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河笔趣阁无弹窗免费阅读》 第一章 年少 儿郎们! 随我冲! 裴青禾厉声高呼,右手紧握长刀,用力一踢马腹,陪她征战了十几年的爱马撒开四蹄疾驰。 绣着红色裴字的雄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前方是狼狈逃窜的朝廷溃军。 身后是勇猛无双的裴家铁骑。 打赢这一仗,她不必再东奔西藏,她的裴家军能真正立足,割据一方。 从此以后,她能让身边所有人都过上安宁的好日子…… 一支如毒蛇般的暗箭,混在闷雷般的马蹄声中,悄无声息地刺入她的后背。 她先听到亲兵们的嘶吼声,然后才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剧痛。 是谁在背后放冷箭? 是谁背叛了她? 她悲愤不甘,拼尽全力转头,将那张狰狞得意的脸孔映入瞳孔。 然后,闭上双目,重重摔落马下。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死后的世界,也不安宁。 凄凉的哭喊声一直在耳畔回响不绝。 片刻不得清净。 她不耐地拧了拧眉。 “青禾,” 哭声忽远忽近,不停呼唤她的闺名:“青禾,你快醒醒。” 她指尖动了一动。 一双柔软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灼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用力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哭得红肿不堪的眼,还有一张憔悴凄凉绝望的美丽脸庞。 这是她的娘亲冯氏,饱读诗书,能诗会画,在闺阁时是闻名京城的美人。 十五岁时嫁给武将裴仲德做续弦,不知多少人在背后唏嘘,巧妇伴拙夫,鲜花插在了不解风情的牛粪上。 她在不懂事的少时,也为娘亲惋惜过。 这样美丽娇柔的女子,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了十来岁的粗鲁武将,一年见不了丈夫几回,常年独守空闺。 当今太子是已故张皇后嫡子,二十四岁时被册立储君,孝顺仁爱,在朝野声名极佳,朝堂里拥护太子的官员颇多。 第二章 恩德 裴青禾近乎贪婪地看着镜中年少的自己。 她挑了挑眉头,镜中的小小少女挑眉。 她咧咧嘴,镜中少女扬起唇角。 如此年轻,如此鲜活。 冯氏紧紧抱着女儿,恸哭道:“青禾,你醒过来就好。” “裴家被灭族抄家,太子殿下在金銮殿外跪了半日,才保住了我们裴家妇孺的性命。 今日离京的时候,太子还令章武郡王来送行。” “这份恩德,我们可得牢牢记着……” 恩德? 裴青禾目中闪过凉意。 为裴家求情的太子殿下,有情有义。 年少仁厚的章武郡王,送罪臣家眷出京都二十里。 东宫父子,折损了裴仲德这名猛将,却赢得了满朝官员的人心。 如果太子愿意力保裴家,怎么会坐视裴氏被魏王构陷? 裴氏女眷流放幽州,受尽屈辱,挣扎求生,为何不见东宫出手相助? 魏王暴戾凶残无道,裴家男丁皆死在魏王手中,这份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东宫父子虚情假意惺惺作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门忽地被推开,一个白发老妇颤巍巍地走了进来:“章武郡王要回去了,我们去给郡王殿下磕头送行。” 这个老妇,是裴青禾的祖母陆氏。 裴家遭遇灭顶之灾,裴氏男丁被斩了两百多颗头颅,陆氏四个儿子十一个孙子都死在刑场上。 对一个将近七旬以儿孙为天的老妇来说,是致命的重击。 陆氏在几日间白了头,曾经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来,眼中失了生志和光芒,整个人如离了树的叶子,迅速衰败枯萎。 这样下去,还会和前世一样,熬不到两个月,就油尽灯枯,病死他乡。 裴青禾深深呼出一口浊气,迅速下了床榻:“祖母,我随你们一同去。” 陆氏浑浑噩噩,反应迟缓,半晌才哦一声。 压根就没问一问,高烧刚醒的孙女能否出去见人。 