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如铁》 1第一章 六月,上京。 烈日正当空时,一列沉稳气派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连行李还来不及卸尽,马车主人已经带了妻女前来宫城,求见天子。 据说天子很受感动,留这位霍氏家主在紫宸殿用了饭,君臣如鱼水。 薛明英听说这件事时,刚从湖里钻出个脑袋,爬上岸,身上浸满了清冽的湖水。 “小姐,快裹上巾子!”国公府最贴心的侍女,云合抱了块差不多与人等长的棉巾,将她裹了起来。 “不急,先将这些盛好”,薛明英从怀里捧出一把莲子,先要起了盛物的盘子,还特意交代,“得用青色的那只,底下高足,能塞冰块的!” 云合无奈道:“知道了!每回小姐都这样交代,我们哪里会忘?快回屋里冲一冲罢!” 薛明英见她们果然拿来了她交代的青盘,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莲子倒了上去,见每颗都翘挺挺的,十分青嫩新鲜,这才放下了心。 “去罢!护好了!等会儿我拿去东宫!” 云合跟她回了房,进了浴堂闭上门户,替她擦洗手臂的时候忍不住道:“小姐,上回送去东宫的莲子,太子殿下根本动都没动,转手就赠给了东宫僚属,小姐根本不必如此上心。” “他转赠是他的事,我要送什么样的礼物,是我自己的事!” 薛明英趴在浴桶边缘,眼轻轻地向下耷着,好像浑不在意。 她每年都会亲自挑最新鲜的莲子送去东宫,开始是希望那位太子殿下尝到最好吃的东西,日子一长,就好像变成了一种习惯。 每到夏天,她就想去到湖里,取那一捧莲子,再冰镇好了,开开心心地送到东宫去。 人人都说那位殿下是个冷性之人,捂不热的石头,她受了冷待却甘之如饴,只觉得他的好无人能知。 开始时私底下有人传她攀附,后来又说她厚颜无耻,接二连三的拒绝全然视而不见,简直有辱门楣。 说到有辱门楣,薛明英忍不住笑了出来,背上一颤一颤的,连带着手臂也在抖,擦都不好擦了。 云合不得不停下来,问道:“小姐在笑什么?” “没什么,哎,你刚才说什么霍家人来了,还在宫里用了饭,是怎么回事?”薛明英扭过头,将笑出泪花的眼角一抹,下巴枕着手臂,慢悠悠地看向她。 “方才我在上房,国公回来了,和夫人说起霍氏家主从河东到了上京,成为陛下的座上宾了。还让夫人和小姐说一声,这段时日多些警惕。夫人见我在,却没让我出去,我就听了这么一耳朵。” “原来是河东霍氏呀……”薛明英感慨了这么一句,又将头扭了回去,长发披散在两颊,她的神色叫人看不清。 好巧,那位太子殿下已经过世的母后也姓霍,说来本就是同族之人。 更巧的是,她两个月前曾从那位殿下口中得知,霍氏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那位殿下去河东暂住时有过数面之缘。 若单是这样,还没什么,那位殿下却亲口承认,他有意于霍氏女。 这个有意的分量,薛明英不知道到底几斤几两,但她数年如一日地围在那位殿下身边,也只不过得了一句“做事须知轻重”。 不是责骂胜似责骂,她好像又变成了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丫头,野蛮地冲到了他面前,求他伸出贵手,救她一命。 也许对那位殿下来说,有意,就是最重的分量了。 “小姐怎么了?”云合本在用干净的巾子替她擦着背,转到侧面时发现她卷翘的长睫处似是凝了颗泪,愣住了,轻声问了一句。 “这里的水太热,太热了!”薛明英打了下水面,好像很生气,水花溅到她的脸上,淋湿了。 她眨眨眼,又高兴地笑起来,“下午还要去东宫,帮我拿那件新裁的长裙罢!” 她总要去见见那位霍氏女长什么样子的。 她可是要当太子妃的人,不能被这区区困难打倒! 豪言壮语放得容易,真到了东宫时,她却徘徊再三,几次试图伸出脚步,却还是未曾踏上台阶。 东宫的管事容安与她素来相熟,笑呵呵的圆脸迎了来,站在台阶尽头招呼道:“薛娘子,怎么不进去?茶水点心都备好了,再者,您手里的那盘莲子,要是再不拿几块冰围着,只怕要不新鲜了。” 2第二章 回了国公府,薛明英刚走到自己的院落,便看见云合从明窗后看了一眼,见她回来了,便三步递作两步,匆匆忙忙到了门前迎她,“小姐总算回来了!” “家里有什么事没有?”薛明英收拾好心情,边踏进屋子边问。 “快吃饭时,夫人那边派人传话,说她这几天要吃素,让小姐单开一桌,不必过去陪她了。我便估摸了小姐爱吃的几样,让厨房做了。” “有巧思、会应变,好丫头!”薛明英夸起她来,洗了手坐到桌前,果然看见送来了油炒竹叶菜、糟菜焖笋,一碗细粥,还配了小小一碟拌茄子丁,热了整天的夜里吃来最合胃口的。 她用调羹舀了粥,一口口吃着。 可是明明往日都有食欲的菜色,却尝不出多少滋味,舀舀停停了半天,也才吃进去小半碗粥,云合看见了道:“今天做的菜不对吗?” “许是过了饭点,吃不下了。”薛明英撂下调羹,便去洗手,云合狐疑地跟上去,“小姐,是不是这些菜你不喜欢吃了?