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米花小说原名》 1 1 1985年的深秋夜。 文工团正在礼堂演出。 再次被抢走首席位置的许修文,苦涩地来到指导员办公室。 “报告,我申请转业离开文工团。” 指导员很惊讶。 “小许,这事你跟叶总商量了吗?她马上要调到总部去,那边乐团正好缺个首席,你可以站上更大的舞台了。多好的事啊,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好福气呢。” 更大的舞台? 许修文心中一片涩然。 他苦练半年的曲子,今天首次汇报演出,首席却换成了刚入团的师弟唐致远。 做出决定的,正是给他好福气的妻子叶清霜。 思及此,许修文坚定道:“不用跟她商量了,我还要申请强制离婚。” 隐约的音乐声从礼堂飘来,指导员明白过来,表情惋惜。 “唉,当初叶总对你多好,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手续一个月能办好,这段时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 夜凉如水,许修文脚步沉重的往家属院走去,往事袭上心头。 五年前,文工团汇报演出《红珊瑚》,这是他的声音。 “我没想到致远会回来。”叶清霜的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清霜,过尽千帆我才意识到你的好,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吃了多少苦” 陌生的男声哽咽不已。 许修文从窗外望进去,恰好看到唐致远握着叶清霜的手,默默垂泪。 叶清霜不但没有闪躲,反而温柔地揽住他的肩头,软声安慰:“都过去了,别难过。” 看清男人的脸时,许修文如遭雷击。 唐致远真的和他很像,而最像的,是叶清霜迷恋着的眼角眉梢和唇。 2 2 在唐致远的哭诉中,许修文拼凑出了他和叶清霜的过往。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对别人冷若冰霜的叶清霜,对他却言听计从,温柔至极。 谁知唐致远突然喜欢上一个流浪女诗人,还悄然跟她私奔,说要去看诗和远方。 诗人却对他不好,不但出轨,还煽动几个情人一起打他。 忍无可忍的他,黯然带着孩子回来了。 唐致远一个大男人,眼角却有些红,看着有点可怜。 “清霜,我这次来,就是来看你一眼。既然你已经成家,我就不打扰了,豆豆还在招待所等我,我走了。” 一贯清冷的叶清霜,声音发了急。 “致远,你也是我的家人。放心,我会安排好你和豆豆的,有我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眼看两人动情地抱在一起,许修文仓皇逃离。 他浑浑噩噩在外面游荡到很晚,回去时,却不见叶清霜。 她一夜未归。 第二天,许修文一进文工团,便看到叶清霜抱着个孩子,紧挨着唐致远走进来。 “这位是你们的前辈唐致远,六年前,他的《比翼双飞》演奏得举世无双,请大家欢迎他归队。” 所有人一边鼓掌,一边惊疑地望向许修文。 唐致远则笑着打量许修文。 “果然长得有几分像我。我不在的这些年,谢谢你替我陪着清霜,也谢谢你替我弹《比翼双飞》给她听。” 许修文没有理会他眼神里的挑衅。 在一片震惊的、探究的、同情的目光中,他只望着叶清霜。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默认了唐致远的话。 许修文掐着掌心,心痛得仿佛在滴血。 原来,那些夜晚的抵死缠绵,只是透过他,思念另一个男人。 原来,她目光炙热地看他弹《比翼双飞》时,心里想的却是唐致远。 原来,他只是一个可笑的替身。 许修文曾经很爱很爱叶清霜,可知道真相的这一刻,那颗滚烫的心,一寸寸凉了下来。 收回思绪,许修文回到家,听见电话在响。 他跑过去接起,里面传来叶清霜冰冷中带着怒气的声音。 “你明知致远很在意今天的汇演,却不去礼堂给他加油。赶紧到招待所餐厅来,我们在这给致远庆祝,你正好来赔罪。” “我没有错。我也没有义务,去给抢走我首席的人加油。” “许修文,你跟致远争什么!你是沾了他的光,才能跟我在一起,把首席让给他不是应该的吗?” 叶清霜说得毫不避讳,许修文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心如刀割。 “那我们离婚吧,我不想沾谁的光。” 那边的怒意戛然而止。 叶清霜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突然就胡言乱语了。” 不,是认真的。 连离婚申请都提交了。 可许修文还没来得及说,唐致远歉意的声音便传来。 “清霜,修文不肯来吗?他是不是还生我的气?他心里不痛快,发发脾气也是正常的,不然我去给他道歉吧。” “致远,你说什么呢,他偷走了你的幸福,现在让让你怎么了。而且这是我决定的,谁也怪不到你头上。” 经过唐致远的打岔,叶清霜对许修文的态度重新变得冰冷。 “许修文,发脾气也要有个度!别以为提离婚就可以争宠,小心弄巧成拙! “既然如此,你想来我也不会让你来了,免得破坏致远的心情。你就在家里好好反思吧。” 电话被叶清霜挂断。 只剩“嘟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锤子,狠狠敲打在许修文心上。 叶清霜再次彻夜不归。 自从唐致远回来后,许修文已经记不得这样的情况有多少次了。 最初,他煎熬得彻夜难眠。 也曾闹过,叶清霜只会一脸不耐,斥责他思想龌龊,说她和唐致远是纯洁的友谊。 如今,不再有期待,许修文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 许修文去找指导员批条子,申请离开几天,去一次沪市。 他解释,自己找到了家人,要去沪市办一些身份验证手续,为出国做准备。 