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带恶人》 第一章 福报 如果一个月前有人告诉洛恩,996是公司的福报。 作为牛马打工人,他肯定嘴上“是是是”,然后一边继续加班赶进度,一边在心里和秃顶上司的直系女性亲属开展些超友谊的运动,希望让对方的户口本多增加几页。 然而此时此刻,洛恩发现自己的“福报”,似乎真的到账了。 只是,过程好像比较阴间…… 紫衫木打造的婴儿床中,洛恩看着眼前自己胖乎乎的小短手,按了按自己柔软的胸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心律失常引发的心源性猝死,没办法,老社畜杀手了,附近的几栋写字楼又不是没被光顾过。 但洛恩没想到今年地府的这波业绩,会冲到他头上。 你大爷的,就不能多撑几天吗?我满全勤的年终奖! 婴儿床上的洛恩,怨念满满地握紧拳头,心中无比悲愤。 不过随即,他看向四周的陈设,月余以来郁闷的心情被冲淡了不少。 通体洁白的大理石宫殿巍峨典雅,四周墙壁凿刻着精美细腻的纹饰和富有张力的人物浮雕,桌子上的陶瓶虽然工艺粗糙,却镶嵌着硕大的宝石,而杯盘则是奢侈的金银器,甚至连婴儿床上都挂着水晶制作的风铃。 貌似作为上辈子提前毙业的补偿,自己成功从骡马跪卒转职为了罗马贵族,刚出生就有一套独立的海景别墅。 洛恩伸出小短手扒着着婴儿床的边缘,探出脑袋,极富灵性的眸子看向窗外苍翠的草坪。 几位穿着亚麻布长裙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将一位同样年纪的美貌少女,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 少女玫瑰色的面容焕发着青春的气息,水灵的眼睛盈溢着无邪的稚气,光洁的脖子与胸脯散发着诱惑,一身洁白典雅的束腰外衣,无法掩盖骨子里的野性。 在侍女们的诚惶诚恐的目光中,靓丽少女赤脚在绿草遍地的小山上奔跑,时而伴着林中老牧人双管牧笛的悦耳曲,调哼唱着歌谣,时而来到危险断崖旁,面对着滚滚排岸的海浪舒展腰肢起舞…… 任谁都想不出,这是位刚刚生产月余的少妇。 “殿下您慢点!请您慢点,殿下……” 侍女们心惊肉跳的呼喊,经过一再的劝说,美貌的公主这才悻悻来到花园漫步,选择更加安全的产后恢复运动。 比如互相将常春藤花冠作为花饰戴在头上,或当牧场传来宽角公牛的鸣叫声时,彼此饶有兴趣地模仿牛鸣声应和着,共同发出咯咯的轻笑。 看来,这辈子遇上了个能折腾的老妈。 扒在婴儿床上的洛恩,暗自腹诽了几句,将目光转向四周。 这是座郁郁葱葱的小山,西面靠近大海,碧蓝的海面起起伏伏,如同大块的翡翠。东面毗邻城市,沿线高低错落的石质建筑泛着古朴的韵味,远处的港口,停靠着几艘简陋的风帆小船。 显然,洛恩如今所处的世界,并非自己熟悉的时代。 根据建筑体系的偏向和环境的特征判断,似乎是古希腊风格的远古社会。 幸亏投了个好胎,不用继续当牛做马,否则的话,在封建时代讨生活那更是噩梦。 哗啦~~~ 湿润的海风吹开窗前精致的纱帘,带着丝丝特有的腥咸味灌入屋内。 “呵呵,原来我的小狮子醒了呀。” 曼妙的身影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婴儿床前,将扒在边缘的小不点抱起,轻轻搂在怀中,在屋内踱步,微笑的脸上洗去了少女的野性,散发着“母亲”特有温柔。 被亲昵逗弄的婴儿,从母性的怀抱中努力钻出脑袋,灵动的眸子流露出深深的郁闷。 投胎虽然很好命,但目前最让他头疼的,还是这具婴儿的身体内,住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 面对着一个前世比自己年龄都小的“母亲”,洛恩难免感觉有些违和。 好在刚才的产后恢复,也让这位母亲消耗了不少的精力,简单的母子互动并没有持续多久,洛恩就被重新放回了婴儿床中,美貌的公主则坐在窗台前,痴痴地望着天空。 似乎,她在期盼着什么。 轰隆! 霹雳乱坠,海上狂风起涌,浓密的乌云密布于天空,压抑的闷雷声不时从低垂的云气中传来,整个山头逐渐变得昏暗。 要下雨了? 婴儿床上的洛恩打了个哈欠,有些困顿。 然而,窗前的公主却兴奋地站起了身,琥珀色的眸子中流露出浓浓的欢喜,飞快重新整理了一遍妆容,轻快地冲向门廊。 与此同时,一道健美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微笑着张开双臂,将飞奔而来的少女报了个满怀。 少女红着脸庞,仰头上望,美眸中流溢着满满的崇拜和欢愉。 “克洛尼得斯大人,您,您终于来了!” 哦,原来自己的便宜老子是叫这个名字。 趴在摇篮边缘偷听的洛恩,看向门外自他出生以来首次露面的“父亲”,皱了皱眉,心中泛起了一丝莫名的嘀咕。 克洛尼得斯? 奇怪,这名字怎么感觉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抱歉,塞墨勒,我的爱,近来的琐事太多,旅途刚一结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来见你。” 回廊上,那有着银色披肩长发,星辰般眸子的俊美青年,一边说着甜蜜的情话,一边讲述些旅途中的趣事。 那举手投足间散发的男性魅力,已经让怀春的公主完全沦陷,身体酥软地半靠在情郎的胸前,眸中的爱意愈加浓烈和炽热,俏脸泛起红霞,如同一朵娇艳盛开的玫瑰。 此刻,透过纱窗,望着你侬我侬,似乎眼中只有彼此的那对父母,摇篮中的洛恩满脸难以置信。 卧槽,不会吧? 众所周知,仆从对于主人直呼其名,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相当失礼和冒犯的行为。 再加上他的出生似乎被母亲刻意隐瞒了下来,这一个月来城堡又不见外客,因此洛恩今天才算正式得知了这位老妈的全名。 同时,相对应的信息,也相继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塞墨勒,忒拜(又译底比斯)筑城者卡德摩斯与协调女神哈耳摩尼亚之女,战神阿瑞斯的血裔…… 随着一段段的文字记忆在心头翻涌,洛恩在此时此刻也终于想起了“克洛尼得斯”这个名字的由来。 克洛尼得斯,其意为——“克洛诺斯之子”,即神王宙斯在下界偷情时的化名。 原来是那位奥林匹斯人形播种机的马甲,难怪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顺便一提,洛恩前世所供职的地方,是一家以各国英雄史诗、民俗传说为题材进行创作的游戏公司。 作为年度优秀员工,他自然对神话和传说有不错的知识储备。 而通过真名判断出父母显赫的身份后,洛恩不由看向自己稚嫩的双手,一阵错愕。 如果名字没错的话,那他不就是传说中的狄俄尼索斯吗? ——那个被赫拉诅咒,疯了半辈子,却在未来奇迹般取代【炉灶女神】赫斯提亚,成为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的【酒神】? 荒诞的念头尚未持续多久,洛恩旋即摇了摇头,目露怀疑。 但这明显不对啊。 按照赫西俄德的《神谱》和其它古希腊神话的相关传说,宙斯和忒拜公主塞墨勒偷情,被正牌老婆赫拉撞破。 赫拉得知后十分嫉妒,变成公主的亲戚,怂恿公主向宙斯提出要求,要看宙斯神的姿态,以验证宙斯对她的爱情。宙斯拗不过公主的请求,现出神性的真身,结果塞墨勒在雷火中被烧。 而那时塞墨勒已经怀孕,宙斯最终只抢救出了不足月的婴儿,将他缝在自己的大腿中,直到足月才将他取出,因他在宙斯大腿里时,宙斯走路像瘸子,因此得名狄俄尼索斯,意为“宙斯的瘸腿”。 简单地说,酒神狄俄尼索斯是在母亲塞墨勒死后才诞生的。 难道,是我记错了? 或者,父母的名字只是单纯的巧合?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洛恩不免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而此刻,在塞墨勒公主的依偎和崇拜下,银发青年“克洛尼得斯”,将娇柔的爱人拦腰抱起,踏入大殿。 但随即,他却停下脚步,凝眉看向了屋内的摇篮。 “啊,刚才见到您太高兴了,我忘了说孩子出生的事。” 塞墨勒回过神来,面颊微红,连忙从情郎的怀中羞涩跳下,拉着他宽大的手掌,来到摇篮前炫耀。 “看,他的眼睛和头发,多像您!” 然而屋中的银发青年却并未答话,只是怔怔地立在原地,深深看向摇篮中的新生命。 “您不开心吗?” 意料之外的冷场,让公主有些错愕地回头。 “怎么会呢?这惊喜太突然了,让我有点意外。” 银发青年回过神来,露出了极富感染力的微笑,眸中划过丝丝疑惑。 “上次医生不是说,孕期还有几个月吗?” “是呢,分娩的时间比预计要早很多,不过这孩子很听话,没让我受太多的苦。” 公主点头解释,甜蜜地依偎在情郎的肩头。 与此同时,洛恩看向在自己面前秀恩爱的“父母”,嘴角微微抽搐。 得,还真是…… 敢情这算早产,所以怪我咯? 得到确切的答案后,洛恩小小的脑袋中如同塞进了一团乱麻。 平常抽奖都没中过五毛,这次投胎直接来了波大的。 ——不仅是古希腊的神血王族,还是未来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的候补。 当然,想要成功上位,过上安稳日子,还得先问问那位号称“小三杀手”和“私生子克星”的天后赫拉答不答应。 要知道,直接或间接死在她手上的小三和私生子,麻将至少都能打三桌了。 不过别慌,只要队友不送,这波还能操作。 洛恩瞟了眼自己那位明显有几分恋爱脑的公主老妈,暗自嘀咕。 您老可千万别被赫拉忽悠,死活看宙斯的真身。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就算用上吃奶的功夫,也会把您给截住。 只要熬过了赫拉的追杀,苦日子就到头了。 洛恩一边盘算着,一边偷瞄向那位传说中的神王宙斯,心里有些纠结。 要不要提前和这位便宜老子打好关系? 傍上他,连赫拉的追杀都不用怕了,直接easy模式。 越是细想,洛恩越是意动,目光不由看向宙斯身下,那条希腊最粗的大腿…… “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了,亲爱的。” 与此同时,化名克洛尼得斯的神王似乎也从喜得贵子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有些紧绷的脸上同样挤出了丝丝笑容,柔和的男声随即轻轻在情人的耳畔响起。 “对了,亲爱的,这次远行归来,我为你准备了一件最辉煌的礼物,来作为我们爱情的证明。” 沉浸于热恋中的公主,不由眼前一亮。 “真的?在哪?!” 宙斯宠溺地抚摸着爱人的秀发,声音异常温柔。 “先乖乖地闭上眼睛。” 公主轻轻点头合眸,面颊泛起期待的潮红。 轰隆—— 天空惊雷肆虐,窗外乌云沸腾,一瞬的光明闪过。 那张背对着公主的俊美脸旁,在霹雳的映照下弥漫着如铁的冷硬。 摇篮中,正在盘算如何捏着鼻子抱大腿的洛恩,眼眸不经意瞥过,微微一愣。 奇怪,怎么感觉这个便宜老子…… “咔嚓!” 转瞬,成串的爆鸣声由远及近,数十道电火急坠,顺势击穿屋顶,倾注向中央两道紧密拥抱的身影。 美丽而脆弱的少女,如同烈阳之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凄烈的雷霆继续漫卷,灼热的烈焰喷发迸射,见证这如光如火的爱情。 一切都在崩解,一切都在消融。 “咔嚓!” 巍峨的宫殿被撕成两半轰然塌陷,不堪重负的小山随之解体,裹挟着宫殿的残骸,坠向波涛汹涌的海洋。 承载着新生的紫衫木摇篮伴随着崩塌的宫殿和山石,一并坠入冰冷刺骨的浪涛中。 根本来不及反应,洛恩眼中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冰冷和黑暗,悲愤的心声积聚在小小的胸腔之中。 nd,ws! 轰隆——! 雷光笼罩的断崖前,银发的身影驻足看向堆积在浮沫上的几块紫衫木,微微皱眉,脚步向前探出。 “嗡嗡嗡嗡!” 与此同时,数道如星的灯火在夜空中冉冉亮起,映出云端一座巍峨山峰的轮廓。 有人点燃了圣火? 宙斯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滞,下意识缩回了跨出的脚步,伟岸的身影消失在熄灭的雷光之中。 第二章 欢迎来打复活赛 好黑,好冷…… 洛恩感觉自己仿佛正浸在深海之下,不断地坠落,坠落…… 无尽的海潮灌入自己的体内,将感官一点点湮没。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概念,空间失去了维度。 直到,如同天籁的神秘女声,在他耳畔想起。 “嗯,原来是这个样子吗?有趣……” 哗啦——! 伴随着冥冥中清脆的出水声,一只手将他从那令人发狂的死寂中拽了出来,眼前的世界豁然有了声音和色彩。 一切,开始变得鲜活。 “咳咳~!” 如同溺水者一般,洛恩下意识趴在地上咳嗽了一阵,等肺部的窒息感消失,这才抬起头,观察起四周。 干涸的大地布满龟裂,天空一片混沌的昏黄,上方似乎有水波流淌,几棵如同死者的手臂的枯树从泥土中探出,生长在荒野上,数只渡鸦停在乌黑的枝头梳理羽毛。 而正前方,一位手握提灯,蒙着面纱,身着黑色长裙,紫发披肩的高挑女性,静静站在路口,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片刻,随即伸出了手。 “你醒了?那走吧。” “去哪?” 茫然中的洛恩愣了愣,下意识开口询问。 紫发女人抿起唇角,勾勒出一丝愉悦的弧度。 “冥府……” “我,我死了?” “只是时间问题。” “……” 片刻的沉默之后,反应过来的洛恩脸色黑如锅底,用牙缝挤出阴沉的字眼。 “艹,这么玩是吧?” 本该富足的生活,化为乌有; 本该拯救的母亲,灰飞烟灭; 本该登临的神位,不过泡影; 本该赐予新生的“父亲”,亲手将他毁灭…… 他不理解,为什么真正的命运和《神谱》上的记载,完全不一样? 一切的真相,背后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大起大落之下,洛恩的表情阴郁而颓丧。 紫发女人望着眼前虚幻的身影,微笑着托起下巴,悠然开口。 “你想活着?” 瞬间,洛恩灰暗的眼眸中不由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渴望,猛地抬头看向这位神秘的女神,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狠狠点头。 “活着!我想活着!” 上辈子活的糊里糊涂,如果这辈子还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简直就是加倍的耻辱。 他要活着,活着查清一切来龙去脉,然后有仇报仇,把那个便宜老子给剁了! 即便,那是宙斯! “想活?” 紫发女神勾起唇角,露出微妙的笑容。 “可以,但冥府从来没有随便放离灵魂的先例。” “所以?” “和我赌一把!赢了,我就放你回归现世。” 说着,紫发女神迫不及待地摊开手心,两枚由蛇纹岩制成的精美十二面体,瞬间映入洛恩眼帘。 那是两枚造型独特的骰子,每一面都刻有似乎代表数字的红黑色古代希腊字母。 看到对方转眼掏出了专业设备,以及那跃跃欲试的目光,洛恩不由一怔。 卧槽,死神里怎么还有赌狗? 不过很快,洛恩便释然了。 赌博这种坏习惯在人类文化中存在的历史,由来已久。 希腊更是如此,比如扑克的起源可以追溯到3500多年前的米诺斯文明。 著名陶瓶画《阿克琉斯与埃阿斯玩骰子》所描述的,就是特洛伊战争中两位大英雄闲暇时的赌博娱乐活动。 同样,在希腊神话中,宙斯、哈得斯和波塞冬玩“掷骰子”的游戏,以便在他们之间分割宇宙。 而我们认为在骰子游戏中掷出两个6是幸运的,这也有其古老的起源。几千年前,掷两个6被称为“阿佛洛狄忒掷”,表示在游戏中获胜。 既然有迹可循,这就证明自己还有生的希望! 洛恩忍不住心潮澎湃,深深看向眼前的无名女神。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不傻,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紫发女神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明显的讶然,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介于虚与实之间的身影。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在生的诱惑面前,即便是英雄和神灵也往往无法保持冷静,为了抓住那一丝可能而陷入疯狂,并愿意割舍一切。 如此情况下,还能率先保持理性的人,的确有趣。 “你的灵魂……” 紫发女神微微一笑,面纱下的樱唇轻启,漆黑的眸子如同无底的深渊。 “输了的话,主动把你的灵魂给我,里面似乎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嘶~~ 虽然有预感赌注不会这么简单,但这条件,怎么感觉更像是恶魔的诱惑。 洛恩腹诽的同时,也猛地发现自己如今的灵魂姿态,并非是个婴儿的模样,而是成人的轮廓。 只有那双眼睛,如孩子般纯净。 难怪…… 想通这位女神对他来兴致的原因,洛恩心中了然,环顾了一眼四周。 这片寂静的荒野仿佛无穷无尽,没有,也没有终点。 沉思良久,洛恩叹了口气。 “怎么赌?” 没办法,生的诱惑对他来说的确无法拒绝。 何况在这位女神的地盘上,自己貌似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唉,上流贵族的日子还没过一个月,转眼就要打复活赛,这运气也是够操蛋的。 而此刻,得到回应的无名女神轻抿樱唇,脸上的笑容似乎浓郁了几分,语气都带着丝丝愉悦。 “很简单,比大小。” 说着,女神将其中一颗骰子递给洛恩,自己则扬起白皙的手腕,就想丢下这枚命运之骰。 “等等!” 洛恩赶忙出言阻止,看向女神的目光幽幽闪烁。 “这好像对我不太公平,你如果在赌局里动用超然的力量,我怎么可能赢?如果是必输的游戏,那我拒绝!” “那好,我保证不会在赌局中动用神力。” 女神略一思索,点头让步,再度抬起了手。 “等等!” 伴随着又一次被紧急叫停,女神微微蹙眉,脸上的笑容显然淡去了不少。 “你还有条件?” “一局定输赢太武断了。” “那,三局两胜?” “十局!” 洛恩硬着头皮提出要求,直接狮子大开口。 “十局之中我的点数只要有一局等于或大于你,都算我赢!这样的话,我才会甘愿赌上这一个灵魂!” 短暂的沉默蔓延几秒,女神认真打量着眼前的身影,似笑非笑地开口。 “你应该没有别的条件了吧?” 在女神幽幽的注视下,洛恩感受着如山的压力,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僵硬点头,没敢继续得寸进尺。 事不过三,现在已经为自己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有利条件,继续搞下去,他担心自己被眼前的这位女神,一巴掌拍成二维码。 既然达成共识,双方同时松开五指,丢下手中的十二面骰子。 第一局,洛恩7点,对面9点。 还好,差距不大,有机会的。 洛恩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深吸了口气,继续将骰子扔向地面的石坪。 第二局,洛恩8点,对面10点。 第三局,洛恩4点,对面6点。 第四局,洛恩1点,对面3点。 第五局…第六局…第七局…… 第八局,洛恩11点,对面12点…… 连续的落败,让洛恩的脸色愈发难看。 和神对赌,果然没这么简单。 即便约定不去动用神力,但她对身体的掌控和赌术方面的技巧,早已是常人望尘莫及的层次。 恐怕只要这位女神想,随便投掷几点都能轻易做到。 只剩下最后两把了…… 洛恩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他紧咬着牙,目光依旧坚定。 有机会,还有机会! 只要能拿到十二点,自己就是必赢的局面。 按照约定,无论点数等于还是大于对方,都算他赢。 所以从一开始,洛恩就没指望通过其它点数,压过眼前的这位女神。 他的赌,只是十局之中有一把能投出十二点的机会,只是他为自己争取到的一丝可能性! 洛恩深吸了口气,在心里默念着祈祷,福至心灵地再一次将十二面骰子掷出。 黑绿色的蛇纹岩在石坪上骨碌碌滚动,最后定格在刻有闪电标记和某个暗红色对应字母的一面。 12点?真的是12点! 看到眼前的答案,洛恩擦了擦眸子,有些不敢置信。 随即,一阵难以自制的惊喜就几乎将他湮没。 “赢了!我赢了!” 柳暗花明的转折,酝酿成无以复加的激动,洛恩脸上洋溢着浓浓的振奋和希冀。 “小家伙,你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我还没投呢。” 悠然的低语在耳畔回荡,女神抿起唇角,轻轻松手。 自由下坠的十二面骰子落地翻滚,径直撞上了角落里的另一枚骰子。 刹那,两颗骰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各自分开转动了几周后,终于停稳。 