这么多年,吃腻了也是有的,我还听说许多人小时候不吃葱蒜的,长大便都吃了,既然有这样的,那肯定也有小时候爱吃的东西,长大就不吃了。” 薛明英洗手嘀咕道:“还不许人胃口不好了吗?天色不早了,早点梳洗梳洗便睡罢,别闹得晚了,叫母亲的人知道。” 云合给她递着胰子,“我心里有数着,小姐这次回来得不算晚,不会惊动夫人的……说来,小姐今日不让我跟去,不知道顺不顺利?” “丫头里面属你最谨慎,当然得留你下来,至于我顺不顺利,你想也该想到,东宫我去了没有千回也有百回,就算一砖一瓦也该认得我了——阿嚏!”薛明英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云合忙道了不得了,拧了热帕子给她,“快擦擦!肯定是下湖里闹的,小姐要是早听我话便好了!” 薛明英一把拉住她,免得她嚷着要去告诉母亲,还要请大夫来看,“你帮我冲碗姜汤就好了!祛祛寒的事!” 云合出去提了暖水瓶子进来,冲姜汤时还念叨道:“小姐下次再要莲子,让底下人去摘罢,反正送到东宫去,说是小姐摘的就好,也没人会知道。” 薛明英没作声,捏着鼻子,一口气将姜汤灌了下去,收拾收拾便躺到床上去了。 云合给她放下纱帐时又念叨道:“不知道那件事小姐服软了没有?要说那些内侍打小入宫,活得曲曲折折的,本来心里就有许多阴暗,打人的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小姐还不是宫中主人,就算要管,也不该小姐来管。” 薛明英一下子睁开了眼道:“暗地里的我管不着,叫我遇见了,我还教训他!你便瞧着,这次我是这样,下次还是这样,不仅是他,无论是谁,我绝不手软!欺负弱女子的男人,我绝不会放过!” 云合本想劝她软和些,在她喷出灼光的眼神之下,一下子想起那些事来,到嘴边要劝她的话没再说,“是,他们该被教训。小姐快睡罢,先别想这些了,早上起来还要去夫人那里,别眼下熬出了乌青,叫夫人担心。” “我这就睡,你点了盘香也去睡罢。” “哎!”云合低低地应了声,点艾草盘香时,望着徐徐燃起的火星点子,她想起了过去那些日子,也是这样陪着小姐入眠,可那时候是胆战心惊的,生怕什么时候就从哪个地方冒出一声痛呼或尖叫。哪怕是猫儿的声音最好也不要有,那样的尖声,小姐一旦听见是会惊醒的……细细数来,其实也不过才过去了六年,仿佛闭上眼睛还能梦见……想着,她眼里多了层水光,鼻尖也有些酸涩,咬着牙才将那股泪意咽了下去。 好在,一切都云开见明了,哪怕小姐没有嫁给太子殿下,凭着夫人和国公对小姐的疼爱,后半生也定能顺遂无恙。 早上起来,薛明英去了上房给母亲请安,母女两吃着早膳,秦妈妈从外面进来,捧了张帖子道:“夫人,小姐,宫里派人送来的花笺,送到门边就走了,我没留住,说是还要去霍家府上。” 薛明英伸出手要,“我来看看,是什么名堂!” “吃饭呢,急什么?”她母亲薛玉柔笑着瞥了她一眼,见秦妈妈径直就将帖子向她送来,指了指道,“你就爱惯着她,吃饭也不专心。” 秦妈妈一笑,将帖子给到人手里后也不辩解,挽起袖子就收拾起了薛明英面前的碗筷,清出一块正正好的干净地方,“拿着手累,小姐在桌上慢慢看。” “好嘞”,薛明英眼睛没从帖子上挪开,啪嗒一声将它放在了面前,两手托腮看着,看了会儿,又将手臂上下搭在了桌沿,又看了会儿。 薛玉柔在那里喝着茶,见她老半天都是一个姿势,慢悠悠道:“什么事惹你这么烦?我来看看。” “喏!”薛明英将帖子甩给了她,“皇后娘娘要给那位霍娘子接风洗尘,含清殿设宴。” 薛玉柔翻了翻,“这也算平常。你父亲不是和你说过吗?陛下希望那些地方的大族能迁到上京来,河东以霍家族大,他们愿意做个表率,宫里人自然要好好表示。” “娘觉得我该去?” “这样的事以后只会多不会少,按道理你是该去”,薛玉柔合起了帖子,递给秦妈妈,看向她道,“不过夏天到了,天气很热,你要是想去城郊避避暑,赶不上这个,也没人会多说什么。” “但最好还是去对罢?”薛明英知道,避而不见是没用的,那个霍娘子就是杵在那里,她再烦心,也改变不了什么。去了,兴许还能让那位殿下觉得她识大体,不是个小气的。 “那我就去!”她咬牙道。 “阿英长大了”,薛玉柔笑着摸了摸她的脸,“不过没什么好委曲求全的,你别看得太重了,不去也没什么。别院里的荷花开得比家里好多了,你去看看也好。” “改日罢,改日我再去看。”薛明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下了决心,要去这场接风宴上,看看这个霍娘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含清殿里来的几乎都是年岁相当的世家女子,薛明英因小时不在这个圈子里,与她们不大对付,好在皇后娘娘对她照顾有加,将席上除了首座以外的位子给了她,连被接风的霍芷都排在她后面。 皇后娘娘坐了会儿也走了,只留下个管事姑姑看着。 3第三章 薛明英忐忑不安地走进了居玄堂。 