指导员恍然:“怪不得你要转业,原来是要去国外和家人团聚啊。只是这样一来,你和叶总之间,岂不是真的就” 以叶清霜的职位,是断不能出国的。 半晌,指导员叹口气:“哎,我理解你的决定,毕竟还是家人重要。” “什么家人?” 门外,叶清霜脚踩细高跟,身姿款款地走了进来。 3 3 她身旁是唐致远,怀中抱着他的女儿豆豆。 唐致远半倚在叶清霜身边,微微一笑。 “抱歉修文,昨天是豆豆缠着清霜不让她走,她才留下来的。谁让她对豆豆总是有求必应呢?豆豆实在太喜欢她的叶阿姨了。” 豆豆立刻大声纠正:“才不是阿姨!明明是叶妈妈,我一直是这么叫的呀,叶妈妈说了,我就是她的女儿。” 小孩下意识搂紧了叶清霜的脖子,充满敌意地看着许修文。 唐致远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语气却故作无奈:“清霜就是太宠她了,修文你别介意,就当童言无忌。” 他以为许修文会如过去般难过,甚至失态。 谁知他只是淡淡点头:“好,我不介意。” 叶清霜看着他不吵不闹,心头闪过一阵怪异感。 “你们刚才说什么家人?” 她忍不住又问。 “还有,你手上怎么拿着条子,是要去哪里?” 许修文随口道:“替别人拿的。” 指导员见他没说实话,不禁挑眉。 可一看叶清霜和别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只微微摇头,没说什么。 叶清霜莫名松了口气:“也是,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有什么家人,拿了条子又能去哪里?” 她吩咐起指导员。 “你给唐致远同志批个条子,时间和路线,跟我明天起调研的安排一致。” 听着她理直气壮的语气,指导员都有些无语了。 叶总竟然当着自己爱人的面,要带别的男人出去调研? 叶清霜是他的上级,指导员也不好说什么,沉默着照做。 但他有种强烈预感,叶清霜一定会后悔的。 “好耶好耶,能出去玩了!” 豆豆开心地拍着手,向后仰去。 叶清霜眉眼带着浅笑,轻柔地扶稳了她。 她望向豆豆那满溢喜爱的眼神,让许修文心头一涩。 许修文很喜欢孩子,一直盼望能跟叶清霜有一个孩子。 可她总皱眉拒绝:“我工作太忙,上升空间那么大,哪有时间生孩子?而且我也不喜欢小孩。” 如今看到她对豆豆的宠爱,许修文明白过来,叶清霜大概,只是不喜欢跟他有小孩。 叶清霜注意到许修文满脸的失落,犹豫片刻,冷脸开口。 “致远是自由自在的性子,之前又吃了很多苦,我带他出去转转,你别多想。” 许修文却笑了笑,神色淡淡:“理解的,纯洁友谊嘛。” 叶清霜心中怪异的感觉越发明显,她喊住许修文。 “我明天才走,晚上我早点回去陪你吃晚饭,你做几个好菜等我。” 许修文“嗯”了一声,平静离开。 到了文工团后,许修文找了一间乐器室,沉下心练习了起来。 他是一个认真的人,哪怕要离开了,最后的时刻也不会松懈。 许修文练出一身薄汗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唐致远,他身形奚落,像是看一个吊梁小丑。 “你还挺能忍,清霜在我家过夜,连调研都要带着我和豆豆,你真的不介意吗?” 他的语气刻薄无比,一改在叶清霜面前的温润模样。 许修文淡淡道:“我介不介意,关你什么事?” 唐致远冷笑。 “当然关我的事,你不过是我的替身!清霜马上要调到总部,前途无量,你配不上她!那天电话里,我可听到你提离婚了,既然都说出口了,就赶紧离开,给我腾位置!” “如果不呢?” “你也配说不?你信吗,叶清霜以后都不会再碰你!我会尽快让她怀一个孩子,到时候,她便会甩了你,跟我结婚。” 许修文苦笑,自从一个多月前唐致远回来,他和叶清霜就没有夫妻生活了。 原来才一个多月啊。 可他却觉得好似过了几辈子,那么漫长而痛苦。 那一个个所谓革命友谊的晚上,她真的背叛了他们的婚姻吗? 想到这,许修文觉得一阵恶心,胃部逐渐痉挛,好不容易才忍住想要吐的冲动。 心慌的感觉袭来,许修文一阵惧怕。 他曾经受过很大的刺激,得了抑郁症,症状之一,就是会痉挛和呕吐,症状严重,还会自残。 和叶清霜在一起后,在她一次次热情的亲吻和注视中,他感受到了被爱被需要,一点点好转。 叶清霜曾陪着他去检查,握着他的手说:“修文,等你彻底好了,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没想到,如今又有了复发的迹象。 许修文不由苦笑,想起自己很快就要走了,看来,他注定是等不到那份礼物了。 4 4 突然,唐致远变脸一般,哀求了起来。 “修文,我和清霜真的没什么,你要相信她,别生她的气,有什么冲我来啊!” 眼角余光瞥到熟悉的身影,他伸手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划了一下。 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致远!” 叶清霜如一阵风,急切地跑了过来。 她搂住唐致远,一眼就看到他光洁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划痕,还隐约见了血。 叶清霜一双美眸顿时冰冷无比,她秀眉微挑,又是愤怒又是失望的看向许修文。 “许修文,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我本以为你只是耍耍嘴皮子,没想到你会做出这么下三滥的事!” 许修文有些怔愣,他下意识的反驳:“可我压根没做过。” 叶清霜柳眉一挑,有一些迟疑,刚想继续问, 她怀中的唐致远却突然痛呼出声,眼中滚下泪珠,一副绿茶模样。 “啊,好疼” “清霜,别怪修文,是我说了让他冲着我来的,如果这样能让他不生你的气,我再痛也值得。” 叶清霜眸中瞬间蓄上寒意。 “许修文你听听,致远被你伤成还这样,还在为你说话。再看看你自己的行为,你说你要不要脸!” “我真的没有。”