女神2点,洛恩…1点…… “哎呀,真是不走运呢,好像还是我赢了。” 女神脸上满是可惜,仿佛是为洛恩的不幸而遗憾。 当然,如果忽略了那眼眸中的戏谑,似乎还是挺真诚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急转直下的局面,让洛恩脸色阴晴不定。 艹,就不该相信这群所谓的屑神,会老老实实按规矩来。 “别灰心,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女神走上前来微笑宽慰,脸上满是鼓励的色彩。 洛恩淡淡摇头,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枚十二面骰子,扔给了物主。 “不用了,我输了。” 这本身就是一场不对等的赌局,他所能期望的,只有对方守规矩,愿意遵守所谓的公平。 而一旦神灵玩起了花样,在这种框架下,无论普通人做怎样的尝试和努力,都绝不可能赢。 即便是试一百次,一千次,结果依旧一样。 听到洛恩主动认输,原本兴致勃勃的屑女神,顿觉索然无味,向前缓缓抬起手。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你的灵魂……” “等等!” 本该坐以待毙的洛恩,猛地抬头,目光如炬。 “我要和你再赌一把!” “哦?很有意思的提议……” 屑女神手臂停顿,兴趣十足地挑了挑眉,却转而收起笑容,猛地话锋一转。 “但凭什么?我已经赢了,为什么还要和你再赌呢?” “因为,我们的赌注是一个灵魂,但我……” 洛恩岿然不惧,抬手指向自己的眼睛,脸上泛起一丝挑衅式的冷笑。 “……有两个筹码!” 严格来说,他有两份人生。 一个来源于曾经的世界,属于自己;一个来源于希腊的神代,属于酒神。 至于这究竟能不能定性为两个独立的灵魂,洛恩也没把握,只是先前仓促开盘时预防的一手。 沉静的气氛中,女神仔细打量了眼前的身影一番,目光更加玩味。 原来是这样的吗? 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 “好,我和你赌。” 似乎发现了新大陆的女神,欣然应邀。 成了! 此刻,全身紧绷的洛恩听到答案,终于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僵硬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庆幸的笑容。 果然。 只要给出一个过得去的理由,对方肯定会主动说服自己咬钩,再一次坐上牌桌。 他虽然不懂灵魂,却很懂赌狗。 约定刚一达成,紫发女神便有些迫不及待地转动着手中的骰子,想要向下抛掷。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先等等。” 洛恩略微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肃然开口。 “上次是你定的赌局,那么这次的方式和规则应该由我来选择!” “嗯,很公平。” 女神想了想,略微点头,饶有兴趣地询问。 “所以,你想怎么赌?” “太复杂的我不会,那就玩简单点好了。” 洛恩思索片刻后,沉声给出答复。 “赌读数,规则很简单,我们两个轮流选择数字,依次从1开始数到30,每次最多只能数2个连续的整数,谁抢到30就赢,如果我赢了,你需要无条件放我回归现世!” “可以~!” 女神想也不想地答应,绝对的实力让她有着超然的优越感,不惧任何挑战。 而讲明了规则后,洛恩脸上撑起一丝笑容,很有风度地抬手示意。 “那好,公平起见,我定了规矩,就让你先数吧。” 女神抛了抛手中的那枚骰子,毫不在意地点头,迫不及待地进入游戏。 “1~” 而在女神张口的瞬间,洛恩紧绷的面容不由舒展开来,目光幽幽闪烁。 这局,赢了! 第三章 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 “2~3!” “4~” “5~6!” 两轮之后,女神略微停顿,皱了皱眉。 “7~8?” “9!” “10……” 三轮之后女神刚一开口,旋即改口。 “等等…10~11……” “12!” “……” 而等到第五轮,女神的沉默明显延长了许久。 “…13…” “14~15!” 洛恩依旧不假思索开口,表情越来越放松,甚至有闲心去观赏周围的环境。 此刻,原本气定神闲的女神,脸色却有些凝固,迟迟没有开口。 洛恩的目光扫了一圈后,落向正前方的那位无名女神,悠然催促。 “到你了,还没想好吗?” 女神咬了咬面纱下红润的樱唇,目光有些不忿。 “真是卑鄙呢。” “我更愿意称之为【人的智慧】。” 洛恩双手一摊,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 “让人和神去博弈,本就是场不公平的赌局,弱势的一方想赢,用点头脑,也无可厚非吧?” 随即,洛恩话锋一转,坦然开口。 “而且,好像是您自愿要和我赌的。” “智慧?真是个令人怀念的词。” 女神不知想到了什么,沉吟摇头,深深看了对面的洛恩一眼,随即抛下手中的骰子,微笑地轻拍手掌。 “好吧,算你赢了。” 尘埃落定,洛恩脑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放松了下来,眼眸深处不由泛起了一丝庆幸。 居然在数到第五轮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眼前这位女神的敏锐程度,不言而喻。 还好,这是一场从开始,自己就必赢的赌局。 洛恩上扬的唇角,勾勒出一丝愉悦的弧度,再次回味起刚才的赌局。 这场所谓的公平游戏,根本没有公平可言。 只要让对方先报数,并保证对方报1个数,自己就报2个数;对方报2个数,你就报1个数,那么最后的30,必将属于你。 所以,从对方答应率先报出数字的那一刹那,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这局,洛恩不可能输。 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机会对于双方是均等的。 只要能在赛前洞悉规则,不去先报数,胜利同样属于另一方。 但这位女神却明显没有事先察觉到这一点,很随意地就答应了条件,并直挺挺栽进了坑里,最终导致了自己的失败。 而她之所以会输,不是因为所谓的弱小和无知。 恰恰相反,阻碍她的,是因强大而孕育的傲慢。 不过,话说回来,能成功把对面这位带进坑里,也不全是自己的功劳。 洛恩此时的脸色泛起浓浓阴郁,甚至开始有些咬牙切齿。 这还要多谢您八辈祖宗呢。 ——当年在放学路口,坑完了我整整100块压岁钱的摆摊老大爷。 那是他认识到社会险恶的第一课,让他深刻明白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和十赌九诈的道理。 不过,等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几天后了。 而这笔用血泪买来的教训,自然让他铭记至今。 “按照约定,恭喜你重获新生,小家伙……” 悠然的沉吟打断了洛恩的思绪,女神素手轻轻招展,昏黑的天空形成漩涡状的暗云。 仰头之间,洛恩透过那片混沌,似乎看到粼粼涌动的水光。 在希腊的神代,冥府处于大地和深海之下。 海上薄雾蒙蒙,晨曦的阳光透过层层的朦胧,洒在水中,映出某个小小的轮廓。 生路,近在眼前。 兑现承诺的无名女神,也由实化虚,荒芜的世界逐渐如烛火摇曳明灭。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洛恩想到了那击穿天幕的雷霆,想到了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 从濒死中捡回一条命,又能怎样? 无论是如今茫茫无际的大海,还是之前突然翻脸的宙斯,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就算自己侥幸逃过了一劫,恐怕也活不过三集。 甚至,能不能走出复活点,都还两说。 不让我活是吧?那大家也都别过了! 黑暗中介于虚与实之间的身影,咧开唇角,如同恶魔在狞笑。 “我可以把灵魂送给你,想要吗?” 突如其来的诱惑,让行将谢幕的舞台,猛地稳固了下来。 女神回过头,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再和我赌一局!” 相似的对话从相反的人口中吐出,有种时空错位的割裂。 女神一愣,随即玩味嗤笑。 “不会又是读数的小把戏吧?” “怎么会呢。” 洛恩的目光幽幽闪烁,那张浸在黑暗中脸,泛起一抹癫狂的怪笑。 “无论是掷骰子,还是读数都太无趣了,这次来把大的,我们用整个【世界】来做赌桌如何?” “哦?说来听听。” 顿时,女神眸子一亮,来了十足的兴趣。 洛恩抬头看向头顶那折射进深海的天光,虚实变幻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同时一字一顿的开口。 “就赌,我能不能颠覆奥林匹斯!” 本来,他胸无大志,只想当个日子人,好好躺平,但这狗日的命运不允许。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掀桌子了。 女神蹙了蹙眉,似笑非笑地抬头。 “这要怎么下注?难道要赌你输?”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所以当然是选赔率最高的,高风险才能高回报。” 洛恩理所当然地回答,低沉的语气,散发着十足的诱惑。 “由我来做骰子,你只需要轻轻一掷,或许就能千百倍地获利,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刺激的游戏吗?” 瞬间,女神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连带着身影都变得有些飘忽。 显然,她心动了。 不过很快,女神便清醒了过来,眼眸微眯。 “你想让我帮你?” “这只是一场【游戏】……” 洛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幽幽闪烁。 “有意思……” 女神的目光愈发玩味,语气意味深长。 不知是在评价眼前的灵魂,还是所谓的游戏。 但随即,女神幽幽看向对面,轻哼开口。 “可算起来,你许诺的灵魂,好像还是没到我手里?” “别急嘛,想拿报酬,起码也要等我死了之后吧?哪有游戏还没开始,就先把骰子碾碎的道理。” 洛恩扯起愉悦的笑容,目光意味深长。 “而且我活着,不就能为你提供源源不断的乐趣了吗? 结局无非两种,我输了,你拿到灵魂。 我赢了,你得到更多,怎么算都不亏。 何况对于博弈本身来说,输赢的揭幕固然有意思,但拼杀的过程又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呢?女神……” “不得不说,你的确很有蛊惑人心的潜质……” 女神深深看向眼前的灵魂,勾起唇角,葱白的指尖点在那虚实变幻的胸口上。 “不过无所谓,我只是在玩一场游戏。那么,于此结凭证且烙记印,让这场余兴开场吧。” 刹那,一股奇妙的烧灼感,在洛恩灵魂中弥漫, 转瞬,由黑色线纹构筑而成的圆环,浮现在他的胸口。 俯瞰之下,这如同一座围绕着螺旋的圆形迷宫,无尽的道路,透着无限的神秘。 但在洛恩看来,身上的这玩意,更像是块猪肉检疫合格证明。 而且,还是被买家提前预定的那种…… 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留呢。 察觉到那冥冥之中和眼前女神建立的联系,洛恩暗暗叹了口气。 好在,这枚环状的黑色印记勾勒出完整的轮廓后,很快就重新隐没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成功把自己送到菜市场,卖出了好价钱,但好消息是至少不用立刻出栏交货。 形势比人强,洛恩只能在心中哭笑不得地自我安慰。 “那么,游戏,就此开始!” 女神愉悦地打起响指,天空漩涡状的云气倒转,一股奇异的牵拉感萦绕在洛恩四周。 随着虚幻的身体逐渐淡化,一点点消失在这昏暗的世界中,洛恩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平稳落地。 这场复活赛,总算打赢了。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您呢,殿下?” “你可以叫我……” 女神目光一闪,唇角上扬。 “……珀耳塞福涅……” 冥后? 洛恩深深望了眼信誓旦旦的女神,暗自冷哼嗤笑。 呵,冥后可没大胆到从宙斯手底下抢人…… 当然,恐怕她也没这个能力。 不过顺便一提,在不同的神话记载中,也有的说,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前世是神王宙斯和冥后珀耳塞福涅的儿子。 所以,你报这个名字,确定不是想占我便宜? 洛恩暗暗腹诽,长久压制的困顿和疲惫逐渐袭来,让他眼皮愈发沉重,世界也开始颠倒变幻。 “既然是我的骰子,那就掷出不一样的点数吧,让这个枯燥的世界变得更加有趣!” 呢喃不知从何而起,一枚蛇纹岩雕琢成的十二面骰子从女神掌中坠落。 荒野上,那面纱下莹润的唇线,勾勒出一抹浅浅的弧度。 危险且美丽。 “可别死太早了呦……” 轰隆! 现实的天空乌云汇聚,雷光穿梭,数十道螺旋风柱接天而起,落入海面,搅动出层层波涛。 一场海上风暴,降临在即。 昏黑的海域中,一块简陋的浮板载着具小小的身躯上下颠簸,如同水面一根载着蚂蚁的苇草,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但最终,翻涌的海浪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将它们冲向一座漆黑的浮岛。 浮板载着婴儿如同搁浅的海鱼,落到了柔软的沙滩上。 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道高挑的身影穿过树林靠近。 穿着衣服…直立行走…… 似乎是人…… 模糊确认了来者的身份,且大致没有敌意,因为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极限,洛恩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厥了过去。 与此同时,轻快愉悦的女声,在他耳畔隐约响起。 “啊哈?看我找到了什么?一只可爱的小猪崽!” 细碎的沙滩上,有着尖尖耳朵,粉红色长发,彩虹般瞳孔的鹰翼少女,看着今天的收获,兴奋欢呼。 第四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奥林匹斯,其意为来自于“光之处”,在希腊的神代世界中,这座圣山就是众神的居所。掌控世界权柄的奥林匹斯诸神、附属的各系半神,以及数量庞大的宁芙仙女和泰坦神怪都居住于此。 然而,往日阳光明媚,繁华喧闹的圣山,此刻被凄烈阴冷的漫天雷光笼罩,透着几分深入骨髓的压抑。 一众山溪水泽中的宁芙和幽谷密林中的神怪,感受到那来自灵魂的恐惧,纷纷匍匐在阴暗的角落和洞穴中,瑟瑟发抖。 “轰隆——!” 数道紫红色的霹雳在铅灰色的阴云中炸响,在一瞬间爆发出耀燎刺眼的威光,随之将空旷的神殿照亮,映出十二道巍峨的身影。 “所以,你们点燃圣火,紧急召唤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端坐于中央神座之上的奥林匹斯神王,睁开紫色的眼眸,阴郁之色一闪而过,幽幽看向分立大殿两侧的众神。 在宙斯威严的审视下,穿着一身青铜铠甲、头戴鹰盔、周身血气环绕的健美青年,迫不及待地挺身而出,大声回禀。 “父神,在您下界快活的这段时间,又有俄特律斯山的余孽,前来闹事!” 高亢的声音响彻整个神殿,清晰地传入每一位主神的耳中,宙斯察觉到周围微妙的目光,忍不住眼角微微一抽,恨不得掐死这个嫡亲的儿子。 战神阿瑞斯,他和天后赫拉的嫡子,性格暴躁,行事鲁莽,在整个奥林匹斯都是出了名的。 要不然,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哪壶不开提哪壶? 宙斯暗自咬牙的同时,眸中余光瞥向右侧的正牌妻子——天后赫拉。 司掌着婚姻、生育的女神赫拉,端坐在黄金宝座上,一头秀美的卷发从王冠下泻出,流露出威严而安详的神情,洁白如百合的修长双臂搭在两侧,垂下的眼睑遮住了几缕眸光,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眼见旁边的妻子并无异样,宙斯定了定神,阴着脸将视线重新聚焦到自己的嫡子阿瑞斯身上,声音发冷。 “俄特律斯山还能有多少泰坦?把来闹事的打发掉不就得了?难道这点小事也要我亲自出手?” 俄特律斯山和奥林匹斯山的意义相似,是十二泰坦神曾经共同的驻地。 但自从百年前自己联合一大群兄弟姐妹和叔叔伯伯们推翻了老父亲克洛诺斯的统治,将他和他的追随者们扔进了塔尔塔罗斯地狱关押后,俄特律斯山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荣光。 面对已经强势崛起的奥林匹斯众神,俄特律斯山上就算还有不服的泰坦,也只是些小鱼小虾,基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就为了这点所谓的挑衅,要让自己这个神王亲力亲为,你这个负责守卫奥林匹斯的战神难道是个摆设? 宙斯审视着自己这位拥有着战争、兵变、战场、血腥、破坏等诸多权柄的嫡子,目光愈发不善。 察觉到父亲的目光,阿瑞斯情不自禁地挺起胸膛,俊美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 “那些纠结在门前的泰坦,已经被我们收拾了,这倒不必劳驾父神。” 宙斯闻言,面色稍霁,心中的不悦消减了几分。 这个废物儿子,总算干了点正事。 但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又来召唤我做什么? 心中仍有疑惑的神王,皱了皱眉,示意阿瑞斯说重点。 战神阿瑞斯咳了咳,赶忙停下表功,进入正题。 “这次叛乱的泰坦,为首的名叫‘阿特拉斯’,虽然我们已经将他擒获,但在如何处置的问题上有了不小的分歧,恐怕需要由您来定夺。” 阿特拉斯? 宙斯略一思索,花了好一番功夫,从脑内复杂凌乱的神代家谱中,找到了这个【首恶】的身份。 ——十二泰坦神中,灵魂和智慧泰坦伊阿帕托斯的儿子,以勇力闻名的“擎天泰坦”。 除此之外,他还有两位更加著名的兄弟。 ——【先知者】普罗米修斯,以及【后知者】厄庇墨透斯。 而他们一个因为偷盗圣火,被囚禁在高加索山上日夜受刑;一个因为亵渎神灵,和那群旧人类一同死在了灭世大洪水中。 是为了父亲复仇?还是为兄弟反抗?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服? 宙斯紧抿的唇角噙出冷笑,眼眸深处的目光更加阴沉了几分。 “还真是不消停的一家子。” “父神,没错!对于这种冥顽不灵的逆党,就该统统处死!杀一儆百!这样才能让外面那些混血的杂种知道我们奥林匹斯的威严!” 阿瑞斯听到了父亲不悦的语气,顿时眉飞色舞地抛出了自己的观点,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残忍的暴虐感在言行之中弥漫。 大殿之中的主神们纷纷皱眉,面色不善。 甚至连宙斯本人的脸,都忍不住抽了几下,浮现出些许的铁青,眸子幽幽看向手舞足蹈的阿瑞斯。 连灵魂和智慧泰坦伊阿帕托斯的嫡子,他们同辈的堂兄弟都是杂种,那他们是什么?同类吗? 奥林匹斯呢?杂种窝? 果然,这个蠢货被整个奥林匹斯的诸神所嫌弃,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父神,奥林匹斯的繁荣已是定数,没必要因为这些莽夫的挑衅,平添杀戮,不如按照惯例,将阿特拉斯投进塔尔塔罗斯地狱,以彰显您的宽容。” 场上,身为光明和预言之神的阿波罗,微笑着起身提出不同的意见。 这是一位仪表端庄威严,容貌英俊且阳光的男神,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诗人般的气质,那由爱神木和睡莲枝叶编织的冠冕下,散发着芳香且略微飘起的长发垂在肩上,飘逸而潇洒,让人情不自禁地心生好感,也难怪会受到缪斯女神们的倾慕。 “对待敌人的宽容,就是对待自己的残忍!这种不痛不痒的处罚,也只会让外面那些混血的杂种觉得我们奥林匹斯软弱可欺!” 自觉被驳了面子的阿瑞斯恼怒冷哼,嘴上一口一个“混血杂种”惹得大殿中的众神纷纷皱眉。 而十二主神之中,反应最为剧烈的,却是一贯处事圆滑,与人和善的信使之神赫尔墨斯。 他的母亲名为迈亚,即是擎天泰坦阿特拉斯的女儿。 虽然希腊错综复杂的家谱中,血脉上的联系,不代表关系上的亲近。 但阿瑞斯这话,无疑等于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 还不止一次…… 赫尔墨斯抬手微微压下头顶的毡帽,似笑非笑地开口。 “我听说战场上两军对垒,只有最后的胜者才有资格发落失败的一方,难道我记错了?还是这世道变了?” 顿时,正在手舞足蹈的阿瑞斯全身一僵,脸色涨得通红,随后,他皮肉下的青筋如同一条条粗大的蚯蚓在扭曲蠕动,表情既屈辱又狂躁。 “赫尔墨斯,你给我闭嘴!” 眼见自己的这位嫡子如此气急败坏,神座之上的宙斯眯了眯眼。 他这才发现,阿瑞斯身上的青铜盔甲,崭新如初,没有一丝划痕,显然不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但即便如此,光鲜的全新甲具也无法掩盖那脸颊一侧的淤青。 结合赫尔墨斯的那句阴阳,看来在和阿特拉斯的对决中,自己的这位嫡子显然才是不太体面的一方。 毕竟,堂堂擎天泰坦,三代中的佼佼者,哪里是阿瑞斯这种愣头青能够任意拿捏的对象。 意料之外的开局,意料之中的结果。 宙斯瞥了一眼场上暴跳如雷,恨不得亲手掐死赫尔墨斯的嫡子,暗暗摇了摇头上,一抹失望之色在眸中划过。 身为战神,不仅败给了对手,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真是废物。 然而,阿瑞斯丝毫没有察觉到亲爹的嫌弃,只顾着和自己的两位兄弟吵嚷。 眼见阿瑞斯说到气头上,甚至拔出短剑,有直接动手的架势,不怎么擅长战斗赫尔墨斯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脚步,避开焦点。 但阿波罗却是一手黄金之箭,一手白银之弓,丝毫不惧这位战神兄弟的怒火。 一母同胞的姐姐,月亮与狩猎女神阿尔特弥斯,则有意无意地将修长的五指搭在了箭袋之上。 他们是保育女神勒托的一对子嗣,当母亲勒托怀孕时,天后赫拉甚为妒忌,便下令禁止大地给予她分娩之所。 勒托到处奔波,无处安身,最终是身为同胞妹妹的【流星之女】阿斯忒里亚,化作一座岛屿,挺身而出,接纳了她,这才让姐弟俩安全降生。 因此,对于阿瑞斯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赫拉的嫡亲,他们姐弟向来是针锋相对。 “够了!都给我滚回去!我还没死呢!” 天空雷声大作,沉闷的轰鸣弥漫着无与伦比的压迫力,正在拉帮结派,互相叫骂的众神,看到宙斯那张铁青的脸,当下心头一凛,老老实实地坐回了自己的原位。 但随着场上的众神乖乖闭嘴,气氛陷入一片死寂,作为裁定者的宙斯,面对这两个选择,却依旧有些头疼。 距离奥林匹斯山和俄特律斯山的神战,已经过去了数百年,那些老东西也被他早早扔进了塔尔塔罗斯。 可泰坦桀骜不驯的天性,让那些漏网之鱼总是隔三差五地冒出来,登门挑衅,搞得奥林匹斯不得安生。 面对这些不识好歹的血亲,宙斯也已经厌烦。 但直接处死,刑罚未免太重,刚安抚下去的各方不知作何感想;扔进塔尔塔罗斯又未免太轻,他心中多少有些不痛快。 正当宙斯面对两个选项紧皱眉头,进退两难之际,沉稳清悦的声音回荡在神殿之中。 “父神,不如将他发配到极西之地。” 众神循声望去,提议的是一位银发披肩,头戴盔冠,洁白上身裙覆有青铜蛇铠的英武女神。 宙斯略一思索,眼眸亮起。 “雅典娜,你的意思是……” “既然阿特拉斯自命【擎天泰坦】,那就让他撑起天之一角,在极西的混沌中扩大并稳固天空的神权,为奥林匹斯终生服役。” 雅典娜单手抚胸,微笑回答。 宙斯闻言,赞许地看向自己的这位女儿,满意点头。 作为主掌天空的神王,天空的领域扩大,就代表着他的领域和权柄增强。 而场上的众神也随之恍然大悟,纷纷有些意动。 作为同气连枝的奥林匹斯众神,天空的疆域扩大,他们自身也会或多或少地分润到一些利益。 宙斯一眼扫过大殿,将众神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即一锤定音。 “既然如此,那就按你说的做吧,雅典娜。” 对于这种百利而无一害的处理方式,众神自然没什么异议。 听到自己的外祖父不用被拿来树典型,赫尔墨斯暗中松了口气,微笑着开口打趣。 “我本以为您阵前克敌的英姿已经让人称颂不已,没想到比起您的智慧来,武力反而显得黯然失色,所以现在让缪斯们重新填词谱曲,还来得及吗?” 看着赫尔墨斯那挤眉弄眼的表情,众神不禁莞尔。 连带着宙斯脸上的阴郁都消减了不少,看向场上这位活跃气氛的儿子,笑骂道。 “赫尔墨斯,少在这里贫嘴,你的速度最快,还不滚出去押送阿特拉斯服刑。” 被支使的赫尔墨斯,表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中却不由暗喜。 毕竟是自己的外祖父,由他亲自护送,多少可以少吃点苦头,母亲迈亚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目送赫尔墨斯欢快地退出神殿,宙斯的目光重新落到了智慧女神雅典娜的身上,越看越满意。 论武勇,能够击败阿特拉斯,挽回奥林匹斯的颜面;论智慧,能够平衡争端,提出最佳的解决方案,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女儿。 只是…… 神座之上的宙斯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深处泛起阵阵阴郁的色彩,随即淡淡地挥了挥手。 “行了,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都退下吧。” 众神领命退散,陆续离场。 片刻后,代表聚集的圣火摇曳跳动,空旷幽暗的神殿中,唯一剩下的宙斯独坐在神座之上,抚摸着冰冷的椅背,眸子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阵没来由的不安,让神座之上的宙斯皱了皱眉,起步跨出神殿,身影随即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 第五章 硬了,拳头硬了() 夜色如水,一道暗沉的流星划过天际,悄然降落在命运三女神的宫殿之中。 随着闪烁的雷光坠地,居住在其中的命运三女神相继睁开眸子,深邃的眼瞳灿如星海。 她们是原初之神中黑暗之神厄瑞玻斯与黑夜女神尼克斯的女儿们,负责纺造和编织诸神乃至世界的命运。 大姐克洛斯是命运的纺织者,是执掌人们出生时命运的女神。她的神职是亲手将人们的命运丝线从命运的纺织车中拿出来交给他的二妹拉刻西斯。 这位命运的决策女神会以尺子丈量命运的丝线,并将长短不一的命运事件交给最小的妹妹——即命运的终结女神阿克波洛斯。 最后,女神阿克波洛斯会以锋利的命运剪刀,剪断命运的丝线,完成一个生灵命运的制定。 这些若隐若现的命运丝线在星光辉映的神殿穹顶交织缠绕,勾勒出一个无比复杂的网络,联结着世界万物的开端和终末。 一眼望去,即便是贵为神王的宙斯,面对那庞大浩瀚的信息和晦涩的神威,也不免有些心神摇曳。 “克洛诺斯之子,你不在奥林匹斯稳固你的神权,深夜到访我们的神殿,有何要事?” 黑暗中或苍老或年幼的声音整齐划一地传来,星光下的命运三女神俯视着这位希腊神代的掌权者。 身为神王的宙斯并无不愉,反倒谦卑地微微弯腰抚胸,沉声询问。 “尊敬的命运三女神,我想知道,泰坦的诅咒是否依旧存在?” “你不止一次向我们发起过提问,但无论重复多少次,答案依旧一样。” 三道或苍老或年幼的声音平静地整齐回应,三张从青涩到成熟,再到衰老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克洛诺斯之子,即便是你也无法根除这份血脉中的诅咒,不要将精力放在这注定无意义的事情上了。” 宙斯闻言,脸色不由一沉。 泰坦的由来,是天父乌拉诺斯为他的那些子嗣们所取的诨名,其意为“惶恐者”和“反叛者”,因为他们命中注定会向父辈挥起屠刀,以反叛完成神权的更替。 这份诅咒,祖父乌拉诺斯没有逃脱,父亲克洛诺斯同样也没有逃脱。 而现在,就剩下了自己了。 宙斯脸色阴晴不定,目光闪烁。 “但,你是天命的王,必将引领希腊走向辉煌的荣光!” 或苍老或年幼的合声肃然宣告,六条手臂拨弄着命运的丝线,在穹顶勾勒出宛若王冠的模样。 “遵从命运的安排,它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宙斯轻轻点头,准备转身离去的刹那,似乎又不经意地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星光下的命运三女神,开口询问。 “对了,忒拜的公主塞墨勒,我的爱,她刚怀了我的血种,我想知悉她们的命运。” “她们的命运…她们的…命运…命运…” 原本整齐的合声出现了些许的不协调,不断重复着问题,仿佛陷入了某种死机的状态。 等卡壳了好一会儿,命运三女神才从虚空中牵动着两条命运丝线断裂的残影,缓缓作答。 “她们,已经死去……” 惊闻噩耗,宙斯脸色一变,当即化作雷光冲出命运三女神的宫殿,飞驰向忒拜城所在的方向,尽显作为丈夫和父亲的惊慌。 然而,在飞出命运神殿一段距离之后,这位神王却是直接掉头,飞向奥林匹斯。 空旷的大神殿中,圣火已经熄灭。 喧嚣不复存在,一切尘埃落定。 站在门前的宙斯,遥望了一眼那独属于自己的巍峨神座,紧绷的脸上逐渐舒展开来,随手关上了神殿大门,起身返回自己的寝宫。 咿呀~~ 一阵微风透过门扉的缝隙,涌入室内,火炬中灰白的余烬剥落,下面闪烁着丝丝暗红。 噗嗤~~ 一簇火苗跳动升腾,死灰在黑暗中复燃。 与此同时,弥漫着死亡的荒野之上,脸蒙面纱的紫发女神似有所感般扬起薄薄的樱唇。 “比起一成不变的命运,胜负难料的博弈的确更加有趣,游戏,就要有输有赢……” 白皙如玉的五指松落,十二面蛇纹岩骰子在半空划出优美的弧线,坠向地面。 ~~ 斗转星移,日月轮换,一晃十六年。 俄刻阿诺斯之海,艾尤岛上。 腥咸的海风拂过山坳处郁郁葱葱的密林,苍翠的枝叶沙沙作响,三只黑色和青绿色的狰狞脑袋下意识地停止对猎物的撕咬,猛地抬头张望,一对对有着蛇类特征的竖瞳,警惕地打量起四周。 “咩~~” 地上垂死的两只山羊因为吃痛,在怪物的巨爪下哀鸣挣扎,鲜血随之从深可见骨的伤口中喷溅。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重新吸引来了湖畔怪物们的注意力,回转的脑袋们相互碰撞低吼,分食着地上的猎物,惨叫声很快戛然而止。 体型似龙而略小,长度为10-20米之间,仅具双足,爪趾如飞禽,双翼披鳞带羽,尾生倒刺,有着巨龙龙和狮鹫的双重血统。 ——看来是纯种的双足飞龙。 密林的阴翳中,一双紫色的眸子透过枝叶的间隙,幽幽凝视着湖畔旁逐渐放下警惕的三头下位龙种,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翘起唇角。 “啪!” 两刻钟后,伴着一声清脆的响指,湖畔旁摇摇欲坠的双足飞龙,口中吐着白色的沫子,轰然倒地。 一具具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剥了皮的青蛙般,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双足和翅膀。 “嗯,曼陀罗草的麻痹和致幻效果很不错,能够有效延缓目标的反应时间,但毒芹碱的剂量看样子不太够,有点低估了双足飞龙的毒抗,早知道就应该给这两头羊多喂点药了……” 伴随着一阵空气的扭曲蠕动,低沉的喃语传来,某位银发紫眸的俊逸少年边闲庭信步地走向案发现场,边在本子上记录着。 那笔画之间的痕迹,方方正正,和希腊的线形字母似乎截然不同。 “吼~!” 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领地内,三头双足飞龙心中本能地生出警觉,昂起昏昏沉沉的脑袋,张口喷吐出一团团墨绿色的毒涎。 一般来说,作为混血的亚种,双足飞龙自然没办法和纯血的上位龙种一样,使用威力强大的龙息,但却可以通过自身的生物特性,喷吐极具腐蚀性的毒液。 团团墨绿色的毒汁洒落向前方,噼里啪啦地打在了附近的灌木和草地上,滋啦作响,留下大片焦黑和枯萎的痕迹。 而那道首当其冲的身影,更是千疮百孔,直接崩解消散。 虚相! 恍惚间,三头双足飞龙望着眼前支离破碎的一团浓雾,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个机灵,猛地惊觉不对。 “噗!噗!噗!” 但不等它们反应,一道耀眼的紫色光弧炸开,剧烈的刺痛便从后颈处传来,三颗青黑色的脑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咕噜滚落到了地上,至死眸中都挂着浓浓的迷茫和愤怒。 “卑鄙”,或许是它们此刻脑内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 随着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轰然倒向地面,金红的鲜血从断颈中喷涌,而猩红的【雨滴】洋洋洒落,空气中一个近乎透明的人形轮廓由虚化实。 搞定。 望着满地分头行动的双足飞龙,俊美的银发少年,或者说长大之后的洛恩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随即反握手中的青铜短剑,挨个对着双足飞龙的脑门捅进去,干净利落地补刀。 双足飞龙有着蛇的特性,而蛇类魔兽向来以顽强的生命力著称,即便是在被斩首之后,蛇头仍然保持一定程度的活性,能够以极低的新陈代谢率存活一段时间,并保持咬合能力。 相比冷不防被地上的这些脑袋跳起来咬上几口,拉着垫背,还是提前多捅几刀,比较稳妥。 确认三头双足飞龙彻已经死的不能再死,银发紫眸的俊美少年这才放下心来,双目放光地看向这趟狩猎的收获。 龙牙可以充当巫术和炼金的材料,龙鳞可以做防具,毒囊的药用和毒用价值不言而喻,更加珍贵的龙之心脏和龙晶是相当珍贵的魔力结晶和上好的祭品……总之这玩意一身是宝。 不得不说,作为龙之家族的一员,即便是亚种,也有不菲的价值。 当然,前提是你能确定自己是吃席的,而不是送菜的。 简单平复了下心中的杂念,洛恩提着手中的青铜短剑刚想上前收集一下三头双足飞龙爆的稀有材料,头顶的天空猛地暗沉了下来,周围原本和煦的微风瞬间被猛烈吹刮的气流取代。 还有?! 洛恩紫色的瞳孔猛地收缩,头也不抬地纵身后跃数十米。 “轰!” 刹那间,原本所在的区域如同被高速坠落的陨石击中般,溅起浓密的烟尘。 而与此同时,成功落地的洛恩,毫不犹豫地甩手投掷,掌中的青铜短剑裹挟着紫红色的弧光,激射向出现在烟尘中的庞大身影。 “咔嚓——!”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清脆的金属碎裂声。 好硬! 洛恩意识到自己的攻击似乎没有破防,心中一沉,当即抬起右手,咬破食指指尖,接连在半空勾勒出道道鲜红的赫密斯文。 顿时,空气中的以太魔力在洛恩的身前汇聚,化作一柄柄血色的长枪,以迅雷不掩之速,激射向前方的那片尘埃。 “砰砰砰砰!” 然而,空气中接连传来阵阵尖锐的碎裂声,那庞大的身影随之冲出烟尘,在阳光下展现出完整的轮廓。 鳞片…犄角…有翼…四足…… ——上位巨龙! “轰隆!” 遮天蔽日的阴影急坠而下,地面剧烈晃动。 首当其冲的洛恩被一双暗红色的巨爪按在了数米的深坑中,无法动弹分毫。 而一颗狰狞的头颅,则一寸寸垂向爪下挣脱不得的猎物,血盆大口随之张开。 但即将被吞入腹中的猎物,皱眉吸了吸鼻子,却翻起白眼,没好气地轻哼。 “玩够了吗?老师……” 顿时,那颗脑袋愣在了半空,眨巴着硕大的眼睛。 “明明我的变形术已经很完美了,怎么每次你都能一眼拆穿?” 清脆悦耳的女性声腔,从巨龙的口中吐出,透着浓浓的困惑和好奇。 ——以及,某种强烈的违和感。 “脑子,用脑子啊!红龙是独居,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喜欢炎热的环境,怎么可能窝在潮湿的海岛上,跟一群双足飞龙做邻居?” 地上的洛恩一边掰开那双按在自己胸口的爪子,一边没好气地补刀。 “再说了,谁家的魔兽身上会有这么浓重的熏香和草药味?” 随着双方身体的接触,原本威严凶恶的巨龙,如泡影般破碎瓦解,庞大的体型急剧缩水,化作一位有着尖尖耳朵,粉红色长发,彩虹般瞳孔,后背鹰翼,身材娇小的少女。 鹰之魔女喀耳刻,司掌月与爱的半神,也是艾尤岛的统治者。 ——以及,十六年前将洛恩从沙滩上捡回家,并抚育长大的养母和老师。 此刻,在弟子接连的数落下,喀耳刻脸上的面子明显有些挂不住,当即将双手抱在胸前,昂头冷哼。 “嘁,一点点小聪明有什么好得意的!如果刚才是真正的巨龙,你早就被撕的稀巴烂了,这次考试不合格,0分!” “啊,对对对。” 面对明显端起老师架子的喀耳刻,洛恩一副摆烂的咸鱼姿态,很是敷衍地连连点头,幽幽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负担。 “所以,现在能从我身上起来了吗,老师?” 不知有意无意,解除变形术后,岔开腿的魔女刚好落坐在了洛恩的肚子上。 光阴荏苒,匆匆十六年间,曾经的婴儿早已长大成人。 而如今的身高仍旧稳定保持在一米五以下的大魔女喀耳刻,在一米七五的洛恩面前,难免有种强烈的反差感。 那模样,不像是在教育弟子的老师,更像是一个向“父亲”撒娇的“女儿”。 后知后觉的喀耳刻,意识到场面的违和,讪讪起身,将头一扭,轻哼吩咐。 “行了,这些在岛上筑巢的双足飞龙已经解决了,我们回去吧。” 洛恩从地上爬起,边揉着小腹边吐槽。 “不过老师,能不能提个建议?” “什么?” 喀耳刻下意识地止步回头,歪着脑袋看向身后。 某位弟子低下头,嫌弃的目光落在了那片贫瘠且杯伤的【土地】上,随即耷拉下眼皮,语重心长地劝告。 “刚才硌得我全身痛,以后还是多吃点,长长肉吧……” “……” 片刻的沉默后,回过味来的大魔女猛地抬头,望着那逆徒逃之夭夭的背影,表情逐渐阴森而扭曲,袖子里传来一阵噼啪的脆响。 硬了,拳头硬了。 第六章 你就是想睡我! 入夜,月明星稀,湿润的海风吹过沙滩灌入挂满枝蔓的宽敞树屋中,带来丝丝清新的意蕴。 “开饭了!”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喊,大魔女喀耳刻推开木门,将一盘盘热菜端上了桌。 鱼虾贝蟹之类的海产鲜活美味,炙烤的双足飞龙外焦里嫩,林间野菜和菌类混合的浓汤散发着阵阵香气……眼前丰盛的餐食,不免令人垂涎欲滴。 然而,端坐在一旁的洛恩,望着满桌的餐食,蠕动着喉咙咽下口水,面色如临大敌。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突然这么丰盛? 该不会是断头饭吧?下午他可刚踩了一遍雷区。 正当洛恩心生狐疑之际,放下餐盘的喀耳刻瞥了一眼旁边的逆徒,随后借着月光,望向沿海的沙滩,忍不住喃喃自语。 “真快啊,一晃十六年了。” “是啊。” 洛恩紧绷的脸悄然舒展,眸中泛起丝丝缅怀。 他想起来了,这貌似是自己被喀耳刻从海滩上捡回家的日子。 ——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生日。 居然忘了这茬,难怪…… 洛恩敲了敲脑袋,略微放下心来,微笑着拿起刀叉,切下厚厚的一块烤龙肉排,殷勤地递给自己的这位老师,并由衷附上祝词。 “这么多年来,感谢您将我养大。”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能活下来呢……” 提及往事,心直口快的喀耳刻也忍不住感慨。 “呜!” 而没等这位大魔女继续开口,洛恩额头上的青筋就忍不住开始凸凸乱跳,手上不由分说地将叉子上大块的烤龙排,塞进了这位大魔女的口中,直接给对面来了个物理深喉,堵住上面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众所周知,希腊神代有着优良的家族传捅,父慈子孝是基本操作,路上不宰几个沾亲带故的亲戚,都不好意思出门。 在这种一派核谐的大背景下,指望着父辈和子代之间有着浓厚的羁绊和感情,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因此,每当子嗣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后,基本都被父辈赶出家门,独自谋生。 喀耳刻也不例外,同样属于被早早放养的一员。 所以,对于这么个从小独居的魔女来说,什么【诲人不倦】,什么【循循善诱】,什么【因材施教】之类的教育理念,统统不存在。 自然而然,她养育和教导洛恩的方式,也继承了父辈的优良传统。 什么被饿了几天的魔兽追着啃,什么跟海怪玩潜泳,什么偷隔壁独眼巨人的羊……这些都是洛恩从小到大经历的课程。 再加上时不时试个药,中个毒…… 也幸好自己命大皮实,这才没被这傻鸟给提前玩死。 好在,这种苦日子快要到头了。 因为按照希腊神代的传统,成年之后,他就能以独自生活为理由,尽快逃出这女人的魔掌。 “呜,这次烤的不错,吃啊,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旁边浑然不觉的喀耳刻,努力咽下大块的龙肉排,继续大大咧咧地招呼。 洛恩微笑点头,却又等了七八分钟,直到确认眼前的喀耳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症状后,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刀叉,开始享用今晚的菜肴。 