造不成什么威胁。 如今蒋星重已经将南直隶切割成四块。 一块,是由镇勇军占领的凤阳府、淮安府、庐州府、太平府、常州府等五地。 一块是被镇勇军包围在中心的, 南京、镇江府、扬州府等三地。 另外便是被镇勇军切割分离西南方向的徽州府、安庆府、宁国府、池州府, 以及东南方向的苏州府、松江府。 那些和南京六部失去联系的州府,如今宛如热锅上蚂蚁,这些地区的世家坐立难安,奈何他们得不到其他被攻占州府的半点消息。 他们最后收到的消息, 便是皇帝震怒,怒斥兵部尚书,并已派兵救援南直隶。 眼下他们实在有些拿捏不准,到底该不该跑。 若跑, 他们在南直隶根基深厚,不少家族都是经营百年的世家大族,实在是不愿就这么放弃祖祖辈辈经营下的这一片天地。 若是不走,他们又拿捏不准如今韩守业叛军的真实实力, 不知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按理来说, 韩守业叛军实在西北被打残了,又被围追堵截, 这才跑来南直隶的,应当都是些残兵败将。 朝廷又派出了救援军。 几方衡量之下,其余州府的世家大族,便决定收拾好所有的家当,然后留在当地观望,一旦见形势不对,便立马逃跑。 他们的这些盘算算计,早就被蒋星重、谢祯以及诸位心腹大臣料到,自是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蒋星重的目的,是挖了建安党人的根,让南直隶重新回到朝廷的控制中。 自然不会真的像叛军一般,占领一地之后,便要想方设法守住。 故而在蒋星重将南直隶切割分块之后,朝廷军,便势如破竹的“收回”了“失地”凤阳府,跟着就进军淮安。 其余什么消息都没有传出去,但是凤阳府被朝廷军收回,淮安攻破在即的消息,却很快就传遍了南直隶剩下的州府。 各地世家大族听闻此信,一个个的倒是都安下了心。 看来并不用跑,韩守业叛军,果然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将,根本不是朝廷军的对手。 如此一来,那些时刻准备着逃跑的世家大族,便熄了逃窜之心,只加强各地的防卫。 而蒋星重心里明白,同样的打法,不能再用 蒋星重只觉胸口一疼,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身子都有些摇晃。 她一把扣住蒋道明的手腕,急忙问道:“顺天府情形如何了?” 蒋道明道:“辽东的兵力正在往山海关集结。 本是要打算在山海关围剿扎默齐,可现在山海关破, 反倒被扎默齐占据了山海关, 反攻为守。 咱们辽东的将士要打进来, 怕是要费些时候。 ” 蒋星重眉心一跳,如此一来, 只能是从里往外打,那就只能是她挥师回援。 如今顺天府的兵力,除了京营, 就只剩下锦衣卫, 还有顺天府城内常驻部队。 锦衣卫中有一大半还都是吃空饷的废物,根本不可能将扎默齐的部队打出山海关外。 “挥师回援!回援!”蒋星重说着就往外走去,蒋道明紧随其后。 边走,蒋道明边接着道:“本该是等扎默齐部队抵达山海关后, 大军直接在山海关外借地势优势围困扎默齐。 可他娘的扎默齐大军才刚到,袁见深那厮便献关投献。 扎默齐大军轻而易举便过了山海关,再加上袁见深投诚的部队,顺天府已是危机。 如今京中的兵力稀薄, 只盼着能撑住,别叫扎默齐破城,待咱们回去,便还有一战之力。 ” 许是气血上涌的缘故, 蒋星重只觉眼前金星直冒, 她道:“好在南直隶的局势已经在咱们的控制之中。 抓紧回援!更改战术!咱们从里头往外打,再叫辽东将士在外围堵, 两头夹击扎默齐。 ” 蒋道明点头,跟着道:“对了,青海汪承宗,蜀地秦韶瑛,两位大将也已率兵离开辖地,入京勤王!” 蒋星重身子忽地一滞,转头看了蒋道明一眼,继续疾步往驻军地赶去。 听到这两位的名字,蒋星重翻涌的气血这才逐渐平息。 前世,在顺天府陷落,谢祯自缢之后,就是秦韶瑛,誓不投降,打得土特部大军闻风丧胆。 汪承宗一直在青海,驻守边境,亦是叫土特部不敢进犯的存在。 他常与土特部大军打交道,熟悉他们的作战路数。 辽东大军在山海关外,内无熟悉土特部的大将和部队,汪承宗的到来,可以弥补他们这方面的不足。 看来这一次,他们要在顺天府见面了。 有这二位相助,定能杀了扎默齐,将土特大军赶出山海关。 蒋星重抵达镇勇军驻军营地,即刻下令整军待发。 并安排蒋道明清点南直隶贮备的粮草,用以供给镇勇军。 但时间紧迫,顾不得叫粮草先行,只能叫蒋道明殿后。 小半日功夫,蒋星重这边便准备完毕,大军当即开拔,以急行军的方式挥师北上。 准备仓促,十万大军的粮草并未带齐,蒋星重只得向各地官府亮明自己的皇后身份,从各地粮仓调取粮食,保证镇勇军行军路上的物资。 不似之前只能走无人的险峻山路,此次行 军走官道,倒是比来时快了很多。 行军的这些时日,蒋星重脑海中不断闪现前世的光景。 在那些淹入洪流的记忆中,蒋星重终于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当初她即便关心辽东战事,却很难有知道消息的渠道,都是靠百姓们口耳相传,这样才能了知一星半点。 她隐约想起,似乎是听过什么人打开了山海关,引土特部入关的传闻。 蒋星重懊悔不已,她为何没有早点想起来这件事,又为何没有早些揪出这个打开山海关大门的人。 顺天府的消息不断传来。 扎默齐留大军驻守山海关,辽东大军难以攻破。 通讯渠道被扎默齐切断,朝廷无法与卢捷率领的辽东大军取得联系。 扎默齐抓大昭百姓为人质,将人质混入军中,神机翼不敢使用。 扎默齐兵临顺天府城下,孙德裕率驻军出城迎敌,战死城外。 李正心临危受命,暂代孙德裕出城迎敌,重伤回城。 皇帝以主帅之名御驾出征,赵翰秋集结锦衣卫、京营、顺天府驻守残军,死守顺天府城门。 顺天府即将被土特部大军围困,速回!速回! 顺天府即将被围困的消息传来后,蒋星重再也没收到新的消息。 没有消息的消息不断传入蒋星重耳中,蒋星重恨不能给镇勇军插上翅膀,飞回顺天府! 第109节 前世的画面一幕幕映入眼帘,蒋星重当真害怕再次听到谢祯出事的消息。 她绝不能叫前世重演,绝对不能! 顺天府一带已经入秋,枯黄的落叶飘落四处,铁蹄所过之处,皆是一片萧条。 官道上不再有行商悠闲的百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 急行军十五日,蒋星重终于抵达顺天府附近。 她先安排探子,前去探查顺天府的情况。 探子回来后禀报,顺天府已然被土特部大军围困,似铁通一般。 蒋星重先命大军就地休息,另外安排探子,前去接应汪承宗和秦韶瑛。 扎默齐此次御驾亲征,集结了土特部最强的兵力,共二十万大军。 她要救谢祯,就顺天府城内百姓,就不能意气用事,镇勇军现在是城内所有人的希望,她绝不能消耗兵力,一旦发兵,就得一击即溃。 最好是先同汪承宗、秦韶瑛取得联系,如能联手声东击西,胜算更大。 两日功夫,蒋星重分别和汪承宗与秦韶瑛取得联系。 汪承宗大军已在山西边境,而秦韶瑛一日后便能与蒋星重会合。 两边各八万人,加上蒋星重的十万镇勇军,共二十六万人。 蒋星重得知消息,心中踏实了不少。 无论是她的镇勇军,还是汪承宗和秦韶瑛手底下的部队,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即便是人海战术,都能打赢这场仗。 蒋星重送出消息,叫汪承宗且先按兵不动。 她实在是担心,山海关外,有辽东大军堵截,扎默齐现在出不了山海关。 他定是将希望都寄予攻破顺天府上。 