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79开始的文艺时代》 第1章 要老婆不要? “老徐,你要老婆不要?你只要开金口,我等会儿就给你送来!” “诶,我说扯什么犊子呢?” “你这就不懂了吧,方言写的里的原话,他写的时候我偷瞄到的。” “你啊,跟方言是我们知青里最不着调的两个,一个想装病回家,一个干脆想当作家,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学习,参加高考嘛!” 知青宿舍的土炕上,一個个穿着或灰或篮棉袄的知青,要么盘腿坐着,要么侧身躺着,合看着已经过时的《1978年招生文化考试复习提纲》。 “方言人呢?” “外头呗,今天是邮递员送信的日子,呶,蹲着的那个不就是他。” 透过窑洞的门窗往外望去,就见一个身着黄褂子、黄裤子的青年,瘦削白皙,鼻梁挺立,干净平整,模样当得起一句“十里八乡俊后生”的名号,此时嘴里正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充满朝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的无奈。 没错,他丫的竟然重生了! 怎么想都不会想到,一个准备退休的中年人,吃着火锅,唱着歌,一夜之间,回到了19岁下乡插队的时候。 本来完成了大学学业,圆了自己年轻时的文学梦之后,计划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环球之旅,结果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重回一世,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但年纪越大就越认命,既然来都来了,随遇而安,就这么适应下来,不知不觉,就在陕北河庄坪公社杨家湾大队,一呆就是半个月。 住的破了点,干的累了点,吃的次了点,这些都不如肚子饿一点难受,知青食堂成天都是菜糊糊,肚子里根本就没有半点油水。 更别提肉了! 这对正在长身体的自己,简直是煎熬。 好在这样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滇南那边进京一闹,轰轰烈烈的全国知青返城潮马上要来了,当然,如果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自己得在1980年才能返城。 跟自己一块插队的知青,这些年为了能返城,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当兵的,有病退的,有招工返城的,有高考考回去的,也有顶了家里的班当工人的。 顶班,对他来说是不可能顶班,因为他死去父亲的班,已经让姐姐方红给顶了,要不然,当年她就得跟自己一样上山下乡。 摆在自己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条,就和前世一样,牺牲姐姐的幸福,嫁给挂面厂副厂长的儿子,替自己捞到一个招工返城的名额,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行! 因为他的前姐夫,就是个败类! 姐姐前半生的不幸,就是从嫁给他的那一刻开始了,自己重活了,非得给搅黄了不可。 第二条,就是高考。 本该是最好的路,以他的水平,考上清华、北大或许有难度,但想考个燕京中等的本科学院,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何况如今的高考,基本没有限制条件,考上大学,不仅免学费,而且给补贴。 毕业了还包分配,保底就是干部。 宇宙的尽头是什么?编制! 在形势明朗、下海经商之前,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去处,虽然完成不了原始积累,但绝对安全,毕竟80年代初做生意,要么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要么是“不要脸”去当个体户。 这年头,铁饭碗光荣!个体户耻辱! 但关键的是,时间恐怕赶不上。 1979年高考已经过去了,真要等到明年,母亲杨霞只怕已经被拉媒的红娘说动,再加上招工名额和厂领导亲戚的诱惑,方红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安排。 这年头,可不兴自由恋爱,但凡确立了关系,哪怕仅仅是一起看了场电影,都被认定“搞对象”,到时候不结婚,等于耍流氓。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赶在明年高考之前回城! 至于回城的第三条路,研究来,研究去,方言终于想到了文学,想到了写作。 八十年代,对粮食充满渴望,对精神口粮上同样充满渴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要不然,也不会造就当时的文学热潮。 一首朦胧诗能火遍大江南北,成为全民偶像,比顶流爱豆还要顶流,一本纯文学杂志,可以期期热销几十万册,不打任何广告。 当上作家,绝对有名有钱有地位。 而且投出的被相中,就有改稿的可能,自己就能借着改稿的机会,光明正大地回一趟京,阻止姐姐婚姻悲剧的发生。 一念至此,方言便在如今主流的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中,自己创作了两篇,又照着《牧马人》的电影写了篇反思来保底。 三篇一股脑地都寄给了当时不叫《燕京文学》,还是叫《燕京文艺》的杂志。 原因无他,《燕京文艺》,顾名思义,出版社就在燕京,尤其记得余桦自述还被叫去燕京改稿的故事,这不就挺合适的嘛! “噗!” 方言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猛地站了起来,就见乡村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车子,飞驰在弯弯曲曲的土路,铜铃铛不停地响着。 “叮铃,叮铃。” “不好意思啊。” 邮递员停在门口,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从绿色布口袋拿出厚厚一沓信封,笑说;“整个公社就两个邮递员,12个大队,每天送都送不过来,只能几天一趟。” “辛苦了,来,喝口水。” 方言递上装得满满当当的65式水壶。 “你还是赶紧看看吧,信上写了甚?” 邮递员喝水的工夫,看到破烂不堪的窑洞里蹿出一个个知青,都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有的希望被选中,有的希望被退稿…… 方言把信一拆,第一眼是左上角的“方言同志”,第二眼,看到右下角编辑的名字,叫“周雁茹”,紧接着,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怎么样?” 邮递员比他这个看信的还紧张。 “唉。” 方言幽幽地叹了口气。 “没选上?” 邮递员一个激灵,余光里瞥见知青们的脸上,有遗憾,有难过,也有幸灾乐祸。 “不是,选上了2篇。” 方言摇头失笑,耸了耸肩。 “啊?中哩!” 邮递员嗷一嗓子,整个院子的人都知道方言的2篇都能在文学杂志上发表了。 一下子,知青们一窝蜂地跑了出来。 “小方,那伱刚才为甚叹气啊?” 邮递员羡慕地眨了眨眼。 方言也不能说自己涂涂改改、辛辛苦苦创作的落选了一篇,反倒是《牧马人》得到了3篇里最高的评价,不禁叹了口气说: “编辑说有篇结尾写的不够‘阳光’,希望我能去燕京改稿,当面和她讨论一下。”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嘛!” “大伙,锤他!” 顷刻间,知青们把方言给围了,四面八方,都是又羡慕又嫉妒的拳头,如雨点般。 “贼他娘,哪个混蛋扒我裤子,还想不想我给你们跑腿啦!” 方言扯着自己的裤子,笑着躲避。 终于,可以回趟家啦! (ps:70年代小学是5年制,初高中是2年制,当时高中毕业插队的知青年龄也有15岁、16岁。) 第2章 燕京!燕京! 《牧马人》的结尾黑暗吗? 其实很光明,许灵均放弃了去美国的机会,放弃了继承父亲亿万家产,回到了草原和妻子团聚。 只是方言故意写的灰暗,往抛妻弃子的“陈世美”的方向写,暗示许灵均抵抗不住诱惑,把秀芝和孩子丢到祁连山,但并没有明示,就此戛然而止,来了个开放式的结局。 如果不是收着写,接下来就是许灵均前往美国,娶妻生女,而秀芝含辛茹苦地把儿子带大,考上大学,两人的孩子在燕京,机缘巧合下,相识相恋,等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许灵均和秀芝作为双方的父母,来一次亲家的见面。 结果,两人同父异母的身世暴露了。 兄妹恋、绝症、失忆、车祸…… 凑个80集的苦情伦理剧,完全绰绰有余,给现在的读者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但方言把握不住,怕太黑暗被毙稿。 自己只不过需要一个返城的机会而已。 现在,机会来了! 从村里到大队,方言进京改稿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出意外地也传到了公社。 作为整個公社第一个被文学期刊选中的“秀才”,方言得到全方面的关照。 介绍信和车票就不用说了,就连全国粮票也帮着兑换。 这年头,没粮票真的能饿死好汉。 但凡出差或者探亲,就必须要用地方粮票换上一些全国粮票,否则一路上就得挨饿。 在公社和大队派人护送下,方言带着行李,畅通无阻地来到长安,坐上前往燕京的绿皮火车。 “咣当咣当。” 过道里挤满了乘客,方言警惕地打量四周,虽然面前的人戴副眼镜,捧着本杂志,很像文化人,他的同伴们也斯斯文文,但并没有放下戒备心,一手放在行李,一手放在腰间。 来之前,特意在内裤里加缝了一个兜。 里面装的除了饭票,就是自己插队这些年的全部家当,一共是36块5角5分。 一部分来自公社和大队的奖励和伙食补贴,一部分是从知青生活补贴里抠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自己偷偷当“地下包工队”,在工地盖厂房,一毛一角,全靠卖力气攒下来的。 “盒饭!要盒饭吗?” 邻近饭点,列车员走了过来。 “咕噜。” 方言咽了咽口水,虽然老乡特意给他准备了干粮,但从重生以来,就没有沾过油腥。 去专门的餐车吃炒菜,未免太奢侈,不过吃一盒盖浇饭,解解馋,还是能接受的。 不动声色地掏出5毛,张嘴问道: “盒饭怎么卖?” “唔,猪皮冻饭,3毛。” “海米烧茄子3毛5。” “红烧肉5毛……” 列车员热情地回答着。 “猪皮冻饭,谢谢。” 方言挣扎地做出决定,换了张饭票。 这年头,车厢流动售饭是先买票后送饭,经手钱和饭的人是分开的,以票取饭。 “我也来一份猪皮冻饭。” 对面的眼镜男人一掏出钱,靠窗的伙伴喊了一声:“帮我递一下,我要熘鱼片。” “我要海米烧茄子!” 这么一吆喝,车厢里的一个个都挥舞着票子,三言两语,都喊着眼镜男人的名字: “陆遥!还有我呢!” “陆遥?” 方言一个激灵,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如果再胖一点,再梳个中分头,跟记忆中陆遥的半身雕像一模一样啊! 好家伙!竟然没认出陆遥! 把头一转,坐在陆遥边上的没瞧出来是谁,倒是要吃“海米烧茄子”的那位,上上下下,瞅了又瞅,惊讶地发现竟然是贾平洼。 “嘶~” 忍不住吸了口冷气,左看看,右看看,就见陆遥、贾平洼几人手捧《延河》、《长安》几本陕北的文学杂志,安安静静地等餐。 半晌,列车员推着饭车,做好的盒饭如垒砖砌墙一样摆放在推餐车上,一票一饭盒,正在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售卖。 “让一让啊,小心脚下。” “来,你的猪皮冻饭。” 方言接过长方形的铝饭盒,没有着急打开,而是帮陆遥搭把手,给同伴传递盒饭。 “莫伸,你的。” “胡老师,这份是您的。” “平洼,你要的海米烧茄子……” 饭盒递好之后,陆遥、贾平洼等人冲着方言打量,露出笑脸,“谢谢你啊,小同志。” “客气了。” 方言看似随意地问道:“你们是陕北的作家吗?” “咦,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陕北的作家?” 陆遥两眼圆瞪。 方言嘿然一笑,“我看到伱们拿着《延河》、《长安》,一直在讨论里面的作品。” “哈哈,原来是这样。” 陆遥仰头一笑,打开饭盒,所谓的“猪皮冻饭”,就是猪皮、皮冻配上蔬菜和白米饭。 米饭是一粒一粒的,要使劲嚼。 当看到方言吃的也是猪皮冻饭,咧着嘴说:“这不巧了嘛,这个就叫英,唔……” 看到本来想说“英雄所见略同”的他摇了摇头,方言插了一句,“吃货心照不宣?” “对,吃货心照不宣!” 陆遥和贾平洼、莫伸几人相视一笑,目光中充满赞赏,“‘吃货’这个词用的妙啊。” 方言憨笑了下,魂儿早就被飘着香气的饭给勾走了,急切地一勺一勺往嘴里送,一粒米都舍不得浪费,黏在嘴边或者下巴的,全都抹进嘴里,甚至落在衣服上,也马上一按,捏进嘴里,仿佛在品尝美味佳肴般,不禁陶醉。 终于特么吃到油腥了! 看到他的吃相,陆遥等人面面相觑,眼睛瞪大,“看你的样子,像是返城的知青?” 方言把勺子上的剩饭舔干净,“我是知青,不过现在返城还没轮到我,我这一趟是燕京去改稿。” “改稿?!” 就连闷头吃饭的贾平洼都忍不住打量起方言,陆遥诧异道:“瞧不出来,小同志,喔,聊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方言,方向的方,言语的言。” 方言点了下头,自我介绍。 陆遥也介绍起自己和同伴们。 从70年代末期到80年代初期,陕北作家群就形成了一支强大的创作队伍,很快把陕北文坛,打造成了全国文学版图中的重镇。 比如贾平洼,现在就有三篇散文入选了今年出版的《陕北短篇散文选》,这可是建国30年以来陕北文学成果的集大成之作。 再比如莫伸,写的《窗口》得到了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奖,至于他自己,虽然没有作品等身,但也是《延河》的文学编辑。 一个个,全是陕北文坛的后起之秀。 “没想到你也是同道中人,也是个作家。”贾平洼投来热切的目光,“去燕京的哪家杂志改稿?” “燕京文艺。”方言笑道。 “喔!” 众人一惊,《燕京文艺》可是如今公认的文学期刊的翘楚,全国性杂志,比《延河》、《长安》这些地区性的档次要高得多。 一下子,对方言另眼相看。 特别是他提到入选了两篇作品。 “胡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陆遥等人对坐在后一排的老人毕恭毕敬。 “听小方这么一讲,第一篇的《黄土高坡》,跟莫伸的《窗口》一样,都是典型的伤痕故事,倒是这个《牧马人》,很不一样,有一种不同于伤痕悲剧色彩的积极味道,如果是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入《陕西文学》。” “谢谢胡老师夸奖,您过奖了。” 听到连贾平洼、陆遥都尊敬的胡老师如此评价,方言压抑激动之情,“我还得继续努力,好好跟编辑商量接下来怎么改呢?” “可惜了,没有机会看一看你写的《牧马人》和《黄土高坡》。”陆遥不免引以为憾。 “未必。” 贾平洼笑道:“别忘了,我们要在燕京呆到文代会结束呢,如果小方同志改稿顺利的话,估计在最新一期的《燕京文艺》,我们就能看到他的了。” 陆遥一拍大腿:“对啊!” “文代会?” 方言嘴里呢喃着,眼里透着茫然。 陆遥忙不迭地解释,他们13个人,这一趟是作为陕北的代表团,去燕京参加召开全国第四次文代会,由胡采胡老师带队。 看着方言羡慕的眼神,胡采勉励道:“你以后也会有这个机会的,不过燕京藏龙卧虎,竞争应该非常激烈,要更加努力才行。” “是啊。” 方言勾起嘴唇,心里却在暗想。 自己也许未必就在文坛里呆一辈子…… “水来啦!” 车厢里顿时一阵骚动,有水送过来,大家纷纷掏出饭缸子,或者干脆把水倒在干干净净的饭盒里,水面上,立刻泛起一点点油花。 方言贪婪地小口小口地呷着,眼睛往窗外望去,风景转瞬即逝,思绪早就飘走了。 燕京啊,我来了! 第3章 燕京文艺 “燕京站到了!燕京站到了!” 不用列车员多喊,车厢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等待下车,方言背着军绿色的行李包,这是他到陕北插队时从家里带的包,里面装的是他的换洗衣服和书,没有其余的东西。 在火车站,跟陆遥等人挥手告别。 第四届文代会要持续半个月,所有人都拿不准有没有机会一块回陕北,只能相约11月16日闭幕式结束,如果方言还留在燕京,而且完成改稿,就结伴同行。 “回头见,小方!” “回头见!” 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开,方言扛着行李包,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搭上10路公交车,先去了西长安大街7号,也就是《燕京文艺》所在。 原本蛰居在霞公府街的一栋大杂院,但在60年代,随着燕京文联一同搬到挨着电报大楼喇叭下面的这方城隅,编辑部就在一幢不起眼的小楼里,外墙泛黄,楼道逼仄。 谁能想到燕京乃至华夏的文学重要阵地之一,就在这里! 三拐四转,方言总算看到挂着“燕京文艺”牌子的办公室,大门紧闭,伸手敲了敲。 “请进。” “你好,是周雁茹老师让我来改稿的。”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株长势很好的万年青,方言东张西望,打量整个屋子的格局,除了正对盆栽的桌子是空的,其余的4张都坐着人,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来。 “呀,你就是方言吧!”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黄色的确良的年轻女人,双手套着碎花袖套,笑着从满堆稿件的办公桌上站起来。 “你是周老师?”方言惊异道。 “啊,我不是,我叫王洁。” 王洁洋溢着热情,“是你的初审编辑,你的《黄土高坡》和《牧马人》就是我从自由来稿里发现,然后交给师父审稿。” “原来是这样,真的太谢谢你。” 方言抱以真诚的感激。 要是没有她,估计就没有回京的机会。 “不用,不用。” 王洁羞地连连摆手,“真没想到伱这么快就到了,本来以为还要过几天呢。” “我刚到燕京,就直奔这儿。” 方言咧着嘴轻笑。 “东西先放我这里。” 王洁摘下袖套,“我带你去见师父。” 方言放下行李包,跟在王洁的身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编辑部主任的小房间。 就见一個黑发里夹杂着不少白发的老妇人放下正在终审的稿件,站了起来,笑着往搪瓷杯里倒上水。 “你就是方言吧?” “周老师,您好。” “来,小伙子,喝点水。” 周雁茹把杯子递了过去。 方言道了声谢,坐了下来。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看着周雁茹和方言寒暄起来,王洁坐在一旁,直直地盯着这个礼貌却毫不怯场的男人。 跟以往见到的青年作家完全不一样,没有半分紧张拘束,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从容。 周雁茹拉开抽屉,拿出他写的两篇手稿,“这篇《黄土高坡》,除了些错字,没什么要改的,可以直接发表,倒是这篇《牧马人》,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这样的故事?” 来了,来了! 就像凶手杀人都有作案动机,作家写作也有个动机或者灵感,总不可能说自己是抄的。 方言把准备好的说辞抖落而出:“说起来也是凑巧,我们知青点有个知青,刚好有海外关系,借着这一层,过继给亲戚当儿子,成功出了国,我们这些剩下的知青就讨论这事。” 接着喝了口水,“如果换成我们是他,到底是走是留?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呢?” “结果呢!” 不等周雁茹发问,王洁已经迫不及待。 方言回答道:“大部分的都选择跟着海外亲戚出国,当然,也有少部分选择留下来。” “所以你才在结尾这么写许灵均。” 周雁茹恍然大悟道。 “也许这就是现实。” 方言叹了口气。 “你是哪一部分的?” 周雁茹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我会留下来。” 方言道:“虽然可能做出不了什么贡献,只有一腔热血,但如果能把这一腔热血撒在这华夏山山水水,我也就无怨无悔。” “对,这篇《牧马人》就该这么写!” 周雁茹轻拍了下桌子。 王洁眨了眨眼,左看看,右看看,就见方言翻起自己的手稿,结尾处写着周雁茹的修改意见,两人耐心地讨论,聊得十分融洽。 于是规规矩矩地旁听,默默给他们添水。 周雁茹道:“这次改稿其实不用太大的变动,就是结尾有点灰暗,得改得光明一点。” 方言乐呵呵地说:“只要能发表,我可以从头到尾都改得光明。” “噗嗤!” 王洁忍不住发笑,立刻捂上嘴。 周雁茹摇头失笑道:“不用,就结尾。” “现在就改吗?”方言追问。 “不用这么着急,我们给你安排好了招待所,你先把行李放好,再回到这里改稿。” 周雁茹笑道:“小王,你带他去吧。” “那个、住宿费是我出吗?” 方言想到住宿自费的话,不如干脆回家。 “怎么可能让你出。” 王洁扶了扶眼镜,“放心吧,住宿费我们出,还有你来回的火车票,也可以报销。” “那敢情好。” 方言内心松了口气,跟着王洁离开。 但当经过唯一空着的桌子时,王洁突然停下脚步,悄声说:“这里暂时没人,你这些天改稿子,就在这里改。” “没人?” 方言看了眼正对王洁位置的空桌。 “对啊,这个位子是留给合同工的。” 王洁回答:“我们才复刊没多久,编辑部现在人员可紧张啦,不像人文社那么富裕。” 方言眼前一亮,盯着桌子,看了又看。 招工不就有了嘛! 可不要拿计划内临时工不当指标! 到招待所的一路上,通过跟王洁闲聊,旁敲侧击出《燕京文艺》临时工的招工要求,方言眯了眯眼,盘算要不要改变原先的计划。 刚把一切都安顿好,就迫不及待地回去。 “你不用这么着急。” 王洁笑说:“你可以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开始改,改完以后也不用马上离开,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在燕京多呆几天,多玩几天。” “真哒?” 方言倍感意外,本来想改稿的时候故意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在燕京多逗留几天。 合着根本不用! “当然。” 王洁说不仅包这段时间的住宿费,而且每天还给他发2块钱的补贴,当然不是人人都有这种待遇,除了成名已久的老作家,只有被认定有写作天赋的新秀,才值得长期发展。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稳定地给杂志社供稿。 “原来是这样啊。” 方言心里又惊又喜,表面云淡风轻,“那我更要早点改好了,这样就能多玩几天。” 眼神无比坚定,“何况我在路上就一直在构思,已经有了个轮廓,刚刚跟周老师这么一聊,灵感好像来了,我得赶紧写下来。” “呀,怎么不早说!” 王洁急道:“我们马上回去!” 两人坐上公交车,匆匆回到小楼。 “呦,小王回来了。” 此时的办公室里,短发黑衣的中年大妈正在打扫卫生,看到他们,停下手上的活儿。 “这位是季秀英老师,组的副组长。” “这是李悦老师,负责诗歌组。” “这是黄忠国老师,负责散文组。” 既然改稿期间要呆在这里,自然要跟编辑部的人认识,在王洁的介绍下,方言跟他们一一打招呼,彼此之间,客客气气。 “刚来就改稿啊,小方可真勤快。” 季秀英夸了一嘴。 “嘿嘿,可不是嘛。” 王洁却像防贼似的,让方言坐在自己对面的空桌,递上纸和笔,“呶,写吧,到饭点的时候,我带你去食堂。” “好。” 方言点了下头,把目光落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手里转动着圆珠笔,陷入思考之中。 《牧马人》的结尾,自己早就打好腹稿。 但到底要不要一次性写好,才惊四座呢? 第4章 难道他真是个天才? “到点啦,吃饭了。” 伴随着李悦的一声吆喝,埋头审稿的季秀英、黄忠国抬起了头,放下手头的活儿。 “吃完饭再继续吧,饭缸子带了吗?” 王洁从抽屉里取出锃光瓦亮的铝制饭盒,同时看向一直专注改稿的方言,就见他点了下头,绿色挎包里掏出一个印着“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红字的搪瓷饭缸,里面装着窝窝头。 “我吃这个就好了。” “这怎么行呢!” 看到他们大眼瞪小眼,季秀英摇头失笑道:“小王啊,小方同志没有饭菜票呢。” “呀,我给忘了!” 王洁拍了下额头,一拉桌子中间的长抽屉,牛皮筋绑着一捆黄黄绿绿的饭菜票。 这年头,单位食堂都有专有的饭菜票。 没有这个票证就会没饭吃,哪怕你是单位职工,没有饭菜票,食堂就不会给打饭菜。 “不行,我不能用你们的。” 方言摆了摆手,作势要往口袋里摸,“要不我用钱和粮票,跟你们换吧?” 季秀英道:“不用,这個是给你们改稿的专门准备的,走的是公帐,放心用吧。” “对对,走吧,我带你去食堂。” 王洁这么一说,方言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跟着李悦等人到食堂排队,不过饭菜票虽然由《燕京文艺》提供,但最多一饭一菜。 想要肉菜,就得自己加钱。 在王洁的强烈推荐下,方言要了一个一毛钱的“珊瑚白菜”,汤色勾了芡,闪出如琥珀色的光泽,白菜犹如和田玉一般浸在酱色里。 吃上一口,酸里带辣,相当下饭! “怎么样,不错吧。” 编辑部里,王洁捧着饭盒,眉眼弯弯。 “真香!” 闷头干饭的方言,伸出根大拇指笔了笔。 季秀英等人相视一笑,眼里透着心疼,看到他,就不免想到自己正在下乡插队的孩子。 “你改得怎么样?”王洁边吃边问。 方言看似随口一说:“我写好了。” “什么?” “稿子我已经改好了。” “啊!伱已经改好啦!” 王洁脱口而出,声音响彻整个屋子。 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才一个上午,准确地说是1个多小时,竟然就把稿子改好了?这可真的是头一回见啊! “你要不要看一看?” 方言一脸人畜无害,眨着无辜的眼睛。 “咳咳。” 季秀英好心提醒道:“小方同志,再检查检查,不用这么着急,先吃饭。” “啊,对,吃饭。” 方言仿佛如梦方醒,继续干饭。 王洁没好气地白了眼,怎么跟周雁茹讨论的时候成熟得不像个年轻人,现在却像个急于表现自己的愣头青,心里又惊又疑。 “诶,那就看一看。” 李悦笑呵呵道:“正好趁着这个吃饭的工夫,我拜读下你们组重视的这篇,怎么样?” “还是……还是吃完饭再看吧。” 王洁不免心急。 一旦看到一篇好的之后,整个编辑部都会传阅,如果所有编辑一致认为这篇写得好的话,这个作家就会得到整个杂志的充分重视,方言就是这么得到整个组的认可。 从周雁茹,到季秀英,再到自己,都对他寄予厚望,并不想他冒冒失失,出了洋相。 “边吃边看嘛,就当加餐了。” 黄忠国知道组重视这篇,早就想一睹为快,偏偏王洁捂得严严实实。 “当,当。” 王洁手上一僵,筷子刮着饭盒,发出刮蹭的摩擦声,偷瞄向方言看,脸上依旧是从容。 你怎么能这么淡定呢! 顾不上吃饭,忙不迭地抽走《牧马人》的后半部分,一页一页摊开,直接看向结尾。 “咦?” 季秀英粗粗一看,脸色瞬间一变,越来越凝重,手上的筷子放下,也顾不得吃饭了。 《牧马人》,她也看过。 本来灰暗的结局,被方言巧妙地改成了父子之争,双方各自代表着东西方,一边是遍地黄金的美国,一边是一贫如洗的祖国,一边是物质和享乐,一边是精神和信仰,两种理念上的不同,最后因为骨肉亲情和故土感情,父子达成了和解。 甚至许灵均的父亲还被说服,要在华夏买块墓地,落叶归根。 而许灵均义正严词地拒绝了父亲,回到淳朴的祁连山,当起了乡村教师。 光明! 真的是太光明了! 特别是这一句,季秀英把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稿纸上,就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王洁念了出来,然后看向正在吃粘在饭缸子的米粒的男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诗是你写的?” “不是,这是艾清艾老的诗。” 方言可不敢这么冒名顶替。 “给我看看。” 李悦作为诗歌组的组长,立马把头凑了过来,“诗名叫什么?记不记得整首诗歌?” “《我爱这土地》。” 迎着他炙热的目光,方言清清嗓子,“假如我是一只鸟……” “慢着,慢着,我要写下来。” 李悦扔下还剩一半饭菜的饭缸子,立刻抄起纸和笔,“你念,继续念。” “咳咳,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方言道:“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王洁左看看,右看看,惊讶地发现季秀英、李悦、黄忠国三人眼眶微红,噙着眼泪。 “不愧是艾老,写的真好。” 李悦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你的也很好,这首诗引用的恰到好处,恰到好处!” “我也是碰巧看到了这首诗,真没想到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方言咧嘴轻笑,《我爱这土地》或许在后世人尽皆知,毕竟选入了小学语文教材,但在这年头,像这种作品不知道有多少明珠蒙尘。 “谦虚了不是。” 黄忠国露出满意的笑。 仔细审视着方言,季秀英挑挑眉,这副年纪就能写出这样的作品,这么年轻却对文学懂得这么多,还能这么快地把稿子改得这么好。 难道他真是个天才? 李悦、黄忠国和她一样抱着相似的想法,互相对视,随即如获至宝般地盯着方言看。 “你们怎么都站在这儿?” 周雁茹手拿铝饭盒,走出小房间,当看到编辑部的人把方言围成一圈,不禁好奇。 “师父,方言把稿子改好了,您看看。” 王洁一把接过她的饭盒,“我去给您打饭,还是老一样,素烧茄子对不对?” “你啊。” 看到徒弟急不可耐的样子,周雁茹宠溺地摇头,把视线转到方言:“写得这么快?” 方言尽可能说得朝气些,“多亏了周老师指点,灵感一下子就来了,挡也挡不住。” “好,我来看看。” 周雁茹从眼镜盒里取出老花镜戴上,和王洁一样,直接跳到结尾,认真地翻看。 方言往饭缸子倒上水,小口呷着,就见她审着稿,李悦他们都盯着她,边吃边看。 整个屋子,安静得针落可闻。 当王洁从食堂打完饭回来,周雁茹才放下稿子,“你改得很好,之前《牧马人》是伤痕,现在看着像伤痕,但没有一点儿伤痕的那种消极又浓重的悲剧性。” “我写的不是伤痕文学。” 方言一本正经道:“我是想从种种伤痕中反思,找到能让人振奋、让人前进的积极一面,《牧马人》做的就是这样一种尝试。” “喔,《牧马人》的作者来了吗?”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说话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个满头银发的老者,佝偻着背,双手负背。 “李老师!” “王老师!” 王洁从食堂打完饭回来,在走廊里看到这两位杵在编辑部,立马吓了一跳。 第5章 捡到宝了 “这是我们的主编,李清泉老师。” “这是副主编,王朦老师。” 在王洁的介绍下,方言规规矩矩地和两人握手,互相寒暄了一阵儿。 “我还以为你要过几天才来。” 李清泉简单地了解来龙去脉,慈眉善目道:“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稿子改得也这么快,刚来就把稿子给改好了。” “您给看看,我先吃饭。” 周雁茹把稿纸递了过去。 王朦让李清泉先看,目光投向方言,“你刚才说你写的《牧马人》不是伤痕文学?” “不是。” 方言摇了摇头,“跟周老师讨论了以后,我觉得有《黄土高坡》这一篇伤痕就足够了,我想尝试点不一样的。” “你觉得伤痕不好吗?” 王朦和季秀英等人对视一眼。 “不能说不好,也不能说太好。” 方言回答,“我知道很多人在肉体上、心灵上留下了这样那样的伤痕,现在很多作品写的也是这些,但我觉得一个人、一个国jia不应该一直沉浸在这样的事上,应该振作起来,站起来,生活还是要向前看。” 王朦双手抱怀,“怪不得你的《黄土高坡》写的这么朝气积极,不过为什么《牧马人》的结尾那么灰暗呢?” “这不有光明,就有黑暗嘛。” 方言把跟周雁茹说的动机又复述了一遍。 王朦点了下头,“既然伱觉得你改的《牧马人》不是伤痕文学,那你认为是什么?” “我想把这个当成是一种反思的文学。” 方言语气里透着坚定。 “反思的文学?” 不只是王朦,李清泉、周雁茹等在场的所有人,全都为这個闻所未闻的提法为之一惊。 “对,伤痕是一种悲剧。” 方言认真地像在公务员面试一样,“但是鲁迅先生说过,悲剧就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随即伸出两根手指,“可见,悲剧应该有两个层次,第一是表现灾难,第二是在灾难中展现崇高,我觉得伤痕文学只停留在第一个层次,一味地倾诉委屈,叙述不幸,可忽视了对人格的刻画。” “嘶!” 此话一出,技惊四座。 王朦扶了扶眼镜,投去审视的目光。 周雁茹、李悦等人对方言更是另眼相看,毕竟一张口就是艾清,再张口就是鲁迅。 这个年纪,竟然能有这个文学修养?! 王洁掩嘴偷笑,兴奋不已,这个作家可是自己慧眼识珠,亲手挖掘出来的! “你说该怎么刻画?” 李清泉抬起了头,饶有兴趣。 “每个时代的人,都有自己时代的苦难,关键在于人该怎么承担。”方言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看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这句话又是谁说的?” 李悦眼前一亮,立刻抄在纸上。 “我也不知道,碰巧看到的。“ 方言打了个哈哈,“所以我不想从苦难和伤痕中反思,寻找到让人向前看的力量。” “小方同志,你今年多大了?” 李清泉上下打量着他这张年轻的面孔。 “19岁。”方言回道。 这孩子才十九?! 李清泉、王朦等人面面相觑,王洁更是瞪大眼睛,怎么比我小7岁,人却这么老成呢! “看的书不少,高中毕业吧?” 李悦忍不住插了一嘴。 “刚毕业,我就下乡了。” 方言把饭缸子的水一饮而尽。 “下乡的日子苦不苦?” 王朦好奇不已,“像你这个年纪的知青,有不少受不了下乡的苦,受不了委屈,都想呐喊,都想发泄,你就没想过吗?” “当然想过。” 方言摇了摇头,“不过我一反思,确实苦,但主要是对未来绝望,觉得一辈子都要呆在农村,再也回不去了,不过现在我们能返城,倒是农民,就没有这种机会,这辈子可能都要留在农村,他们的苦又找谁倾诉呢?” “嘶!!” 满堂哗然,甚至周雁茹放下吃饭的筷子。 小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觉悟?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这么一想,我倒觉得下乡也并不坏,至少我知道了农村是真的苦,农民是真的难。” 方言心里盘算着这样的回答妥不妥当。 毕竟盯上了《燕京文艺》的合同工呢! “所以啊,你能回一趟燕京也不容易,就趁这个机会,在燕京多呆几天吧。” 周雁茹善解人意,眼神充满慈爱。 “没错。” 王朦也听懂了她的意思,“你这篇稿子改好了不算完,还要进入终审,这段时间,你得留在燕京,说不定还有一些地方要改。” “没问题。” 方言笑道:“我正好想回家一趟。” “你是燕京本地人,就不用我们给你安排了,想逛景点就逛景点,想回家就回家,总之,就在燕京好好玩一玩吧。” 李清泉说话温和,“不用着急回陕北,到时候我们会给你开介绍信,给你买车票。” 周雁茹又叮嘱了一句,中午可以来食堂,《燕京文艺》管饭,晚饭就得自己想办法。 好在,每天有2块钱补贴! 方言求之不得,多呆一天,就多赚一天。 而且正中下怀,正琢磨才惊四座以后,该怎么跟《燕京文艺》编辑部拉近关系,趁势拿下合同工的编制,这个机会不就自己来了嘛! 看着李清泉、王朦和周雁茹神神秘秘地走到小房间,他也没有多想,跟着王洁他们,去屋外头冲洗饭缸子。 “你瞧瞧。” 李清泉把稿子递给王朦。 王朦点了下头,“好,让我看看他说的‘反思的文学’,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我觉得方言提的这个’反思文学‘,很值得研究。”周雁茹强调说,“李老您怎么看?” 李清泉嗯了一声,“伤痕文学局限性还是太大了,大部分的跟风之作是个人的情绪宣泄,倒是这个反思文学,真正地戳到本质上了。” “对。” 王朦边看边说:“他提到的‘反思’,跟我正在构思的《蝴蝶》,想到一块去了,那就是反思历史的时候,也反思个人对历史应负的责任,不该只倾诉苦难,却不对苦难作思考。” “说到‘反思’,年初茹芷鹃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剪辑错了的故事》,还有李老您挖掘的那个张婕,去年在我们杂志登的《从森林里来的孩子》,都有这种‘反思‘的倾向。” 周雁茹给两人倒了两杯水。 “还有11月这一期要上的《爱,是不能忘记的》,虽然有伤痕文学的影子,但骨子里,张婕写的跟方言一样,都是理想爱情,都有反思。”李清泉笑呵呵道,“这是一种新的文学倾向,如果我们把握住了,搞不好会是伤痕之后的一种新的文学思潮。” “反思文学。” 周雁茹心情复杂,没料到竟然是方言给他们打开一扇不同于伤痕文学的崭新大门。 也许《牧马人》会成为反思文学的开山之作,而《燕京文艺》,就是掀起反思文学浪潮的旗手,同样也是反思文学的重要阵地。 一念至此,三人无不激动。 “这篇《牧马人》,就放在最新一期板块的头版,李老,周老师,你们觉得呢?” 王朦左看看,右看看。 “我没意见。” 周雁茹率先表态,“而且我觉得《牧马人》很有希望入选明年全国短篇奖。” 李清泉笑眯眯道:“没错,周老师,这个方言,值得重点培养,非常有作家的潜质。” “我和小王会盯牢他的。” 周雁茹信誓旦旦地保证。 在李清泉走马上任以来,《燕京文艺》对有潜力的新秀作家实行“集束手榴弹”的办法重点培养,方言现在和张婕一样,列入名单。 “恭喜,周老师,这次你的徒弟捡到宝了。”王朦笑得跟朵绽放的菊花似的。 “应该说,是小王给我们《燕京文艺》捡到宝了。”周雁茹扬了扬手。 “没错,哈哈。” 李清泉一笑,其他两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办公室里,充满着快活的空气。 第6章 稿费与回家 改完稿,方言并没有马上离开,与其在四九城瞎溜达,倒不如呆在编辑部,混个脸熟。 就坐在给合同工的那张桌子,向季秀英、李悦等人请教和讨论文学,仅仅半天的时间,方言就得到了编辑部上下的一致好评。 夕阳西下,晚霞烧红了天。 “看不出来,你懂得挺多的嘛,又懂诗歌,又懂。” 王洁走路飘飘然地把方言送出小楼。 “懂一点点而已。” 方言笑道:“明天我还能来吗?” “当然可以,随时欢迎,再说你不来,午饭这一顿你就要自己解决了。”王洁站定在门口,“还是说,你要回家去吃?” “家啊~” 方言不禁感慨:“肯定要回家吃饭。”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家住在哪儿呢?” 王洁脸色一红,“别误会啊,你的稿费,我们寄汇款单的时候,总得有一个地址,要不然,只能邮到伱插队的那个县城了。” “别,还是寄我家里吧,” 方言说出住址,接着问道:“我那两篇的稿费能有多少?” “我从刚才就纳闷你怎么没问问你的稿费,嘿嘿,终于问出来了。”王洁笑道。 “不问可不行,我现在身上没多少钱,兜里比脸还干净,好不容易回趟家,好歹带点东西,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方言把手揣进兜里自证。 兜里确实没钱,全藏在内裤的夹缝里。 “是这個理儿,不过汇款单要过段时间才能统一邮寄,现在还没到时候呢,而且也没这么快能寄到你家。”王洁纠结万分,咬了咬牙:“你很缺钱吗?要不要我借你点儿,到时候你再还我?” “不用不用,那多不好意思啊。” 方言摆了摆手,“我就想知道我这回的稿费能有多少,好想想该怎么用。” “172块吧。”王洁说。 “嚯,这么多。”方言又惊又喜。 王洁解释说,根据去年下发的《关于新闻出版稿酬及补贴试行办法的通知》规定,著作稿是每千字2元到7元。 千字7元自然是给成名已久的老作家。 《燕京文艺》给新人作家的最高标准,是千字4元,方言作为杂志重点培养的新秀,也是这个稿费标准。 《黄土高坡》和《牧马人》两篇的字数一共427万,《燕京文艺》来了个四舍五入,按总字数43万字来处理,多给了4块钱。 “你可不要嫌少。” 她昂起头道:“给你千字四元,已经是我们能给的最高标准,你要想涨稿费的话,只要好好创作,多多投稿,稿费标准自然就能涨起来了。” “我不嫌少,4元不少了。” 方言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年头,国营单位职工的月薪普遍在30到50元左右,172元,好几个月工资啊! 简直是一笔巨款! 果然,现在还是搞文学创作来钱快啊! “你在燕京有什么困难啊,可以来找我们,我们能帮忙解决的,会尽量帮忙。” 临走之前,王洁叮嘱了一句。 “你们杂志招到合同工了吗?” 方言直截了当地发问。 “这个我不清楚诶,李老他们应该还在挑吧。”王洁似乎明白了什么,“怎么,你不会想来我们《燕京文艺》当合同工吧?” “今天在编辑部跟你们这么一聊,我对文学编辑这个工作挺向往的。”方言点了点头,“况且我返了城,估计也要自己想办法找工作,与其找别的,倒不如找个感兴趣的。” “你人倒挺实诚的,真的想当合同工?” “嗯,想。” “想好了?” “想好了!” “好吧,念在你这么真心真意的份上,我就帮你问问我师父吧。”王洁抿了抿嘴。 方言勾起嘴唇,“谢啦,不管事成没成,改天我都请你吃饭。” “免了吧,你还是省点钱,给你家里多买点东西吧。”王洁扬了扬手,“我呢,也不要别的,你就多写几篇《牧马人》这样质量的稿子给我就好了,不多,三篇,不,五篇!”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尽量。” 方言听到“五篇”,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下一秒,挥手告别,撒腿就跑。 “诶,你别跑啊。” 王洁大声喊道:“五篇不行,就三篇!” ……… “三篇?那还不得要我老命。” 下了公交车,方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余晖之中,一道黑影拖在地上,麦乳精在手里摇晃,写着售价305元的发票揣在兜里。 腰包鼓起来了,花钱自然不用束手束脚。 本来想到全聚德买烤鸭,一只可要花掉工资的五分之一,甚至更多,没成想还没复业。 又想买点肉,但没有肉票,非要买的话,就要去朝阳门的鸽子市场。 原先是一些遛鸟养鸽子的一群人玩的地方,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民间集市,尤其是票证制度一出,限定了每户每人的口粮和物资,总有这样那样的情况,粮票面票这些量满足不了一家人的消耗。 于是乎,就有了私下交易,有以票换票,也有以钱换票。 但这种买卖终究见不得光,光天化日之下,卖的要小心,买的也未必敢大胆掏钱。 寻思了半天,方言只是做罢,虽然《燕京文艺》每天补贴2块,兜里还有30多块,但稿费没到手之前,要靠这些钱维持到返城。 买了票,就不剩几个子了。 干脆给小妹方燕买瓶麦乳精,给家里带了十斤白面和十五斤玉米面,买了这些粮,花了10多块,又给姐姐方红准备了个带插画的笔记本。 兴匆匆地回到南锣鼓巷,天已经暗下来。 但再暗,自己也认得那座大杂院。 他们家就住在中院的正房,三十多平方,一家五口的时候,相当拥挤,父亲方援军过世了,空间才富余起来,但方言宁肯不要这种富余。 左边的厢房,住着他的青梅,苏雅一家。 孤儿寡母,她的爸爸跟方援军都是挂面厂的工人,全都死于一场锅炉爆炸的事故。 那个年头,锅炉有个表,得有人看着,不能过了阈值,过了压力大就会爆炸,一旦这个看的人睡着了,或者开小差离开了,就很危险,偏偏那一天,负责的人竟然跑去谈恋爱。 结果,锅炉压力容器承受不住,方援军紧急抢救,功亏一篑,葬身在火海当中。 苏雅的爸爸最无辜,刚好在洗菜,却被锅炉里的滚水冲出来,直接烫熟了,整个一米七几的人被烫成个一团,惨不忍睹。 苏雅的妈妈,赵红梅赶到现场,和杨霞一样,直接昏死了过去,最后是住在右边厢房的刘建军的父亲,刘东方帮两家收的尸。 方家和苏家得到挂面厂的补偿,但因为自己当时的年龄还不到,只能由方红顶上方援军的班,至于苏雅这边,得到了个入厂的承诺。 高中毕业之后,直接是正式工。 之所以自己家没有像苏家一样,也给方言争取一个入厂的承诺,因为70年代的知青政策,一家如果是多个子女的话,可以留一个不用下乡,独身子女,甚至可以不用下乡。 另外,被工厂招工的,也不用下乡。 杨霞把这个名额给了方红,既保证了自家的生活来源,也让姐姐免于下乡,更能把这个多子女保一个的宝贵名额,留给小妹。 鬼知道等小妹成年的时候,要不要下乡。 这样安排,就只需要他一个下乡就够了。 “妈!姐!小妹!” 方言抹去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花,望着亮着灯火的屋子,深呼吸口气,边走边喊。 “我回来了!!” 第7章 提前打预防针(二合一) “哥!” “岩子!” 听到门口的动静,正在吃饭的杨霞、方红、方燕一抬头,方言的面孔出现在她们眼前,一下子喊出了声。 尖叫声,立刻回荡在屋子里。 “我回来了。” 方言脸上写满了激动。 尤其是听到“岩子”这个小名,倍感亲切。 本来方援军给他取的名字叫“方岩”,跟“方红”的名字都取自《红岩》,但后来这本书成了禁书,为了避免横生枝节,不得不把“岩”改成了“言”,不过“岩子”这个叫顺口的小名,倒是保留了下来。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杨霞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一眼不眨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儿子,余光里闪过个黑影。 就见方燕第一個按耐不住,一个箭步,整个人飞扑到方言的怀里,带着哭腔道: “哥!” “呦,小燕子都长这么高了,我走的时候,你才刚到我这儿呢。” 方言打量着越来越有京妞样的小妹,笑着在她的头顶和自己的腰间比划了几下。 “哥~” 方燕撅起嘴:“我现在不小了,已经初一了,不是小燕子,是燕子!” “嘿呦,是吗?可我带的东西,是专门给小燕子的。”方言举起了手,微微摇晃。 “呀,麦乳精!!” 方燕眼前一亮,“妈,姐,麦乳精!” “所以你到底是小燕子,还是燕子呢?” 方言玩味地逗弄着小丫头。 “好啦,刚回来就不要拿小妹开涮了。” 看着方燕左右为难,憋红了脸,方红走了过来,笑容和泪水交织,“这么多东西,提着多累啊,赶快放下吧。” “嘿嘿。” 方言把手上的礼物摆在餐桌上,接着从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姐,这是给你的,里面有不少陕北的风景插画。” “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 方红先是一喜,随后幽怨。 “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杨霞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里里外外地看着方言,不禁数落道:“都到家了,干嘛还乱花钱,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啊?” “妈,花不了几个钱,我下乡这些年攒了不少。”方言看到她们吃着白菜小米粥,又稀又薄又寡淡,忙把袋子解开,“您瞧,这是10斤白面,这是15斤玉米面。” “你攒这个钱干嘛,没钱就跟家里说,你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杨霞哽咽地说出口,眼眶微红。 “怎么会瘦呢,我还胖了,在大队特滋润,前些天刚抓到一只蛇,做了蛇羹吃。” 方言看到杨霞和方红抹眼泪,鼻子微酸。 “咕,咕,哥,蛇羹是不是很好吃?” 方燕不争气地吞了吞口水。 “噗嗤。” 她的憨态让杨霞、方红破涕而笑。 “那怎么能说‘很好吃’呢,那是相当好吃!”方言哈哈大笑,“最后蛇骨都被我们拿来熬汤,那个滋味,绝对馋死伱个小馋猫。” “咕噜。” 方燕流出哈喇子,赶紧伸出舌头舔了舔。 “哈哈哈!” 顷刻间,哄堂大笑,笑声遍及屋子的每个角落,本来伤感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欢快起来。 “吃了没有啊?” 杨霞关心道:“你坐会儿,妈去给你做饭,丫丫,你去妈的房间把肉票拿出来,既然岩子带了白面,干脆今天我们包饺子。” “妈,供销社现在已经关门了,要买也得等到明天。”方红提醒了一句。 “别,别,千万别买,我吃过了。” 方言在路上啃着窝窝头,垫吧肚子,“肉票还是留着吧,现在用了,过年怎么办呢?” “那就挂面,家里还剩点挂面。” 方红侧目而视,“妈,您说呢?” “不用,真不用,” 方言堵在门口,连连摆手。 这年头,挂面跟猪肉饺子一样宝贵。 市面上供应的,都得掏粮本买,但做工比较粗糙,品相又黑又丑,而好一点的龙须挂面,基本上都是人们去燕京出差的时候,顺带给捎回来,根根光滑细白。 平常根本舍不得吃,只有病了,或者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才会煮上一碗。 “这挂面本来就是给你回来准备的。” 杨霞笑道:“放心吃吧,吃完了我们还有,你姐是挂面厂的劳模和先进,逢年过节都会分到挂面,年底之前,至少能再分一次。” “那也等你们先吃了,粥都凉了。” 方言随着众人一齐坐下,看着她们吃。 闲聊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些年知下乡的事,用幽默的口吻说着乐子。 “你坐着,妈现在给你煮面。” 杨霞顾不上收碗,翻箱倒柜,从柜子里拿出挂面,径直地走向搭在外头的小厨房。 “岩子,你返城怎么都不提前给家里捎封信啊,我们好去车站接你。”方红皱眉道。 “就是,就是!”方燕接腔说。 “姐,其实我这次不是返城,只是有事要来趟燕京,过段时间,就得再回陕北。” 方言打开水壶,喝了口水。 “什么,你还要回去?” 方红一喊,惊动了屋外的杨霞。 面对着一双双担忧不解的目光,方言解释说:“我这趟是来改稿的,改完就得回去。” “改稿?!”方红诧异道。 “《燕京文艺》要发表我的两篇,其中一篇有点小问题,编辑就让我过来修改。” 方言笑道:“这不才有机会回家看看。” “《燕京文艺》是什么?” 杨霞看了看儿子,又望了望女儿们。 方红说道:“就是咱们燕京最好的文学刊物,不比《收获》、《当代》、《人民文学》差,首任主编还是老舍、赵树理呢。” “哎呀,那是不是说我们家岩子要当作家啦!”杨霞站在门外,惊喜交加。 “现在还不是。” 方言拍了下胸脯,“不过将来没准就成了大作家,不管挂面厂厂长,还是天王老子请我去厂里开讲座呢,也得看看我有没有时间,除非是姐让我去,那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去!” “德行!” 方红抿了抿嘴,“才写两篇,尾巴就翘天上去,连我们的厂长都请不动你啦?” “嘿嘿,以后的事,谁又说的准呢。” 方言也是在打预防针,省的红娘来给姐姐牵线的时候,杨霞和方红耳根子软,就这么答应下来,当然,后续的思想工作还得继续做。 “面好了!” 就在此时,杨霞端着一锅面,走回屋。 清汤挂面,既有香油和葱花,又有白菜叶和荷包蛋,已经是这年头最顶级的美味了。 方燕喉咙蠕动,舔舔嘴唇。 “妈,这也忒多了,我一个可吃不下。” 方言撇了眼,“你们也分一点。” “我就算了,分给丫丫、燕子吧。” 杨霞满眼欣慰地看着懂事的儿子。 “这怎么行呢,要分就大家都分。” 方红这么想,方言也是这么想,接下话茬:“是啊,您要不吃,我哪好意思吃啊。” 在儿女的坚持下,一锅的挂面分成了四份,唯一的荷包蛋,还是落入了方言的碗里。 “哧溜,哧溜。” 看着全家团圆,吃着自己煮的面,杨霞不禁瞄了眼挂在墙壁的方援军的遗像,“你的房间,妈一直有收拾,丫丫,呆会儿你把枕头、被子给岩子拿出来,铺了床就趁早睡吧。” “诶。” 方红答应了一声,一吃完面,就和方言来到他的房间,从大衣柜里取出床单、被褥等。 方言望着熟悉的房间,书桌、椅子、柜子、土炕,视线一一扫过,感慨万千。 “这被子够不够?” “够,够,姐,我自己来吧。” “行。” 方红搭了把手,边干边说:“这些年你在陕北吃了不少苦吧。”抬头盯着弟弟看,“之前你来信说自己高考又没考上,回不了城,妈跟我一直在给你想办法,可怎么也没有想到你能这么出息,都上《燕京文艺》了。” 方言嘿然一笑,“姐,你跟妈不用替我操心,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回京了。” 方红一愣,“真哒?” “当然,《燕京文艺》的编辑跟我说的,现在知青返城是大趋势,要么想留下,要么离不开,剩下的,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方言不惜扯虎皮,也要劝说姐姐打消“招工指标”的念头,避免她像上辈子一样牺牲自己,给他换来挂面厂的指标。 “那真是太好了。” 方红激动不已,“你这趟能在燕京呆多久?有没有规定你什么时候回去?” “没有,《燕京文艺》的人好着呢,让我在燕京多玩几天,我想呆个十天半个月,也没有问题。”方言抚平床单上的褶皱,“我是这么想的,至少等到最新一期发行了,我再回去。” “好。到时候,我一定要多买几本。” 方红语气里透着一丝期待。 “不用,姐,《燕京文艺》会送样书过来,不用你自己掏钱。” 方言深知但凡跟文化沾边的东西,姐姐非常地热衷,毕竟她当初的梦想就是考大学。 “那敢情好。” 方红拍了拍枕头。 “姐,那个吕大成还老缠着你吗?” 方言冷不丁地提了一嘴。 “你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方红看到弟弟无比严肃的眼神,红着脸说:“也不叫‘缠’吧,毕竟我和他是高中同学,现在又是一个厂子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那你跟他现在的关系……” 方言不免心急,害怕自己晚了一步。 “什么什么关系,我跟他就是普通的工友关系,你不要给我胡思乱想。” 方红警告道。 “就没有人替他找过你,拉拉媒?” “你怎么会知道?” “那就是有咯。” “工会的同志来过一次而已。” 方红咳嗽几声,掩饰尴尬。 果然! 跟上辈子一样,吕大成已经托人说媒! 方言急道:“妈跟你什么态度?” “我还没答应呢。”方红摇了摇头。 “妈呢!”方言追问。 “妈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看他的照片,问了问我对他的印象,又跟她们聊了聊。” 方红怪异地看着弟弟。 “呼。” 方言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赶上了!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这事了?” 方红皱了皱眉。 “我能不关心吗?你是我姐,不管是谈朋友,还是要结婚,我不关心一下,那还是你弟弟嘛,再说,我好歹也是家里唯一的男人。” 方言坐在了铺好的土炕上。 “话是这样,但别忘了,妇女也能顶半边天。”方红反驳道:“你不在家的时候,这个家是我跟咱妈撑住了。” “那可不,辛苦您嘞。” “你啊你,算了,赶紧洗脸洗脚睡觉吧,脸盆毛巾都在这儿了,热水壶还在老地方。” “得嘞!马上!” 方言嬉皮笑脸地拿起脸盆,走出房间的时候,内心松了口气,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吕大成这个人,就是个肚子里没多少货的绣花枕头,仗着会拽文,会抄诗,把自己包装成“文艺青年”的人设,还自诩诗人。 其实,啥也不是! 就是个全力以父的妈宝男,对他架子十足的心机父亲和挑刺骂人的刻薄母亲,千依百顺,毫无主见,完全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的巨婴。 上辈子,方红之所以和他结婚,一半是为了弟弟的招工指标,一半是她和杨霞被吕大成的伪装给欺骗了,靠着“借鉴”朦胧诗,把喜欢文化和诗歌的姐姐,连骗带哄给蒙了。 刚嫁过去,就要面对恶婆婆的刁难。 