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女强》 1赌 今儿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叫,这是吉兆啊!肯定能回本! 明月堵住门不让他走,“都多少日子没开张了,您就不着急?朱婶子好心过来,您又把人挤兑走……” 声音又急又快,引得行人侧目,明德福自觉失了颜面,眼睛一瞪,抬手要打。 明月一扭身避开,绕着桌子转圈,“有本事打死我!” 呸,我才不傻乎乎站着叫你打! “还敢躲,反了你了!”明德福恼羞成怒,抓起旁边的扫帚就撵。 “哎呀这又是怎么了!有事不能好好说?跟个孩子动手。”隔壁粮店的掌柜听见动静,带着伙计过来拉架,先熟门熟路地夺下明德福手里的扫帚,又朝明月使眼色,“这孩子也是……好歹是你爹啊。” 还不赶紧服个软?回头吃亏的是谁! 明月紧抿着嘴,不肯低头。 他哪里配当爹。 “你看,你看看!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明德福虚得厉害,折腾这么两下就喘,指着明月骂道,“小畜生,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明月哼了声。 老畜生。 明德福下不来台,忍不住又骂道:“简直跟你那死了的娘……” “你敢提我娘?!”明月死死盯着明德福,面色阴沉。 对上她的眼神,明德福心里一阵阵发虚。 像,太像了,当年自己就是被那婆娘这样压得抬不起头。 “哎呀,行了行了,她还小呢……”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还是两个犟种!粮店掌柜的赶忙和稀泥,连拖带拉把明德福弄出去,又对街上围观人群摆摆手,“没事没事啊,散了,都散了!” 隔三岔五闹这么一出,连带着他们也不得安生,真头疼! 明德福借坡下驴,在街上叉腰骂了几句,炫耀当爹的威风,这才抖抖袍子往赌坊去了。 有熟悉的街坊瞧见,各自摇头叹息。 稍后众人散去,一直装死的小伙计跑出来收拾,明月扭头瞥见桌上的食盒,直接过去坐下。 哼,你不吃倒便宜了我! 布庄临街,前头两间门脸,后头背靠背是街另一面的铺子,并无院落,只二楼可堆放各类杂物和存货,住不得人。 明家人住在三条街开外的城西,不远也不近。食盒外裹着棉套子,这会儿里头还是热乎的。 食盒里搁着一碟油焖葫芦条子,一碗肉沫烩白萝卜,一盘香油凉拌的碧绿野菜,油润润明晃晃,旁边还挤着两个胖乎乎的饽饽,浓郁麦香混着油香、肉味扑面而来,惹得人食指大动。 虽不是正经肉菜,但加了足量猪油,葫芦条和萝卜块都炖得油油润润软软嫩嫩,从嘴里下去一路把五脏六腑都熨平了,热乎乎的舒坦。 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明月日日被继母防贼似地防着,许久没见过这样足量的正经饭,连盘底剩的油渍也不肯放过,拿饽饽蘸了,就着半壶冷茶抻脖咽下去,心满意足。 肚子里沉甸甸的,真舒服啊! 吃饱了,明月开始想娘。 听那些老街坊老顾客说,娘精明能干,又热心快肠能说会道的,早年十里八乡的人都爱来明家布庄买布! 今儿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叫,这是吉兆啊!肯定能回本! 明月堵住门不让他走,“都多少日子没开张了,您就不着急?朱婶子好心过来,您又把人挤兑走……” 声音又急又快,引得行人侧目,明德福自觉失了颜面,眼睛一瞪,抬手要打。 明月一扭身避开,绕着桌子转圈,“有本事打死我!” 呸,我才不傻乎乎站着叫你打! “还敢躲,反了你了!”明德福恼羞成怒,抓起旁边的扫帚就撵。 “哎呀这又是怎么了!有事不能好好说?跟个孩子动手。”隔壁粮店的掌柜听见动静,带着伙计过来拉架,先熟门熟路地夺下明德福手里的扫帚,又朝明月使眼色,“这孩子也是……好歹是你爹啊。” 还不赶紧服个软?回头吃亏的是谁! 明月紧抿着嘴,不肯低头。 他哪里配当爹。 “你看,你看看!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明德福虚得厉害,折腾这么两下就喘,指着明月骂道,“小畜生,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明月哼了声。 老畜生。 明德福下不来台,忍不住又骂道:“简直跟你那死了的娘……” “你敢提我娘?!”明月死死盯着明德福,面色阴沉。 对上她的眼神,明德福心里一阵阵发虚。 像,太像了,当年自己就是被那婆娘这样压得抬不起头。 “哎呀,行了行了,她还小呢……”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还是两个犟种!粮店掌柜的赶忙和稀泥,连拖带拉把明德福弄出去,又对街上围观人群摆摆手,“没事没事啊,散了,都散了!” 隔三岔五闹这么一出,连带着他们也不得安生,真头疼! 明德福借坡下驴,在街上叉腰骂了几句,炫耀当爹的威风,这才抖抖袍子往赌坊去了。 有熟悉的街坊瞧见,各自摇头叹息。 稍后众人散去,一直装死的小伙计跑出来收拾,明月扭头瞥见桌上的食盒,直接过去坐下。 哼,你不吃倒便宜了我! 布庄临街,前头两间门脸,后头背靠背是街另一面的铺子,并无院落,只二楼可堆放各类杂物和存货,住不得人。 明家人住在三条街开外的城西,不远也不近。食盒外裹着棉套子,这会儿里头还是热乎的。 食盒里搁着一碟油焖葫芦条子,一碗肉沫烩白萝卜,一盘香油凉拌的碧绿野菜,油润润明晃晃,旁边还挤着两个胖乎乎的饽饽,浓郁麦香混着油香、肉味扑面而来,惹得人食指大动。 虽不是正经肉菜,但加了足量猪油,葫芦条和萝卜块都炖得油油润润软软嫩嫩,从嘴里下去一路把五脏六腑都熨平了,热乎乎的舒坦。 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明月日日被继母防贼似地防着,许久没见过这样足量的正经饭,连盘底剩的油渍也不肯放过,拿饽饽蘸了,就着半壶冷茶抻脖咽下去,心满意足。 肚子里沉甸甸的,真舒服啊! 吃饱了,明月开始想娘。 听那些老街坊老顾客说,娘精明能干,又热心快肠能说会道的,早年十里八乡的人都爱来明家布庄买布! 可惜好景不长。 她病逝后,明德福彻底没了束缚,痴迷于吃喝玩乐,没多久便娶了个尖酸刻薄的新婆娘进门,明月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好吃懒做,胆小怕事,优柔寡断……哪怕是自己的亲爹,明月都忍不住要骂一句:那男人真是该死的不中用! 当年娘究竟看中了爹哪一样,单单是那副好皮囊吗? 好皮囊不当饭吃! 他根本不是做买卖的料! 买卖,有买有卖,凡天下经营必要有进有出,方可如流水不腐,永葆生机,而明家布庄恰恰相反: 不顾顾客喜好盲目进货,导致过时的旧货积压太多,银钱流转艰难,而明德福既不舍得再进新货,又不舍得低价处理旧货,甚至因此迁怒客人,如此一来,大家就更不愿意来了…… 想着方才朱婶子的话,再想想明德福,明月抬头看看这间跟自己差不多大的铺子,忽然有些灰心。 爹,爹!这个字眼、这层血缘仿佛一道魔咒,死死困住明月的志向,又如重重锁镣,绑缚得她喘不过气…… “小姐,小姐?该打烊了。” 直到伙计的声音响起,明月才大喘气猛抬头,愕然发现半日时光已悄然消逝,橙黄色的夕阳余晖斜斜扑了一地。 “您没事吧?”伙计吓了一跳。 明月摇摇头,“没事,打烊吧。” 冬末春初的小镇乏味至极,即将到来的夜幕逼退白昼的同时,也迅速抹去人迹,街上冷清得可怕。 此时在外游荡的,除了稀稀拉拉的食客,唯有赌鬼与嫖客。 而明家布庄,也浑似荒野中的一座孤坟,生机全无。 关了门,明月追着最后一缕夕阳往回走,沿途狗子的叫声和各家各户的说笑声混在一处,伴着昏黄的烛光从纸窗里漏出来,斜斜落在她脸上,映出眉宇间的几分向往。 家,家啊。 有娘才有家啊…… 明月推门而入,伴着嘎吱声,映在正房窗纸上的女人影飞快上前瞄了一眼,又迅速缩回去。 看样子明德福还没回来。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小院,正房给明德福两口子住。原本明月住在西厢房,可老话说得好,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后来有了儿子的明德福便亲自将女儿撵去面西的东厢房,冬日冷夏日晒,隔壁还兼做厨房、柴房…… 惨淡的买卖和对未来的迷茫让明月睡不安稳,也不知过了多久,正房那边传来的尖利女声将她吵醒。 “嚎甚么!”是明德福,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烦躁。 他回来了,出什么事了?明月瞬间清醒,翻身用被子把自己一裹,蹭蹭几下挪到窗边,努力竖起耳朵。 院子不大,又是纸窗,听得很清楚。 “二百,二百两啊!”继母王秀云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并没小多少。 二百两,钱?明月一怔,电光火石间联想到一种可能:天杀的明德福输狠了! 2砸 王秀云将眉毛一竖,“大点儿怎么了?年纪大点会疼人!牛大胆手里那么大的买卖呢,上头又没有公公婆婆,过去就能当家作主,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还有比这更好的亲事吗?” 她已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继女彻底从家里撵出去的好机会。 那个丫头主意太大,心也太野了,才多大点儿啊,竟就妄图插手店里的买卖,呸!这是要跟我儿子抢家业呢! 不行,绝对不行! “他前头打死了两个老婆。”到了这会儿,明德福消失已久的父爱竟奇迹般的复苏了一点。 一点而已。 比起女儿的终身,他更在意的是左邻右舍会怎么说他? “浪子回头金不换嘛!婚姻大事最讲究缘分,前头两个都不是正缘,也是没奈何的事,且他整日与你作耍,我瞧未必没有这个意思。”亲爹都没良心了,后娘更不必忌讳,王秀云振振有词道,“虽说名头不大好听,可名头不当吃不当穿的,成亲过日子都要落在实处才好。真要论起来,那牛大胆也算咱们镇上一号人物,若果然成就好事,之前的债务一笔勾销自不必说,你这个泰山老丈人也有了依靠,还怕外人欺负?到时候也不用辛苦做买卖,专等女婿孝敬罢了……” 哪儿有逼老丈人还钱的道理呢? 怕只怕人家牛大胆不稀罕!人牙子手里一个平头正脸的好丫头才要一两银子呢,你家什么闺女啊,敢卖二百两? 明德福的脑袋渐渐混沌起来。 还不上赌债,万一牛大胆打上门呢? 二百两啊! 那丫头整日说什么经营、买卖的,口口声声为父分忧,如今不正是好机会? 况且白天,对了,那死丫头还冲自己吆五喝六的,真是翅膀硬了! 窗外的明月脑中嗡嗡作响,胸中怒火狂烧,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揪着明德福的衣领子狠狠扇几个嘴巴子,出出这些年的恶气,再戳着他的天灵盖质问他究竟怎么想的。 王秀云是后娘不假,你可是我亲爹啊!竟想把我送给打死过两个老婆的老恶棍抵账?! 但凡他还有一点儿为人父的良知,就该在王秀云提议的第一声断然回绝! 他该死的心动了! 王秀云可恶,然明德福更可恨。 虎毒不食子啊! 明月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 再等等,似乎有一道声音使她心怀侥幸,等等吧,万一,万一爹……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有风声,风吹树杈摆动声,邻居家狗子的呜呜声,明月自己的呼吸声,唯独没有明德福坚定拒绝的声音。 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她再也不会对那个被称为父亲的人抱有一丝期望了。 狂风吹得外头枯树嘎吱作响,摇摆的树影落在纸窗上,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魔。重新躺回炕上的明月心烦意乱,彻底没了睡意。 嫁是绝对不能嫁的,该怎么办才好呢? 报官?求邻居? 别说这事儿如今还没落定,外人要笑话自己瞎担心,即便落定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还能为自己平白得罪人不成? 至于亲友……娘那边的近亲早死绝了,爹这边的素来狼狈为奸,想都不用想。 明月烦躁地翻了个身,脑海中闪电般炸开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跑! 这个主意甫一出现便春日野草般疯长,伴着明月狂烈的心跳一起肆意蔓延,最终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是啊,为什么要等人来救呢?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要自救。 跑吧! 王秀云既起了这样的念头,此次不成也会有下次,她不可靠,滥赌的明德福更不可信,留下唯有死路一条。 树挪死,人挪活,朱婶子说当年娘十来岁就出门闯荡了,我是娘唯一的骨血,有什么理由胆怯? 王秀云将眉毛一竖,“大点儿怎么了?年纪大点会疼人!牛大胆手里那么大的买卖呢,上头又没有公公婆婆,过去就能当家作主,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还有比这更好的亲事吗?” 她已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继女彻底从家里撵出去的好机会。 那个丫头主意太大,心也太野了,才多大点儿啊,竟就妄图插手店里的买卖,呸!这是要跟我儿子抢家业呢! 不行,绝对不行! “他前头打死了两个老婆。”到了这会儿,明德福消失已久的父爱竟奇迹般的复苏了一点。 一点而已。 比起女儿的终身,他更在意的是左邻右舍会怎么说他? “浪子回头金不换嘛!婚姻大事最讲究缘分,前头两个都不是正缘,也是没奈何的事,且他整日与你作耍,我瞧未必没有这个意思。”亲爹都没良心了,后娘更不必忌讳,王秀云振振有词道,“虽说名头不大好听,可名头不当吃不当穿的,成亲过日子都要落在实处才好。真要论起来,那牛大胆也算咱们镇上一号人物,若果然成就好事,之前的债务一笔勾销自不必说,你这个泰山老丈人也有了依靠,还怕外人欺负?到时候也不用辛苦做买卖,专等女婿孝敬罢了……” 哪儿有逼老丈人还钱的道理呢? 怕只怕人家牛大胆不稀罕!人牙子手里一个平头正脸的好丫头才要一两银子呢,你家什么闺女啊,敢卖二百两? 明德福的脑袋渐渐混沌起来。 还不上赌债,万一牛大胆打上门呢? 二百两啊! 那丫头整日说什么经营、买卖的,口口声声为父分忧,如今不正是好机会? 况且白天,对了,那死丫头还冲自己吆五喝六的,真是翅膀硬了! 窗外的明月脑中嗡嗡作响,胸中怒火狂烧,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揪着明德福的衣领子狠狠扇几个嘴巴子,出出这些年的恶气,再戳着他的天灵盖质问他究竟怎么想的。 王秀云是后娘不假,你可是我亲爹啊!竟想把我送给打死过两个老婆的老恶棍抵账?! 但凡他还有一点儿为人父的良知,就该在王秀云提议的第一声断然回绝! 他该死的心动了! 王秀云可恶,然明德福更可恨。 虎毒不食子啊! 明月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 再等等,似乎有一道声音使她心怀侥幸,等等吧,万一,万一爹……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有风声,风吹树杈摆动声,邻居家狗子的呜呜声,明月自己的呼吸声,唯独没有明德福坚定拒绝的声音。 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她再也不会对那个被称为父亲的人抱有一丝期望了。 狂风吹得外头枯树嘎吱作响,摇摆的树影落在纸窗上,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魔。重新躺回炕上的明月心烦意乱,彻底没了睡意。 嫁是绝对不能嫁的,该怎么办才好呢? 报官?求邻居? 别说这事儿如今还没落定,外人要笑话自己瞎担心,即便落定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还能为自己平白得罪人不成? 至于亲友……娘那边的近亲早死绝了,爹这边的素来狼狈为奸,想都不用想。 明月烦躁地翻了个身,脑海中闪电般炸开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跑! 这个主意甫一出现便春日野草般疯长,伴着明月狂烈的心跳一起肆意蔓延,最终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是啊,为什么要等人来救呢?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要自救。 跑吧! 王秀云既起了这样的念头,此次不成也会有下次,她不可靠,滥赌的明德福更不可信,留下唯有死路一条。 树挪死,人挪活,朱婶子说当年娘十来岁就出门闯荡了,我是娘唯一的骨血,有什么理由胆怯? 3跑 光衣裳就收拾了挺大一包,逐渐头脑发热的明月不满足。不够,不够!财物财物,怎么光有物呢? 银子藏哪儿了? 不在箱子里,那就在……明月挑挑眉,去灶台底下抽了根柴火,挨着地砖、墙壁快速敲过去。 