以往求之不得要进来的地方,现在却躲还来不及,她不停地想,是不是这位殿下也觉得是她故意将酒泼到了霍芷身上,还抵死不认? 一想到这里,她就郁闷得不行,根本不是她做的事情,皇后娘娘偏信霍芷也就算了,连殿下也要冤枉她吗? “坐。” 进了居玄堂里头的书房,那位太子殿下头也没抬,随手指了个位子。 薛明英连忙坐了下来,坐姿端正得不能再端正,两手安分地搭在腿上,只有两只眼还在悄悄地转,打量着桌案后面的人。 他垂眉看着折子,极快的功夫便看了两三个,因坐在背窗处,脸上神情隐没在了阴影中,叫人看不清喜怒。 薛明英也学他垂眸思索,想着如果和那日一样,怎么解释都不管用的话,索性开始便服软认错,会不会更好?她实在没把握,要是这件事被他记在了心里,觉得她有意为难霍芷,那今后要是入了东宫…… “啪”的一声,折子合上的声音响起,薛明英像是叫人用针在耳朵上刺了一下,直直站了起来,毫不拖泥带水地开始认错,“殿下,今日是我做错了,不该失手将酒杯打翻,让霍娘子受了委屈,下次不会了。” 李珣扫了她一眼,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翻开了另一本折子,淡淡道:“坐下。” “殿下不信我吗?”见他无动于衷,薛明英慌了,连忙跑到他跟前解释,“真的是一时失手,绝非有意,那酒装了满满一杯,还有溢出来的,顺着杯壁留下来,哪里拿得稳?我手一滑,就泼到了霍娘子身上。殿下,我是诚心诚意向你认错,请殿下相信我罢!” 她也惊觉自己竟能现编出这么一箩筐故事,有情有理,前后呼应,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谁叫她受不了他的冷待,哪怕只答话时慢了半刻,都让她心里煎熬极了,生怕他对她有了不说出口的偏见。 “薛明英”,李珣一眼看破她编的谎话,她留在身边的这六年,他再是无意,被她死缠烂打着,自然而然也知道她不少习惯。说这些话时她目光闪烁,透出股心虚之色,不是谎话是什么? 他叫了她的名字之后,见她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亡羊补牢,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不由皱起了眉头,“若真如你所说,你该道歉的人,不是孤王。” 薛明英本来想着委曲求全,这件事认了就认了,反正不会少块肉,几句话的事。 可当真从他口中听见要自己去向霍芷道歉时,她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缩,愤怒和无力一齐涌来,很想质问他,不是人人都说他明察秋毫吗?为什么到她身上,他就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要她去向霍芷道歉? 明明是她自己泼到身上,还来诬陷别人的。 霍芷让她蒙受了不白之冤,来给她道歉才对,他就这么轻易认定了是她的错,要她向霍芷道歉,凭什么? 脑子气得发热之时,薛明英又想到了现在正好好戴在霍芷手上的绿松石双镯,有股念头钻了出来,他不是还送了她手镯吗?好,下次见到霍芷,她一定将镯子抢过来,扔到池塘里,还要砸碎了再扔,砸成粉末,让任何人都没办法再找回来! 他们既然联起手来冤枉她,她也该做些事出来,免得蒙受了不白之冤,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 “殿下要我来,是觉得皇后娘娘会袒护我,让霍娘子受了委屈,是吗?可惜殿下猜错了,娘娘也觉得是我欺负了她。所以向她道歉这件事,不用殿下说,我会做的,我会好好地向她道歉!”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说得浑不在意,头高高昂起,骄傲得不可二世。 “你当真这样想的?”李珣放下笔,眼皮一扬,静静地看着她。 “是!”薛明英说得斩钉截铁,双唇紧紧抿了起来。 望着她意气用事的面容,李珣失望至极,屈指在桌案叩了两声,压抑着声线道:“容安,送客。” 容安从外赶了进来,见了里头这无比紧张的气氛,不敢踏入书房,只在门外弓身问道:“殿下,可是要将薛娘子送回国公府?” 李珣默不作声,只是又拿起了折子,旁若无人地批阅起来。 薛明英见他在外人面前对自己这般冷淡,也没脸再待下去,扭头就朝门口走去。 只是在跨出门槛之际,她忍不住脚步一缓,回头看了眼,想他也许只是口风硬,还有别的事找她,会叫住他。 可一回头,却看见他将折子翻过了一页,冷静得仿佛局外人,方才不过是她在唱独角戏…… “薛娘子,走罢,车已经备好了。” 容安上来引路,明里暗里,希望这位祖宗赶紧离开,不要当面忤逆殿下的话。 见这主仆二人像在驱赶瘟疫般赶自己,薛明英一下子推开了他,恶声道:“我自己会走!” 声音传到桌案后,审折子的人眉心一震,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又皱了起来。 