冯氏用袖子擦了眼泪,忧心低语:“青禾,你身子虚弱,还是躺着歇息吧!” 裴青禾淡淡道:“郡王为我们送行,恩德如山,我要亲自去谢恩。” 第三章 得寸 章武郡王死讯传来的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手下有了两千多兵马,背靠着连绵不绝的燕山山脉。 占了幽州燕郡的昌平县。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 这是乱世中的真实写照。 天下混乱无序,到处是流匪,人吃人不再是形容词,而是真切的人间惨剧。 裴家军战力勇猛,军纪严明,爱惜百姓,声名远播。 源源不断的流民涌入昌平县。 她这个女将军,麾下精兵迅速涨到了万人,在各路起义军中独树一帜,名头响亮。 渤海张氏派人前来招抚,她断然拒绝。 张氏心中忌惮,派了军队前来剿灭,她亲自领兵,杀得对方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她打了胜仗,却死在了心腹的背叛和冷箭之下。 说起来,也没比章武郡王强多少。 “郡王前来送行,裴氏上下感激不尽。” 裴青禾看着章武郡王,声音缓慢清晰:“裴氏妇孺老少被流放至幽州,路途遥远,且北方寒冷。 我们缺衣少食,也缺药材,恳请郡王出手相助。” 章武郡王:“……” 章武郡王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庞隆。 庞隆心里皱眉。 这个裴六娘,实在不懂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这样的要求! 也罢,为了东宫美名,好人做到底。 庞隆迅速接过话茬:“这事好办,臣这就让人去附近的县城,准备棉衣干粮,再让人请个大夫,备一车药材。” 章武郡王冲裴青禾露出温和儒雅的笑容:“庞詹事的话,裴六姑娘也该听见了。” 裴青禾拱手:“多谢郡王殿下。 还有一件事,随行押送的士兵有五十人,我们裴家老的老少的少,要么就是娇弱女子。 流放途中,万一被不长眼的恶人欺凌,怕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请郡王殿下派人随行,护送我们平安至幽州。” 众人:“……” 头脑浑噩的陆氏都被刺激得清醒了,颤巍巍地起身,急匆匆地呵斥:“六娘,不得胡言乱语!” 索要棉衣粮食药材,已经很过分了。 现在还张口要护卫,实在是得寸进尺。 冯氏也顾不得抹泪了,慌忙起身,想扯着裴青禾跪下请罪。 冯氏这一站,顿时引来众人瞩目。 冯氏生得柔婉貌美,今年二十九岁,正是女子如花盛放的时候。 裴家遭难,丈夫惨死,冯氏穿了一身白衣,双目红肿,神色凄婉,愈发风姿绰约。 别说不长眼的恶人,就是长了眼睛的正常男人,也少不得要多看一眼。 除了冯氏,跪着的女眷中还有一些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 没人庇护,押送的官兵们起了歹意,确实是一桩大麻烦。 章武郡王这个少年郎,心尖不由得软了一软,转头去看庞隆:“庞詹事,派些人手护送裴家妇孺到幽州吧!” 庞詹事这个官场老油条,心肠就硬多了,张口便要回绝。 第四章 进尺 章武郡王暗暗松口气,顺水推舟地收回令牌,命人取纸笔来,当场写了一封书信,盖了私印。 庞詹事也在心里舒一口气。 令牌收回来就好,写封书信顺手的事。 就看裴六姑娘这份操控人心的能耐本事,去了幽州也不会没活路。 可惜裴家遭难,裴六姑娘沦落成了罪臣之女。 不然,嫁进东宫做郡王妃也够资格了。 可惜可惜! 裴六姑娘一双明亮的眼眸又看了过来,庞詹事心里一个咯噔。 裴六姑娘神色郑重地向所有东宫属官行礼,一一道谢:“今日诸位大人前来送行,怜惜裴氏老弱,慷慨大义,青禾就此谢过诸位大人。” 众属官:“……” 得,郡王殿下被刮了一层,他们也不能干看着。 慷慨大义四个字,分量可不轻哪! 太子宾客立刻表示,他有一百两银子的程仪相赠。 太子中庶人也紧跟着赠了一百两。 就连郡王侍卫统领,也慷慨解囊,拿了银子出来。 庞詹事身为东宫属官之首,出手不便太小气,赠了两百两程仪。 裴青禾毫不客气,全都收了,再次郑重道谢。 众属官心想道谢不必,麻烦裴六姑娘少开贵口就行了。 