很快,桌腿下面的一块地砖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明月咧嘴一笑,挪开桌子,拿锅铲顺着砖缝用力一撬,底下赫然是一只油纸包裹的木盒。 打开一瞧,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还有两个十两的小元宝,几块份量不一的碎银和一整吊的一千文钱。 再翻翻,真没了。 明月一阵恍惚。四十多两,这就是如今明家能掏得出的所有现钱了,满打满算够过一年半的,对比当年,实在凄凉。 难怪王秀云着急上火,但凡家里谁有个三病两灾的,真就要喝西北风了。 明月全部笑纳,才不留给大小畜生。 整座院子,明月从里到外一路走一路翻一路拿,衣裳、银子、猪油膏,末了还顺手从厨房柜子里装了两副干净碗筷、一副火折子和唯一的菜刀,以及仅有的盐、白糖、半斤多红糖、大半包红枣、一包桂圆和几块老姜。 余光瞥见墙角架子上的铜盆,嗯,也是我的了。铜盆摔不烂,能盛水能热饭,用处大着呢。 近两年明德福对买卖不上心,时常让明月看店,她就抽空做针线,去外头寄卖,攒了二两多,就藏在炕头靠墙的小洞里,都带着。 孤身上路恐不安全,明月把银子都缝在贴身穿的小衣裳内侧,贴肉藏着,新棉袄外再罩上旧衣裳,也就不起眼了。 干完这些,那边鸡蛋煮熟、大青骡也吃饱了。 似乎觉察到小主人的反常,大青骡今天温顺极了,眨巴着大眼睛一声不吭,亲昵地舔她的手背。 明月摸摸它的脑袋,装好热乎乎的煮鸡蛋,再次检查了行囊,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这座曾经浸润了她的快乐的院子,“走吧!” 娘,我走了! 她用力闭了闭眼,牵着骡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悄没声干完大事,明月面上平静,脚下走得飞快,腔子里一颗心怦怦狂跳。 她不大懂律法,干完才觉忐忑。 虽拿了银子,可毕竟是自家,算不上案子吧? 虽是自家,但毕竟拿了银子,衙门会不会当真? 开弓没有回头箭,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 紧张?亢奋?后怕?此时此刻,明月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何种心情,只盼尽快出城,远走高飞,千万别出什么变故耽搁了才好。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熟人都看不见我……好极了! 出城就能骑牲口了,一路提心吊胆的明月麻溜儿爬上骡子,往它屁股上轻轻一拍,“哒哒哒”朝南跑远了。 正月底的晨风吹得人脸麻,但终于掌握了自己命运的明月却由衷感受到自由的快乐。自昨夜起便缠绕在她心头的愤懑情绪恰如湖底涌出的气泡,渐升渐大,直至被撑爆,在晨曦下无声炸开,彻底消散。 今后她就是天上的鸟,水里的鱼,路边肆意生长的野花野草,再不会被人轻易拿捏。 光衣裳就收拾了挺大一包,逐渐头脑发热的明月不满足。不够,不够!财物财物,怎么光有物呢? 银子藏哪儿了? 不在箱子里,那就在……明月挑挑眉,去灶台底下抽了根柴火,挨着地砖、墙壁快速敲过去。 很快,桌腿下面的一块地砖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明月咧嘴一笑,挪开桌子,拿锅铲顺着砖缝用力一撬,底下赫然是一只油纸包裹的木盒。 打开一瞧,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还有两个十两的小元宝,几块份量不一的碎银和一整吊的一千文钱。 再翻翻,真没了。 明月一阵恍惚。四十多两,这就是如今明家能掏得出的所有现钱了,满打满算够过一年半的,对比当年,实在凄凉。 难怪王秀云着急上火,但凡家里谁有个三病两灾的,真就要喝西北风了。 明月全部笑纳,才不留给大小畜生。 整座院子,明月从里到外一路走一路翻一路拿,衣裳、银子、猪油膏,末了还顺手从厨房柜子里装了两副干净碗筷、一副火折子和唯一的菜刀,以及仅有的盐、白糖、半斤多红糖、大半包红枣、一包桂圆和几块老姜。 余光瞥见墙角架子上的铜盆,嗯,也是我的了。铜盆摔不烂,能盛水能热饭,用处大着呢。 近两年明德福对买卖不上心,时常让明月看店,她就抽空做针线,去外头寄卖,攒了二两多,就藏在炕头靠墙的小洞里,都带着。 孤身上路恐不安全,明月把银子都缝在贴身穿的小衣裳内侧,贴肉藏着,新棉袄外再罩上旧衣裳,也就不起眼了。 干完这些,那边鸡蛋煮熟、大青骡也吃饱了。 似乎觉察到小主人的反常,大青骡今天温顺极了,眨巴着大眼睛一声不吭,亲昵地舔她的手背。 明月摸摸它的脑袋,装好热乎乎的煮鸡蛋,再次检查了行囊,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这座曾经浸润了她的快乐的院子,“走吧!” 娘,我走了! 她用力闭了闭眼,牵着骡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悄没声干完大事,明月面上平静,脚下走得飞快,腔子里一颗心怦怦狂跳。 她不大懂律法,干完才觉忐忑。 虽拿了银子,可毕竟是自家,算不上案子吧? 虽是自家,但毕竟拿了银子,衙门会不会当真? 开弓没有回头箭,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 紧张?亢奋?后怕?此时此刻,明月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何种心情,只盼尽快出城,远走高飞,千万别出什么变故耽搁了才好。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熟人都看不见我……好极了! 出城就能骑牲口了,一路提心吊胆的明月麻溜儿爬上骡子,往它屁股上轻轻一拍,“哒哒哒”朝南跑远了。 正月底的晨风吹得人脸麻,但终于掌握了自己命运的明月却由衷感受到自由的快乐。自昨夜起便缠绕在她心头的愤懑情绪恰如湖底涌出的气泡,渐升渐大,直至被撑爆,在晨曦下无声炸开,彻底消散。 今后她就是天上的鸟,水里的鱼,路边肆意生长的野花野草,再不会被人轻易拿捏。 4当 忍忍吧。 见骡子也睡够了,明月摸摸只剩下两个的水煮蛋,“婆婆,再给我十个包子,带着路上吃。” 天气尚冷,一两日还放得住。 那婆婆才应下,又听车轮轧轧,竟有一队车马自北方大路而来,在茶摊前缓缓停下。 共两辆马车,除车夫外,两侧又有三个灰衣精壮汉子骑马随行,十分严整。 领头的汉子滚鞍落马,来到前车窗边说了几句什么,便见车帘一挑,跳下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她先从车后取来脚踏,这才伸出胳膊,扶着里头的人下车。 那是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夫人,穿一件石青色岁寒三友暗纹提花长缎子袄,外罩同色斗篷,头上一对碧玉簪子,眉目柔和,气质典雅。 她对众人道:“一路辛苦,都歇歇吧。” 北地口音,明月听得懂,只觉此声如涓涓细流,好听极了。 明月心头一动,忽然不急着走了,安安静静坐在桌边吃茶,细听他们说话。 一行人极有规矩,虽在野外也未曾大声喧哗,明月只隐约听到什么“扬州”“老爷”的,心下越发欢喜。 她没出过远门,却在庙会上听过说书的,似乎扬州和杭州相距不远。 既如此…… 夫人一行人干脆利落用过饭便重新启程,明月也不耽搁,远远坠在后面跟着。 做主的显然是那位颇具文气的夫人,瞧穿戴言行,说不得家中便有正经读书的男丁,手头也宽泛;随行又有一个年轻丫头,一个略年长些的婆子……此等人家,好名声、好体面,与之同行,不必担心遭遇拐卖等糟心事。 眼下明月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人家不愿意自己跟着。 车队很熟悉这条路,中途未做停顿,于傍晚时分拐进一座小镇,直奔城中最大的客栈歇脚。 明月特意等那位夫人上楼了才进去,结果一进门就对上随从的大黑脸,吓了一跳,“娘啊!” 对方显然早便发现她一路尾随,形迹可疑,特特候在此处。 被抓现行着实有些丢脸,狡辩?死不承认?一瞬间,明月脑海中划过若干念头,然后又一一否决,诚恳道:“这位大哥,我绝无歹意。” 哪知对方的眼神立刻古怪起来,先鼓鼓自己粗大的臂膀,再瞄瞄她细细的小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点斤两,够干什么的? 明月:“……” 不是,我跟你比了吗? 见对方并没有算账的意思,明月胆子大了许多,斟酌言辞说了自己的打算,“……实在是怕再遇到歹人,您放心,我一定不会打扰到夫人,就远远跟着,不会吵嚷的,万望行个方便,好歹救我一命。” 她面上做烧,有些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若果然能一路同行,便可无忧了……出门在外,脸面算什么!豁出去试试,即便不成也不会掉块肉。 见她灰头土脸,十分狼狈,又兼言辞恳切,那汉子起了恻隐之心,“此事我做不得主,要秉过夫人才好。” 他只是护院,此行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护送夫人与老爷相聚,旁的一概不管,更不可擅自做主。 见他肯问,明月一个劲儿道谢。 常夫人本是宅心仁厚之辈,听了随从回话便十分唏嘘,竟叫明月过来相见。 明月听闻,喜不自胜,忙换过干净衣裳,又洗过手脸,把蓬乱的头发抹平整,这才过去请安问好。 听她口齿清楚,言语颇有条理,常夫人暗自点头,温声问道:“这不是甚么大事,不过你怎么独自上路呢?” 多带个人倒不怕,只是背后不要有甚么麻烦牵扯才好。 明月垂眸道:“我亲娘没得早,爹好赌,房子都输了,如今听了后娘撺掇,要把我卖了还赌债,我偷偷听见,就跑了,预备去南面投奔亲戚。” 竟有这样狠心冷肺的爹!众人听了,都有些不忍。 忍忍吧。 见骡子也睡够了,明月摸摸只剩下两个的水煮蛋,“婆婆,再给我十个包子,带着路上吃。” 天气尚冷,一两日还放得住。 那婆婆才应下,又听车轮轧轧,竟有一队车马自北方大路而来,在茶摊前缓缓停下。 共两辆马车,除车夫外,两侧又有三个灰衣精壮汉子骑马随行,十分严整。 领头的汉子滚鞍落马,来到前车窗边说了几句什么,便见车帘一挑,跳下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她先从车后取来脚踏,这才伸出胳膊,扶着里头的人下车。 那是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夫人,穿一件石青色岁寒三友暗纹提花长缎子袄,外罩同色斗篷,头上一对碧玉簪子,眉目柔和,气质典雅。 她对众人道:“一路辛苦,都歇歇吧。” 北地口音,明月听得懂,只觉此声如涓涓细流,好听极了。 明月心头一动,忽然不急着走了,安安静静坐在桌边吃茶,细听他们说话。 一行人极有规矩,虽在野外也未曾大声喧哗,明月只隐约听到什么“扬州”“老爷”的,心下越发欢喜。 她没出过远门,却在庙会上听过说书的,似乎扬州和杭州相距不远。 既如此…… 夫人一行人干脆利落用过饭便重新启程,明月也不耽搁,远远坠在后面跟着。 做主的显然是那位颇具文气的夫人,瞧穿戴言行,说不得家中便有正经读书的男丁,手头也宽泛;随行又有一个年轻丫头,一个略年长些的婆子……此等人家,好名声、好体面,与之同行,不必担心遭遇拐卖等糟心事。 眼下明月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人家不愿意自己跟着。 车队很熟悉这条路,中途未做停顿,于傍晚时分拐进一座小镇,直奔城中最大的客栈歇脚。 明月特意等那位夫人上楼了才进去,结果一进门就对上随从的大黑脸,吓了一跳,“娘啊!” 对方显然早便发现她一路尾随,形迹可疑,特特候在此处。 被抓现行着实有些丢脸,狡辩?死不承认?一瞬间,明月脑海中划过若干念头,然后又一一否决,诚恳道:“这位大哥,我绝无歹意。” 哪知对方的眼神立刻古怪起来,先鼓鼓自己粗大的臂膀,再瞄瞄她细细的小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点斤两,够干什么的? 明月:“……” 不是,我跟你比了吗? 见对方并没有算账的意思,明月胆子大了许多,斟酌言辞说了自己的打算,“……实在是怕再遇到歹人,您放心,我一定不会打扰到夫人,就远远跟着,不会吵嚷的,万望行个方便,好歹救我一命。” 她面上做烧,有些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若果然能一路同行,便可无忧了……出门在外,脸面算什么!豁出去试试,即便不成也不会掉块肉。 见她灰头土脸,十分狼狈,又兼言辞恳切,那汉子起了恻隐之心,“此事我做不得主,要秉过夫人才好。” 他只是护院,此行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护送夫人与老爷相聚,旁的一概不管,更不可擅自做主。 见他肯问,明月一个劲儿道谢。 常夫人本是宅心仁厚之辈,听了随从回话便十分唏嘘,竟叫明月过来相见。 明月听闻,喜不自胜,忙换过干净衣裳,又洗过手脸,把蓬乱的头发抹平整,这才过去请安问好。 听她口齿清楚,言语颇有条理,常夫人暗自点头,温声问道:“这不是甚么大事,不过你怎么独自上路呢?” 多带个人倒不怕,只是背后不要有甚么麻烦牵扯才好。 明月垂眸道:“我亲娘没得早,爹好赌,房子都输了,如今听了后娘撺掇,要把我卖了还赌债,我偷偷听见,就跑了,预备去南面投奔亲戚。” 竟有这样狠心冷肺的爹!众人听了,都有些不忍。 常夫人也叹了口气,语气越加柔和,“你读过书?” 寻常人家的姑娘甚少这样从容,且几句说得清楚明白,没半个字废话。 明月老实道:“早年家里曾给后娘生的弟弟请过先生……” 明德福自然没有培养女儿的心思,只是觉得两个一起读更占便宜,便让明月也去听。结果先生几日便断定明耀宗不是读书的料,又连连惋惜明月是个女孩儿,把王秀云气个倒仰。 正好后面买卖不好,她就顺势撵了先生,将儿子送去私塾。如此一来,明月便不能读书了。 不过她刻苦,背过了三百千,虽不会书写,倒也颇认识几个字。 常夫人极有眼力,三言两语间观察明月神态,猜测纵然稍有不尽不实,也无太大出入,便同意她跟着,还留她一起用饭。 明月婉言谢绝。 人家客气是人家的事,如今自己手头还有银子,怎好占这样的小便宜,平白叫人看轻。 告别常夫人后,明月去要了间下房,顺便向伙计打听当铺。那两大包衣裳太显眼,又易损坏,还是尽早出手的好。 伙计笑道:“当铺不少,可若论公道,当属城中西大街的王记,里头的人也和气。” 明月道谢。她担心客栈与当铺勾结,出门后又问了几个路人,果然都推荐王记,这才放心。 一路打听着过了几个路口,老远便瞧见高高的幌子,明月在门口定定神,闭了闭眼,抬脚进去。 当铺幽深,光影难照,柜台极高,直没脖颈,一来防贼,二来当铺伙计居高临下,亦可使来客心生怯意,不便还价。 明家布庄对面就是当铺,日积月累的,明月也隐约听过许多手脚,不敢掉以轻心,“都是没上身的新衣裳,料子娇贵,劳驾手脚轻些,莫要勾了丝,刮坏了。” “自然自然。”伙计口中说着,便要往柜台下拢,明月连忙喝住,“就在这台面上,咱们一块儿瞧,是好是歹都图个干净利落,省得攀扯不清。” 口碑再好也是当铺,哪能指望遇见慈悲人?终究要多个心眼儿。 见她大方果敢,伙计倒添三分尊重,果然当面摊开验收,“保管欠妥,许多地方都压皱了,且花色也是几年前的,又是定了尺寸的成衣,样式也不时新,不好出手呢。” 他略一沉吟,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每件算作六钱,共一十二件,总共七两二钱。” 光挑毛病,这是要压价呢。 “我家就是做布料买卖的,您糊弄不了我。这些衣裳里头,哪个料子差了?况且料子不同,价格也不同,怎好通算?”明月指着其中一件,口齿清脆道,“正经大名府的提花缎,又是难得的紫红色,本就较寻常颜色贵,整匹料子市价五两,一匹也只好做两件,哪怕不算裁缝和后边的绣工也要二两半!还挂着青州绫的里子呢,也是好货!压皱了怕什么,一点劈丝和勾丝也无,过一遍熨斗就是了,只要避光防虫,十年八载依旧鲜亮,怎好只给个零头?” “哟,姑娘还是行家,”伙计笑道,“既这样好,姑娘怎么不自己留着?不过话说回来,这纹样着实也不像姑娘这个年纪的人穿的……” 可别是赃物吧。 “我爹是赌鬼,给人打死了,等银子下葬。”明月面不改色的扯谎。 在当铺这种地方,哭穷扮可怜没用,强撑装富贵也没用,没人信的。 当铺伙计见惯人间生离死别喜怒哀乐,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诈一诈罢了。见明月神色不改,倒也放下心来。 “听口音,姑娘不是本地人,既来鄙号,想必外头打听过,知道这里最公道不过。既如此,也别扯什么整匹料子、市价的话,若果然是整料子,倒更好出手些。旧成衣本就难寻买主,又要衬得来,又要识货的,不知猴年马月方能出手,越放越贱,我们又要费心保管,总不能赔本不是?姑娘既是行家,个中道理自然明白。”说话间,伙计挨件衣裳看过,分别估算,最后抖平算盘重新算了一回,“这件紫红提花的,算一两一钱,那件算一两,剩下的莫说料子,终究都太薄……若是死当呢,总给十两八钱。姑娘若愿意,这笔买卖就算成了,若不愿意,只好往别处去瞧瞧,保管不会有比这个更高的。” 当铺规矩,价不过半。 明月家里也卖过成衣,知道行情,想了下,“十二两。” 伙计摇头,收算盘,“十一两。” 收起算盘,就是不必再谈的意思。 明月叹了口气,“也罢。” “得了!”伙计点点头,抓过旁边的铜铃用力一摇,扭头喊道,“旧衣十二件!” 