如果被他发现他被二十六万大军围堵,为求一线生机,定是会破釜沉舟,疯了一般去攻打顺天府。 如此一来,顺天府内的谢祯和百姓就危险了。 蒋星重看得出来,现在扎默齐也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攻破顺天府,杀了皇帝,他就是千古一帝。 如若不能,他也很难再出山海关。 蒋星重望着顺天府的方向,眉心紧锁,久久无法平复。 所谓围城必阙,她需得想个法子,叫扎默齐看到其他的希望,不能叫他生出破釜沉舟之心。 蒋星重暂且没回答傅清辉的疑虑, 毕竟这也是她最担心的事。 若不是又这般担心,她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让顺天府变成扎默齐的坟墓。 可是她不敢,她怕一旦有个万一,伤及谢祯。 至于秦韶瑛的疑虑, 蒋星重微微低眉, 脑海中浮现同谢祯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看向秦韶瑛, 对她道:“或许我能叫他在适当的时机打开顺天府城门。 ” 秦韶瑛静静地看着蒋星重,缓缓点了点头, 帝后是夫妻,许是有他们夫妻间的法子。 秦韶瑛没再多问,只接着道:“若娘娘有法子叫陛下配合我们, 那此法便是可行。 只是太过冒险, 稍有不慎,那代价……可真就太大了。 ” 陛下年轻,目前后继无人。 倘若出事,那些皇亲们定会为帝位争夺, 只是明争暗斗,便能将大昭国力消耗殆尽。 话至此处,众人皆陷入了沉思。 半晌后,傅清辉看向蒋星重, 对她道:“皇后娘娘,恕臣直言,还是要以陛下安危为重。 ” 蒋星重抬头看向傅清辉,不由抿唇, 神色间满是踟躇不定。 她自然会以谢祯的安危为重, 可是……那可是扎默齐,前世踏平大昭的就是他。 如果不杀了他, 她和谢祯后半辈子都别想安生。 蒋星重从傅清辉面上收回目光,看向地面,漆黑的眼珠在眼眶中乱跳,她竟是有些六神无主。 一面是更安全保险的法子,一面是只要赌一把,一旦赌赢便是大昭为了未来几十年乃至百年的安定。 众人沉默了好半晌。 一直在旁听着他们商讨的蒋道明,目光一一从他们面上掠过,见他们实在纠结,不由失笑,他的姑娘,还是年轻了些。 蒋道明摇头笑笑,右手掌背往左手掌心里一拍,坦然道:“诸位何必焦心?难道鱼与熊掌,便不可兼得吗?” 众人看向蒋道明,蒋星重不由问道:“阿爹,你的意思是?” 蒋道明道:“先用冒险的法子打,且先看汪承宗那边的埋伏,能不能顺利切断扎默齐的大军。 只要能控制扎默齐大军进入顺天府的人数,给陛下足够的等待援军的时间,那咱们的胜算便大。 若是汪承宗那边不出意外,你就叫皇帝开门。 若是不行,咱们佯装败退,将东线留给他不就是了。 ” 众人听罢,不由抿了抿唇。 皆无异议,觉得蒋道明此法可行。 蒋星重低眉想了想,对众人道:“那便按照冒险的法子准备吧。 至于叫皇帝开顺天府城门一事,咱们等到最有把握的时候,我再跟皇帝联系。 ” 蒋星重看向蒋道明,道:“阿爹,你想法子联系汪承宗,叫他在两军开战之后,伺机埋伏,按兵不动,等我们信号。 ” 蒋道明行礼领命,出了帐便去安排。 蒋星重又看向秦韶瑛,对她道:“秦将军,我们先对扎默齐大军进行围困,先将他们打疲,打绝望。 ” 秦韶瑛点头,对蒋星重道:“甚好。 那咱们便先发起强进攻,正面给他们威压。 待他们疲乏之时,再安排精锐小队偷袭,总之,就要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还打不好。 ” 蒋星重不由失笑,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蒋星重看向傅清辉,对他道:“清辉,偷袭的精锐小队,由你带领。 ” 傅清辉行礼领命。 秦韶瑛笑着道:“这般战术,不出十日,扎默齐大军便会筋疲力尽。 届时,他们要么想突围之法,要么便是猛攻顺天府。 以扎默齐的心性,定是会选择猛攻顺天府。 ” 蒋星重认可点头,跟着对秦韶瑛道:“那么秦将军,如若计划顺利,届时顺天府城门大开之际,你掩护我率军突围入城,扎默齐被截断的后援部队,就得仰仗您和汪侯爷。 ” 第110节 秦韶瑛抱拳行礼,“臣定竭尽所能!” 蒋星重看着她,抿唇一笑。 前世,秦韶瑛和汪承宗均勤王失败。 汪承宗未战惨死,秦韶瑛宁死不降。 这一世,他们也当拿回本该属于他们的护国荣光。 蒋道明给汪承宗的信很快便送了出去。 而蒋星重和秦韶瑛,当日夜里,便将扎默齐大军的出路彻底封死,天亮之前,便先来了打了一波奇袭战。 天亮之后,蒋星重命傅清辉带精锐休整,自己和秦韶瑛则率领剩下的将士,分四路正面进攻。 顺天府城内的谢祯、赵翰秋、沈长宇、蒋星驰等将领自是观察到了外头的情形,他们在城门上配合放箭,时不时还在土特部大军扎堆之处,点燃几个神机翼。 但因着两军混战,扎默齐又抓了很多人质在军中,投鼠忌器,神机翼和火炮,都不敢大幅使用。 同大昭的军队相比,扎默齐的军队,武器装备上都要稍稍逊色一些。 而且他们如今孤军深入大昭,完全失去了补给。 但是蒋星重和秦韶瑛不同,围困之外,皆是大昭国土,损失的武器装备,在蒋道明调遣下,很快就能补足。 头两次正面交战,双方损失差不多。 可从 郎朗高悬的秋月下, 天地被镀上一层银色的寒芒。 蒋星重与秦韶瑛的大军,宛若决堤的洪水,一泻而下,在两军交锋的那一瞬间, 便冲进了扎默齐的大军。 蒋星重、秦韶瑛、傅清辉、张元乾、鲁仲、高孝义、常文英身先士卒, 纵马深入, 银枪寒芒,炽烈厮杀。 很久很久以前, 蒋星重也曾惧怕过死亡。 可这一刻,当银枪染上土特敌军的鲜血,蒋星重却忽然迸发出从未有过的热血!她从未感受到过自己身体如此时般充满力量, 她甚至感受不到敌军刀刃擦过身体的痛感。 血脉中似是迸发出一股全然无法用理智遏制的力量, 彻底点燃了她的身体与灵魂,燃起熊熊烈火,誓要烧尽眼前所有胆敢踏足大昭国土的敌人! 傅清辉投身杀敌的同时,自是也时刻关注着蒋星重的安危, 可当他看到此时蒋星重的模样,也不由眼露震惊。 此刻的蒋星重,当真宛若战神附体。 她出枪的速度和力量,竟是也比平常更强。 傅清辉不由咽了口吐沫, 她怕是杀红了眼。 而一旁的其他将领也是这般状态。 傅清辉于杀敌中往蒋星重身边凑了凑,帮她护住视线盲角。 待大军深入扎默齐敌军腹地,蒋星重和秦韶瑛相视一眼,随后秦韶瑛朝蒋星重一点头。 蒋星重立时便从怀中取出信号烟花。 赤红的火苗飞蹿上天的瞬间, 远处跟着便传来无数将士冲锋的呼喝之声。 汪字大旗高高扬起, 于月色下奋勇向前。 一直在顺天府城楼下攻城的扎默齐见此,不由眼露震惊。 怎么还有埋伏的部队?大昭这两个女将是要做什么?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扎默齐的心头。 半盏茶的工夫, 蒋星重便远远看见汪字大旗从扎默齐大军侧翼横插进了扎默齐大军中。 蒋星重心跳如鼓,她紧紧注视着那王子大旗,直到旗帜彻底深入扎默齐中军。 不知过了多久,一枚信号烟花从那方破空而上,鲁仲高声大喜:“成了!” 蒋星重面上也露出笑意,连忙观察自己眼前的情形。 可一番观察下来,蒋星重面上的笑意却退了下去。 扎默齐大军已经被汪承宗顺利截断,可是她和汪承宗的大军中间,至少还有三万敌军。 她若想按照计划带着镇勇军杀过去,不仅费时,怕是还费兵力。 蒋星重眼珠转得飞快,半晌后,蒋星重对高孝义道:“将你准备的十发烟花给我。 ” 高孝义立时便从背上解下行囊,扔给了蒋星重。 蒋星重接过,将其绑紧在身上,随后朗声对秦韶瑛道:“秦将军,眼前敌军尚多,怕是不能按原计划带军突围。 ” 秦韶瑛自是也发现眼前情形不对,她一枪捅死一个敌军,拔枪转头看向蒋星重,对她道:“我掩护你和突围部队!” 蒋星重却道:“不必!” 蒋星重看向远处中军的汪字大旗,眸色坚定,朗声道:“时不待人,带兵突围,耗时耗力!我独自杀过去,去和汪侯爷会合,届时我跟他借兵三万,待城门开后,进城勤王!” 秦韶瑛眉心一跳,蒋星重若是孤军深入,此法凶险,极考验蒋星重的功法和耐力,她若是体力和武力跟不上,怕是会死在围困之中。 秦韶瑛正欲阻止,怎料却见蒋星重已然纵马冲了出去。 秦韶瑛急道:“阿满!”甚至已顾不得尊卑。 一旁的傅清辉道:“将军守好此处,我去掩护皇后!”话音落,傅清辉调转马头,跟着便朝蒋星重追去。 还能如何,秦韶瑛只得暗自为他们祈福。 蒋星重和傅清辉走后,秦韶瑛朗声道:“众将士听令,全力攻打敌军,牵制敌军后方势力!” 敌军众多,蒋星重纵马穿梭其中,敌军自是发现了她,又怎么可能叫她突围成功,立时便变换路线,重重堵截。 蒋星重却丝毫不惧,双手握紧长枪,枪在手中回转清敌,远远看去,宛若一朵银色的枪花。 一路下来,敌军竟是连近身马匹都不能做到。 银色锁子甲在身,蒋星重并未受什么重伤,但是双臂、双腿无甲胄保护之处,却已出现多处破损,血迹悄然晕染。 土特将士见蒋星重这般本事,深入敌军突围宛过无人之境,神色间既是钦佩又是浓郁的恨意。 他们改变战术,即刻树立枪墙拦截,谁知就在蒋星重近前的瞬间,她忽地拉住缰绳,侧身落马,藏身于马匹身侧,顺利躲过拦截的枪墙。 马蹄声从土特将士面前飞驰而过,只余蒋星重因侧身而掉落的头盔,在他们面前叮当滚过。 躲过围堵,蒋星重重新上马,头盔已经掉落,蒋星重头上女子婉约的盘发出现在众人眼前。 纵然发髻因佩戴头盔已有些毛躁,且盘的也是简单的发髻,可依旧叫她显得那般的出众,更加凸显她在战场上的绝世荣光。 这是她跟秦韶瑛学得,她本就是女子,又何必为了行军,特意做男子装扮?她热爱习武,一心为国,与她是男是女,又有何干系?她怎就不能以女子身份,坦然地走在战场上? 土特大军中的不少将士,看着此刻的蒋星重心情颇为复杂,甚至有些颓败。 若是大昭连女子都有这般能耐,那他们,还有何胜算? 汪字大旗近在咫尺,扎默齐大军却继续对蒋星重进行围追堵截,方才仓皇阻挡不及的大军,此刻逐渐有了组织,蒋星重的突围之路,越来越难,前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就在蒋星重握紧手中长枪,决定孤注一掷之时,傅清辉追了上来,朗声道:“阿满!” 蒋星重闻声回头,正见傅清辉杀出 重围,朝她纵马奔来。 “清辉?”蒋星重愣神之际,傅清辉已骑马冲到蒋星重前方,横枪扫过敌军,生生给蒋星重打出一个缺口出来。 傅清辉趁机对她喊道:“我掩护你,你往前冲!” 蒋星重怎会浪费傅清辉为她争取到的机会,立刻便纵马冲了出去,路过傅清辉身侧时,蒋星重对他道:“敢死我灭你九族。 ” 不知为何,傅清辉忽觉心口一暖,露出笑意。 阿满都这般说了,他可得活着见到她。 见蒋星重冲出了重围,土特部将士还想去追,怎料却被傅清辉牵制,只能看着蒋星重纵马离去。 蒋星重的战马一头扎进了汪承宗的大军中,蒋星重抓住一名将士便问,“你们侯爷呢?” 看着蒋星重身上大昭统帅的盔甲,将士们立马指路,蒋星重连忙对那位将士道:“锦衣卫指挥使傅清辉,为掩护本帅被困,还请即刻救援接应!” 将士们闻言,即刻点盾牌兵前去接应。 蒋星重则纵马朝汪承宗所在之地跑去。 蒋星重终于见到了汪承宗,月色下,他泰然骑在战马上,如墨的长须在夜风中徐徐飘动,若是不穿战甲,分明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清风霁月之姿。 汪承宗指挥大军堵截两边的扎默齐大军,不叫他们两边会合。 蒋星重朗声喊道:“侯爷!” 汪承宗闻声看去,正见一名女将骑马而来。 她左手拉着缰绳,右手紧握长枪,枪尖指地,点点鲜血从枪尖滑落,滴入泥土中,银色的盔甲在月色下泛着点点寒芒。 她周身上下处处都是血迹,脸上更是布满被渐上去的血痕,那只握枪的手,更是宛如在鲜血中浸泡过一般,她的发髻已有些松散,碎发随风轻抚。 这一刻,汪承宗恍然,如若天上有女战神,便该是这般模样。 汪承宗很快回过神来,心下不由思索来者是谁。 他已经知晓,与他同来的另外两路援军都是女将带领。 一位是蜀地早已名满天下的女将秦韶瑛,一位则是当今皇后,明威将军之女蒋星重。 秦韶瑛已年逾五十,那么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将……汪承宗立时反应过来,连忙下马行礼,“微臣汪承宗,拜见皇后娘娘!” 蒋星重连忙下马,亲自伸手相扶,“侯爷快快请起!战场之上,咱们不讲虚礼。 ” 汪承宗顺势起身,连忙看向蒋星重身后,竟是不见一人,诧异道:“娘娘一个人突围过来的?” 第111节 蒋星重点头,看向来时的方向,对汪承宗道:“后方敌军还有三万人左右,若是带兵突围,不仅速度慢,怕是还得损失不少兵力,我便自己过来了。 ” 汪承宗眼露震惊,不由又看了眼敌军后方,随即便眼露浓郁的钦佩。 这般孤身一人突围出来,需要极强的勇气,还需要极高的耐力和武力,否则根本做不到。 汪承宗看着眼前的蒋星重,神色间的钦佩到底转为欣慰。 大昭有国母如此,何愁将来家国不盛? 汪承宗行礼道:“娘娘英勇,微臣敬服。 ” 蒋星重不由失笑,大昭有他和秦韶瑛这样的将领,才该被人敬服!蒋星重看向顺天府外围的扎默齐前方大军。 她对汪承宗道:“侯爷,我孤身前来,须得向你借兵三万,容我率领大军,入城勤王。 ” 汪承宗点点头,对蒋星重道:“皇后娘娘稍待片刻。 ” 说罢,汪承宗便前去安排。 不多时,汪承宗回来。 他指着拦截扎默齐前方部队的将士们,对蒋星重道:“眼下将士们都在拦截两边大军,我已经安排拦截前方敌军的三万人跟随娘娘。 待扎默齐大军入城,他们便顺势跟随娘娘入城。 ” 蒋星重点头,随后冲汪承宗抱拳道:“侯爷,我进城之后,扎默齐后方敌军,就仰仗您和秦将军了,定要将他们歼灭于此,不可再令他们入城援救扎默齐。 ” 汪承宗单膝落地,抱拳行礼道:“微臣领命。 ” 蒋星重一把将汪承宗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后看向顺天府城的方向。 城楼之上,隐约可见锦衣卫的身影,他们正在组织放箭,时不时便可见敌军搭云梯,又被锦衣卫从上头推下。 可不知为何,却始终不见他们用火器。 蒋星重不由抿唇,眼露怒意,想来是扎默齐挟持俘虏散落军中各处,城内投鼠忌器,不敢用。 蒋星重低眉,从背上解下了准备的十发烟火,再次看向顺天府城。 谢祯可一定要明白她的意思啊…… 念及至此,蒋星重不再犹豫,将烟火摆在地上,随后将其点燃。 先连点三发,片刻后,又连点三发,再过片刻,连点最后的四发。 三三四,这便是她和谢祯相识之初,为了找她方便,约定的开门暗号。 若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便会打开顺天府城门,引扎默齐入城。 绚烂的烟火绽放在战场的上空,照亮了一片血色。 顺天府城楼下的扎默齐,看着烟火升空,不由深深蹙眉,攥紧了手中的长刀。 这又是什么信号?先前两发信号烟花过后,他的大军被埋伏的大昭部队截断,现在又先后发出十发,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扎默齐看不透蒋星重等人的打算,不由咬着牙骂道:“汉人就是诡计多端。 ” 蒋星重看向顺天府城门的方向,静候谢祯开门。