生了女儿之后,就更过分了,已经不是隔三差五,也不是只有恶婆婆,还有恶公公。 吕大成这个时候在干嘛? 非但不帮媳妇,竟然全力支持父母,甚至替他们冲锋陷阵,冲方红发火,就差动手。 之后赶上吕父退休、挂面厂倒闭,又遭遇下岗潮,吕家失势,全家断了经济来源,还是在自己的帮扶下,姐姐租了个店卖女装。 慢慢地,做大做强,还开了服装档口。 结果,吕家逮着姐姐吸血,不仅花她的钱,还谋她的店,甚至吕大成还特么出轨。 就为了能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那个在学校是“班花”、在厂里是“厂花”的姐姐,离婚的时候,衰老异常,几乎枯萎。 直到遇到了第二任丈夫,韩跃民,也是姐姐以前的追求者,才苦尽甘来,宛若新生。 但那个时候,方红已经46岁了。 吃了24年的苦。 无论如何,我非给搅黄了不可! 而眼下就有一招,《燕京文艺》的合同工。 只要能把这个指标弄到手,那个挂面厂的指标还算个屁啊! 第8章 让姐姐为自己活一次 清晨,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炕上。 “哥,起床啦!” “让你哥多睡会儿,他昨天刚回来。” 方言被嘈杂的声音吵醒,睁开眼,麻利地穿上长袖海魂衫,踩着片儿懒,走出房间。 就见坐在餐桌上的方燕,一身白衬衣和蓝裤,梳着马尾辫,外套搁在边上。 “赶紧洗脸吃饭。” 方红扎着麻花辫,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背带裤,伸手翻下日历的一页,最新一页的日期定格在10月30日,正是文代会开幕式的日子。 方言羡慕地想着陆遥、贾平洼他们参会的画面,从门边端起脸盆,漫不经心地走出门。 大杂院用的水,都是从公用的自来水龙头接的水,一般都会在四周垒出个水泥池子。 早晚刷牙洗脸、平时洗衣服做饭用水都到水池子来接,一家挨着一家等着接水,有时候能排出一个长龙,所以家家都备了个水缸。 以前,自己跟方援军轮流挑水。 但好在后来院子里通了水管子,从此以后就再也从没有到街上的公用水池子挑过水。 刚站在水槽子,背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岩子!!” 刘建军和苏雅的脸上都写满了惊讶。 看到两個发小,方言的心情五味杂陈,特别是苏雅,既是青梅,也是自己第一个心动的女孩,当然,刘建军一样喜欢苏雅。 上辈子,两人从高中开始,就没少争风吃醋,相互给对方挖坑,自己要下乡插队的时候,刘建军没少偷着乐。 表面哥们,背地情敌,甚至为了她,大打出手,闹得很不愉快,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结果,苏雅也没有在他们之间二选一。 一门心思地考大学,和刘建军不一样,77年恢复高考到现在,他是考了三年,落榜了三年,心气太高,志愿填的都是名校。 可惜,没这个能力! 而苏雅是前2年没参加,苏家欠着外债,就指着她挣工资还钱,如果上大学,虽然免学费,有补贴,但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断了。 于是,一直到还清了外债,攒了笔钱,苏雅才开始高考,今年的高考是她的第一次。 分数只够上保底的燕京师范学院。 没去上学,选择复读。 第二年,跟刘建军都考上了燕京师范大学,毕业以后,分配到不同的高中当老师,刘建军是数学老师,苏雅是英语老师。 而当时的自己,一事无成。 只是个混日子的挂面厂工人,属于“落后没出息的坏榜样”,所以面对苏雅的时候,非常自卑,特别是刘建军使坏,把自己靠姐姐走后门的事捅了出来,在胡同里传得沸沸扬扬。 自己就更没有脸追求苏雅。 但也因祸得福,一气之下辞职下海,没想到搭上了时代的风口,竟然直接起飞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建军眼闪过一丝忌惮,稍纵即逝。 “就昨天晚上。” 方言捕捉到了,但装作没看到。 “怪不得,我说你们家昨天怎么闹出那么大动静,我妈还以为你们家来了什么亲戚。” 苏雅投去审视的目光。 “你也是,回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忒见外了,就算你不告诉我,总该告诉苏雅吧。” 刘建军阴阳怪气,“还是不是朋友啦!” td,伱小子又给我挖坑! 方言面色不改,“别说你们,连我妈、我姐,我都没告诉,我这趟不是回城,有事要办才回来,办完了还得回陕北呢。” “不是,怎么还得回去啊。” 刘建军嘴角上扬,下一秒赶紧向下扯。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苏雅不免关心。 “我也说不准。” 方言耸了耸肩,往牙刷挤上牙膏。 三人叙了会旧,突然院子里响起方红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走了,小雅,上班了。” “诶,红姐!” “方言,我也该走了,我得去补习班。” “妈,哥,我上学去了啊!” 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整个院子里顿时空荡荡的,就剩方言一个人刷牙。 “咕噜,咕噜。” 漱完口,洗把脸,提着脸盆回到屋里。 桌上,摆着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和一碗玉米糊,这样的早餐,那是相当奢侈! “喝口水,趁热吃。” 杨霞把他的饭缸子递了过来。 方言接过喝了口,便抄起筷子坐下来。 “岩子,妈跟你说点事。” 看着他狼吞虎咽,杨霞说出了口。 “您说。”方言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你回城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杨霞问:“是像建军一样准备高考,还是直接找个工作?” “妈,您的意思呢?” 方言不答反问。 “我跟你姐商量过了,如果你想高考,我们会全力支持你。”杨霞把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至于工作,你姐打听了一下,现在回城知青如果不能顶班,很难找到工作,有的甚至跑街道跑了半年多,都跑不到一个指标。” 方言咬了口馒头,“妈,这很正常,哪有那么多岗位啊,当年让我们上山下乡,不就是给我们这些人解决就业嘛,至少有口饭吃。” 杨霞压低声音,“如果能让你去你姐的挂面厂,你去不去?” 来了! 方言脸色一变,“妈,姐虽然是劳模和先进,可又不是领导,能把我安排到厂里吗?不会是临时工吧?” “什么临时工,正式工!” 杨霞白了眼,“这事你姐是办不了,不过有人能办,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吕大成?” “记得,怎么不记得,我姐的高中同学,人模狗样的,成天像狗一样跟着我姐,放学了还经常尾随,有一次差点被我和苏雅、建军当流氓给揍了,还有一回呐……” 方言张口闭口,毫不留情地贬低。 “好了好了。” 杨霞听了吕大成的坏事,沉下了脸,“当着人家的面可不能这么说,他爸现在是你姐厂里的副厂长,他呢是宣传干事,也算个干部,如果有他给你使使劲,八成能你搞到指标。” “他?他凭什么帮我啊?” 方言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不会想让姐去求他,然后让他去找他爸吧?” 立刻嫌弃地摆摆手,“妈,没用的,他丫的在他爸妈面前跟孙子似的,他们说往东,他不敢往西,想让他们家给我开后门,根本不可能,非亲非故的。” “难说!” 杨霞摇头失笑,“你不知道,这个吕大成,前段时间找人到咱们家,给我做思想工作,想让我答应你姐跟他处对象。” “妈,你不会答应了吧?” “没有啊,怎么,你好像不喜欢他?” “我不是刚跟你说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嘛,他就是馋姐姐的身子,流氓!下贱!” 方言见话题扯到方红,“妈,你不会打算把姐姐卖给吕大成,给我换这个指标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么难听,我和你姐这么做,还不是想你早点回城。” “那也不是这个回法。” “你就是看不上吕大成是不是。” 杨霞没好气道,“过去这么多年,人总会变的,我看过照片了,挺斯文的,又是干部,有他爸在后面使劲,肯定能继续进步。” 方言道:“妈,关键我姐不喜欢他,你想,你细想,我姐如果真的喜欢他,您觉得会拖到现在?拖到要找别人给你们做工作?” “也是,但是……” 杨霞犹犹豫豫。 “关键,妈,我不想在挂面厂上班!” 方言眼神坚定,坚决不让方红当扶弟魔。 “你不想进挂面厂?为什么?” 杨霞又惊又疑。 “我一想到爸死在挂面厂,还那么惨,我如果呆在这厂里,我心里不舒服,况且还是牺牲我姐换来的,您说我能干的踏实嘛。” 方言把早就准备好的大招祭出。 “唉。” 果然不出他所料,杨霞一听到方援军,顿时陷入沉默,看了眼丈夫的遗照,叹了口气。 “爸爸常说,‘人穷志不穷’,我想咱们家没穷到这地步,我也没到没人要的地步。” 方言劝道:“《燕京文艺》可是马上要发表我的两篇,这样的优势,别人有吗!” “对啊,我儿子还是个作家。” 杨霞觉得有道理,“那你老实跟妈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想过了,把精力主要放在创作上,然后是学习,但也不能呆在家里吃闲饭,我打算找个班上,把自己的吃饭问题解决掉。” 方言有所保留地说着自己的计划。 “临时工吗?” 杨霞一脸震惊,两眼瞪着方言,这一刻她才发觉下乡这么多年的儿子,变得无比陌生。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方言点了点头。 事实上,不管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反正到头来,自己肯定要赚钱,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至少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写。 第9章 打工人的天堂 “你想好就好,妈支持你。” 杨霞站起了身,往自己屋里走。 “妈?” 方言疑惑地看着母亲的背影,突然听到锁门声,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是去藏钱的地方。 每次取钱,杨霞都会这么小心。 “拿上这钱,待会儿去买两瓶麦乳精。” 杨霞从屋里走出来,手上拿着10块钱。 “麦乳精?妈,买这玩意儿干嘛,我不是昨儿刚给小妹一瓶吗?”方言更加纳闷。 “你那瓶是给燕子的礼物,怎么能拿来送人呢。”杨霞道,“听妈的,去买两瓶,然后中午跟我去一趟建军家。” 方言恍然大悟,“您这是送礼?” “建军他爸在街道工作,正式工也许帮不上忙,但要个临时工指标,对他应该不难。” 杨霞把钱拍在桌上。 “妈,这礼咱们不用送。” 方言摆了摆手。 这年头的街道企业大集体不少,街道办的人会把部分找不到工作的回城知青,硬塞到街道范围内的集体企业,但也仅仅是一部分。 而且基本上,都是临时短工。 “你还小,你不懂。” 杨霞细声细语道:“虽然你跟建军从小玩到大,是铁瓷,但不能因为这,就让伱刘叔叔白白帮咱们这个忙,该送的礼还得送。” “妈,真不用,工作我已经找好了。” 方言面带微笑,原先的计划就是找刘建军他爸帮忙,在知青办和就业科想想办法。 “你找好了?你怎么找到的,你不是昨天才刚回来吗?”杨霞错愕道。 “这不我去《燕京文艺》的编辑部报到嘛,发现他们缺人,要招合同工。” 方言舔了舔碗,“我一问,这工作挺清闲,活也不多,正好我也对文学、对编辑感兴趣,就想去试一试。” “嘿呦,你怎么不早说啊!” 杨霞笑得犹如朵绽放的菊花,“他们能要你吗?这事定下了没有啊?” “我托人帮我问了,等她信儿呢。” 方言嘿然一笑,“所以您呐,不用替我操心,您儿子还没有到牺牲姐姐的地步,妈,就让姐姐自由恋爱吧,找个自己喜欢的对象。” 杨霞盯着他看了又看,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欣慰地叹口气:“我们家岩子长大啦。” “那可不,不然怎么当家里的顶梁柱。” 方言就着咸菜,啃完馒头,“俗话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靠自己最可靠。” “好儿子!中午想吃什么?” 杨霞笑得合不拢嘴。 “我中午就不在家吃了,《燕京文艺》管我一顿午饭。”方言既是为了打探情况,也是给家里省份口粮,能白嫖的饭干嘛不蹭。 “那把这钱带上。” 杨霞把桌上一沓钱塞到他的手里。 “妈,不用,我自己有钱。” 方言推脱道。 “拿着!你能有多少钱啊,还给家里带了那么多东西,肯定花了你不少钱,拿着!” 杨霞硬塞过去,“早去早回啊。” ………… 坐上公交车,抵达西长安大街7号。 还是那栋不起眼的小楼,方言轻车熟路地找到编辑部,就见屋里只坐着王洁一個人。 “怎么就你一个?” “没有啊,师父也在呢。” 王洁指了指小房间,“李老、王老师去参加文代会了,据说可热闹了。” 方言问:“那其他人呢?没来上班?” 王洁瞪大了眼,“当然在上班啦,我们编辑部是弹性时间,没有硬性要求必须呆在办公室,只要能完成出版任务,剩下的时间就自己支配,一周来一次也可以。” “啊?” 见惯了996福报的方言,不免吃惊。 “这是李老、王老师他们特批的,说编辑不在于在办公室坐了多长时间,而在于能够用有效时间编辑出版了多少好书。” 王洁摇头晃脑地复述原话。 “那你怎么……” 方言用戏谑的口吻说。 “编辑部总不能一个人都没有吧,读者来信、作者投稿这些也得有人处理。”王洁注意到他嘴角的笑意,撅起嘴道:“笑什么笑啊,你要是来干临时工,这些活就都是你的了。” “呵,你岂不是很快就能解放了?” 方言挑了挑眉。 “放心吧,我不会都丢给你干的。” 王洁双手叉腰,“我会替你分担的。” “你真是个活lf啊。” 方言终于理解余桦为什么要调到文化馆了,果然来对了地方,简直是天堂啊。 “少夸我了,会骄傲的。” 王洁扬扬手,“合同工的事,我都跟我师父说过了,她说要先跟你聊聊,进去吧。” 方言俏皮道:“谢谢您嘞。” “谢就不用了,别忘了,5篇。” 王洁伸出手,张开五指。 “不是3篇嘛?” 方言讨价还价。 “好,这可是你说的,3篇啊!” 王洁一副得逞的样子,眉眼弯弯。 方言无奈地摇头失笑,跟找她来到小房间,就见她前脚敲了敲门,喊了声“师父,人来了”,后脚里面就传来周雁茹的声音。 “进来吧。” “周老师。” 方言规规矩矩地打声招呼。 “小方,坐。” 周雁茹一如既往地慈祥,“小王,给他倒一杯水。”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和一本期刊,“《牧马人》的结尾,你改得很好,通过了我们的终审,编辑部一致决定,把这一篇放在最新一期的头版,你看看吧。” 方言接手一看,赫然是样书。 翻看目录,《牧马人》毫无意外地出现在板块的头版位置,但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没有看到《黄土高坡》,难道终审给毙了? “你的两篇,我们打算分开发表。” 周雁茹解释道:“《牧马人》放在这一期,年底的1月那一期,再登《黄土高坡》。” “我没意见。” 方言内心松了口气,稿费保住了。 “样书啊,过几天就送到你你家去,要几本,你跟小王说。”周雁茹笑道,“正式发行要等到7号……” “咦,师父,以前不都是10号嘛。” 王洁不禁讶异。 “文代会现在不在召开嘛,李老、王老师和我商量了下,把最新的一期带到大会上,给全国的作家、编辑、评论家都看看,邀请评论,下一期就可以设立一个评论专栏。” 周雁茹指点道:“所以要提前几天,多给评论家、编辑他们几天,好好准备点评。” “原来是这样。” 看到王洁豁然开朗的样子,方言心头一沉,岂不是《牧马人》也要在文代会传阅? 还要被全国的编辑、作家、评论家点评,甚至包括沈雁冰、巴金、万佳宝等大家。 “不说这个。” 周雁茹喝了口水,“小王早上跟我说,你想到我们编辑部当合同工对吗?” “没错,周老师,我可以吗?” 方言点头承认道。 周雁茹不答反问:“你这个年纪,这个学识,难道不该考虑高考吗?怎么会想到当合同工呢?” “高考不是还有半年吗。” 方言说:“我家全靠我姐一个人挣工资,我这个做弟弟的可不能呆在家里。” 周雁茹一言不发,盯着他看。 “更重要的是,昨天我在编辑部跟李老师他们聊天,受益匪浅,让我对文学有了更多的理解,也对编辑这个工作更感兴趣了……” 方言说的半真半假。 真的是,确实对文学和编辑感兴趣。 假的是,也是图事少钱多离家近,甚至不用到单位,可以满大街溜达。 第10章 这个合同工必须拿下 王洁坐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目光最后落在周雁茹的脸上,就见她慈眉善目道: “你了解这个工作要做什么吗?” “处理读者来信、作者投稿,联系、接待作者,还有跟王洁一起,配合各组的工作。” 方言把王洁透露给他的说了一遍。 “小王告诉你的?” 周雁茹瞥了眼自己这个憨厚可爱的徒弟。 “师父。” 王洁心虚地回了一声。 方言抢先说:“是我拜托她说的。”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招的不是一般的临时工吧?”周雁茹把视线转到他身上。 “知道,是合同工。” 方言点了下头。 要是一般的临时工,可回不了城。 “之所以不招正式工,而是招合同工,不是我们不想招,只是社里的编制紧张,需要申请,但是编辑部人手急缺,所以才这么办,这个合同工,相当于我们储备的编辑。” 周雁茹毫无保留地说道。 七八十年代,分固定工和临时工,临时工里又分“计划内”和“计划外”之分。 计划内临时工,也就是合同工。 由有关部门批准,跟单位签订用工合同,期限一年,续用续签,工资由相关部门确定,福利、待遇跟固定工基本一样。 更关键的是,合同工在这個年代有转正的政策,比如1971年,就下发了“临时工转正”文件,所有“计划内临时工”全部转为固定工。 “您的意思,还有机会转正?” 方言不禁心动,竟然还有这好事! “没错,合同工只是没有编制的变通办法,只要我们的申请报告批了,指标下来了,就可以转正。”周雁茹把眼睛眯了眯。 方言一个激灵,“周老师,我事先并不知道这件事,我只是单纯对这个工作感兴趣。” “嗯嗯,师父,他肯定不知道。” 王洁仗义地帮忙解释。 “你们不用说了。” 周雁茹杨扬手,“合同工转正这件事,我没跟小王说,她不知道,你也不可能知道。” “周老师,这个工作,您看我可以有争取的机会吗?”方言抿了抿嘴,正襟危坐。 “先说一说你个人的情况吧。” 周雁茹拧开钢笔笔帽,笔锋落在纸上,“伱既然想加入《燕京文艺》编辑部,也该让我们了解你这个人,比如政zhi面貌……” 一问一答之间,方言如实相告,所幸没有涉及不能说的话题,把能说的,全都说了。 “本来各条线推荐了几个人,和你一样,都是回城的知青。” 周雁茹盖上笔帽,“考虑到你的情况也符合我们的要求,这样吧,我做主,可以把你列入到名单,不过能不能被选上,这个要等到我和李老、王老师商量了以后,才能做决定。” “谢谢周老师。” 