此乃行话,无论成色如何,皆唤“旧物”。 里头马上有人跑来查看,确认无误后签字,额外开条子,大声重复,“旧衣十二件,入当!” 柜台伙计先拿了张十两银票,又额外取出一截银块和小秤,当面给明月看过准星,用剪子铰下来一两,连同当票一并递来,“您拿好,银货两讫。” 5鲜 初时彼此生疏,她不好意思开口,如今熟了,便去附近另寻便宜的旅店歇脚,次日一早再提前去城门口等着会合,倒也便宜。 他们于应天府东南一带几座小镇的交汇处初遇,南下几日后便渐渐往东南方倾斜,明月这才知道江南在家乡的东南而非正南…… 好险好险,险些直奔两广去了! 应天府也有码头,奈何水位稍浅,停不得可运载马车的大船。况且天气寒冷,部分河段还冻着,只能放弃,继续南下。 出应天府,入淮南东路后,水系渐多,每日取水不再艰难。 沿途风景肉眼可见的变化,甚至就连呼吸间的气息也不尽相同,从北地出发时,明月的脸被风吹皴、蜕皮,一沾水便细细密密的疼,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紧绷刺痛,半夜睡觉也不会被干醒了。 真好! 又数日,车队沿河来到一处码头。 码头正中泊着好大一条两层的船,也无人下来招呼,只有船头船尾两杆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倒是几十丈外的浅水处也有几条小些的船,离那大船远远的,船夫蹲在岸边揽客,“客官,坐船么?便宜!” 同行的护卫老远就冷着脸,正眼都不瞧一下。 明月看看他,再看看大船上那两杆写着“淮南东路”“东平州”的旗子,隐约猜到一些。 一行人上了码头正中的大船,车和牲口也上去,因占地方,倒比人还贵。 岸上专门有人收钱,从头到尾没个笑脸,一副“爱坐不坐”的样子,跟远处蹲客的热情截然不同…… 明月很快就顾不上好奇了:脚下晃悠悠的,旱鸭子明月和大青骡都晕船,天旋地转!一人一骡一连两天皱巴着脸儿泛酸,直到第三日才好些,开始大着胆子向两岸眺望。 大船顺流而下,将江面破开,柔软的水波在两侧船舷边荡漾,卷起阵阵水雾,衬着两岸青黛飘渺欲仙,明月看得呆了。 “可好些了?”常夫人休息了,莲叶便来找她玩。 “多谢姐姐挂心,好多了。”明月往旁边挪了挪,请她坐下,“对了姐姐,前儿咱们登船时,分明还有更便宜的,怎得不坐?” “那可坐不得,都是黑船呐,乍一听贱,可上去之后没准儿小命儿都没啦!以后你也不许坐!”莲叶严肃道,“咱们坐的这船是官府承办的,贵是贵些,可跟着军士压船呢!只管睡大觉便是。” 以前普通百姓是没有大船可坐的,多有本地百姓叫卖渡客,许多匪类最爱将船划至江心无人处勒索财物,若不给,打一闷棍丢下去,天王老子也救不得。 后来沿岸官府频频发现无名尸首,极为震怒,便几地联合上报朝廷,开了官办客船,治安大为好转。 果然!明月听得心惊肉跳,死死记住船上特有的官府标志,活像捏住了自己的小命儿。 南方水系众多,城镇皆傍水而建,蜿蜒曲折,看得明月眼花缭乱。很快她便沮丧地发现,没办法凭借东南西北认路了!只好努力将所到之处用炭条画在白布上,预备日后参考。 江南繁华,世人皆心向往之,一路上多有天南海北的船只汇入,河段渐渐拥挤。遇到浅河道,官府的船便不赶夜路,众人就下船逛去。 明月看到了黑的瓦,白的墙,地缝间肆意生长的浓绿青苔,许许多多红的绿的花,也听见了各色软乎乎的听不懂的方言。 明月跟着学了几句,说得不好,总有点硬邦邦的,但连比带划,对方竟也听得懂!真不错! 一切都是那样陌生,那么新奇。 明月还在路边发现了笋子! 她不认得,最初只蹲着瞧,拿手指戳戳,还向莲叶笑,“这竹子这样矮胖。” 众人一瞧,便都笑起来,莲叶抹着眼泪笑道:“若说是竹子倒也不差,还是个竹子娃娃呢!” “她常年在北地,不认得也不算什么。”常夫人拍了莲叶一下,又对明月耐心解释,“日常菜肴中的笋干,便是这些东西晒干了。” 明月恍然大悟。 她没吃过,但听过。 真好,出门果然长见识,难怪杨老爷也要外出游学呢。 常夫人儿时在江南长大,自从嫁去北方后,鲜笋也吃得少了,如今一瞧,倒有些想,傍晚靠岸停泊时便叫了两样鲜笋做的菜来吃。 明月也跟着沾光,没走成,被莲叶拉到她和嬷嬷那桌吃。 桌上其他两个菜倒罢了,唯一盘春笋炒腊肉,咸香适口,鲜艳可爱,脆脆的;一盆春笋炖鸡汤,汤汁清亮,温婉动人,嫩嫩的。才入口,明月脑子里便蹦出来一个“鲜”! 鲜,一种语言很难描述的味道,哪怕不晓得,只要舌头一碰,你便瞬间领会:啊,这就是鲜。 回房睡觉时,明月犹在回味唇齿间的鲜美,又想,竹子真好啊,小时候可以吃,长大了又能做器具…… 春雨贵如油,可在明月看来,南方的油似乎有些贱,一言不合就下,细细密密,牛毛一样。有风,但不大,像极了这里人说话时的那种娇嫩,吹起来有气无力,飘飘荡荡,像抖着一层纱,笼住红花绿树。 头几回只觉新鲜美丽,怎么也看不够,可次数多了也觉烦躁。太潮了,被褥都湿漉漉透着水汽! 衣裳洗了晾不干!都馊了!只能趁做饭生火时烘干。 明月开始被迫理解沿岸花木之浓翠,若她一直有这么些水滋养着,也一定四季常青,活得这般蓬勃。 她的蓬勃很快迎来一次小小的萧条: 漫漫水系串联许多府州县,管辖不同,故而虽同属淮南东路,中间众人也换过几回船。二月十七这日,众人再次换船,开往帅司所在的扬州。 分别将近。 又四日,前方再现水道岔路,一条继续往扬州,另一条赫然往两浙路杭州方向。 朝夕相处二十余日,一大早明月来辞行时,众人难免不舍,常夫人更打算分出一个随从来护送明月去扬州寻亲,后者婉拒。 且不提自己根本无亲可寻,常夫人一行各司其职,并无冗余,若骤然分出一个来帮自己,倘或剩下的路程中出了什么岔子,岂不叫她余生难安?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受人庇佑确实舒服,但明月并不敢长久如此舒服下去。 终不过萍水相逢,以后的日子,还得要自己走。 一路走来,常夫人也知这个小姑娘极有主意,并未勉强,只叫莲叶取来一张名帖,“我虽痴长你许多年华,却颇有一见如故之感,这便是缘分。来日安顿下来,也来家里耍。或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不要腼腆……” 明月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虽是萍水相逢,可常夫人等人待她极好,更不嫌她穷困无知,无限教授……今日一别,何日再见? 但求老天有眼,保佑恩人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船只渐行渐远,慢慢地,两边都看不到了,莲叶难掩失落,不解地问常夫人,“夫人既喜欢她,又不放心,不如先把人带到咱们家里去,回头安顿好了,再打发人送到她亲戚家就完了。” 反正是寻亲戚,多耽搁几日也不怕什么。 常夫人却摇头,“她性情倔强,从不肯平白受人恩惠,往常吃咱们几块点心都要回礼,自然更不肯随家入户。” 此为其一,其二者,虽未曾刨根究底,然数十日相处下来,常夫人已觉端倪:明月对这边几乎一无所知,可见纵有亲戚,也多年不往来,定然疏远。若是常人,既近乡,必忐忑,可那姑娘却自始至终未曾波澜……未必真是寻亲。 不过常夫人倒也看得开,谁还没有点儿难以启齿的难处呢?知道她心不坏就够了。 6甜 对呀,有什么可怕的,不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一个鼻子两只眼吗? 码头风波好似将明月的忐忑都卷走了,她在河边大略洗过手脸,略顺顺头发,大大方方行走在路上,睁着两只眼睛四处搜索,偶尔还会停下来,手脚并用地向当地百姓打听客栈。 繁华有繁华的好处,因各地客商往来频繁,官话在杭州十分寻常。明月之前跟先生学过几句,来的路上又跟常夫人学了几句,连比带划,磕磕绊绊倒也行得通。 有热心的,她便笑容甜美地道谢,“多谢您呀!” 有不耐烦的,她也不恼,客客气气讲一句,“打扰啦!” 原本就是求别人帮忙,还不许人家拒绝吗?没有那样的道理。 明月一路打听,不断惊叹:每日竟要四五百文! 还是最普通的下房,十分窄小,也不管饭。 若还在通镇,一百文顶天啦! “小哥,我若住得长久呢?”在一家要价四百文的客栈,明月试探着问。 杭州天下闻名,最不缺外地来的客人,伙计懒洋洋道:“两月以上,每日可减十文。” 下房利薄,本就没多少赚头,长住仅省去每日清扫罢了。 明月心中飞快盘算:那就是一日三百九十文,每月将近十二两,还不算自己的吃喝和骡子每日嚼用草料。 太贵,也太久了。 “姑娘,我也不哄你,其实你若常住,倒不如找房牙子,选个正经屋子租,小小一间,好地段一个月五六两尽够了,比客栈又清净又便宜。”伙计低声道。 他家客栈买卖极好,不怕没人住,并不介意帮客人谋划更好的路子。 明月眼前一亮,“果然么?” 一个月六两,每日只需两百文,还能自己开火做饭,确实划算。 伙计失笑,“还能哄你不成,不过有个坏处,若租屋子,少说也要一季一付呢。” 杭州太过繁华,房东们也硬气,大多不屑于做短期租赁。 三个月?!明月只想来此地买卖,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换地方亦未可知,哪里好一口气定下三个月? 她走时从家里带了四十余两现银,又有自己之前赚的二两半,衣服卖得十一两,约合五十五两。 搜刮的首饰估摸也能换十来两银子,就照合计七十两吧。 来的路上几乎日日住店,刨除前几日,后面她专找小客栈,倒不大贵,每日且折算一日一百一十文,共计十五日,合计一两六钱零五十文。坐船半月,确实快,也确实安全,但一头牲口要算一个半人的位置,再加晚上睡觉,又花二两五钱,全程共计四两一钱零五十文。 期间野菜、竹笋非日日有,时常要买些吃喝、盐巴等物,船上还不许自己开火,只能采买,也有个六七百文。 难怪人家说穷家富路,前后不过短短一个月出头,饶是明月再三俭省,也耗费近五两。若在通镇,都够一家人吃两三个月了。 还剩下六十四两多。 然做买卖之风险与赌博无异,可短短数日腰缠万贯,也可一夜之间负债累累,明月不敢一把赌,决定至少留出三成银子傍身,倘或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得抓取。 如此一来,可动用的银子就是四十三两左右。 听上去可真不少,但若住店,每月便要近十二两,还不算吃饭和人情往来呢!丝绸昂贵,又能剩多少银子给她进货? 对呀,有什么可怕的,不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一个鼻子两只眼吗? 码头风波好似将明月的忐忑都卷走了,她在河边大略洗过手脸,略顺顺头发,大大方方行走在路上,睁着两只眼睛四处搜索,偶尔还会停下来,手脚并用地向当地百姓打听客栈。 繁华有繁华的好处,因各地客商往来频繁,官话在杭州十分寻常。明月之前跟先生学过几句,来的路上又跟常夫人学了几句,连比带划,磕磕绊绊倒也行得通。 有热心的,她便笑容甜美地道谢,“多谢您呀!” 有不耐烦的,她也不恼,客客气气讲一句,“打扰啦!” 原本就是求别人帮忙,还不许人家拒绝吗?没有那样的道理。 明月一路打听,不断惊叹:每日竟要四五百文! 还是最普通的下房,十分窄小,也不管饭。 若还在通镇,一百文顶天啦! “小哥,我若住得长久呢?”在一家要价四百文的客栈,明月试探着问。 杭州天下闻名,最不缺外地来的客人,伙计懒洋洋道:“两月以上,每日可减十文。” 下房利薄,本就没多少赚头,长住仅省去每日清扫罢了。 明月心中飞快盘算:那就是一日三百九十文,每月将近十二两,还不算自己的吃喝和骡子每日嚼用草料。 太贵,也太久了。 “姑娘,我也不哄你,其实你若常住,倒不如找房牙子,选个正经屋子租,小小一间,好地段一个月五六两尽够了,比客栈又清净又便宜。”伙计低声道。 他家客栈买卖极好,不怕没人住,并不介意帮客人谋划更好的路子。 明月眼前一亮,“果然么?” 一个月六两,每日只需两百文,还能自己开火做饭,确实划算。 伙计失笑,“还能哄你不成,不过有个坏处,若租屋子,少说也要一季一付呢。” 杭州太过繁华,房东们也硬气,大多不屑于做短期租赁。 三个月?!明月只想来此地买卖,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换地方亦未可知,哪里好一口气定下三个月? 她走时从家里带了四十余两现银,又有自己之前赚的二两半,衣服卖得十一两,约合五十五两。 搜刮的首饰估摸也能换十来两银子,就照合计七十两吧。 来的路上几乎日日住店,刨除前几日,后面她专找小客栈,倒不大贵,每日且折算一日一百一十文,共计十五日,合计一两六钱零五十文。坐船半月,确实快,也确实安全,但一头牲口要算一个半人的位置,再加晚上睡觉,又花二两五钱,全程共计四两一钱零五十文。 期间野菜、竹笋非日日有,时常要买些吃喝、盐巴等物,船上还不许自己开火,只能采买,也有个六七百文。 难怪人家说穷家富路,前后不过短短一个月出头,饶是明月再三俭省,也耗费近五两。若在通镇,都够一家人吃两三个月了。 还剩下六十四两多。 然做买卖之风险与赌博无异,可短短数日腰缠万贯,也可一夜之间负债累累,明月不敢一把赌,决定至少留出三成银子傍身,倘或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得抓取。 如此一来,可动用的银子就是四十三两左右。 听上去可真不少,但若住店,每月便要近十二两,还不算吃饭和人情往来呢!丝绸昂贵,又能剩多少银子给她进货? 得省着点。 明月面露难色,又脏兮兮的可怜,难为那伙计还有耐心,“城内寸土寸金,自然什么都贵,讲也没处讲去,你若不怕辛苦,不如去城外找找。” 明月如获至宝,马上牵着骡子往城外去了。 城外果然便宜,屋子也宽敞些,只是鱼龙混杂,须得细细挑选。 明月问了几家,最低的竟只要五十文一晚!大通铺,一间最多能塞十个人,被褥腌臜,气味不好闻不说,还有虱子。 做布料生意,先要保证自身整洁,故而明月看了一眼就跑了。 剩下的大多都在一两百文,明月不厌其烦地反复比较: 有的实在太偏,光每日排队进城便要大半个时辰,哪里折腾得起? 有的竟用薄木片将一间房隔成两间,穿衣裳的摩擦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月进去看房时,隔壁的男人竟趴在墙缝上看! 有的人员杂乱,出来招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屋子里也乱糟糟脏兮兮,明月干脆问都没问。 之前跟着常夫人她们时,明月曾找到过一家只要七十文的单间,结果半夜便被异动惊醒,睁眼一瞧,门缝里竟伸进来一截铁片,正勾着门闩一点点往一侧挪呢! 明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蹑手蹑脚过去,趁其不备猛的一拍门,“哐啷”一声,“抓贼呀!” 对方吓了一跳,竟抬腿往门上踹了一脚才跑。 何等猖狂,明月目瞪口呆! 她后半夜也没敢睡,生怕对方卷土重来,本以为就此结束,不曾想次日退房时前头的伙计竟额外问了一句,“睡得如何?” 要知道,像这种稀烂贱的小客栈,店内伙计恨不得当个死人,哪里会主动寒暄?明月瞬间福至心灵:这是黑店呀! 要么是他伙同外面的扒手犯案,要么……昨晚根本就是他自己! 吃一堑长一智,最终明月不得不多加点钱,选定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家。 老婆婆几年前没了老伴儿,又不爱种稻、采桑,见杭州繁华多客,便带着女儿和上门女婿一家做起客栈营生。 用的是自家房舍,距离城门大约两刻钟路程,前后两进,后院自住,前院隔成四间租赁,靠墙一处小小的八角水井,很方便。明月进去看了一回,边边角角都干净,已颇中意。 再问住客,要么是外地来这边书院求学的,要么是做买卖的,都是清白人。 每日两百文,若要帮忙喂牲口、饮水,额外添三文,丢了包赔的。再加八文,又能跟着房东吃两顿饭。 于是骡子和明月都高兴。 更好的是,这里可以一日一付,不过最好提前两日订好屋子,免得给后来的人抢去了。 老婆婆十分热情,叫女儿女婿来帮忙拿行李,并当面铺床。 老婆婆年纪大了,不会说官话,吴东软语明月又听不懂,两人只是面对傻笑。所幸她女儿是个极爽利的女人,带点口音的官话很溜,边铺床边对明月说:“非我自夸,我家赚的就是良心钱,老人信佛呢,绝不做亏心事,也不胡乱收客。幸亏你没去别处住,好些店看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外来女孩儿好欺负,伙从外头的扒手、拐子作案呢!就你方才转过来街头那家,今儿一大早还有人报了官,说是半夜不知怎的竟睡得很死,一觉醒来,连包袱皮都叫人摸走了……” 正说着,老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甜瓜去而复返,笑呵呵示意明月吃。 浅黄色的甜瓜拳头大小,切开露出里面蜜色的瓤儿,细细一牙儿玲珑可爱,合着瓜皮上未干的晶莹水滴,幽幽散发出清香。 明月十分道谢,取了来吃,果然香甜无比,又解渴。 7看 整座城池宛若巨大的陌生宝库,引得明月忘乎所以地探索,直到肚皮咕咕叫,才意识到午时已过。 了不得,晨起便没吃东西,这会儿当真饿得前胸贴后背,喉咙都渴冒烟了。 明月舔舔嘴唇,决定找个地方填饱肚皮。 杭州城内水系众多,这条街正对河,既有各色茶馆、食肆、酒楼,亦有岸边和桥头上撑起的小小食摊,各色幌子温柔地舒展着,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着食物的香气,越发叫人垂涎。 河面上不时有柳叶舟、乌篷船悄然飘过,每每此时,岸上的摊贩便会大声叫卖,有的甚至撑船迎上去。 渴了饿了,只消讲一句,立在船头的艄公拿长长的竹竿轻轻一点,小船便会轻盈停靠,或是客人登岸,或是卖货的以长杆钩住篮子递过来,供不下船的客人挑选。 