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昭兖王笔趣阁无弹窗》 第 1 章 轰隆一声雷响,整个京都上空弥漫着将雨未雨的压抑。 半旧青帐不透光,陈今昭强忍昏沉扶额起身,无声婉拒了幺娘的服侍,稍作缓解便拉帐下床,摸索着木架上的衣物穿戴起来。 身后幺娘也随之静默穿鞋下床,快手快脚的点了半截蜡烛。烛芯一跳,暖黄色的光线就在逼仄的卧房里氤氲开来,小小的一团光晕虽微弱却也驱散了昼夜交际时候的浓重黑暗。 “表兄,你仔细着穿戴,我出去给娘搭把手。” 幺娘细声细气的说着,裹紧外裳,就掀帘低头出了里间。 永宁胡同的这套一进式房屋较为偏狭,陈今昭跟幺娘住的耳房更小,与厅堂只隔着道薄薄房门,此时正值四月末晚春时节,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所以房门口就只挂个帘子,方便透气。 大概听见屋里动静,外间厅堂的动静便不再刻意压着,陆陆续续隔着道布料传了进来——桌椅摆动声、碗碟落桌声、不时开关的门扉声、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几句交谈声、嘱咐声,等等。 人间烟火气,亦如往常。 陈今昭稍显不安的心渐渐被抚平了下来,抛开纷杂胡乱的思绪,几步走到屋角的盆架前,端了盥洗用具开始洗漱。待盥洗完毕,擦净了面,就捞起木架上熨帖齐整的青色官服罩衫,仔细穿戴。 “幺娘,这里剩下的我来忙。你去东厢房叫醒稚鱼与安儿,今个早些用膳,莫要耽搁你表兄上朝时辰。”外间厅堂里,陈母边摆着饭菜边嘱咐道。 幺娘细声应了,仓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迈着碎步朝着西厢房的方向匆匆过去。 陈今昭穿戴齐整出来时,打眼一瞧,差点被那张半旧不新的方桌上,那满满当当摆放着的朝食晃花了眼。 实属夸张了,她的娘嘞! 往日里他们家一周食一次的荤菜今早足足摆了八道,贵到离谱的京城福顺记的各色点心今个也毫不吝啬的在桌上摆了个三两层!更让人觉得颇为惊悚的是,每副碗筷旁都放着一大海碗的浓稠血燕窝,瞧那成色瞧那量,无疑是她娘最后压箱底的存货。 “娘,您这……”她的娘,这是不过了? 见陈今昭震惊的模样,陈母不自在的别了脸,干巴巴催了两句赶快落座用膳,就急急忙忙几步出了厅堂,瞧着似是去东厢房催促里头人了。 陈今昭捂额坐下,本来已经渐趋平静下来的心神,让她娘这顿【最后的早膳】的架势一弄,一颗心又开始忽高忽落的杂乱起来。 宫变后的首次朝会,说不担忧忐忑那是假的,饶是她几分笃定那般层次的争斗应殃及不到她这样微末的小池鱼,可不到最后一刻,满朝文武谁的心又能真正放下? 陈今昭不怕被申斥、贬谪、罢官,就怕她的小命不保。可转念一想,何恨何怨呐,满朝上蹿下跳的公卿有的是,总不至于逮着她这条微乎其微的小杂鱼来赶尽杀绝罢?且她一未开罪那如今权势煊赫的兖王,二未是那朝中呼风唤雨的名公巨卿,三未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为哪个派系摇旗呐喊,所以即便是要杀鸡儆猴,怕也轮不到她这种声名不显的微末小卒。 这般一想,她心中倒也稍稍安定几分。 若是能罢官的话,与她而言,何尝不是因祸得福。为官这两载,每每夜深人静,她都深悔当年的一步踏错,参加了太初七年的会试。那年,不按常理出牌的太初帝破格将她点为探花,自此她开始了入翰林院为官、战战兢兢如走钢丝的日子。 本打算官满三年就寻个由头罢官归乡,可没等他们全家想好个周全由头,哪成想那太初帝竟是个短命的,太初九年突然就归了西。 京都就开始了长达数月的动荡。 各方诸侯你方唱罢我登场,最后由那远在西北的兖王率兵勤王救驾方堪堪平了这场兵戈祸事。 想到这,陈今昭不由得就忆起了这数月来皇都的惨烈。 继先皇龙驭宾天、八王混战、兖王入京勤王大开杀戒后,国朝的皇都就沦为了血肉磨坊,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接连数月京都半空都弥漫着浓稠的血气,每日每时甚至每刻都有人被杀。京都尚残存的人家早已成了那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 昨个小黄门过来通知,朝纲恢复,京中各官员职务依旧,奉兖王令宣众臣工翌日早准时上朝,不得延误。当日小黄门一走,家里人腿都软了,稚鱼更是被吓得当场哭出来。 他们怕什么,自是怕她一去就再也没命回来。 毕竟现在外头已经传疯了,兖王此番进京为清君侧而非勤王,既为清君侧,那先皇旧臣们则必在血洗名册之中。没人怀疑传闻的真实性,因为兖王在杀尽八王的最后一支部曲后,并未第一时间整肃兵马入主皇宫主持朝纲,却是刀不封鞘马不解鞍,直接拨转马头率军马踏西街! 第 2 章 通往宫殿的道路必经主街昌平大街。 正值上朝的时间,途中就难免会接二连三的遇见其他坐车上朝的同僚。不过在京为官两年时间里,陈今昭与其他官员交集不多,所以饶是遇见其他臣僚也是各走各的,并不会特意停下几多寒暄。 赶车的长庚小心瞄着各家车马标记,若遇见高官府邸的,就赶紧将骡车朝边上让让,并压低声告诉坐在骡车内的陈今昭,告诉说是谁谁家的车马。 