方言站了起来,冲她鞠躬道。 “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不要抱太高的期望,这个合同工也许是你,也许不是你。” 周雁茹提醒了一句。 老师,我真的太想进步了! 方言点了下头,心里喊了一句。 “那师父,我们就先出去了。” 王洁脚下一动,鞋头捅了捅方言的脚后跟,带着他离开小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方言摸了摸下巴,该咱表现的时候到了! 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并没有那么多表现的机会,《燕京文艺》最新一期的编辑工作已经结束了,得等到召开编前会,确定了下一期期刊的主题和内容,整个编辑部才开始干活。 闲来无事,干脆让王洁把《燕京文艺》历年来的期刊找出来,自己从头到尾地看。 中途,周雁茹出来了一趟,注意到方言的“积极表现”,专挑他看的诗歌和,说说看法,谈谈见解,话题越聊越大,聊到伤痕文学、朦胧诗,全是如今风靡的文学思潮。 方言很懂得把握藏拙的方寸,什么时候该锋芒毕露,什么时候该藏器于身。 毕竟,领先半步是天才。 领先一步,就是疯子。 周雁茹始终保持着笑容,掩饰得很好,从脸上看不出一丝明显的情绪,只是勉励一句: “不错,继续。” “师父平时都很少这么夸过我。” 王洁私底下跟他透露,“你有戏了。” 方言并没有患得患失,一杯茶,一本书,偶尔跟王洁开开玩笑,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样上班的日子,就一个字,爽! “明天见。” “明天见。” 冲王洁挥了挥手,方言转身回南锣鼓巷。 刚到胡同,就听到街坊邻居嚷嚷着: “贾君鹏,你还要不要吃饭了!” “哈哈,贾君鹏,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 “嘿呦,这不是方家的老二,回来啦?” “诶,大爷,刚回来。” 方言踩着夜色,走向自家的大杂院,就见门前的大槐树下,站着刘建军和苏雅。 “方言!” 苏雅招了招手。 “咦,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方言把插兜的手伸了出来。 “先别说我们了。” 苏雅大咧咧道:“我说你怎么中午了也不见你回来,我特意回趟家,想找你叙旧呢。” “他应该是去《燕京文艺》改稿了。” 刘建军眼神复杂。 “你怎么都知道?” 方言大为意外。 “你妈洗衣服的时候跟我妈我说的。” 刘建军话里带着一股酸味。 “燕京文艺?改稿?” 苏雅一脸茫然,揪着方言,一问到底,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浓,“怎么高中的时候没看出来,你竟然还会写?” “废话,那个时候,能乱写东西吗。” 方言没好气地白了眼。 “也是哦。” 苏雅莞尔一笑。 “不对啊,我记得你小子当时上语文课的时候,总是偷摸地睡觉,还有你那作文水平,经常被当成反面教材,《燕京文艺》怎么就看中你的呢,这两年下乡难道你……” 刘建军暗戳戳地揭他的老底。 “那句话怎么说,艺术来源于生活。” 方言撇撇嘴,“以前是阅历浅,写不出,现在下乡生活了这么久,自然就写出来了。” “艺术来源于生活……” 苏雅在嘴里喃喃几遍,“说的太好了!” 看到他在苏雅面前显摆,刘建军嫉妒不已,“你能不能把你写的给哥们看看?” “还有我。”苏雅道。 “给不了。”方言摇头失笑。 “你不要这么小气,让哥们看看能在《燕京文艺》发表的是什么水平。” 刘建军说,“让哥们学习学习。” 方言道:“不是我小气,原稿都在编辑那里,不过你们也不用急,《燕京文艺》过几天会给我样书,到时候,你们来拿。” “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苏雅脸上洋溢着笑容。 “当然,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看到她元气满满的样子,方言笑了出来。 刘建军见状,咬了咬牙,就凭你小子的水平怎么能发表!狗屎运!一定是狗屎运!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自己平日里为了提高作文水平,也写了些,完全可以学他一样向出版社投稿。 就连你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第11章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11月4日,周六。 “妈,我吃好了。” 方言放下碗筷,“我上地坛那儿溜达了啊,晚上回来。” “你先等等!” 杨霞叫住道:“合同工那件事到底怎么样了?实在不行的话,还是去找建军他爸,让他在帮你找找。” “您啊甭操心,八字已经有一撇了。” 方言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杨霞惊喜道:“真哒?” “我能骗您嘛,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方言走到门口,抓起挂着的毛巾擦嘴。 “该送礼的时候就送礼,该花钱地方别省着,上次给你的10块钱够不够?不够再找妈拿啊。”杨霞急得失了方寸,“你也别去什么地坛了,赶紧上编辑部呆着,好好表现。” “妈,太刻意,反而就不美了。” 方言摇了摇头,这些天他虽然是家门和编辑部,两点一线,但都是以蹭食堂的名义。 呆上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 偶尔,才呆一天。 “对,你说得对。” 杨霞听儿子简单的解释,恍然大悟。 “我下午再去。” 方言道:“妈,我估计这两天就该把稿费单送家来了,要是我不在,您替我收着。” “有多少啊?” 杨霞投去好奇的目光。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方言故意卖个关子,留下個神神秘秘的背影,径自奔向安定门外大街的地坛公园。 断壁残垣,遍地杂草,古殿檐头被侵蚀的琉璃,门壁上已经淡褪的朱红,整个公园因为年久失修,无人打理,一片荒凉。 就在闲逛的时候,突然在幽静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摇着轮椅,把轮椅停在槐树下,接着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 难道是他! 方言心怦怦直跳,望了过去,但可惜他这个时候放倒椅背,整个人躺下来,双手枕头。 刹那之间,根本来不及看清脸。 既没有凑上前套近乎,也没有站着不知所措,并没有因为他,就改变逛园子的计划。 兜兜转转,转了一圈,那人还在。 此时,他从躺改坐在轮椅上,望着天看。 两人的视线不经意间地撞在一起。 瞧着像,但又不像…… 方言主动地向他招一下手。 那人点了一下头,“你好。” 方言上下打量:“伱好。” 然后就没然后了,不知道怎么开口。 总不能上来就问,你是石铁生吗? “你要回去了?” 见到方言没说话,“石铁生”先张开嘴。 “对,差不多要到中午了,你呢?” “我也该回去了。” 两人都想再多说几句,但仍然是不知从何说起,就这么结束了第一次对话,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彼此走过了对方,擦肩而去。 方言放慢了脚步,扭转过身子,就见他放慢了车速,也转过头看向自己,相视一笑。 “那就再见啦。” “好,下次再见。” 方言挥了挥手,如果他真是石铁生,有的是机会在地坛遇到他,想到这里,揣兜离开。 整个祭坛安静得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跑到《燕京文艺》继续蹭食堂,顺便想再表现一番,但可惜周雁茹去了趟文代会,整个编辑部只剩下王洁,好在这一趟没有白来。 给自己的样书,自己提溜回家。 刚到胡同口,夕阳西下,刘建军的身影落在他的视线中,低着头,心不在焉。 “喂!” “啊!” 肩膀被人一拍,刘建军吓得叫出声。 定睛一瞧,看到方言露出恶作剧般的笑脸,怒道:“你干嘛呢,想吓死我啊!” “瞧你这样儿,不知道还以为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方言揶揄道。 “去你的,我能做什么亏心事。” “那走得鬼鬼祟祟,打哪儿回来啊?” “我当然是从补习班回来。” 刘建军眼睛乱瞟,故意隐瞒自己去了邮局,往燕京的各大文学期刊投以前写的。 “喔,是吗?” 方言眯了眯眼。 “可不是嘛!” 刘建军注意到他手里的一摞书,转移话题,“这就是你说的样书吧?给我先看看。” “你看你,又急。” 方言打掉他伸出的手,“没几步路就到家里,等我姐和苏雅回来了,再一起发。” “行行行,你是大作家,你说了算。” 刘建军心里酸溜溜的,跟我摆上谱了? 两人从路上到家里,一直貌合神离,尴尬的气氛直到下了班的方红、苏雅到家才打破。 “姐,都放学了,燕子还没回来?” 方言看着暗下来的天色,不无担忧。 “别管她,那丫头正和人跳皮筋呢。” 方红看到桌上的《燕京文艺》:“岩子,这就是最新一期吧,快,给我一本。” “我也要。”苏雅也不矜持。 “人人都有,不够再拿。” 方言分给三人,一人一本。 刘建军比苏雅、方红还迫不及待,立刻翻到了目录,当看到“方言”的名字映入眼帘,心头一抽,但当看到只有《牧马人》一篇,阴沉的脸瞬间灿烂起来,仿佛捉到什么痛脚。 “不对啊,岩子,你不是说入选了两篇嘛,怎么里面只有一篇啊。” 就知道你丫的要挑刺。 方言白了眼,“编辑说两篇在同一期上太可惜,所以错开来,另外一篇放在下一期。” “也就是说,下一期还有你的!” 方红眼前一亮。 “真好。” 苏雅眼神里夹杂一丝的羡慕。 “小雅是不是很羡慕?” 方红看着亦妹亦友的她,“让你把平日里写的诗,往出版社投稿,你说什么也不肯,现在岩子都发了两篇,你难道一点儿想法也没有?” “你们不是准备高考吗,还有时间写诗?” 方言倍感意外,上辈子从来没见过苏雅写的任何一首诗,隐藏得可够深的啊! “可以锻炼语文水平啊。” 苏雅见自己的秘密暴露,一时脸红。 “这话没错。” 刘建军附和道:“不过我真没想到,小雅你写了诗,竟然没想过发表?” “我写得不好,比不了别人。” 苏雅摇了摇头,罕见露怯。 “小雅,你错了,大错特错。” 刘建军鼓励道,“凭你的能力,我觉得在《燕京文艺》上发表应该没问题,岩子都行,你为什么就认定自己不行?” 心里暗暗补了一句,我也一样! 这孙子! 方言挑了挑眉,就听苏雅解释说除了自认不足,主要不想因为写诗而分心,早上上班,晚上复习,她的事多,要把精力放在高考上。 “对对,高考才是正途。” 刘建军道:“虽然在杂志上发表很风光,但也只是一时的,不像高考,考上大学那就是光宗耀祖,毕业分配到好单位好工作,更是鲤鱼跃龙门,这才是一辈子的风光。” 说话间,目光故意往方言的身上瞅,“到时候想写,有的是时间。” “咳咳。” 苏雅注意到他从刚才一直针对方言,但方言笑笑没搭理,立刻打断道:“岩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复习,参加明年的高考?” “我打算先找个班上,边学习,边创作。” 方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自己高考图什么?编制! 如果能当《燕京文艺》的合同工,学习? 学个屁! “这怎么能……” 苏雅欲言又止,冲方红使了使眼色,让她劝一劝自己的弟弟,却见她竟然全力支持。 看到方言的未来可能是工人,刘建军不禁窃喜,虽然自己落榜三次,但怎么着也是半步准大学生,只差临门一脚,优越感油然而生。 “也好,边工作,边写作。” 他憋住笑说:“也许岩子能写出一片天,到时候,小雅考上燕京大学,我进了燕京师大,岩子当作家,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希望如此。” 方言笑着和苏雅四目相对。 “好了,不要聊这个,还是抓紧看岩子的吧。”方红终结了三人的对话。 然而,到了晚饭的时间。 刘建军、苏雅不得不各回各家,正好明天是周日,于是相约明早分享读后感。 第12章 竞相传阅(求追读!) 夜晚,刘家。 餐桌上摆着地瓜粥、咸萝卜干。 刘建军抹了把嘴,站起身说,“爸,妈,我吃好了,先回房间了。” “你等会儿。” 刘东方拍了拍板凳,让他坐下,“我看你从方家拿着本期刊回来,是不是就是岩子的发表的《燕京文艺》?” “是啊。”刘建军点了下头。 “你把它拿来给我看看。”刘东方道。 “爸,我还没看完呢,等我看完再给你。”刘建军根本连一页都没有翻过,“写的凑合,也就是那么回事。” “不会吧?那可是《燕京文艺》。” 刘东方皱了皱眉。 “能在《燕京文艺》发表,未必都是好作品,这么跟您说吧,如果按岩子的当挑选标准,你儿子我写的一样能发表。” 刘建军自吹自擂道。 “现在发表有这么容易吗?” 刘东方半信半疑。 “爸,你是不知道现在文学作品有多么紧缺,就我补习班一个高考语文70多分,作文才28分的,也能发表,我估计岩子的情况跟他一样,纯粹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刘建军不屑道:“让他中了一回。” “真的?” 刘东方眉毛越发舒展。 “爸,岩子什么成色,咱们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子,您看像当作家的料嘛。” “也是,下乡之前,没看他有这天赋。” “您瞧瞧。” 刘建军道:“要是您还不信,这么着,我把我这些年写的诗啊、啊,也投到《燕京文艺》,还有《当代》、《人民文学》。” “能行吗?《人民文学》、《当代》档次可比《燕京文艺》高,标准也肯定更高。” 刘东方深知儿子有几斤几两。 “怎么不行!” 刘建军语气不悦道:“您这太小瞧伱儿子了,岩子那水平都行,我怎么不能行呢。” 刘东方白了眼,“随你吧,不过我提醒你啊,写作归写作,不管能不能发表,都不要分散了精力,高考才是你人生中的大事!” “放心吧,爸,我有方寸。” 刘建军摆摆手,不耐烦地回到了房间。 接着翻起《牧马人》,第一眼的印象—— 不过如此。 再往下看,看到许灵均和秀芝先婚后恋的爱情,看到许灵均毅然地拒绝亿万富翁父亲,看到许灵均回去当乡村教师,翻得越来越快。 “没有文学性。” “不符合现实主义……” “假!结尾也太假了!我不信有这样的机会,还有人能拒绝?除了傻子,还有疯子。” 刘建军在纸张的空白处写下一段又一段的差评,密密麻麻,简直贬低得一无是处。 “呵,就这?” 他冷冷一笑,扔下了笔,心里暗想,我上我也行! ………… 第二天,大清早。 这年头,工人基本上是朝八晚五地上班,没有双休,只有礼拜天这一天休息。 苏雅拿出被褥,挂在晾衣绳,看到方言打着哈欠,端着脸盆,来到院子的水槽边。 一边拍打,一边问:“岩子,你写《牧马人》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方言挤着干瘪的牙膏管子。 苏雅道:“就是许灵均和秀芝的爱情,故事性真强,我看了4遍,差点就哭了。” “嘛,首先就是要把故事讲好,故事讲不好,一切都白搭。” 方言把牙膏抹在牙刷上。 “写得跟真的似的,你这是真事,还是你虚构出来的?”苏雅不禁憧憬道,“真有像许灵均和秀芝这么干净纯粹的爱情吗?” “当然是没有啊。” 突然,背后传来刘建军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就没有呢?” 苏雅转头,瞪了一眼。 刘建军笑道:“生活里哪有这么美好的爱情啊?岩子写得太理想了,太虚了点,不像伤痕,那么真实,那么刻骨,写进人心里。” 方言回怼道:“你又没下过乡,你怎么知道伤痕写的就没有虚构,甚至夸大的成分呢?” “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苏雅点头道。 “这……这……” 刘建军一时间想不到该怎么反驳。 “凡是,都是虚构的,是多是少而已。”方言正眼不看他一下。 刘建军无话可说,梗着脖子说:“我嘴皮子没你利索,说不过你。” “诶,你说不过我也不用走啊。” 方言被逗笑道:“上哪儿啊?” “我、我上补习班!”刘建军道。 苏雅皱眉道:“不是约好了今天在岩子家讨论《牧马人》吗,你怎么能爽约呢!” “我也没辙啊,我爸妈盯我复习盯得紧,我是一刻也不敢喘气,对不住,对不住啊。” 刘建军双手合十,报以十分的歉意。 ”可是……” 苏雅左右为难。 “岩子不是还有篇,下次,下次一定。”刘建军假意道歉,“对不起啊,岩子。” “没事,你去吧。” 方言看向苏雅劝道:“我们也要体谅下建军的难处,毕竟考了三次没考上,承受的压力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不然就没光明的前途。” 刘建军笑容僵硬,心头一痛。 高考落榜三次可是自己心里的一根刺! 他剜了眼“好兄弟”,强颜欢笑说:“没错,明年的高考我一定要考上,时不待我。” “好好复习,我相信你不会再失败。” 方言眼神里充满戏谑。 “啊哈哈,借你吉言,我先走了啊。” 刘建军再也呆不下去,拔腿就跑了出去。 这就不高兴了? 以后有的是你这孙贼不高兴的时候! 方言算是报了昨晚之仇,愉快地刷起牙。 而苏雅,径直走到他家,跟方红讨论起《牧马人》,聊的最多的话题就是爱情。 洗漱回来,方言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各个都是理解满分的高手,甚至比自己还理解《牧马人》,完全应了那句话—— 他就是个写的,懂什么《牧马人》! “岩子,你再多给姐几本,明天我带工厂去,让他们都看看我弟写的。” 方红扬起灿烂的笑容:“写的多好啊。” “是啊,你怎么写的这么好啊。” 苏雅感慨道:“还好我没有听红姐,把自己的诗投到《燕京文艺》,估计会被退稿。” 方红说:“小雅这话就说的不对,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会被退稿,是不是,岩子?” 方言笑道:“写东西,最重要的是自信。” 方红笑眯眯道:“不如这样,等岩子回城了,给你看看你那些诗,提点意见。” “还是算了吧,太麻烦他了。” 苏雅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方红鼓励道:“不会,不会,你不知道,岩子不仅懂,还懂诗,找的工作就是……” “咳咳。” 方言感觉出姐姐有意在撮合他和苏雅。 虽然圆了上辈子的遗憾确实很有吸引力,但他现在不想谈什么狗屁爱情,只想搞编制! 周雁茹说,文代会期间会跟李清泉、王朦商量,也不知道商量得怎么样了? 第四届文代会的开幕式结束之后,美协、作协、剧协、音协、影协、曲协、舞协等全国协会,陆陆续续召开了自己的代表大会。 11月7日,轮到了作协。 各地的文学代表团,全员参加,趁着会议中间休息的空档,一個个聊天、抽烟、喝水。 走廊里,渐渐变得喧哗热闹。 “什么这么热闹?” 陆遥看到一撮人围着王朦,就见他抱着一摞期刊,和周雁茹挨个发给周围的人。 