许修文轻轻地重复。 他仰起头,眨了眨眼,任由眼眶通红也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脆弱。 看着男人压抑着情绪的模样,叶清霜感到心底突然一颤,她本能地就要上前安抚。 唐致远声音颤抖地拉住她。 “清霜,真的别追究了。你说过不会再让别人欺负我,除了修文,也真的没人欺负过我了,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是啊,我答应过,不让人欺负你,是我食言了。” 叶清霜眼底的心疼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权威被挑战的深深怒意。 “啪!” 巴掌落下,许修文感到脸上热辣辣的疼。 他瑟缩着下,惊恐地抱着头蹲下。 “别打我!求你们别打我!我听话,我听话!” 许修文浑身都在发抖,胃部痉挛的感觉越发强烈。 不堪的记忆袭来,他被人贩子拐走后,动不动就被扇耳光,被各种拳打脚踢。 那时他只是个孩子,骤然跟父母失散,又遭受这样的折磨,每天都在极度恐慌中度过。 这样的经历,让他像只刺猬,习惯了蜷缩起来保护自己。 叶清霜得知后,心疼地说:“有我在,以后谁也不会动你。” 她身材窈窕,但身手却着实厉害,等闲的男人,几个一起上都不是她的对手。 许修文也曾深信,有她在,他可以拔掉一身的刺,将自己舒展,交付出真心。 没想到最后,是她扬起手,将利刃刺向他。 “修文,对不” 叶清霜眼中闪过后悔之意。 唐致远见状,咬牙又在自己手上补了一下。 “啊,血越来越多了,清霜,我好害怕,我会不会死掉啊” 叶清霜回头一看,原本不深的口子里,血珠不断蹦出,显得触目惊心。 她的眼里彻底没了温度。 “许修文,打你是给你个教训,以后不许再招惹致远,否则后果自负!” 她扶着唐致远,急匆匆往卫生院跑去。 唐致远悄然回头,对着许修文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许修文麻木地看着他们远去。 眼前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脸上传来热意,他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脸颊也愈发地疼。 许修文照了镜子,才发现半边脸竟被叶清霜打出了血。 他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 真奇怪,明明疼的是脸,可为什么心会这么这么痛呢? 5 5 晚上,许修文没有按照叶清霜的吩咐做一桌好菜。 而是去食堂简单打了几个菜回来。 他也没有等她,自顾自地吃着。 咀嚼的时候,脸颊一阵阵地疼着,疼得发烫。 但许修文的一颗心,已经愈发冷了下来。 吃完饭,许修文开始收拾明天去沪市的行李。 直到很晚,叶清霜才打来电话。 “我不回来吃了,明天要出去调研,这几天也不会回来了。你在家里好好反省,等我回来,告诉我你错在哪。” 许修文沉默一瞬,固执道:“我没错。” 叶清霜冷哼一声。 “我今天去文工团,本来是想告诉你,也把你带去。果然,你还是不配!致远一向喜欢到处看看,之前又吃了那么多苦,我带他去是应该的。希望你注意点,别又乱吃醋!” 许修文只觉得可笑。 他也喜欢到处看看啊。 明明也有闲暇的时候,可叶清霜总说累,推脱着说“下次”。 一次次的下次,直到他们再也不会有下次。 不过无所谓了,他也可以自己去的。 来到沪市,十里洋场,许修文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他很快办好手续,又四处逛了逛。 远在外国的父母说,沪市是他从小待的地方。 可惜落到人贩子手里后,他头部受过一次创伤,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他想到大洋彼岸的家人,心中涌上暖意,用心给他们都买了礼物。 在黄浦江边看着游轮,吹着风,许修文觉得整颗心都轻盈起来。 回去的时候,许修文去找指导员,带给他一包大白兔奶糖。 指导员惊喜不迭:“我女儿最喜欢这个了,谢谢你。”。 “对了小许,你的离婚申请报告批下来了,只要你和叶总在上面签个名,就可以了。” 许修文道了谢,有些犹豫。 他直接跟叶清霜摊牌,让她签字,这样可行吗? 她总说他是唐致远的替身,应该会愿意吧。 可万一她不肯呢? 以叶清霜的地位,要为难他简直易如反掌。 许修文坐在床上,想得入神,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呀,这些围巾是沪市才有的款式吧,还有这奶糖,也是沪市的,你怎么会有这些?” 唐致远“呀”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拨弄围巾。 叶清霜抱着豆豆,心头突然一紧。 “修文,你去沪市了?” 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正在失控,令她无端心慌。 6 6 “文工团有人去探亲,带回来的。” 许修文淡声道。 “你快把这些给我,全都给我!” 豆豆指着糖大声说道,奶声奶气都掩饰不住命令语气。 唐致远的目光也在围巾上流连,一副很喜欢的样子。 叶清霜见状,不假思索道:“喜欢吗?那便给你们吧。” 过去也是这样,家里的任何东西,只要他们看上了,叶清霜就会大方地给出去。 许修文一旦反对,她就会责备地说:“又不值几个钱,你怎么跟个小市民一样斤斤计较?” 可是对许修文来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感情,是他饱含着心思布置起来的家。 把家里的东西拿给外人,久而久之,这个家就残缺了。 这一次,许修文没有忍让。 这些是他买给家人的,他不会给别人。 他直接将奶糖和围巾都放到行李箱里。 “这些是我的,你想给她们,可以自己去买。” 