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玉为欢》 1第 1 章 宣和六年九夏,正值雨季。 微雨淅淅沥沥下了十日之久,如今才算是虹销雨霁。 一缕扶光透过合窗映入殿内,顺着地锦落在案前的谢为欢身上,衬得她更加恬静淡雅。 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倚在案前认真看书。青丝如墨,肌肤如玉,眸若秋水,极为清纯动人。她的柔荑轻轻摩挲着书的一角,目光落在书卷上。 轻风卷起书页,沙沙作响,而她却不为所动,似乎心思并不在书中,早已飘向远方。 这时,一阵微弱的脚步声自耳畔传来,拉回她的思绪。 脚步虽轻,呼吸声却极重。 “姑娘,您瞧了整整一天的书,快来吃些糕点,奴婢特意去小厨房取来的,都是您爱吃的。” 谢为欢闻声轻轻抬眸,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受尽委屈的脸,眉头紧皱,眼睛湿漉漉的,鸦睫上还挂着泪珠。 这来人叫半夏,是她的贴身婢女,平日里活泼乱跳,连声音都似跳珠般活跃,今日怎会如此沉闷? “半夏,你这是怎么了?何人欺负你了?”谢为欢抬手合上书卷,神色凝重盯着她打量。 “没…没什么。” 半夏抿紧嘴唇使劲摇头,她不过是一个婢女,眼下她家姑娘处境如此艰难,怎还能给她添堵。 “不同我说实话?” 谢为欢见半夏眼神闪烁,心中大抵猜到发生了什么事。眼下她虽举步维艰却也有能力护着贴身婢女。 “姑娘,真的没什么,不过是奴婢方才去小厨房遇到了王婆子,听他们议论姑娘,奴婢气不过同他们吵了一架。” 谢为欢半垂眼帘,弯着唇无奈道:“你同他们置什么气?左右不过是几张嘴,任凭他们说去。” 她来到相府后从不怕被人说闲言碎语,唯独怕的只有那一件事。 半夏嘟起嘴,单手叉腰,“姑娘,奴婢就是气不过,他们未免说得太难听了些。” “说什么姑娘已过了及笄,相爷还未抬姑娘入府,怕是已经厌弃了姑娘,要赶姑娘出府!” “姑娘,恕奴婢多嘴,等相爷回来,您多主动些,相爷终归是一个男子,府中也只有姑娘一个女人,若是他还不给姑娘名分,姑娘怕是要被吐沫星子淹死。” 半夏一时心直口快,说完后自知失言,连忙跪下认错:“姑娘,奴婢一时失言,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我本就是如此,你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哪里会去责怪你。” 谢为欢目光飘向合窗外,屋檐上的水滴像碎花一样打转,飘落。 “滴答”一声,落在一滩水中,泛起阵阵涟漪。 她又哪里有资格去责怪? 谢为欢本是乞丐出身,幸得商陆所救,养在府中,不以奴身自居,能得如此已是老天保佑。 犹记八岁那年,她于大雨之中四处流浪,无情的雨水打湿浸透她身上的破布,凉意深入骨髓。 她跪在地上祈求着能有路人带她离开,得到的却是厌弃的眼神和无情的嘲讽。 “哪里来的乞丐,脏死了,快给我滚!” 她是乞丐,她脏, 如果无人相救,她会不会死? 若是死在大雨之中也好。 在谢为欢失去全身力气倒在地上,彻底绝望时,她的身前忽地出现一个人,撑着油纸伞遮在她头顶。 她颤巍巍抬眸一瞧,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真是好看。 一席月白色的衣袍,孤站在大雨之中,仿若从画中走的白鹤,遗世独立,不染尘埃。 耳畔响起男人似鸣琴弦的话音,“自此以后你便唤作谢为欢,入我相府。” 谢…为欢。 他为她赐名,带她回府,教她习字,作画…… 2第 2 章 这还是她多年来第一次离商陆如此近。 一抹红晕从少女的耳垂蔓延至脸颊,接着她从怀中拿出自己干净的帕子,缓缓俯下身靠近男人擦拭。 她的动作很轻,仿若在擦拭珍宝。 男人的周身充斥着苦茶的陈香,淡雅宁静。 商陆搓着的手指在少女靠近的那一刻紧紧攥住,他没想到未经他点头,谢为欢就大胆扑了上来。 