陈今昭记下,分析着尚存活的这些臣僚都出自哪些府邸、阵营,偶尔竟也听见几个家住西街的高官名字。 正兀自思忖之时,突然骡车停了,外头传来长庚难掩雀跃的声音,“少爷,是鹿编修!” 鹿衡玉!陈今昭双眸一亮,探手赶紧掀开车帘朝外观望,很快就见到了不远处停靠的鹿府马车,从车里跳下个人,扶了官帽三两步朝她破骡车方向跑来。 “劳烦让让。”等长庚朝侧让出地方,鹿衡玉双手撑着车辕跳了上来。 长庚几分感慨:“再次见到鹿编修,真好。” 鹿衡玉长叹道:“谁说不是,还以为当日宫门前一别,会是最后一面了。” 陈今昭将鹿衡玉请进车厢,对方甫一进来,就真心感叹:“陈今昭,我在那街边等了你不短时辰,差点以为你不走运做了那刀下亡魂。你可是害我在街边伤感了好一会。” 倒了杯温茶递过去,陈今昭道:“果真,你是从不会往好处来想我,难道就不能是我太走运,逃出了京师?” “凭你?再加这辆破骡车?” “鹿编修倒是有宝马香车。” 两人习惯性互怼完,相视一眼,齐齐苦中作乐的笑了。 不过不得不说,能活着再逢故人,还是让人庆幸欣喜的,尤其是这等前路未卜、生死难料的时刻,能与故人似从前般轻松言语几句,更觉来之不易分外让人感怀。 说起她与鹿衡玉,也算渊源颇深。他们同年科考取士,又同年在殿试上被先皇相中,以末流成绩之姿齐齐被先皇破格钦点成了探花、榜眼。然后他们两个名不副实的一甲,就与实至名归的状元沈砚,被先皇金口玉言为太初三杰,成了点缀先皇政治生涯的微末一笔。 之后又同被授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官位,同在翰林院入职共事,同被沈状元排斥、被同僚排挤、被上峰不喜……或许是同病相怜,两年共事下来,本互看对方不顺眼的两人竟渐渐惺惺相惜起来,倒也处出几分真友谊。 政治场上从来凶险,别说错一步哪怕错句话就可能会万劫不复,两年共事生涯足矣他们摸透对方的脾性一二,遂也敢在对方面前吐出几分真言,排解些难为外人道也的苦闷。 譬如现在,两人在过了之前寒暄阶段后,就怅然忧惧的低声谈起现在时局。 “西街事情可知?” “如何不知,外头已疯传,兖王马踏西街,天街踏尽公卿骨。”陈今昭撩开车帘往外头看了眼,放下后压了嗓音,“传言应有夸大其实成分,今早已遇见了不少活着的西街公卿。” 鹿衡玉外祖家豪富,有钱财开道,情报来得自然多些。他迅速凑近,低声如实相告:“整条街不尽实,半天街足有。”单手做了砍杀的手势,“国舅公府、郑国公府、广平伯爵府、平阳侯府、以及刘阁老府都被杀尽了,连妇孺都一个未留!还有几家被抄了家,全家老小被押在天牢里关着,不知会是个什么章程。” 陈今昭低眸听着,听至最后,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眼皮一抬,与鹿衡玉对视一眼,随即两人便心照不宣的移开目光。 为官这两年,他们二人没少被上峰刁难,去文渊阁与皇史宬整理那些浩如烟海的繁杂史册。他们二人记忆力皆不差,自是记得文帝驾崩前的一段史料里,有段文帝临终托付宗庙社稷于先皇的相关记载,当时的见证大臣恰是被诛尽的五家公卿。 单拎这一段可能也说明不了什么,可关键是景和二十九年,也就是先帝登基的那一年,恰是元妃殉葬的那一年。 而元妃,就是当今兖王的母妃。 对于这段史实,史官以褒奖笔墨来叙述,帝妃恩爱情长,元妃不忍文帝地下孤单,自愿随帝而去。传入民间,很长时间都被引为一段佳话。 当年她与鹿衡玉对于这段史实就有过隐晦的猜测,不过涉及皇家秘辛,到底是讳莫如深,不敢深想下去。放在如今五府被兖王诛尽的既定事实上,回头再看,很容易就抽丝剥茧析出些旁的东西。 有子妃嫔,自愿殉葬? 死后依旧以妃位入殓,而非被追封一级? 文帝亲定宠妃之子封号为兖,就藩之地却为荒凉西北? 大行皇帝驾崩,兖王即刻就藩,竟连丧仪都等不及参与? 掩盖华丽表象下的很多东西便不容推敲。 显然,当年的元妃,是被殉葬,而当年的兖王,也是被就藩。 第 3 章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时间渐趋于卯时。 宣治门外兵甲林立,外殿门前汉白玉地砖上的暗红血迹未干,隐隐散发着腥秽气,像是在无声示威。 持芴守候的诸臣僚脸色皆很难看。 “诸公。”内阁首辅兼太子太傅周济面向同僚,浑然不顾周围披坚执锐兵甲的冰冷目光,一揖到底,哽语恳求,“先皇待吾等不薄,老夫恳请诸公深铭肺腑,感念先皇的一二恩泽。” “阁老大人!” “切莫如此,切莫如此!” “折煞吾等啊!” 众官员急急围上前去,手忙脚乱将其扶起,蒙难的群臣抱在一处,哽咽痛哭。 陈今昭与鹿衡玉所站位置偏后,这等时候自也轮不上他俩上前,遂同周围大部分同僚一般,抬袖掩面拭泪。其间两人迅速对视上一眼,神色皆忧惧凝重。 周阁老言下之意,勿忘皇恩,莫要变节,皇朝神器不容窥伺,维持正统,竭尽所能辅佐太子于灵前登基。 可纵观如今形势,若兖王真能容太子御极,便不会任由先皇棺椁停在宫中至今未发丧。甚至还封锁皇宫有月余之久,期间宫里的消息传不出半分,此刻东宫情况如何尚未可知。 陈今昭余光瞥见,远处参将模样的将领正冷眼看向群臣这边,嘴角浮有莫名冷笑,让人看了不禁心中发凉。 卯正时刻,钟鼓声响起,宫门朝两侧徐徐开启。 