他拒绝得不留情面。 叶清霜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发怒,她的目光落在行李箱上。 深邃的眸子里染上了一丝愧疚。 “月底才去总部,你这么快就收拾东西了?” 许修文顺势“嗯”了一声。 叶清霜有些艰难地开口。 “是这样的,这次我调去总部,那边文工团有个首席的位置,是留给我家属的。” 许修文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当初指导员听说他要放弃大好前途去转业,才会觉得惋惜。 叶清霜回避地别过头。 “我考虑过了,这个名额还是给致远吧。他一个人带着豆豆不容易,我先带他过去,也能有个照应。至于你,就先留在这,以后找机会再让你过去。” 以后? 可是叶清霜,我们没有以后了。 许修文自嘲地想着,心底终归是有些酸涩的。 他全心全意爱了这么久的人,从来都没有把他放在。 手续全了。 从此,便是大路两边,分道扬镳。 后面的日子,许修文很平静地为最后的汇演做准备。 离开前,有一场大汇演。 许修文第一次尝试了乐曲编排,他知道,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他只想不留遗憾地完成它。 这日,许修文正在练习,乐团队队长喊他。 “小许,指导员让你去山坡那找他,你快去吧。” 许修文虽然奇怪,可队长平时人品不错,他不疑有它,匆匆赶过去。 山坡下是一条河,昨日天气骤降,河面凝结了一层冰,闪着寒光。 “指导员?” 许修文站在空无一人的山坡上喊了一声。 便听到底下传来轻笑。 “你还真好骗。” 7 7 唐致远很快爬上来,不知为何,目光从许修文的腹部,一路向下游移。 那目光阴冷得像一条蛇,充满十足恶意。 “我今天是要跟你说清楚。清霜选择了带我走,就说明她爱的人是我。你啊,迟早会被她抛弃!” 许修文不欲纠缠。 “无聊。” 说着,他就要离开。 谁知唐致远一把拉住他,狠狠往下推去。 嘴里却惊恐呼救:“不要啊,修文,不要推我!” 身体向后仰去时,许修文看到了叶清霜飞奔而来。 她只冷冷地扫了一眼下坠的许修文,便毫不迟疑地拉住唐致远,将他拥抱住。 许修文的身体从山坡上滚过,碎石在身上割下一道道伤口。 然后,他重重砸在冰面上。 撕心裂肺的痛意,在全身弥漫开来,最后聚焦在下身。 就仿佛有一把铁钳子在狠狠地往上砸,疼得许修文昏厥过去。 醒来后,意识到不会有人来管自己了,许修文忍住剧痛,一点点爬上山坡。 他大口喘着气,双手满是鲜血。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便见到叶清霜一脸怒意地带着两个下属过来了。 “我说过,没人可以欺负致远。你一而再地惹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冰冷地下了命令:“把他关到禁闭室!” “不要!” 听到“禁闭室”三个字,许修文恐惧出声。 他曾被人贩子关在漆黑的屋子里,三天三夜不给吃喝。 从此患上了幽闭恐惧症。 叶清霜明知道他最怕什么,便用什么来惩罚他, “不要啊,我知道错了,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他苦苦地哀求,违心地认错。 面色惨白,浑身抖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叶清霜却不为所动。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就是破坏规矩的下场!” 许修文被拖走,毫无招架之力。 滚烫的泪落下,转眼就结了冰。 就像曾经炙热无比的感情,也就此冰封。 陷入黑暗的瞬间,噩梦般的记忆袭来,许修文无法控制地尖叫着,哭泣着。 他不断拍门求救,却只是徒劳。 许修文浑身是伤,双手愈发地痛,整个人也冷得厉害。 差一点,他就坚持不下去了。 只想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彻底睡去。 最后,他咬破了嘴唇,告诉自己,他还有家人。 他们还在大洋彼岸牵挂着他,等他团聚。 不能放弃! 许修文,不能放弃! 不知道熬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夕阳即将落下,他竟是被关了一天一夜! “希望你记住这个教训。” 叶清霜居高临下望着缩成一团的他。 却在看见他手上和身下一片红后,猛地愣住了。 “你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叶清霜心里有了密密麻麻的心疼,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心慌。 许修文捂着小腹,吃力道:“好疼,带我去卫生院。” “呀,修文,你怎么随身带着红颜料啊?” 唐致远看着他被染红的下身,眼中闪过得逞的惊喜。 他状似反感地皱起了眉头。 “修文,最近的舞蹈需要用到红颜料没错,但也没要随身带着,你看,现在把地都弄脏了,还浪费公物,这多不好啊” 叶清霜顿时打消了心底那可笑的念头。 “许修文,一个多月前检查身体,医生就说你越来越健康了,你平时也能跑能跳的,现在矫情什么!这也值得去卫生院?我忙得很,没空陪你折腾。” 唐致远勾勾唇,自然地挽住了叶清霜的胳膊。 “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我们快走吧,不然豆豆该饿了。” “好啊,豆豆长身体呢,可不能饿着。” 叶清霜温柔了神色,跟他并肩离去。 许修文艰难地爬起来,一步步向卫生院走去。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后,同情地低呼:“你下身受伤严重,很可能丧失生育能力。” 8 8 许修文瞪大双眼,胃部剧烈地痉挛,昏天暗地吐了起来。 