选完了,客人将铜板放到篮子里,卖主钩回,十分方便。 明月正看得出神,冷不防卖主抬头,冲她灿然一笑,脆生生道:“现煮红丝饽饦,又鲜又甜,来一碗吧!” 被抓个正着的明月:“……啊,那就来一碗。” 什么丝什么拖? 同为在外讨生活的年轻女孩儿,明月真的很难回绝。 唉,早知道就不看得那般专注了,这下倒好,还不知人家究竟卖什么呢! “您请坐,”摊主是个十三四岁的白净小姑娘,个头不高,但动作十分麻利,先拿过大茶壶倒了一碗,“吃碗茶吧,马上就好!” 江南产茶,下等碎茶只需几文钱一斤,并不稀罕,连小摊子也使得起。 明月奔走半日,渴坏了,端起来几口喝光,仍有些意犹未尽。 那边年轻的摊主抿嘴儿一笑,“不嫌弃就多喝几碗,茶壶就在那里,只当心烫。” 说话时,她正将系在桌腿上的一根绳子从水里提起来。 两个姑娘年岁相差不大,交谈自在,明月自己又倒了一碗茶吃,“要做什么呀?” 方才光听名儿了,也不知到底是个甚么吃食,凑近了才发现绳子另一端挂着个竹篓,里面好些活蹦乱跳的虾子。 “红丝饽饦呀,”小姑娘的官话中带着些软乎乎的口音,十分俏皮,又冲她眨眨眼,“可有趣了。” 她麻利地抓出一把虾子剥皮、取肉、去虾线,快速斩成莹润虾泥,再掺进麦粉和面揉匀。 一旁的炉子上一直滚着水,小姑娘一手托面团,另一只手两根手指轻轻一捻一抛,面片们便飞也似地跃入锅中。面片极薄,迅速变红、上浮,宛若流水落樱上下翻飞,竟有十二分动人姿色! 碗底撒一点盐巴,盛好后再滴一滴香油、两滴香醋便得了。 明月啧啧称奇,舀起一勺,略吹了吹便放入口中,果然鲜美弹牙。 河虾其实是有点土腥气的,但胜在新鲜,又加香醋,便尝不大出来了。 这么一大碗,只需两文钱,且省了自家刷锅洗碗的苦,真是好。 明月饭量大,吃了一碗不饱,又要一碗油焖笋,堆得冒尖儿,油汪汪香喷喷脆生生,也才两文。 如此算来,一日几文钱就能吃得很好了。 接下来四天,明月都在城内各大绸缎庄子内打转,饿了便去街上吃,有吃得惯的,也有吃不惯的。 其中一味鸡油笋丁包子鲜甜可口,最得她心。 不过第三日下午时,明月就有些顾不上品尝美味了:她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 头次入行,最好先小做一笔试试水,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明月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先寻本钱少的。 丝绸行当内,最便宜的当属普通丝织就的纯色素面缎,因无纹样花招,春夏穿的薄缎只要一两五钱一匹,若买的多,还能更便宜。 而同样一匹料子放在北方,差不多要二两半。【注1】 奈何到处都是,竞争激烈,相互压价,并不好卖。且千里迢迢,危机四伏,匹所赚不过辛苦钱,并不值得冒险;若真要赚,需得走量。 可明月本钱又少,单枪匹马如何能同那些大店拼量压价,岂非自寻死路? 若论好卖,当属各样花色绸缎,更有那等精巧轻薄的绫罗,先天织造出各样空洞组成精致花纹,当真巧夺天工,哪怕不染色亦十足动人。 但一分钱一分货,明月问了,最便宜的素色绫罗亦要三两上下!若加色彩、纹理,更贵。 至于更绚烂更名贵的重缎名品,皆用上等湖丝,皎洁璀璨更胜月光,十几、几十乃至上百两亦不罕见,掏空明月身价或可得一匹罢了。 整座城池宛若巨大的陌生宝库,引得明月忘乎所以地探索,直到肚皮咕咕叫,才意识到午时已过。 了不得,晨起便没吃东西,这会儿当真饿得前胸贴后背,喉咙都渴冒烟了。 明月舔舔嘴唇,决定找个地方填饱肚皮。 杭州城内水系众多,这条街正对河,既有各色茶馆、食肆、酒楼,亦有岸边和桥头上撑起的小小食摊,各色幌子温柔地舒展着,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着食物的香气,越发叫人垂涎。 河面上不时有柳叶舟、乌篷船悄然飘过,每每此时,岸上的摊贩便会大声叫卖,有的甚至撑船迎上去。 渴了饿了,只消讲一句,立在船头的艄公拿长长的竹竿轻轻一点,小船便会轻盈停靠,或是客人登岸,或是卖货的以长杆钩住篮子递过来,供不下船的客人挑选。 选完了,客人将铜板放到篮子里,卖主钩回,十分方便。 明月正看得出神,冷不防卖主抬头,冲她灿然一笑,脆生生道:“现煮红丝饽饦,又鲜又甜,来一碗吧!” 被抓个正着的明月:“……啊,那就来一碗。” 什么丝什么拖? 同为在外讨生活的年轻女孩儿,明月真的很难回绝。 唉,早知道就不看得那般专注了,这下倒好,还不知人家究竟卖什么呢! “您请坐,”摊主是个十三四岁的白净小姑娘,个头不高,但动作十分麻利,先拿过大茶壶倒了一碗,“吃碗茶吧,马上就好!” 江南产茶,下等碎茶只需几文钱一斤,并不稀罕,连小摊子也使得起。 明月奔走半日,渴坏了,端起来几口喝光,仍有些意犹未尽。 那边年轻的摊主抿嘴儿一笑,“不嫌弃就多喝几碗,茶壶就在那里,只当心烫。” 说话时,她正将系在桌腿上的一根绳子从水里提起来。 两个姑娘年岁相差不大,交谈自在,明月自己又倒了一碗茶吃,“要做什么呀?” 方才光听名儿了,也不知到底是个甚么吃食,凑近了才发现绳子另一端挂着个竹篓,里面好些活蹦乱跳的虾子。 “红丝饽饦呀,”小姑娘的官话中带着些软乎乎的口音,十分俏皮,又冲她眨眨眼,“可有趣了。” 她麻利地抓出一把虾子剥皮、取肉、去虾线,快速斩成莹润虾泥,再掺进麦粉和面揉匀。 一旁的炉子上一直滚着水,小姑娘一手托面团,另一只手两根手指轻轻一捻一抛,面片们便飞也似地跃入锅中。面片极薄,迅速变红、上浮,宛若流水落樱上下翻飞,竟有十二分动人姿色! 碗底撒一点盐巴,盛好后再滴一滴香油、两滴香醋便得了。 明月啧啧称奇,舀起一勺,略吹了吹便放入口中,果然鲜美弹牙。 河虾其实是有点土腥气的,但胜在新鲜,又加香醋,便尝不大出来了。 这么一大碗,只需两文钱,且省了自家刷锅洗碗的苦,真是好。 明月饭量大,吃了一碗不饱,又要一碗油焖笋,堆得冒尖儿,油汪汪香喷喷脆生生,也才两文。 如此算来,一日几文钱就能吃得很好了。 接下来四天,明月都在城内各大绸缎庄子内打转,饿了便去街上吃,有吃得惯的,也有吃不惯的。 其中一味鸡油笋丁包子鲜甜可口,最得她心。 不过第三日下午时,明月就有些顾不上品尝美味了:她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 头次入行,最好先小做一笔试试水,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明月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先寻本钱少的。 丝绸行当内,最便宜的当属普通丝织就的纯色素面缎,因无纹样花招,春夏穿的薄缎只要一两五钱一匹,若买的多,还能更便宜。 而同样一匹料子放在北方,差不多要二两半。【注1】 奈何到处都是,竞争激烈,相互压价,并不好卖。且千里迢迢,危机四伏,匹所赚不过辛苦钱,并不值得冒险;若真要赚,需得走量。 可明月本钱又少,单枪匹马如何能同那些大店拼量压价,岂非自寻死路? 若论好卖,当属各样花色绸缎,更有那等精巧轻薄的绫罗,先天织造出各样空洞组成精致花纹,当真巧夺天工,哪怕不染色亦十足动人。 但一分钱一分货,明月问了,最便宜的素色绫罗亦要三两上下!若加色彩、纹理,更贵。 至于更绚烂更名贵的重缎名品,皆用上等湖丝,皎洁璀璨更胜月光,十几、几十乃至上百两亦不罕见,掏空明月身价或可得一匹罢了。 8赏 浅浅一汪淡紫色甜水,乖巧地团在细白瓷碗内,实在好看。可价钱也好看,要足足三文!都快够她吃一顿了。 巧慧扒着车窗冲明月笑,“姐姐也喝么!” 绣姑亦搂着女儿笑,“你还教她背书哩,一碗甜水算得了甚么?” 小小年纪就孤身闯荡,怪不容易的。 明月臊得慌,“哪里论得上教……”推辞不过,到底受了,她端着碗慢慢喝完,果然酸甜可口,燥气尽去。 巧慧喝完甜水,又下车同明月看了会儿纸鸢,说笑一回,复又启程。 早便听闻西湖大名,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码事。 但见岸上绿柳依依、繁花似火,远处绵延群山于朦胧水汽中若隐若现,宛若淡水泼墨,中间好大一片鱼鳞水面,远远近近缀着若干小舟,又有几层高的龙舟画舫穿行其中,丝竹声、嬉笑声掠水而来…… 明月简直看呆了。 这便是西湖? 果真不凡! 绣姑的声音中洋溢着本地人特有的骄傲,“如今天暖,多有外地豪商来此泛舟,夜里龙舟不停、舞妓不歇,点了花灯映着水面,月亮也明晃晃照在湖里,哎哟哟,那才叫好看呢!” 西湖一带游人如织,风景秀丽处更是寸步难行,绣姑先带两个女孩儿去寄存车马,然后步行。 人太多,绣姑怕巧慧被挤散了,特意解下披帛,一头绑死扣系于女儿腰间,另一头死死缠在自己腕上。 日头渐高,三人都走出汗来,寻了一处树荫坐下歇息。巧慧又要云片糕吃,绣姑忙着喊小贩过来,明月一手拽着巧慧,一边留神去看人们的穿着。 三月初九,晴空万里,游人衣着皆以轻薄为主,贫者衣棉麻,富者着薄绸,施以精巧刺绣,外罩绫罗、轻纱,行走间衣袂翻飞飘飘欲仙,好不美丽! 女郎们大多在抹胸外罩对襟短衫,双侧镶领抹的衣襟敞开,露出身前鲜亮纹样,此为“不制衿”。 又有斜襟长短衫,长的两侧开衩及膝,或以长裙束于腰间,臂间悬着披帛,可稳重可俏皮,风大时还可举起遮挡头面。 衣裳样式倒罢了,并无太多新意,倒是衣料之花样、颜色新旧交替,何止百种,令人目不暇接…… “咦?”于众多纱衣罗裙中,明月突然看到一抹另类身影,忙问托着云片糕回来的绣姑,“那是甚么说法,瞧着倒颇新奇。” “哪里?”绣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一名妇人身穿青绿黄三色狭长缎子片拼接而成的长褙子,“哦,嗨,那是拿做衣裳的剩料拼的,你说她们巧不巧?又说效仿佛家百衲衣,又叫什么水田衣的。”【注1】 百衲衣明月知道,就是寺庙里大和尚们穿的僧衣,确实是一块一块的。 至于水田么,来时的路上她瞧见过几回,也是一片一片的,果然有些像。 普通百姓之家精打细算,拿余料拼接衣裳鞋袜并不罕见,但一家人一年才做几回新衣裳?又有多大余力挑挑拣拣?几年积攒下来,要么色彩单一,要么过分杂乱,实在算不得美观。 可眼前这件? 那几样素面缎子丝质寻常,单看并不算出众,在这翠意汹涌的春潮中,甚至很有点儿寡淡。但拼接之后,原本平平无奇的衣裳款式和碎料子竟都迸发出全然陌生的崭新活力,宛如一株行走的迎春花,在一干鲜艳明媚的春衫中很有点脱颖而出的别致…… “我可不信他们信佛,”绣姑了然道,“一寸绸缎要耗死多少蚕?真佛家慈悲为怀,哪里肯!” 好看就行了呗,偏偏要闹出那许多借口。 明月的心却滚烫起来: 真佛自然是不肯的,但百姓喜欢呐! 尤其是那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家,自然想做几件绸缎衣裳来穿穿,可整匹好料子太贵,如何买得起? 寻常百姓的时光不值钱,若有便宜零料,自然愿意细细拼凑…… 可做,这门买卖可做! 9冲 里面也有若干年前时兴的老料片,当年没能出手,如今就更难卖了。 薛掌柜眸光一闪,“也不拘多少,你若包圆,我算便宜些,就按一斤一两称给你罢。” 碎布大多是店里自用,匀下来做领边和袖头。因常有普通人望而生畏的好料子,几个大钱就得,偶尔也有想做精致荷包、扇套等细小活计的客人来拿几块,挑挑拣拣,走货不算快。 “您莫要看我年岁小就哄我,”明月斜觑着她笑,随手拿起两摞,“这一叠是罗,整布市价多在三两到五两一匹,一匹足有四丈,也不过两斤半上下,您这个价,同我买整料有何分别?买整的我还能细挑花色哩!再说这摞薄绸,一匹不到三斤……况且领口挖出来的剩料不过巴掌大小,且是圆的,易劈丝,而腋下裁的长片却更大更好用……”【注1】 “本就是零料,品类又多,哪里来得及细分?再说,里头这么多厚缎子呢!”眼见不好糊弄,薛掌柜也笑了,借坡下驴,“你若诚心要,我再便宜些就是了。” “非我强人所难,”见她松口,明月也放软语气,“只是我一个女孩儿家头回施展,若不小心些,家人必要笑话,日后再要做点什么更难。” 薛掌柜自己就是女人,知道她这话不假,想了一回,“也罢,合该你我投缘。” 两位女郎好一番你来我往,最终各退一步,约定若不挑、包圆,直接按六钱一斤算。若要挑选或分门别类,秋冬的重缎需得照一两三钱银子一斤。 这批货薄料和厚料数量相当,更兼六成以上都是腋下裁剪的大长条,方头方脑,不必特意修剪就能直接拼衣裤、百家被。而挖领口的大圆片正适合缝荷包,无需额外裁剪,极好用。 一匹重缎少说七、八斤,最便宜的也要十几、二十两,整料折算三、四两一斤呢,哪怕算上薄料,也真真儿够实惠了。 薛记布料更新换代极快,薛掌柜也懒得做零碎买卖,总共四十三斤三两,痛快抹掉零头。 付银子的时候,明月才觉肉痛。 足足二十五两八钱啊!除去以防万一的储备银子,她可动用的也才四十三两而已…… “掌柜的,您看……”她捏着小荷包,期期艾艾地望过去。 薛掌柜都被气笑了,“一斤里讲,分量里讲,付账时还讲么?” 这里杀一点,那里杀一点,最后还剩个蛋!白送你得了! 果真家学渊源呐! 明月腆着脸笑,声音甜甜的,“好姐姐,您家大业大,权当日行一善罢!” 做买卖的哪个不是精打细算,一分一毫的讲?为赚钱,不丢人! “罢罢罢!”薛掌柜捏捏眉心,“且算二十五两半吧!” 明月适可而止,嘿嘿笑了几声,美滋滋付账。 嘿嘿,又省下三钱! “妹子,你有这份精明劲儿,日后必然发达!”薛掌柜话锋一转,反守为攻,“当真不要整料么?” 小荷包瞬间干瘪,明月恨不得心疼得打摆子,闻言直把脑袋甩成拨浪鼓。没钱,没钱了! 薛掌柜柳眉一挑,“妹子,我知你要做哪些人的买卖,可凡事谁又说得准呢?若果然人家相中了纹样,想扯几尺好料子来做正经衣裳,你却没有,岂不要眼睁睁看着银子溜走?” 明月一琢磨,确实是这个道理。 既舍得买零料,未必就不会咬咬牙买整料,但……贵啊! 见她并未一口回绝,薛掌柜干脆拉着她去前头,“瞧瞧,都是今年的新货,颜色鲜亮,花样也好,送人、自用都使得,如今北面还不多呢,好卖得很。你若要,我只收本钱!” 凡是商人跟你喊“赔本”“只要本钱”的,一律不要信,真不挣钱他们就不会卖了,所以这话明月权当刮风,只埋头细看成色,又在心里盘算: 里面也有若干年前时兴的老料片,当年没能出手,如今就更难卖了。 薛掌柜眸光一闪,“也不拘多少,你若包圆,我算便宜些,就按一斤一两称给你罢。” 碎布大多是店里自用,匀下来做领边和袖头。因常有普通人望而生畏的好料子,几个大钱就得,偶尔也有想做精致荷包、扇套等细小活计的客人来拿几块,挑挑拣拣,走货不算快。 “您莫要看我年岁小就哄我,”明月斜觑着她笑,随手拿起两摞,“这一叠是罗,整布市价多在三两到五两一匹,一匹足有四丈,也不过两斤半上下,您这个价,同我买整料有何分别?买整的我还能细挑花色哩!再说这摞薄绸,一匹不到三斤……况且领口挖出来的剩料不过巴掌大小,且是圆的,易劈丝,而腋下裁的长片却更大更好用……”【注1】 “本就是零料,品类又多,哪里来得及细分?再说,里头这么多厚缎子呢!”眼见不好糊弄,薛掌柜也笑了,借坡下驴,“你若诚心要,我再便宜些就是了。” “非我强人所难,”见她松口,明月也放软语气,“只是我一个女孩儿家头回施展,若不小心些,家人必要笑话,日后再要做点什么更难。” 薛掌柜自己就是女人,知道她这话不假,想了一回,“也罢,合该你我投缘。” 两位女郎好一番你来我往,最终各退一步,约定若不挑、包圆,直接按六钱一斤算。若要挑选或分门别类,秋冬的重缎需得照一两三钱银子一斤。 这批货薄料和厚料数量相当,更兼六成以上都是腋下裁剪的大长条,方头方脑,不必特意修剪就能直接拼衣裤、百家被。而挖领口的大圆片正适合缝荷包,无需额外裁剪,极好用。 一匹重缎少说七、八斤,最便宜的也要十几、二十两,整料折算三、四两一斤呢,哪怕算上薄料,也真真儿够实惠了。 薛记布料更新换代极快,薛掌柜也懒得做零碎买卖,总共四十三斤三两,痛快抹掉零头。 付银子的时候,明月才觉肉痛。 足足二十五两八钱啊!除去以防万一的储备银子,她可动用的也才四十三两而已…… “掌柜的,您看……”她捏着小荷包,期期艾艾地望过去。 薛掌柜都被气笑了,“一斤里讲,分量里讲,付账时还讲么?” 这里杀一点,那里杀一点,最后还剩个蛋!白送你得了! 果真家学渊源呐! 明月腆着脸笑,声音甜甜的,“好姐姐,您家大业大,权当日行一善罢!” 做买卖的哪个不是精打细算,一分一毫的讲?为赚钱,不丢人! “罢罢罢!”薛掌柜捏捏眉心,“且算二十五两半吧!” 明月适可而止,嘿嘿笑了几声,美滋滋付账。 嘿嘿,又省下三钱! “妹子,你有这份精明劲儿,日后必然发达!”薛掌柜话锋一转,反守为攻,“当真不要整料么?” 小荷包瞬间干瘪,明月恨不得心疼得打摆子,闻言直把脑袋甩成拨浪鼓。没钱,没钱了! 薛掌柜柳眉一挑,“妹子,我知你要做哪些人的买卖,可凡事谁又说得准呢?若果然人家相中了纹样,想扯几尺好料子来做正经衣裳,你却没有,岂不要眼睁睁看着银子溜走?” 明月一琢磨,确实是这个道理。 既舍得买零料,未必就不会咬咬牙买整料,但……贵啊! 见她并未一口回绝,薛掌柜干脆拉着她去前头,“瞧瞧,都是今年的新货,颜色鲜亮,花样也好,送人、自用都使得,如今北面还不多呢,好卖得很。你若要,我只收本钱!” 凡是商人跟你喊“赔本”“只要本钱”的,一律不要信,真不挣钱他们就不会卖了,所以这话明月权当刮风,只埋头细看成色,又在心里盘算: 去哪里卖呢?自然要回物以稀为贵的北面,但绝不可能是通镇,也无需太远,路上危险不说,往返本钱也高。 遇到常夫人后歇脚的第一座县城就很好,繁华却不产丝绸,通镇的人也鲜少到那里去。 今儿是三月初六,若立刻启程,顺利的话三月底四月初就能到,正是该穿轻巧鲜亮的夏衫的时候…… “这两个怎么卖?”她指着几匹绫罗问。 “妹子好眼力,缠枝石榴纹的是越州绫,有大红、银红两色。”薛掌柜亲自将料子抖开与她瞧,细笋般的白嫩手指与靓丽布料交相辉映,白的更白,艳的更艳,“这鱼戏莲荷乃本地罗,有杏红、浅碧、水蓝和湖绿四色,俱都透光透气不透肉,盛夏穿着,遍体生风。” 