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却始终不见顺天府城门大开。 蒋星重的心一点点下沉,莫非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还是没有看到信号? 蒋星重继续耐心等待,一个多时辰过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却始终不见顺天府开门。 蒋星重微微低眉,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吗? 可无论如何,这场仗,还是得打下去。 最差便是等着扎默齐攻开城门,只是……一旦扎默齐被截断的前后方大军重新汇合,定会破釜沉舟,奋力一搏,那他们三波援军的兵力损耗实在难以估量。 难道,她只能选择后路,让出东线,叫扎默齐从东线离开吗? 做了这么多准备,若就这么放走扎默齐,她如何甘心? 蒋星重的眼前再次浮现前世国破家亡的惨状,她的眼神愈发坚定。 不成,这一回,她定要留下扎默齐的首级,祭奠所有将热血洒在这片土地上的列祖列宗! 眼看着开门无望,蒋星重重新握紧长枪,来到阻拦扎默齐前方部队的援军之后。 而就在这时,之前前去接应傅清辉的盾牌军回来,先前跟蒋星重说话的那名将士匆忙跑来,甚至顾不上行礼,对蒋星重道:“启禀统帅,锦衣卫指挥使我等已接应回来,只是……他、他……” “他怎么了?”蒋星重赶忙问道,心霎时提上了嗓子眼。 那将士道:“他受了重伤,人已昏迷,不知是否能活……”话至此处,那将士忙补上一句,“已叫军医救治。 ” 蒋星重眼眶立时泛红,再次看向扎默齐大军。 眸色间的恨意愈发明显,她牙根紧咬,连带着额角和脖颈处青筋浮动,她紧紧握住了手中枪柄! 大不了,她再突围一次,带着人马,就在顺天府城楼下,和扎默齐决一死战! 就在蒋星重准备点兵之际,一声轰隆的巨响传来,只见远处顺天府的大门,缓缓开启…… 蒋星重看着眼前的情形, 唇边出现笑意,喃喃道:“开了……开了……” 扎默齐大军自是也看到顺天府城门大开。 望着缓缓拉开的城门,扎默齐霎时变了脸色。 一直想要攻打顺天府的他,此刻却迟疑了。 不多时, 扎默齐的脸上便漫上浓郁的恨意! 好好好, 大昭的小皇帝, 竟是联合外头的援军给他下套。 之前的那十发烟花,必然是联络的信号。 这一瞬间, 扎默齐明白了大昭的全部计划。 他们将他围死,再打疲他们等的就是他破釜沉舟攻城。 只要攻城,他们便会令埋伏的援军截断他的大军, 然后再叫皇帝打开城门。 那么他只能带着被截断的部分部队入城, 兵力被分散,无论是后方部队,还是前方部队,他们都可以人数优势各个击破。 大昭此举, 就差将请君入瓮四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可眼下的情形,明知是下套,明知就是要引他进城, 扎默齐还是不得不入。 如若不进城,结果便是被大昭援军围猎,如若进城……就是一个赌字。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局, 大昭也在赌。 而赌注, 就是他和大昭皇帝的命。 要么他杀了大昭皇帝,将顺天府收入囊中, 成就皇图霸业。 要么就是他将命留在顺天府,从此土特一蹶不振,成为任大昭宰割的鱼。 扎默齐攥紧了手中的长刀,看着大开的城门,空无一人的街道,沉声嘶吼道:“进城!莫恋城中财物,直取紫禁城!” 话音落,扎默齐大军中爆发出声声怒吼,放弃挟持的俘虏,轻兵而行,将扎默齐掩护在骑兵中间,朝顺天府内冲去。 蒋星重见此,立时高声大喝:“将士们,随我追!” 话音落,纵马驰骋而去,汪承宗拨给蒋星重的三万人紧随而上。 沈长宇一身盔甲,站在城门楼子上,俯身看着进城的扎默齐大军。 随后抬手,“弓箭手准备!射!” 霎时间万箭齐发,扎默齐的大军,无数人倒在顺天府的街道上。 沈长宇的箭一共射了三波,待准备第四波时,蒋星重已带着援军进城。 沈长宇挥手示意停止进攻,看着纵马进城的蒋星重以及她身后的援军,沈长宇面上满是动容。 待蒋星重大军全部进城后,扎默齐后方部队见堵截的部队走了一半,意欲突围。 可就在这时,沈长宇下令,重新关闭了顺天府城门。 城外,秦韶瑛和汪承宗,分别从不同的地方看着重新关闭的顺天府城门,神色间流出破釜沉舟的坚定。 秦韶瑛对身边的张元乾等人道:“就地歼灭!片甲不留!” 汪承宗则持枪上阵,亦朗声下令道:“护我国土!一个不留!” 城外所有的将士,在秦韶瑛和汪承宗的带领下,尽皆迸发出坚定的意志,两军厮杀成一团。 而顺天府内,蒋星驰站在城中瑞鹤楼的屋顶之上,迎风而立,手持火铳,对准了扎默齐大军,跟着下令道:“放!” 蒋星驰一声令下,一枚信号烟花破空而上。 扎默齐见此心道不好,他尚未来得及反应,却发觉顺天府周围那些屋顶之上,竟是冒出来无数的锦衣卫和将士,各个手持火铳,对准了他们。 下一瞬,耳畔便不断传来火铳开火的爆炸声,扎默齐那冲向紫禁城的部队,再次倒下无数的人,陈尸在顺天府的街道上。 埋伏在屋顶上的将士们,以最快的速度装填火铳里的火药,以求在扎默齐大军路过眼前时能消耗他们更多的兵力。 扎默齐这入城时仅剩两万来人,在沈长宇和蒋星驰的两重远程攻击的消耗下,很快就剩下一万人左右。 扎默齐只好下令加快行军速度,冲过大昭部队的埋伏区,尽力留存更多的兵力用来攻打紫禁城。 扎默齐的部队急速从顺天府街道上穿过,而蒋星重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蒋星驰站在屋顶之上,晨曦中,他见自己的妹妹,纵马闯入了自己的视线。 蒋星驰再次鸣放信号烟花,示意停止射击。 蒋星驰目送蒋星重走远,看着蒋星重此时的样子,他眸中既有心疼,亦有骄傲。 蒋星驰爬下高楼屋顶,即刻命埋伏军集合,随即便加入了蒋星重的部队。 沈长宇还要驻守城门,自是不能跟他们离去,他在城门之上,看着朝紫禁城而去的大军,心间默默为他们祝祷。 紫禁城城楼之上,谢祯一袭束袖精干的通袖过肩龙纹曳撒,头戴金丝镂空翼善冠,手持火铳,静静注视着扎默齐带军来袭,他平静地下令,“吩咐李正心,在扎默齐攻破城门之前,尽全力消耗扎默齐兵力。 ” 说着,谢祯看向身后的瓮城。 城门留缺,扎默齐在一定时间内便能攻破,待攻破之后,这紫禁城的瓮城,便是扎默齐的坟墓。 此时此刻,紫禁城午门外,已暂代京营提督的李正心,正身着盔甲,骑在马上,带领京营两万人守在城门外。 待扎默齐大军靠近的那一瞬间,李正心即刻下令,京营大军从左右两路包抄而来,死死将扎默齐大军拦截在午门外。 而蒋星重带领的援军几乎同时赶到,从后杀入扎默齐大军。 城门之上的谢祯看到蒋星重的瞬间,身子瞬间前倾,颤声道:“阿满……” 东方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耀芒洒在整个顺天府城上,谢祯清晰地看见,在敌军中愤然厮杀的蒋星重,早已浑身浴血。 这一瞬间,他的双唇剧烈颤抖,以至唯有紧抿方才能控制住情绪。 谢祯强忍心间激烈翻涌的情绪,朗声道:“神机营,准备!” 城楼之上训练有素的神机营将士们,即刻便抬起手中火铳,对准了城下的扎默齐大军。 而谢祯手中的火铳,自是瞄准了扎默齐。 如能在城外将扎默齐击杀,便无需再将他引入瓮城。 而扎默齐自然也不是傻子,见城楼上谢祯已经开始带人放火铳,他自是第一时间找掩体躲避,谢祯在城楼上,根本找不到他。 扎默齐在暗处,紧盯着城楼之上的谢祯,沉声下令道:“攻城!全力攻城!” 