最后吐出的是血水,而他也彻底昏迷了过去。 等他醒来,手术已做完。 得知自己真的没有了生育能力,抑郁症也复发了,许修文忍不住泪流满面。 一直以来,他都想要一个孩子。 他真的很喜欢小孩。 可是叶清霜不想要。 一开始,许修文安慰自己,他的抑郁症也还没治好,总得身体健康了,才适合孕育下一代。 为了这个信念,他真的努力很积极地让自己一天天变好。 可如今 许修文颤抖着闭上眼睛,眼泪却依旧汹涌流出。 许修文第二天才从卫生院离开,叶清霜却完全没发现他一夜不在。 很显然,她昨晚也没有回家。 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叶清霜还是心软了。 “好了,我确实是稍微严厉了一点,但也是为了你好,不想你太骄纵。 “这样吧,你不是喜欢孩子吗?等我去了总部,尽快把你也调过去,我答应你了,我们也要一个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叶清霜忍不住微笑起来。 本来想等许修文身体完全好了,再把这份“礼物”送给他,现在提前一点也无妨。 她其实是喜欢孩子的,想到要和许修文生一个孩子,不但不排斥,反而觉得期待不已。 可医生坚决地建议,等许修文的抑郁症康复了再要孩子比较稳妥。 她是堂堂叶总,她的后代,也的确要考虑优生优育。 当她板着脸说没空和许修文生孩子时,心底却满是渴望。 渴望许修文早日痊愈,生孩子的事情能正式提上议程。 好在,前阵子去检查身体,医生说许修文很快就能痊愈了。 听着叶清霜的话,许修文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揪起,痛得几近窒息。 叶清霜,我们之间,不会有孩子了! 见许修文沉默不语,叶清霜稍做犹豫,便说道。 “这次全军汇演,致远觉得一个节目分量不够。 “反正你浑身是伤,也表演不了,不如把你的节目也给他。他给领导留下个好印象,到了总部去,发展也会好一点。” 原来叶清霜是为了唐致远,才哄骗说要跟他生孩子。 许修文只觉得深深的讽刺,他缓缓道:“好。” 这是他编的第一支乐曲,倾注了全部的感情,原本想给自己的音乐生涯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这支曲子,是围绕他和叶清霜的爱情展开的。 可其实,是他一厢情愿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爱。 那就给唐致远吧。 这个女人,这支曲子,他都不要了,唐致远喜欢捡垃圾,就随便他。 想到唐致远,许修文记起,自己被他推下山坡的时候,对面山头好像有人。 找到那个目击者,便能让唐致远受到应有的惩罚。 许修文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只是现在,他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他已经明白,人得先爱自己,才能被爱。 “没什么事我睡了。” 他用被子裹住自己,不再理会叶清霜。 第二天,许修文便按照父母给的地址,给一个本地亲戚写了信。 这位亲戚也是有些背景的,立刻过来看他,心疼无比地表示,一定找出唐致远推他的证据,让他受到制裁。 “修文,马上就要去国外了吧?这几天有事,随时找我,我们是一家人,你千万别客气。” 许修文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他点着头,鼻子发酸,心却是暖的。 原来这才是有家人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 唐致远以需要排练两个节目,忙不过来为由,请叶清霜代为照顾豆豆。 一开始,叶清霜还向许修文解释、报备。 看他始终淡淡,也有了恼意,直接就住了过去。 许修文却毫无波澜。 收拾好了行李,他将离婚申请和手术报告一起放进了书房的抽屉里。 他等不到叶清霜的礼物了,希望叶清霜会喜欢他准备的“礼物”。 时间到了月底,大汇演的那一夜。 一辆辆车开了进来,大礼堂被布置一新,灯火通明。 在一派热闹中,一辆车反向行驶,拿着通行证出了岗哨,向着机场的方向开去。 许修文回首,身后的一切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他在心里说了声“再见”。 再见叶清霜,希望今后再也不见。 而他,要奔赴崭新的生活了。 9 9 大礼堂。 台上的汇演十分精彩,坐在第一排的叶清霜却心不在焉。 总有一种莫名的心慌感萦绕心头,愈演愈烈。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马上见到许修文。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叶清霜正欲离开,却听到报幕员念出下一支表演曲目。 下面由文工乐团的唐致远同志,为大家表演自编曲目《连理枝》。 叶清霜记起,这是许修文编排的乐曲。 她不禁望着台上,神情多了几分专注。 音乐是能够传递情绪的,叶清霜很快听出那些音符中蕴含的意思。 是许修文初登舞台时的紧张忐忑。 是她起身鼓掌时,他的怦然心动。 是她求婚那刻,他的惊喜与甜蜜。 是婚后朝夕相伴左右的幸福缱绻。 ...... 原来许修文的这支曲子,是因他们的爱情而生。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喜欢《比翼双飞》,他便编排了《连理枝》,表达满溢的爱。 只可惜,在舞台上诠释这份爱的人,不是许修文。 至于原因...... 叶清霜心中闪过感动、愧疚、心疼、自责,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不再犹豫,大步离开。 回到家,迎接她的是一片漆黑。 叶清霜开了所有灯,找遍所有房间,却没看到许修文的身影。 