薛明英坐在马车上时,发现里头空无一人,抿着唇就从袖子里抽出了手绢,在脸上狠狠地擦着。 4第四章 薛明英听见这位表兄的话,就算她是个傻的,也知道他对这桩婚事不感兴趣,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 还没走出南院大门,她又想不对呀,要不是这位长史大人没向厨房要什么天上有地上无的破汤,无缘无故的,她根本就不会到南院来。 刚好到了南院,刚好就听见二姨和这位长史大人说起她,天底下有这样的巧合 她是叫人算计了。 薛明英反倒不走了,一扭头,径直走到了门口,唤道:“二姨,我看你来了!” 薛玉净匆匆从里间出来,见是她,拉起手就往里面请,一面叫人安排石花膏给她。 “多谢二姨”,薛明英乖巧地起身行礼,刚起来便被人按在了位子上,薛玉净佯怒道,“你这孩子和我客气什么?你娘可都答应我了,我命里无女,让我把你当自家女儿看,有女儿对自己娘这么客气的嘛” “好,那我听二姨的”,薛明英脆生生地应着,一面又看了下四周,好奇道,“兄长怎么不在?厨房说兄长想喝那南绥虾干烹出来的鲜汤,食材一时没有备齐,我特意过来问问兄长,可不可以暂用胶州虾干替换?” “他个粗野郎君,能尝出来南绥、胶州的不同?你尽管让底下人用,有什么就用什么,别顾忌他。到别人家里做客还点上菜了!崔延昭!你给我出来!”薛玉柔朝里头喝了声。 叫的人没出来,反倒她身边的丫头讪讪地走了出来,支支吾吾道:“回……回夫人,少爷方才出去了。” “他出去我怎么没看见?里外不就一个门?你进去把他叫出来,别让我说第二次!”薛玉净指着里边通来厅堂的竹帘道。 那丫头叫宝月的,看了眼里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少爷确实出去了,只不过,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还有哪条路?他生了对翅膀飞出去不成?你告诉他,再扭扭捏捏不出来,回去我告诉他老子,罚他到南海边上再站半个月的岗!” “少爷确实是出去了。”宝月面露难色。 薛明英却听出来了,这位长史大人不走寻常路,里头除了门,还有两扇大窗户,一打开,翻个身就出去了,这丫头又不好说自家少爷做了这么不雅的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没想到这位表兄竟然能文能武。 薛明英啧啧称奇,这可算是几天来遇见的最开怀的一件事了,她死命忍住笑道:“二姨!别叫兄长了,让他忙自己的事去,我们去上房看看娘,陪她说说话罢!” 两位长辈在那里聊一套套家常,薛明英百无聊赖地喝了半碗石英膏、十来颗松子,还要来了双陆棋和云合下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棋子。 她母亲见她恹恹的,与薛玉净相视一笑,遥遥地朝她叫了一声“阿英”。 “做什么?”薛明英似被惊醒了一样,半耷着眼看过去,没精打采的。 “还有四天就是观莲节了,你父亲在澄心堂订了花灯,听说好些个是历年没有见过的款式,你要不要去看看?选几盏回来?” “不去,没意思。”薛明英将身子扭了回去,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漫不经心地扣在棋盘。 “你小孩子家家的,哪里就没意思了?去罢去罢,你父亲好不容易托人订好的,这些日子上京城里许多人家都抢着要花灯呢,要弄到可不容易。”薛玉柔笑着劝她,还道,“你若不去,那澄心堂的掌柜可说了,就凭你父亲的面子,也只能把那些花灯留到三日后,再不定下来,他们可就卖给旁人了。譬如霍家、叶家……” “他敢!”薛明英一下子炸了脾气,将棋子往棋盘上狠狠一掷,气得站了起来。 薛玉柔气定神闲地看着她,“那你去不去?” “去!现在就去!”薛明英说着就要往外走。 “回来!日头这么大你去外头!”薛玉柔忙叫云合拦住她,“等明日早上再去,你这祖宗!” 次日一早,薛明英蹬蹬蹬三步上了马车后,又觉得有点不对,把车门推开了,看着坐在车辕处的人,昨日落荒而逃的长史大人,上下打量了眼道:“怎么是你?” 崔延昭压了压戴在头上的斗笠,“澄心堂是罢?” 5第五章 薛明英站在那儿,已听见了几声低低的嗤笑,但她并不像往常那般生气,只是被一种绵延的酸涩裹着,无暇再去顾及旁人。 只是她无法对霍芷的笑视而不见,很刺眼,刺眼到她几乎想夺身离开这里。 可她什么时候落荒而逃过? 这不是她。 于是她扬起了笑,注视着霍芷道:“诗我没听,所以不知道好坏。但,前些日子失手冒犯了霍娘子,抱歉。”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稍不留意就要从耳边溜走,说完后不等答复,一转身连下了三层楼船,等船靠岸。 秦妈妈和云合跟在她身后,赶着说“小姐小心些”,她充耳未闻,只想着一件事:歉她已经道了,他替心上人撑了腰,总该满意了罢? 