百官整顿仪态,踏着钟鼓声进入宣治门,按序在殿前广场站立。文官位东面西,武官位西面东。 不多时,负责纠察的御史持册上台,开始唱名。 陈今昭隐没在群臣中,不动声色的以余光观测周遭。 宣治门内的兵甲之数比殿门外更盛,足多出一倍之余。无论兵将皆披坚执锐擐甲执兵,肉眼可见甲胄上喷溅的斑驳血迹,就仿佛是刚从战马上厮杀下来,其杀伐之气有如实质,让人甚至不敢多看。 强捺狂乱的心跳,她眸光随即扫过了正在关宫门的甲士。 宣治门厚重的两扇外门短暂开启后,又严丝合缝的缓缓阖死,几个甲士抬上红漆木闩,哐当声重重扣上。 竟关了宣治门!森严壁垒般将诸臣困于其内。 陈今昭与鹿衡玉简直要魂飞魄散了! “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沈砚——” “臣在。” 唱名声与清冽的应声先后响起,陈今昭方抖索的回神。 “正七品翰林院编修,陈今昭——” 听到唱名,她忙双手持玉芴颤巍朝上微抬,“臣在。” “正七品翰林院编修,鹿衡玉——” “臣……在。” 强抑的叩齿音让陈今昭忍不住朝旁侧隐晦瞄了眼,果不其然见到鹿衡玉如土般的面色。 两人短暂的无声对视,皆惊惶惊惧。 难道他们二人之前推断有误,此番要百死无生了?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唱名毕。 御史将名册朝一侧黄门呈递过去,无声归列。 第 4 章 话分两头,宣治殿内腥风血雨,翰林院里却是望雨兴叹。 此刻到了下值时分,但雨依旧未停,那仿佛从天际倾泻而下的水幕,将翰林院众官员拦在了值房前。 今日来上值时大家都心内惶惶,所以谁又会考虑到带伞这种小事?所以饶是此刻众人归心似箭,却也只能止步望雨兴叹。 好在没等太久,掌院学士就从相熟的黄门那弄来了一批旧伞,数量虽不多,可两三人撑一把也堪堪够用。 陈今昭与鹿衡玉分到一把,当即就欢天喜地的撑着伞相携离去。宫中一日音信全无,不知家里人如何担心,快些归家也好安他们的心。 一路冒雨顶风,两人终于靠着一顶小破伞出了宫门。 找到各自的车马,简单约好明早集合地点,再来不及说旁的就各自湿漉漉的钻进自家的车厢里打道回府。实在是这一整日的劳心劳力,他们是又累又饿,又冷又乏,只想赶紧归家吃口热饭泡个热汤,再美美的钻进暖和被窝睡个好觉,哪里还提得起精力再想其他? 至于其他,明日再说。 骡车进了永宁胡同,陈家人踮脚站在檐下张望的身影,就远远的透过雨幕映入人的眼帘。 长庚驾的骡车都明显欢快了许多。 未等骡车完全停靠门口,陈家人早就急急围了过来,待见囫囵完好的陈今昭弯腰掀帘下了车,一家子人都喜极而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母撑伞拉着她往府里快走,自责道:“怪我,一大早也不知瞎忙个什么,竟忘了收拾把伞给你带上。快进屋换身干净衣裳,喝口姜汤出出寒,暖和暖和身子。” 稚鱼小跑跟在身后,打在伞面如鼓点的雨声都挡不住她雀跃的叽喳声:“哥,今个姜汤是我熬的哟,亲手熬制的呢!娘还瞧不起人,说我只会添乱还让我到一边待着去,我偏不!等会你要好好尝尝滋味,是不是比娘做的也差不得什么。” 陈今昭夸道:“是嘛,那稚鱼真的是太厉害了!一会我一定好好尝尝稚鱼的手艺。” 后头的小呈安也不甘示弱的大声说:“爹爹,我今日也帮忙了!我往灶里添柴火了哟!” 陈今昭也赶紧夸:“小呈安也好厉害,果然是有担当的大男子汉了。” 小呈安在他娘怀里挺起了小胸脯。 进屋后先跨过火盆以祛除晦气,随后被陈母用菖蒲拍扫全身,进一步驱邪除晦,仪式完成后,陈今昭前往里屋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刚出了屋子,就见稚鱼表功般端着满荡一海碗姜汤出来,自骄自矜道:“哥,趁热喝。” 陈今昭直接干了半碗,几乎瞬间一股热辣气直冲天灵盖。 “哥,怎样?” “嗯……味道醇厚。” 稚鱼笑逐颜开,陈母斜过去一眼:“用了小竹篓里半拉子姜进去,这样要是滋味不浓,那可就奇了怪了。” 稚鱼跺脚:“娘!熬姜汤就是要这样!” 陈母懒得跟她掰扯,找出干毛巾,忙着给陈今昭擦着散开的湿漉漉的头发。 陈今昭拉过噘着嘴的稚鱼自又是好一顿夸,夸汤的滋味好,夸汤的驱寒效果好,夸她的心灵手巧,夸她的用心用意。末了,还信誓旦旦的保证,下回还要喝对方熬的姜汤。 陈母瞧着稚鱼笑的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不由摇头失笑。 晚膳虽不及早膳的丰富,可较之从前也高出了几个层次。 陈母还颇为奢侈的多拿出了两根烛台点上,不大的厅堂被微弱的烛光充盈的满室生辉。 外头雷雨交加,屋内烛火温馨。 围坐在饭桌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用着饭,稚鱼难得见她哥胃口好,忍不住夹了好几筷子荤菜到陈今昭碗里。 今日实在是累饿的狠了,晚膳陈今昭就吃得多些,直到一整碗饭下肚,方似想起什么般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陈母忙道:“一顿两顿不碍事,这两日你公务肯定繁重,不妨多用些饭,也省得身子骨熬不住。” 