少女身着淡青色纱裙,俯下身时,她身上淡淡的苏合香气息扑面而来,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她胸前的布料微微松散,锁骨如月牙,顺着视线再往下便是若隐若现的轮廓,透着一丝别样的风情。 她的衣袂随着动作一下又一下落在他的腿上,带来朦胧的痒意,拂去他内心的怒意,平添上另一分不知名的燥热。 下一刻,谢为欢察觉到商陆低垂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她身上。 方才想起自己未经他的同意,就擅自做主。而他最讨厌未经允许擅自行动的人 “相爷,欢儿知错。”她后撤几步,俯下身低头认错。 商陆轻轻瞥了一眼,面色骤然冷了下来,“没有下次。” “是。” 谢为欢慌乱补充:“若是相爷无别的吩咐,欢儿就先退下了。” “你回去收拾一番,晚时同我去参加宴会。” 她好奇反问一句:“宴会?” 商陆:“太子殿下的生辰宴。” …… 正殿,谢为欢退下后商陆端坐在案前搓着手指,似在思考什么。 余晖落在男人身上,衬得他越发神圣不可侵犯。 他的贴身侍卫重楼,打量着他,不禁叹了口气。他家相爷一遇到难以抉择的事情,就会安静坐在一处搓手指,眼下很明显是因为谢为欢一事。 府中的谢姑娘自六岁起便跟在相爷身侧,是由相爷亲自教养长大。 十年的时间,莫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是阿猫阿狗也会有感情。 何况相爷这么多年来,并未苛待过谢姑娘一分一毫,甚至更多的是照顾。 连相爷未在府中这一年,也会派他暗中打探谢姑娘的消息,大事小情,事无巨细。 只是有时人会被仇恨和权势蒙蔽双眼,看不透自己的心,若是等到后悔时,已晚。 “相爷,您真的要将谢姑娘…” “此事已定。”商陆眸光冰冷,打断重楼的话,“不过一个棋子而已。” 她不过是他的棋子而已,如今到了用她的时候,就必须乖乖听话。 他身侧从不留无用之人。 …… 月明星稀,安宁静谧。 谢为欢同商陆坐在前往太子府的车舆上。 这是商陆第一次带她出去,还是去当朝太子殿下的生日宴。心中不禁响起半夏说的,相爷既然愿意带她去参加太子的生辰宴,就说明他将她放在心上。 入府一事,指日可待。 她压下上扬的嘴角,暗中打量着商陆,男人阖着双眸,仿若山巅之上的皑皑白雪。 到了太子府外,两人在小厮的引领下,走下车舆,谢为欢戴着面纱紧紧跟在商陆身后。 商陆:“跟紧我,莫要丢了。” 3第 3 章 直至耳畔响起男人熟悉的声音,“太子想要,臣自当双手奉上。” 自当奉上, 自当…奉上… 席下商陆的语气依旧如同往日那般疏离,而他的话却让谢为欢如坠冰窟,呼吸顿觉艰难无比。 清冷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如同当年那场大雨一般,彻骨寒凉。 商陆将她送人了… “哈哈哈,商丞相,你的话孤可当真了,如此这美人可就归孤所有了,你可不准反悔。” 李珏走向谢为欢,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身,灼热的气息落在她胸前,灼烧她的肌肤。 事情发展得太快,谢为欢来不及躲避,她不敢挣扎,也不能挣扎,只能任着李珏那双炙热的手掌紧紧握在她腰间,抗拒却又不得不遵从。 她就像是一个物件,如今从商陆手中,到了太子手中。 “殿下何必如此心急,既是要服侍殿下,不容出一丝差错,不如今夜臣将这奴婢带回去好好教一教规矩,明日再亲自送到殿下府上,如何?” “好,就依丞相所言。”李珏松开她的腰身,又在她耳畔轻语道:“美人,你可要等着孤。” 谢为欢不自觉后撤一步,紧咬住唇,压下心中的慌乱,“奴婢……奴婢谢过太子殿下!” 插曲过后,喧闹声再次响起,众人又恢复如常。只有谢为欢一人仿佛置身其外,与宴会的一切格格不入。 退回商陆身侧时,她垂眼看向他,男人平静地饮着茶,好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将她送人仿佛是早有预谋,而非一时兴起。 凉风拂过,吹动少女额间的碎发,朦胧间看不清男人的眸色。