绫罗与寻常丝绸不同,布料多细孔,贴在肉上时看不真切,迎光举起时,对面人脸清晰可见,风吹飒飒,分外清爽。 此种自身带提花的绫罗织造更加艰难,非若干熟练织工配专门织机不可得,又很慢,故而虽薄却贵,备受追捧。 世人讲究多子多福,石榴乃北人最爱的纹样之一,而鱼戏莲荷颇有意趣,夏日多见,因此明月选了这两个。 “外头哪家不卖到三两一匹?”薛掌柜说,“妹子你年纪虽轻,办事却老练,我一见就爱,你若诚心要,我只收二两八钱的本钱便罢。” 明月笑笑,没说话,又要看另外几匹。 外头确实卖三两不假,但一口气要四匹,本就能讲价,此乃行规。至于本钱,呵,薛掌柜的话也未必为真。 “这个就更好了!”薛掌柜不催,只一味夸赞,“正经湖丝!妹子你是懂行的,我不多讲,你自己瞧就是。” 确实好,方才看的那两匹已经不错了,但跟湖丝一比,却立刻显得光泽暗淡了些,孔洞僵硬了些,更无湖丝那样油脂般细腻柔滑的流水般的手感。 “怎么卖?” “五两,概不还价。” 明月立刻放了回去。 这个是真买不起。 了解价格后,再看普通丝也挺好! 最后,明月选定缠枝石榴越州绫、鱼戏莲荷和柿蒂纹的两样杭罗。 缠枝石榴的意头决定了它大多被用在年轻妇人身上,就选大红色。鱼戏莲荷有“连年有余”的好意头,历来为人们所喜爱,且自带三分水意,暖色相冲,水蓝色更添三分清凉,正好夏日用。柿蒂纹寓意“事事如意”,明月决定要一个贴近的浅柿子色,再要一个淡黄,男女老少皆宜。 “四匹,十两吧。”丝质寻常,颜色亦泛泛,后面三匹又是本地产的,少了运输,大可以杀价。 薛掌柜连连摇头,作心痛状,“妹子,二两八已不赚钱啦!” 明月直接把荷包抖开,穷得堂堂正正,“扣掉十两,剩下的返乡都未必够,您总不好叫我沿途乞讨吧?” 薛掌柜:“……” 非我刻薄,这样穷,你作甚丝绸买卖呦! 若明月知她心中所想,必倒地喊冤:我只会这个。 见她不说话,明月点点头,转身就走,“那算了,方才的小料我也不要了,再去别家瞧瞧吧。” 薛掌柜:“……?!” 明月前脚刚出店门,薛掌柜就在后面无奈道:“罢罢罢!” 10回 附近这么多野菜、蘑菇、笋子的,只管去挖,又不花钱!不如我就做些吃食去卖,本又少,回钱又快,纵然卖不出去,我自吃了便是! 明月是个说做就做的果断性子,趁天没黑透,立即去附近买碗筷。 江南多窑,十分物美价廉,明月看中的有瑕疵的粗陶大碗,两文钱三个!她买了九个,只花六文,还讨了一把竹签。 再买一点盐巴、香醋和油,再来两瓢面也就够了。 次日一早,明月就装载着昨儿添置的家伙,带着背铜盆的大青骡往西湖边去了,一路走一路挖一路捡,野菜、蘑菇、笋子、树枝树根,有什么要什么。 可惜去的还是晚了!游人最多的几处河堤都被占据,她只能在蚊虫多的水洼下风口窝着,身形被花草一遮,几乎瞧不见了。 所幸人实在多,她又豁得出去叫卖,一日下来,竟也卖出十几碗素馄饨! 若在城内,一碗这样的东西顶了天不过两文钱,但在这里就可以卖到三文,刨去各色本钱,每碗能赚足两文!一天将近三十文! 明月大喜,晚间见缝插针做衣裳,次日赶早又来,抢了好位置卖的更多,赚了将近五十文! 好消息是总算有了进项,坏消息是不务正业…… 傍晚收摊要走时,正遇着一艘画舫停靠,一位吃得醉醺醺的相公从里头探出头来,“有清爽的做几碗送来!” 当下附近好几个摊主忙活起来,有做片儿汤的,有做鸡肉馒头的,还有现钓的汆小虾,各个动作飞快,明月分明最年轻,竟没抢到第一个! 本以为没戏了,不曾想那相公极挑剔,挨着尝过去,嘴里没一句好听的,“又是汤,才吃了一日酒,还嫌肚皮内汤水不多?拿走拿走!” “大热天的,谁吃肉,絮烦得很!” “大爷湖里漂了一日,缺几颗虾米怎得?” “咦?这是谁做的,倒很清爽,来人,看赏!”说着,就把明月用剩料拼的那碗野菜蘑菇笋丁馄饨吃个精光。 连续几日大鱼大肉寻欢作乐,天气又热,他腹内早已浑浊不堪,如何消受更多?反倒是这点了香醋的野味馄饨,半点荤腥也无,清新爽口,恰好刮油。 啊?正忐忑的明月下意识伸手,接了一大把钱,愕然,“……” 竟有这种好事儿?! 乘着月色回到客栈,正抱着巧慧在门口捕萤火虫的绣姑便道:“凑够人了,若你预备好,后日一早就能走。若没预备好,十日后也有一拨。” 附近如她家一般经营小客栈的不在少数,日常也帮客人们奔走,像这类凑人同行都是做惯了的。 “这样快?”明月喜出望外,“多谢多谢!我就赶后日的。” 这两日虽赚了钱,终究敌不过日常开销,还是早早出发的好。 晚上明月就趴在床上数钱:两天摆摊共赚七十五文,最后一日得醉汉打赏七十七文! 竟有几分近乎荒诞的喜悦…… 第二天,明月没有再出门。 明儿就要离开杭州了,她花了一日收拾行囊,将才买的粗陶碗寄存在绣姑这里,预备着下回继续用。 听说此番北上一行几人都是能吃苦的,手头俱不宽绰,客栈都未必会住,必要全力赶路,于是明月便牟足了劲儿将那两套水田衣做好,省得中途散架。 因是拼接,本身已足够花哨,无需绣花,只在领口、袖口和下摆以纯色布条掐牙即可,缝纫并不费什么工夫。 三月初十一大早,明月同绣姑一家道别,如约来到码头同人汇合。 连她在内,一行七人,两个做小买卖的,一对来探亲的中年夫妻,两个回乡科举的同乡,其中一位还带着媳妇,都有牲口,是预备着后半程走陆路的。 后三者自然可以一处走到底,明月和那对探亲的夫妇的目的地相距不远,所剩不过半日路程,余下那人需得自己再走两日才能到家。 各方壁垒分明,探亲夫妻不善言辞,那个做买卖的汉子自然就跟明月说话,“还是贩绸子好啊,干净又体面,不像我整日摆弄海货……” 布头包在大包袱里,外人看不见,可额外那四匹布轮廓过于分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哪怕他面相忠厚,眼神澄澈,明月依旧警惕,忙扮出一副苦相说:“非我特意买卖的,只是家中长辈与人有纠葛,拿这个来抵账。我没法子,琢磨着回去卖了换钱,还不晓得前路如何呢,若不能够,只怕要喝西北风了。” 那汉子听说,果然同情,宽慰几句,态度越加和善。 普通人就是如此,心肠不说多好,也不说多坏,见不得旁人受苦,却也见不得旁人比自己过得好。 附近这么多野菜、蘑菇、笋子的,只管去挖,又不花钱!不如我就做些吃食去卖,本又少,回钱又快,纵然卖不出去,我自吃了便是! 明月是个说做就做的果断性子,趁天没黑透,立即去附近买碗筷。 江南多窑,十分物美价廉,明月看中的有瑕疵的粗陶大碗,两文钱三个!她买了九个,只花六文,还讨了一把竹签。 再买一点盐巴、香醋和油,再来两瓢面也就够了。 次日一早,明月就装载着昨儿添置的家伙,带着背铜盆的大青骡往西湖边去了,一路走一路挖一路捡,野菜、蘑菇、笋子、树枝树根,有什么要什么。 可惜去的还是晚了!游人最多的几处河堤都被占据,她只能在蚊虫多的水洼下风口窝着,身形被花草一遮,几乎瞧不见了。 所幸人实在多,她又豁得出去叫卖,一日下来,竟也卖出十几碗素馄饨! 若在城内,一碗这样的东西顶了天不过两文钱,但在这里就可以卖到三文,刨去各色本钱,每碗能赚足两文!一天将近三十文! 明月大喜,晚间见缝插针做衣裳,次日赶早又来,抢了好位置卖的更多,赚了将近五十文! 好消息是总算有了进项,坏消息是不务正业…… 傍晚收摊要走时,正遇着一艘画舫停靠,一位吃得醉醺醺的相公从里头探出头来,“有清爽的做几碗送来!” 当下附近好几个摊主忙活起来,有做片儿汤的,有做鸡肉馒头的,还有现钓的汆小虾,各个动作飞快,明月分明最年轻,竟没抢到第一个! 本以为没戏了,不曾想那相公极挑剔,挨着尝过去,嘴里没一句好听的,“又是汤,才吃了一日酒,还嫌肚皮内汤水不多?拿走拿走!” “大热天的,谁吃肉,絮烦得很!” “大爷湖里漂了一日,缺几颗虾米怎得?” “咦?这是谁做的,倒很清爽,来人,看赏!”说着,就把明月用剩料拼的那碗野菜蘑菇笋丁馄饨吃个精光。 连续几日大鱼大肉寻欢作乐,天气又热,他腹内早已浑浊不堪,如何消受更多?反倒是这点了香醋的野味馄饨,半点荤腥也无,清新爽口,恰好刮油。 啊?正忐忑的明月下意识伸手,接了一大把钱,愕然,“……” 竟有这种好事儿?! 乘着月色回到客栈,正抱着巧慧在门口捕萤火虫的绣姑便道:“凑够人了,若你预备好,后日一早就能走。若没预备好,十日后也有一拨。” 附近如她家一般经营小客栈的不在少数,日常也帮客人们奔走,像这类凑人同行都是做惯了的。 “这样快?”明月喜出望外,“多谢多谢!我就赶后日的。” 这两日虽赚了钱,终究敌不过日常开销,还是早早出发的好。 晚上明月就趴在床上数钱:两天摆摊共赚七十五文,最后一日得醉汉打赏七十七文! 竟有几分近乎荒诞的喜悦…… 第二天,明月没有再出门。 明儿就要离开杭州了,她花了一日收拾行囊,将才买的粗陶碗寄存在绣姑这里,预备着下回继续用。 听说此番北上一行几人都是能吃苦的,手头俱不宽绰,客栈都未必会住,必要全力赶路,于是明月便牟足了劲儿将那两套水田衣做好,省得中途散架。 因是拼接,本身已足够花哨,无需绣花,只在领口、袖口和下摆以纯色布条掐牙即可,缝纫并不费什么工夫。 三月初十一大早,明月同绣姑一家道别,如约来到码头同人汇合。 连她在内,一行七人,两个做小买卖的,一对来探亲的中年夫妻,两个回乡科举的同乡,其中一位还带着媳妇,都有牲口,是预备着后半程走陆路的。 后三者自然可以一处走到底,明月和那对探亲的夫妇的目的地相距不远,所剩不过半日路程,余下那人需得自己再走两日才能到家。 各方壁垒分明,探亲夫妻不善言辞,那个做买卖的汉子自然就跟明月说话,“还是贩绸子好啊,干净又体面,不像我整日摆弄海货……” 布头包在大包袱里,外人看不见,可额外那四匹布轮廓过于分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哪怕他面相忠厚,眼神澄澈,明月依旧警惕,忙扮出一副苦相说:“非我特意买卖的,只是家中长辈与人有纠葛,拿这个来抵账。我没法子,琢磨着回去卖了换钱,还不晓得前路如何呢,若不能够,只怕要喝西北风了。” 那汉子听说,果然同情,宽慰几句,态度越加和善。 普通人就是如此,心肠不说多好,也不说多坏,见不得旁人受苦,却也见不得旁人比自己过得好。 11卖 客栈一楼兼营吃喝买卖,午后的未时、申时是个空,两个跑堂亦难得清闲,窝在角落闲聊打发时光。 明月便过去,一人给了几枚铜板,“两位大哥,我欲在本地赁个屋子住,可有哪里是好去处么?” 客栈、食肆之流本就杂乱,消息最灵通不过,他们又是本地人,只怕知道不少秘辛,多问问比什么都强。 干跑堂脏且累,挣得也少,那二人白得了打赏,自然喜出望外,飞快地瞥一眼账房和掌柜的,忙不迭揣起来,又拿白手巾使劲抹抹条凳,请明月坐了,“姑娘,你问咱们便是问对人了!我俩自小在这街面上长大,莫说屋子,便是哪家狗儿哪日生的都一清二楚!” 那一个又问:“几个人住,想做什么用呢?” 明月便诌道:“兄长想来县城读书呢,不要太乱了才好,若是附近的街坊手里宽裕、不斤斤计较,就更妙了。” 她自然不会租房子住,这么说一来叫人以为她家中有壮年男丁,便不好随意欺负;二来正好筛选出治安好、经济相对宽裕的客户们,方便卖货。 “不错,手有余钱的人自然和气,”那两个跑堂想了一回,很快有了答案,“既如此,你只管往城东去,那里颇有几处私塾,几位官老爷、老乡绅都在那几条街住着呢,巡街衙役也多,正好读书。城西也不错,多有富商、大户,只是临近市集,又多青楼酒肆,夜里常常闹得很晚,不是正经去处,令兄远着些才好。” 酒色财气,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年年都有来县试的书生被拖下水,着实叫人惋惜。 明月十分道谢,又蒙头睡了一宿,次日神清气爽,果然牵着骡子往城东去。 客栈在城南墙根儿底下,她先沿南北大道行至城中县衙,然后拐上东大街,一路上果然遇到数队巡街衙役,自然就没有闹事的。 街边多有书肆、茶馆,并若干专卖文房四宝、玉器古玩的铺面,十分风雅。后头几排住宅亦房舍齐整,不见吵闹,只偶尔传来几声“蜜瓜”“甜水”“换豆腐”之类的叫卖。 明月挨着走了一趟,又向附近的小贩请教了,最终选定一条街,清清嗓子: “丝绸~丝绸~江南丝绸!江南上等丝绸!绫罗绸缎无所不包,挑织染缂应有尽有,丝绸零料便宜卖啦,两文钱一张,两~文~钱一张!买到赚到,只要两文钱一张啦!” “丝绸”二字本意昂贵,而“两文”怎么听都不贵,此二者混在一处,别有一番矛盾的刺激与动人。 她的声音清脆,不急不缓,字字清晰,恍若歌谣,这么喊了两遍之后,果听吱呀一声响,某扇门内探出一个脑袋来,“卖布的,卖布的,你来!” 明月立刻扬起一抹笑,牵着大骡子过去,老远便问好,“姐姐万福!” 那妇人三四十岁模样,都能当她娘了,头上梳着一窝丝,除双耳掐一对银丁香外,并无其他首饰,十分清爽干练模样,听了这话登时乐得合不拢嘴,“什么姐姐,我儿子都比你大了,叫婶子就好。” 明月故作惊讶,“我竟没瞧出来,您莫不是哄我吧?” 是日万里无云,阳光普照,明月身上的黄绿白拼色的清爽水田罗衣在阳光下闪动着细碎温润的光,犹如披了一层珍珠粉,细腻柔和,引得那妇人看了又看,“啧啧,小嘴真甜。” 且不说真话假话,动听话谁都爱听,那妇人越发喜得眉飞色舞,声音也和软了,“你卖的是江南丝绸?是你身上穿的这样?打开我瞧瞧,正预备给家里人做衣裳呢。” 这么许多颜色,乍看花哨,可远远瞧着却正配春夏。 “真真的,我昨儿才从南边回来呢。”明月先在门口栓马石上拴好牲口,然后拿出一张干净的大包袱皮往地上铺好,就此摆开阵仗,“着实是好东西,我一瞧就知道大姐您是识货的人,又体面,瞧瞧,外头地界都洒扫得这般干净……” 那妇人正好凑近了,细看明月身上的花纹,“这是零料拼的?倒是好精巧心思,哦,这是罗吧?”远看还以为是特意织染的新花色呢。 “是呢,南边如今时兴这个,又轻巧又好看,借的是佛祖百纳衣的名头,跟日日烧香拜佛也差不离了。”明月调动三寸不烂之舌,把捕风捉影听来的一点故事大加吹捧,直说得天花乱坠。 一时说得口干,明月取下竹筒喝了点水,问蹲下翻看布料的妇人,“不知大姐如何称呼?” “我娘家姓陈……”包袱皮一打开,陈大姐便被花花绿绿品类繁多的料子吸引了,眼睛都不舍得挪一下,“呦,这些都是?” 固县也算十里八乡的大地方了,她活了三十多年,却从未见过这许多样子,眼睛都被晃花了。再上手一模,呵!好轻柔好软和,竟像闪光的风似的。 莫说陈大姐,就是明月这个家里做丝绸买卖的,不久前也在杭州着实惊着了,“大姐想给谁做呢?不如先给自己裁一身,您生得端正又气派,保管好看!” 货多了才好引客,但太多了也不好,因为顾客容易挑花眼,左右摇摆,最后反而可能哪个都不买。 而她要做的,就是引逗顾客尽快下决定。 陈大姐分明爱极了,眼睛都亮闪闪的,听了这话却是动作一顿,故作不经意的松开几块红料子,摇摇头,“我不爱这些,只是我儿子进学,想给他做一身。” 她男人没得早,虽留下几亩地和一座屋子,奈何进账有限,进学开销又大,日常紧巴巴的,哪里顾得上自己? 纵然如此,她也想将儿子打扮得体体面面的,不叫旁人看轻了去。 一边想着,陈大姐一边在心里默算尺寸,照儿子的身量,一件中衫需得这样的布片一百出头,若是长衫,只怕要再加五十。绫、罗、纱轻薄,两文钱一片,算下来,两三百文尽够了。 听着似乎不少,可整料更贵,她曾问过布庄的伙计,做同样尺寸的罗料少说也要六七百文呢,花色亦老气古板…… 客栈一楼兼营吃喝买卖,午后的未时、申时是个空,两个跑堂亦难得清闲,窝在角落闲聊打发时光。 明月便过去,一人给了几枚铜板,“两位大哥,我欲在本地赁个屋子住,可有哪里是好去处么?” 客栈、食肆之流本就杂乱,消息最灵通不过,他们又是本地人,只怕知道不少秘辛,多问问比什么都强。 干跑堂脏且累,挣得也少,那二人白得了打赏,自然喜出望外,飞快地瞥一眼账房和掌柜的,忙不迭揣起来,又拿白手巾使劲抹抹条凳,请明月坐了,“姑娘,你问咱们便是问对人了!我俩自小在这街面上长大,莫说屋子,便是哪家狗儿哪日生的都一清二楚!” 那一个又问:“几个人住,想做什么用呢?” 明月便诌道:“兄长想来县城读书呢,不要太乱了才好,若是附近的街坊手里宽裕、不斤斤计较,就更妙了。” 她自然不会租房子住,这么说一来叫人以为她家中有壮年男丁,便不好随意欺负;二来正好筛选出治安好、经济相对宽裕的客户们,方便卖货。 “不错,手有余钱的人自然和气,”那两个跑堂想了一回,很快有了答案,“既如此,你只管往城东去,那里颇有几处私塾,几位官老爷、老乡绅都在那几条街住着呢,巡街衙役也多,正好读书。城西也不错,多有富商、大户,只是临近市集,又多青楼酒肆,夜里常常闹得很晚,不是正经去处,令兄远着些才好。” 酒色财气,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年年都有来县试的书生被拖下水,着实叫人惋惜。 明月十分道谢,又蒙头睡了一宿,次日神清气爽,果然牵着骡子往城东去。 客栈在城南墙根儿底下,她先沿南北大道行至城中县衙,然后拐上东大街,一路上果然遇到数队巡街衙役,自然就没有闹事的。 街边多有书肆、茶馆,并若干专卖文房四宝、玉器古玩的铺面,十分风雅。后头几排住宅亦房舍齐整,不见吵闹,只偶尔传来几声“蜜瓜”“甜水”“换豆腐”之类的叫卖。 明月挨着走了一趟,又向附近的小贩请教了,最终选定一条街,清清嗓子: “丝绸~丝绸~江南丝绸!江南上等丝绸!绫罗绸缎无所不包,挑织染缂应有尽有,丝绸零料便宜卖啦,两文钱一张,两~文~钱一张!买到赚到,只要两文钱一张啦!” “丝绸”二字本意昂贵,而“两文”怎么听都不贵,此二者混在一处,别有一番矛盾的刺激与动人。 她的声音清脆,不急不缓,字字清晰,恍若歌谣,这么喊了两遍之后,果听吱呀一声响,某扇门内探出一个脑袋来,“卖布的,卖布的,你来!” 明月立刻扬起一抹笑,牵着大骡子过去,老远便问好,“姐姐万福!” 那妇人三四十岁模样,都能当她娘了,头上梳着一窝丝,除双耳掐一对银丁香外,并无其他首饰,十分清爽干练模样,听了这话登时乐得合不拢嘴,“什么姐姐,我儿子都比你大了,叫婶子就好。” 明月故作惊讶,“我竟没瞧出来,您莫不是哄我吧?” 