旁边的稚鱼不明所以,担忧的问:“是哥的身子不好吗?” 陈今昭回了神,就笑道:“没多大事,主要是哥怕用多了饭不克化。” 稚鱼这才放了心,想着家中还有些干山楂片,待用完膳就给她哥冲泡一些。 陈今昭搁了筷,饶是肚中还想再添半碗饭,却还是克制住了。 她这骨相本就非线条凌厉清晰的那挂,面颊消瘦些还能勉强说是雌雄莫辨之相,但凡稍稍长些肉就会立马柔和了她面部线条,女态尽显。 第 5 章 晚春的凌晨,在朝臣们奔向未知命运之际,东宫里的太子也走到了弥留之时。 公孙桓从东宫出来,就疾步赶往昭阳宫。 昔年的宠妃宫殿,如今已破败斑驳。高耸的宫墙被藤蔓蔓延,曾经恢弘的宫殿大门也朱漆剥落,檐下挂着的两盏琉璃灯也破碎的摇晃在凄风苦雨里,无声诉说着今夕的凄凉。 宫门两侧护卫见他过来,恭敬地一抱拳。 公孙桓颔首,在等候通报的时候,就立在檐下静候着。 没过多时,有内侍提了宫灯从虚掩的宫门后面出来,躬身引他入内。 宫殿内更加荒芜,四处都是残破的雕梁画栋,以及散落的琉璃碎瓦。绕过壁画已褪色剥落的影壁,公孙桓踩着杂草与碎瓦,一路低眼不敢四处多看,亦步亦趋随着那内侍往正殿方向走去。 至了殿前,内侍示意他止步,而后就躬身无声退了下去。 两扇殿门半掩,有纸钱焦糊之气从里面渗出。殿内并未点灯,廊下两盏奠字白灯笼将惨淡光影投在腐朽帷幔间,朦胧中可见殿内一个披麻戴孝的模糊背影,正跪在灵案前焚烧冥纸。 公孙桓屈膝跪地,低声禀报昨夜至今东宫与西街周府的变故,事无巨细,陈述详尽。 若周府里的人在此,必会大惊失色,因为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事,此刻却被人剖露无遗!他们这些周府诸人就宛如那戏台木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目视之下。 乌云遮天,外头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公孙桓撑伞出昭阳宫时,恰见一群内侍端着祭祀用物鱼贯而入。余光在那些成堆的黄纸、元宝、以及车马、纸扎人上一扫而过,而后他迅速移开目光,只当没注意到那些个造型、服饰、面孔都似曾相识的纸扎人。 宣治门殿前广场,众官员在冷雨中打着寒颤,神情萎靡而惴恐。 今日的早朝没有纠察御史持册唱名,也没有黄门来检阅名册。广场前方的位置空了一大片,缺席未至的,赫然就是昨日进殿朝议的四品以上朝臣。而这些低品阶小官之中,也缺席了十数人之众。 经过一夜的发酵,饶是消息迟滞的,也知了昨夜的惊天变故。惶惶四顾,诸多同僚们迟迟未至,再结合昨夜京中的诸多乱相,他们脑中焉能不胡猜乱想,进而胆颤心惊? 陈今昭与鹿衡玉各自在雨中瑟瑟发抖。 不同于半宿心神不宁,以致空手来的鹿衡玉,她今早出门时可是特意带了把油纸伞的。 可奈何她的上官没带啊! 于是她的这把伞注定了撑不到自个的头顶。 献了伞后,陈今昭遂也加入了顶风冒雨的群体里。 好在没等雨势渐大,宣治门那就传来了动静。众人抬目急望过去,就见到久未至的那些朝臣们正从宣治门处陆续而入,虽前后左右皆有披甲持戈的兵士相随似有押赴之意,但这些朝臣们精神尚可应是并未受到磋磨。他们面上神色或愤懑或激昂再或是从容平静,挺胸拂袖大步朝广场方向而来。 在见到这些朝臣的那刹,广场上的众人宛如有了主心骨,内心都安定了不少。尤其是看到国朝的擎天玉柱周首辅的身影亦出现在宣治门时,担惊受怕了一大早的众人顿时都忍不住要热泪盈眶了。 周首辅是由着左右官员搀扶着过来,殿前文武百官默默朝两侧让出路来,让其从百官之中缓慢穿行而过。 在周首辅打跟前经过时,陈今昭都忍不住摒了呼吸,如其他官员一般,濡慕而敬仰的抬眸看向他。除了鹿鸣宴那回,她这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的看着朝中的这位擎天玉柱。 “请老大人万万保重。”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冷不丁从身侧窜出。正沉浸在万般思绪中的陈今昭就刷的回神,反射性的就朝右侧转了脸看去。果不其然,惊入眼帘的就是那长揖而拜的身影!此刻弯下腰的沈砚与旁边木头桩子般杵着的她、以及周围众官员们,形成了鲜明对比。那般鹤立鸡群的他,大抵是不会顾忌旁人死活,彻底将旁侧笔直呆站的她衬托成了呆头鹅。 显着他了,显着他了! 陈今昭只觉得好似有股怨气,直冲天灵盖。 尤其是见到周首辅径直路过她,却给了沈砚半个停顿一个颔首示意后,她更觉得自己此刻的面容大概都有些扭曲。 下意识朝左侧迅速望去,果然看见鹿衡玉那张比她还扭曲的脸。在讨厌沈砚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完全一致!每每因此心态不稳时,她就会去看鹿衡玉,绝对能找到认同感。 待朝臣都归位后,纠察御史开始唱名,亦如昨日。 唱名毕,黄门接过名册,查验后却并未高唱着让朝臣入内殿朝议,反倒退至一旁。 很快,有人群从远处浩荡过来。 陈今昭与其他群臣循声望去,只见是一群披甲的彪悍军士,掌按腰刀,目光如炬的踏步而来。