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也不能入太子府。 …… 宴会结束后,谢为欢跟着商陆回到车舆。她想同商陆说,能不能不让她入太子府,望着男人毫无情绪的脸,她口中的话几次欲说出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鼓足勇气,她一咬牙,“相……” 只吐出一个字,抬眼时却见男人阖着双眸,呼吸均匀,睡着了。 商陆似乎很疲惫,她不忍心打扰。 只能回府再议此事。 夜色似一片薄雾,笼在男人身上,更显神秘。 她的哀求会令商陆心回意转么? 谢为欢没了底气,这么多年来她的心意众人都看得出来,她也相信商陆会有所察觉,只是未捅破这层窗户纸。 如今看来,像是自己在异想天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已至相府,谢为欢小心翼翼跟在商陆身后进了屋内。 周围一时,寂静无声。 屋内燃着烛火,一阵晚风习来,灯火被吹得明灭恍惚。 她依旧看不清男人的神色。 商陆端坐在案前,瞧见她跟着进来,冷声问道:“何事?” 她从未忤逆过商陆的决定。 这次终于鼓足勇气,打算为自己争取一次,“相爷,欢儿不愿入太子府。” 话音落,冷淡的眼神扫视过来。 4第 4 章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李珏快着步子从门外走进,带进来屋外的凉意。 谢为欢此时只身着一件极为轻薄的纱衣,不禁冷得打了一个寒颤,她低着头迎上前,纱衣随着她的步子旋转,无风自动,裙裾飘飞。 “妾,参见殿下。” 然,对方却只是盯着她不动,也未让她起身,那灼热的视线太过于明显,仿佛要燃烧出一团火焰。 “殿下?”她出言提醒。 李珏终被唤回思绪,上前将她扶起,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快起来,你怎么一直站在这里等孤?” 眼前少女一身淡粉色薄纱寝衣罩在身上,在烛火的映照下,她长发松散在身前,隐隐遮住大片风光,身姿袅袅,肌肤胜雪。 而那寝衣似乎并不合身,纱织腰带轻系,只要轻轻一碰,寝衣将会脱落于地。看来府中的下人很是有眼力见儿。 “这都是妾应该做的。” 谢为欢在李珏的搀扶下起身,低着的眸子抬起,望着眼前的男人,看向她的视线比昨日更加柔情,也无放荡的举止,多了几分儒雅君子的风度。 她初来太子府,若是要做商陆的内应,就必须以示柔弱来打消太子的疑心,继而取得信任。 李珏无声笑了下,又牵着她的手,坐在软榻上,“你竟如此善解人意。” “殿下折煞妾了。” 她的手被李珏紧紧握着,手指摩挲着她的手心,传来阵阵痒意让她的指尖不自觉缩了缩,连着脚趾都蜷了起来。 她本就敏感,更别说眼下还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触碰。 “孤只知你姓谢,不知叫什么?” 他轻声细语,声音很好听。 如优雅的琴声入耳,让人心情舒畅。 “妾…唤作谢为欢。” 李珏轻轻开口:“谢为欢,那孤可以叫你欢儿么?” 欢儿,欢儿…… 这十年来,只有商陆如此唤过她。 眼下也要让另一个男人也如此唤她。 她眼睫低垂,压下心中那一丝酸楚,“自是可以,殿下想唤妾什么就唤什么。” “你怕孤么?”李珏侧眸含笑。 “殿下身份尊贵,妾不是怕而是敬,在妾心里,殿下是君,妾的一切都是殿下的。” 谢为欢抬起眸子,望着李珏真挚说出这番很受用的话。 然,此话一出,李珏松开她的手,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被另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所替代。 是失望,还是伤感。 谢为欢看不真切,也猜不透,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失言碰了李珏的痛处,刚要出言挽回时, “殿下……” 5第 5 章 晨光透过床幔洒在谢为欢的脸上,她用手掌遮住眼,于软榻上缓缓坐起身。 