没办法,这都是血与泪换来的经验和教训。 作为希腊神话史上赫赫有名的大魔女,喀耳刻除了精通幻术、变形术等巫术之外,魔药学更是炉火纯青。 无论什么材料,经过她一捣鼓就会产生奇怪的效用。 而这种奇怪的才能,尤其体现在烹饪食物方面。 比如,正常人做的没问题,在她手中能将人变成猪的休刻翁麦粥…… 自从连续被这位老师看似无害的食物坑了几次后,洛恩就暗暗养成了让对面先吃,替他亲身试毒的习惯。 当然,按照东方的优良传统,长者先请,也算是尊师重道的体现。 某位孝顺徒弟一边在心里为自己的缺德行为找补,一边盘算着要不要在跑路前爆一波老师的金币。 据他所知,作为半神级别的大魔女,喀耳刻手上可是不少好东西的。 正当洛恩陷入不怀好意的沉思之际,一股奇怪的味道涌入鼻腔,让他不由眉头一皱。 “嗯?什么东西?” “啊啊啊,糟糕!” 此刻,正忙着对付一只螃蟹的喀耳刻闻言,顿时慌忙跳起,火急火燎地冲进厨房。 随着炉子打开,一股浓浓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喀耳刻端着盘子,望着其中黑褐色的块状物,欲哭无泪。 “完了……” “什么?” “蛋糕烤糊了……” 喀耳刻尖尖的耳朵略微耷拉了下来,显得颇为郁闷。 “你上次生日不是说想吃这种东西吗?我就试着用你提到过的材料还原了一下,但看样子还是失败了……” 上次? 洛恩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看向喀耳刻的目光多了几分柔和。 虽然这女人总是下手没轻没重,性格上也难说是个合格的养母和老师。但无论如何,十多年的相互陪伴,终究让彼此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大概,她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后,目前关系最为亲密的人了。 “算了,还是丢掉吧。” 耳畔沮丧的嘟囔,打断了洛恩的缅怀。 回头间,只见喀耳刻正举着那块黑褐色的蛋糕,想要丢出窗外。 “急什么,蛋糕有点焦褐感更好吃。” 站在旁边的洛恩,不由分说地伸手抢下了那块即将被扔出去的蛋糕,自己掰下小半,送进口中咀嚼。 喀耳刻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扭头怔怔看向洛恩,粉彩色的眸子透着某种峰回路转的惊喜。 “你吃了?你还真的吃啊!感觉怎么样?” “唔,外焦里嫩,还不错。” 洛恩一边有些费力的咀嚼和吞咽,一边作出中肯的评价。 还真别说,虽然这东西已经和记忆中松软香甜的蛋糕驴头不对马嘴,但恰到好处的焦褐感,却又有种奶油锅盔的味道。 “喜欢那就多吃点!” 喀耳刻的声音异常欢快,脸上洋溢着笑容,并殷勤地从蛋糕上掰了一大块,火速递给了自己的爱徒。 洛恩一边接过喀耳刻的好意,一边熟络地招呼着。 “老师,味道真不错,你也吃。” “不用了,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看着你吃,我就很满足了。” 喀耳刻连连摆手,随即扯过一条椅子坐在上面,单手支起下巴,扬起稚嫩的脸颊,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自己的爱徒。 那目光,兴奋得似乎有些……异常? 顿时,洛恩准备将蛋糕送入口中的手僵在了半空,幽幽看向掌中的爱心食物,声音逐渐干涩。 “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调制出来的夹心糖浆!也就是麦粥休刻翁20版!” 喀耳刻晃动着小臂,眉飞色舞地介绍着自己的杰作。 “我不仅把那东西独有的麦角香气融进了蛋糕里,还根据了蜂蜜、果汁、奶酪的用料不同,研制出了十几种不同的风味……” 在那位大魔女喋喋不休的炫耀中,洛恩只觉得自己一阵头重脚轻,身体和四肢不断缩水。 “呼噜……” 伴随着一阵从喉咙中挤出的莫名声音,受害者眼前一黑,带着莫名的悲愤,意识陷入了混沌之中。 一阵杯盘滑落的狼藉声中,喀耳刻跳下椅子,伸手凑近地上的那对衣物中一阵摸索后,兴奋地拽出了一只粉粉嫩嫩的小猪仔。 “啊哈哈哈,让你不陪我睡,这下跑不掉了吧!” 皓月悄然隐去,夜色逐渐浓郁,艾尤岛上鹰之魔女抱着捕获的战利品,蹦蹦跳跳地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第七章 我太想进步了 次日,明媚的阳光透过枝蔓的缝隙,洒入卧室。 洛恩睁开沉重的眼皮,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近距离映入眸子。 莹润的琼鼻挺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尖尖的耳朵盈盈舒展……一众混合着稚气和灵性的五官,共同构成了眼前精致的容颜,让人情不自禁地有种窥探和呵护的欲望。 不得不说,作为未来希腊神话中的【诱惑与堕落之魔女】,这位艾尤岛的半神绝对有一定的资本。 但再好看的风景,经历了千百次的重复冲击,也会渐渐心无波澜。 俗称,腻了。 何况…… 洛恩侧目看向自己充满黏腻感的左耳,一双粉色的樱唇正欢快地啃咬在上面,厮磨的银牙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同时,两条粉嫩的藕臂如蛇般交叉缠绕在他的脖颈上,几乎快要把他箍到窒息。 隐约之间,甚至都能听到皮肉下,颈骨不堪重负的咔吧脆响。 洛恩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将那只半吊在身上的人形树袋熊扒拉下来,扔到一旁。 好在,大床足够宽敞。 转移了阵地的喀耳刻随即顺滑地骑上了被子,横向从床头滚到了床尾,白皙的肌肤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形成一道诱惑的亮色。 这位野生的魔女,有着裸睡的习惯。 无意间流露出的风情,让洛恩不由地抬了抬眼皮。 此刻,重新攀附上抱枕的大魔女,习惯性地将半边俏脸贴在被子上摩挲,晶莹的口水从唇角滑落,喉中间断地吐着含糊的梦呓。 “嘻嘻,我可爱的小猪仔,反抗,反抗没有用的!乖乖让我抱抱亲亲!” 听到那得意而魔性的笑声,洛恩的嘴角狠抽。 她还是那么喜欢猪。 撸猫撸狗的铲屎官,自己不是没见过,但口味如此独特的爱猪人士,这还真是他遇上的第一个。 不过,洛恩很不理解这位堂堂的大魔女为什么会对小猪仔有这么深重的执念。 吐槽间,他眼角的余光触及被子下,一双柔软舒展的鹰之羽翼。 顿时,脑内一阵电光石火,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似乎在隐约中得到了解答。 ——老鹰,当然喜欢小猪了。 尤其是刚出生的那种,肥美又可口。 艹,原来是这么回事! 洛恩想到喀耳刻那“鹰之魔女”的血统和别称,面部肌肉剧烈抽搐。 这女人对猪仔的喜爱,恐怕是一种猎食者把猎物按在爪下舔舐逗弄的变态嗜好。 ——类似于,猫捉老鼠的恶趣味。 话说,她当年收养自己,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沃日,难怪这女人当初每天晚上抱着他总是又啃又咬,还流口水! 洛恩越想脸上越黑,心中刚刚诞生的一点旖旎,瞬间烟消云散。 果然,这傻鸟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觉醒的小猪仔一边暗暗腹诽,一边目光顺着那张幼态的俏脸下移,掠过某块半隐半现的45号钢板,心中更加坚如铁石。 拖着仿佛被整夜鬼压床后腰酸背痛的身体,来到餐厅,穿上自己散落的衣物,随后通过炭火的余温,确认了下时间。 洛恩看向镜子中的恢复人形的自己,忍不住摇头自嘲。 居然只用了一夜,就消除了麦粥休刻翁20版的猪化效果,在这位老师的迫害下,自己的魔药抗性果真是与日俱增。 我真是屑屑你啊!老师! “呵呵,呵呵,呵呵,我全都理解了哦,一定是还想让我亲亲,姆啊,我可爱的小仔猪!” 卧室内再度传来一阵阵有些癫乱的笑声,形象全无的大魔女仍沉浸在贴贴的乐趣中。 “……”洛恩一脸无语。 随即,他顶着那张黑如锅底的脸走进屋,毫不客气地将床上还在对着被子发癫的喀耳刻,拽了起来。 “起床!” “干嘛?大清早的……” 喀耳刻睁开上下打架的眼皮,看向怀中的被子和床前逃跑的小猪仔,目光有些幽怨。 曾经的那只小猪仔,多可爱啊。 小小的,香香的,软软的。 但刚到三岁,这只小猪仔就进入了叛逆期,屡屡想要从她怀里逃走。 到七岁之后,甚至直接独自腾出了一间房,和她坚决分居。 从此之后,喀耳刻就痛失了自己最爱的抱枕。 当然,洛恩这么做,单纯只是想多活几天,他真怕自己哪天晚上被这位没轻没重的养母给活活勒死。 “让我再睡会儿嘛……” 喀耳刻一边打着哈欠不满地嘟囔,一边睁开半闭的粉瞳,掀开一边的被角,眼巴巴地看向床前的小猪仔。 “要不,我们一起?” “想得美!时间到了,跟我去上课!” “上,上课?” 迷迷糊糊的大魔女听到耳边那几乎冷到掉冰渣的声音,瞬间打了个激灵,如同被老师点名的学渣,立刻花容失色,情不自禁地将脑袋如同拨浪鼓般疯狂摇动。 “不去,我才不要去上课!” 说着,喀耳刻如同遭遇了洪水猛兽般,抱着被子缩进了墙角,摆出负隅顽抗的架势。 “这可由不得你!” 洛恩报以冷笑,不由分说地将被子和喀耳刻一并卷了起来,扛着走出门外。 初生的朝阳洒下缕缕细碎的金色光辉,将整个艾尤岛沿中央的山脊,分割成光与暗的两面。 一侧生机勃勃,一侧昏黑死寂。 洛恩扛着肩上的【夹心饼干】,踩着厚厚的枯叶,在密林中穿行,目光闪烁。 艾尤岛地处俄刻阿诺斯之海,位于东方,传说距离冥界的入口不远。 洛恩估计,大概也是由于这个原因,自己在冥界打完复活赛后,才会被就近送到了这座岛上。 而这个位置让作为岛主的喀耳刻,身上具备某种冥界特征的神性,对鬼魂、亡灵相当熟悉,算是冥界另类的活人邻居。 当然,这其中或许也和她的信仰有关。 洛恩抬头,看向石阶铺就的道路的末端,那一座缠绕着藤蔓的古朴神殿。 这里和岛上生机勃勃的另一面截然不同,死树、枯草、怪石尽显荒凉的景色,天空也莫名地低垂昏暗,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神秘感。 来到门前,洛恩驻足凝望向矗立在大殿中的雕塑。 那是位三头三身六臂,手持火炬、草药、符印,目光分别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的女神。 巫术女神赫卡忒,大魔女喀耳刻所信奉的对象。 同时,她也是希腊神话中代表机遇的三相女神、魔法的女神、鬼魂女皇与地狱女神,属于相当神秘和独特的存在。 而从某种意义上,这位现在也算是洛恩目前的师祖了。 将目光微微垂下几分,表达了点基本的尊重,洛恩随后将肩上的喀耳刻连人带被子,一并扔进了神殿。 大呼小叫的喀耳刻刚一落地,便慌忙蠕动着身体,胡乱将裹进被子里的衣服穿了上去,而后摆出正襟危坐的架势,黑着脸看向自己从小培养到大的逆徒,银牙厮磨。 “不敬!这是大不敬!” 说话间,正在整理衣衫的喀耳刻忍不住偷瞄了几眼身后的神像,目光中都透着丝丝心虚。 要知道,希腊的神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在神殿中赤身裸体,可谈不上尊重和雅观。 因此被小心眼的神灵惦记和报复,可是有一打的先例。 “老师,我想女神大人她宽宏大量,一定不会怪罪为了求知而产生的小小冒犯。” 洛恩双手一摊,表情真诚且无辜。 “没办法,是我太想进步了。” “……” 喀耳刻望着自家学生那张对着神像“虔诚”倾诉的脸,贝齿隐隐发痒,恨不得张口咬上去,撕下二两肉来。 但最终,在神像幽幽的注视下,魔女缩了缩脖子,从祭台前翻出几本古旧的羊皮魔法书,有气无力地抬手招引。 “进来,开始上课。” 洛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迈步走进神殿,屈膝坐在老师喀耳刻的对面,开始了日常的魔法学习。 第八章 听我说,屑屑你 喀耳刻强打起几分精神,从魔法书中扒拉出一本老旧的语言系羊皮手稿,扔给了对面的洛恩。 “今天,我们来讲讲剩下的赫密斯文。” “早看完了。” 洛恩接过手稿,看也不看地重新丢到了喀耳刻怀里。 赫密斯文,也被称为赫密斯语符号,是一种古老的符号系统,据信起源于古希腊。赫密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信使之神,他据说发明了这种符号系统,并将其传授给人类。 这种语言符号在古代希腊和罗马时期被广泛使用,用于记录、通信和神秘仪式。 通常来说,它们大致由一系列线条和几何形状组成,每个符号代表一个特定的字母、单词或概念。这些符号通常被刻在石头、陶器或纸上,也可以用作护身符或魔法符咒。 再加上赫密斯语符号的形状和排列方式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被认为可以传递隐藏的信息和力量,因此这东西往往是学习魔法、巫术的入门必修课之一。 喀耳刻挠了挠头,粉彩色的眸子中浮现出浓浓的困惑。 “嗯?我记得不是还有几页吗?” “我自学的,等你磨磨蹭蹭讲完,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洛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黑着脸冷哼。 由于是类似于入门的必修课,难度自然谈不上太大。 而就是这样一本几十页的书,喀耳刻讲了足足半个月还能剩下三分之一,洛恩怀疑这女人不是属鹰的,而是一只鸽子精,天天就知道摆烂和咕他。 腹诽间,洛恩紫色的眸子看向对面的鹰之魔女,隐约流动着丝丝鄙夷。 “这么快?那我考考你。” 喀耳刻将信将疑地翻开羊皮手稿,用树枝在石板上画出了五个不同样式的符号。 洛恩一眼瞥过,不假思索地开口依次回答。 “这个三角形表示火,代表能量和激情;方形表示土,代表稳定和坚实;圆形表示水,代表流动和变化;半圆形表示空气,代表思想和沟通。而火、土、水、气也是魔法中常说的构成世界基础的四元素。 至于最后一个,螺旋形表示灵魂,代表成长和进化…… 上面是单一的用法,而这些符号组合在一起也可以形成更复杂的矩阵,根据每个符号形状、大小和排列方式的不同,矩阵的效果也会产生的相应的变化,这就是所谓的魔法阵。” 他照本宣科地解释了五个赫密斯文的含义后,随即略微一顿,思索片刻,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其本质,就是以【元素】为【基石】,以【符号】为【媒介】,以【灵魂】为【主宰】,按照自己的【意志】划定【规则】,重构出一个微缩的【世界】!” “这些,谁告诉你的?” “猜的……” “……?!” 喀耳刻的粉色眸子逐渐瞪大,满目怪异地打量着眼前语出惊人的逆徒,随即表情弥漫出丝丝酸涩。 “你知不知道我想通了这些,足足花了几十年的时间。” “侥幸而已。” 洛恩脸上并没有掀起多少波澜,语气依旧平静。 文字和符号不仅是语言交流的载体,更代表着创造者和一个文明对于世界的看法与认知,其中必然包含着完整的哲学思辨。 这种程度的洞见并不值得骄傲,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在设计那些游戏文案和架构时,考察过不止一种古代语言的运行逻辑,了解其中的大致共性。 而一理通,则百理通。 眼见自家的这只逆徒表现如此出色,身为老师,喀耳刻也不得不放弃蒙混过关的打算,强打起精神,重新从书堆里抽出一本。 “既然赫密斯文你已经差不多吃透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学习一下《魔药学》。” “上一年已经讲完了。” 洛恩面无表情地提醒,幽幽看向自己这位不太靠谱的授业老师。 喀耳刻尴尬咳了咳,连忙转移目标。 “那这本《炼金术》呢?” “三个月前。” “《召唤术》和《变形术》?” “召唤术还好,你说过变形术不太合适我的体质,似乎需要独特的血脉,这是上周刚结业的课程……” “……” 在学生愈发微妙的眼神下,喀耳刻脸上泛起丝丝不自然的潮红,看向一地无用的魔法书,不由在心中郁闷哀鸣。 这么勤奋做什么?急着投胎吗? 她好不容易搜罗来的魔法书已经基本用完了,接下来教什么好呢? 某个怠惰的老师,努力转动着鸟类传说中核桃大小般的脑仁,不时看向眼前太过出色的学生,目光愈发幽怨。 所以,她最讨厌上课了! 最终,搜肠刮肚想了足足半个小时,喀耳刻弱弱地抛出了今天的学习任务。 “要不,上冥想课吧?” 洛恩放下手中翻看的一本旧教材,淡定地点了点头。 十六年来,虽然他寄居在这座艾尤岛上,过着与世隔绝的安稳日子,但那柄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让他的心中充满着危机感。 因此,洛恩为了提升自保能力,他对于魔法和巫术的学习,可谓不遗余力,甚至拿出了上辈子高考冲刺的架势。 经年累月之下,他几乎掏空了这位大魔女脑容量里的魔法知识。 目前,他和喀尔刻相比,欠缺的大概也只是魔力、经验、技巧方面的差距。 而冥想作为巫师入门的基础课,是稳固精神,提升魔力的主要途径。 与其将时间浪费在这只咕咕精低效摆烂的授课之下,还不如多花点时间来冥想,积累更多的魔力。 “那好,稍等一下,我去准备点东西!” 得到默许,喀耳刻忙不迭从座位上跳起,火急火燎地冲出了神殿。 洛恩瞥了一眼那只傻鸟老师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捡起了那本赫密斯文手稿,拿起树枝在石板上描摹着喀耳刻书写的符文痕迹。 虽然自己的理论知识已经满分,但要想复刻出每一个赫密斯文完美的神韵,还是有不小的难度。 想要弥补这一点,只能通过漫长而枯燥的练习。 等到洛恩描摹了大致三十多遍,喀耳刻终于回到了神殿中,“哐当”一声将一口咕嘟咕嘟冒泡大号的汤锅,放到了两人之间,而后将两只携带来的粗陶碗摆放在地上。 伴随着粘稠的翻动声,两只陶碗被盛得满满当当。 洛恩看向身前碗中那又黑又绿的汤汁,眼角忍不住抽了抽,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第九章 魔女在挖坑 “休刻翁?” “嗯哼,没错,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快喝了它!” 喀耳刻单手叉着腰,得意洋洋地邀功,说着举起了手中的那只粗陶碗,递向自家爱徒。 洛恩当即架住汤碗,冷笑着揭露这女人的险恶用心。 “少来!你是不是又想把我变成猪?这样就没人逼你上课了!” “我从没有把任何人变成猪……” “还想抵赖,那昨晚呢?” “当然是因为你本来就是猪,我可爱的小猪仔!” 喀耳刻双手一摊,粉色的眼瞳无辜眨动,表情似乎有些揶揄。 洛恩不为所动,指着那碗嘟嘟冒泡的休刻翁麦粥,黑着脸冷哼。 “呵呵,还想骗我,这玩意的功效我早知道了好吧?” “功效?什么功效? 只是几株的药草,纯净的水,自然的麦粒,在我的碗里。 变化?没有变化; 只有伪装在不经意间从他们身上消失,让他们看到自己和彼此。” 喀耳刻不着调地哼唱着,目光泛起了更加浓郁的戏谑。 “不信你看,这些原料你保证都认识,绝对无害。” 洛恩瞥了一眼碗中的又黑又绿的麦粥,吸了吸鼻子,配料表映入脑海。 大麦、水、蜂蜜、薄荷油、以及……曼陀罗草? 好像除了最后一种草药,原料都很普通。 而曼陀罗草的功效,也只是让人产生幻觉…… 等等,幻觉?! 洛恩脑内灵光一现,心中恍然大悟,答案脱口而出。 “你的麦粥只是能让人产生幻觉,令食用者觉得自己是某种动物的化身!” “咯咯,答对了,我聪明的小猪仔。” 喀耳刻肯定地点头,唇角勾起了丝丝愉悦的弧度,继续开口补充。 “所以嘛,休刻翁本质上只不过是让人解放思维,进而达到身心统一的良性魔药而已,对于冥想有很大的助益。” 原来如此。 洛恩脸上的怀疑逐渐消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眼见气氛有所缓和,喀耳刻忙不迭地将满满一整碗的麦粥,微笑着递向自己的爱徒。 “来,我可爱的小猪仔,快点喝下去,我们早些进入冥想,一起完成今天的学习。” 看着眼前咕嘟嘟冒泡的特殊饮品,洛恩隐约想起古希腊信奉农业女神德墨忒尔的厄琉息斯教派里,存在一种厄琉息斯秘仪。 即,老成员邀请新入会的教徒,进行一天的绝食,以纪念得墨忒耳在寻觅珀耳塞弗涅时候的不吃不喝。 而绝食期间,教徒会痛饮一种特殊的大麦饮料,以求获得神的“天启”。 这种大麦饮料,就是类似的休刻翁麦粥。 所以,休刻翁麦粥最初说不定还真是辅助冥想,开发精神力的秘药。 但…… “但前提是,我能抗住你的精神暗示……” 洛恩瞟了一眼碗中粘稠的麦粥,唇角抿起,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前信誓旦旦的大魔女。 “休刻翁麦粥当然没问题,因为这只是辅助,你不断对我下达的精神暗示,才是关键吧?” 