陆氏冯氏早就哭不出来了,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这、这是怎么回事? 裴青禾发了场高烧,醒来怎么就像变了一个人? “本郡王要回宫了,就此道别,裴六姑娘多珍重。” 章武郡王凝望着裴青禾,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希望来日,还能再见。 裴青禾拱手作别:“郡王殿下保重。” 这一世眼睛睁亮一点,别再死得那么惨了。 章武郡王深深看一眼,上了马车。 一众属官纷纷上马车,东宫侍卫们在前开道。 马车上的章武郡王忍不住探头回顾。 裴六姑娘静静的立在驿馆外,目送众人远去。 马车渐行渐远,那抹纤细坚韧的少女身影,越来越小,却奇异的清晰,如刀一般镌刻进心底。 第五章 族长一 陆氏伸手指着裴青禾的鼻子,就要破口怒骂。 上一个这么做的人,是一伙流寇头领,隔得老远指着她污言秽语不绝。 她拉弓射箭,五百步外一箭封喉,流寇头领被利箭射穿喉咙,当场气绝身亡。 其余流寇惊骇不已,如鸟兽一般溃逃。 她领兵追击,不到半日,将那一伙流寇通通斩杀。 自那之后,就没人敢再用手指着她了。 裴青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了陆氏一眼。 冰冷无形的煞气扑面而来。 陆氏后背寒毛直竖。 指着裴青禾的手指丝滑地换了个方向:“冯氏,瞧瞧,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女儿。 牙尖嘴利,顶撞忤逆,不敬长辈。” 陆氏往日在家中作威作福,给儿媳立规矩是常事。 冯氏素来畏惧婆婆,此时鼓起勇气反驳“青禾聪慧果决,智勇双全,她做得对。” “你……” 陆氏被气得不轻,狠狠瞪了过去。 “祖母!” 裴青禾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 陆氏心里又是狠狠一颤。 裴青禾自小钻研兵书,沉迷练武。 裴家孙辈的少年男女,都被她揍得服服帖帖。 有能耐有本事的人,不论男女,都会获得应有的尊重。 一众长辈,在她面前会自动收敛几分脾气。 自己这个亲祖母,在强势厉害的孙女面前,也不太直得起腰杆。 陆氏不怎么情愿地应一声:“怎么了?” 裴青禾淡淡道:“裴家男丁都死了,二十四个堂弟,都不足八岁。 裴家得有人主事,我来做族长,祖母可有意见?” 陆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裴伯仁有三子两女,次子裴仲德五子一女,老三裴叔义有三个儿子,幼子裴季礼两子一女。 四个儿子和十一个成年的孙子都被砍了头,只有三房幼子裴风四房幼子裴越活了下来。 四个孙女,已经出嫁的两个不受牵连,剩下的就是十三岁的裴青禾,还有十二岁的长房幼女裴燕。 儿媳们都成了寡妇,沉浸在丧夫丧子的悲恸中,几个年轻的孙媳各自哭昏了几回。 第六章 族长二 李氏重重咳嗽一声:“这事就这么定了。 以后,青禾丫头就是裴家族长,裴家诸事,都由她来拿主意。” “陆氏,你别仗着自己辈分长,给青禾丫头添乱。 大事小事,都得听她的。” 众人都盯着陆氏。 陆氏在众人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应道:“青禾是我亲孙女,我平日里最疼她。 大家都同意,我这个祖母,还能反对不成。” “这可不好说。” 又是陈氏,张口就戳陆氏的心窝:“谁不知道你是个偏心眼,平日里最偏疼风哥儿和越哥儿。” “你不乐意青禾做族长,是怕以后青禾不愿将族长位置让给风哥儿越哥儿。” “裴家都到这份上了,还不知能有几个活下来。 就别想这些没用的了。” 陆氏被气地不轻,又不乐意和泼辣成性的陈氏争辩……主要是心虚理亏,吵也吵不过,索性将头扭到一旁。 裴青禾没费多少力气,就做了裴氏一族的族长。 没家没业,无钱无粮。 只有三百多个老弱妇孺等着养活。 不然,怎么会没人跳着出来争抢? 冯氏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心里有些慌,悄悄扯了扯女儿衣袖“青禾,你……你能行吗?你才十三岁,怕是担不起重任。 要不然,还是请长辈做族长……” “娘!” 裴青禾看着冯氏,目光明亮,声音平稳:“我能行。” 