是日万里无云,阳光普照,明月身上的黄绿白拼色的清爽水田罗衣在阳光下闪动着细碎温润的光,犹如披了一层珍珠粉,细腻柔和,引得那妇人看了又看,“啧啧,小嘴真甜。” 且不说真话假话,动听话谁都爱听,那妇人越发喜得眉飞色舞,声音也和软了,“你卖的是江南丝绸?是你身上穿的这样?打开我瞧瞧,正预备给家里人做衣裳呢。” 这么许多颜色,乍看花哨,可远远瞧着却正配春夏。 “真真的,我昨儿才从南边回来呢。”明月先在门口栓马石上拴好牲口,然后拿出一张干净的大包袱皮往地上铺好,就此摆开阵仗,“着实是好东西,我一瞧就知道大姐您是识货的人,又体面,瞧瞧,外头地界都洒扫得这般干净……” 那妇人正好凑近了,细看明月身上的花纹,“这是零料拼的?倒是好精巧心思,哦,这是罗吧?”远看还以为是特意织染的新花色呢。 “是呢,南边如今时兴这个,又轻巧又好看,借的是佛祖百纳衣的名头,跟日日烧香拜佛也差不离了。”明月调动三寸不烂之舌,把捕风捉影听来的一点故事大加吹捧,直说得天花乱坠。 一时说得口干,明月取下竹筒喝了点水,问蹲下翻看布料的妇人,“不知大姐如何称呼?” “我娘家姓陈……”包袱皮一打开,陈大姐便被花花绿绿品类繁多的料子吸引了,眼睛都不舍得挪一下,“呦,这些都是?” 固县也算十里八乡的大地方了,她活了三十多年,却从未见过这许多样子,眼睛都被晃花了。再上手一模,呵!好轻柔好软和,竟像闪光的风似的。 莫说陈大姐,就是明月这个家里做丝绸买卖的,不久前也在杭州着实惊着了,“大姐想给谁做呢?不如先给自己裁一身,您生得端正又气派,保管好看!” 货多了才好引客,但太多了也不好,因为顾客容易挑花眼,左右摇摆,最后反而可能哪个都不买。 而她要做的,就是引逗顾客尽快下决定。 陈大姐分明爱极了,眼睛都亮闪闪的,听了这话却是动作一顿,故作不经意的松开几块红料子,摇摇头,“我不爱这些,只是我儿子进学,想给他做一身。” 她男人没得早,虽留下几亩地和一座屋子,奈何进账有限,进学开销又大,日常紧巴巴的,哪里顾得上自己? 纵然如此,她也想将儿子打扮得体体面面的,不叫旁人看轻了去。 一边想着,陈大姐一边在心里默算尺寸,照儿子的身量,一件中衫需得这样的布片一百出头,若是长衫,只怕要再加五十。绫、罗、纱轻薄,两文钱一片,算下来,两三百文尽够了。 听着似乎不少,可整料更贵,她曾问过布庄的伙计,做同样尺寸的罗料少说也要六七百文呢,花色亦老气古板…… 12发 我还都看中了呢,却未必会买呀! “正要给钱,你忙甚么?”陈大姐也着了急,连忙将挑好的布片拢在一处,死死抱住递给明月,“给我算算。” 明月冲旁边接连被抢先的倒霉蛋歉意一笑,“明儿还有,还有呢。” 人都会先挑好看的买,若一口气拿出来的货太多,略次一等的便不好卖了,故而头日她只带了约三成试水。 陈大姐选得不错,都是乳白、薄绿、苔青等淡雅的罗料,男子穿着最风雅不过,“一共是一百七十片,三百四十文,正好做件长衫。” 一口气花出去三百多文,陈大姐不免肉痛,可想象一下做好后儿子穿的样子,疼痛便奇迹般减轻了。 她点点头,又朝压在最下面的那块枣红色五福捧寿缎子努努嘴儿。 这块料子实在巧,正是男人衣裳领口挖下来的一大块圆片,中间端端正正一个五福捧寿对称提花纹样,都不用额外修剪的,对折锁边就是极好的一只荷包! 明月了然,“这个方才您给过了,别忘了带走。” 见她言而有信,陈大姐满意极了,进屋取了钱出来,“明儿若有好的,再要些也无妨。” 陈大姐是出了名的手巧和精打细算,她看中的自然不会有错,气氛彻底热络起来,方才与她争抢的女人立刻也买了几块。 原本不打算买的几人,也都有些跃跃欲试,只是不知从何处下手。 明月适时出声道:“若不嫌弃,我帮大家伙参详参详!纵然不是我家料子亦无妨!” 很多人有想法,却不知该如何实践,正左右为难,听了这话当真如闻天籁,果然七嘴八舌说起来: “我想给孩儿他爹做件长衫穿穿,可他大小也是个管事,却不好不稳重……” “我想孝敬我娘,可她老人家六十有五,再弄得那样花里胡哨的,叫人家笑话。” 明月一边听,一边麻利地翻出若干颜色和材质的长布片,先排鸦青、石灰和墨绿,“这三块厚薄相当,又都是暗纹,如此依次错落斜上去,便是步步登高的好意头,保管掌柜的瞧见也欢喜。” 那娘子眼前一亮,欢喜道:“还真别说,我总觉得鸦青老气,石灰寡淡,墨绿暗淡,没想到经你这样巧手一摆,沉稳中又透出几分清秀,真不错。” 明月又对第二个孝女说:“老太太是个有福的,儿女孝顺,外人还能说什么不成?既如此,不如以湖绿为主,佐以秋香、赭红,正是那些菩萨们身上穿的飞仙色呢!” 老人上了年纪,确实不宜穿得太过花哨,但若一味沉闷,岂不越发显出老人味儿,死气沉沉的?也不吉利。 端看庙里、观里那些神像吧,哪个不是色彩绚丽,也没见有人说不端庄。 孝女一看,果然又喜庆又不刺眼,“这个好,这个真好,等以后我老了也这样穿。” 以往总觉得每逢喜事便要大红大绿大紫,越鲜亮了孝心越大,可老远瞧着便如甩得一大坨染料化不开,日常也不便穿着。没想到这许多颜色混在一处,竟是意料之外的匀称,眼睛瞧着也舒坦,平日穿也挑不出错儿来。 大家凑在一处,有说有笑,倒不急着家去了。 头一天开张,多有人观望,真正痛快的客也只得两个:老太太给孙子的六十片厚缎,二百四十文;陈大姐给儿子的一百七十片薄罗,三百四十文,合计五百八十文。 另外还有两个专做针线的,先后挑了十几块圆形、长条缎子去,预备着做荷包、抹额卖,入账六十四文。 想给男人做长衫的妻子和孝女固然心动,却都有些踟蹰,前者是节省惯了,没买过绸缎料子,不舍得;后者则是还有别的兄弟姐妹,需得商议着来。 虽未成交,但看她们离去时恋恋不舍的模样,明后日必来! 回到客栈后,明月把挣的钱都倒出来,两眼放光,趴在桌上一枚一枚数,五,十,十五,二十……足足六百四十四文! 扣除五成本钱,再去掉送给陈大姐的那张缎子本钱两文,一天下来赚了三百二十文! 去掉一百文房钱,还能剩足足两百二十文! 发财啦! 若日日如此,本钱和路费都可迅速回笼! 明月捂嘴无声大笑,快乐得直蹬腿儿。 我就说这买卖可做! 13旺 布匹一旦裁剪开,你二尺、我一丈的,世人又计较,每片料子必要送些零头才好,且最后必剩下尺头,损耗太多,如今的她亏损不起。 陈大姐不由咋舌,“这谁买得起?” 有这个对比,王老太更觉那些几文钱的碎布片可爱,乐颠颠揣着八块湖丝料子走了,背影都隐隐透出几分喜气。 明月装好铜板,收起整料,就听陈大姐仍不死心地说:“明儿你还在这里,若有湖丝,千万给我留着。” 整料她是买不起了,好布头总要抢一点吧? 明月嘴上说好,心中却不报甚么期望:王老太也在这附近住呐!您一次两次都抢不过,难不成三次就行? 正说着,昨儿来买了缝荷包的姑娘又来了,还带着个新客,“哝,就是这儿了,我昨儿就是在这里买的。” 回头客!明月大喜,十分热情,可看见新客的面相后便心生警惕:三角眼,薄嘴唇,非善与之辈啊! 三角眼边看边嘟囔,“这样小……” 明月笑道:“正是小的才实惠呢,左右咱们是缝荷包、抹额,裁剪大料岂不可惜?” 三角眼掀起眼皮瞅她两眼,没作声,手下动作却丝毫不慢。 昨儿来的荷包姑娘长相憨厚,似乎没注意到友人不快,正美滋滋自顾自翻看,“我娘也说昨儿那几块料子不错,软乎密实,想叫我缝个抹额戴呢!” 明月就喜欢这种表里如一的客人,主动帮她选,“这个湖蓝的青山不老松如何?枣红的鹊登枝、藕紫的缠枝菊,都是极好的意头,还有这几块墨绿色的长生卷草纹,看似朴素,实则最雅致不过,厚墩墩的,正好挡风。” 圆圆脸的荷包姑娘就笑,“我看哪块也好,都挑花眼了。” “那就都拿着,先让你娘挑最爱的,剩下的做好了卖出去,保管好卖。”明月亦笑道。 荷包姑娘一琢磨,“倒也是。” 左右她靠这个赚钱,好料还怕多么? 正要掏钱,同来的三角眼却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傻子,人家糊弄你多买呢!” 您可真会说话。明月笑容不变,“买卖你情我愿,怎么能叫糊弄呢?我也是想着好货难得,错过了可惜。” 荷包姑娘还没说话,一直在旁边瞅着的陈大姐突然来了句,“那个卷草纹的你要不要?” 她阴雨天就爱偏头痛,说得她也想做个抹额戴戴了。 “有好几张呢,”荷包姑娘圆脸儿上满是和气,笑眯眯道,“咱俩分也够了。” 陈大姐只拿了一张长条,预备着做抹额面,反面的里子仍用棉布。 她到底不大舍得给自己花钱。 三角眼见了,暗骂两人是傻子。这样上赶着,岂不叫这卖布的越发得意了,后头还如何杀价? 荷包姑娘看着和软,竟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不管同伴再如何使眼色,依旧痛痛快快挑了十张厚缎子。 “做荷包的圆片是四文钱一张,两张八文,抹额长条六文一张,八张是四十八文,一共五十六文。” 荷包姑娘正数铜板呢,同来的三角眼突然也甩了六张过来,轻描淡写道:“抹个零头吧,二十文。” 陈大姐嗖一下看向明月:昨儿我可是花了三百多文,一文钱没抹!要是今儿给这人便宜了,我,我就闹! 明月直接就给气笑了,一共才二十四文,直接砍去两成! “已经够便宜了,当真抹不了,”她指了指陈大姐,“人家昨儿买了将近四百文的东西,还有街东头的王老太,也是好几百的买,方才又来,也是一个子儿没少。” 三角眼撇嘴,“小气吧啦的,还做买卖呢。” “真不是小气,”明月叹道,“南北往返几百里,一个来回两个多月,路上舍不得吃舍不得睡,几次三番小命儿都差点没了,真真儿赚的辛苦钱。若您觉得合适呢,就赏脸拿几块,若不合适呢,也不要紧,做买卖嘛,原是你情我愿的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布匹一旦裁剪开,你二尺、我一丈的,世人又计较,每片料子必要送些零头才好,且最后必剩下尺头,损耗太多,如今的她亏损不起。 陈大姐不由咋舌,“这谁买得起?” 有这个对比,王老太更觉那些几文钱的碎布片可爱,乐颠颠揣着八块湖丝料子走了,背影都隐隐透出几分喜气。 明月装好铜板,收起整料,就听陈大姐仍不死心地说:“明儿你还在这里,若有湖丝,千万给我留着。” 整料她是买不起了,好布头总要抢一点吧? 明月嘴上说好,心中却不报甚么期望:王老太也在这附近住呐!您一次两次都抢不过,难不成三次就行? 正说着,昨儿来买了缝荷包的姑娘又来了,还带着个新客,“哝,就是这儿了,我昨儿就是在这里买的。” 回头客!明月大喜,十分热情,可看见新客的面相后便心生警惕:三角眼,薄嘴唇,非善与之辈啊! 三角眼边看边嘟囔,“这样小……” 明月笑道:“正是小的才实惠呢,左右咱们是缝荷包、抹额,裁剪大料岂不可惜?” 三角眼掀起眼皮瞅她两眼,没作声,手下动作却丝毫不慢。 昨儿来的荷包姑娘长相憨厚,似乎没注意到友人不快,正美滋滋自顾自翻看,“我娘也说昨儿那几块料子不错,软乎密实,想叫我缝个抹额戴呢!” 明月就喜欢这种表里如一的客人,主动帮她选,“这个湖蓝的青山不老松如何?枣红的鹊登枝、藕紫的缠枝菊,都是极好的意头,还有这几块墨绿色的长生卷草纹,看似朴素,实则最雅致不过,厚墩墩的,正好挡风。” 圆圆脸的荷包姑娘就笑,“我看哪块也好,都挑花眼了。” “那就都拿着,先让你娘挑最爱的,剩下的做好了卖出去,保管好卖。”明月亦笑道。 荷包姑娘一琢磨,“倒也是。” 左右她靠这个赚钱,好料还怕多么? 正要掏钱,同来的三角眼却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傻子,人家糊弄你多买呢!” 您可真会说话。明月笑容不变,“买卖你情我愿,怎么能叫糊弄呢?我也是想着好货难得,错过了可惜。” 荷包姑娘还没说话,一直在旁边瞅着的陈大姐突然来了句,“那个卷草纹的你要不要?” 她阴雨天就爱偏头痛,说得她也想做个抹额戴戴了。 “有好几张呢,”荷包姑娘圆脸儿上满是和气,笑眯眯道,“咱俩分也够了。” 陈大姐只拿了一张长条,预备着做抹额面,反面的里子仍用棉布。 她到底不大舍得给自己花钱。 三角眼见了,暗骂两人是傻子。这样上赶着,岂不叫这卖布的越发得意了,后头还如何杀价? 荷包姑娘看着和软,竟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不管同伴再如何使眼色,依旧痛痛快快挑了十张厚缎子。 “做荷包的圆片是四文钱一张,两张八文,抹额长条六文一张,八张是四十八文,一共五十六文。” 荷包姑娘正数铜板呢,同来的三角眼突然也甩了六张过来,轻描淡写道:“抹个零头吧,二十文。” 陈大姐嗖一下看向明月:昨儿我可是花了三百多文,一文钱没抹!要是今儿给这人便宜了,我,我就闹! 明月直接就给气笑了,一共才二十四文,直接砍去两成! “已经够便宜了,当真抹不了,”她指了指陈大姐,“人家昨儿买了将近四百文的东西,还有街东头的王老太,也是好几百的买,方才又来,也是一个子儿没少。” 三角眼撇嘴,“小气吧啦的,还做买卖呢。” “真不是小气,”明月叹道,“南北往返几百里,一个来回两个多月,路上舍不得吃舍不得睡,几次三番小命儿都差点没了,真真儿赚的辛苦钱。若您觉得合适呢,就赏脸拿几块,若不合适呢,也不要紧,做买卖嘛,原是你情我愿的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14上 再等等,再等等吧。 好在第六日,叫明月的猎人终于蹲到了期待中的猎物。 她立刻弹上前,“姐姐万福。” 对方脚下一顿,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没旁人,“你叫我?” 明月笑容可掬,“正是。” 那丫头皱眉,“我认识你么?” 马家富贵,她作为内院能见着主子面儿的丫头之一,也常有人拐弯抹角攀关系,故而十分警惕。 “我这样的身份,怎配认识姐姐。”明月那张被阳光熏蒸成浅蜜色的脸上满是真挚。 嗯,这话倒还中听,那丫头的眼睛捎带着往水田衣上一扫,抬手扶一扶头花,继续往前走,“既不认识,就回吧,别姐姐妹妹的乱喊。” 明月牵着骡子,落后她大半步跟着,边走边说:“姐姐莫怪,我是杭州来的丝绸商人,初到贵宝地,手里有几样好东西,想着除了贵府上的太太、小姐,再没人配穿戴的……姐姐赏脸看一眼吧。” “杭州来的丝绸也没什么稀罕的,”对方脚步不停,下巴微抬,很有几分倨傲,“前头街上几家布庄,哪个没有杭州来的丝绸?甚至州城大店里的货,我们太太也都是穿遍了的,何须你来献殷勤?” 如此明显的闭门羹,明月张口就推出去,笑嘻嘻道:“姐姐说得不错,府上自然见多识广,什么富贵没经过?只是我这个是上月才出的,日夜兼程送回来,北面极少,那些绸缎铺子里都未必有呢。好姐姐,万望您拨冗瞧一瞧,若果然入得了您的眼,再呈给太太、小姐们不迟呀。” 那丫头就有些不耐烦,才要放狠话撵人,手心里却被塞进来一个沉甸甸的大荷包,“你……嗯?” 明月赌咒发誓道:“好姐姐,您尽管瞧,若果然不好,我立刻就走,绝不继续讨嫌。” 马家纵然富贵,仆人终究只是仆人,何况对方还不是贴身的,想必月钱有限,她就不信一百钱换不来对方一次回眸! 果不其然,对方熟练地捏了捏荷包,眉眼瞬间和软了。 她虽是太太院里的,却只是个三等,月钱不过三百,只逢年过节和有喜事的时候才能得点打赏。且那些打赏也都是先从上头一等的往下过一遍,真轮到她时,大多是些糕饼点心和日常使唤的旧东西……如今冷不丁得了一百钱,如何不欢喜? 明月借机问道:“还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那丫头瞥她一眼,“春枝。” 愿意说名字,就证明意动了! 春枝沉吟片刻,望向骡子背上的长条,“就在那里?” 明月立刻将外头包着的油纸打开,殷勤道:“春枝姐姐,您瞧,我真是一点儿没扯谎,都是马不停蹄从江南带回来的,连着几天没敢合眼。若非敬重大官人和太太,不愿意叫外头的人压贵府一头,也不敢贸然登门,一早就寻那些略次一等的人家去了。” 春枝凑过去一瞧,顿觉眼前一亮。 她虽不贴身伺候,却日日能见到几位主子,天长日久的,对丝绸也略知皮毛。 确实是好东西,光鲜亮丽,只怕把前儿绸缎庄送来的几样都比下去了。 马家有钱,太太亦讲究吃穿,凡事都要头一份儿,若这几匹料子果然送去别家,给别的人穿出来显摆,太太见了准能呕死! “传个话倒不难,只是到底太太中意不中意,我可说不准。”春枝意味深长道。 再等等,再等等吧。 好在第六日,叫明月的猎人终于蹲到了期待中的猎物。 她立刻弹上前,“姐姐万福。” 对方脚下一顿,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没旁人,“你叫我?” 明月笑容可掬,“正是。” 那丫头皱眉,“我认识你么?” 马家富贵,她作为内院能见着主子面儿的丫头之一,也常有人拐弯抹角攀关系,故而十分警惕。 “我这样的身份,怎配认识姐姐。”明月那张被阳光熏蒸成浅蜜色的脸上满是真挚。 嗯,这话倒还中听,那丫头的眼睛捎带着往水田衣上一扫,抬手扶一扶头花,继续往前走,“既不认识,就回吧,别姐姐妹妹的乱喊。” 明月牵着骡子,落后她大半步跟着,边走边说:“姐姐莫怪,我是杭州来的丝绸商人,初到贵宝地,手里有几样好东西,想着除了贵府上的太太、小姐,再没人配穿戴的……姐姐赏脸看一眼吧。” “杭州来的丝绸也没什么稀罕的,”对方脚步不停,下巴微抬,很有几分倨傲,“前头街上几家布庄,哪个没有杭州来的丝绸?甚至州城大店里的货,我们太太也都是穿遍了的,何须你来献殷勤?” 如此明显的闭门羹,明月张口就推出去,笑嘻嘻道:“姐姐说得不错,府上自然见多识广,什么富贵没经过?只是我这个是上月才出的,日夜兼程送回来,北面极少,那些绸缎铺子里都未必有呢。好姐姐,万望您拨冗瞧一瞧,若果然入得了您的眼,再呈给太太、小姐们不迟呀。” 那丫头就有些不耐烦,才要放狠话撵人,手心里却被塞进来一个沉甸甸的大荷包,“你……嗯?” 明月赌咒发誓道:“好姐姐,您尽管瞧,若果然不好,我立刻就走,绝不继续讨嫌。” 马家纵然富贵,仆人终究只是仆人,何况对方还不是贴身的,想必月钱有限,她就不信一百钱换不来对方一次回眸! 果不其然,对方熟练地捏了捏荷包,眉眼瞬间和软了。 她虽是太太院里的,却只是个三等,月钱不过三百,只逢年过节和有喜事的时候才能得点打赏。