他定要亲自杀上城门,取下谢祯首级! 扎默齐大军不要命地朝城门攻去,人如山海般往城门上撞。 蒋星重自是也看到了城门之上的谢祯。 远远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蒋星重心下一沉,随即便是大怒。 他跑出来干什么?还穿得这么显眼?一身明黄站在那里,是唯恐扎默齐找不到他吗? 此刻谢祯站在城门上,定是成了扎默齐死盯的目标,她得抓紧找到扎默齐,杀了他。 她绝不能再让大昭失去皇帝! 如此一想,蒋星重进攻之势更强。 而就在这时,蒋星重去忽地看见不少身着各色不一平民服饰的壮年男子,拿着规制不一的兵器冲进了战场中,嘶吼着朝扎默齐的人杀去。 蒋星重的在这一瞬间剧烈震颤。 霎时间,她仿佛看到前世那些随帝殉国的平头百姓,亡魂归来,终于将手中复仇的刀刃坎向了敌人的脖颈。 一路坚韧的蒋星重,终是在此刻红了眼眶,杀意更浓。 城楼上谢祯,自是看到城下的情形,霎时惊道:“全城百姓不是已经全部安置好了吗?他们怎么回来了?” 他身边的将士们,一直跟着他在前线作战,自是不知是何情形。 而就在这时,本负责安置百姓的王希音匆忙跑上城楼。 王希音一见谢祯便跪在了地上,气喘吁吁地道:“回禀陛下,臣和孔瑞紧急安置全城百姓。 怎料壮年男子,却根本不听我们的安排,他们帮着我们转移老弱妇孺之后,便抱团持兵器跑出来了。 他们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土特进犯,他们宁做战死鬼,也不做亡国奴。 ” 谢祯再次看向城下那些假如作战的百姓,胸膛大幅的起伏起来。 他莫名便想起蒋星重跟他描述过的梦中景象,在他自缢殉国之后,无数百姓便也随帝殉国。 第112节 作为皇帝,谢祯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般叫他清晰地意识到,什么叫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谢祯对王希音道:“全部记名,战后重赏。 ” 王希音记下,不及跟谢祯行礼,紧着便又跑走了。 他和孔瑞,以及东厂部分太监,须得护好城中老弱妇孺。 李正心战场虽不及蒋星重武力值强悍,但在城楼上神机营的掩护下,也算是所向披靡。 而没有神机营掩护,从后方打上来的蒋星重,还有同他们会合的蒋星驰,则是兄妹联手,相互掩护,在战场中英勇无匹。 扎默齐的大军,在这般强劲的夹击下,很快便又损失了一半人。 就在他的大军人数只剩六千左右的时候,紫禁城的大门,终于被他们撞开。 扎默齐即刻带领残余部队,疯了般涌入紫禁城。 赵翰秋忙对谢祯道:“扎默齐入瓮,陛下请尽快换衣。 ” 谢祯就地宽衣解带,拿过早已准备好的锦衣卫战甲穿在身上。 他以自身为饵,引扎默齐入瓮,便不必再穿着龙袍晃,让敌军集火。 瓮城中锦衣卫已设好埋伏,足以歼灭扎默齐残军,谢祯不想再叫蒋星重参与。 为着此番救援,她怕是已经精疲力竭。 可谁知就在扎默齐大军入瓮,他下令炸毁护城河大桥的前夕,杀红了眼的蒋星重兄妹俩,以及部分援军将士,竟是已经跟着进了瓮城。 谢祯在城门楼子上看着,深深蹙眉,神色间满是心疼。 听到后头的爆炸声,扎默齐这才觉出不对,正欲叫撤出,怎料却见大门已经关闭,所有埋伏的锦衣卫尽皆现身。 而城楼上的谢祯,早已不见了踪迹。 扎默齐心间冒出一个极为不祥的预感。 苦战数十日,蒋星重终于看见了人群中被掩护着的扎默齐,同辽东传回的画像上一模一样。 蒋星重抽了抽嘴角,一双眼如猎鹰瞄准猎物般,盯紧了扎默齐。 扎默齐忽觉一股凉意渗透皮肤, 后脖颈上一片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便往那不适之感传来的方向看去,恰好对上蒋星重泛着血色的眼眸。 只见她骑在战马上,手持长枪,脸上被溅上的血迹斜飞而上, 那眸光如此骇人。 几十年来, 扎默齐从未将女人当成过对手。 可是这一刻, 他却深深感受到眼前的人绝不容小觑。 扎默齐转向蒋星重,亦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瓮城中锦衣卫和扎默齐残军已然厮杀混战在一起, 而蒋星重则在兄长和随同将士的掩护下,驾着战马一往无前地朝扎默齐冲去。 前世颠沛流离的场景,满国流民的场景, 国破家亡的场景, 谢祯自缢的场景,臣民殉国的场景,尽皆一一浮现在蒋星重的眼前,她霎时红了眼眶。 所有的恨意和悲伤, 尽皆化作无限的气力,凝聚在蒋星重那握着长枪的双臂上。 扎默齐看着径直朝他冲过来的蒋星重,便知再也无处可躲,只能正面应战。 耳畔是无数将士的厮杀声, 扎默齐亲眼看着蒋星重到了近前,跟着见她跳上马背,手握长枪,自上而下朝他扎了下来。 扎默齐连忙横过大刀, 长长的刀柄接住了蒋星重的枪头, 跟着他便往上一推,避开了枪锋。 可托住长枪的那一瞬, 他跟着便觉一股强大的威压在双手握着的刀柄上传来。 扎默齐连忙运劲抵御,一声嘶吼,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压得单膝跪地。 扎默齐侧头抬眼,正见蒋星重那如炬的目光。 扎默齐心间爆发出强烈的怒意,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推开蒋星重的枪,从地上站了起来。 怎料堪堪站起蒋星重的枪锋便至,扎默齐连忙横刀阻挡。 扎默齐从未见过这么猛的攻势,他尽是足足吃力地挡了十多招,方才找到回击的机会,把控自己的进攻节奏,和蒋星重才算是打得有来有回。 蒋星重每次出招都是杀招,每一招都用尽全力,而扎默齐亦然。 奈何二人战力不相上下,打了好半晌,竟是谁也进不了谁的身,谁也伤不着谁。 蒋星重看看眼前的局势,直道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她的枪和扎默齐的长刀,都是远程武器。 这样一对一的近身战,远程武器防御空间大,不利于她寻找击杀扎默齐的机会。 念及此,蒋星重瞅准机会,枪头勾住扎默齐的刀头,随后一个巧劲儿,两把武器同时被蒋星重甩飞出去。 扎默齐一愣,跟着便见蒋星重从腰间抽出了雁翎刀。 扎默齐无法,只好从腰间抽出两把弯刀。 二人再次战一起。 这一回,蒋星重近身的机会果然是多了起来,怎奈何扎默齐耍的是双手弯刀,她需要两相躲避。 就这般又打了一会,蒋星重心头闪过一丝焦虑。 扎默齐的双手刀玩儿的极好,每每她一击过去,扎默齐的另一手便到,她就不得不躲。 这样打下去,何时才是取下扎默齐首级?而且,一夜苦战,又和扎默齐打了这么久,她隐隐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她必得杀了扎默齐才行。 接下来和扎默齐对打的过程中招式,蒋星重重新分析他的招式,终于找到了一击必杀的机会。 可无论她如何出招,她刀刃捅入扎默齐心间的同时,扎默齐另一手的弯刀,也会落在她的身上。 蒋星重不由抿紧了唇,只要她下手够快,扎默齐晚她一步,那么重伤后的扎默齐,砍下她的那一刀,必然会脱力,想来她不会受太重的伤,兴许能保住性命。 念及此,蒋星重不再犹豫,一个起跳凌空旋身,找准时机,握紧雁翎刀,直直朝扎默齐心间捅去。 千钧一发之际,扎默齐看懂了蒋星重的意图,可他已经来不及躲避。 扎默齐神色一寒,挥出了左手的弯刀,那边同归于尽!杀不掉大昭的皇帝,就叫大昭的皇后陪葬! 蒋星重片刻也不敢眨眼,直到亲眼看着雁翎刀锋利的尖刃捅进了扎默齐的胸口,瞬间没至刀柄。 