喀耳刻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举着陶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被发现了…… 一直以来,喀耳刻时常将“小猪仔”三字挂在嘴边,就是为了向旁人的脑子里植入一种混淆的认知,让他们潜意识中认可自己“猪仔”的身份,进而通过休刻翁麦粥的身心融通效果,完成由“人”向“猪仔”的变形。 诚如所言,她的确没把任何人变成猪,但却也是这一变形过程的最大推手。 果然,魔女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纯洁的小白花,而一个任性妄为,想尽办法取悦自己的无良群体。 简单的用一个字概括,就是——屑。 洛恩摇了摇头,再次认清了眼前这只傻鸟老师的本质。 眼见阴谋败露,喀耳刻慌忙眼珠一转,目光飘忽地看向门口。 “哎呀,我想起来了,炉子上还炖着汤!” 说着,这位半神魔女便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准备自案发现场逃之夭夭。 然而,没等喀耳刻拔腿开溜,一只手端起地上的陶碗,将满满当当的休刻翁麦粥一饮而尽。 “你,你…全喝了?” 在喀耳刻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洛恩擦了擦嘴,将空了的陶碗扔在地上,淡定地给出评价。 “薄荷油的味道有点冲,下次少放点。” “那现在感觉怎么样?小猪仔?” 喀耳刻重新坐回了原位,期待满满地看向自己的爱徒。 如果眼前的这只小家伙,再次猪化,自己就可以不用在这苦兮兮地上课,继续抱着自己心爱的小猪仔睡懒觉。 嗯,边睡边挼。 想到那美好的光景,喀耳刻的眼睛都不自觉地闪亮了几分,尖尖的耳朵也在微微兴奋抖动。 然而,主动送上门的洛恩,却迟迟没有变化,目光依旧保持着丝丝清明。 其实,一旦了解猪化的本质,想对付休刻翁麦粥负面效果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只要能建立起对应的精神壁垒,在脑内不断重复身为“人”的概念,他自然不会轻易被这只傻鸟老师的语言蛊惑,再度成为一只“小猪仔”。 “别发呆了,接下来怎么做?” 耳畔平静的沉吟,打断了喀耳刻的美梦,让她有些气馁。 但在赫卡忒的神殿中,这位信奉巫术女神的大魔女,也只好沉下心来,郁闷地教导起洛恩如何利用休刻翁麦粥的功效,让冥想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按照往常一样,调整呼吸,放松身体,发散自己的五感,感知到空气中的魔力,然后试着用它们构筑出对应的赫密斯符文,不断强化你对元素的亲和力与掌控力……” 洛恩并未急着进入冥想,幽幽审视着眼前的傻鸟老师。 “还有呢?” “……精神不要完全放空,牢记自己的本质,以免在休刻翁麦粥产生的幻象中迷失……” 喀耳刻悻悻地嘟囔出关键的要素,心中的郁闷无以复加。 她讨厌聪明的学生,尤其是比自己这个老师还聪明的学生。 此刻,本着只是习惯性诈了一下的洛恩,脸色又黑了几分。 死性不改!为了坑他上床,真是一步一个坑。 “接着说!” “没了!这次真的没了!” 在喀耳刻委屈巴巴的嘀咕,以及赌上女神赫卡忒之名的保证下,洛恩这才将信将疑地闭上眼睛,尝试着放空思绪,发散精神,感知周围的元素。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他在此过程中也并没有选择一蹴而就,而是谨慎地一步步放开对于心神的限制,摸索着维持自我认知的精神边界。 随着精神力如潮水般向外流泻,自我的认知渐渐变得有些模糊,洛恩当即小心翼翼地收束了几分心神。 放空七成,保留三成…… 大概这就是自己目前的极限了。 不过,虽然只是七成左右的精神感知,但比往常冥想所捕捉到的魔力,增强了两倍。 看来,休刻翁麦粥作为特殊的秘药,固然有危险的成分,但也的确能大幅度提高食用者的精神感知。 确认无疑后,洛恩逐渐沉下心来,开始了日常的修行。 随着呼吸的吞吐之间,洛恩发散至周围的精神力协调共鸣,附近三十米内涌动的元素随之形成肉眼可见的魔力潮汐,一枚枚斑斓的赫密斯文在其中若隐若现,构筑出不同的阵型与基盘。 喀耳刻只是盯了一会,就觉得百无聊赖,只好托着下巴在座位上发呆,想着今天晚上吃什么之类的哲学问题。 毕竟,作为半神级别的大魔女、巫术女神赫卡忒的爱徒,在艾尤岛附近的海域她基本可以横着走。 而没有生存的威胁,自然也缺乏主动变强的动力。 因此,相比于日复一日地刻苦修行和钻研,学术和生活上相当摆烂的喀耳刻,更喜欢将实力的提升交给天赋和血脉去累积。 在枯燥的监护中,时间一点点流逝,初生的朝阳逐渐化作地平线下的暮光。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原本即将沉沦于夜色下的赫卡忒神庙中,却猛地爆发出一抹璀璨的光亮。 灿如烈阳,耀如黄金。 正昏昏欲睡的喀耳刻,猛地睁眼,看向黑暗中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不由瞠目结舌。 “你你…你又升阶了?” 那错愕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只卷毛狒狒直接进化成了天顶星人那样夸张。 第十章 求求你做个人吧! “不就是升阶吗,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吗?” 面对喀耳刻的惊讶,洛恩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 “关键是你才活了十六年!” 喀耳刻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度声量,掰着指头对自己的这位逆徒吐槽。 “刚十二岁就达到了黄金位阶,然后用了短短四年的时间,就踏入黄金巅峰,我从没听说过有哪一个人类能晋升得这么快!” 这位大魔女无意间盘算了一番,越说越心惊,连带着看向自家学生兼养子的目光,都变得有些诡异。 “不,不止! 就连俄刻阿诺斯之海的神怪,还有附近几座岛上的混血泰坦都没这么离谱过! 我都怀疑,你真的是人类吗?” 在喀耳刻锐利的审视下,洛恩微微干咳,目光有些飘忽。 “可能是运气比较好吧。” 按照神话和魔法的规则,神秘力量往往遵循这样一个特点: ——越古老的越神秘,越神秘的越强大。 当世界尚处于一片混沌中,被称为【神】的古老生命,从最纯粹的源质中诞生。 吸收魔力因子,驾驭自然规则,对祂们来说比呼吸还简单,是与之俱来的权能。 所以,最初的那批存在,拥有至高的和几乎无尽的成长空间。 但随着天与地分离,日月星辰聚合起落,时间与空间被切割,生死枯荣的概念成型,世界的框架也将逐渐稳固。 在此过程中,地上的物种一批又一批地更迭和繁衍。 它们曾经可以吸收魔力,链接源质的血脉,会被不断劣化和稀释,成长的上限,也将随着世界构成的稳固,会被陆续压低。 即便是不同的神话,对起源世界的描述,基本上都有类似的共性。 最初,空气充斥着高浓度以太因子,食物随处可见,地上流淌着奶和蜜,万物自由生长。 并且,高纯度的能量,孕育出了神灵这种生物,一切如同七彩的肥皂泡那样梦幻而美丽。 然而,随着世界定型,规则稳固,这个“肥皂泡”,将逐渐挤出梦幻、以及难以维持的成分,向真实的地表沉降。 当神秘渐渐消退,拥有无限可塑性的神代,也就萎缩,并降格为固定而真实的人类世界。 同样,在古希腊神话中,神是先出现的,随后,在神的带领下,创造出了人类。 于是,古希腊人根据群体能力与的高低,将人类的演化文明分为五个时代,分别是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英雄时代、黑铁时代。 它们之间的顺序,代表着和神的不同距离。 后来,类似的概念也被引入了基础神秘学的领域,黑铁—青铜—白银—黄金四个位阶就成了前期划分个体实力的标志。 目前,洛恩在短短十六年内就以坐火箭一般的速度,一跃进入了黄金巅峰,可谓惊世骇俗。 这种开挂般的程度放到混血泰坦和神血英雄中都算开挂,更别提放到普通的希腊城邦里。 要知道,在希腊城邦中的军队中,白银水准都是绝对的中坚力量,黄金位阶基本可以直接出任军团长一级。 而在这之上的【半神】,往往是一个城邦国家用来撑门面的筑城者和国王。 但他们的年龄基本都在中青年以后,有的岁数甚至到了三位数,才能有如此成就。 所以,单论成长速度,洛恩简直就不像个人。 当然,他似乎也的确谈不上是个正常意义上的人类。 洛恩垂眼看向自己的掌纹,幽深的目光仿佛要刺破晶莹的肌肤,看到血管中流淌的淡金色血液。 ——神王之血,宙斯之嗣。 超凡的血脉,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修行天赋。 但同样,也让他刚出生就横遭变故,险死还生,只能躲在这孤悬海外的岛上,每日心惊肉跳地猫着。 好在十六年的磨炼,让他总算有了些自保的能力。 可这点依仗,充其量只能保证他在人类城邦中有了点安全的依仗,想要神怪和混血泰坦遍地的俄刻阿诺斯之海中站稳脚跟,起码也要成为半神。 当然,就算是半神,对于洛恩来说,也还只是万里行舟的起步阶段。 毕竟他惹上的人,可是目前那位统治整个希腊的神王宙斯。 自己目前这几斤几两,别说遇上什么【奥林匹斯挽歌】、【宙斯的愤怒】、【诸神之战】之类的世界级任务,就算是碰到了【阿尔戈远征】、【特洛伊之战】、【十二试炼】等等之类的史诗级副本,一旦不小心和那些套着马甲下界的正牌神灵,以及一大堆躲在犄角旮旯里的传说级半神撞上,这对他来说也是风险极大的挑战。 稍有不慎,自己该跪还是得跪。 至于黄金,还是黄金巅峰的问题,恐怕也只是跪早和跪晚的区别。 一想到十六年前那晚,漫空肆虐,让人窒息的雷霆,洛恩就有些条件反射般地心惊肉跳。 这种命不由己的感觉,太糟了。 不够,远远不够! 如跗骨之蛆的危机感让洛恩毫无晋升的喜悦,转而认真看向自己的老师。 “我现在已经进入了黄金巅峰,接下来该怎么才能成为半神?” “都到达了这种地步,你居然还不满足?” 喀耳刻错愕看向眼前的自家学生,有些难以理解。 “学习和修行这些既枯燥又麻烦的事,有这么让你着迷吗?” “着迷谈不上……” 洛恩摇了摇头,目光深邃而悠远。 “只是因为学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了,付出就会有回报,努力就会有结果……” ——而且,这也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 他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随即收束心绪,再度看向自己那位似乎有些愣神的老师,将话题重新引入正轨。 “说吧,我该怎么做?” 听到呼唤,喀耳刻晃了晃脑袋,从恍惚中回神,却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意味深长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知道为什么神秘体系中划定实力的前四阶位,只有【黑铁】、【青铜】、【白银】、【黄金】,而没有【半神】吗?” 洛恩皱眉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因为【半神】和前四个阶段,有着本质的不同?” 喀耳刻眸中的讶然一闪而过,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的波澜。 毕竟,和这位学生相处久了,他过分成熟的心智和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已经让自己有些习以为常了。 第十一章 希腊的家族传捅 简单平复了下心情,喀耳刻点头作出回答。 “没错,严格来说【黑铁】、【青铜】、【白银】、【黄金】的四个阶段只是代表着生命在不断向【神】和【神的世代】迈进。 但【靠拢】不代表【等同】,两者有着本质的差别。 如果说前四阶只是魔力与技巧上的【量的累积】,那么想要成为半神,就是一种生命形式上的【质的变化】。 所以,前四阶的晋升往往被称为【升阶】,而想要踏入【半神】的领域,则被称为【升格】。 而只有先成为了半神,才真正意味着我们开始踏上了通往神域的阶梯。” 洛恩认真聆听,将喀耳刻的讲述牢记于心,眸中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的话,半神要比黄金强很多了?” “强很多?是根本没得比!” 喀耳刻翻了个白眼,随手打起响指。 刹那间,艾尤岛上天色骤变,肉眼可见的魔力潮汐足足绵延数十公里,不断向神殿中心汇聚,形成巨大的气旋。 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处于风暴中央的洛恩感觉自己是条身处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啪!” 再度打起的响指回荡在耳边,四周涌动挤压的魔力潮汐顿时烟消云散,天空重新变得澄澈蔚蓝。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知道差距了吧?像你这种,来一打我都不带怕的。” 难得在学生面前扬眉吐气的喀耳刻,单手叉腰,翘起光洁的下巴,脸上溢满得意的色彩。 废话,要不是真的打不过,我早抽你了! 洛恩无视了这位傻鸟老师的炫耀,暗暗腹诽了一句,同时将手按在不断传来阵阵心悸感的胸口,眉宇间不自觉地拧紧。 果然,半神和黄金几乎已经不是一个物种了。 自己辛辛苦苦才能引动三十米左右的魔力潮汐,这只傻鸟动动手指,就能掀起绵延数十公里的以太风暴,两者的差距根本没得比,属于一种从硬件到软件等方方面面都难以逾越的技术代差。 而且,这还只是半神层面的力量,如果是真正的神灵,那么他们举手投足间所展现的权能,将会更加可怕。 弹指之间,移山填海,崩落星辰……! 洛恩想到史诗中那些对于神灵的记载,心情不免又沉重了几分。 不过很快,他便压下了心头升起的沉郁,目光泛起浓浓的冷冽。 神又怎样?被杀也会死! 自从混沌之神卡俄斯隐没后,以天父乌拉诺斯、地母盖娅、老海神蓬托斯为代表的第一代起源神夺得了掌控世界的权柄,标志混沌开始由无序转为有序。 随后,代表着天空、大地、海洋的三位起源神相互创造与结合,衍生出了大量的血裔,壮大自身所在的群体,令他们的统治地位不可撼动。 但天父乌拉诺斯为了维持最强大的父权,死死压制着子嗣的成长和神性。 随着逐渐成年,忍无可忍的泰坦神克洛诺斯集结了自己和其他十一名兄弟姐妹,在地母盖娅的协助下,共同阉割了天父乌拉诺斯,剥夺了父神的权柄,并在俄特律斯山建立大神殿,然后又狠狠爆了一波老东西们的金币,这才和那群兄弟姐妹们完成权柄的分赃。 这其中最大的受害者,就是老海神蓬托斯。 根据喀耳刻的说法,那位海洋系最古老的神灵老早就被爆成了满地的神格碎片,分散融入了原始海洋各处,化作千奇百怪的海兽和各种各样的神怪。 而十二泰坦神中的河流之神俄刻阿诺斯和大洋女神泰西斯这对夫妇,之所以能孕育出三千个儿子和三千个女儿的庞大子代,恐怕就是因为没少吃这位叔叔辈老东西的老本。 当然,用【死亡】来形容神的陨落,或许太过亵渎,更委婉一点的说法是【永眠】。 祂们从起源和规则中来,也将在无法维系自我后,回归到本质中去,血肉和神性成为奠基世界的基石,进一步完善整个希腊神代。 所谓,一鲸落而万物生,大抵就是如此。 顺便一提,在那场久远的【鲸落】之中,眼前的这只傻鸟也算是间接的受益人之一。 ——根据神谱的记载,河流之神俄刻阿诺斯和大洋女神泰西斯在血统上是喀耳刻的嫡亲外祖父和外祖母。 只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的海洋神权主体归波塞冬管。 希腊的神权更替,是一种相当优秀的【家族传捅】机制。 下一代通常都需要在成年后上演了一波父辞子笑,才能继承老东西们的遗产。 如今奥林匹斯十二主神的权柄和疆域,就是建立在爆了十二泰坦神那群老一辈们的金币的基础上。 通过喀耳刻的佐证,在这两次神权的更替中,陨落的半神、魔怪和神灵早就不在少数。 所以,有了这些可供参考的先例,洛恩并不认为那些所谓的神灵,真的不可战胜,不死不灭。 不过话虽如此,今时却不同往日。 宙斯作为天命的神王,要比十二泰坦神难对付得多,想要效仿前辈们的老路,发挥优良的家族传捅,给自己那位远在奥林匹斯的神王老子来上一波父辞子笑,说是地狱难度,都纯属客气。 算了,多想无益,先做好当下应该做的吧。 洛恩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幽幽看向自己的那位老师。 “说吧,我该如何升格为半神。” “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过程,首先你要具备神灵的血脉,这是必要的条件……” “然后呢?” 喀耳刻瞥了一眼洛恩那张面不改色的脸,粉色的眸子略微闪烁。 果然,这只漂到艾尤岛的小猪仔没这么简单。 但那又怎样?希腊的秘密多得是,自己才没兴趣管那么多。 与其思考那些,不如想想怎么升级调整一下休刻翁的配方。 ——这可是我最喜欢小猪仔了。 眼见那位傻鸟老师诡异地盯着自己,上下打量,嘴角隐约流出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洛恩顿时黑着脸开口催问。 “说啊,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哦哦,需要精粹血脉,从中提炼神性,点燃神火!” 喀耳刻回过神来,当即干咳着作出回答。 如此简单笼统的结果,让洛恩不禁皱起了眉。 “能不能具体点?” “呃,不能……” “那你是怎么从黄金升格成半神的?” “我?某天犯困睡了一觉,醒来后就是了……” 这位半神的大魔女眨了眨粉色的眸子,一脸无辜。 “……” 此刻,洛恩的额头挂满黑线,他现在总算明白喀耳刻为什么要在这个话题上绕一大圈了。 感情具体的晋升方式,连她自己都一知半解。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根据之前的方法描述和喀耳刻的个体案例,洛恩大致可以推测出这只傻鸟升格的原因。 无它。 ——活得久了,血脉经过魔力因子日积月累的洗练,自动提纯,然后神性满溢,最终神火自燃。 恐怕对于大部分的神怪和泰坦来说,这才是比较常见的晋升之路。 即,用漫长的时间去累积天赋的恩赐,被动地成长。 但这种类似于躺平的方式,毫无疑问需要浪费大量的光阴。 得知了这个结果,洛恩深深皱眉。 他可不认为自己能活着躺到实力超越宙斯的那一天,何况这种消极的策略,恐怕也不可能让自己在有生之年追平和那位神王老子的差距。 脑中遍寻无果,他再度将求索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喀耳刻。 “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没有。” 然而,那位半神的大魔女此刻也只能摇着脑袋,表示爱莫能助。 见这只傻鸟的嘴里实在掏不出什么有用的干货来,洛恩只能郁闷地挥了挥手。 得到放行的许可,原本昏昏欲睡的喀耳刻顿时来了精神,欢呼一声,火速冲出神殿,奔向家中的厨房,准备开始料理今晚的餐食。 ——这次做点什么好呢? 嗯,就试试我刚想好的新配方吧!休刻翁30版! 望着那位半神大魔女欢天喜地的背影,洛恩抚额苦笑。 看来,接下来的路,这傻鸟是暂时指望不上了。 那么,现在也只能去问问另一个了。 清冷的月色下,洛恩缓缓转身,幽然看向神殿中那不知何时出现,正坐在石桌前,单手支起,笑意盈盈打量着他的淡紫色曼妙身影。 第十二章 你欠我的用什么还? 一枚蛇纹岩十二面骰随着葱白指尖的拨动在石桌上骨碌翻滚,面纱下淡紫色的樱唇扬起愉悦的弧度。 “看来,她把你教得不错。” “托您的福,女神大人。” 洛恩关上神殿的大门,来到石桌前坐下,毫无诚意地向某位债主送上恭维,脸上皮笑肉不笑。 “哦,对了,或者我应该尊称您为‘珀耳塞福涅’殿下?” “我们本生于无名,名字只是个代号,怎么称呼,随你喜欢就好。” 对面的“冥后”脸上笑容依旧,口中不置可否。 我信你个鬼! 洛恩幽幽的目光越过这位“冥后”的头顶,落在了大殿中那三相六臂的女神雕塑,心中暗暗冷笑。 冥月之赫卡忒,严格来说,这位女神并不明确地属于天神或者地神,在属性分类的诸神世界中,她代表着某种游戏、快乐和偶然,代表着命运的随机性。她能对某人有利,也能对他有害,而对方却不知所以然。 因为,赫卡忒能随心所欲地施舍幸运或者厄运。 她既可以让水中的鱼种类繁多也可以让它们绝种,对空中的鸟儿和地上的牲畜也都如此。而在神的世界里,她代表一种偶然性的因素,添加些许侥幸。宙斯和盖亚把时间拉出来,他们可以预知时间将如何运转;而赫卡忒在齿轮上抹进一点润滑油,留下些不可预料的余地,这样就会使世界运转得更加自如。 她干预婴儿的降生、儿童的教育、财富的创造、渔猎和航海等人间事物。在较晚的时代,传说除太阳神赫利俄斯外,只有她目睹冥王哈迪斯抢走珀耳塞福农神。她帮助农神得墨忒尔寻找女儿,成了冥后在冥府的保护者和教母…… ——冥后珀耳塞福涅的保护者和教母…… ——代表着【某种游戏】、【快乐】、【偶然】和【命运的随机性】…… 这些在《神谱》中的记载,无疑严密对应着洛恩眼前的某位债主。 因此,这位“冥后”的真正身份,早已呼之欲出。 更何况,这里是赫卡忒的神殿,除了那位女神本尊,谁能悄无声息地于此显现? 