且那些打赏也都是先从上头一等的往下过一遍,真轮到她时,大多是些糕饼点心和日常使唤的旧东西……如今冷不丁得了一百钱,如何不欢喜? 明月借机问道:“还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那丫头瞥她一眼,“春枝。” 愿意说名字,就证明意动了! 春枝沉吟片刻,望向骡子背上的长条,“就在那里?” 明月立刻将外头包着的油纸打开,殷勤道:“春枝姐姐,您瞧,我真是一点儿没扯谎,都是马不停蹄从江南带回来的,连着几天没敢合眼。若非敬重大官人和太太,不愿意叫外头的人压贵府一头,也不敢贸然登门,一早就寻那些略次一等的人家去了。” 春枝凑过去一瞧,顿觉眼前一亮。 她虽不贴身伺候,却日日能见到几位主子,天长日久的,对丝绸也略知皮毛。 确实是好东西,光鲜亮丽,只怕把前儿绸缎庄送来的几样都比下去了。 马家有钱,太太亦讲究吃穿,凡事都要头一份儿,若这几匹料子果然送去别家,给别的人穿出来显摆,太太见了准能呕死! “传个话倒不难,只是到底太太中意不中意,我可说不准。”春枝意味深长道。 明月闻弦知意,“好姐姐,您有这份心,我已十分感激了,哪里还敢奢望别的?无论成与不成,我都念您的好。” 言外之意,就算不成功,这个钱我也不会要回来。 春枝果然满意,“这么着,你且在这里等着,等我从胭脂铺子回来再说。” 顿了顿又道:“成不成的,机会只有一次,若我进去后一个时辰还没消息,你就去吧,也不必再来了。” 主子跟前,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断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道理。 “好!”明月大喜,麻溜儿去墙根儿地下蹲着了。 春枝的回答看似无情,实则最有成算,也算收了钱正经办事,而非一味含糊吊人胃口。 明月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交易。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春枝捧着个小盒子回来,见明月还在原地,微微颔首,抬脚进门,直奔后院而去。 才进门,便见太太跟前的一个二等丫头立在廊下张望,见了春枝便低声怪道:“怎么才回来,太太还问呢!” 春枝立刻堆起满脸笑,恭顺道:“姐姐莫怪,我怕胭脂铺子里的人粗手笨脚不当心,挨着细细检查过,故而略慢了些。” 那二等丫头才要说话,就听里头传来一声,“是春枝回来了么?” 春枝应了一声,绕过对方笑盈盈进去,“太太,胭脂都拿回来了。” 那二等丫头在她背后无声啐了口,呸,惯会在太太跟前装乖卖巧的。 却说春枝绕过细纱屏风,穿过多宝格月亮洞小门,将手中锦盒打开后呈给里间菱花窗边坐着的贵妇人,“太太。” 赵太太就着她的手看,见里面一溜儿五个雨过天晴细瓷扁圆小盒,下头都压着笺子,写着对应的花材、颜色和味道。她随意取出一盒打开,内中胭脂膏子红酥油润,馨香沁雅,果然极好。 “在外面又碰见什么有趣的了?这样慢。”赵太太用小玉板挑了一点,慢悠悠道。 春枝虽是外头买来的,但极机灵,每每出去,必要寻些笑话来说,久而久之,她不说,赵太太反倒会问一嘴。 “再瞒不过太太法眼的,”春枝笑道,“才刚奴婢出去取胭脂,偶然间看见一个江南来的小贩在卖丝绸呢,当真鲜亮异常,也是咱们这里没有的新鲜样式……” 话音未落,后头跟进来的那个二等丫头便笑着打岔,“这小蹄子眼皮子浅,何曾见过什么好东西,凡是州里、县里有的,管它江南江北,哪一样没过咱们太太的眼?哪里就轮得到外头不知哪里来的野人卖弄?” 春枝此番固然是看在那一百文钱的面儿上,但如果做得好,也能在太太面前露个脸儿……谁不想往上爬呢? 于是她便对微微露出赞同之色的赵太太说:“原本奴婢也是这样想的,才故意上前,预备杀杀那丫头的威风,不曾想果然是好东西。依奴婢短见,未必逊色于前儿外头送进来的那几匹呢。” “哦,还是个丫头?”赵太太果然起了点兴趣,亦知春枝不敢满口胡说,“有多少新鲜货色?” “回太太的话,”春枝低眉顺眼道,“一共四匹,都是绫罗,正好做夏衫。” 赵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先笑出声,“这么点儿够干什么的,也值当上门?” 且不说对外迎来送往、各处打点,光赵家上下九个大小主子,一人一季少说也要做两套新衣裳,另有逢年、过生日的两套,一年起码九十套。再加上秋冬的斗篷、配套的鞋面、帕子、汗巾、荷包、手炉套子、扇套子之流,没有五十匹布下不来! 还不算桌椅被褥和下头有头有脸的丫头小厮们呢! 16香 收回:虽有损耗,然当初买零料时薛掌柜亦反复让价,如今收回五十二两,四匹整料二十四两,合计七十六两。 换言之,自正月底逃家,至今已及四月中,南北奔波两个半月,净赚二十八两七钱! 我挣钱了! “嘿嘿,嘿嘿嘿……”明月周身骤然放松,饼一般向后瘫软了。 均到每个月十两有余呢,可真不少。 而且我还有一直没动的二十一两保底银子! 真好! 她把所有的银子都倒在床上,“哗啦啦”映着烛火摇曳,白花花的银光快把她的眼睛闪瞎了。 她扑上去摸了一遍又一遍,还在上面打滚儿。硌得生疼,但高兴啊! 九十七两! 我有好多银子啊,而且它们永远不会弃我而去! 至于想家?明月摇摇头,这点儿还不够明德福半天输的。 逃跑了真好。 挣钱了,我要吃肉! 吃肉!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刹不住,明月吸着口水跑下楼,直奔觊觎已久的羊肉铺子,不待坐下便流利地报出遐想已久的菜单:“羊肉挑肥嫩的切一斤来,羊杂汤也来一碗!” “好咧!”伙计麻溜儿端过来,玩笑道,“姑娘如今发迹了不成?” 这几日他常见明月出入街对面的客栈,每次经过都会往羊肉上看两眼,甚至来问过一回,然后便没结果了。 世人以羊为贵,猪为贱,肥猪肉一斤只要十几个钱,嫩羊肉便要近三十文,羊杂汤也要八文,正经过日子的人家确实吃的不多。 “哪里来的发迹,”明月直勾勾盯着桌上美味,并不接茬,“着实馋得狠,少不得勒紧裤腰带吃一回打打馋虫罢了!” 羊肉刚从大锅里捞出来,颤巍巍堆在盘中,热气氤氲,还很烫嘴,久不见油水的明月却等不得了,鼓起腮帮子狠命吹了几下便往口中塞。 “呼呼呼,好烫好烫……” 可是真香啊!入口即化,好似琼膏,简直香煞人! 这是一大碗独属于她的羊肉,再没人嫌弃她吃得多,更不会有人来抢。 意识到这一点后,明月漂泊已久的心突然就往回落了落。 羊汤是羊骨架和下水熬的,零星浮着一点白嫩的骨髓、滑膜,油花不多,再撒一点芫荽,分外清口。 明月凑在碗边,小心翼翼地啜了两口,那热度便沿着喉管一路滑开,伴着浓香流到肚子里去了。 真好,现在的日子真好。 17争 原来是菱角!明月恍然大悟。北方只有黑乎乎的干菱角,里头也不是嫩肉,而是硬邦邦的面儿似的,难怪她一时没认出来。 明月也学着她的样子啃,水唧唧的,最中间有一点极其脆嫩的肉,透着一股清新的水汽。 她头回啃这个,难免有些笨拙,巧慧便咯咯笑起来,明月也跟着笑。笑声传出去老远,引得内院绣姑亦探头看,“吃东西的时候少说话,当心呛着。” “哎!”两人齐声应了。 一盅粥下肚,明月出了一身汗,风一吹,连日来的不适似乎也顺着毛孔一并流走了。 吃完粥,明月正欲起身去井边打水,就见有人从外头回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几缕碎发和衣裳都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合着憔悴的脸,很有点狼狈。 对方似乎没想到这么晚还有人在外头,愣了下,微微颔首示意,径直回屋里去了。 稍后明月去内院找绣姑还餐具,回想起对面那女人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忧愁,忍不住问了一嘴。 “也是个可怜人,”绣姑往炉内塞了把柴火,“来找她男人的。” 家丑不外扬,这样的事她不好细问,只对方过来打听消息时漏过几句罢了。 夏日烧柴堪比酷刑,明月迅速往后挪了两步,鼻翼微动,“这是在蒸什么?” 好浓郁的竹香啊,大半夜的,谁吃竹筒饭不成? “沥些鲜竹汁,”绣姑努嘴儿示意她近看,“如今连带你四个客,三个北地的,我瞧着都有些水土不服,存了湿热。明儿一早你先喝一碗。” 竹子还能这么吃?!明月叹为观止,上前看了眼,竟不是炉子蒸,而是搭了一个中空的铁架子,里头架柴火烤着几段大竹子。怕夜里露重、有雨,这才额外搭了个顶。 又听绣姑继续方才的话题,“她只问书院,似乎还是个读书人呢!” 杭州富贵,富贵迷人眼,抛妻弃子者大有人在。 明月也听说过读书人一朝得意后弃糟糠于不顾的故事,跟着唏嘘一回。 天下之大,可怜人何其多,自己不也身似浮萍、四处飘零么,又有何资格可怜旁人。 罢了罢了,且睡。 江南夏日威力惊人,又闷又潮,明月一早就热醒,穿鞋下地时,愕然发现桌腿上竟长出来一丛小蘑菇! 一丛三根,圆头圆脑的,白杆杆上顶着灰盖盖,怪可爱的。 天下之大,当真无奇不有,北方桌椅时常开裂,南方竟能养蘑菇了! 再添新见识的明月摇着头,拿起铜盆,一推门就见昨晚那个女人也推门出来。 两人再次遥遥颔首示意,一个去打水洗脸,一个匆匆出门而去。 早起无甚胃口,明月被绣姑按着灌了一盅竹子汁才放出门。砸吧砸吧嘴儿,嗯,竹子味儿,泡过的大竹竿味儿! 排队进城时买了块荷叶裹的热米糕慢慢啃,等进城,米糕也啃完了,唯余唇齿间残留的米香和荷叶清香。 城内人多,明月下地牵着骡子慢慢走,依旧挨着大大小小的布庄看过去,看时节买卖,看花色兴衰,看衣裳样式。 原来是菱角!明月恍然大悟。北方只有黑乎乎的干菱角,里头也不是嫩肉,而是硬邦邦的面儿似的,难怪她一时没认出来。 明月也学着她的样子啃,水唧唧的,最中间有一点极其脆嫩的肉,透着一股清新的水汽。 她头回啃这个,难免有些笨拙,巧慧便咯咯笑起来,明月也跟着笑。笑声传出去老远,引得内院绣姑亦探头看,“吃东西的时候少说话,当心呛着。” “哎!”两人齐声应了。 一盅粥下肚,明月出了一身汗,风一吹,连日来的不适似乎也顺着毛孔一并流走了。 吃完粥,明月正欲起身去井边打水,就见有人从外头回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几缕碎发和衣裳都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合着憔悴的脸,很有点狼狈。 对方似乎没想到这么晚还有人在外头,愣了下,微微颔首示意,径直回屋里去了。 稍后明月去内院找绣姑还餐具,回想起对面那女人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忧愁,忍不住问了一嘴。 “也是个可怜人,”绣姑往炉内塞了把柴火,“来找她男人的。” 家丑不外扬,这样的事她不好细问,只对方过来打听消息时漏过几句罢了。 夏日烧柴堪比酷刑,明月迅速往后挪了两步,鼻翼微动,“这是在蒸什么?” 好浓郁的竹香啊,大半夜的,谁吃竹筒饭不成? “沥些鲜竹汁,”绣姑努嘴儿示意她近看,“如今连带你四个客,三个北地的,我瞧着都有些水土不服,存了湿热。明儿一早你先喝一碗。” 竹子还能这么吃?!明月叹为观止,上前看了眼,竟不是炉子蒸,而是搭了一个中空的铁架子,里头架柴火烤着几段大竹子。怕夜里露重、有雨,这才额外搭了个顶。 又听绣姑继续方才的话题,“她只问书院,似乎还是个读书人呢!” 杭州富贵,富贵迷人眼,抛妻弃子者大有人在。 明月也听说过读书人一朝得意后弃糟糠于不顾的故事,跟着唏嘘一回。 天下之大,可怜人何其多,自己不也身似浮萍、四处飘零么,又有何资格可怜旁人。 罢了罢了,且睡。 江南夏日威力惊人,又闷又潮,明月一早就热醒,穿鞋下地时,愕然发现桌腿上竟长出来一丛小蘑菇! 一丛三根,圆头圆脑的,白杆杆上顶着灰盖盖,怪可爱的。 天下之大,当真无奇不有,北方桌椅时常开裂,南方竟能养蘑菇了! 再添新见识的明月摇着头,拿起铜盆,一推门就见昨晚那个女人也推门出来。 两人再次遥遥颔首示意,一个去打水洗脸,一个匆匆出门而去。 早起无甚胃口,明月被绣姑按着灌了一盅竹子汁才放出门。砸吧砸吧嘴儿,嗯,竹子味儿,泡过的大竹竿味儿! 排队进城时买了块荷叶裹的热米糕慢慢啃,等进城,米糕也啃完了,唯余唇齿间残留的米香和荷叶清香。 城内人多,明月下地牵着骡子慢慢走,依旧挨着大大小小的布庄看过去,看时节买卖,看花色兴衰,看衣裳样式。 杭州宛如一座巨大的丝绸中转码头,几乎每天都有海内外各色布料出入,明月离开不过短短两个月,市面上的花色料子竟更新近三成,可见吞吐量之大。 端午才过去数日,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热乎乎的粽子香,那些印染、织造着五毒纹样的料子便已被从最显眼的位置挤开,换上亭亭玉立的莲花、独自成团的绣毬、昂首挺胸的合欢,经营之残酷可见一斑。 喜新厌旧乃人之天性,努力保有最时兴的花色、最先进的织造技艺,才是各大绸缎庄的生存之道。 抵达薛记布庄时,店里有数位顾客,明月没瞧见薛掌柜,便自顾自看货。 卖货最讲究好记性,有两个伙计竟还记得她,“姑娘还要罗么?这里有几匹新到的,十分好看。若要零料,只怕此刻不多。” 近来样衣只新裁了十来件,一件只得三片零料,统共也没几斤。 “那倒不急。”明月对此早有预料,才要说话,便听身后一阵楼梯踩踏声,扭头一瞧,却是薛掌柜笑陪着极体面极富贵的一家人下来,身后一溜儿伙计,怀中各端着几卷料子,五光十色,好不鲜亮,粗粗估算,不下二十匹。 薛掌柜亲自陪到门口,目送他们上了马车,又送出去几步方回。 进店后她习惯性往店内一扫,双目一亮,“呦,回来了?往来可顺利?” “托福,还算顺利。”明月笑笑,“您生意兴隆哇。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您的起色比上回更好了。” “嗨。”薛掌柜摆摆手岔开话头,打量她几眼,笑道,“嗯,黑了瘦了,瞧着倒更精神了,这回再要些什么?零料却不多了。” 生意顺不顺的,精气神儿上就能瞧出来,倒不必多问。 “您的伙计方才告诉我了,”明月干脆道,“先看整料吧。” 如今看整料,大略为马家,明月暂时摒弃个人喜好,细想客人所需所求。 赵太太乃固县上数的牌面人物,穿戴势必要合乎身份,而具体什么身份,却又取决于见面对象:对内驾驭一干仆从,她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主子,要威严,要尊重;对外迎来送往,她是平辈,也可能是不得不对官员家眷低头的“晚辈”,要柔和,要示弱…… 另外,马家还有老太太,马大官人和嫡出的一儿一女,两个妾,这两个妾又分别生了一儿一女。明月没跟这些人接触过,不了解他们的喜好,但想来不外乎父慈子孝、儿读书、女灵巧之流。 再者,马家能在当地立足,方知县功不可没。 那么,方知县一家会喜欢什么? 官员么,清廉的名声是顶顶要紧的,太招摇的料子只怕不成……只要稳稳抓住赵家这个大客,哪怕别处都不开张,也够明月受用不尽了。 这么想着,明月将柜里的新料一匹匹看过去,很有点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意思,“中秋的新料什么时候下来?” 中秋乃大节,非但高门大院要裁制新衣,各处亦要打点,马家定然需要好货!她一定要抢在固县其他绸缎庄之前拿下这笔买卖! “还早呢,端午刚过,如今各处织坊都在忙盛夏的花色,怎么也要七月了。”薛掌柜想了下,“若你仍按这样往返,下回倒正好赶上。” 只怕不易,明月飞快盘算:上回返程顺利,只用二十二天,奈何此次回杭州时碰上下雨,立刻就耽搁到二十七天。今儿是五月十一,过几日再北上,抵达固县最早也要六月初,休整一日,去马家一日,或许凑人、采买又一日,返回杭州时恰逢六月乃至七月初的酷暑加雨季。 然送礼要趁早,八月十五的礼往往八月上旬就送完了,意味着明月最迟八月初甚至七月底就要再次返回固县…… 零料买卖是没空做了,如此紧迫,拼命如明月也觉头皮发麻。 若要稳妥,除非放弃这次,专赶中秋,可明月又不甘心。 停滞的每一日都在烧钱啊! 罢了,若此次顺利,又能赚些,大不了下次雇船直达,少说能省五六日,也就宽裕了。 18苏绣 明月亦知苏绣价高,况且此等杂宝花纹市面上极少,确实没多大讲头。不过做买卖么,成不成的,总得砍一刀试试,不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佛手和葡萄罗与上次同价,二两半一匹,灵芝云纹和龟背云纹工艺繁琐些,要价就高,最后讲到三两二钱一匹,总共是四十九两四钱。 留出十两路费、住宿,还能用十两,明月又要了一匹缠枝宝相花、一匹松鹤延年罗,前者求平安、祈愿、拜佛皆可,后者可做寿礼,颜色也大方,男女皆可。 上回四匹嫌少,这回八匹也多不到哪里去……不过超过十匹便要纳税,以后也要正经想个法子才好。 明月龇牙咧嘴数出去五十六两,成功逗得薛掌柜笑得花枝乱颤,“妹子,本钱大,利也高呀。你年岁虽小,却极有魄力,又肯吃苦,来日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薛掌柜人生得娇俏,一口流利官话中江南风情微露,呱唧呱唧夸起人来尤为动听,即便明月同为女子,亦不免喜形于色,“姐姐过誉,借您吉言吧!” “放心吧,”薛掌柜胸有成竹道,“我素来看人极准!” 夸奖归夸奖,买卖归买卖,穷鬼附体的明月却没忘了正事,“时下多雨,劳烦多裹几层油纸。” 顿了顿,又笑嘻嘻道:“若您肯多送一层防水油布就更好啦!” 薛掌柜用涂了鲜红豆蔻的指头虚虚朝她一点,“瞧瞧,打蛇随棍上。” 说着,果然叫伙计去后头拿了好大一摞油布,喜得明月连连道谢。 若去外头买时,这么些油布也得一百多文呢。 不多时,料子俱包好,尤其那两匹湖丝苏绣,硬生生裹了六层,当真水泼不进,哪怕往泥潭滚一圈亦不妨碍。 