这么晚了,他会去哪里 该不会是不辞而别了吧 可叶清霜很快打消了这样荒唐的念头。 他是孤儿,又受了伤,平时不是在家就是在文工团,能去哪里 对了,也许他在礼堂的后台,和文工团那些舞者在一起。 一定是这样。 叶清霜快步向礼堂走去,等她赶到的时候,汇演已经结束。 她刚到后台,就被人拉住了手。 清霜,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 唐致远穿着亮眼的演出服,双目深情凝视着叶清霜。 文工团众人见状,纷纷识趣地离开,更衣间里,霎时就只剩他们两个。 清霜,我回来后一直想和你复合,你却一直拒绝我,哪怕天天在我这里过夜,也只是陪豆豆,连吻我一下都不肯,但我没有放弃。 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你只是赌气我的不告而别,气消了就会回到我身边。刚才我表演《连理枝》的时候,可是看到了你的反应。 你都看入了迷,看直了眼,你根本就还是被我吸引着,还爱着我的,对不对 离开那个替身吧,以后我们好好的在一起,我会珍惜你的。 唐致远眼角眉梢都是心愿即将达成的喜悦。 他附身就要去吻她。 叶清霜推开他。 致远,你想多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会把你当家人,照顾你和豆豆。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了。 叶清霜说得冰冷,唐致远却不信,甚至笑了起来。 清霜,别自欺欺人了,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看我表演时,眼神有多深情 很深情吗 叶清霜自嘲地笑了一下。 当时她满心满眼想着的都是许修文。 而现在,她回想起第一次在后台见到许修文的情景,多么希望眼前的人是他。 叶清霜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爱上了许修文。 致远,你弹奏的《连理枝》,演绎的是我和修文的爱情,这才是我动容的地方。我只把你当家人,修文才是我的爱人。 唐致远终于惊惶起来。 不可能的,清霜,你骗我是不是你当初不是承认,只把他当作我的替身吗 也许一开始是,可现在,我爱他。 说到这里,叶清霜眼中满是柔情。 我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些,让他受了不少委屈,好在一切还来得及,以后我会好好弥补他,好好爱他。 所以这次去总部,我会带着修文一起去,我不想跟他分开。至于你和豆豆,我也会做好妥善安排。 不要,清霜...... 唐致远还想纠缠,叶清霜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现在要去找修文,将我的心意告诉他,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一路拉了几个文工团的人询问,都说没见过许修文。 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再度回到家里,她发现了不对劲。 许修文喜欢的枫叶挂件不见了。 他随手挂在玄关处的帽子消失了。 卧室的衣柜空了一半,所有他的衣服都没有了。 叶清霜跑进书房,发现许修文最近在看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不在了。 就好像是,他要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她烦躁地捶了一下桌子,抽屉松动,露出里面的一张纸。 叶清霜取出,看清上面的字,顿如五雷轰顶。 10 10 这是一份绝育手术报告。 而病人那一栏,写的是许修文。 一阵暴怒铺天盖地而来,她清丽的面容都扭曲了起来。 在她苦苦等着他痊愈时,许修文竟然绝情地堵住了她全部的希望! 他不能生了,她要和谁孕育下一代 她从没想过跟别的男人生孩子! 叶清霜愤怒地瞪着报告,恨不得将之撕碎。 可忽然间,她看到了日期,整个人都僵直在原地。 竟是那一天。 是许修文掉落山坡,又被关了一天一夜禁闭后的那天。 想到当时许修文身下蜿蜒的血,还有他惨白如纸的脸。 叶清霜意识到什么,她抓着报告冲了出去。 她走得太急,未曾发现手术报告下面还有一张纸,落在了地上。 掉进了书桌底下的缝隙里。 晚间,卫生院还有医生在值班。 叶清霜死死揪着医生的领口,痛苦地咆哮出声。 怎么回事我爱人好端端怎么会绝育 医生的态度堪称震惊。 叶总,您......现在才知道吗您爱人不慎从山上落下,又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直到一天后才来,这才不得不做了绝育手术。 可惜了,如果他摔下山后就及时过来,说不定不用绝育的。 毕竟您爱人的身体素质很好,天天练习锻炼了身体,郁抑症也在康复中,谁知突然出了这事,连抑郁症也复发了...... 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可叶清霜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觉眼前是野兽的血盆大口,向她撕咬过来,瞬间将她撕碎,只剩血肉模糊的疼。 原来......只要再早一点,一切都还能挽回。 可那个将他关禁闭,惩罚他,让他失去生育能力的人,是她! 叶清霜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痛过,她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离开。 所以修文是在怪她吗 他到底去了哪 叶清霜悔恨无比,只想找到他,求他原谅。