为首的是个是中年儒生,步履从容,气质谦逊温和,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与周围那些铁血悍将格格不入。 第 6 章 陈今昭只觉得,她与鹿衡玉如同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方终于踏过汉白玉阶迈入宣治殿。甫一进殿,她双腿便似灌铅般再难挪动分毫,身侧鹿衡玉亦好不到哪去,双腿直打摆子颤抖如风中残烛。 二人顺着殿门瘫坐墙角,湿透的官袍不断淌水,青丝黏着惨白面容,好似两只刚爬出深潭的水鬼。 此时军士们抬着炭火燃烧着的火盆与一桶桶热气腾腾的姜汤,鱼贯而入。 随着火盆与姜汤分发下去,很快殿内的温度就渐渐升上来了,众臣湿冷的身体也多少回暖了过来。 陈今昭跟鹿衡玉也很快分到了火盆跟姜汤。 本来没那么快轮到他俩的,按规制该先奉予王公重臣,而后再按品阶依次分发,但有个彪悍的大将大抵是见他们二人缩于角落瑟瑟发抖,实在孱弱可怜,竟越过品阶将火盆与热汤先递了过来。 陈今昭哆嗦着捧起汤碗,甚是感激的道了句多谢。 那虎将挑了下眉,上下打量了番脸白如鬼的她,又随意打量了下抖抖瑟瑟捧碗狂饮的鹿衡玉,咕哝一句,而后丢给他们两只弱鸡个鄙薄又同情的眼神。 一碗姜汤下肚,陈今昭僵冷的手脚方才恢复些许知觉。 正捧着空碗感受碗壁余温之际,突然手上空碗一沉,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毫无防备的她手忙脚乱了一阵。不过碗内腾腾的热气与窜入鼻间的米粥香气,随即就让她反应过来,当即满脸感动的看向面前人。 面对身前小白脸那感激的眼神,虎将从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而后拎着盛放米粥的木桶走向鹿衡玉,从里面舀了一勺浓稠米粥重重盖在对方碗里。 鹿衡玉亦是感激极了。 这汉子看着凶恶,但人却是真的好啊。 待喝完了热粥,没过多时,他们二人碗里又各自多了碗黑色浓稠的驱寒汤药。 闻着那扑面而来的刺鼻苦药味,二人脸色肉眼可见的耷拉下来。偏那虎将不知是得了何种看西洋景的乐趣,不仅盯着他们喝汤、喝粥的样子看,这会还杵那不走,似要继续盯看着他们喝药。 陈今昭与鹿衡玉眼角抽动。 捧着药碗与对方僵持了一阵,见对方就是不走,眼见着药越放越凉,他们也只得无奈妥协。毕竟这药也不能不喝,若真染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今昭深吸口气,偏过身无视上方那稀奇打量的目光,咬牙闭眼就捧起碗。她这里还算好些,捏着鼻子还能勉强将苦药汁子给灌进去,反观旁边的鹿衡玉,那可真是一口苦药一干呕,眼见着脸儿都给喝绿了。 到底是富贵窝里养出的娇公子,纵是家里一堆烂事,可衣食住行上面到底不会短缺了去。放在往日,若是少了那入口送服的蜜饯子,他可是半口苦药汁子都喝不下。 两人的窘态无疑是看乐了跟前那抱臂而立的虎将,他嘿嘿冲二人龇牙一笑,当然自也少不了丢他们一记鄙薄的眼神。 陈今昭药碗见了底,终于结束了这煎熬。 鹿衡玉余光瞄见,顿感压力,当即心一横,也捏了鼻子往下生硬直灌—— 而后,陈今昭就那么眼睁睁的看他死命捂紧嘴巴,狰狞着脸,梗着脖子翻白着眼儿拼命往下咽……几乎瞬息,两管浓稠的黑色药汁,就那么悄无声息的自他鼻腔里,蜿蜒而下。 那虎将看呆了,陈今昭也看呆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鹿衡玉都木木的面向殿门坐着,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虎将倒也好心的给倒了碗温水来,当然若他双肩不震抖地那般厉害的话,相信鹿衡玉或许也会多少感激他一二。 殿外雨势愈大,而殿内也渐起了喧杂声。 所论的自是那立储之事。 大殿中央,朝中的那些顶梁们围着公孙桓,进行着新一轮的争辩。周围官员三三两两的议论开来,声音嘈杂在一处。 陈今昭倒是想竖起耳朵探听些时局动向,但声音太多、太杂,隔的距离又太远,满耳朵的声音,却始终听不到重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股浓重的困倦感慢慢袭上颅顶。 这个时候的她就不得不佩服殿内那些上了年纪、此刻却仍有力气慷慨陈词的朝臣们。想这些朝臣们,昨夜在周府里熬过通宵密谋,清早又淋着晚春凉雨唇枪舌战,其间还夹杂着场撕心裂肺的哭灵,经历这般连番折腾竟还能在此争辩不休,如此良好的精神状态,着实令人羡慕不来。 时间愈久,她愈困顿,先前的疲、乏、累一股脑的翻涌而上,湿冷交加的身体撑到此刻像是到了极限,这会如灌了铅一般迟钝、沉重。 唯恐错失重要信息,她强忍困意将眼皮撑开条缝,伸指戳了下旁边面向殿门的鹿衡玉。 “你……细听着些啊。” 鹿衡玉脸贴着殿门,睡得人事不知,偏还能抽空应了陈今昭一声,“你也谨听,万莫漏下关键……” 第 7 章 五月初,满朝文武经历了史上无比荒诞的送灵仪式。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个斜眼歪嘴、口滴涎液的皇子,他被左右宫人搀架着前行,时而躁动不安的嚎叫扭动,时而胡乱挥舞着手里白幡发脾气打人,过不多时开始啊啊的哭,稍顷又咯咯的笑。 