额外竟还多出一包来,却听薛掌柜轻描淡写道:“这两个月又攒了两斤零料,若不嫌弃,拿去玩儿吧。” 她喜欢与痛快人打交道,也喜欢交朋友,只要合了胃口,并不介意仨瓜俩枣的。 一斤零料才六百钱,加起来不够折腾的,不如白送赚个人缘。 明月不料还有这般意外之喜,花钱的肉痛顿时去了大半,好话倾泻而出,“不嫌弃不嫌弃,掌柜的您处事大方,难怪能赚下恁大家业,依我说,好日子且在后头呢!” 东西虽少,放在别的店铺也要花银子买呢! 白得的就是香! “咱们都过好日子,”薛掌柜爽朗笑道,“说起来,你若七月来,非但有杂宝苏绣,还能赶上锦呢。” “锦也有得卖?!”明月诧异道。 非她大惊小怪,皆因锦缎工艺繁琐、成本高昂,历来为官营作坊垄断,多用于裁制龙袍、凤袍、蟒褂、官服补子等,或内外赏赐,乃达官显贵专用之物。纵机缘巧合流传在外,数量也极少,非手眼通天的大店铺不可得,更不会大剌剌摆出来公然售卖。 像明家布庄经营十多年,就从未卖过锦缎,因为根本进不到货!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薛掌柜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叫人上了喷香好茶和蜜煎杨梅、香煎樱桃两样点心,仍去上回的位置坐着细说,“上用、官用的重锦咱们自然不敢碰,可细锦却使得……”【注1】 如今各处经济繁荣,旧日衣裳早已不能满足豪商巨贾的胃口,他们多的是银子没处花,又不敢冒犯国法,便想了个法儿:将那织金绣银的重锦稍作删减,以更细的丝线,配合重数更少的长梭织就轻薄一等的细锦。 “丝绸买卖且大着呢,你只管做吧。”薛掌柜以过来人的身份意味深长道,见明月不耐热,又叫人去外头买了鲜果冰酪碗子与她吃。 利欲熏心不是说着耍的,锦缎算得了什么呢?只要出的价格够高,便是西洋来的贡品,下头的人也纺得出! 明月目瞪口呆,好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她既懊恼出来晚了,错过如此多的世事变迁;又不禁侥幸,没有继续停滞不前。 果然还是出来好! 不过因为听得太入迷,她压根儿没顾得上细细品尝鲜果冰酪碗!只隐约记得酸酸甜甜冰冰凉凉,在嘴里一晃,就顺着喉咙下去了。 明月痛心疾首,十多个大钱一碗呢,她都没舍得买过,竟没尝着味儿就没了! 19急切 难得遇见高人,若日后能再有机会同行就好了。 托老爷子的福,此行极顺,饶是有大雨阻路,明月也只花了二十四天便返回固县! 当夜明月倒头就睡,次日一番梳洗后便去马家。 小安老远就瞧见她,愣了一瞬才敢认,“哎呦我的姐姐,怎么瘦成这样了?” 稍后春枝出来,远远就见黑瘦一条人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禁脱口而出,“哎哟哟,这是怎么弄的?我的明老板!” “有些水土不服,又晒,难免黑瘦些。”明月咧嘴一笑,牙齿分外显白,“姐姐说笑了,不过小打小闹罢了,哪里当得起老板一说。” 见她精神还好,春枝亦笑道:“快别自谦,你是能吃苦的,这一年到头走下来说说也能跑个五六趟了,怎么不比旁人挣得多,况且又自在。” 今儿才六月初七,真是够快的。 春枝又叹,“若非我把身子投在这儿,也跟着你干。” 与人为奴为婢,哪有自己当家作主来的自在?就算挣到大丫头,也不过一个月一两罢了,哪个主子也不真拿着当个人看。倘或哪句话说得不对,转头配了小厮,一辈子就完了。 明月拿捏不准春枝的真实意思,许是遇到什么糟心事了吧,故而想了一回才说:“姐姐也说我能吃苦,只看我如今形容便知一二,走南闯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其实辛苦些倒无妨,可恨路上常有歹徒劫道,又多野兽出没,一个不小心,小命都没了。姐姐在这里饱受重用,又有人遮风挡雨的,吃喝不愁,说句不中听的,天塌下来还有主子盯着呢。若非我没得选,哪里就敢外出挣命呢?不过拼死混口饭吃罢了。” 一看明月瘦的这样,春枝跟着叹息一回,暂且将各样心思都收了。真是各有各的难处啊。 两人一番寒暄,春枝先带明月去门房处等候,亲自看人上了茶才走,“方才太太会客呢,我且回去瞧瞧,若今儿有空见你倒罢了,若不得空,只好明儿再说。” “好姐姐,我都明白,你只管去,也不要急,专挑着太太高兴时说吧。”明月道。 这一等就从早上等到晌午,春枝抽空来了一趟,步履匆匆,“今儿会客,倒来了好个没眼色的东西,我冷眼瞧着太太面色不虞……” 明月会意,立刻站起来,“辛苦姐姐了,我明儿赶早再来。” 结果当天傍晚,春枝又叫小安往客栈里送话,说大官人今日在外应酬,吃多了酒,也不知说了什么,太太不大高兴。 “春枝姐姐说,不若明儿午后再去,等太太歇晌起来,养足了精神也好说话。”小安抓着衣袖扇风,热得脸都红了。 明月记下,抓了几十个钱与他,“大热天的,辛苦你跑一趟,拿着买碗甜水喝,回头我额外再谢春枝姐姐。” 这就是内宅有人的好处了,若无人告知,明月直愣愣冲上去触了霉头,莫说挣钱,只怕谈好的熟鸭子都能飞了! 小安喜得眉开眼笑,伸手捧了,美滋滋塞入怀中,“姐姐若有什么事,也只管吩咐我。” 明月失笑,“好。” 送走小安,眼见时候还早,明月便去城中几家绸缎庄子逛了一回,见里头摆的俱是杭州两个月前的货色,也比自己卖的贵些,心下大定,又有些得意。 瞧瞧,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你们都比不过我! 次日明月便痛痛快快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才起。 有些饿,偏生又热,懒懒的没什么胃口,可巧见街对面有个摊子卖过水凉面,很是劲道,又在骨头汤底里加香醋并各样鲜菜丝,五颜六色十分美丽,倒有些意思。 再花十个大钱要一碗炖得烂烂的肥鸡,一并吃了。 熬了这么些日子,五脏六腑用油脂润一润,果然痛快。 吃饱喝足,明月取出牙粉细细漱口,看着地上的日头影儿慢慢琢磨: 赵太太要午睡,未时虽有空,却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未必愿意见人。 倒不如等到申时中再去,日头西斜,不那么热了,又不着急吃晚饭,正是个空。 稍后明月也狠狠睡了个午觉,醒后又要水沐浴更衣,果等到申时才出门。 到马家后门时,小安已等着了,快步上前帮她牵骡子,“方才春枝姐姐还问呢,姐姐来得倒巧。” 明月麻溜儿卸货,正随小安往里走,恰见春枝往外来。 双方见了,俱都松气,小安帮忙送到内院门便回。 明月先在院子的树荫底下等着,春枝进去回禀,不多时便招手叫她进去。 乍一看明月的样子,赵太太也愣了一瞬,低头看看怀中抱着的黑猫,再看看她黑脸上一双圆眼,一时撑不住,竟扑哧笑了。 难得遇见高人,若日后能再有机会同行就好了。 托老爷子的福,此行极顺,饶是有大雨阻路,明月也只花了二十四天便返回固县! 当夜明月倒头就睡,次日一番梳洗后便去马家。 小安老远就瞧见她,愣了一瞬才敢认,“哎呦我的姐姐,怎么瘦成这样了?” 稍后春枝出来,远远就见黑瘦一条人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禁脱口而出,“哎哟哟,这是怎么弄的?我的明老板!” “有些水土不服,又晒,难免黑瘦些。”明月咧嘴一笑,牙齿分外显白,“姐姐说笑了,不过小打小闹罢了,哪里当得起老板一说。” 见她精神还好,春枝亦笑道:“快别自谦,你是能吃苦的,这一年到头走下来说说也能跑个五六趟了,怎么不比旁人挣得多,况且又自在。” 今儿才六月初七,真是够快的。 春枝又叹,“若非我把身子投在这儿,也跟着你干。” 与人为奴为婢,哪有自己当家作主来的自在?就算挣到大丫头,也不过一个月一两罢了,哪个主子也不真拿着当个人看。倘或哪句话说得不对,转头配了小厮,一辈子就完了。 明月拿捏不准春枝的真实意思,许是遇到什么糟心事了吧,故而想了一回才说:“姐姐也说我能吃苦,只看我如今形容便知一二,走南闯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其实辛苦些倒无妨,可恨路上常有歹徒劫道,又多野兽出没,一个不小心,小命都没了。姐姐在这里饱受重用,又有人遮风挡雨的,吃喝不愁,说句不中听的,天塌下来还有主子盯着呢。若非我没得选,哪里就敢外出挣命呢?不过拼死混口饭吃罢了。” 一看明月瘦的这样,春枝跟着叹息一回,暂且将各样心思都收了。真是各有各的难处啊。 两人一番寒暄,春枝先带明月去门房处等候,亲自看人上了茶才走,“方才太太会客呢,我且回去瞧瞧,若今儿有空见你倒罢了,若不得空,只好明儿再说。” “好姐姐,我都明白,你只管去,也不要急,专挑着太太高兴时说吧。”明月道。 这一等就从早上等到晌午,春枝抽空来了一趟,步履匆匆,“今儿会客,倒来了好个没眼色的东西,我冷眼瞧着太太面色不虞……” 明月会意,立刻站起来,“辛苦姐姐了,我明儿赶早再来。” 结果当天傍晚,春枝又叫小安往客栈里送话,说大官人今日在外应酬,吃多了酒,也不知说了什么,太太不大高兴。 “春枝姐姐说,不若明儿午后再去,等太太歇晌起来,养足了精神也好说话。”小安抓着衣袖扇风,热得脸都红了。 明月记下,抓了几十个钱与他,“大热天的,辛苦你跑一趟,拿着买碗甜水喝,回头我额外再谢春枝姐姐。” 这就是内宅有人的好处了,若无人告知,明月直愣愣冲上去触了霉头,莫说挣钱,只怕谈好的熟鸭子都能飞了! 小安喜得眉开眼笑,伸手捧了,美滋滋塞入怀中,“姐姐若有什么事,也只管吩咐我。” 明月失笑,“好。” 送走小安,眼见时候还早,明月便去城中几家绸缎庄子逛了一回,见里头摆的俱是杭州两个月前的货色,也比自己卖的贵些,心下大定,又有些得意。 瞧瞧,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你们都比不过我! 次日明月便痛痛快快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才起。 有些饿,偏生又热,懒懒的没什么胃口,可巧见街对面有个摊子卖过水凉面,很是劲道,又在骨头汤底里加香醋并各样鲜菜丝,五颜六色十分美丽,倒有些意思。 再花十个大钱要一碗炖得烂烂的肥鸡,一并吃了。 熬了这么些日子,五脏六腑用油脂润一润,果然痛快。 吃饱喝足,明月取出牙粉细细漱口,看着地上的日头影儿慢慢琢磨: 赵太太要午睡,未时虽有空,却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未必愿意见人。 倒不如等到申时中再去,日头西斜,不那么热了,又不着急吃晚饭,正是个空。 稍后明月也狠狠睡了个午觉,醒后又要水沐浴更衣,果等到申时才出门。 到马家后门时,小安已等着了,快步上前帮她牵骡子,“方才春枝姐姐还问呢,姐姐来得倒巧。” 明月麻溜儿卸货,正随小安往里走,恰见春枝往外来。 双方见了,俱都松气,小安帮忙送到内院门便回。 明月先在院子的树荫底下等着,春枝进去回禀,不多时便招手叫她进去。 乍一看明月的样子,赵太太也愣了一瞬,低头看看怀中抱着的黑猫,再看看她黑脸上一双圆眼,一时撑不住,竟扑哧笑了。 20预定 赵太太瞥了她一眼,还没开口,身边的大丫头便率先笑道:“怎么,还怕我们马家赖账不成?” “自然不怕。”明月罕见的带了几分赧然,腼腆一笑,“太太慷慨,我恨不得将太太供起来,如何会有这般不敬的念头?只是,只是实在囊中羞涩……让您见笑了。” 这次的两匹苏绣卖九十两,六匹绫罗进价十六两,转手卖三十二两,哪怕加上她一直没动的二十七两老底,满打满算一百五十两。扣掉返程开销十两,破釜沉舟压上全副身家也不过一百四十两。 可光预定的八匹湖丝苏绣本钱就要一百六十两,至于锦……卖了她都付不起。 赵太太:“……” 差点忘了这是个小穷鬼。 马家在本地颇有威名,在外亦有人脉,谅她也不敢卷银子跑。 况且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生意人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双方当场立下字据: 明月保证八月初三之前送货上门,只要布料无污损,赵太太照单全收。过时不候,且需双倍赔付。 按手印前,赵太太再次向明月确认,“果真能及时赶回?” 若回不来,误了事,你也不必在本县混了。 明月发了狠,把手指往印泥中一按,随后重重落在纸面上,一字一顿,“太太放心,爬,我也爬回来。” “采买后上门兜售”和“预支银子按图索骥”,绝对是两码事。 前者可能意味着巧合,饱含未知,后者却代表大客已经对卖方产生相当的信赖,并允许某些细小的出入。 况且……明月低头看看塞着银票的胸口,只觉那里一片滚烫。 这是她第一次大胆尝试,尝试用别人的银子撬动别人的买卖……当真别有一番滋味。 离开马家的时候,明月恨不得骨头都轻了三两,自觉前途一片光明,连带着擦肩而过的粪车都不觉得臭了。 只要能在下一次让赵太太满意,这位大客就算稳了! 哪怕日后只伺候这一家呢,也够吃穿了。 沉重的付出即将得到丰厚回报,明月禁不住笑出声,自言自语道:“明月啊明月,你真厉害啊!” 她太高兴了,以至于下午外出兜售布片零料时,王老太都忍不住问:“姑娘,遇到什么好事了?” 正弯腰挑选的陈大姐也十分好奇地望过来。 事以密成,明月抿嘴儿一笑,避而不答,“不瞒你们说,我着急往南边去呢,只卖这半天,若卖不完也不强求,留着自己缝衣裳穿。” 目前最要紧的就是与赵太太的“中秋之约”,别的都可以靠后。 固县往南的旅人可遇不可求,前几天她刚来时就拜托客栈伙计帮忙打听了,如今也才凑到两个,都是明天就要走。若不赶这波,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王老太没多问,只一味加紧选料子,陈大姐也被带动,莫名紧张了起来。 明月便问:“算算日子,令郎的新衣也该得了,穿着还好?” 陈大姐可算等到有人问了,当下眉飞色舞道:“非我夸口,我家桂明生得俊秀,穿什么都好看……” 人靠衣裳马靠鞍,您好歹也夸夸我家的货不行吗?明月心中哭笑不得,口中却也顺着夸,“那是,大姐您长得体面,令郎还能差得了么?” 王老太没忍住,埋头笑了一声,又出声附和道:“她家桂明确实俊。” 陈大姐越发得意起来,难免有些飘飘然,又咬牙选了一套长衫料子,花了三百多文。 数铜板的空儿,明月趁机问:“那他的同窗们就没有问的?” 叫他们都来我这里买呀! 陈大姐递铜板的动作一顿,支吾道:“我不知道,我也不问他学里的事……” 赵太太瞥了她一眼,还没开口,身边的大丫头便率先笑道:“怎么,还怕我们马家赖账不成?” “自然不怕。”明月罕见的带了几分赧然,腼腆一笑,“太太慷慨,我恨不得将太太供起来,如何会有这般不敬的念头?只是,只是实在囊中羞涩……让您见笑了。” 这次的两匹苏绣卖九十两,六匹绫罗进价十六两,转手卖三十二两,哪怕加上她一直没动的二十七两老底,满打满算一百五十两。扣掉返程开销十两,破釜沉舟压上全副身家也不过一百四十两。 可光预定的八匹湖丝苏绣本钱就要一百六十两,至于锦……卖了她都付不起。 赵太太:“……” 差点忘了这是个小穷鬼。 马家在本地颇有威名,在外亦有人脉,谅她也不敢卷银子跑。 况且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生意人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双方当场立下字据: 明月保证八月初三之前送货上门,只要布料无污损,赵太太照单全收。过时不候,且需双倍赔付。 按手印前,赵太太再次向明月确认,“果真能及时赶回?” 若回不来,误了事,你也不必在本县混了。 明月发了狠,把手指往印泥中一按,随后重重落在纸面上,一字一顿,“太太放心,爬,我也爬回来。” “采买后上门兜售”和“预支银子按图索骥”,绝对是两码事。 前者可能意味着巧合,饱含未知,后者却代表大客已经对卖方产生相当的信赖,并允许某些细小的出入。 况且……明月低头看看塞着银票的胸口,只觉那里一片滚烫。 这是她第一次大胆尝试,尝试用别人的银子撬动别人的买卖……当真别有一番滋味。 离开马家的时候,明月恨不得骨头都轻了三两,自觉前途一片光明,连带着擦肩而过的粪车都不觉得臭了。 只要能在下一次让赵太太满意,这位大客就算稳了! 哪怕日后只伺候这一家呢,也够吃穿了。 沉重的付出即将得到丰厚回报,明月禁不住笑出声,自言自语道:“明月啊明月,你真厉害啊!” 她太高兴了,以至于下午外出兜售布片零料时,王老太都忍不住问:“姑娘,遇到什么好事了?” 正弯腰挑选的陈大姐也十分好奇地望过来。 事以密成,明月抿嘴儿一笑,避而不答,“不瞒你们说,我着急往南边去呢,只卖这半天,若卖不完也不强求,留着自己缝衣裳穿。” 目前最要紧的就是与赵太太的“中秋之约”,别的都可以靠后。 固县往南的旅人可遇不可求,前几天她刚来时就拜托客栈伙计帮忙打听了,如今也才凑到两个,都是明天就要走。若不赶这波,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王老太没多问,只一味加紧选料子,陈大姐也被带动,莫名紧张了起来。 明月便问:“算算日子,令郎的新衣也该得了,穿着还好?” 陈大姐可算等到有人问了,当下眉飞色舞道:“非我夸口,我家桂明生得俊秀,穿什么都好看……” 人靠衣裳马靠鞍,您好歹也夸夸我家的货不行吗?明月心中哭笑不得,口中却也顺着夸,“那是,大姐您长得体面,令郎还能差得了么?” 王老太没忍住,埋头笑了一声,又出声附和道:“她家桂明确实俊。” 陈大姐越发得意起来,难免有些飘飘然,又咬牙选了一套长衫料子,花了三百多文。 数铜板的空儿,明月趁机问:“那他的同窗们就没有问的?” 叫他们都来我这里买呀! 陈大姐递铜板的动作一顿,支吾道:“我不知道,我也不问他学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