船才靠岸,薛明英步子一跨,裙袂翻飞间已是朝了池畔灯火最通明处走去。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差点要撞上储君身边的金吾卫。 年轻的储君在清亮灯火下更显肃然,身旁围的是东宫詹事,他接过詹事递来的文书,越看脸色越凝峻。 可他方才在池畔放荷灯时,有那么一瞬,真的好似触手可及的邻家郎君。 是因为放的是霍芷送的荷灯吗? “殿下,我有话和你说……”薛明英手攥得发疼,嗓子发涩。 她受不了了。 总要问个清楚。 如果他真的一心只有霍芷,她这些年的坚持算什么?为什么不早和她说?她在他身上倾注的六年,就那么不值一提? 储君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对她的话不过随耳一听,还未听清,身边的詹事便道:“殿下,两浙出了事……”他毫不犹豫便将注意力转到了正事上。 两浙是粮税重地,关系国本民生,任何人在储君的位子上都不可能忽视。 薛明英眼睁睁看着他远去,觉得自己好像路边不起眼的野草,他只是经过,却从未停下脚步。 一瞬间,她眼里噙满了泪,忽然觉得也许六年的时间,在他眼中确实什么都不是,只是她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陪在他身边,便终有一日能靠近他,真正到他的心里去。 可是真的到得了吗? 如果坚持就有用的话,在他心里,霍芷的分量应当远不及她。 可已经发生的两件事都告诉她,不是。 霍芷在他心中,远远比她在他心中,更重要。 她羡慕娘与父亲的感情,偶尔听娘说起过,当初娘和父亲从相识到相许,不过走了三年。 六年有两个三年,可她望着这位殿下,还是常常感到迷惘与无措。 6第六章 自从那天晚上回来后,整整大半个月,薛明英没再去东宫。 霍家的那位娘子却常出入禁宫之中,到皇后娘娘在的长阁殿说说笑笑,阖宫上下都对她交口称道,偶尔还碰见她送些点心吃食到东宫。 薛明英听秦妈妈又在说霍芷的事,况且还有东宫,撂下手里的九连环,眼一抬道:“她爱去哪里就去哪里,谁稀罕?妈妈不许再提她了!” 秦妈妈笑呵呵地道好,又给她斟了杯茶送过去,“小姐说了这么多口渴了罢?喝点金骏眉,春天才送上来的,尝尝清不清香。” “你这性子越发霸道了”,薛玉柔忍不住指了指她,“秦妈妈难道不是好意?不然她青天白日的,叫人去打听别人家的事。还不是看你每天闷在家里,拉着个脸,心疼你!” “我才不要这个心疼!”说着,薛明英却使劲灌了口茶,“妈妈,这个茶好喝,你送些到我那里去。” 薛玉柔见她这个嘴硬的样子,打趣道:“你忘了,早给你尝过的,你说只有上年纪了才爱这个香味,又打发人给我送回来了,还说是孝敬我。” “娘,你今日怎么老是拆我的台?”薛明英不满。 “你忘了这几天你怎么对人的?谁和你说话都跟没听见一样,懒懒散散的。说要学作诗罢,拿了本集子看了两三天,我才要教你入门,你又说不喜欢了。每天来了我这里,雷打不动地吃三餐饭,丢了魂似的坐在窗边,叫人如何是好?知道我拆你的台就好,该拆!” “不喜欢诗集不行吗?又不是人人都要考状元。”薛明英嘀咕了句,自己理亏,也不愿再多说,只继续拨弄着手上的九连环。 薛玉柔与秦妈妈相视一笑,将她一招手叫了过去道:“秦妈妈,你们家小姐这是生气了?去,替我问问她,镇日在家闲着无聊的话,去不去别院走走。” “不去!”薛明英摆了摆手。 薛玉柔笑道:“秦妈妈,你家小姐是不是说了不去?你再替我问问她,自己去不愿,陪我去她愿不愿意。” 秦妈妈哎了声,刚要走过去,薛明英扭过身来,气冲冲道:“娘!我就在这里,你干嘛要秦妈妈传来传去的!我又不是听不见!” 话音刚落,门外侍女递声,道“国公爷回来了”。 齐国公陆原进来便问:“怎么了?阿英嚷得这般大声。” 薛玉柔从美人榻上起身,引他入着里间,一边走一边笑骂道:“都怪你宠坏了这孩子,如今脾气大得很了。累不累?今日烦心的事多吗……” 两人从里间出来时,陆原已换了身松快的家常衣衫,他虽是武将,在家中却十分体贴,会为妻子布置碗筷、羹汤。 他见薛明英闷头吃着饭,笑道:“阿英,慢点吃,别噎着。” 薛明英无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是,父亲。” 薛玉柔推了推陆原,陆原咳了声道:“听你母亲说,她觉得上京里头太热了,想去别院消消暑,偏我公务繁忙,抽不出空来,想问问你的意思,要不要陪你母亲去别院住几天?” 见她没答应,陆原又道:“只当你替我陪你母亲了,可好?你要什么谢礼,我派人给你找去。” “哎,不许再给她寻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了,就是你上回找的那个荷灯,让她在昆明池边吹了半宿的风,回来我亲自服侍了她睡下,幸好没发烧!” 薛明英看了眼薛玉柔,想起那天她守了自己一夜,一直坐在床头,早上喂她吃了热粥才回去。现在也是这样,说着陪她去别院,也是为了让自己散心。 忽然很想扑到她怀里,向她说自己的委屈。