皇都长街之上,怪诞的刺耳尖闹声不绝于耳,与本该庄严肃穆的国丧奠仪格格不入,简直荒诞滑稽,令人啼笑皆非! 与之相比,国丧的仓促简陋、大行皇帝与先储君的棺椁同日入陵、甚至周首辅与兖王因哀毁过甚未预此间丧仪等,反倒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后披麻戴孝的文武群臣寂若死灰,不少人面色青白,闭眼抚胸急喘粗气。更有扶棺的国朝重臣直接气急攻心厥过去,被宫中禁卫无声拖走。 此间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周府,本就命若悬丝的周首辅惊闻此闹剧,当即就出气多进气少,差点随先帝与先储君而去。 那皇三子,先帝都不承认的存在,姬寅礼却将其从冷宫放出、更还以皇长子身份参与国朝丧典,当真是其心可诛啊! 直至棺椁入陵,地宫封闭,阖朝百官哭丧毕启程归来时,大半朝臣仍浑噩不止。自皇三子被公孙桓带到人前那刻,他们就似灵魂出窍,知情的还好,勉强记起这位生来不详的禁忌在,不知情的骤然直面那涎溢襟袍的皇三子,霎时如遭雷击! 无他,这位皇三子年岁居长于皇五子、皇六子。 而当日宣治殿内朝中各派系为‘立长’‘立贤’争个昏天地暗,最终在无嫡立长的正统大义面前,‘立长’压过了‘立贤’。他们满心以为的‘立长’是两位稚龄殿下的居长者,如何料到会凭空出现个,皇三子? 便是从前知晓这位殿下存在的人,怕在当时也没记起这位。一个被先皇及宗室忽略十多载的傻皇子,一个被禁中秘其消息的存在,要他们一时半会如何记得起来? 立长,立长!若当真立了涎垂龙衮的新君,那满朝臣工便要清誉尽丧,他日青史铁笔,庸臣之名必贻后世!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若不立……国朝大事岂当儿戏?既是立长,自是无关贤愚,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当日宣治殿内,他们这些臣工已经联署了劝进表彰、百官誓书,三公九卿朱砂署押,存于兰台秘府为凭。 换言之,皇三子践祚之议已成定局,再无更易之机。 兖王未令其在柩前即刻登基,已算是给足群臣反应时间。 国丧之后,便是要准备新君继位大典。 较之仓促如儿戏般的国丧典仪,新君登基大典则被上头给予了足足一月的准备时间。 饶是时间相对充裕,各部衙门依旧忙得脚不沾地,紧锣密鼓的准备着新君继位的各项工作。尤其是翰林院,不仅要恭撰传位诏书,还要制登基仪注、修告忌天地祝文、编纂嗣统宝训、朱笔点勘金匮玉册丹陛文移等。 就连陈今昭与鹿衡玉这等边缘人物都被派上了用场,与其他编修一道备太庙谒祖典册。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今昭忙得昏天地暗,日日披星戴月而归,直累得她下值归家后连饭都顾不上吃几口,恨不能倒头就睡。 不过虽是忙累,可较之获派登基大典实录之职、须秉笔直书新君德音的同僚,她的这点累当即就不算什么了。没见她的那位同僚短短几日时间嘴上就起了燎泡,人也消瘦了许多,整日愁眉苦脸如丧考妣,让人看着都觉可怜。 这期间,朝中发生了件大事——病中的周首辅用了封驳之权,上书驳斥了立皇三子为帝的提议。此事很快就传遍了朝野,各部衙门对此反应不一,在一定范围引发了喧哗。 当日,兖王就以朱批给了批复,仅两句—— 以幼凌长,不符伦常之道; 首辅废长立幼,恐有摄幼主而总万机之嫌。 仅此二句,周府沉寂下来,也让观望事态发展的那些两朝老臣们几多叹息。 昔年他们以伦常压了文帝废长立幼之念时,何曾想到今日会被兖王反以伦常二字回敬。伦常二字重重压下,周首辅还能再如何驳斥,总不能自打嘴巴,昭告天下昔年进言皆是他一国辅臣的莠言乱政。 再有诸多不甘,如今也只能接受现实。 得到批复的周首辅其心绪如何起伏众人不知,只知当夜太医院的半数太医都进了周府,兖王还命人送过去两车上好药材。 京中诸多府邸灯火彻夜通明,直至翌日得知周府并未挂白,朝臣们才长松了一口气。周首辅德高望重,深受百官信服,另一方面,他们也希望新皇登基大典能顺利进行,不再节外生枝。京中动乱太久,谁都渴望早日恢复安稳的生活。 六月初五,天朗气清,是钦天监卜算的黄道吉日。 卯初时分,鸿胪寺官引王公百官于宣治殿前依品级列班,数千人垂首静候。吉时将至,三声静鞭响彻云霄,丹陛大乐奏《庆平之章》。 “开——”伴随赞礼官高宣,宫门前持戟武士整齐划一推开庄严巍峨的朱红殿门,重重宫门次第洞开,晨曦的第一缕金辉刺破云层,普照在自宣治殿前延伸而出的蟠龙御道上。 王公百官抬目远迎,就见御道尽头,两道人影沿着次第排开的五色仪仗,踩着蟠龙毯于编钟的清越声中缓步走来。 左侧那人身量极高,牵着旁边新君的手,雍容雅步,襟度恢廓,玄色织金五爪团龙蟒袍衣摆随步幅漾开纹路。 第 8 章 礼成钟歇,嗣位大典至此终于告讫。 直到国朝两位至尊的銮驾消失在宣治殿宫门,偌大的正殿前庭方由静转动,满场诸公或走动寒暄,或结伴离开,再或成群低声窃语,千余人的殿前顿时嘈杂声入耳。 陈今昭与鹿衡玉自是结伴离宫,身体虽疲累,精神却难得亢奋。