而与此同时,扎默齐手中的弯刀也朝她脖颈处落来。 就在这瞬息之间,蒋星重脑海中闪过谢祯、父兄的面容,同时冒出一句话,生死由天。 可忽听一声箭锋破空之声,蒋星重亲眼看着一支利箭,从扎默齐后脑勺洞穿了扎默齐的左眼。 鲜血骤然喷射在蒋星重的脸上,蒋星重一惊,而扎默齐朝她砍来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跟着便听见两柄弯刀掉地上的清脆声响。 扎默齐向后倒去,因着身体的重量,尸体从蒋星重雁翎刀上滑落。 在扎默齐的倒下的瞬间,蒋星重看到了远处他身后的那个人,正是平端着弓弩的谢祯。 他此刻正也望着她。 即便他身着锦衣卫服饰,又相隔甚远,但蒋星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瓮城中响起大昭将士们的声音,“扎默齐已死!残军投降!降者不杀!” “扎默齐已死!残军投降!降者不杀!” “扎默齐已死!残军投降!降者不杀!” 所余不多的扎默齐残军闻言,陆续放下了武器。 蒋星重望着谢祯,忽地想起方才的情形。 扎默齐的弯刀,是对着她的脖颈砍下的。 即便他那时重伤已经脱力,那一击也足以同她同归于尽。 她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父兄,再也见不到谢祯…… 蒋星重的目光紧紧黏在谢祯面上,瓮城中有投降原地蹲下的敌军,有正在实施抓捕的锦衣卫,还有满地的尸身…… 蒋星重穿过层层障碍,朝谢祯走去。 而谢祯哪里还顾得上许多,见危机终于解除,扔下手中弓弩便朝蒋星重疾步而去。 他不断绕开挡在眼前的人,短短数十丈,他便好似是走不到了一般。 终于来到蒋星重面前,朝思暮想一年未见的人,终于好端端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谢祯喜极,伸手一把将蒋星重搂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侧脸枕在谢祯怀里的蒋星重,这才笑了出来,可下一瞬,她便深深蹙眉,哑声嗓子说出一个字,“疼……” 谢祯连忙松开,低头急急问她,“哪儿疼?啊?” 不问还好,一问,蒋星重只觉浑身都疼,手臂,双腿,凡是盔甲没护到的地方,哪哪儿都疼。 谢祯见她蹙着眉不说话,也不敢再动她,只轻轻扶着她的肩,到处检查。 这一检查,谢祯的心霎时狠狠揪起,手臂和腿上,到处都是划痕,衣服破损,破损的衣服下,就是还徐徐流着血的新鲜伤口。 谢祯转头吼道:“抬担架来!” 军医飞速抬着担架上前,谢祯亲自扶着蒋星重躺了上去,蒋星重握着谢祯的手,对他道:“秦将军和汪侯爷还在城外厮杀,快,拿扎默齐首级,去叫敌军投降。 ” 谢祯连忙点头,即刻便叫赵翰秋前去。 而他则陪着蒋星重,带上太医,急忙往最近的殿中而去。 蒋星重躺在担架上,手指缠着身侧谢祯的手指,望着头顶上深秋湛蓝的天,唇边出现笑意。 无尽的疲惫之感自她周身席卷而来,眼皮沉重的完全抬不动。 蒋星重知道,这场仗,她和谢祯赢了,她可以安心地睡了。 思及至此,蒋星重闭上了眼睛,仅仅两息的功夫,她便沉睡了过去。 谢祯见此却是大骇,正欲喊太医,却见太医已经自觉地再给蒋星重搭脉,便闭了嘴。 不多时,太医也松了口气,对谢祯道:“陛下放心,娘娘只是过于疲惫,睡着了。 ” 谢祯长长松了口气,冷汗从额角滚落,唇都是颤的。 待到了殿中,谢祯亲自帮蒋星重脱去盔甲,将她安置在榻上,太医上前剪去她的衣袖和裤腿,准备为她处理伤口。 谢祯亲眼看到那么多的伤口遍布在她身上,霎时红了眼眶。 紧盯着太医为她清理伤口。 睡梦中的蒋星重,似是感觉到疼,时不时便会蹙眉,但她许是太累了,一直都没有醒。 太医检查过后,便对谢祯道:“陛下放心,娘娘身上伤口虽多,但没有致命重伤。 这些伤口多为横向或斜向伤口,而且都是前窄后宽……” 太医想了想,继续对谢祯道:“像是骑马突围时,敌人从两侧攻击,但又跟不上娘娘的速度,才会留下这么多这般形状的口子。 ” “骑马突围?”谢祯喃喃重复着太医的话,他尚不知城外发生了什么。 长宇看到了城外蒋星重放出的烟花,正是从前去蒋府和东厂找她,叫她出来的暗号。 长宇来跟他通报时,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应当是叫她开门。 他不知她的作战计划,只知道一旦开门,扎默齐大军必会进城。 所以他便即刻命人转移全城百姓,又叫沈长宇和蒋星驰、赵翰秋,分别部署弓箭队、火铳队以及瓮城埋伏,以此消耗扎默齐兵力。 不管她有怎样的作战计划,既然她叫他开门,他便会毫不犹豫。 只是转移百姓,花了些时间。 她莫不是因此才需突围? 谢祯轻叹,此刻她未醒,他也只能默默陪着。 等她醒了,再细细询问吧。 待太医给蒋星重处理好伤口,便去煎内服的药,谢祯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好在蒋星重心里还惦记着秦韶瑛和汪承宗,并未睡多久。 待蒋星重再醒来时,正见谢祯在她塌边坐着。 她一醒来,谢祯便匆忙问道:“你醒了?可还有什么感觉不舒服的?” 蒋星重抬手看了看,见自己四肢被纱布缠的密密麻麻,她不由失笑,看向谢祯问道:“我睡了多久?秦将军和汪侯爷呢?” 谢祯温柔地握住了蒋星重的手, 对她道:“你睡得不久,两个时辰而已。 赵翰秋割了扎默齐的首级出城,城外的残军便投了降。 秦将军押了俘虏去关押,汪侯爷受了点伤, 已去医治。 赵翰秋和你父兄在战场善后, 收敛英烈尸骨, 救治伤员。 ” 蒋星重闻言,眼眶微红, 她下意识便握紧了谢祯的手,她声音有些发颤,向谢祯问道:“咱们的人, 死伤多吗?” 望着蒋星重隐忍悲痛的神色, 谢祯心间亦有钻心之痛,口中却只对她道:“咱们赢了,守住了大昭国土,便没有辜负他们的牺牲。 ” 蒋星重如何不明白谢祯的意思, 城外的战场有多惨烈她不是没有看到。 到底是有泪从眼角滑落,蒋星重哽咽着道:“定要好生安抚牺牲将士的亲族。 ” 谢祯点头道:“一定会!追封、抚恤银,一样都不会落下。 ” 蒋星重凝望谢祯许久,忽地要坐起身, 谢祯连忙去拿她身后的枕头,想叫她靠着。 怎知她却没有靠过去,而是身子前倾,直接枕在了谢祯的肩头。 谢祯顺势便将她紧紧抱住。 蒋星重靠在谢祯肩头, 在他耳边呢喃道:“我好想你……” 他又何尝不是日思夜想?谢祯侧头, 侧脸紧紧贴上蒋星重的鬓发。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第113节 夫妻二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就这般相拥着,静静感受彼此的存在。 许久之后,谢祯对蒋星重道:“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交给我。 ” 蒋星重确实累极了,从他怀里起身,朝他点头,望着他的眼睛,对他道:“待我休息好后,我便来帮你。 ” 谢祯身子前倾,在她唇上重重落下一吻,随后起身,扶着她,将他小心放在榻上,随即对她道:“好好休息,你睡着后我 再走。 ” 蒋星重点头,再次闭上了眼睛。 许是当真累极,蒋星重很快又睡了过去。 谢祯凝望她的睡颜,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好半晌,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去。 