可她知道,就算说了,娘也没法子,天底下没人能让太子殿下将谁放在心上,即便是陛下也做不到。 “不用了,我没有想要的东西……”薛明英闷着声道。 陆原忙打起圆场道:“好,阿英不去也行,夫人,二姨不是也来上京了吗?你若去别院,邀她作伴也很好。” 薛玉柔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郎君要添饭不要?” 她要不是看家里女娘每日颓丧,怎么会想起去别院的事,闲得慌么。 陆原一下子噤声了,默默将吃了半碗的饭递给秦妈妈,要她添些。 这时,薛明英干巴巴道,“我……我又没说不去!” “真的?” 7第七章 薛明英牵着马,全副身心都在马儿身上,到了官道还不舍得松开缰绳,趁着最后又摸了把马儿的鬃毛,拍了拍马背道:“瘦家伙,你若是个郎君,定会是战场上的常胜将军呢!” 崔延昭一样摸了摸鬃毛,见她这般喜欢,问道:“要不我再送你回去?” “不用了”,薛明英将缰绳还给他,最后看了眼那马儿,想起为了不再骑马,被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小红马,不知为何,很是惋惜起来。 早知不骑马也改变不了什么,也许当初她该留下那匹马的。 免得现在一遍遍想,却也再也没办法回去那时候了。 “表哥快走罢,再不走回去要晚了。”她仰头,朝崔延昭淡淡一笑。 不过,说这些好像也没用。当初她一腔孤勇,谁劝了都不听,有时想起来竟觉得心惊,不知到底是什么力量在支撑她向他靠近,屡次碰壁也不罢休。 崔延昭骑上了马,看了眼她,想到上京里的流言,关于那日荷花诞宴的,都说她奢靡成风、不知廉耻,将盏白玉做的荷灯献给太子,还自以为是在讨好。 没想到储君清正,不屑与她周旋,特意选了霍家娘子的普通荷灯,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表明对她的厌恶。 她因了此事恼羞成怒,不知天高地厚跑到太子殿下面前,意图冲撞,要不是金吾卫拦着,只怕要如市井泼妇一般撒泼纠缠。 太子不予理会,她一怒之下,当面摔碎了那盏荷灯。 流言中,她是张扬跋扈的国公之女,垂涎太子妃之位,贪婪亦蠢笨,哪怕被嫌恶也不懂得收敛。 眼前的她,一身简素清丽的打扮,笑容淡淡,和流言中的那人全然两样。 只是那笑容中,好像藏了不少失意。 “阿英……”崔延昭差点要失言问出她果真有那么想要当太子妃吗,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只道,“等有空了,我再来拜访姨母。” “那下次表哥再多带些荔枝来。” 薛明英朝他挥挥手,目送他往上京的方向回去。 上京,那个她这几日刻意忽略的地方,一旦想到,本来压抑的情绪又开始冒头了。 她低下头,难以抑制地想到他叫人看着她,不要让她闹出乱子的那一刻,心尖好像生生分成了几瓣,艰涩地疼。 这才是她最在意的。 他有意中之人,给了那人他母亲的遗物,她认了。东宫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她早早就知道。 因为一首诗,换下了她的荷灯,她也认了。他要做与民同乐的太子殿下,她不该小题大做。 可没把她放在心上、不信她,却没法自欺欺人,安慰自己说没事。 一路回望,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其实她一厢情愿地陪在他的身边,他并未给过她靠近的机会。 也许他从未想让她当太子妃。 “小姐,你怎么了?”云合看着她边走,眼眶边红了,担心地问了一句。 “云合,你走得慢一些。”薛明英向前快步走了几步,仰起头,看着天边的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就算她学不会作诗、读不懂他的心思,当不了太子妃了,又如何呢? 她有娘、有父亲,有疼她的秦妈妈,还有云合。 她并非真的就那么贪恋太子妃之位。 回到别院,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薛明英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抬得高高道:“娘!我回来了!” 一时没有人回她,院子里静悄悄的,连本该在门前站着的侍女也不见了。 薛明英心里一惊,冲上了台阶,刚要掀开竹帘,便看见秦妈妈领了个妇人走出来。 那妇人低着个头,委屈巴巴地跟在秦妈妈身边,刚要抬头看薛明英,被秦妈妈发觉了,怒喝了声,“看什么呢?还不快走!” 但薛明英发现那妇人走出院子前,还是悄悄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写满了好奇。 她也看清了那妇人的长相,柔柔弱弱的,粉腻年轻模样,鬓间簪了朵茉莉花,极为小家碧玉。 “这是谁?”薛明英问了云合,也不知道。 8第八章 李珣极少做梦。 梦是用来得到平日所缺的慰藉。 