想那兖王入京数月,他们耳中就听了其传闻数月,如今终于亲眼目睹了真容,二人内心自是难掩激荡。 不过那人当真是出人意表。难以想象,那般浑身雍容气度之人,就是那以虎狼之势杀进皇都、双手沾满公卿鲜血的那个兖王。 实在是与他们预想中的,那铁血煞气震慑群臣的悍戾模样,出入太大了。 二人对此虽然想谈上两句,但都硬生生忍住了。宫中行走行事,再小心都不过,所以这些年在宫里,他们二人从来不言及政事哪怕半字。 宫里头的人都是顺风耳,或许连那道旁的草木都长着耳朵,此刻的话出自他们口,但下一刻这话指不定就入了谁的耳。 谈不得这敏感话题虽有些遗憾,但嗣位大典顺利告讫,却也让人若释重负,内心不胜惬怀。 至此,总算是关关难过关关过了。 即便皇三子智力有缺,可顺利登基了就也算国有新君了,便也意味着国朝秩序恢复,他们这些朝臣的日子也安定下来,如何不值得高兴? 通往宫外的青石御道上,铺满了鎏金日辉穿过葱茏枝桠投下的细碎金芒。初夏午后的阳光融着暖意,照着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们二人边宫外走,边惬意的闲话家常的闲谈几句,谈到香火鼎盛的法华寺,就口头约好改日一同去烧香拜拜。 “待去了法华寺,我定要请奉个转运符,愿能时来运转求个后福。” “否极泰来,是要寻个。届时我去求个太岁符,万望往后能平安顺遂。” “算起来,再过五日便是休沐日了。” “谁知道还会不会正常休沐。” “但愿能如常,好歹让人缓缓乏,这段时日着实累得很。” “谁说不是,至今我这脑袋都沉得要命。对了,你要几时出府?” 陈今昭就抬头看看偏移的日头,已过未时,时间不早了。 “宫宴迟不得,我家又离得远,估摸回去沐浴一番换身衣服,就得赶紧出发。” 闻言,鹿衡玉点头,“那我酉时左右出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正聊着时,正前方百十来步,那绣鹤纹朝服孤傲挺直的背影,不期落入两人眼中。 不是那沈砚又是何人。 放在往常,他们见到此人,一贯以无视来对待,偏那沈砚又开始作妖。但见他无意间回头看见他二人,下一刻却竟肉眼可见的加快了步伐!当真是袍袖生风,疾步如飞,恨不得远离他俩十万八千里。 那彷如有狗在追,极力与他们二人撇开关系、唯恐避之不及就被污了清名的模样,让人看了如何不来气?没见鹿衡玉那张俊脸都开始微微扭曲。 “陈今昭你说,他咋不上天呢?上天做仙鹤多好!” 陈今昭切齿:“其颅内有疾,不必理会。” 话虽如此,可二人仍觉胸中淤堵,郁气喘不上下不去。 两人恨恨一拂袖,满脸郁色的出了宫门。 这可恨该死的沈砚,每每见他,都足矣败他俩一天好心情! 陈今昭回了永宁胡同,一家子如何欢喜自是不必多提。 如同她所料,简单收拾一番后,就到了要入宫参加夜宴的时候。她也不敢多耽搁,与家人们匆匆叙话几句,就上了马车紧赶慢赶往皇宫方向而去。 她与鹿衡玉进宫时已经夜幕低垂,御苑内每隔十步的赤绢描金立柱宫灯次第亮起,映的柱下花团锦簇的魏紫牡丹泛着鎏金。由宫人引领来到各自座前,此时陈列御苑的十二列紫檀食案前,已经有不少群臣落座,捧着描金漆盒的宫娥们鱼贯而入,在各列食案前摆放着各色点心以及美酒佳肴。 第 9 章 菜过五味,摄政王就摆驾离开了。 恭送王驾离去后,宴会中的气氛更是前所未有的热络。 林大人的身边也愈发热闹了,连中低官阶的官员也都陆陆续续过去敬酒,众星拱月般将其拥簇中央。 眼见着翰林院赵掌院携院内上下官员,朝那林大人方向浩荡过去,陈今昭与鹿衡玉也赶忙将杯盏斟满酒水,端着酒杯起身,匆匆绕过食案自觉缀在队尾。 林大人与赵掌院叙上两句场面话,而后对其后众官员照例勉励一番。值得一提的是,这勉励的话语里有半句竟是单独给予沈砚沈修撰的,听在众人耳中,无疑是透有栽培之意。 其他人的目光,或多或少的隐晦看向另外二杰。 从前三杰同被群臣打压、孤立,如今其中一人却被未来首辅单独提挈,就不知另外两人会如何作想。 待见了两人闷葫芦般低着脑袋没反应,众官员暗骂句木头桩子,也就自觉无趣的别过眼不再关注。 赵掌院收回目光,对此不置一词。 说起来,三杰刚入朝那会,朝臣们还是对他们抱有期待的。虽探花与榜眼是先帝破格提拔,但好歹也是实打实的两榜进士,才学才干必也不差,是值得他们拉拢的好苗子。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他们三人是一个赛一个的清傲自负、油盐不进!先有探花郎,上来就犯官场忌讳,不收下面的炭火孝敬;后有状元郎,行事作风更胜一筹,刚入翰林就呈本直接越过通政司直达天听,抨击宦官招权纳贿、大肆索取铺垫费,越权请圣上下旨查办。 初出茅庐的这二子,一出手就直接将朝官得罪个遍,可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至于那鹿榜眼,虽无出格激进之行事,但却是个不识好歹的。其外祖家豪富,他人也大方识趣,起初朝官对其印象还算好,已有派系打算将其拉拢过来,好生提携一番。 但不知从哪日起,他突然就变得鲁钝起来。 不仅孝敬上峰的供奉日渐稀薄,就连年节拜礼都几乎没多少表示。不是没有朝官暗下提点要他遵循官场规矩,要学会打点,如此才能将路走宽走远。可几番暗示他却犹似听不懂,依旧我行我素,至最后,甚至学起了探花郎的穷酸做派。 