不料被衾滑落,轻薄的寝衣再也不能遮挡,她的双肩裸露在外,肌肤透着红晕。 她抬眸瞧了瞧,见眼前已无了李珏的身影,难不成男人一夜未眠守了她整整一夜? 传召却不宠幸。 这李珏的行为太过于怪异,令人捉摸不透。 “有人么?”她对着门外唤道:“半夏?” 一声落,守在门外的半夏听到谢为欢的呼唤声,立时推门而入,“姑娘!” 她的声音欢快而明亮。 谢为欢拢了拢衣襟,掀开床幔,见眼前的半夏眉眼弯弯,似有高兴之意,疑惑问道:“半夏你高兴什么?有什么好事?” 半夏笑了起来:“我的姑娘啊,太子殿下一早便传了旨意,抬了姑娘的位份,给了您奉仪之位。” 谢为欢怔怔地望着半夏,声声话语入耳却听不真切,她再次确认道:“你是说,太子殿下抬了我的位份?” “是啊姑娘,如今府中上上下下都要来讨好姑娘呢,下人们都说虽然这太子殿下是风流了些,但也没见着哪一个只宠幸一次,就能得到位份的,姑娘可真真是头一个!” “太子殿下也是处处为姑娘着想,体贴入微,怕姑娘醒来不便,特意去唤了奴婢前来侍奉姑娘。” 半夏眉飞色舞地说着,只要她心中一想到今晨那恶毒的掌事嬷嬷对她毕恭毕敬的模样,就止不住笑意。 谢为欢垂下眼睫,不自觉看向手腕那处明显的守宫砂,在光的照耀下更觉刺眼。 她下意识往袖子里隐了隐,明明没得到李珏的宠幸,却被他抬了位份。事出反常,也不知李珏目的为何。 “眼下姑娘在这太子府混得可比相府还要好嘞!奴婢真是替姑娘高兴!” 半夏的欢喜却在谢为欢那里成了苦楚,她无论在何处皆是身如浮萍,不知归处,如今为助商陆行事,要在这太子府做内应,也算是他的报答恩情。 “姑娘,姑娘!奴婢同您讲一桩大事。”半夏忽地出言。 “何事?” 半夏表情严肃起来,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姑娘,奴婢听人说昨夜相府的婢女阿碧意图爬床,被相爷赐死了,相爷动了好大的怒,气得一夜未眠呢!” “…爬床?” “是啊爬床,听说姑娘走后那帮婢女们全部开始不老实起来,都认为自己有机会被相爷看中,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爬谁的床不好,居然敢爬相爷的床,那相爷是何人?” “不过那阿碧也算是恶人有恶报,谁让在相府时她总是欺负姑娘!” 谢为欢神情微敛,一时说不来任何话。 她也没想到竟还有婢女想爬商陆的床,平日里男人最是讨厌生人靠近,这婢女也是自寻死路。 不过一向极少动怒的商陆怎会因一个爬床婢女生出如此大的气。 看来定是那婢女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让商陆动了杀心。 思此,她叹了口气,如今相府再发生什么又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需要好好在这太子府中,尽力获取李珏的信任,完成日后商陆交代的任务。 足够了。 在半夏的服侍下谢为欢起身换上衣物,昨夜的那件寝衣实在不堪入目,若不是为了勾引李珏,她绝不会穿上。 收拾一番后,她又在府中婢女的引领下回了自己的寝殿。 眼下李珏抬了她的位份,她身为太子奉仪也有了自己的寝殿,自不似昨日那般只能歇在偏殿。 6第 6 章 “殿下!”她惊呼一声,双手不知搭何处,只好在半空中胡乱挥着。 “孤抱你过去。” 烛火不知在何时熄灭,殿内只剩下皎洁的月光,床幔随风飘起,透出一丝丝朦胧的光影。 谢为欢被李珏放在了软榻上,衣襟散落,露出大片肌肤。她能明显感觉到男人腰间的玉佩坠下,那凉意直直落在她的腿上,不禁引来一阵寒战。 她不敢动,只是乖乖等着男人下一步动作。虽是未经人事,她却也曾在半夏的怂恿下看过那些旖旎话本,知道男女欢好该如何去做。 水乳交融,阴阳调和。 感受到对方灼热的目光,正直直盯着她瞧,谢为欢决定主动伸出手。 “殿下…妾…” 然,令谢为欢没想到,就在她刚伸出手继续为男人解衣带时,李珏竟然将被衾覆在她身上。 “孤在这里,瞧着欢儿睡。” “嗯?”谢为欢微微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问道:“殿下…妾可是有什么地方做的让殿下不满意?” 第一次不碰她,她能理解。 可如今男人分明是对她动了心思,却还是强行忍住不碰,莫非是这李珏不能人道? “欢儿不必多想,是孤的问题。” 李珏双目微垂,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谢为欢瞧出男人的欲言又止和无奈之情。 她抿抿嘴,不敢再去说什么。 皇家太子不能人道,若是将此事传出去,性命不保。 她只好乖乖躺在软榻上,心思沉沉,缓缓入睡。 待醒来时李珏依旧不在。 接下来的半月内,李珏每夜都会来到清月殿歇息,同第一日一样,只躺在他身侧,却不碰她。 她曾多次试图勾引过男人,情到深处他也只是在她的额间落下深深一吻,接下来没有一丁点再出格的动作。 …… 这日,一缕光透过窗子洒在谢为欢的身上,细碎又温柔。她斜倚在窗边的罗汉床上苦思冥想,如今算是彻底坐实了李珏不能人道的事实。 接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拉回她的思绪,“姑娘,方太医前来为您请平安脉了。” “请进来吧……” 半夏引着方太医进殿,他行礼道:“臣参见奉仪。” 谢为欢揉了揉眉心,摆手示意:“起来吧。” 方太医依言起身,将脉枕取出为谢为欢小心翼翼诊起脉来。 不过片刻,方太医紧皱眉头,“奉仪近来肝火郁结,急需要调理身体,否则将伤本体,再难医治。” “该如何医治?”谢为欢和半夏几乎一口同声问道。 谢为欢于心中想着,她近来是有些思虑过度,可这身体却没什么异样,怎方太医说得如此严重? 方太医未语,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递在谢为欢面前,徐徐道:“奉仪按照此药方抓药便好。” 那张药方用的是极好的宣纸,果然皇家的太医就是不同,连着写药方的纸都是贵重少见。 “方太医,你交给我便好,我去给我家姑娘抓药。” 7第 7 章 红日慢慢西坠,晚霞像熔了金子一般,从天边倾泻。余晖倾洒而下,整个殿宇被照得熠熠生辉。 谢为欢将半夏打发回清月殿,自己跟着掌事嬷嬷的指引来到了正殿,刚迈入殿中就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她好奇抬眼,只见殿内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姑娘,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珠翠环绕,身着淡黄色长裙,头上簪着精致的碧玉簪,在光的照耀下,肆意而张扬。 一瞧就是大户人家养出的姑娘,眉眼之间同李珏一样尽是贵气,想必她就是安阳郡主。 下一时,那姑娘察觉到谢为欢的到来,立时向她投来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问道:“你就是执玉哥哥新封的奉仪?” 执玉哥哥? 是说的李珏么。 谢为欢眼神轻轻滞了一下,行礼道:“妾谢为欢,见过郡主。” 安阳郡主打量一番后,心中莫名升起一团妒意,只因面前的谢为欢太过于貌美,虽不是什么媚艳女子,却极为娇柔,身段与肌肤也非京城人的贵女能比得上,连她都自愧不如。 “果然是个卑贱不堪的。”安阳郡主咬牙,眸中跳动着两团怒火,“来人,把她给我压下去,施以杖刑!” 谢为欢猛地抬起头望向安阳郡主,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反驳道:“敢问郡主妾所犯何事?为何要责罚于妾?” 她虽是奉仪,出身低微,可也容不得人随意责罚。 少女的拳头紧紧攥着,一双倔强的眸子死死盯着安阳郡主。有风袭来,吹动她额间的碎发,唯有那眸光未变分毫。 她如同山间最坚硬的岩石,在风雨中屹立不倒,不管面对什么困难。 