赵翰秋安顿好伤员后,便在谢祯的安排下,带着扎默齐的首级,奔赴山海关。 山海关尚有扎默齐留守驻守的部队,还有酿成此祸,献关投降的袁见深。 赵翰秋此去的目的,便是叫山海关驻守土特军投降,另外便是缉拿袁见深回京问罪! 蒋星重本以为自己的伤不重,可睡醒之后,本想去帮谢祯善后的她,却忽地发觉哪哪都疼,格外地叫她难受。 她心间实在疑惑,怎么在战场上,受这些伤时,她一点痛都感觉不到。 见到谢祯之后,这里也疼,那里也疼。 倒不是疼痛难忍,而是疼的地方太多,胳膊腿,做不同的动作,都有不同的痛处,就叫她格外的不适。 所幸她的夫君是个英明的好皇帝,她便干脆待在养心殿养伤。 每日听谢祯跟她说都发生了些什么。 蒋星重本就身体强健,再兼谢祯和太医都对她的伤很用心,不到十日的功夫,身上的伤口便都结了痂。 太医说一些稍微深一点的伤口,只要不做剧烈运动,不扯到就无碍了。 蒋星重伤一好,便又和谢祯一道处理起国事。 如此一场大战,后续处理格外费神。 前后足足一个多月的功夫,土特部进犯一时才算是告一段落。 赵翰秋传回消息,山海关的土特兵,见到扎默齐的首级后便失了主心骨。 一部分当即便投降,但也有一部分硬骨头还想打出个所以然来。 但群龙无首、军心又严重动摇的手下败将,又能成什么气候,很快便被赵翰秋配合卢捷带领的辽东大军收拾干净。 而袁见深,被打算出逃土特,却被辽东的百姓给堵截,被赵翰秋的追兵追上,押送入京。 听说押送袁见深的囚车入京的那日,被百姓围追堵截。 有人扔的菜叶子里卷着石头,身上大大小小的不少伤,头也被砸破了。 等袁见深被扔进北镇抚司大牢的时候,人就只剩下半口气了。 只等着公开宣判。 经过一个月的休养,蒋星重的伤基本已经好透。 浅一点的伤口基本已经看不出痕迹,但是深一点的伤口,难免留下疤痕,每日夜里,谢祯都会亲自给她擦去疤痕的药。 这日清晨,帝后二人一道用早膳,谢祯对蒋星重道:“封赏的圣旨已经拟好,今日早朝便会宣读,昭告天下。 ” 蒋星重笑道:“名单那么长,不知要念多久。 ” 谢祯闻言亦笑,对蒋星重道:“无论多久,都要叫恩禄念完。 这样的圣旨,我听着心里高兴。 ” 蒋星重听罢开心地笑笑,随后对谢祯道:“这些时日来,我一直想着一事。 ” 谢祯看向蒋星重,问道:“你说。 ” 蒋星重道:“南直隶之祸,皆由官商阶层不断侵占土地,工商业过于发达所致。 我私心想着,若以古制抑制工商业发展,似是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历朝历代,都是重农抑商。 可经历晋商和南直隶,倒是叫我发现,真正能挣来银子,能改善大昭国力的,还是工商业。 有了银子,很多问题都好解决。 ” 谢祯看着蒋星重的眼睛,道:“你接着说。 ” 蒋星重想了想,继续道:“我打下南直隶后,看过南直隶那些世家大族的账本。 他们无一例外,很大一部分收入,来自海外。 他们对外出口丝绸、瓷器、香料等物。 世界各地大笔的银子流入大昭。 若还是重农抑商,无异于自断腿脚。 我中华历朝历代,素来是新朝总结前朝教训。 秦见六国混战,废分封,行郡县。 宋见唐安史之乱,因为重文轻武。 ” 说着,蒋星重不由放下筷子,看向窗外,接着对谢祯道:“此番大昭浴血重生,与新朝何异?我们,也当看见旧大昭的教训。 ” 蒋星重再次看向谢祯,对他道:“你之前将晋商的产业全部收归国有,自此之后,那些产业皆由朝廷经营。 南直隶的工商业,也可效仿此法,那些能挣大钱的产业,绝不能再落入私人手中。 还有土地……” 蒋星重叹道:“历朝历代,几乎每个王朝末期,都会爆发农民起义。 无非是因那些世家大族,不断吞并他人土地,导致他们无地可种,富的越富,穷的越穷。 活不下去了,饱受压迫,便只能造反。 ” 听着蒋星重的这些话,谢祯逐渐明白了过来,不由问道:“你的意思是……也将土地收为国有?不再叫私人持有?” 蒋星重点了点头,继续对谢祯道:“如果收为国有,农民工便可从朝廷手中租赁,谁也侵占不得。 而朝廷又有工商业的进项,完全可以给农民最低的租赁价格。 ” “夫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才是我们该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惠及他们,减轻他们的生活成本,方能得长久。 ” 谢祯听罢陷入沉思。 许久之后,他忽地蹙眉,抬头对蒋星重道:“南直隶确实可行此法,毕竟那些世家大族已尽皆被抄家。 可是阿满,别的地方怎么办?官商侵占土地,动的是百姓的利益,百姓心有怨气。 可如若我们骤然收回土地,便是从官商嘴里抢肉,这个阶层,同样会心有怨气,到时不知会弄出什么风波来。 我们总不能再弄出一支叛军,将全国各地都像南直隶一般打一遍。 阿满,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怕是得……徐徐图之。 ” 蒋星重闻言点头,她知道谢祯说的是切实的顾虑。 便是南直隶,当初谢祯只是动了赋税,他们便对谢祯起了杀心,何况如今他们想动全国。 手里握着土地的地主和官商,如何肯轻易地放弃已经到手的利益? 蒋星重想了想,对谢祯道:“此事确实得从长计议。 但我如果没有想出法子,又怎么会跟你提?” 谢祯眸光微亮,问道:“你说。 ” 蒋星重道:“先在南直隶实施此法。 待国库足够充盈之时,我们或可从那些地主手里,收购土地。 只要给足了他们钱,愿意的人,怕是不在少数。 ” 谢祯闻言笑开,对蒋星重道:“阿满,你果然是苍天赐我的福星。 ”若是用此法,大可提前造势,叫文人写文章歌颂南直隶新政。 然后再以朝廷的名目,逐渐对各地的土地进行收购。 蒋星重笑笑,对谢祯道:“且先解决好眼前的所有事,待大昭趋于安定之后。 咱们便可慢慢施行此法。 此事,确实得徐徐图之。 ” 谢祯点头,重新拿起筷子,示意恩禄给蒋星重布菜,对她道:“先吃饭,多吃些。 ” 蒋星重失笑,和谢祯继续吃饭。 吃完饭,谢祯便去了早朝。 谢祯有叫蒋星重参政的想法,他想和她一道治理家国。 所以他打算循序渐进地叫百官接受二圣临朝的局面。 诚如他当初对蒋星重所言,他不怕她效仿武皇。 而且……谢祯想起蒋星重、秦韶瑛、姚湘月……多少年来,女子被困于后宅,获取的资源受限,教育受限。 竟不知叫大昭失去了多少人才?就像姚湘月,这般的火药奇才,若不是因缘际会,何来神机翼这般火器? 大昭如今虽浴血重生,如今却也算是百废待兴的局面。 大昭很缺人才!就比如从晋商和南直隶收回的工商产业,他确实想让朝廷经营,可是在这方面,大昭朝廷基本是空白,根本没有这方面的人才。 他如今正是需人、用人之际。 只有数量上去了,质量才会上去。 所以,他必得扩展吸纳人才的途径。 而女子这个群体,被历史遗忘太久。 他的夫人,还有秦韶瑛和姚湘月,让他看到女子的力量,只要给她们同男子一样的机会,她们未必会比男子差。 届时大昭不知会多出多少人才。 就让这个先例,从他的皇后临朝开始。 待思路至此时,谢祯刚好来到百官面前。 随后低声对恩禄道:“待会宣旨,将秦韶瑛的忠烈侯爵位,改为忠国公。 ” 恩禄应下,待百官参拜侯,开始宣旨。 参与顺天府护国之战的将士们,尽皆论功行赏。 驻守青海总兵官汪承宗本已袭爵,故再封国公爵位;秦韶瑛,封忠国公;张元乾,封英勇伯;蒋道明亦封国公、蒋星驰则官至兵部侍郎并国公世子;赵翰秋封侯,加封太子少保……鲁仲、常文英等人亦得加官晋爵。 除加封之外,且还有黄金百两的封赏。 圣旨极长,在这道圣旨中。 谢祯明确了牺牲将士的抚恤和追封,而活着的人,自是亦受封赏。 