冯氏惶惑不安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 她点点头,轻声道“娘信你。” 流放路上,家破人亡,所谓选族长,犹如儿戏,仓促而决。 裴家的女眷们,还沉浸在丧父丧夫丧子的巨大悲恸中,甚至还来不及为即将到来的凄惨命运哭泣,根本没人在意谁做族长。 早已等的不耐烦的押解官孙成走了过来,嘲弄轻蔑地看了刚上任的裴氏族长一眼“能上路了吧!” 孙成出身寻常,官职不高,只是个八品校尉。 押送罪臣家眷是个苦差事,别人不愿来,这份苦差就落到了他身上。 看在章武郡王来送行的份上,他才等了小半日。 换做平日,他们对罪臣家眷哪会这般客气。 辱骂欺凌殴打都是常事。 就是打死了人,也根本没人过问。 第七章 威信 裴家女眷大多练过武,体力耐力都不错。 就是看着娇柔的冯氏,身体也算康健。 这么走了一个时辰,裴家老少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双腿酸软。 唯有裴青禾,面色如常神色不变。 她领着族人在乱世挣扎求生,遇过无数困境。 眼前这些,实在微不足道。 裴青禾去寻孙校尉:“孙校尉,大家伙都累了,停下歇一歇吧!” 囚车都拿出来用了,这点小事,孙校尉自不会反对。 孙校尉一声令下,押送兵们都松口气,各自下马,占了树下的位置,掏出水囊拿出干粮。 五岁的裴越咂巴着嘴,仰着头满脸期盼:“六堂姐,我饿。” 裴风大了两岁,懂事多了:“忍一忍,晚上就有吃的了。” 罪臣家眷流放,每日早晚有吃的,白日饿了渴了,就只有忍着了。 裴青禾摸了摸裴越毛绒绒的脑袋“等着,我去那边树林,给你找点吃的。” 裴越吸溜一下鼻涕,用力点头。 一旁的裴燕立刻道“六堂姐,我和你一起去。” 裴燕今年十二岁,个头比裴青禾还高一些,皮肤略黑,浓眉大眼,身体壮实。 若不是穿着裙裳梳着长辫子,打眼一看就是个少年郎。 前世,裴燕是她最忠实的追随者。 一场混战中,裴燕为她挡了致命一刀。 在二十岁那年永远合上了眼。 如今,她重回年少。 她要让身边人都好好活下去。 裴青禾凝望着裴燕“好,你跟紧了,一直跟着我。” 裴燕压根听不出这句话中的深意,兴冲冲地应一声。 “老大,” 一个啃着干饼子的方脸大头兵用胳膊肘抵了抵孙校尉“快瞧那边。 裴家那丫头,带着几个人去林子里了。 该不是要跑吧!” 孙校尉余光早就瞥到了,不耐地瞪一眼过去“有吃有喝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另一个嘴角有黑痣的大头兵就活络多了,低声道“裴家几百口人都在,她们能往哪儿跑?肯定是进林子找野果子充饥去了。” 这当然也不太合规矩。 第八章 东宫 天色渐暗。 夕阳余晖洒落在东宫,更添几分肃穆巍峨。 章武郡王垂首束立,心中惴惴难安。 坐在上首的男子,三十有六,面白有须,浓眉长目,气度尊贵。 微笑时温和可亲,不言不笑时威严天成。 这个男子,正是章武郡王的父亲,大敬朝的太子殿下。 庞詹事的声音在殿内回响:“……郡王殿下心地仁厚,不忍见裴氏女眷落难孤苦无依,略施援手。” 然后,轻描淡写地将施出去的“援手” 一一禀报。 太子殿下微不可见地拧了拧眉头,瞥了长子一眼。 十四岁的少年郎,正是热血冲动的年纪。 被一个黄毛丫头闹得进退失据,行事失了分寸。 为裴氏求情送行,这是为东宫搏美名。 裴家男丁都死绝了,剩一堆老弱妇孺,能活着到幽州的还不知有几人。 顶着谋逆重罪,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么一颗废子,根本不值得浪费钱粮人手,更不该将东宫大旗许出去。 章武郡王头垂得更低了:“儿臣一时心软,做了错事,请父王责罚。” 太子神色淡淡,不轻不重地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章武郡王暗暗松口气,恭声应是。 在世人眼中,太子殿下性情温和,胸襟广阔。 太子发火的时候,眉头都不动一下。 轻描淡写间,有人被贬前程尽毁,有人家破人亡人头落地。 不必大动干戈,无需雷霆之怒。 赫赫皇权,如利剑悬空,随时都会落下。 怎能不让人敬畏? 太子殿下转头,对庞詹事叹道“阿离年少识浅,妇人之仁。 以后难成大器。” 太子殿下可以对儿子不满。 身为东宫臣子,却不能肆意犯上。 