安阳郡主呼吸一滞,被她的气势骇了一跳,心虚地扑闪着睫毛,话语吞吞吐吐:“你…你勾引执玉哥哥,其罪当诛,本郡主自是有权利惩罚你!” “本郡主的话你们都不听了?” 下人们仍面面相觑,迟迟不敢动,一个是太子殿下宠爱的奉仪,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安阳郡主,得罪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安阳郡主见下人没有动,气得眉毛倒竖,声音抬高道:“本郡主说,上刑!违令者,其罪当诛!” 下人们听此不敢违抗,上前压下谢为欢。 “你们放开我!” 谢为欢用尽全力挣扎着,她并无过错,任何人都不能罚她。 无奈的是她一人抵不过下人们的力量,她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被他们强行按跪在地。 “用刑!” 眼见着下人拿着长棍走向她,再次挣扎道:“放开我!我并无错,凭何罚我?” “奉仪得罪了!” 下人挥着长棍打向她的背脊, 一下,又一下… 后背先是一阵酥麻,接着灼热的疼痛感瞬间蔓延全身,谢为欢咬着下唇,额头出了层密汗呼吸也因疼痛而急促。 明明很疼,即使她眸子里蓄满了水光,却也未曾流下一滴泪。 谢为欢不怕疼,无论受多严重的伤也不会哭。 她用力抬起头,盯着安阳郡主,“我并未犯错…郡主何故……罚我?” 少女的肌肤本就细嫩,长棍没打几下,她的后背就已渗出血迹,触目惊心。 下人们见此也慌了起来,若是再打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再怎么说谢为欢也是太子奉仪。 “郡主,不能再打了!” “本郡主说继续!你们怎敢不听?”安阳郡主色厉内荏地警告,“你们若是不打,本郡主亲自来!” 她发疯了似地跑去抢过下人手中的长棍。 “我无错…郡主这是在公报私仇,若是殿下回来看到,他……”谢为欢眼见着安阳郡主的长棍向她打来,却无能为力。 8第 8 章 谢为欢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艰难伸出手将背后披着的轻纱向上拢了拢,遮挡住裸露在外的肌肤。 身为太子府中的奉仪,行为上有一丝不检点,若是传出去会被人嗤笑。 “半夏,快快请太医入内!”她轻轻唤了一句,声音沙哑而难听。 月光透过幔纱映在少女苍白的脸上,洒下一抹淡淡的银辉,衬得她越发孱弱。 推门声响起,接着一阵缓慢而坚定的脚步声,还有腰间的玉佩随着来人的步伐而晃动,璁珑作响的声音。 这声音…来人分明不是太医…… 谢为欢站起身捏紧了手指,已作好与来人抗衡的准备。 耳畔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也开始止不住地起伏,直至那人绕过屏风。 她忽地抬眸,定睛一瞧,来人竟是商陆! “相……相爷?你怎来了?” 商陆径直走到她身前,目光细细打量着她,只是淡淡问道:“伤如何了?站在这里做什么?” 眼前的少女面色苍白,身上披着一层纱衣,将自己完全包裹住,虽面色平静,却垂着眼帘,他能清楚地知晓她在忍痛。 “只不过是皮外伤而已。”谢为欢摇了摇头,望向商陆的眼神还是充满难以置信。 她仍是不敢相信商陆会亲自来这太子府中瞧她。 “相爷,你…你快走,若是被太子发现……” 话刚说一半,谢为欢察觉到商陆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眸染上一丝薄怒。 男人甩了甩衣袖,“我会怕他?” 她默了默,她知商陆位高权重,可眼下毕竟是在太子府,万一李珏归来,看到他在此处…… “相爷,欢儿不是这个意思…”谢为欢猛地呛了一口,用手捂住嘴咳嗽起来,因此牵动背后的伤,又忍不住闷哼一声,紧紧咬着下唇忍痛。 商陆眉心微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几次欲伸出,却被他强行抑制住。 