而这道封赏圣旨中,除了秦韶瑛一位女子外,还有姚湘月。 谢祯清晰地将她的贡献写在圣旨上,并肯定了她的才华,并命其接任蒋星驰原本的职位,兵部郎中,正五品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 圣旨下,满朝哗然。 谢祯看着百官议论纷纷,沉声道:“你们坦然接受秦国公受封,又何必对姚郎中受封一事如此惊愕?姚郎中的本事朕已清晰告知,朕看重的,是她的才能,与她是男是女无关。 如果你们不服,便拿出比她更大的本事来,同她公平竞争,如若不能,便不可再有异议。 大昭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都给朕记着,朕要的,是有才能的……人!” 现如今朝中多的是谢祯的心腹,更有许多钦佩秦国公和皇后,以及受过皇后恩惠的人。 他们立时出列,歌颂谢祯的决定。 那些心中不愿的人,自是没了话语权,即便不愿,也无法。 而且,南直隶已被韩守业叛军打残,从前不可一世的建安党人如今再也聚不起从前的势力。 建安党还剩下的人,看着此刻谢祯,心间便也逐渐明白,他再也不是当初受他们牵制的小皇帝。 他已经是一位,真正的帝王。 无人敢有异议,有异议也不敢提。 于是,大昭第一位位列前朝的女官,便这般诞生。 而姚湘月,此时恰恰也在早朝上,就站在百官的最末排。 正是早已知晓谢祯圣旨的兵部尚书赵翰秋叫来的。 此刻的姚湘月,远远地看着庙堂之上的帝王,心间的震惊难以复加。 她万万没想到,在经历灰败颓败的前半生后,她竟会迎来如此截然不同的人生际遇。 姚湘月霎时热泪盈眶,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可以回家了,堂堂正正,以正五品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的身份! 毕竟是大昭第一位女官,谢祯自是格外重视。 当着百官的面,在朝堂之上,亲赐姚湘月官服官印! 姚湘月出列,跪地谢恩,领受官服官印。 这若是换成刚去神机营那阵子,她定是惶恐不安,认为自己配不上这般抬爱。 可是现在,平举着官服托盘的姚湘月,却充满了信心,她从来没有那一刻,像此刻这般坚定地认为自己能做好这个官。 在姚湘月领受官服谢恩后,恩禄亲自引着姚湘月,让她从百官的最末排,站去了她这个品级本该站去的位置上。 赵翰秋微微侧头,余光瞥向姚湘月,唇边挂上笑意。 皇后在南直隶的那一战,叫他领教到了火器的厉害。 如今国库也有了钱,他可得逮着姚湘月使劲用,最好有朝一日,大昭可以做到火器完全替代冷兵器。 到那时,大昭定会成为举世强国。 待恩禄回到谢祯身边后,谢祯便叫朗读封赏的最后一道圣旨。 便是关于蒋星重。 这道圣旨,谢祯将蒋星重对大昭的所有贡献,全部公之于众。 虽南直隶叛军案,改成了平叛案,但好歹是保留了一项荣耀。 至此,百官对皇后,无不钦佩。 只是皇后已是皇后,已是封无可封的贵重。 谢祯便只能为蒋星重加封号,自此她的全称便是英武忠国开元皇后。 从来皇后加封无非孝、贤、德、淑、顺等字。 唯独蒋星重,以英武起头,以忠国称颂,以开元为表率,意为此般皇后,乃历朝历代第一位,前无来者。 谢祯顺势借此加封的机会,当着百官的面,先赏了蒋星重涉政之权。 从此处开始,他便要一步步,叫百官接受最终二圣临朝的局面。 待一切封赏毕,谢祯当朝宣判袁见深,判斩立决,诛九族。 还有土特部的所有俘虏。 谢祯自是不会将这些青壮年男子放回土特,他要将他们发配去大昭偏僻之地,叫他们为大昭修桥铺路。 待过个几十年,他们年老之后,再给他们恩典,送他们回土特。 待所有圣旨宣读完毕,两个时辰已经过去。 见暂无官员奏事,谢祯便命退朝。 下了朝,谢祯迫不及待地便朝养心殿而去。 不知为何,今日听着恩禄宣读圣旨时,他忽然感觉,他好像终于拨开了一直以来笼罩在头顶的那些阴云,看见天光乍现,普照心间哪一方广阔的天地。 他脚步格外匆忙,却也格外轻快。 他忽然很想见到蒋星重,很想告诉她,他现在有多么开心。 有她,他有多么开心…… 蒋星重此刻正好在养心殿外的台阶前,搬了把椅子在晒太阳。 正闭目养神着,她忽然听到谢祯格外爽朗的声音,“阿满!” 蒋星重闻声抬头,正见谢祯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她大步走来,面上洋溢着灿烂的笑意。 蒋星重忽地有些晃神,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这般清朗的笑意,仿佛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不再是从前那位被迫老成的帝王。 蒋星重被他的气息感染,面上亦露出灿烂的笑意,她起身朝谢祯迎去。 来到近前,谢祯伸手便紧紧握住了蒋星重的双臂,他满脸笑意,对蒋星重道:“阿满,封赏圣旨已经宣读完了。 ” 蒋星重笑道:“我知道呀,圣旨不是咱们商议后的决定吗?你怎这般开心?” “我……”谢祯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随即又抬眼看向蒋星重,坦然道:“我就是开心。 ” 蒋星重伸手捏捏他的脸,问道:“那你说说,为何开心呀?” 谢祯看着阳光下她灿烂如阳的笑脸,忽地有了答案,对蒋星重道:“有了希望。 无尽无边,光明灿烂的希望。 ” 蒋星重朗声笑开,踮起脚尖,双臂搭上谢祯的肩头,环住他的脖颈,侧头对他道:“对!光明灿烂的希望!” 谢祯双手扶着她的腰,认真承诺道:“阿满,今日我已向百官宣布予你涉政之权,想来要不了多久,我们便能同上早朝。 ” 话及至此,蒋星重似是想起什么,对谢祯道:“我梦境中,大昭会发生的那些事,如今具已解决。 从今往后,我们再也没有能提前预知的事了。 ” 谢祯看着蒋星重抿唇一笑,缓了声音,温柔对她道:“攻打南直隶的计划,土地收归国有的计划,顺天府护国之战……这些,你梦中可没有啊。 ” 蒋星重望着他,再次笑开,点头道:“对,没有……” 谢祯伸手拂过他的鬓发,望着她的眼睛,继续对她道:“阿满,这一路走来,我们看到的,学到的,早已融入你我骨血。 你我,已非相识之处的你我。 我想,哪怕今后的事,我们无法预知,我们也有能力,带着大昭,重新走向中兴。 ” 自重生回来经历的一幕幕,如飞影般从蒋星重心间掠过。 她唇边忽地出现一个轻松俏皮的笑意,一把搂进谢祯的脖颈,整个人直接挂在了谢祯的身上,对他道:“对!如今的我们,一定能带着大昭,再次走向中兴!” 谢祯望着她的眼睛,神色间满是珍视。 下一瞬,他便托起蒋星重的侧脸,全然不顾众人,低头吻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吻,绵长而又缱绻,似是要说尽心间所有的无法用言语表达清晰的情义。 不知过了多久,蒋星重才从他的热情中脱身,看了眼养心殿外的侍卫太监,红着脸,向谢祯嗔道:“这么多人瞧着呢。 ” 谢祯失笑,牵起了蒋星重的手,往台阶前走了几步,看向了紫禁城上空高远无边的天。 见他神色充满无尽神往,蒋星重心间起了好奇,不知他在看什么,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目光望着天,不断拉远,再拉远…… 蒋星重的唇边,一个笑意徐徐绽开。 她想,她知道谢祯在看什么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