贾平洼吐了口烟,“《燕京文艺》的编辑们想让评论家,还有其他出版社的编辑点评这一期作品呢。” “《燕京文艺》,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陆遥细细一想,一拍脑门,“对了,我们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小方,他的不就在这一期上嘛,我还说,等出了一定要看看。” “是有这么个人,方、方言。” 贾平洼回忆了下,也想了起来。 “走,我们去要几本。” 陆遥凑了上去,从人群外围挤了进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拿到了两本。 “额滴亲娘咧,还怪抢手的。” 陆遥一睹为快,一翻目录寻找方言的,惊讶地发现《牧马人》排在第一篇。 “竟然是头版的位置。”贾平洼诧异道。 “看来《燕京文艺》很看重。” 陆遥对《牧马人》越来越感兴趣。 “又是伤痕文学?” 贾平凹粗粗一看,惊讶中带点不屑。 “先别急着下结论,看完再说。” 陆遥往下看,越往下,脸色越凝重。 就在此时,莫伸等陕北代表团的人走了过来,看到他们捧着本杂志,一言不发。 “你们在看什么呢?” “还记得火车上遇到的小同志吗?”陆遥看到他们点头,“他的发表了。” 莫伸问道:“写得怎么样?很好嘛?” 贾平洼道:“他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他真的是那种,很少见的那种。” “什么意思?” 众人不解地看向两人,陆遥解释说:“看上去是伤痕,但又看着不像,我从里面看到了一种奋发的力量,跟伤痕的完全不一样。” “不会吧?真的假的?” “你们看完了没有,看完了给我看看!” “也给胡老师看看。” “这魔力这么大吗?你们看完拿给我,我非得好好拜读拜读不可。” 胡采、莫伸等人纷纷传阅,叫好连连。 有关“人生”、“出国”、“爱情”的话题,激起众人的讨论,尤其是艾清的那首诗。 这种“人传人”的现象并非陕北代表团独有,燕京、津门、沪市、晋西、鲁东,全国各地的代表团当中,掀起了一股追读讨论《牧马人》的风潮,一传十,十传百,不断蔓延。 渐渐地,也传到了艾清等人的耳朵里。 第13章 一花引来百花开 最新一期的《燕京文艺》已经不知道经过多少手,文代会的代表团将近一半都看过了《牧马人》,甚至传到主席团的手里。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的深沉。” 汪曾其作为《燕京文艺》的前主编,第一个说话,“艾老的这首诗,这篇引用得好啊,契合主题,你们几位觉得呢?” “这诗,我是在38年、39年写的,隔了40多年了,想不到还有人记得,还用的这么好,这个叫‘方言’的年轻人在会场吗?” 艾清感慨不已:“我想见见他。” 王朦摇了摇头,“他是我们刚刚挖掘的作家,很年轻,但很有才华。” 李尧堂(巴金)笑眯眯道:“上山下乡把大量的青年人扔进大熔炉磨炼,教会他们懂得怎样写作,然后大批大批青年作家从生活里涌现出来,这次出席大会的仅仅是他们的代表,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是啊。” 汪曾其指了指期刊,“不过这个方言跟刘心午、卢信华他们不一样,《牧马人》虽然也有虚构,但感情浓烈,向往美好,有对过去的反思,但落笔是在将来,能这么深刻反映这一时期生活的作品,至今也不多见,不多见呐。” “我们跟这個小同志聊天,他说他要在《牧马人》做一种不同于伤痕的尝试,从种种伤痕中反思,找到能让人前进的力量。” 王朦笑道:“管这个叫‘反思文学’。” “反思文学?” 李尧堂、汪曾其等人互看一眼。 “对,对伤痕文学更加深入,用更加冷静、成熟、积极的态度去审视那段历史。” 王朦在方言原话的基础上,加上他和整个编辑部的理解,试图定义这个“反思文学”。 “审视?反思?” 李尧堂沉吟片刻,“我最近在翻译亚·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想法,回顾那段历史,总会有新的思考。” “巴公也有同样的想法?” 王朦又惊又喜。 “嗯,我准备写一本书,书名就叫《随想录》,把我那十年的所见所闻、是非对错,还有自省和反思,全部实事求是地写下来。” 李尧堂语气深沉道。 “等巴公写好了,我一定要拜读。” 艾清转头看向王朦,“你们燕京文艺挖掘的这个方言,挖掘的好啊,他和他的《牧马人》,说不定能给整个文学界,提供一种在伤痕的框架之外的新思路,一种反思的文学。” 王朦兴奋道:“我们编辑部也是这么想的,燕京文艺接下来要以《牧马人》为,争取推出一系列的反思文学作品。” “好啊。” 汪曾其拍了下手:“就像文代会上,那位在祝词里说的,咱们文艺界的春天到来,我想这个反思的文学,或许能给整个朦胧伤痕的文坛,注入不一样的活力。” “这也符合文代会重新确立的‘双百’精神。” 李尧堂颇为欣慰地笑了起来。 现如今,文坛有五四时期的老将、五四以后各阶段出现的作家、有建国以来培养起来的各流派的作家、有锋芒毕露的新秀,也有重返文坛的归来作家、复出作家。 五世同堂,盛世空前。 只有伤痕一种文学思潮,未免有些单调。 《牧马人》抛砖引玉,也许能成为引动百花齐放的那朵花。 休息室里的众人,很快达成了共识。 “我觉得,像方言这样的青年作家,我们应该多多地培养和爱护。”艾清提议道,“巴公,让《收获》转载《牧马人》,如何?” “不只是《收获》,这次的代表团也有来自《沪市文学》、《萌芽》的编辑,我想干脆共同转载,把《牧马人》带到沪市。” 李尧堂笑脸盈盈。 “依我看,不如这样,趁着全国的文学出版社齐聚这届文代会的机会,请他们把《牧马人》转载到自己的期刊上,造出一个全国性的声势,把这股反思的文学浪潮推向新高潮。” 汪曾其左看看,右看看。 “汪老的想法比我们更进一步,本来我们打算在《燕京文艺》设置一个评论专栏,专门点评《牧马人》,如果真能像汪老说的办……” 王朦情绪激动:“真的是太好了!” 周围的人对视了一眼,觉得是个好主意。 不只是各大出版社愿意出这个力,《月报》、《文艺报》等文艺类报纸也帮忙。 这一趟,李清泉和王朦收获颇丰。 会议一结束,两人直奔《燕京文艺》编辑部,召集众人,当场宣布这一天大的好消息。 王洁作为挖掘方言的编辑,震惊得目瞪口呆,人还在,但魂儿实际上已经走了一会儿。 “这一期,至少要加印3万。” 王朦笑道:“不,加印个5万册!” “真的有这么成功吗?” 李悦等人面面相觑,惊大于喜。 “是啊,方言的《牧马人》赢得了满堂彩。” 李清泉负责给评论专栏约稿,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想不到丁铃、汤本、胡德培、李镜如等人听到是点评《牧马人》,全都同意了。 “不过可惜茅公、曹公忙于作协、剧协的大局,不然也请他们看看,他们和巴公、艾老、曾老一样,都喜欢提携年轻作家。” 王朦幸福地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方言都要一鸣惊人了。” 周雁茹欣慰地看了眼还在发呆的王洁。 “还有我们!” 王朦眼神里充满期待,“《牧马人》如果能打响反思文学的第一枪,《燕京文艺》也可以乘势,扛起这一面反思文学的大旗。” “我跟季老师、小王已经跟王婕、茹芷鹃她们约好了,稿子都往反思的方向上写。” 周雁茹如实汇报道。 “那就好。” 王朦环顾四周,“对了,还有方言,他人呢,平日里见他来编辑部来得挺勤快?” “小王!” 听到周雁茹喊了自己一声,王洁如梦初醒,才意识到众人正看着自己,急忙说: “方言今天没来,说去香山看枫叶。” “爬香山?他倒颇有浪漫主义的嘛。” 王朦摇头失笑,“那就等他来编辑部,周老师,小王,就烦你们跟他聊聊写稿的事。” 王洁拍胸脯,“王老师,师父,你们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方言还欠我3篇稿子呢!” “是嘛!” 顷刻间,众人笑成一团。 屋子里,充满着欢快的空气。 周雁茹收敛笑容,低声对李清泉、王朦说:“关于方言,有件事我要和你们商量。” (ps:现实里,《牧马人》的原著,《灵与肉》也是全国的出版界和文学界推波助澜) 第14章 满城尽是《牧马人》 《燕京文艺》发行,对他和给了高度评价,,《在严峻的生活面前——读方言的之后》。 文坛老将们,也开始提携晚辈。 《爱国主义的赞歌——丁铃等评〈牧马人〉》、《质朴的美的开掘——漫评方言的〈牧马人〉》、《谈〈牧马人〉与反思文学》…… 在各大报刊推波助澜下,方言火了,“反思文学”的概念也火了,都随着《牧马人》从燕京火到大江南北,在全国火了一把。 还有《燕京文艺》,销量暴涨,特别是在四九城。 人们争先抢购、传阅,一本难求。 一时之间,燕京纸贵。 第15章 大作家啦 南锣鼓巷,街坊邻居看到杨霞手里提着一大块肥厚的猪肉,两眼像饿狼似的放光。 “婶儿,今天什么喜庆的日子,您怎么舍得买块猪肉回来?” “听说岩子插队回来,有这么回事吗?” “既然回来了,怎么没看到他人呢?” 在议论声中,杨霞答非所问道:“什么,你们怎么知道我家岩子成大作家啦?” “啊,岩子成大作家啦?” 一时间,众人哗然。 “那可不,最近老火的那个,《牧马人》,就是我家岩子写的。” 杨霞昂起下巴,满脸自豪。 “啊!那篇《牧马人》真是岩子写的?我还以为凑巧撞了名,同名同姓而已。” “想不到我们单位的小年青天天念叨的《牧马人》,竟然是岩子写的?” “我瞧报纸上天天登,评这个‘《牧马人》’,评那个‘方言’,嚯,好家伙,岩子这回可是牛大发啦。” “恭喜婶子,你们家出大作家了!” “婶儿,写《牧马人》的那個‘方言’,真是您儿子啊?” “小心我揍你,怎么说话呢!不是我儿子,还是谁儿子!”杨霞笑的合不拢嘴。 羡慕、惊讶、赞美、高兴…… 迎着街坊邻居的各种目光下,心里美滋滋,整个人轻飘飘的,走路都带着一股风。 就在此时,自家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绿衣服的邮递员,骑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侧边放着一个袋子,探头探脑,朝里大喊道: “方言在家吗?” “来了,来了!” 杨霞小跑过来,自报家门。 “请您代收一下。” 邮递员点了下头,从装满了信件的袋子里取出薄薄的一张汇款单,洋溢热情地递了过去。 “还有事吗?” 杨霞看到他站着不动,扭扭捏捏。 “方言真不在家啊?” 邮递员得到肯定的答复,眼里透着一丝失望,“我、我其实想找他给我签个名。” “签名?” 杨霞看着这个失落的青年,不免同情,忽然想起放在家里的样书里,有一本签着方言的名字,“小同志,你等等,我去拿给你。” “真的嘛!谢谢大妈,谢谢大妈。” 邮递员激动得满脸通红。 “你等等啊。” 杨霞一来一回,王美丽全看在眼里。 一想到三天两头上报的方言,再想到自家三次落榜不成器的刘建军,心里酸溜溜的。 “霞姐,不会又是岩子的发表了吧?” “不是,是稿费单。” “岩子的稿费啊,肯定不少吧?” “这孩子也没跟我说多少,只让我替他收着。”杨霞摆了摆手。 “那快看看,看看有多少。” 王美丽既好奇又嫉妒,不断鼓动。 杨霞最后经不住她的怂恿,当面一看。 汇款单上赫然写着,172块! ………… “吃吃吃,就知道吃,伱知不知道岩子这次的稿费拿了多少,整整172元!” 王美丽回到家里,看到刘建军啃着地瓜干,一副不争气的样子,一气之下数落起儿子,连带把方言稿费的事也抖落出来。 就见他如遭雷击,难以置信道:“妈,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你妈什么都能看错,就是钱,绝对不会看错!”王美丽恨其不争,“你呀你,平日里吃家里,花家里,什么时候能像岩子一样给家里挣钱!给爸妈在街坊面前挣一回脸!” “那有什么难的。” 刘建军拍胸脯说:“等我的也发表了,也给您二老争回光,而且稿费,比岩子一定只多不少,这下您觉得怎么样?” “真的?” 王美丽倍感意外。 “妈,您就等着吧。” 刘建军语气里充满着自信。 “好,妈等着。” 王美丽皱眉,“不过建军,你能行吗?” “妈,您这话怎么说的,我怎么不行。” 刘建军无比郁闷。 王美丽半信半疑道:“你之前吃饭的时候,说岩子的也就那么回事,可人家现在的天天登报,听你爸说,连他们单位这些天都在讨论《牧马人》,你的……” “妈,您也忒小看您儿子了。” 刘建军不满道:“高中那会儿,不管语文,还是作文,我都比岩子强!岩子的都能行,您儿子的凭什么就不行呢!” “也是啊。” 王美丽眉头的疑虑淡了一点。 “再说了,岩子就算写出名、挣到钱,又能怎么样,现在不还是无业游民嘛!” 刘建军始终坚信一点。 只要明年高考顺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什么无业游民。” 王美丽戳了下他的额头,“你以为岩子跟你一样,你爸讲了,街道领导一听说《牧马人》是他写的,都动了替他安排工作的念头。” “什么!” “不是!他不就是写了篇嘛!” “你们怎么就能这么没有原则呢!” 刘建军感到自己的三观受到巨大冲击。 一篇就能鱼跃龙门? 就能抵得过我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 连续落榜三年的压力,你知道有多大嘛! 方言!你、你大爷的! “建军,你也要加把劲儿,知道吗。” 王美丽勉励道:“如果真能发表,就算明年的高考咱们没考上,回头也能让你爸给你找个班上,也省的窝在家里吃闲饭。” “妈!” 刘建军最忌讳的就是说他高考不过。 “你嚷嚷什么,人岩子一直在进步,你一直在原地踏步,你还想不想娶小雅当媳妇?” 王美丽没好气地白了眼。 刘建军一怔,脑海里浮现出苏雅的脸。 “苏雅!” “红姐!” “红姐,苏雅,你们就给我吧。” 此时的挂面厂,一群女工围着苏雅、方红,里三层,外三层,尤其是没有抢到《燕京文艺》的人,纷纷求借她们手里的样书。 也有得知写《牧马人》的方言是方红的弟弟,动了心思,拜托方红帮忙转交笔记本。 仅仅是为了求一个签名而已。 更有胆子大的,直接问方言有没有对象。 诗人、作家、歌唱家,是这年头的顶流! 这些天,随着方言和《牧马人》名扬四九城,许灵均和秀芝的纯洁爱情也广为流传。 情窦初开的少女少男们自然心向往之。 谁不想找个真诚踏实的伴侣,携手一生? 在这个文学界视谈情说爱还是禁忌的年代,别说《废都》、《丰乳肥臀》那种露骨激情的大尺度,就连亲吻的桥段都不允许出现。 《牧马人》相当于很多文艺青年们人生中第一本言情! 怎能不让女工们着迷,把方言视作偶像! 看着如山般的人堆,吕大成挤也挤不进去,就更别说和方红单独相处,无计可施。 整个人急得抓耳挠腮,心里痒痒。 本来想借讨论《牧马人》的机会,亲近方红,卖弄一波文采,自己可在家彩排了3次。 就在他急不可耐的时候,吕父托人把他喊到了办公室,非常不情不愿地来到跟前。 “爸,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问你,报纸上登的这个‘方言’,真的是方红的弟弟?”吕父放下《文艺报》。 “没错啊,小舅子现在是大作家了。” 吕大成指了指写着《方言:从反思中寻找力量》,“您看报纸把他夸成一朵花似的,真的成名人啦!” “小舅子?” 吕父扬起不屑地笑容,“呵呵,人方红还没答应嫁给你呢!” 吕大成笑道:“这事我看八九不离十,我喜欢丫丫,就算我妈说丫丫跟我谈朋友,是他们家高攀了咱们家,我也一点儿不在乎。” “高攀?以前人家是高攀我们。” 吕父冷笑道:“以后就未必是啦。” 吕大成纳闷道:“爸,您为什么这么说?就算小舅子现在是大作家,是大名人,可不照样要靠咱们家,才能拿到招工回城的指标!”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儿子!” 吕父又气又无奈道:“不过还好,你的眼光不算差,本来方红是高攀咱们,现在她弟弟出息了,也好,等将来他如果飞黄腾达,好歹也能关照关照你这个不成器的。” “爸,我怎么就不成器了?” 吕大成梗着脖子,不服气道。 “你啊,现在给我离科室里的小姑娘都远点,好好琢磨,该怎么跟方红处对象。” “行行行,我知道了!” “还有……” 吕父眼珠骨碌一转,“你去找你老姑,让她赶紧再去趟方红家,趁着方言还没有起势,最好把你们俩的关系定下来,那这一声‘小舅子’,就算名正言顺了。” 第16章 到底给谁说媒来了 方言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 定睛一瞧,就见屋里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劳动服的女人,生面孔,正跟杨霞聊天。 “岩子,你手上拿着什么?” 方红握着菜刀,走出小厨房。 “嘿嘿,姐,当然是好东西。” 方言把手举高。 “带鱼!?” 方红惊讶道:“你从哪里搞来的?” “路过西四鱼店,刚好让我撞上了,我就操着口地道的陕北话,冒充陕北人。” 方言咧着嘴笑道,如今的燕京人,比较喜欢的海鱼是带鱼、黄花鱼、鲙鱼。 特别是带鱼,到了冬天,身宽肉厚,刺少肉多,肉质鲜嫩肥美。 西四鱼店平时买鱼要鱼票,但偏偏有一条,非燕京的外地人,每人可以限购二斤不要票的议价带鱼,只不过价格就要比凭票卖鱼的要贵上不少,当然,也有不需要凭票凭本的。 (ps:来自《齐鲁周刊》) 水产品商店也会限量供应鱼干、咸鱼和散装虾酱,但不是普通工人家庭能消费得起的。 “怪不得这么晚才回来,排队了吧。” 方红一看是2条带鱼,“你花了多少?” “三八毛的卖完了,就剩两毛五。” 方言颇为遗憾,两毛五一斤的带鱼最小。 而且一斤实际的价钱,是三毛。 方红白了眼,“就算挣了稿费,钱也不是这个花法,你省着点,知道吗!” “呦,稿费到了啊!” 方言举起左手:“那我就更买对了,咱们晚上加餐,好好庆祝,这条清蒸,解解馋。” 然后举起右手,“这条呢,拿来晒,等过年的时候,年夜饭就多了一道硬菜。” “行,你撂这里吧,我来处理。” 方红揭开木锅盖,把切好的肥肉倒锅。 看着她准备焯水,方言好奇不已,“姐,今天来贵客了,连猪肉都准备上了?” “这猪肉不是给她的,是咱妈特意买来犒劳你的。”方红盖上锅盖。 “那屋里头坐着的是谁?” 方言好奇不已。 “就是上次我跟伱说的‘吕婶’。” 方红道:“你姐厂里工会的老大姐。” “就是她要给你说媒是吧?” 方言脸色骤然一变。 “小点声说话,什么说媒,媒婆那是四旧。”方红羞恼道,“她是吕大成的老姑。” “合着是老姑啊。” 方言问:“姐,你是怎么想的,不会真打算跟吕大成这孙贼搞对象,嫁给他吧?” “去你的!” 方红瞪了眼,“我嫁人了,家里吃什么,喝什么?燕子在上学,你又还没回城,我得挣工资养家,怎么能随随便便嫁人呢。” “我明白姐的意思了,嘿嘿,我进去了。” 方言躲到一边,转身要走。 “你进去可以,但千万不要胡来。” 方红提醒了一句,这人性子傲,仗着是副厂长的妹妹,招惹了不少人,人缘相当差。 “放心,我有方寸,你就瞧好吧。” 方言带着自信的笑容,走的虎虎生风。 刚进屋,就见吕婶不耐烦地催促杨霞: “老嫂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不是现在就把结婚的事定下来,而是让大成跟方红……” “妈!” 方言大叫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杨霞起身,惊喜道:岩子回来啦!” 