他敛了敛眼底的柔光,“李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怕什么?” 听此,她才慢慢吐出口气,微微撩起眼皮打量着男人的脸,他对她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动容? 然而他眼底平淡的无甚情绪。 谢为欢如同霜打的茄子,一下子又蔫了起来。 眼前的商陆没有察觉到谢为欢的异样,只从怀中取出药瓶递在她身前,与往常一样,不想有过多的解释。 “上好的金疮药。” “比李珏的,要好上百倍。”。 9第 9 章 夜色朦胧,月光细细碎碎洒在那棵梧桐树上,染上银色的光晕。 李珏风尘仆仆从尚书府赶回,也不知怎么今日尚书令一反常态,非要处理陛下交代的事务。 事情明明没那么紧急,却非要火急火燎拉着他今日处理完,明日交给陛下,害得他匆忙离去,独留谢为欢一人。 殿外,李珏望着清月殿正燃着烛火,知谢为欢并未睡去,不禁想起她受伤时,面色苍白,如一只受伤的猫儿蜷缩在他怀里,楚楚可怜。 思此,他眼神中满是愧疚,“欢儿,让孤进去瞧你一眼,孤便安心了。” “欢儿,今日都是孤不好。” 而此时屋内的谢为欢与商陆对视一眼后,她猛地站起身,不小心牵动背后的伤口,嘴角抽了抽。 商陆还在她殿中,眼下殿外站着李珏,她和商陆二人被堵在殿中,若是被李珏撞见,一切将功亏一篑。 “相爷…这该如何是好?”她抬眼看向商陆,问话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然,商陆未动只是望向门外,眉眼微挑,面上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回来的竟如此快。” 相比于谢为欢,她急得浑身冒着冷汗,手指不自觉绞紧,环视四周,最终目光停留在殿内的榻衣柜上。 正好与商陆平齐。 她灵光乍现,“相爷!请相爷到这榻衣柜中躲一躲!” “……” 商陆未动,只是瞥了一眼,满是嫌弃。 谢为欢听着门外李珏的呼唤,再顾不得什么快步至商陆面前,将他推到柜子里。 望向他那张阴沉的脸,“委屈相爷了,还请相爷老实些。” “……” 商陆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少女慌乱地将他塞进柜子里,又无情合上柜门。 他没有反抗。 透过柜中缝隙,他清楚瞧见谢为欢整理着身上那件遮不住什么的纱衣,满眼欣喜去见……李珏。 他眼里闪出几分寒光,压住心里的怒意。 谢为欢转身躺回软榻,向着门外柔声唤道:“是殿下么?快快请进,妾还未入睡。” 一语落,耳畔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李珏入殿后三步并作两步向谢为欢行来,握住她的手,“欢儿。” “殿下…恕妾行动不便,不能向您行礼。”谢为欢艰难坐起身,装作柔弱至极的模样,好似下一刻就要倒在榻上。 李珏见此眼睫垂下,心底暗暗揪成了一团,将手搭在她的肩膀轻轻摩挲,柔情似水,“欢儿快躺下,伤口可还疼?” 透过幔纱,谢为欢的眼神不禁向那床榻柜飘去,她眨了眨眼,“多谢殿下垂怜,婢女已为妾上了药,眼下已不疼了。” 李珏叹了口气,眼前少女有时太过于善解人意,倒是让他不知所措,他更想让少女对他撒娇埋怨。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孤没陪在欢儿身侧,都是孤的不是。” 他望着少女苍白的面色,心中满是不忍,“欢儿放心,孤会为你讨回公道。” “殿下……为了妾,不值得。” 谢为欢低垂下眼,面前的李珏好像从第一次相见起,就对着她有些几分不一样的情绪,而那股不知名的情来得突然,也让她罔知所措。 李珏望着她笑了笑,接着从怀中取出一盒胭脂,“欢儿瞧,这是孤特意让人寻来的,孤怕你生气,寻来哄你。” 谢为欢轻轻抬起眸子,接过李珏手中的胭脂,“妾谢过殿下。” 除了商陆每年生辰送她生辰礼,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不免有些欢心,笑意自嘴角而蔓延。 