显然,他漂流到艾尤岛上,被魔女喀耳刻捡到和抚养,也并不是什么巧合,一切都在这位女神的掌握之中。 毕竟,谁家债主会仅凭几句话,轻易放跑债务人? 至于那位赫卡忒的爱徒,他亲爱的养母兼老师,大魔女喀耳刻究竟知不知道内情,有没有参与其中…… 洛恩一想到某只傻鸟那充满智慧的眼神和她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给养死的抚育水平,就立刻摇了摇头,将这种猜想抛之脑后。 简单整理了下思绪,洛恩毫皮笑肉不笑地寒暄着:“您老不在冥界享福,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海岛上做什么?” 那字里行间,似乎透着某种显而易见的嫌弃。 “当然是来探望一下我可爱的徒子和徒孙了。”赫卡忒对此充耳不闻,素手托着神秘而绝美的侧颜,充满兴趣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徒孙”。 那熟悉的感觉,让洛恩恍惚回到了过去,重新变回了当初那块铺在案板上的猪肉。 一阵恶寒,随之油然而生。 洛恩情不自禁地抽了抽嘴角,赶忙硬着头皮叫停了来自女神的【爱的凝视】,脸上挤出一丝干笑。 “您来的正好,我在魔法学习上正有些疑惑,想向您请教。” “你想知道最快升格为半神的方法?” 赫卡忒微微一笑,直白地揭露了这位徒孙的目的。 显然,这位女神没少在背地里干偷窥的活。 也不知道,自己从小到大被这女人用目光猥亵了多少遍。 意识到这点,洛恩顿觉一阵菊紧蛋疼,但考虑到彼此悬殊的地位和实力,也只能捏着鼻子压下心中的郁闷,乖乖点头。 “这个我倒是知道。”轻悦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洛恩顿时有些喜出望外。 但不等他脸上的笑容持续几秒,赫卡忒笑眯眯地斜了他一眼,话锋陡转;“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 眼见打感情牌无效,洛恩抿着的嘴角无语地抽了抽,只能在心中鄙夷了一番这位名义上的师祖。 而赫卡忒倒也不急,葱白的指尖拨弄着桌案上的那枚蛇纹岩十二面骰,微笑等待着。 短暂的沉默过后,洛恩败下阵来,无奈地乖乖就范。 “那好,老规矩,我赢了,你就把方法告诉我。” “成交!” 此话一出,赫卡忒欣然应允。 在这位师祖期待满满的目光下,洛恩极不情愿地从长桌之下的储物格中,拿出了一块划分方格,用不同颜料侵染的木板,以及两个各自装有16枚黑白棋子的大理石盒子。 根据棋盘的分格和棋子的数量,可以明显看出国际象棋的轮廓。 只不过,为了入乡随俗,棋子上雕刻的形象,采用了更加希腊化的国王、军团长、知名神怪等等角色。 说白了,就是盗版的国际象棋。 而之所以搞出这玩意,纯粹是为了打发眼前的赌狗女神,免得这女人有事没事就来艾尤岛上晃悠,一天到晚围着他找乐子。 顺便,也可以用赌棋的方式,从赫卡忒手里捞点好处。 但没想到,赫卡忒刚一上手,就对于这种益智的棋类游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学得极快。 只是前后十几次的功夫,洛恩脑子里塞的技巧和棋路,就被对面掏了个七七八八,棋盘上的拼杀也越来越激烈。 眼见自己这个创始人就要败在自己刚收没几天的学生手上,洛恩当即决定见好就收,从此封盘,坚决不和赫卡忒再下棋。 然而,对于一个赌狗来说,赢也好,输也好,这些都不重要。 最大的惩罚,就是不让她继续赌下去。 为此,百爪挠心的赫卡忒隔三差五就来晃悠一圈,用各种方式忽悠洛恩和她继续开盘对赌。 而今天,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摆开棋盘,放好棋子,洛恩随即从盒子中摸出另一枚蛇纹岩十二面骰。 “规则照旧,谁的点数大,谁先走。” “等等。” 然而,就在洛恩想要松开五指,掷下骰子决定先后顺序的刹那,赫卡忒抬起眼眸,笑容戏谑。 “你好像还没说,自己输了会怎样?” “是吗?” 洛恩讪讪一笑,顾左右而言他。 “游戏嘛,开心最重要。”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松开了五指,想要抢先掷下骰子。 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点心机根本徒劳无功,赫卡忒只是笑眯眯地抬了抬手,洛恩就如同一具凝固的雕塑般,失去了对于肢体的掌控,全身上下只有脑袋能动弹。 “开心固然很重要,但对于游戏来说公平更重要。” 赫卡忒在洛恩的眼前晃了晃葱白的食指,微笑着申明规则。 “既然我输了,就要给你我所拥有的;那么对应的,你输了也要付出同样的代价。我每赢一局,你就要付出一件你所拥有的。” “但付出什么,要由我来决定!” 洛恩目光一闪,沉声补上了自己的条件。 “否则,我拒绝。” 赫卡忒看了眼那张写着“你如果不答应,我就顽抗到底”的脸,无奈点头应允。 “好吧,就照你说的做。”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洛恩全身一松,手中的骰子坠向桌面,滚动了几下之后,停在了12点上。 “看来,今天是你的幸运日。” 赫卡忒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随意地将手中的另一枚骰子投下。 也是十二点。 但按照惯例,相同的点数,先者为胜。 赛前博弈尘埃落定,新的游戏正式开始。 第十三章 哪有赌狗天天输 为了以防万一,洛恩照例选择四平八稳的开局。 而相反,对面的赫卡忒刚一出手,就展露出咄咄逼人的锋芒,几步棋走下来,基本每次都是刀刀见血的兑子拼杀。 嘶,好凶的棋路…… 并且,从娴熟的落子来看,这并非出自一时的冲动,而是环环相扣的进攻策略。 显然,为了一雪几次输棋的前耻,这位赌狗女神恐怕没少在私底下和人斗棋,自身在此期间已经研究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套打法,进化成为了完全体。 面对这刚开局就决战的架势,让洛恩压力倍增,当即垂下眼眸,全神贯注地审视着战况胶着的棋盘,有条不紊的动子。 在对方大开大合的进攻下,他为了尽量不出错,以粘、黏、挡等手法,采取软刀割肉的策略,步步蚕食。 渐渐地,赫卡忒也感觉到了压力,眉心不知不觉中紧聚,但却越走越快,不断缩减留给对手的反应时间。 本来人脑的反应力和算力就比不上神灵,现在赫卡忒又无师自通玩起了极限施压的套路。 这下,反而轮到洛恩汗流浃背了。 “时间快到了,还没想好吗?” 赫卡忒指了指桌上几乎快要漏光的沙漏,在一旁笑眯眯地催促。 “再不走,你可要输了。” 洛恩没时间思考太多,被逼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挪动棋子。 但众所周知,忙中出错的概率会直线提升。 很快,洛恩就陷入了完全的被动,不得不和进攻凶猛的赫卡忒进行血腥的兑子战术。 即便他万分小心,并不断尝试拿回主动权,但赫卡忒没有给他丝毫的机会。 僵持了半个小时之后,洛恩的版图尽失,棋子几乎被剃光,只能将代表胜负的“国王”推倒,无奈地举起了双手。 “你赢了……” 旗开得胜,赫卡忒绝美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向前优雅地伸出了手。 “那么,我应得的呢?” 洛恩想了想,撩起衣袖,从手腕上解下一串符石手环,扔到了对面。 收到战利品,赫卡忒愉悦地翘起了唇角,玩味地看向自己的这位债务人,“好心”地开口询问。 “刚刚就差一点,要不要继续?” “再来!” 洛恩黑着脸,咬牙应战。 哪有小孩夜夜哭,哪有赌狗天天输! 自己好歹背负着未来几千年的竞技经验,难道在输光筹码之前,还不能扳回一局? 我就不信了! 主意已定,洛恩再次按照流程掷骰子,选先后,重新迎战对面的冥月女神。 而尝到了甜头,赫卡忒依旧采取了之前的兑子战术和极限施压套路。 面对着棋盘上一浪强过一浪的连环攻势,洛恩绞尽脑汁,苦苦支撑。 但赫卡忒沉淀了几年后,迭代更新的打法,显然不是那么好应付。 无论洛恩怎样头铁,依旧在接下来的几局中连续翻车,被按在棋盘上反复摩擦和暴揍,只能梗着脖子硬挺。 “再来!” “不好意思,你已经连输了七局了,还是先把欠款结一下吧。” 赫卡忒按住棋盘,笑眯眯地开口提醒。 愿赌服输。 为了能有翻盘的机会,洛恩只好先行交付输掉的赌资。 在身上一阵搜刮,两枚密文戒环、一把青铜短剑、一条水晶项链被拿来抵债。 这些基本是洛恩近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了。 但即便如此,却依旧不够。 还缺了三样…… 洛恩犹豫片刻,似乎将心一横,先是解下了自己的外衣、衬衣,最后扒拉掉下身的长裤,总算凑够了七件筹码。 赫卡忒满意地拍了拍身边叠放好的战利品,眼波流转的美眸玩味打量着对面某位输得只剩下底裤的受害者,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此刻,一阵冷风吹过,有些上头的赌徒冷静下来,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我说,在赫卡忒女神的神殿里赤身裸体,好像有点不太好吧。要不我们……” “放心,她不会介意的。” 神殿的正牌主人大方地挥手,毫不介意这种所谓的“大不敬”,反倒兴致勃勃地率先投下骰子,宣誓新一轮游戏的开始。 作为代表着【某种游戏】、【随机性】和【快乐】的乐子神,别人的窘迫对她来说,无疑是种享受。 ——尤其是曾经利用诡计击败过自己的对手。 面对女神的强势邀请,从座位上挣脱不开的洛恩只好硬着头皮重新排兵布阵,再度开局。 然后,毫无疑问地又输了一盘。 随着尘埃落定,赫卡忒单手支起下巴,笑意盈盈地注视着对面,兴致勃勃地等待对手扒下最后一件遮羞布。 洛恩如同一只含屈受辱的小白兔,颤抖着摊开手,拿出抵债之物。 赫卡忒望着桌面上的那根微微卷曲的银色短发,脸上的笑容不由凝固。 ——一根毛? “你这未免太赖皮了点吧?”作为债主的冥月女神,一时有些难绷,面纱下隐隐传来了细碎的磨牙声。 “输了,我会付出我所拥有的,但付出什么由我来决定。” 洛恩抬手拨弄着额前垂落的一缕银发,悠然重申了一遍开赛前的条件,脸上之前伪装的屈辱被一抹无辜的微笑所取代。 “我可是完全按照规则来支付赌筹的,您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你会满足所有的要求,但从来不会给人真正想要的!” 赫卡忒凝眉冷笑,一语拆穿了某人的丑恶面目。 恐怕从一开始,这家伙就谋划好了,根本不打算老老实实兑现承诺。 在赫卡忒鄙夷的目光下,洛恩双手一摊,真诚地眨了眨眼。 “如果您觉得这个游戏不公平,那不如中止比赛?” “……” 短暂的沉默后,赫卡忒咬了咬银牙,恨恨掷出手中的骰子。 “继续!” 嗯哼,上钩了。 洛恩愉悦翘起唇角,脸上泛起毫不意外的笑容。 因为,这就是赌狗。 对于她们来说,赢也好,输也好,这些都不重要。 最大的惩罚,就是不让她们继续赌下去。 而一旦毫无节制地持续下去,再高明的赌徒,也总有输到精光的一天。 何况,作为庄家的自己,貌似有很多的筹码。 第十四章 阿瑞斯,我来牛你了! 洛恩摸了摸头上那令程序员羡慕的发量,心中暗自嘀咕。 按照之前故意留下的漏洞,自己也并非不能付出点“厄运”、“郁闷”、“疼痛”、“诅咒”等等负面概念上的东西,但越是这种无法量化和定性的筹码,越容易被反向操作,到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稳妥起见,他还是更愿意付出点物理上的小小牺牲。 和掉几根头发相比,获得快速晋升半神的方法,简直血赚。 一番思绪转动后,洛恩伸了个懒腰,惬意地移动棋子,在棋盘上展开一轮又一轮的试错和厮杀 老实说,赫卡忒的兑子战术和极限施压配合起来,的确很难应付。 但对于这门游戏来说,她毕竟只是新手,进攻的套路和手段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招组合。 而洛恩脑内拥有着人类几千年来累积的棋类游戏经验和套路定式,一旦能摸清赫卡忒的路数,稳定阵脚,他就能制定相应的策略,发起反击。 终于,在付出了约莫三十根头发的代价后,洛恩利用“兵生变”和“兵杀王”的一套定式将赫卡忒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将军!” 随着洛恩手中代表战车的魔兽头像棋子向前推进,配合升变之后的士兵,堵死了敌方王棋最后一条退路,再也无力回天的赫卡忒只能悻悻地推倒棋子,捏着鼻子认下这一局的胜负。 “那么,按照约定,现在该告诉我如何最快升格为半神了吧,女神大人?” “很简单,将你的血滴在那枚骰子上,然后默念心中所想,掷出相应的点数,它会给你指引。” 虽然是赌狗,但作为堂堂正正的女神,赫卡忒还是有着愿赌服输的基本节操,很是干脆地说出了方法。 用它? 洛恩顺着赫卡忒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前那枚蛇纹岩十二面骰,眸子微微闪烁。 这东西是自己打赢那场复活赛的额外奖品,它原本属于赫卡忒,本为一对。 “骰子的十二面不仅刻有数字,组成数字的象徽也对应着掌控希腊的十二主神,即【世界】目前的秩序,既然你想将自己的血脉升格为半神,那就需要在【世界】中寻找机遇,而它会给你答案。” 赫卡忒把玩着手中的另一枚十二面蛇纹岩骰子,微笑着解释。 “这不是普通的礼物,而是一件【命运的馈赠】。” “真的?我怎么感觉【命运】这玩意好像一直看我挺不顺眼的。” 洛恩幽幽看向桌面上的那枚十二面骰,目光将信将疑。 赫卡忒不置可否,微微一笑,伸出了白皙的右手。 “按照约定,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信与不信随你,如果不需要的话,那还我好了。” 洛恩略作犹豫,很快下定了决心。 反正都已经在谷底了,再怎么走都会是向上啊! 怕个锤子,这不梭哈一手? 倏忽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洛恩当即抬手咬破食指,在赫卡忒笑意盈盈的注视下,挤出一滴金红色的鲜血,滴在了那枚十二面骰上,然后闭眼默数几秒,果断将骰子扔在了桌上。 染血的骰子在桌面骨碌滚动了几下,最终定格在了8根交叉血色长矛组成的图案上。 “8?战神吗?那么,恭喜你获得阿瑞斯的祝福。” 赫卡忒扫了一眼骰面,轻笑着打起响指。 与此同时,桌面上的那枚十二面骰嗡鸣颤动,化作一道猩红的血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撞入洛恩的胸口,融入那道赫卡忒曾经铭刻在他身上的漆黑咒印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这枚徽记是一个圆圈,中心是一个围绕着螺旋的圆形迷宫。 ——迷宫寓意着重生,中心的螺旋则象征着思想与灵魂。 ——其名,赫卡忒之轮。 此时,在洛恩意识海洋中,某种仿佛齿轮和机括运转的摩擦声响起,赫卡忒之轮所化的迷宫转动重构,化作古老斑驳的青铜祭台。 而随着那枚染血的十二面骰落在了祭台中央,浓郁的血色晕染开来,编织成猩红的神谕。 ——【屠戮100只黄金位阶的海兽,完成神之祭礼。】 洛恩有些不明所以,道出脑内的信息,并向对面的赫卡忒皱眉询问。 “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身上应该有战神阿瑞斯的血统。” 赫卡忒一手扣拨着另一枚十二面骰,一边微笑反问。 洛恩想了想,略微点头。 忒拜城的筑城者卡德摩斯,因为杀死了阿瑞斯的巨龙,被迫为战神阿瑞斯服役8年。 随后,在众神的协调下,双方和解,宙斯把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的女儿哈尔摩尼亚(代表协调与和谐的女神)嫁给卡德摩斯为妻,以补偿卡德摩斯的八年苦役。 而按照家谱,自己已经死去的母亲塞墨勒就是卡德摩斯和哈尔摩尼亚的四个儿女之一。 也就是说,除了宙斯之外,洛恩身上还有着战神阿瑞斯和美神阿芙洛狄忒的血。 此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赫卡忒微笑着给出进一步的解读。 “答案很简单,如果是普通的混血英雄想要成为半神,需要日积月累地洗练自身,一步步唤醒体内的神性,才能点燃神火,完成【升格】。 但现在【骰子】已经给出了你想要的捷径。 ——只需按照要求完成对阿瑞斯的献祭,它就可以让你短暂窃取到战争神权的祝福,到时候你体内拥有相同源流的神血,就可以通过这场杀戮和战斗的狂欢,从内部和外部双向收集到足够的神性,进而点燃体内的神火。” 嘶~! 听到赫卡忒的描述,洛恩到抽了一口凉气。 这把赌的貌似有点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举属于是绕过阿瑞斯这位正牌的战神,把战争神权骑在自己身下牛了一段时间。 虽然在各类版本的神话传说和史诗中,阿瑞斯往往都是被遛的对象,在十二主神中属实没什么牌面。 但那也要看牵绳的对象是谁! 让我一个刚十六岁的黄金,去ntr一位奥林匹斯正牌神灵的神权,这已经不能称之为玩火了,根本就是自杀! “你是生怕我死的不够快对吧?” 洛恩黑着脸吐槽,没好气地揭露出眼前这位无良债主的险恶用心。 “放心,奥林匹斯不会察觉到你做了什么。” 赫卡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抬手拨动着桌面上的骰子,意味深长地幽幽开口。 “因为,【必然的命运】可无法预测到【偶然的骰子】……” 洛恩眸光一闪,脸上若有所思,胸中悬着的那颗心脏也渐渐回落了几分。 身为一名合格的赌徒,她应该不会做出将筹码轻易毁弃的蠢事来。 至少,也要等我创造出足够的价值,或者相应的乐子,才好回收。 既然如此…… 洛恩合上双目,认真思索片刻,随即猛地睁开紫眸,攥紧拳头,上扬的唇角咧开一丝疯狂的弧度。 高风险高回报,it’s show ti! ——阿瑞斯,准备好了吗?我来牛你了! 第十五章 喀耳刻,爆金币吧! 艾尤岛上,夜色静谧如水,天际残月高悬。 伴随着饭点的到来,阵阵浓郁的饭菜香味从树屋中飘出。 “明早,我想出岛一趟。” “你要走?” 正在餐桌前欢快忙碌的喀耳刻,错愕地抬起了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 洛恩放下手中的汤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放心,只是就近找点目标练练手,看能不能寻找到突破的办法。” “真的?” 听到如此解释,喀耳刻脸上的阴郁削减了一些,随即将信将疑地吸了吸琼鼻,凑上来对着洛恩上下一阵乱嗅,目光瞬间变得犀利。 “不对,是说谎的味道!” “啪!” 一记响亮的暴栗敲在了喀耳刻的脑袋上,洛恩黑着脸指向身后。 “什么说谎的味道,你再不回头,厨房都要被你点着了!” 顿时,喀耳刻一个激灵,抬头望向炉子上那咕咕冒泡,边缘已经泛红的汤锅,当即脸色一变,惊叫着冲进了惨烈的现场。 “啊,我的休刻翁30!” 一刻钟后,灰头土脸的艾尤岛大魔女,端着抢救出来的半锅麦粥,冲出了浓烟滚滚的厨房。 原本白皙的脸蛋,此刻一片漆黑,只剩下两颗粉彩色的眼瞳,在滴溜溜地乱转,之前身上突然迸发的敏锐和高深荡然无存,只剩下某种“智慧”的气息。 坐在餐桌前的洛恩嘴角一抽,抚额摇头。 “明早要出门是吧?这顿饭刚好就当做为你践行了。” 喀耳刻不以为意地净水抹了把脸,热情地向自己的爱徒推销着自己的得意之作。 “来来来,试试我新调配出的麦粥,刚出锅的,保证新鲜!” 洛恩瞟了一眼那仿佛注入了邪能的浓稠绿色汤汁,以及锅底零星漂浮的几块宛如焦黑鳄鱼皮的可疑沉淀物,又嗅了嗅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焦糊味,眼皮直跳。 他怀疑,这一碗下去,就能立刻把他送走。 “这都糊了,下次一定!” 洛恩脸上保持着僵硬的微笑,推开汤碗,婉拒了这不知是来自喀耳刻的善意,还是恶意。 随即,他不等喀耳刻反应,便以相当顺滑的姿势,果断从餐桌前抽身,从自己卧室的地板下,搬出了一只密封的陶罐,将其放到了餐桌上。 “刚好,我之前也做了些饮品,先喝我的吧。” 说着,陶罐上有些年头的封泥被打开,一股浓郁而奇妙的水果香气弥漫开来。 随即,罐口倾斜,一道紫红色的琼浆涌入空碗,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 喀耳刻琼鼻翕动,眼睛不由一亮:“好香啊,你用葡萄做的?” 洛恩微笑地点了点头,拿起陶碗,递给了自己的这位魔女老师。“正宗的葡萄汁,尝尝看。” 喀耳刻接过陶碗,好奇打量了一番容器中那晶莹剔透的液体,却并未急着饮用,反而微眯着眼狐疑地瞟向自己的那位爱徒。 “不对劲啊,你以前可没这么殷勤过?该不会是在里面下毒了吧?” “是是是,我下毒了。” 洛恩翻起了白眼,上前就要将陶罐捧走。 “少唬我,分明就是葡萄汁!” 然而,不等洛恩伸手,喀尔刻一把将陶罐抢了过去,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 “哼,而且就算里面下了毒我也不怕!