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一定会全心全意地爱他。 医学在进步,不论是他的抑郁症,还是他的生育能力,说不定都还有转机。 她不会放弃的! 修文,你到底在哪里 冷风吹在脸上,叶清霜蓦地想起一些片段。 想起指导员提起的家人,想起许修文放入行李箱的大白兔奶糖和围巾。 他一定知道什么! 指导员和妻女住在家属院的另一头。 夜深人静,叶清霜疯狂砸门,指导员开门的时候脸很臭。 叶总,你吵到我女儿了! 叶清霜却完全不介意他语气不佳,急切地抓住他,就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家修文在哪,你知道我家修文在哪吗 指导员不可思议地看她:小许申请了转业,算算时间,今天应该已经离开了,你竟然不知道 什么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叶清霜身形晃了晃。 我是他的妻子,这么大的事,他怎么没告诉我 指导员的表情更一言难尽了。 你们已经离婚了啊,强制离婚申请书下来后,你亲笔签了字,是我盖的章。怎么,你不知道 叶清霜惊得忘了呼吸。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许修文一反常态,主动写声明,同意让她带着唐致远离开。 还说要一式三份。 他说会给她留一份! 叶清霜跌跌撞撞往回跑,没有亲眼看到离婚申请前,她绝对不会相信这一切! 可是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叶清霜翻遍了书房,也一无所获。 她颓丧地跌坐在地上,突然发现书桌的缝隙里有一张白纸。 叶清霜立刻伸手去够,谁知木板下有一根钉子,将她的手划开好大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她却仿佛意识不到疼,只呆呆望着那份离婚申请。 果然,就是她那天所签下的。 上面也有许修文的签名和红章。 如今还滴落下叶清霜的斑斑血迹,那么触目惊心,让她不敢直视。 叶清霜如石化了般,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望着手里的纸。 那么轻,又那么重,几乎将她击垮。 她的修文是真的走了,也彻底地不要她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叶清霜用染血的手捶打着心口,爆发出痛彻心扉的哀嚎。 11 11 叶清霜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想到的,却是那一日许修文好不容易爬上山坡,他的双手都划破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可当时的她,却一点怜惜都没有,反而只想着是非对错,只想着惩罚他。 明知道他最怕被关在黑暗的环境。 明明他当时已经求饶认错。 可她还是没有心软,没有放过他。 叶清霜越想越悔恨,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停地哭喊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平静下来,呆滞地躺在地上,好似没有了灵魂。 等意识回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修文转业去了哪里你快告诉我! 办公室里,指导员抬起头,便见叶清霜逆着光冲进来。 她双目赤红,手上淌血,仅仅一夜就憔悴了许多,就好似失去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指导员愣住了。 他印象中的一把手叶清霜,一直是那样清冷克制,高高在上。 从未如此失态过。 指导员想起自己曾预感叶清霜会后悔,果然是一语成谶啊。 可迟来的悔意又有什么用呢 唐致远回来的那短短两个多月,叶清霜对许修文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尤其是,竟然还害得他绝了育。 多可笑,叶清霜为了一个背叛过自己的男人,把自己的丈夫害得那么惨! 那日指导员去卫生院给女儿配药,便看到许修文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捂着肚子,默默垂泪,痛苦至极。 他明明没有发出声音,可那种无声的痛苦,那么的震耳发聩。 那一刻指导员就觉得,叶清霜无论遭到什么样的报应都是活该! 想到这里,指导员冷淡了神色:小许去了哪里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这边只是办手续,至于转业去哪,就看小许自己的意愿了。 许修文离开这样的女人是对的,指导员是不会助纣为虐的。 叶清霜吃了个软钉子,双眸带着怀疑,严厉地审视着指导员,就像在看一个犯人。 真的是这样吗当初修文转业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要跟我离婚这么大的事,你身为指导员,也有义务告诉我! 还有,上次我听到你们在说什么家人,是修文找到家里人了吗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赶紧都说出来! 叶清霜当惯了上位者,自带一股威严,尤其是如今面上冷峻下来,便形成一股巨大的威压。 连空气都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可令叶清霜意外的是,指导员却没有露出那种下属被训斥后诚惶诚恐的表情。 指导员只不卑不亢地开口。 叶总不要拿这些话来压我。按照规定,转业只需要本人来申请,小许的申请完全符合流程。 