他身为储君,所要的东西只需一个眼神就有人送到他面前,从来如此。 即便真有得不到的,也只是时间问题,而他正值青年,等得起。 可今夜他做了一个梦,回到了六年之前。 以他现在的眼光看来,当初的他行事称得上稚嫩,为了阻止父皇立旁人为后,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让御史上书,直言皇帝欲立之新后,乃是宫婢出身,低贱卑微,不堪任一国之母。 不出意外,很容易就查到了他身上,父皇怒斥之后,让他去净莲寺幽闭思过,否则便将东宫内母后的遗物,尽数焚毁。 当时他做事不够老练,却仍旧认赌服输,由宫中内侍监送,金吾卫开道,踏入了净莲寺。 谁也没想到净莲寺里会跑出一个湿漉漉的小丫头,撞到他身上,像头发疯的小野牛。 年仅十四的他脸上面无表情,其实已经起了不耐,但他知道金吾卫会将这个粗野的小丫头从他身上弄走,所以并未出声。 谁知刚被金吾卫逼着离了他身边,那小丫头又扑上来,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整个人几乎吊在他手臂上。 李珣陡然到了忍耐的极限,淡漠的眼向她看去,决定亲自动手推开她。却在听见她哀求时恍惚了片刻,想起那个后宫中生下他的女人,面容鲜活仿若昨日,却决绝到可以从楼上一跃而下,只为了要父皇一句后悔。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推开她,而是问出了那三个字,“在哪里”。 后来,他身后便多了个甩不掉的尾巴,憋一口气便能从净莲寺的东湖游到西湖的小丫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 只是她有个致命之处,如烧得过旺的炉火,炙热到容易伤人。 和那个女人一样。 李珣想,他须得教她。 没有什么比一件件事会教人了,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可今天,她站到了另一个人身边,脸上带了笑意。 容安守在居玄堂外,正眯眼打着盹儿,脑袋一顿一顿的,被小内侍的低声吵得醒了过来,“容公公,快醒醒,里头灯亮了。” 容安吃了一惊,向居玄堂里看去,果然,已经透出烛火的光了。 他连忙爬起来,扯了扯衣裳的褶,轻手轻脚走了进去,“主子怎么醒了?可是哪里吵到了主子?” 李珣坐在罗汉床边,身着白色的寝衣的影子落在墙上,莫名有些落寞。他合起眼,想到挥之不去的那一对身影,声音在夜里平白多了分寒气,“程昱走了有多久。” “程大人一个时辰前走的。可要奴婢去将人叫回来?” “不必”,李珣睁开眼,起身走到书桌后,拿起折子看。 可极为罕见的,他今天的心神却不在这些折子上,反而不断地回想起梦中的一幕。 渐渐长大的小丫头,远离他,走向了另一个男人。 明明不过短暂的两眼,他还能回忆起她向马头贴近的亲昵样子。 是因为喜欢马吗? 他只见过一次她骑。 那就是因为喜欢的另有其人。 容安见主子开始看折子了,不敢打搅,沏了杯茶便慢慢退到了门外。 等程昱到时,他给人使了个眼色,告诉他,主子对要他去办的事很重视。 9第九章 “好。” “娘帮你。” “不哭。” 薛玉柔用这几句话,哄了那个孩子睡去。 待她睡熟后,用指腹轻轻一抹,抹掉了她脸颊上的泪痕,替她掖紧了被角,才离开这里。 经过院子时,荷花的淡淡清香扑入鼻尖,想到什么,她原本就走得慢的脚步越发慢了。 “夫人……”秦妈妈跟在她身边,见她眼圈又红了,也替她酸楚不已,搀住了她。 薛玉柔看了眼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人,笑了笑,“不是为我自己,只是为她。听她哭时,我就下定决心,哪怕我煎十年心肝呢,闭着眼也就忍了,和从前那些事比起来,这些算什么?只是……” 笑过之后,她默了片刻,由秦妈妈扶着走了段路,走过了院子,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满池子的荷花莲蓬,满肚子的怅然,“你听见了吗?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声声地喊舍不得,委屈成那个样子,我瞧着心里难受,竟恨不得她从未对那人上过心。” 莲蓬里是青嫩的莲子,被人诚心诚意地剥出来,又诚心诚意地送到东宫去,却也不知有几颗入了那人的眼,几颗又被随手转赠他人。 “夫人是心疼小姐了。” “你知道的最清楚,她陪我吃了多少苦”,说着,薛玉柔喉中发痒,隐隐哽咽了一声,“我担心除了我,往后再没旁人心疼她。” 秦妈妈想到那位殿下的冷性疏离,说不出像样的安慰,只能道:“会好的……” 会吗? 薛玉柔心中一窒,心口闷得喘不过气来,总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一种并非好事的预感。却又强压了下去,紧咬着牙道:“至少她的命,应要比我的好,我且看着,不然拼了我这条命去,我也要……亲手向老天要个公道。” 