你的魔药学可是我教的,就凭你的水平,可毒不倒我!” 说着,魔女扬起唇角,出其不意地捧起陶罐,直接将整坛葡萄汁灌进了喉咙。 “你,你全喝了?” 洛恩错愕地看向小肚子滚圆的喀耳刻,神色呆滞而复杂。 “呵呵,那当然!” 喀耳刻得意洋洋地翘起了下巴,咧开唇角,图穷匕见。 “哼,你私藏的饮品已经被全部没了,现在…现在……乖乖把我的麦粥喝…喝…喝掉!” 然而,不知为何,她的思维越发迟钝,吐字也逐渐含糊,体内有一股燥热在沸腾,脚下也如同踩在了一团团棉花上,身体不受力地左摇右摆,眼前的景物也随之不断旋转分化, “奇…奇怪,你怎么…怎么变成……两个了?” 喀耳刻一手举着盛有麦粥的汤碗,一手挠着头,白皙的脸上如火烧云般酡红一片。 “让你慢慢尝,你居然全喝了……” 望着眼前在自己身边打转的鹰之魔女,洛恩嘴角微抽,无奈抚额。 “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头有点晕……但…超棒!” 喀耳刻一只手握拳扬起,展现出异常的亢奋。 “那这是几?” “十!” 魔女欢快地回答,一脸骄傲。 “恭喜你,回答正确!” 洛恩大声恭维,同时自己伸出两根指头的右手背在身后,看着那只东倒西歪,思维明显开始断片的傻鸟满意点头。 嗯,已经瘸了。 看来,和史诗中的记载一样,就算是半神也无法抵御这种名为“酒”的魔药。 尤其是,他亲自酿造并提纯过的葡萄酒。 洛恩推开面前的休刻翁30,掂了掂桌上空了的陶罐,上扬的唇角勾勒出愉悦的弧度。 几年前,他在闲暇之余,采集岛上的葡萄,用记忆中在古书提到的自然发酵法,尝试着做了一批私酿。 这种方法不需要添加酒曲,依靠的是葡萄皮表面本来就生长的酵母菌,进而通过密封、控温将葡萄发酵成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份血脉和神性带来的天赋,他对酿造相关的东西,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和认知。 试验不仅一次性成功,而且达成了精酿的水准。 这些提前储藏起来的存货,最初其实是为那位赌狗女神准备的。 不过考虑到风险太大,对方又太敏锐,难免偷鸡不成蚀把米。 于是乎,第一次成果最后用到了喀尔刻这只傻鸟身上。 本来,他只是想着借口小酌几杯,把自己的这位魔女老师灌醉。 但没想到,她不知道是自信过了头,还是真的勇,居然一口气喝光了整坛自己精酿的葡萄酒。 这下,恐怕没个天是别想醒过来了。 不过刚好…… 洛恩抬头看向已经深醉不醒,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喀尔刻,搓着手走向了这位艾尤岛的大魔女,浸在夜色中的俊美脸颊展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 老师,死去活来地折腾我这么久,这下总算轮到你爆金币了。 第十六章 法师都有一个近战梦 清晨,朝阳初生,未褪尽的残夜带来几分朦胧,一艘坚固的杉木小船穿过海面上的冥冥薄雾,随起伏的波涛,搁浅在一片沙滩上。 到了! 船上的洛恩抬头看向前方一座荒僻小岛的轮廓,精神一震,当即跳下甲板,拽起纤绳,就近将小船拴在了一块礁石上,自己来到高处,放目远眺。 这座仅有十几个平方公里的小岛在俯瞰的视野之下,被尽收眼底。 岛屿相对荒僻窄小,四周堆满了嶙峋凸起的怪石,岛上也几乎没什么植被和动物,还隐约弥漫着某种浓郁的硫磺味。 作为居所,它的确有些寒酸和荒芜;但作为猎场,此处再合适不过。 因为,这是一座最近刚由海底火山喷发后,上浮碎屑物冷却堆积而成的海岛。 它不在海图的标注之内,自然也不会轻易有闯入的外来者来打扰。 而且,这种新生的火山岩岛,往往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经受不住海浪和暗潮的摧残,自动解体,沉入大海之中。可以说是连清理现场和消除痕迹的功夫都省了 历史上,很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岛屿,就是这种类似的缘故。 审视了一番自己提前准备的秘密基地,洛恩满意地点头,在沿岸选择了一块地势较高且相对隐蔽的区域,而后朝向前方的土地,随手洒下一把曾经收集的双足飞龙牙齿。 十几颗匕首大小的森白龙牙零散地落在地上,居然自动生根,如同生命力旺盛的种子那般,疯狂汲取大地与空气中的魔力,飞速生长,扭曲变形,化作一个个有着些许龙类特征的白骨士兵,静默伫立在洛恩身前,等待命令。 龙牙兵斯帕托斯,希腊魔术中流传相当广的一种召唤秘术,由于取材自龙种,它无论是硬度、灵活性、魔力传导性,都远超普通的骷髅和亡灵,属于相当可靠的仆从。 洛恩的召唤术并不怎么精深,但对于龙牙兵的使用,却似乎有着惊人的天赋。 当然,这很可能是拜身上的血脉所赐。 传说,英雄卡德摩斯在寻找被宙斯拐走的妹妹欧罗巴的过程中,杀死了阿瑞斯的毒龙,智慧女神雅典娜告知卡德摩斯翻开土地,将毒龙的牙齿种在地里。 随后,播种的龙牙在土地中化作了一支全副武装的武士军队,这些战士相互厮杀,存活到最后的五人,他们被称之为“斯帕托斯”,意为「播种出来的」,也就是龙牙兵的前身。 这些龙牙兵帮助卡德摩斯建立了阿波罗神谕中所描述的城市,并依照神的命令,将之命名为底比斯,即洛恩如今名义上的老家忒拜城。 所以说,召唤龙牙兵这门手艺,可谓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天赋。 得益于这种血脉的馈赠,即便是用普通的双足飞龙牙齿和以自己黄金位阶的水平,他也能勉强召唤出一支白银位阶的龙牙兵,作为附庸。 这些仆从在俄刻阿诺斯之海上虽然连盘菜都算不上,但用来充当劳动力,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开工吧。” 眼见十几只龙牙兵已经塑形完成,洛恩挥了挥手,开口下达指令。 顿时,面前的十多只龙牙兵分成两队,一支前往海岸,负责搬运下船舱内大包小包的物资,一支留在原地打桩,开始构筑兼具休息场所、防御阵地和魔术工坊等多重用途的营地。 这些不知疲倦、不辞辛苦的劳动力,仅仅花了两三个小时,就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然后守卫在营地附近待命。 望了望还未升至中天的太阳,洛恩活动了下筋骨,打开大大小小的十几个包裹,开始惬意地清点起自己先前的收获。 魔药方面,精力剂10瓶、凝血剂7瓶、麻痹和虚弱效果的魔药各5瓶、有致死性的毒药6瓶…以及不知道怎么评价的两罐休刻翁麦粥…… 材料方面,宝石32颗,其中18颗用过了,被刻入了魔法阵,14颗没用,还是原石。 另外,成熟的曼陀罗草12颗、冥想驱蚊的薄荷油三瓶、龙牙和龙鳞若干、还有一些随身携带的草药、矿石、干粮和净水等杂物…… 最后,是装备方面: 四枚秘文指环,一柄青铜长剑,一件灰扑扑的上身甲,一把青铜猎弓和两壶青铜箭……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战略储备,洛恩不自觉扬起的唇线,勾勒出一丝愉悦的弧度,脑内不由倒映出某个大魔女在醒来之后,望着被洗劫后的小金库,躺在地上又哭又闹的可怜身影。 没错,这些都是那位亲爱的魔女老师,临走前给他爆的金币。 毕竟,洛恩自己在和赫卡忒赌棋的过程中,把之前攒下来的家底,几乎输了个精光。 但那场升格为半神的【神之祭礼】,却又箭在弦上。 想来想去,某个无良的好学生,就干脆把主意打到了喀耳刻身上。 没办法,谁让整个艾尤岛上能掉装备的boss就两个。 冥月女神赫卡忒他是铁定打不过,挖坑又没把握。 为了造福学生,也只好苦一苦自己的那位魔女老师了。 这些,就当是自己这么多年被她折腾到死去活来的一点点精神补偿吧。 洛恩一边为自己的无良行为找补,一边熟悉着从喀耳刻手里顺来的新装备。 对于武器来说,手感很重要。 接下来的行动,如果因为这个产生失误,那就太蠢且太致命了。 而简单尝试了一番,洛恩对入手的几件装备有了些大致的了解。 四枚戒环分别具备防护、进攻、隐匿、恢复的效果,且镶嵌在外部的宝石,分别被注入了水火土气四大元素的魔力,暗中形成完美的循环,能够让使用者对赫密斯文的操纵进行不小的增幅。 显然,这是一整套的魔装,性能相当优秀,属于喀耳刻的珍藏。 至于青铜长剑、上身甲、青铜猎弓和两壶青铜箭矢这些东西,看不出具体的来路,上面还残留着部分锈蚀和战损,明显颇有些年头。 显然,它们多半是某次神战或者大冲突后,掉进海里的高级装备,然后被喀耳刻无意中捡到,收为藏品。 但大概是因为用不上和没兴趣,喀耳刻也没有进行修复,只是任由它们在仓库里吃灰。 时到今日,武器表面进行增幅的秘文,以及内部的灵性也都遗失了七七八八。 可即便如此,这些东西依旧有黄金的品质,能够充分发挥洛恩本身的战斗力。 这般暴殄天物,让洛恩颇为惋惜。 毕竟,法师都有一个近战梦,尤其是他这种不太正经的巫师。 不过能用就行,剩下的还是以后再说。 洛恩手中的青铜长剑挥下,剑刃发出斩切空气的低呜,幽幽的目光遥望向那片深沉辽阔的俄刻阿诺斯之海。 一切就绪,狩猎即将开始! 第十七章 下次还填“非常简单” 火红的残阳一点点沉入大海,落日的余晖逐渐湮没在升起的夜幕中,微微的凉意随之弥漫开来 冷热交替之下,凛冽的海风从俄刻阿诺斯之海深处吹刮而来,将深层的海水向上搅涌翻动,层层叠叠的浪潮向四周的海岛和土地推进,拍打在沿途的礁石和沙滩上,形成一片片雪白的浮沫和浪花。 伴随着富有节奏的海浪声,海面上的波纹在月光下闪烁,仿佛是星星降落在大海中,如同一幅绝美的画卷。 然而,自然界越是美丽的东西,往往越是危险。 随着涨潮而来的,还有深海特有的咸腥味,以及暗礁处窸窸窣窣的攀爬声。 夜晚,不仅是涨潮的时间,也是海洋生物最为活跃的时间。 而在神代,这些海洋生物,自然包括海怪…… 它们往往会选择在夜间登陆,袭击沿岸的牲畜和聚落,猎取食物。 清冷的月光下,几只顶着数对锋利节肢的灰褐色海蝎,乘着涌动的潮水,爬上沙滩上,个头足有卡车大小,颇为显眼。 刚一上岸,这些生活在深海中的巨怪,就兴奋地挥舞着节肢,争先恐后向着沙滩上的一堆新鲜内脏爬去。 腥甜、美味、以及富含魔力的养分! 它们正是被岛上这股独特且浓烈的血腥味所吸引,组团来此聚餐。 然而,没等这些到场的海蝎,欢呼着开始吃席,松软的沙滩猛地沉陷,一个个手持剑盾抢矛的森白骨架一跃而起,乱刃砍向海怪们防御薄弱的腹部和关节。 顿时,猝不及防的几只海蝎甲壳碎裂,匍匐倒地,如同战车深陷在泥坑中。 即便它们反应过来,奋起反抗,但面对周围那些悍不畏死,且战斗力惊人的骨头架子,依旧是徒劳。 很快,几只海蝎没赶上开席,就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随后,沙滩上的十多只骨头架子挨个对还没死透的海蝎进行补刀,并逐个肢解,紧接着又将它们身上的零件,抛向附近的浅滩。 股股淡蓝色的血液从凄惨的伤口中涌出,浸透了附近的沙滩,融入了起伏的海潮之中,随之在海水中扩散开来,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血腥味,吸引着深海中新的目标。 这下,海蝎们不仅没能吃上席,还成为了打窝的饵料,可谓倒霉透顶。 而某个始作俑者,则靠在一块矗立的岩体之后,淡定地擦拭着手中的青铜长剑,继续蹲在猎场的边缘,静静等待着合适的目标上岸。 这些海蝎别看个头大,但体内的魔力含量少得可怜,只有青铜上位的水准,在俄刻阿诺斯之海中,充其量只是食物链的底端,基本等用于虾米。 不过,它们的血液和肉块,倒是很受肉食类海怪的喜爱,加上自己之前堆放在沙滩上的双足飞龙内脏,应该很快就能吸引来更高级的猎食者。 果不其然,等待了大约半个小时,海面上掀起了一片雪白的浪花,如剑的鱼鳍破开波涛,划向那片散发着血腥味的浅滩。 漂浮在海面上的海蝎碎块,随即被两排锋利的尖牙撕碎吞食。 根据轮廓,隐约可以看出这是一头类似于锤头鲨的海怪。 来了! 潜伏在夜色中的猎人,精神一振,猛地睁开眸子,目光却跳过了那正在大快朵颐的海怪,看向了更深的海域。 浓郁的夜色中,一抹金黄的色泽,快速逼近。 “咔嚓!” 紧接着,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咬合下,锤头鲨模样的海怪如遭雷殛,在浅滩内不断地嘶鸣翻滚。 但随着大股的血液喷涌而出,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腥气弥漫,它的反抗很快停止,向上翻起了雪白的肚皮。 “噗……” 片刻,鲨鱼状海怪的腹部被两只尖利的爪子剖开,一道沐浴着血色中的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慵懒地舒展着腰肢。 那是一位上身为人,下身生长着蛇尾的为娇艳女性,曼妙的曲线散发着十足的异性诱惑力。 但一双遍布蛇鳞,还在滴血的爪子,以及那被叼在口中咀嚼,还在隐约跳动的心脏,不由地让人望而生畏。 而夜色下开合的竖瞳,则透露出冷血动物特有的阴森与嗜血。 显然,碰上这种东西,与其幻想一场艳遇,倒不如先考虑一下自己能不能保住小命。 贪欲之蛇女,拉弥亚…… 俄刻阿诺斯之海中一种相当凶残且贪食的海妖,有的说她们是波塞冬的儿女,有的说她们是宙斯被诅咒的情妇拉弥亚的后代,有的说她们是老海神蓬托斯的神血所化…… 总之,来源复杂,在深海中有着不小的数量和群体。 但毫无疑问,她们身上流淌着神性之血,有着不俗的实力。 比如海面上的这只成年拉弥亚,就已经到达了黄金位阶的水准。 此刻,将先前海怪开膛剖腹的蛇女,蠕动着喉咙吞下尚有余温的心脏,张口吐着猩红的芯子。 “嘶嘶~~” 从岛上传来的某种诱人腥甜,让尚未饱腹的拉弥亚有些兴奋,贪婪的目光看向洒落在沙滩上的内脏和肉块。 相比于一般的海怪,龙种的血肉明显蕴含着更加丰富的魔力,也更合她的胃口。 蛇女口中的涎水止不住地分泌,近乎诅咒的饥饿感,驱使着她蜿蜒爬上沙滩,朝着更加丰美的大餐行进。 然而,在即将接近食物的刹那,周围一阵嗡鸣震颤,数道三角形、方形、圆形的赫密斯文,在沙滩之上亮起,彼此勾连转动,构筑出数道交织叠加的魔法阵。 察觉到空气中疯狂汇聚的魔力因子,以及四周急剧攀升的温度,拉弥亚的竖瞳急剧抽缩,下意识想要抽身而退。 想跑?晚了! 洛恩嘴角噙出一抹冷笑,向前虚抓的右手,猛地攥紧。 刹那,灼热的火焰从地面升腾而起,踏入陷阱的拉弥亚顿时皮开肉绽,鳞片剥落。 “嘶!” 蛇女痛苦扭曲,口中发出尖锐的嘶鸣,试图利用血脉的天赋,召唤水流扑灭周围的烈焰。 然而不知何时,身后通往海面的浅滩,早已聚沙成墙,将潮水隔绝在魔法阵的基盘之外。 很快,被召来并依附在拉弥亚体表试图降温的少量水汽,便无法承受烈焰的炙烤,消散一空。 同样,这条垂死挣扎的蛇女也随着烈焰的爆燃,化作一块漆黑的焦炭。 而点点金红色的粒子,则从扭曲的残骸中涌出,化作缕缕光流,汇聚向洛恩的胸口。 伴随着一阵奇妙的灼热感,洛恩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骨骼隐隐发出生长的爆鸣,意识海洋的青铜祭台之上,点点金红色的光芒闪烁。 显然,这些就是完成狩猎提炼的神性。 随着尘埃落定,洛恩缓缓睁开眼眸,切断了对于魔法阵的操纵,吐出胸中淤积的浊气,望着第一只猎物的残骸,暗自嘀咕。 有点高估这群海妖的智商了,似乎这场升格也不是那么棘手。 亏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几乎用光了从喀耳刻手里顺来的材料,在这座岛上布置了足足百十个魔法阵和陷阱。 早知道,就该省着点用了。 正当洛恩暗暗吐槽之际,远处的海面之下接连泛起了数缕金光,一道道蜿蜒曼妙的身影,快速逼近这座荒僻的火山岩岛。 刚刚还念叨着“非常简单”的猎人,眼皮一跳,恍然想起一件事来。 拉弥亚,好像是群居的…… 而之前同类临死前的惨叫,已然成为了集结与呼救的信号。 真是张乌鸦嘴…… 洛恩自嘲地抽了抽嘴角,目光却没有丝毫的波动,反而深吸了口气,缓缓将手抬起,意念如潮水般覆盖向四面八方。 嗡! 伴随着强烈的嗡鸣和震颤声,一道道赫密斯文闪烁呼应,相互构筑成型的魔法阵,不断对焦运转,将整座孤岛化作了坚固的战争堡垒。 第十八章 阿瑞斯萎了? 浮光破晓,浓郁的海雾随着晨曦的到来,逐渐散去。 荒僻的火山岩岛上,如同遭遇了一场惨烈的炮击,大大小小的坑洞几乎填满了沿岸的沙滩和岩地,森白的骨片和染血的蛇鳞四处散落。 而越靠近岛屿的中央和最高点,场面也越发惨烈血腥。 一个个妖艳的蛇女,或被风刃切下脑袋,或被地刺斫断腰肢,或被烈焰炸碎躯体……横飞的血肉和散碎的尸块将灰褐色的山岩涂染成艳丽的猩红,铺就成一条由山脊通往高处的血腥之路。 “砰!” 伴随着尖锐的空气爆鸣,只剩下上半身的蛇女残尸撞在了凸起的岩石上,化作溅射的碎肉。 一缕富含神性的金红色血气,从中抽离,自动汇聚向高处那唯一伫立的身影体内。 “呼……” 洛恩垂下手臂,缓缓吐出了一口悠长的浊气,全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的爆响,逐渐褪去血色的紫眸审视着面目全非的惨烈战场,不由皱了皱眉。 果然,就算充分发挥场地优势,一挑三十七,还是比较勉强…… 而且,这数量还只是成年期黄金位阶的拉弥亚,其余白银和青铜水平的幼生体,少说也有上百只。 要不是整座岛已经被自己打造成了铁桶一般的战争堡垒,加上有龙牙兵守住两翼,到最后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但无论如何,这一关终究是闯过去了。 确认安全后,洛恩卸下防备,瘫坐在地上,低头望向胸口、手臂、脖颈处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龇牙咧嘴地抽着冷气,心头则在暗骂不已。 本来,按照自己的计划,是利用主场优势,能杀多少杀多少,然后且战且退,撑到天亮退潮,休整后再来来一波打窝钓鱼。 可鬼知道那所谓的“阿瑞斯祝福”,还有一个坑爹的效果。 ——让人屏蔽恐惧,越战越勇,越战越嗨,直至丢掉脑子,化身战狂,和眼前的一切活物来上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尤其是在洛恩利用牛来的战争权能,一次性从战败者的尸骸中吸收过多包含杂质与负面情绪的神性后,这种状态更加不可控。 要不是战争权能在吸收神性的同时,还兼具着治愈和修补身体损伤的增益恐怕洛恩现在,全身上下都没一块好皮。 难怪阿瑞斯又被称为“狂战之神”,原来指的是战场上血怒一开,六亲不认的脑残状态。 洛恩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边暗自腹诽他血缘上的外曾祖父,同时打定主意,要坚决放缓利用【战争权能】升格的进程。 毕竟,这玩意的负面效果太坑爹了,他可没诸神那种近乎不死的肉体。 别到时候没完成升格,自己先成了送菜的。 此时,随着洛恩的休整,缕缕金红色的血气从伤口处涌出,使得一道道原本狰狞外翻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仅仅过了三刻钟,他的体表便已经不见丝毫损伤,连之前有些萎靡的精神,都重新焕发出了更加旺盛的活力。 不得不说,虽然阿瑞斯的战争权能对智商有一定的摧残,但对于肉体的增益效果也堪称完美。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美中不足的一点小问题。 比如,容易上火…… 感受内体内澎湃运行的血气,以及身下那不断膨胀硬化的挂件,洛恩抽了抽嘴角,从地上站起,拖着破破烂烂的青铜铠和外衣,来到了海边,一番清洗冷却后,俯瞰向自己如今的模样。 经历了一夜鏖战,献祭了37只黄金位阶拉弥亚的他,此刻在战争权能和内外神性的洗礼下,身高已经窜到了一米八,四肢和小腹处隆起一块块匀称而富有爆发力的肌肉。 “砰!” 一拳挥出,旁边数米高的坚硬火山岩在凄厉的音爆声中崩碎一地。 洛恩看了看皮都没擦伤的拳头,又看了看水中如猎豹般健美的自己,不由抬手抚额。 话说,怎么感觉自己的法师之路越走越偏,专往体质和力量上加点…… 算了,身体素质好,终究不是什么坏事,当务之急,还是先完成这场升格为半神的试炼吧。 洛恩简单整理下思绪,开始清点战后的得与失。 虽然成功团灭了一大波拉弥亚,让自己的实力有了质的飞跃,但从喀耳刻手里搜刮来的材料、魔药和装备,也都损耗了七七八八。 没了这些战备资源,只能就地取材,从海兽和神怪的身上搞些现成的东西替代。 当然,效果方面肯定会大打折扣。 为此,洛恩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放缓狩猎的进度,每次最多引来只黄金位阶的海兽,以稳扎稳打的方式,完成这场升格试炼。 现在,还差63只…… 海岸上沐浴在阳光中的猎手,舔了舔发干的唇,幽幽眺望向波涛汹涌的海面。 ~~ 深夜,圣山奥林匹斯上,灿烂的星辉从天幕垂落,点缀着一座座鳞次栉比的建筑。 诸神们位于顶峰的神殿,巍然矗立,有的雷云密布,有的气息祥和,有的白鸽飞舞,各自彰显着彼此神权的特质。 而在那生长着大片玫瑰、罂粟、石榴、香桃木、温柏和三叶草等神圣植物的中央,是一座完全符合黄金比例分割,由纯白大理石构筑而成的唯美神殿。雕刻着海浪、泡沫、海豚等饰物的廊柱上面,还镶嵌着数量繁多的宝石与珍珠。 