至于强制离婚,一方申请,双方签字,这样即可完成所有流程,程序都是合规的。 另外,小许只是顺嘴提了一下找到了家人,至于具体情况,连叶总这个身边人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清楚。 顿了顿,指导员没忍住说出心中的话。 叶总,你自己都没尽到做到妻子的义务,却来质疑我没有完成义务,这未免有些让人难以理解。 我怎么没有尽到义务 叶清霜陡然拔高的声音,显出她的一丝心虚。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指导员平静的话,像一把刀子,猛然扎在叶清霜的心。 是啊,其实她很清楚,她真的做错了很多! 她记得在半年前,许修文就收到过一封信。 那一天,他手里握着信,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一场。 许修文见她回来,似乎是有话想说,可那天她连续加班几日,觉得很累,实在不愿意听。 后来,许修文还找过她好几次,她都不耐烦多分时间给他。 只有夜里,她才愿意多和许修文待在一起,那个时候的她,只把他当做另一个男人的替身,慰藉自己的心。 所以许修文明明半年前就收到了信,那时他应该还没想过要离开。 为什么后来,他却决然地消失了呢 转业和离婚申请,都是在一个月前。 那一天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叶清霜努力回想了一下,却想不起来,她让勤务员去查了日程,才知道,那是她再一次让许修文把领舞位置让给唐致远的日子。 在这之前,她就时常留宿在唐致远家照顾豆豆,却不屑于给许修文一个认真的解释。 许修文一定是攒够了失望,才会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吧。 可是,她不允许他消失。 转业而已,叶清霜有信心,一定能很快把他找回来。 12 12 有了明确的目标,叶清霜冷静下来。 文工团转业,一般都会被分到当地的文化宫,要找到许修文,并没有那么难。 叶清霜带着几个下属,风尘仆仆去了许修文的老家江城。 这是位于沪市旁边的一座沿海小城。 然而叶清霜去了江城的文化宫,却根本不见许修文的身影。 她又立刻去了当地的就业办,那边也表示,没有接收到许修文的转业档案。 叶清霜这才猛然想起,江城并不是许修文真正的老家,只是他当年从人贩子那里逃出来的地方。 当时,许修文侥幸逃离,碰巧文工团又到各地乐团去选拔,遇到了他在大街上求救,见他身体条件不错,将他带了回来。 后来,公安更是凭借他提供的线索,将那个团伙一锅端了。 既然许修文已经找到家人,想必是转业回真正的家乡了。 叶清霜思索片刻,很快就判断出许修文可能来自沪市。 那些沪市才有的围巾和大白兔奶糖,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然而等叶清霜把沪市的文化宫和就业办都跑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许修文也没有带着自己的档案来报到。 叶清霜失魂落魄地回到单位。 勤务员见到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叶总,您总算回来了,明天就是去总部报到的日子...... 不。 叶清霜坚定地摇着头,做了一个决定。 你帮我写个报告说明一下,我不去总部了,我要休假,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找不到许修文,她根本无心工作。 他不在江城,也不在沪市。 这固然遗憾,但也没关系,她可以放眼全国去找,即便是大海捞针,也一定要找到他。 叶清霜一向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勤务员没敢反驳她,却悄悄给叶老爷子打了个电话,一五一十汇报此事。 很快,叶清霜就接到叶老爷子的电话,被骂得狗血淋头。 臭丫头,别胡闹!当初小唐一走了之,也没见你这么要死要活!你不是说小许只是个替身吗,小唐都回来了,他走了就走了,你有什么可闹的! 你该不会是以退为进,想逼我同意你嫁给小唐吧这事儿也不是没商量,你先给我去总部报道...... 不是的! 叶清霜苦笑着说。 修文不是替身,他是我的丈夫,我的爱人,我已经真心喜欢上他了。 爸,人这一辈子,事业随时可以重新来过,可爱人一旦错过了,就可能是一辈子的错过,我必须去找他,希望你理解我的决定! 叶老爷子又气又无奈。 你就是从小到大没受过挫折,才会这么不知轻重!要不是家里提供的帮助,你的事业哪里会这么顺当! 去总部的机会,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要是错过了,没有那么容易再重来! 叶清霜却不为所动:那也没关系,反正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修文。 叶老爷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电话那头只有喘气声。 叶清霜却只坚定地说:对不起爸,我要去找他了。等我找回修文,再来向你负荆请罪。 因为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才能找到许修文,叶清霜让勤务员给自己收拾了几套衣服,准备了一个行李箱。 正要离开的时候,唐致远带着豆豆踏进了小院。 清霜! 叶妈妈! 一大一小拉着她,说什么都不肯让她走。 豆豆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叶妈妈,这两天你去哪里了你晚上都不哄豆豆睡觉,豆豆好害怕,豆豆好难过,哇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