她的声音沉在了夜色里。 一夜沉梦。 日头到了探出薄被的足尖上,逼得那足尖微微绷紧了,像只软弹的弓儿。 又慢慢攀到了细白的脚腕上、腿上、腰上…… 薛明英惊醒过来,还没拉开床帐就被刺眼的日光晃到了,揉了揉肿起的眼睛,有点儿睁不开。 “云合,什么时辰了?算了,先不管这个,你帮我拿镜子过来。” 云合笑着,去取了靶镜送到她手里,“不如洗完脸再照?” 话说的慢了,薛明英已经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赶紧把镜子丢开了,愤愤然道:“怎么还没好?明明敷了鸡蛋的。” 她想起昨晚自己乱哭乱闹的事,就为个帖子,白日里想起来简直无地自容。 烧了就烧了。 没了就没了。 又不是值钱的东西。 她想要了,随时可以叫人写上几十上百张,贴得家里到处都是,日日夜夜看个够。 不过没了就没了,就算不值得乱哭乱闹,好像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想着,她又沉默下来。 “看看,这是什么?”云合又从多宝阁层架子上拿了个薄薄的东西,往她面前重重一递。 10第十章 江越山从翠微山的别院归来,对外却说是两浙巡查回来,为了做的真,太子殿下亲自来灞陵亭相接,经过朱雀街入了东宫,两人才安安稳稳坐了下来,屏去旁人,商谈要事。 “先生用茶。”李珣向他抬了抬手。 “谢殿下。”江越山起身行礼。 李珣受之坦然,又道了声坐,“早先时候和先生谈过的事,已经有了眉目。程昱,你来说。” 程昱应声是,从他身后站了出来,从袖袋里取出几张薄薄的纸来,送到了江越山跟前,“先生请看。这是从晋王府抄记来的文书,就摆在晋王案上。上面有两浙十三州的田亩钱税人口,譬如润州一州人口,有户五万四千五百,户主一万六百四十七,客一万九千五百。我去户部查过,比前年所录之数略多一二,可见此数不虚。户主之数能到一万六百四十七,可见有人精心摸排过,一户不多,一户不少,才敢记录纸上。田亩、钱税也是如此,钱税甚至可以到分厘之数,我也到户部对过了,与历年数目相差不远。也请先生一观。” 程昱说完,便回到了主子身后,垂手而立。 “先生以为如何?”李珣淡淡问道。 江越山看着手上这几张纸,越看越觉得心惊,烫手山芋一般,甚至叫他觉得惊骇。 计量田亩钱税和人口之事,耗费人力、财力颇多,细查到了这个地步,其人对地方上的把控不可谓恐怖。可他在两浙没有听见半点风声,那里治水患,忙着呢,没说在查什么田亩钱税。 如今晋王却拿到了这个东西。 这要是晋王的人查出来的,那就是他在两浙还埋了谁都不知道的钉子,这些钉子将两浙摸得清清楚楚,如同晋王府后花园一般。 这是连殿下都未曾办到的事,一想到这里,他怎能不惊骇? “殿下,这果真是晋王府得来的?是否有误?”素来恭敬的江越山也忍不住质疑了一声。 李珣看向程昱。 程昱忙道,“千真万确!江先生放心!” “这就棘手了”,江越山眉头深锁,愁容满面地看向座上之人,“殿下,陛下当今只有您与晋王二子,若晋王果真有如此势力,臣担心……” “所以孤王打算派个可靠之人,前往两浙查清此事。” 江越山见他冷静得如同局外之人,饶是在他身边多年,还是对这个少年就登上储君之位的太子殿下叹服不已。 他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不该有的情绪,无论是茫然、惊慌,还是愤怒。 “殿下已经有人选了。”江越山见他这样,知道他不会打无准备之战,肯定地说了出来。 李珣微微一笑,“知孤王者,先生也。再等等,他就要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容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齐国公陆原求见太子殿下。” 李珣刚说了个“宣”字,就从齐国公想到齐国公府,不知想到了谁,唇畔隐隐露出了一点儿笑意,转瞬即逝,又变得面色如常。 “臣拜见殿下。”陆原快步疾行而来,向座上人行礼。 “孤王正与江先生提起国公,不必多礼,请坐。”李珣信手指了个位子,在江越山旁边。 陆原坐下来后,朝江越山微微一笑,又听座上人说明用意,当即又起身行礼,“殿下所托,臣定当尽力而为,不敢辜负。” 可江越山思忖片刻,踌躇了片刻,提出道:“殿下,关于去两浙的人选,臣还有话禀告。” “说。” “臣觉得,齐国公在军中多年,去两浙自然无需担心安危,但此事事关重大,难免有人从齐国公府入手,将念头动到陆夫人身上。臣听闻,陆夫人膝下有一女,乃是再嫁前所生,却颇为钟爱,齐国公也爱屋及乌,一家人十分和睦。若是陆夫人和这位娘子被有心之人拿捏了,以此为威胁,臣只怕齐国公……纵有清查之心,却难以做到清查之事!” 陆原当即道:“临行前,臣自当安排好一切,不会让家里人成为掣肘,请殿下和江大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