李珏看着她入了迷,眼神满是深情,暧昧似乎融于空气之中在他们之间慢慢扩散。 谢为欢瞧着李珏向他靠近,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男人好像要吻她的额间。 她不自觉低垂下眼。 怎料此时,一旁的榻衣柜处传来几声响动。 10第 10 章 室内光线黑暗,唯有案前的烛火发出微弱的光。 李珏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用力攥了攥手,“苍术,不是她,是孤不愿意碰她。” 随后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她是商丞相送来的,孤又不傻,怎会不怀疑?只不过她实在是太像孤的清儿,每一次瞧见她,孤都会觉得是清儿在给孤弥补的机会。” “所以,孤不管其他的,只想等到她心甘情愿跟着孤,即使在这期间她要孤的命。” 恍惚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少女的面容与话音,与谢为欢的容貌重叠。 “容清,是你回来了么?” “清儿,孤真的好想你。” …… 微雨刚过,清风吹得池塘中的荷叶打着卷,翻转一圈又一圈。 接下来的半月内,谢为欢都在太子府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养伤。 这期间她还听说安阳郡主因不敬先祖之罪被禁在府中。 听此消息,她忽地想起李珏曾说过,会让安阳郡主付出代价,那日她也只当男人说说而已,没想到李珏竟真的会为了她去惩戒他来日的太子妃。 是以,她当面谢过李珏,却没想到他闪烁其词,只想岔开话题。 谢为欢也只当是他不想再提及此事,索性不再谈及,就此揭过。 这日,天气凉爽,适宜出行。 谢为欢躺在府中半月,伤已大好。许是卧床太久,深感身子沉重,为此她决定去郊外的国清寺逛一逛,往日在相府时,她每逢小暑前后都会去寺中替商陆祈福,以保他平安顺遂。 收拾一番后,她带着半夏上了前往国清寺的车舆。这国清寺位于京城南郊的东篱山上,素来香火旺盛,灵气极佳。 由朝廷庇护,是为皇家寺院。 不少京城贵女每逢佳日都会来此求吉,求姻缘,求平安…… 因着山路难行,车舆只能停在山脚下,要走到寺中大殿祈福,还需沿着山路行一个时辰。 远远而望,山间的路铺着棋盘一般的青砖,一方方地铺向寺中,阳光透过云隙照在前行的路上,灿烂而恍惚。 谢为欢在半夏的搀扶下,主仆二人缓慢行着。一个时辰后,终行至寺中。 在方丈的指引下,谢为欢又去禅房取了平安符才回到祈福大殿。 半夏候在殿外,谢为欢在殿前轻轻喘着气息,待呼吸平稳整理仪容后进了殿中,香火气息传来,似轻烟如飘雾,让她内心更加平静。 她从怀中拿出方才自寺院和尚那里得到的平安符和卧香,跪在了佛像前拜了拜,阖上双眸,双手于胸前合十,乞求道: “求佛祖保佑,信女谢为欢在此乞求,愿相爷平安顺遂,一世安康。” “为此,信女谢为欢愿付出一切代价。” 一阵祷告后,她将卧香插在佛像前,拿起手中的平安符在上面绕了两圈。 祈福完毕,她将手中的平安符小心翼翼收在怀中,望着殿中的佛像,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而后转身退出大殿。 “半夏,我们走吧。” “是,姑娘。” 然,谢为欢刚要迈出步子离去,却发觉自己的腰间少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瞧,原来是商陆送她的玉佩不见了。 她紧皱着眉头,那可是商陆送她的生辰礼,丢不得。 明明上山后她还瞧着玉佩好好地系在腰间,定是方才去禅室取平安符时遗失了。 “半夏,我的玉佩不知落在了何处,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寻寻。”她赶紧拉住半夏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