这里,就是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的寝宫。 作为生于海中浪花的女神,她拥有白瓷般的肌肤、金发碧眼和古希腊女性完美的身材与相貌,是爱与美象征,掌控着挑动两性性欲和爱火的权柄。 甚至,连奥林匹斯的男神都为之倾倒,并相继展开过疯狂的追求。 但最终,这朵娇艳的花在神王宙斯的安排下,插在了火与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头上。 ——一个又丑又瘸的畸形儿。 这对美与丑的结合,几乎不被所有神灵看好,自然也难免横生许多波折。 此时,在阿芙洛狄忒这座华美神殿的深处,一阵阵激烈的磕碰声和男女粗浊的喘息,隐约传来。 粉色的轻纱帷幔之下,衣物凌乱翻飞,精致的贝壳状水床上,两道身影激情拥吻,准备宣泄着神灵旺盛的精力和繁殖欲望。 但从男性那健全魁梧的四肢和英俊的外貌来看,显然不是阿芙洛狄忒那又瘸又丑的丈夫。 ——和这位爱神那绝美外貌一样出名的,还有她对丈夫的不忠。 而她的主要偷情对象,则是战神阿瑞斯。 毕竟,只有最勇猛健壮的战士之王,才能满足爱神对欲望无度的索求。 但以往需要持续数日之久的疯狂交欢,不知为何今天仅仅过了片刻,就戛然而止。 接下来,无论阿芙洛狄忒怎样努力,依旧无法让阿瑞斯重振雄风。 “砰!” 终于,忍无可忍的爱神,一脚将阿瑞斯踹下了床。 “我的爱,肯定是今天的厮杀让我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先等等,我一定……” 从地上爬起的阿瑞斯,连忙辩解,那张英俊的脸因充血而涨得通红。 “滚出去!” 然而,床上连番受挫的阿芙洛狄忒早就没了心情,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魅力来,因此冷着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毫不客气地将老情人轰出了寝宫。 面对雄性最难以启齿的耻辱,即便是暴躁傲慢的战争之神,也显得异常窘迫和尴尬。 最终,见没有回斡的余地,他也只能抱上衣服,悻悻地退出寝宫。 该死的,这是怎么了?! 最近怎么老是腰酸背痛,精力不济,连最爱的运动都提不起精神? 爱神寝宫外,遭遇冷遇的阿瑞斯黑着脸骂骂咧咧,对着沿途的花花草草宣泄着怒气。 “砰!” 一时不察,这位暴躁的战争之神迎面撞上了一道飞奔而来的身影。 “没长眼吗?蠢货!” 倒退几步站定的阿瑞斯,恼怒抬头,看向了前方冒犯自己的白痴。 “呦呦呦,走路撞到而已,犯得着这么大的火气吗?” 赫尔墨斯从地上拿起自己的毡帽,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重新戴在了头上,笑嘻嘻地调侃。 “怎么?又被人给揍了?” “你想找死吗!” 面对着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兄弟,阿瑞斯的脸色更加阴沉,一双沙包大的拳头攥紧,布满血丝的眼球泛起森森寒意。 刚好,他现在想找个出气筒。 “别别别,开个玩笑而已!” 赫尔墨斯眼见阿瑞斯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连忙满脸堆笑地摆手,顺道指了指前方的大神殿。 “父神还在等着我回信,回头我请你喝杯蜜水赔罪。” “……” 听到“父神”二字,正怒气冲冲走来的阿瑞斯,身形一滞,恨恨地飞起一脚将赫尔墨斯踹开。 “滚!” 随着无处发泄的战争之神,离开现场,埋头返回自己的神殿,被踹到的赫尔墨斯从地上站起,玩味的目光在阿瑞斯的背影和前方某座华美宫殿上来回打量。 好像,从进去到出来,只有三分钟吧? 该不会…… 随着一个古怪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仿佛发现了某个秘密的赫尔墨斯,脸上顿时浮现微妙的笑容,体内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探听消息,探听秘密,可是这位信使之神的最爱。 当然,传递消息才是信使的本职…… 赫尔墨斯摩挲着下巴,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了某座不断传来金属沉重敲击声的神殿上。 要不要,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一些呢? 某种混杂着报复式快意的愉悦,让这位信使之神很快打定了主意,迈步走向前方。 第十九章 赌狗不得好死 俄刻阿诺斯之海,火山岩岛上。 “啾~!”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只人面鸟身的塞壬女妖,带着一蓬血雨,从半空坠落,砸在了乱石滩前。 没等她挣扎起身,一只脚便骤然落下,直接踩断了她的脖颈。 那凄婉的求救,最终在漏风的喉管中变成了“嗬嗬”的抽气声。 洛恩伸手从左右耳道中掏出两团浸润了魔药的草絮,扔在地上,舒展身体迎接那从塞壬女妖身上逸出的金红色血气。 随着流涌的神性汇聚向体内,青铜祭台上的最后一缕空缺的星光点亮。 一百只黄金位阶的祭品,历经半个多月的坎坷狩猎,终于集齐了! 而在目标达成的刹那,洛恩的胸口处传来剧烈的灼热感,象征着重生的赫卡忒之轮转动变幻,青铜祭台之上的百道神性之光,化作陨落的星辰,接连坠向灵魂栖居的心海。 嗡——! 刹那间,洛恩的整个心像世界如同遭遇了一场极天流星雨的冲击,思维、意识、情绪纷纷被湮灭在那颅内此起彼伏的轰鸣与震颤声中。 在那一瞬,时间失去概念,空间失去维度。 一切不复存在,一切归于原初的混沌。 紧接着,电光石火之间,一簇金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点燃,无限之光自此流溢,照彻无边的混沌与黑暗。 思维、感知、情绪如千川入海般,快速回流到身体的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 整个躯壳的毛孔仿佛都彻底打开,无比清晰地感知着世界。 隐约间,洛恩仿佛置身于喧嚣的闹市。 风的呼吸、水的流动、土的沉积、光与火的烧灼、生命的萌芽、灵魂的律动……这周围的一切都在清晰地映入脑海。 世界,如同一团永恒燃烧的活火。 自己,则是此中孕育的一簇焰光。 同质同源,彼此链接! “呼……” 伴随着悠长的呼吸声,洛恩缓缓睁开眼眸,瞳孔之中仿佛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闪烁跳动。 恍惚之中,仿佛能从里面看到另一个混沌的世界。 原来如此! 所谓半神,就是通过神性这一介质,让个体的灵魂和世界的本质达成相融和共鸣! 人力时有穷尽,但如果依托整个世界,随心所欲地调用魔力,操控规则,那生命自然可以称之为【神】。 只不过,灵魂的强度,以及肉体的承受极限,会成为限制自身发挥的上限。 所以,点燃神火的生命,只能被称为【半神】。 洛恩思绪转动,不断完善着对于修行,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 而这一过程中,方圆数公里的魔力形成肉眼可见的以太潮汐向他不断汇聚,庆贺着俄刻阿诺斯之海上一位新的半神的诞生。 浓郁精纯的魔力因子不断冲刷着他的血肉骨骼,让他的躯壳更加完美地适配这个世界,容纳和调用更多的魔力。 仿佛是预感到了危险,附近海域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游鱼和海兽纷纷吓得四散奔逃,这其中不乏黄金位阶的神怪。 望着曾经自己都要小心应付的对手,在半神引动的神威之下,如此惊慌颤栗,洛恩不觉有些好笑,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在心中油然而生。 没想到,这么快就升格成功了。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 洛恩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某种不真切的荒诞感在胸中弥漫。 或者说,似乎太过顺利了点…… “嗡!” 正当洛恩陷入沉思之际,那枚消失的十二面骰伴随着一阵鸣颤,重现浮现在自己掌中。 紧接着,青灰色的蛇纹岩骰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捻起投下,在他面前转了几圈后,显现出了一个由蛇纹组成的点数。 这是智慧与战争女神雅典娜的标志和象征。 与此同时,赫卡忒之轮所化的青铜祭台之上,一道神文浮动闪烁,呈现出清晰的字迹。 “亵渎之一,完成一次对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玷污。” 这,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洛恩神色茫然之际,身前的十二面骰再次转动,这次的象徽是乐符和琴弦。 ——属于光明与预言之神阿波罗。 而脑内青铜祭台之上的神文,也随之转变。 “亵渎之二,捣毁一座光明神阿波罗的神庙。” 强烈的不祥预感浮上心头,洛恩的脸色剧变,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按住身前的那枚十二面骰。 然而,骰子却又第三次转动,数朵浪花的纹路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还有祭台之上的新提示。 “亵渎之三,击杀一位海神波塞冬的半神子嗣。” 感应着脑内并排出现的三行神谕,以及那字里行间满满的恶意,洛恩不禁汗流浃背,升格为半神的喜悦,荡然无存。 “你好像很疑惑?” 优雅清悦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某位负责指点迷津的道路女神,不知何时出现在海滩上,正优雅地坐于一块礁石旁,如羊脂美玉的双足浸在蔚蓝的海水中,轻轻晃动。 “所以,迷途之人,需要我为你解答吗?” 蕴含着神秘气质的朦胧身影转向洛恩,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泛起丝丝玩味。 此刻,洛恩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铁青地看向明显隐瞒某些事情的赫卡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动用这东西的一点小小代价……” “我不是已经支付过了吗?” “哦,我忘了告诉你……” 赫卡忒抬手敲了敲额头,抬眼满含歉意地看向走近的洛恩,幽幽开口。 “猎杀100只黄金位阶的海兽,收集神性,只是完成升格的养分,只是为了你自己。这并不是撬动命运所要支付的筹码。” “……” 意识到被套路的洛恩,不由抽搐着嘴角。 他算是明白了,那场棋局,自己赢在棋盘之上,而赫卡忒赢在了棋盘之外。 从一开始,这女人就计划好了要坑他的步骤。 眼见洛恩的脸色愈发难看,赫卡忒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容。 “别担心,三选一就行,又不是要你全都做完。” 洛恩嘴角噙着冷笑,脸色依旧阴云密布。 有区别吗? 三个代价,一个是把战斗力爆表的雅典娜拱了,一个是在这茫茫的俄刻阿诺斯之海上找一座阿波罗的神庙捣毁,最后一个是干掉波塞冬的半神子嗣…… 无论哪一个,都隐约插满了死亡fg。 要知道这枚【偶然的骰子】,是这么坑爹的玩意,他打死也不会投下那个点数。 等等,好像自己在从冥界回归后,赫卡忒就把这枚骰子扔给他。 只是由于自己对这女人保持着某种戒心,因此多年来一直把这东西仍在赫卡忒的神殿里吃灰,平常连碰都不碰。 想到此处,洛恩思路顿时畅通,所有的疑惑随之解开,冷然的目光落在了那位道路女神的身上。 “原来,从一开始,这东西就是为我准备的……” “不是你说要颠覆奥林匹斯吗?我只是在满足你的愿望,指引你走在应行的道路上。” 赫卡忒双手一摊,微笑反问。 洛恩不由无言以对,心中郁闷不已。 大姐,我开玩笑的,谁让你当真了? 债主友好地拍了拍债务人的肩膀上,和善地宽慰着。 “放心,我又不是什么邪神,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呢?所以特意等你升格为半神,有了入场的资格,才正式拉开游戏的帷幕。” “我真是谢谢您嘞!” 意识到根本无法赖账,洛恩咬牙切齿地送上感激之词。 赫卡忒仿佛没有听到那话语中浓浓的怨念,微笑摆手。 “不用谢,应该的。” “……” 洛恩再次被噎住,沉默片刻,方才理顺气息,攥着手中的十二面骰,幽幽开口。 “那,是不是我支付了筹码之后,就可以下场了?” “你应该知道的,赌博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赫卡忒微笑摇头,口中看似宽慰的言语,顺便掐灭了洛恩最后的一点幻想。 “不过不用担心,以后这枚骰子会定期投下点数,让你能有足够的筹码,坐在【命运】这张赌桌上,继续赌下去。” 在洛恩欲哭无泪的表情中,成功将负债人推上赌桌的赌狗女神,送上鼓励和祝福。 “所以,你这颗【偶然的骰子】,究竟能否撬动【必然的命运】,我可是很期待的哦。” “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洛恩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维持着表面的尊重,心中则恨不得将这个推着他和奥林匹斯十二主神对线的乐子神,按在地上抽她个一千鞭! 赫卡忒笑眯眯的挥了挥手,作出告别的姿态。 但在转身的刹那,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好心提醒。 “哦,对了,如果在规定的时间没有作出选择,就如偶然投下的骰子一样,所支付的筹码会随机匹配,祝你好运。” “……!” 海岸前,正想着活下来后如何炮制这位赌狗女神的洛恩,顿时一个激灵,脸色发绿,冷飕飕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头顶芯。 但不等他反应,脑内青铜祭台上的三道神谕淡化消失。 与此同时,海面上掀起了凛冽的风浪,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宛如坠落的陨石般,砸在了这座火山岩岛上,溅起满地的碎石。 兼具着兴奋与残忍的低吼,从弥漫的烟尘中传来。 “居然在这里碰到你了,该死的偷羊贼!” 洛恩望着那巍峨如小山的庞大身影,脸色骤变,身体下意识如弓弦般绷紧。 是他! 第二十章 苦主上门 火山岩岛上,一条长达数米,宛如青铜浇筑的手臂,裹挟着尖锐的空气爆鸣,穿过弥漫的烟尘,抡砸向前方。 “轰隆!” 瞬间,一声平地惊雷炸响,整座岛屿都为之震颤,溅起的碎石和扬尘激射向四面八方,好似过境的飞蝗,摧枯拉朽般横扫周围的一切。 然而,一抹璀璨的黄金之光在风暴和震荡之中,巍然屹立,硬生生遏制了那凌厉的拳锋。 “波吕斐摩斯……” 立于防御术式之后的洛恩幽然开口,一头银色的长发在紊乱的气流中狂舞,微眯的眼眸看向了面前那面容凶恶丑陋,肤色青黑,身高十多米的老冤家。 波吕斐摩斯,海神波塞冬和海仙女托俄萨之子,西西里岛上生性凶狠暴戾,喜欢吃人的独眼巨人。 同时,他也是艾尤岛的邻居,曾经和洛恩、喀耳刻有过几次交集。 不过显然,从这位独眼巨人的反应来看,那肯定不是什么美好的邂逅。 确切地说,他是故事中的苦主。 ——作为食量惊人的巨人,波吕斐摩斯在西西里岛上平常以放养大羊积蓄口粮,加上俄刻阿诺斯之海上丰富的海产,以及偶尔有些凡人偏航的船只送上门,充当打牙祭的配菜。 因此,日子倒也还能过得去。 然而,某个拥有着人类血脉的小老鼠却三番两次流窜到他的岛上,不仅偷走他辛辛苦苦饲养的大羊,还趁乱放跑被囚禁的凡人,让他过上了三天饿九顿的凄惨生活。 为此,这位独眼巨人被西西里岛上的同类,耻笑了好长一段时间。 虽然在后来得知了这只小混蛋的来历,但波吕斐摩斯却也无可奈何。 一方面,艾尤岛上有着强大的魔法结界,难以定位;另一方面,管理着那座岛的魔女,是个不好惹的半神,还和某位古老的女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乎,这位倒霉的独眼巨人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但没想到,今天为了填饱肚子,出门狩猎海兽,不仅无意间在附近发现了一座新生的岛屿,还在上面碰到了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仇敌。 此刻,仇敌见面,分外眼红。 波吕斐摩斯咧开狰狞的嘴角,阴森狂笑。 “哈哈,小老鼠,你总算从地洞里钻出来了,这次没那个鸟翅膀女人护着,看你往哪跑!” 那如同砂纸摩挲玻璃的粗粝的声音灌入耳道,让刚升格为半神,还无法完全控制敏锐感官的洛恩,深深皱起了眉头,大脑在对峙间飞速转动。 波吕斐摩斯…半神位阶…海神波塞冬之子…… 看来,那枚坑爹的骰子,已经自动为他选择了任务目标。 也就是神谕中的第三个选项,击杀一位海神波塞冬的半神子嗣。 说是随机,但估摸着这只巨人恰好在附近晃悠,完美地符合了冤大头的条件。 当然,这个冤大头,或许也包括洛恩自己。 好好好,赫卡忒,这么玩我是吧? 等我有了机会,一定把你扒光了抽个一百鞭,一百鞭! 眼见老冤家波吕斐摩斯已经按捺不住,气势汹汹地展开了新一轮的进攻,自己避无可避,洛恩一边在心中恶意满满地赌咒,一边抽身急退,拉开距离,右手食指快速在半空中虚画,勾勒出一道道赫密斯文。 “土之戒律加吾之身,世之沉厚者听所诉求——岩枪,起!” 伴随着高速神言的吟咏,半空中的数十道赫密斯文构筑出一道黄褐色的魔法基盘,融入大地。 与此同时,一根根长达数米的岩枪在这座火山岩岛上拔地而起,形成尖锐的棘刺丛林,令人望而生畏。 但冲锋的波吕斐摩斯只是鼓起肌肉,左右挥动手臂,沿途的岩枪便纷纷摧折。 同样,来自地面的尖刺也无法捅穿独眼巨人那犹如青铜浇铸的皮肤和肌肉,只能在上面留下浅浅的一道血痕。 果然,以防御和蛮力见长的巨人,不是那么好对付。 尤其,对方还是位进阶已久的半神…… 洛恩见此情形,不由心头一沉,避开正面的拳锋,再度灵活地向后退去,试图保持较为安全的施法距离,慢慢寻找波吕斐摩斯的弱点。 然而,精于战斗搏杀的独眼巨人,显然不会轻易给他这个机会。 “你要往哪逃?小老鼠!” 波吕斐摩斯狞笑着抓起周边的数根岩枪,朝向洛恩甩手投掷。 尖锐的破空声瞬息而至,惊人的速度和上面所附带的惊人破坏力让洛恩头皮发麻,下意识纵身一跃,试图避开锋芒。 但他刚一有所行动,接踵而至的数根岩枪未卜先知般,飞向他下一步的落点,并封死了他周围的活动空间。 该死! 眼见避无可避,洛恩暗骂一声,仓促抬起双手,全力撑开防御术式。 “轰轰轰轰!” 如陨星坠落的岩枪接连撞在了那金红色的魔力屏障之上,不断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四周的云气被狂暴的冲击力尽数撕碎排开,构筑魔力屏障的赫密斯文,相继破碎熄灭,晶莹的裂痕随之蔓延。 “砰!” 眨眼间,那横隔在前的防御术式便彻底支离破碎,紊乱的魔力潮汐席卷向四面八方。 “噗!” 遭受反噬的洛恩,脸色煞白,随之呕出一口血污,倒飞着坠入海面。 真是个蠢货! 波吕斐摩斯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多毛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狞笑。 牧养一只羊和一群羊的难度,有着天壤之别。 那些精力旺盛的大羊们,总是进食的过程中四处流窜,稍不注意就会远离牧羊者的视野。 而为了能够以最小的力气与消耗,去管控这些不太老实的大羊们,波吕斐摩斯往往会投掷出石头等物件,来驱赶和恐吓那些跑远的大羊,让它们乖乖回头,老老实实呆在草场,等待出栏宰杀的一天。 久而久之,他从中逐渐掌握一门近乎百发百中的投技。 只不过,由于在附近的海域鲜有敌手,因此这门手艺鲜为人知。 出其不意之下,那只该死的小老鼠就如同曾经那些被他戏耍的大羊一般,尝到了这种屈辱的苦头。 而接下来,他也会拿出其余对付那些蠢羊的手段,来好好招待这只臭老鼠。 所以,是直接吃?还是串起来烤呢? 想到人类的滋味,独眼巨人咽着口水,拎起半截趁手的岩枪,狞笑着大步迈向洛恩的坠落点。 然而,没等他跨出几步,脚下的火山岩岛传来某种奇怪的断裂声。 “咔嚓——!” 刹那间,蛛网状的裂痕就遍布整座岛屿,大股海水化作激流从裂隙中喷涌而出,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霎时,整座岛屿支离破碎,裂解的岩体纷纷陷落,裹挟着立足不稳的独眼巨人一并坠入无垠的大海。 “嗡!” 而与此同时,狂暴的魔力潮汐在海面之下翻腾聚涌,牵引数千吨的海水化作一条条蔚蓝的蛇蟒,缠咬向下坠的波吕斐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