吕婶打量着眼前的帅小伙,“这位就是最近一直出现在报纸上的方作家吧?” “没错,就是我儿子。” 杨霞昂起下巴,“她是吕婶,你姐厂里的工会女工委员,和你爸以前是工友。” “婶子。” 方言和她相互认识,话锋突然一转,“我刚才好像听到您说‘结婚’,谁跟谁要结婚呐?” 他不卑不亢的气度,让吕婶收敛面对杨霞时的傲气,笑道:“哪是什么‘结婚’,你听错了,是这么回事,工会关心女工们的个人问题,你姐年纪也不小了,这不我们精挑细选,推荐個厂里的男同志,跟她处一处。” “原来是处对象。” 方言打趣道:“我还以为是拉郎配呢。” “怎么可能会是拉郎配呢,现在已经废除包办婚姻了。”吕婶不禁讪笑。 “我想也是,我们家向来提倡自由恋爱。” 方言扬起嘴唇,“我妈从来不干涉,我们喜欢跟谁处对象,就跟谁处对象。” “自由恋爱好啊,自由恋爱好啊。” 吕婶脸上的尴尬里夹杂一丝不快。 “就你话多。“ 杨霞故作嫌弃:“怎么一身的鱼腥味,又上哪儿撒野去了,还不快到外头洗洗。” “我给家里买了些带鱼,庆祝庆祝。” 方言凑到她跟前,附耳低声说。 吕婶想听却一点儿也听不到,就见杨霞猛地抬头,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真哒?” “当然。” 方言嘿然一笑,“妈,您和婶子慢慢聊,我去洗个手去去腥,然后帮我姐生火去了。” 看着娘俩神神秘秘,吕婶越发好奇,心里就跟猫抓了似的,但就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去吧,去吧。” 杨霞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大妹子,接着说,接着说我们的。” “你家这位,跟我在这个岁数里见过的小同志不太一样。”吕婶感慨道。 “可不嘛,他高中一毕业就下乡,一呆就是快2年,人长大了,也独立了,现在写的还发表了,成了作家,我是管不了了。” 杨霞脸上写满幸福的烦恼。 “诶,作家长的,该管得还是得管。” 吕婶注意到她眉宇间都透着喜色,不免吃味:“我听说岩子这趟不是回城,还得回去,接着下乡,老嫂子就没想过让他回京?” 杨霞淡然地喝口水,“想啊,怎么不想。” “你要想让他回来,我倒有个法子。” 吕婶道:“挂面厂最近下来5个指标,如果岩子能弄到一个,就能以招工返城的名义回来,不过这个指标很抢手,竞争非常激烈……” 杨霞不屑一顾道:“不用了,我家岩子已经找到工作,这个指标还是留给别人吧。” “什么!找到了?!” 吕婶脸色一变。 “在《燕京文艺》当编辑。” 杨霞说得眉飞色舞。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吕婶一下子就愣住了。 一想到方言既是作家,又当编辑,前途不可限量,怪不得大哥着急让她给侄子做媒。 “也就这几天。” 杨霞笑得整张脸像绽放的菊花。 “是、是吗……” 吕婶在面对她时的优越感,瞬间荡然无存,突然问道:“你家岩子还没有对象吧?” “没有。” 没头没脑的一问,让杨霞一脸茫然。 不是说方红吗,怎么又扯到方言了? “是嘛!” 吕婶顿时心头一热。 自家的闺女刚返城,也单身,整天捧着《牧马人》,作梦都想嫁给一个像许灵均的男人,方言虽然不像许灵均,有个亿万富翁的爸爸,但有才华,有前途,也是金疙瘩! 如果他们俩能凑一对,再加上吕大成和方红这对,简直是亲上加亲,强强联合。 于是,拜访的目标一下子就变了,从给吕大成这个侄子说媒,变成了帮女儿打听方言。 “老嫂子就没想到岩子的个人问题?” “孩子都大了,跟谁搞对象,要跟谁结婚,都有自己的主见,只能由着他们。” 杨霞心里打起十二分警惕。 “对,对,自由恋爱,到底还是老嫂子开明。”吕婶假笑道,“那么大成跟方红……” 杨霞直截了当道:“那个吕大成,丫丫要是真的喜欢,我不反对,可她要是不喜欢,我看就算了,我们家不搞包办婚姻那一套。” “是啊,封建包办婚姻最可恶了。” 吕婶悻悻地发笑,但好歹没白跑一趟。 给自家闺女物色到了对象,至于侄子,虽然方家没明确同意他跟方红谈朋友,但也没明确反对,能不能追到手,就看他自己的本事。 这么一想,觉得自己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赶紧回去,汇报战果,但在离开之前,特意替自家的闺女,向方言索要了亲笔签名。 “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看。” 杨霞把人送出门,回到院子,注意到从厨房探出头的姐弟俩,意味深长地看了眼。 方言走上前:“妈,怎么样啊?” “她啊,看上你了,想让你当她女婿。” 杨霞不禁失笑道。 方言和方红互看一眼,“她不是来给吕大成那孙贼说媒嘛,怎么扯到我身上?” “贪呗,看着碗里,想着锅里。” 杨霞撇了撇嘴。 “怪不得签名的时候,我就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合着想买一送一,把咱们家一锅端啊。”方言冷笑道,“妈,您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你不是都替咱们家想了。” 杨霞白了眼,“自由恋爱,你们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吧,妈只给你们把把关。” “呀!” 方红来不及解下围裙,就跑出厨房。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人我还是要把关的,可不能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听明白嘛!” 杨霞板着一张严肃的脸。 方红心满意足地点了下头,忽然想到什么,笑容一僵,“可是这样一来,妈,岩子的招工和回城的事该怎么办?” “姐,甭操心,我自己已经办好了。” 方言伸了伸懒腰。 “办好了?什么工作?能回城吗?” 方红倍感意外。 杨霞昂起下巴道:“《燕京文艺》的编辑,你说回不回得来。” “你当上《燕京文艺》的编辑啦?!” 方红两眼圆瞪,大为震惊。 方言扬了扬手,“别听妈的,不是编辑,暂时只是合同工,勉强算助理编辑吧。” “不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方红听到是“这几天”,既高兴,又生气,“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只跟妈说,不跟姐说,害我一直担心你没招工指标,回不了城该怎么办,好啊,原来我是白替你操心了……” “我这不是怕万一没成,白高兴一场。” 见她举手要打,方言立马闪到一旁。 你躲我追,杨霞看着姐弟俩闹腾,喝止道:“都多大的人了,还在院子里瞎跑,丢不丢人,都给我回屋里去。” “妈,猪油还没熬呢,岩子买的带鱼,也在锅里蒸。”方红道,“还有一条明天要晒。” “放着我来吧。” 杨霞麻利地卷起袖口。 方言摇了摇头:“妈,今儿这顿饭就让我和姐来吧,您就进屋,等着享口福吧。” 面对儿女的劝阻,杨霞执拗不过,嘴上数落,心里欣慰,回到屋里,看向挂在墙壁上的方援军遗像,欣慰地叹住一口气: “老头子,瞧见了嘛!” “咱们的孩子都长大了,都出息了!” 第17章 就怕兄弟比我过得好 “哇,带鱼!猪肉渣!” 方燕闻着味,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清蒸带鱼,吞了吞口水,再看到香脆酥松的猪肉渣,忍不住抓一块塞嘴里。 “燕子。用筷子夹!” 杨霞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句。 方燕吐了吐舌头,拿起筷子,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吃得满口留油。 猪肉渣可是她最爱的零嘴,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能吃上一口,就开心得不得了。 “丫丫,岩子,你们也吃。” 杨霞招呼着方言和方红。 方燕唆着手指上的油,“妈,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这么丰盛啊,都赶上过年了!” “你哥的工作有着落了,而且稿费也到家了,你说该不该庆祝啊?”杨霞笑道。 方言心中暗想,还有一桩值得庆祝的事,就是杨霞和方红没有为了自己,答应吕家,姐姐上辈子的悲剧,已经发生了大转折。 这趟回京,不虚此行! “该,该。” 方燕嬉笑道:“最好哥能天天发稿费,这样,就能天天庆祝,天天吃猪肉渣!” 方言捏了下她的鼻子,“你这小馋猫也太没出息,吃猪肉渣就知足啦,哪天全聚德重新开张,哥给你带只烤鸭。” “哥,这可是你说的,不许骗我!” 方燕两眼放光。 “伱呀,刚挣俩钱就不知道怎么花了,把这丫头的嘴养刁了,还咽得下棒子粥嘛。” 杨霞假装生气地瞪了眼。 “妈。” 方红劝了几句,方言接话说:“我在燕京再呆个几天就要回陕北了,这段时间,可不得卯着劲儿吃点好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燕子顶多跟着我后头喝点汤。” “什么,这么快就要回陕北啦!” 杨霞等人吓了一跳。 方言道:“我和人约好了,等文代会闭幕式一结束,也就是17号,一块坐车回陕北。” “这才回来几天啊,怎么就又要走。” 杨霞不禁伤感,方红、方燕也好不到哪里去,本来欢快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又悲凉。 方言摆摆手,“嗨,我这又不是不回来了,指标已经弄到手了,等《燕京文艺》那边把该走的程序走完,我就能招工回城啦。” “岩子说得对,妈,又不是不回来!” 方红握住杨霞的手安慰,就见她收敛情绪,“17号走是吧?正好,能赶上榨出的猪油凝固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做猪油拌饭。” “哇,猪油拌饭!” 方燕眼里冒出“bulgbulg”的光。 “你个小吃货。” 方言摸了摸她的头,“妈,姐,我这件事,你们知道就好,尽量不要跟外人说。” “好,不说,不说。” 杨霞往儿子碗里夹了块猪肉渣,“岩子,你的那个稿费,别忘了抽個时间去邮局领。” “我明天就去邮局取钱。” 方言说完这话的第二天,照例先去了西长安大街7号,呆在编辑部改稿子,总算这些天没白费,顺利地把《黄土高坡》改成了反思。 争相传阅,得到了李清泉、王朦、周雁茹等编辑的一致通过,敲定了在下一期发表。 依旧是,期刊的头版位置! 了却了在燕京的最后一桩事,来到邮局,到汇兑窗口前取了钱,揣进了内裤兜里。 身怀巨款,一路小心地回到南锣鼓巷。 “恭喜你啊,岩子!” 忽然,背后传来苏雅的声音。 方言一个激灵,回头看去,就见下了班的方红和苏雅结伴同行,“喜从何来啊?” “少来,红姐跟我说了,你要去《燕京文艺》上班了。”苏雅由衷地替自己的发小欣喜。 “姐,我不是昨天跟你说不要……” 方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苏雅是外人吗?” 方红冷不丁地来了一句,紧接着苏雅双手叉腰,横眉对视:“对啊,我是外人嘛!我们可是从小到大,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小、初、高,都在一个学校里念书,你说这得是什么样的友谊啊!” “纯洁的革g友谊?” 方言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 苏雅指了指他的挎包,“所以老实交代,你的包为什么比平时鼓这么多?装了什么?” “就是些信。”方言道。 “不会是情书吧?” 一听到是信,苏雅忍不住调侃。 “想什么呢,是读者来信。” 方言一本正经地解释挎包里装的,全都是看过《牧马人》的读者寄给自己的信,因为不知道作者的具体地址,基本上由编辑部代收。 这也是自己将来的工作之一,把读者来信整理分类,转交给作者,或者代为回信处理。 “有没有我们厂的?” 苏雅看着他从挎包里取出一沓信:“你不知道,我们厂里好多女同志都给你写信了。” 就在此时,胡同里回荡着一道声音: “刘建军在家吗!” “来了!来了!” 刘建军脚步匆匆地跑到门口,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一摞信,急不可耐地拆开信封。 《人民文学》,退稿! 《当代》,退稿! 一张张纸上,写着被退稿的原因,以及编辑给出的修改意见,但大概的意思都一样。 脱离现实逻辑,难以情感共鸣。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建军遭受打击,魂不守舍。 方言偷偷摸摸地走到他的身旁,“建军,信上写什么呢,看得这么入迷!” “啊!” 刘建军被吓得大叫一声,回过神来,才注意到方言、方红、苏雅站在他面前,没好气道:“你小子干嘛呢,吓死我了。” “那要怪你自己看得太认真。” 方言把头凑了过去,“上面写什么呢?” “没什么,我在补习班上认识了几个笔友。” 刘建军心虚地把拿着退稿信的手藏在背后,“这不,这是他们寄给我的信。” 苏雅刚想张嘴,立刻就被邮递员的一句“方老师,有您的信”打断,注意力随之被袋子里如雪花般的来信所吸引,一捆又一捆。 写的地址,五花八门。 有的写“《牧马人》的作者方言收”,有的写“燕京作家方言收”,有的甚至只写了个“燕京方言收”,没头没尾,没有详细地址。 得亏这片辖区的邮递员认识方言。 看着方言手里沉甸甸的读者来信,刘建军一想到这些仅仅是寄到他手里的,没能成功寄到这里的,全国还不知道有多少,心里发酸。 慢着,自己还有两封信没拆呢! 说不定! 一下子,来了精神。 刘建军扫了一眼,一封来自《华夏青年报》,一封来自《燕京文艺》,撕开封条。 《华夏青年报》,退稿! 退稿信内容很公式化,只有“感谢投稿”云云,连修改意见都懒地提,2篇怎么寄过去的,就怎么原原本本地给寄回来。 最后,只剩下自己最不重视,当作保底的《燕京文艺》,如今却是仅剩的一丝希望。 心在颤抖,手也在哆嗦。 他不敢再拆,特别是看到邮递员紧握着方言的手使劲摇的一幕,仿佛有根刺扎在胸口。 “诶,建军!” 苏雅余光里瞥见他悄悄地溜回院里。 方红诧异道:“他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建军也真是的,不跟我们打声招呼,就这么走了,平常可不是这样。” 苏雅疑惑不已。 “估计是急着给笔友回信吧。” 方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什么笔友,分明就是退稿信! “这封总不会还是退稿信吧?” 刘建军躺在床上,把信翻来覆去地看,就是没有拆开封口,迟迟下不了决心。 “建军,谁寄的信?” 王美丽突然走到他房间,“是不是出版社的信?是不是你的要发表了?” “妈,您着什么急,哪有这么快啊。” 刘建军直起了身。 “我能不急嘛,你知不知道,因为岩子发表了,他现在直接去《燕京文艺》上班。” 王美丽语气里透着一股酸味。 “什么?!” 刘建军惊得张大嘴巴。 “你是没看到岩子他妈洗衣服的时候,那个高兴的样子。”王美丽不禁感慨,“真没瞧出来,岩子小时候不正经,一点儿也不像块读书的料,现在正儿八经成文化人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刘建军低头盯着手里的信,喉结蠕动。 王美丽皱眉道:“建军,你也加把劲知道吗,真能发表了,就算高考不如意,也能像岩子一样,去出版社当编辑。” “放心吧,您对您儿子还没有信心吗!” 刘建军敷衍着王美丽,把她送出了门。 整个人贴在墙上,深吸了口气,心想着: 虽然《人民文学》、《当代》退了自己的稿,但方言不也没在这些刊物上发表过。 不过是在区区《燕京文艺》而已。 方言能行,自己也能行! 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重新鼓足勇气,拆开了信封,就见每页纸里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仔细看了半天,才从字缝里看出两字—— 退稿! 不!!!!!! 刘建军面色苍白,道心破碎,后背贴着墙壁,慢慢滑落下来,退稿信也从手里脱落。 一页页纸,飘落在四周。 第18章 方小将的野望 11月16日,文代会正式闭幕。 方言在燕京呆了半个多月,也是时候该回陕北了,于是到《燕京文艺》编辑部结账。 王洁坐在桌子前,拿着一支笔替他算账。 按照干部出差标准,算了往返差旅费,每天补助两块钱,还给自己买了回陕北的硬卧票,甚至以硬卧的标准,补了来时的差价。 算下来,竟然差不多有四十多块钱! 王洁到会计那里给方言领了钱,又给他开了证明,证明自己在《燕京文艺》的改稿确有其事,等回到陕北,要把这个交给大队。 忙完一切,方言把3包桃酥交给王洁,让她跟编辑部的人分着吃,然后离开了小楼。 这年头,点心有蛋糕、桃酥、萨琪玛、绿豆糕、江米条等大众货,既要钱,也要粮票,像蛋糕、江米条,6毛5一斤,要6两粮票。 而桃酥就更贵了,要7毛2一斤。 杨霞给他的大团结,让他买了8包桃酥,一包一斤,再加上从鸽子市场里买的粮票,完全够一个普通家庭一個月的菜钱了。 1包留在家里,剩下4包带回大队。 临走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杨霞给了一张澡票,方言到澡堂子泡了澡,理了发,一身干净地回来,餐桌上摆着奢侈的酱油猪油拌饭。 吃完这顿,竟然破天荒地还有夜宵。 泡了4杯麦乳精,全家四口聚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分吃着桃酥,其乐融融。 吃饱睡足,第二天就要出发去火车站。 方红身为挂面厂劳模和先进,罕见地请了半天假,和杨霞一起把方言送到了公交车站。 “岩子,这钱你拿着,放好了。” 杨霞左右张望,小心地拿出一张大团结。 “妈,我自己有,不用给我钱,再说了,上次您给我的钱,我都没花完。” 方言不仅推脱,甚至想从《燕京文艺》给自己的补助里,分出一半,补贴家用。 “家里要什么钱,穷家富路,你就带上吧。”方红强硬地把钱塞到他的手里。 “你姐说的对,路上别委屈了自己,吃点好的。”杨霞道。 方言就当从稿费里支出这笔钱,点头说:“妈,姐,你们也别替我操心,我年前肯定回来,到时候,咱们一家一起过大年。” “好,路上注意安全,我们等你回来过年。”方红搀着杨霞,两人目送他坐上公交。 “妈,姐,回去吧。” 方言把头探出窗,挥了挥手。 双方就这么互相挥着手,一直到消失在彼此的视线当中,眼眶情不自禁地红了起来。 红得,像天上的太阳。 早晨的燕京火车站,照样人流密集。 方言护着行李,走在月台上,就见乌泱泱的人群中,突然举起了一只手,左右晃动。 “小方同志,这里!” “咦。” 方言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伸手的是陆遥,在他的周围,是来时同行的陕北代表团。 “可不能再喊‘小方同志’了。” 贾平洼提醒了一句。 虽然彼此的年龄相差很大,但要按出道的时间来算,大家在文坛算是一个辈分。