庞詹事圆滑老道,笑着应道“郡王殿下宅心仁厚,施恩于裴氏,此事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第九章 生死 春寒料峭,夜风中隐约传来寒鸦叫声。 这处驿馆,离京都三十里,平日里迎来送往,住的多是达官贵人。 孙校尉带着手下进驿馆,驿丞压根瞧不上区区一个八品武将,更不乐意让罪臣家眷进驿馆,张口就道:“你们可以在驿馆里歇息,流放的罪臣家眷,只能宿在驿馆外。” 孙校尉好话说尽,又扯出东宫大旗,驿丞才勉强同意,让裴家女眷们在驿馆内暂住一晚。 吃过干饼子喝饱了凉水,体弱的老人和幼童挤在床榻上,其余人扯些稻草铺在地上,和衣而睡。 平日里裴家女眷们衣食优渥,何曾想过,有朝一日沦落到这等地步? 断断续续的哭声就没停过。 真正能睡着的,大概只有被冒氏紧紧搂在怀中的小狗儿了。 裴青禾闭目休息一个时辰,子时过后睁开眼,转头一看,小狗儿不知何时到了冯氏怀里,冒氏不见了踪影。 裴青禾暗叹一声,悄然起身,转了一圈,在驿馆西北角的树下寻到了冒氏。 黯淡的月光,照着冒氏白惨惨的脸孔。 冒氏衣裙宽荡荡的,手中攥着长长的腰带,目中溢满痛苦绝望。 裴青禾的身影出现时,冒氏全身颤栗,死死咬紧嘴唇。 “实在活不成了?” 裴青禾没有动怒,只淡淡问了一句。 冒氏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你不想活,谁也救不了你。” 裴青禾态度镇定,声音平静:“你决意要死,将小狗儿也带着一并上路,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去黄泉相聚。” 冒氏痛苦地闭上眼,泪水肆意狂涌。 抱着小狗儿出来的冯氏,站在裴青禾的身后不远处,满面忧虑。 驿馆就这么大。 这里的动静,惊醒了许多原本就睡得不安稳的裴家人。 几个年轻的裴家媳妇,红着眼走上前,将冒氏手中的腰带扯了过来。 “裴家遭逢大难,能走到幽州,撑着活下去的人,不知能有几个。” 裴青禾冷然响起:“谁想活,我裴青禾拼尽全力,带着她活下去。” “不想活的,早死早投胎,也省得浪费粮食。” 几个年轻媳妇,心中齐齐一颤,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微凉的月光下,裴青禾神色冰冷,平静近乎凉薄残忍。 是啊! 生死都是自己的事。 你不愿活,谁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伸手拉着你? 第十章 班底一 吃了干饼子喝足凉水,裴青禾步伐快了起来。 她从队伍后方走到最前面,领着族人加快步伐。 实在疲累走不动的,就去囚车上坐一坐歇半个时辰,缓过劲来继续走。 这么轮换着坐囚车,一天下来,足足走了三十里地。 这速度,简直令人震惊。 方脸大头兵忍不住惊叹:“这都快赶上步兵行军了。” 敬朝军队骑兵只占一成左右,以步兵为主。 大军行军,日行六十里就算急行军,正常速度也就四十里。 裴家一门妇孺,竟有这样的速度! 黑痣大头兵嘿了一声:“裴家世代将门,不论男女,都是打小练武。 和娇弱的文官家眷可不一样。” 大头兵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 他们整日骑马押送,路途枯燥得很。 老大又不准他们盯着裴家的美人看,可不就只剩嚼舌头这么一点乐趣了。 孙校尉忽地说道:“裴六姑娘在练兵。” 练兵? 练什么兵?! 一众大头兵齐齐瞪大了眼。 孙校尉看着这一堆蠢货就头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了你们也不懂。 接下来几日,你们好好看着就是了。” 大头兵们你看我我看你。 再到隔日,策马巡视的时候,一个个忍不住盯着裴青禾。 看了一天,果然看出些门道来。 “今日好像分了队。” “走得更快了。” “不是吧! 哪里有队形了?” 方脸大头兵一脸懵:“我怎么看不出来?” 众大头兵一同鄙视地看了过去。 他们大字不识,都是粗鄙武夫。 不过,总比一根筋的方脸大头兵强一些。 孙校尉也看了一整日,低声道:“确实有队形。 裴六姑娘将年轻力健的和年迈的搭在一起,可以随时搀扶前行。 年少的也排了两队,一队在前面,一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