这两年来,那三杰各类场合的随礼几乎一言可蔽之—— 状元郎的墨宝、榜眼的书籍、探花郎的画。 试问,上官家的墙壁,可就缺你们那上不得台面的字画了?上官家的书架上,可就缺你那平平无奇的几本书了? 如此离经叛道又不识好歹的三人,不孤立他们孤立谁? 若不是他们身上带着三杰名头,不好打先帝的脸面,他们是恨不得即刻将他们驱逐出京,发配苦寒之地,眼不见为净。 翰林院的赵掌院也是寒门子弟出身,知道寒门考出个探花郎有多么不易,因此他对同样家世不显的陈探花有些同理之心。 以为对方是初入官场,尚存赤子之心,不知仕途艰险,所以刚开始他还私下语重心长的劝其和光同尘,莫要特立独行自绝前程。 直待他听到对方纠结的搬出了成武年间的律法。 成武年间订的的律法,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你拿到太初年间来说事?况且收炭火孝敬是本朝为官约定俗成的事,上至一品大员下到末品小官皆是行事如此,如今你非要以律法约束己身特立独行,那敢情满朝文武就你遵纪守法,吾等都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要真按成武年间的律法来算,官员贪墨超过十两就要被剥皮萱草挂在城门,他这一年收的孝敬还不知有多少个十两了,照这说法,那他一年不得被剥个十来回皮挂上去呗? 当时他脑中就穿梭了诸多念头,极度怀疑对方是讥是诮,抑或存有他意。 不由暗恨,心道他爱收不收,早晚将其踢出京官队伍! 陈今昭他们并不知道旁人在这一瞬间的思绪万千,随翰林院众人敬完酒后,就与鹿衡玉重新回到了座上继续饮酒吃菜。 第 10 章 林大人失踪的消息传来时,筵席已经接近了尾声。 陈今昭与鹿衡玉正忙着打包宫廷细点,群臣们也皆收拾妥当,直待等那去出恭的林大人回来辞宴,就能散席打道回府了。 可左等,林大人未归,右等,人还是未至。 正在众人感到不妙,就要派人前去查看时,林府的家仆惊慌失措的跑来,带来了林大人失踪不见的消息。 “什么?!”有官员惊呼,继而疾言厉色,“你先前在何处?为何没守着你家大人!是不是躲懒了!” 那家仆吓得慌忙跪下,涕泪横流的直磕头:“小人不敢,大人明鉴啊——小人先前确是寸步不离守在净房外,但老爷他嫌弃里头恶臭,非要小人去取熏香来。小人也苦口相劝,但哪里劝得动啊!等小人火急火燎取了老爷惯用的熏香来,老爷他、他就、他就不见了啊……” 官员气怒上前,猛踹一脚将其踹倒,怒斥:“还敢狡辩!要是林大人有事,唯你这狗奴才是问!” 其他官员也恼怒这个奴才的不尽责,可事到如今,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林大人。 因为林大人的突然失踪,满座公卿们酒醒了大半,带着各家的奴仆匆匆忙忙朝净房方向过去,四下散开寻找。 陈今昭与鹿衡玉两人此刻哪还顾得上打包什么细点,亦火急火燎的随着众人去找。 净房位于御苑的偏僻角落,黑灯瞎火的,守卫也少。 一连问了数个守卫,可皆无果,没人见到过林大人身影。 朝臣们不由心急如焚,愈发分散开来,往更远更偏僻的角落处寻去。夜色愈浓的御苑里,不时有‘找到了吗’‘往那边再去找’‘那个角落找了吗’等问询声传出。 众人四处寻找,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却都一无所获。 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心就越慌,皆有些不大妙的预感。 就在诸位官员苦寻不到,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陡然听到一声极为惊恐凄厉的尖叫—— “来人啊!林大人溺毙在荷花池中了!!” 总管太监刘顺闻讯匆匆带人过来时,见到的就是惊乱作一团的官员们。有的扑在林大人的尸身上号啕痛哭,有的扶树俯身干呕不止,更有的瘫坐地上失魂丧魄,呆傻了一般。 刘顺惊呼:“林大人这是……” “大人他……不幸溺毙了!”有官员悲痛欲绝,“只是林大人好端端的,怎就突然溺毙于池中?望大监严查,此间是否另有隐情!” 刘顺正色道:“事关重大,咱家得速去禀了摄政王千岁。大人请放心,若事有蹊跷,千岁殿下定会还林大人一个公道。”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周府,病入膏肓的周首辅猛地睁开眼,昏眊的老眸死死盯着报丧的人。 “你在说……什么?!” 府里的老管家擦擦眼,道:“是宫里的眼线报的信,说是林大人醉酒不慎跌倒在御苑的荷花池里,不幸……溺毙了。” 话落,老管家就见他家老爷竟猛地撑起病体,怆然悲呼。 “呜呼痛哉!” “老爷!”老管家哭着上前搀扶,“老爷节哀啊,林大人中途崩卒或许是天意如此,您可不能痛伤了身子啊!否则林大人在泉下,怕也走的不安心啊。” “非天意,乃人祸啊!” 周首辅目眦欲裂,哆嗦着伸手,指向门外—— “是他……一定是他!你去告诉……告诉他们!” “那是悖君之臣!国之大贼!” “不忠!不义!不孝!不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