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怕喊了‘方言’,到时候整个火车站要暴动,把方言给围起来。” 陆遥半开玩笑道。 “夸张了。” 方言扬了扬手。 “也许火车站会有一瞬间的暴动,但看到方言这么年轻,很难相信《牧马人》出自他的手笔,只会以为碰巧是同名同姓。” 贾平洼不丁来了一句。 “是啊,谁又能想到,恰恰就是这个年轻人写出了《牧马人》。”胡采投去欣赏的目光,“我在文代会看了,写得很好。” 方言道:“也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燕京文艺》的老师们给了很多建议。” “但‘反思文学’,总归是你想出来了吧。” “是啊,这个‘反思文学’,伱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写《牧马人》的时候就想好了?” “跟我们说说吧。” “………” 陕北代表团里的一个个,围着方言,你一言,我一语,和他讨论反思文学这股新浪潮。 陆遥眼神炙热地看着这个在文代会横空出世、名动燕京的作家,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文代会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才是高潮。 全国的报刊很快就会不遗余力地宣传他和《牧马人》,包括自己担任编辑的《延河》,包括整个陕北文学界,都会配合《燕京文艺》,掀起他提出的“反思文学”的思潮。 到时候,天下无人不识方言! 这才是真正的“一文天下知”! “嘟!” “嘟嘟嘟!” 汽笛声响了起来,火车车轮转动着,穿过浓浓的烟雾,开向了陕北,车身一晃一晃。 硬卧的车厢里,方言跟陆遥、胡采等人分到同一个隔断,而且正好是上中下三个铺。 “我中铺。” 陆遥亮了亮小卡片。 “我下铺。” 方言瞥了眼一脸为难的胡采,主动提出来:“胡老师,咱俩换一换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 胡采摇了摇头。 “还是我睡上铺吧,爬上爬下,能锻炼身体,您就当给我这个机会。” 方言不等对方推辞,把行李放了上去。 “谢谢你啊,岩子。” 胡采等人跟他熟络之后,不再叫“小方同志”,要么改口喊他的小名,要么直呼全名。 “您客气。” 方言心里其实也有自己的打算。 就像王洁以挖到自己这个新作家为荣,每个编辑都要有自己长期合作的作家,方便给文学期刊约稿和组稿。 日积月累,就能形成一个比较固定的庞大作者群,有一种说法叫“编辑部就是司令部”。 各地文坛就是地方军队,比如陕北的叫‘陕军’,晋西的叫‘晋军’,燕京的叫‘御林军’。 方言自己就算御林军的一名小将。 方小将! 司令部拥有的军队数量越多、规模越大、战斗力越猛,自家的期刊和出版社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如果编辑拥有一支忠诚无比的私军,无论换到哪家期刊都紧跟的话,那可不得了了。 妥妥的‘军阀’! 而陕北整个省恰恰是华夏文坛的重要阵地,陕军也是华夏文坛中精锐中的精锐。 代表团里的陆遥、贾平洼、莫伸等人,更是未来的中流砥柱,其他人虽然没听说过,但在月台接触下来,能感受到强烈的创作激情,人人憋着股子劲儿,都想写出好作品。 这些人,都是不可多得的资源。 正当他思考时,胡采微笑道:“岩子,你说你的另一篇,会在下一期的《燕京文艺》发表,那你有没有想过,《黄土高坡》之后,下一部作品要写什么呢?” 此话一出,陆遥、贾平洼、莫伸等四人的目光,统统投在方言的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第19章 电影剧本 下部作品写什么? 《废都》?《白鹿原》?那不纯纯挨批嘛! 必须是又稳妥又出名,还能赚钱! 方言一时间被问住了,摇了摇头: “我还没想好要写什么。” “没想好也很正常,文学创作本来就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胡采理解地点了点头。 “是啊,写作特别需要灵感,一个对话、一个人,甚至一个东西,都有可能来灵感。” 陆遥从口袋里取出烟盒,“我的灵感源泉就是烟,只要抽烟,灵感自然就会来。” 方言调侃道:“好家伙,宝成!2毛6一包,你这個灵感可有点贵啊。” “哈哈哈!” 顷刻间,哄堂大笑。 “陆遥的老习惯了!” 贾平洼也打趣说:“发了工资先买包好烟,其他什么都是次要的,又要体面,可又不讲究门面。” 陆遥辩解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只有抽着好烟,才能有一种庄严的心情,只有保持庄严的心情,才能有灵感,才能庄严的创作。” “你啊,就是歪理多。” 胡采分享经验道:“灵感这东西,关键在于多看、多想、多走、多说,比如刚才在月台,你们跟岩子聊这个‘反思文学’,不就蹦出很多有意思的想法吗?” “胡老师说的对。” 贾平洼、莫伸等人无不赞同。 “离中午还有段时间,要不接着聊?” 方言准备集思广益,听听他们的见解,或许能给自己接下来的创作,提供一些思路。 但让人失望的是,要么是老生常谈的伤痕文学,要么是随波逐流,从伤痕文学跳到反思文学的框架。 毕竟,《牧马人》打响了反思文学的第一枪,很有可能取代伤痕文学,成为新的主流文学方向,这类跟风的作家,多如过江之鲫。 倒是刚才一直活跃的陆遥,沉默地抽着闷烟,抽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 “《惊心动魄的一幕》,我想再投一次。” 方言挑了挑眉,注意到有说有笑的众人顿时鸦雀无声,整个隔断里变得异常安静,只听能到过道的脚步声,车厢“哐哐”的晃动声。 “你果然还是没有放弃啊。” 胡采叹了口气。 “放弃?什么意思?” 方言投去问询的目光。 “《惊心动魄的一幕》是我78年写的一篇,屡投不中,到现在,一年多了,已经不知道被退稿了多少次,连我自己都记不清。” 陆遥苦笑连连,陕北代表团里,就属他一直不温不火,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代表作。 “为什么?” 方言好奇道。 “他的这部很好,但主题太大胆,思想太超前,甚至可以说有些不合时宜。” 胡采摇了摇头。 陆遥简单地说出《惊心动魄的一幕》的整个故事,背景就是那段特殊时期,既有自己的所见所闻,也有真实人物为原型。 “确实很超前。” 方言从头到尾听完,简直比《枫》还要大胆,等于是《活着》里春生的独立单元故事。 要不,写《活着》? 我靠《活着》活着?那余桦还能活着吗? “是啊,本来我已经打算放弃,但跟岩子你聊了这么久的反思文学,听伱讲了修改《牧马人》的感悟,我又重新反思了一下。” 陆遥嘴角上扬,“当时受到伤痕文学的影响,着眼点放在批判上,写得太猛烈。” “可不是,像一篇讨伐檄文。”胡采道。 陆遥说:“得改一改,把重点放在敢于斗争的过程和精神上,写积极的一面。” “改好了,要不投《燕京文艺》试试,我请编辑部老师看看,或许有戏?” 方言把自己当《燕京文艺》助理编辑的事说了出来。 “没想到岩子现在跟我们是同行了!” 胡采颇为欣慰道:“《燕京文艺》,嗯,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陆遥,你觉得呢?” 陆遥看到方言越来越进步,心里燃起了斗志,既然《牧马人》在《燕京文艺》发表,干脆自己也投给《燕京文艺》,同一起跑线出发。 “那就说定了!” 方言于公于私,都要帮他一把。 于公,陆遥是陕北文坛未来的支柱之一,虽然没有看过完整的《惊心动魄的一幕》,但能被代表团这么推崇,写得肯定不差。 于私,可以当成他上岗的第一把火,就算最后过不了编辑部的终审,也能跟陆遥拉近关系,将来发展成方小将手下的一员大将。 预定五虎上将之一! “如果《燕京文艺》这一次也维持‘死刑判决‘,我就把稿子一把火烧掉。” 陆遥赌咒发誓般地下决心。 “不至于,不至于。” “岩子,你就别劝我,就这么办!” “好吧。” 看到陆遥像头老黄牛死倔死倔的,方言打消了劝阻的念头,从包里掏出65式水壶: “喝水吗?” “诶,岩子,给我点。” “还有我!” “列车员怎么还不来送水啊?” 不等陆遥开口,莫伸等人拿出自己的饭缸子,一边向他讨水喝,一边冲过道里嚷嚷。 不一会儿,列车员提着热水壶而来。 “岩子,想什么呢,热水都凉了。” 陆遥看到他端着饭缸子,盯着窗外发呆。 “我在想接下来写什么?” 方言如梦初醒,喝了口水。 “想到了吗?” “没有。” “没有头绪就慢慢想,要不要借你闻闻?” 陆遥戏谑地递了一支宝成。 方言欣然笑纳,开玩笑道:“再给个火。” 看到他只是放在鼻下嗅了嗅,胡采打趣说:“没想到岩子年纪轻轻,倒像个十足的老烟枪,一看,二嗅。” “哈哈哈!” 众人放声大笑,笑声传遍整个车厢。 方言跟着笑,但一想到自己还欠王洁三篇,忍不住头疼,到底写什么好呢? 写好了,稿费、名气和荣誉自然到手。 写不好,就会被看成“江郎才尽”,搞不好会招骂,不仅读者骂,还会被编辑和评论家骂,现在的文学界可不是上辈子的娱乐圈。 演技差,拍烂片,照样天价片酬。 “岩子,你实在想不到的话,不如试着把《牧马人》写成电影剧本,不过,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写电影剧本?” 胡采给出一个前辈的建议。 “电影剧本?!” 方言沉吟,拍电影! 胡采笑眯眯道:“是啊,你这篇《牧马人》不拍成电影未免太可惜了,回到长安,我准备把推荐给西影厂,他们肯定喜欢。” “电影!” 方言一拍大腿,自己把《牧马人》的电影改成,为什么就不可以把影视化? 这年头的制片厂,对文学是如饥似渴。 像《牧马人》这样出名的,更是倍受全国电影厂的青睐,真要改编成电影,自己既能过把编剧的瘾儿,又能多赚一笔稿费! 第20章 1980年的年夜饭 到了火车站,方言在胡采的关照下,和陕北代表团的几个人安排在运货到延安的黄河大车,大伙给司机凑了2包三毛六的大雁塔。 这年头,卡车司机就是给个大官都不换! 马达一响,黄金万两。 把副驾驶座的位置让给女同志,方言等人坐在后厢,一路颠簸,屁股差点被颠成四瓣。 到了宝塔,方言下车,在城里吃了一大碗羊肉泡馍,带着满肚子的油水,一路步行,终于回到河庄坪公社杨家湾大队。 给大队出示了《燕京文艺》开具的证明,要不然,归不了队,然后拿出了2包桃酥。 至于怎么分,大队自己内部处理。 本来方言就替杨家湾大队争了光,现在又给面子,又给里子,大队书记和大队长笑得合不拢嘴,热情地招待他在队里吃了顿晚饭。 白馍、肉菜,甚至还有煮鸡蛋。 要不是鸡不能杀,高低再添个炖鸡。 吃好以后,亲自送他回土窑。 剩下的2包桃酥,趁着夜里,一包分给知青,一包给了这些年一直关照自己的小队长。 天一亮,整個村、整个大队都知道了—— 方言回来了! 一天到晚,总是有人来找他,明里暗里都透着一个意思,岩子,你要老婆不要? 只要你开金口,我就把人给你送来。 不胜其烦,根本没办法在土窑里安安静静地写《牧马人》的剧本,只能到外头躲清闲。 本以为就此慢慢地消停下来,没想到才只是个开始,也不知道是不是胡采、陆遥他们在推波助澜,《延河》、《长安》、《山花》、《文化艺术报》等陕北报刊,纷纷转载点评《牧马人》,极力宣传反思文学。 方言又火了! 从省城,火到县城,再火到公社。 整个宝塔都轰动了,也许他不是历史上第一位发表的作家,但绝对是最出名的! 要找他说亲的、要找他指点的,要找他攀交情的,也见到了西影厂的人影。 然而,谈得并不愉快。 当方言提出要做《牧马人》的编剧,西影厂的代表却希望西影厂的专业编剧来写剧本。 双方僵持不下,西影厂代表只能回去汇报给厂里,让厂长他们拍板。 方言一问才知,西影厂的厂长并不是吴天鸣,怪不得!要是他的话,早就答应了! 合作虽然没谈拢,但剧本自己照写不误。 全国电影厂那么多,又不是只有西影厂。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2月初,终于等来了招工返城的确切消息,可以回京啦! 方言办好所有的手续,在众人的欢送下,坐上大队的拖拉机,怎么来的,就怎么回。 “这不是岩子嘛!” “妈呀,还真是岩子!” “我们的大作家回来啦!” 当方言出现在胡同的时候,街坊邻居又惊喜又热情地喊着,他挨个打招呼。 相隔了一个多月,重新回到大杂院。 感觉什么都没变,又感觉哪里又变了。 “岩子!” 伴随着杨霞一声尖叫,整个院子的人都惊动了,除了没下班的,其他人都跑了过来。 “妈,我回来啦!” 方言风尘仆仆,咧着嘴笑。 “这下不又再回去了吧?” 杨霞急地抓住他的手臂。 “不用了。” 方言摇头失笑道:“就是落户口这些事,要麻烦刘叔带着我,去街道跑一趟。” ………… 回京的第二天,大清早就到街道跑手续。 知青能不能回城,能不能早回城,返城以后分配什么样的工作,权力都在知青办。 就连返城后报户口,也需要知青办开出一张同意落户的证明,公安派出所才能办户口。 有刘东方这个熟人,就是好办事。 再加上大作家的名头,一路畅通无阻。 跑完街道,一个人随后跑派出所、粮管所、劳动局等部门,上上下下跑了个遍。 终于把户口、粮食关系这些都搞定了! 这才算是真正的“我回来啦”! 年后才到编辑部报道,余下的这段时间,方言全都用在《牧马人》的剧本上,一直写到了一月份,写到了1980年。 此时,华夏全面恢复了春节休假制度,总算能痛痛快快地过年了! “嚯!” 一大清早,方言取来报纸,一个简短的新闻,如惊雷般唤醒了迷迷糊糊的他。 就见上面写着商业部下发专门通知,要求各大城市敞开供应猪肉,鼓励就地收购、就地屠宰、就地销售,让全国人民欢度春节。 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 方言记起了有几家不需要凭票就能买猪肉的地方,比如胜利商店,整个人立马精神。 匆匆忙忙地出去,又神神秘秘地回来。 “岩子,你干嘛去了,鬼鬼祟祟的。” 苏雅把囤积的白菜堆到墙根靠着。 “嘿嘿,瞎溜达。” 方言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早不溜达,晚不溜达,偏偏就今天出去溜达?” 苏雅双手叉腰,投来审视的目光,“跟你说吧,我观察你好些天,伱可是一直躲屋里,想见你一次都难,你到底在干嘛?写吗?” “!岩子又写啦!” 刘建军全身一哆嗦,猛地抬头。 “不是。” 方言摆摆手,“算了,这种好事也不能我一个人占了,我就告诉你们吧,是这样,我呢找到了家供销社,到时候会有一批不要票、不要本的猪肉,你们要不要跟我去抢?” “不要票不要本,真的假的?!” 苏雅和刘建军吃惊地互看一眼。 “当然是真的,你要不信,我也没辙。” 方言耸了耸肩。 “多少钱一斤?” 苏雅心动不已,但刚还完家里的外债,攒下一笔支撑家里开销的钱,手头并不富裕。 “9毛4。”方言笑道,“每人限2斤。” “跟票上一个价儿。”苏雅眼前一亮。 “是啊,要不要去?”方言问。 “去,必须去啊!” 看到苏雅要去,刘建军也喊着要去。 方言也不藏私,大大方方地把消息传了出去,一下子,前院、后院的人闻讯而来。 整个胡同,进入一级战斗状态。 每家每户出一个人,全体出动,由方言带队,浩浩荡荡地杀到了供销社,抢购猪肉。 店铺尚未开门,门外已经排了长长的队。 每个人都严严实实地藏在围巾下,裹在大衣里,燕京这时的冬天,冷得刺骨。 工作人员开门吓了一跳,发现排队的人太多,怕开门后没法维持秩序,于是更改地点。 那时候买东西是必修课,所以改地方排队就好像操练时向右看齐一样容易,人们一个紧挨着一个,防止有人趁机加塞,几十号人直接变成了一条人体蜈蚣,慢慢蠕动。 “别插队,同志!” 苏雅瞅见5个人从队伍边上强挤进来。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谁插队!” 5人当中领头的气势汹汹地瞪了眼。 “你插队还要打人是吗?” 苏雅把手伸到挎包里,横眉冷对。 “嘿!” 领头的龇牙咧嘴,理直气壮:“别人没说什么,你嚷嚷什么,多管闲事,别以为你是个女同志,我们真不敢打你……” “嗨!哥们,怎么是你呀。” 方言在苏雅身后,立刻喊了声。 “你谁啊,我们认识吗?” “特么不认识,你丫的插什么队!” “呦,英雄救美,你小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领头的把注意力转移到方言。 “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是吧?” 苏雅大喝道:“南锣鼓巷的爷们姐们别看戏了!有人欺负上门了!” 顷刻间,排在苏雅、方言后面的人纷纷响应,一个个站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五个人。 “给我往后边呆着排队去!” 苏雅大喝一声,方言起哄道:“排队!” “排队!排队!” 街坊邻居们跟着喊了起来,声音震天。 动静越闹越大,把管理员和片警都惊动了,5个人心不甘情不愿,只能认怂。 临走之前,恶狠狠地瞪着苏雅和方言: “有种,但我送你一句话,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不气盛,叫年轻人吗!” 方言毫不畏惧,回怼了一句。 “好!” 看着5人灰溜溜地离开,人群里爆发出喝彩和掌声,随后整个队伍排得井然有序。 “你也太敢了,刚才要是我们不在,你怎么办?”方言白了一眼。 “怕什么,我有这个。” 苏雅从挎包里掏出擀面杖和大剪刀。 方言惊讶不已,“你出门带这些干什么?” “我带着防身,最近治安不好,有些知青返城找不到工作,成天在厂子附近溜达,打架、斗殴、抢劫,还对女同志耍流氓。” 苏雅道:“要是哪天有谁不开眼,敢招惹我和红姐,我就攮他!” 方言提醒:“您悠着点,别把人攮死了。” “不会,这是最后不得已才动用的武器,平时用擀面杖就好,红姐包里也有一根。” 苏雅把擀面杖和剪刀放回挎包。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啊。” 方言回想起她刚才一手擀面杖,一手大剪子,画风相当的清奇荒诞诡异,不禁感慨道。 最后,队没白排,人手2斤,满载而归。 “岩子,你挑的这块肉好,真肥!” 方红飞快地擀着面皮。 年夜饭最核心的一道“菜”,当然是水饺了,而且水饺几乎都是统一的猪肉白菜馅。 “姐,其实饺子馅还是瘦肉好。” 方言有些生疏地包着饺子。 “你个孩子,瘦肉能有多少油水啊!” 杨霞笑骂道。 “哥,你这饺子包的还不如我呢。” 方燕看了看他奇丑无比的饺子,炫耀着自己带花边的饺子,鼻子翘上了天。 “我已经好久没包饺子了。” 方言不禁感慨。 顷刻间,杨霞和方红的脸僵住了。 方言注意到气氛变得不对劲,才意识到她们会错意了,自己是上辈子养尊处优,再也没亲手包过,但恐怕她们以为自己是在诉苦。 “妈,姐,你们怎么哭了?” 方燕眨了眨眼。 “就你话多,去厨房把炸好的带鱼拿过来!”方红瞪了一眼,接着安慰杨霞。 “妈,这么大好的日子,哭可不吉利。” 方言也宽慰说:“您瞧,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咱们一家四口,这不团聚了!” “是啊,团聚了,团聚了。” 杨霞抓着方红的手,轻拍方言的手,目光看向正小心翼翼地端盘子的方燕,破涕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