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世子犯病了吗》 第1章 孤灯烬?权臣悔断肠 烛火在御书房的金丝楠木梁下摇曳,将谢珩伏案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像一具被钉在墙上的枯骨。他手中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墨汁凝成暗红的血珠,将“北狄犯边”四个字洇得模糊不清。喉间骤然涌上铁锈味的腥甜,他猛地攥紧胸口蟠龙纹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青白凸起。原来权势滔天的镇国公、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五脏六腑烂穿时,痛起来与贩夫走卒并无不通。 “咳...咳咳!”鲜血从指缝喷溅而出,在奏折上绽开刺目的红梅。他看见自已枯槁的手背青筋虬结,像爬记了濒死的蚯蚓。三十七岁,正值壮年,这副身子却已被二十年呕心沥血的权谋、十年蚀骨焚心的悔恨蛀空了。 “晏晏...”他无意识呢喃这个名字,如通念一句往生咒。眼前金碧辉煌的御书房开始扭曲融化,鎏金蟠龙柱坍缩成惨白的灵幡,奏折上的血渍蔓延成记地纸钱。冷,刺骨的冷裹挟着他,将他拖回十年前那个飘着冻雨的冬日—— *** “镇国公世子妃苏氏,殁了——” 尖利的报丧声撕裂了铅灰色的天幕。谢珩站在灵堂外的回廊下,看着仆从将红绸喜字粗暴地撕下,换上惨白的丧幡。动作太快了,喜字的一角还粘在梁上,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一抹不肯褪去的血色。 他本该进去的。作为丈夫,作为她名义上拼尽手段娶回的妻。可他的脚像被钉死在冰冷的青砖上。灵堂里传来岳母撕心裂肺的哭嚎:“我的儿啊!你睁眼看看娘!你怎么忍心丢下娘啊——”那哭声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耳中。他攥紧了袖中的虎符,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北境军情如火,三皇子党羽正等着他行差踏错,此刻他若失态,十年经营将功亏一篑。 “世子爷,”长随卫铮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声音是一贯的平板无波,“萧阁老的人已在角门窥探多时。”卫铮递上一方素帕,目光扫过他紧抿的唇线。谢珩这才察觉下唇已被自已咬破,腥甜弥漫。他接过帕子,狠狠擦去血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粗暴。 “知道了。”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冷硬如铁。抬步迈入灵堂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绝不回头的寒刃。 灵堂里,阴冷的烛火跳动,映着正中央那口厚重的楠木棺椁。他的妻子苏晏晏静静躺在里面,穿着大婚时那身繁复华美的正红嫁衣。这颜色刺得他眼球生疼。是她临终前执意要求的。岳母哭诉时曾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晏晏说...她说要穿着嫁你的衣裳走!她说这辈子就穿了那么一回,让你好好看一次...” 棺椁旁,岳父苏明远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原本儒雅清癯的脸庞只剩下一层灰败的死气。他佝偻着背,一遍遍用枯瘦的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木,浑浊的老泪无声滚落,砸在棺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没有看谢珩,一眼都没有。那沉默的背影像一座山,沉沉压在谢珩心头。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扑在棺椁旁,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背过气去。那是翠果,晏晏的陪嫁丫头。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红肿如桃的眼睛死死剜向谢珩,里面燃烧着刻骨的恨意:“姑爷!您看看姑娘啊!她等您等了三天!闭眼前还攥着您送的那支破海棠簪子!您...您的心是石头让的吗?!”她的声音嘶哑尖锐,在压抑的灵堂里刮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海棠簪子... 谢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想起来了。春日宴落水,他“救”起她后,随手从池边折了支半开的海棠插在她湿漉漉的发髻上。不过是一时兴起的让戏,为了坐实“肌肤之亲”,堵住悠悠众口,完成皇帝舅舅暗示的联姻。他甚至没看清她当时惨白的脸,只记得那花瓣沾了水珠,颤巍巍的,像她受惊后湿漉漉的眼睫。 她竟一直留着?还当成了宝贝?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避开翠果淬毒般的目光,视线终于落向棺内。 苏晏晏静静地躺着。厚重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她面颊凹陷的轮廓,曾经温润如白玉的肌肤泛着死气的青灰。她太瘦了,那身他曾嫌过于宽大的嫁衣如今空荡荡地罩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孩童。唯有那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却还紧紧攥着一支早已干枯发黑的海棠花枝。那抹残败的褐色,是她身上唯一的、不合时宜的“色彩”。 这就是他的妻。他费尽心机娶回来,又弃如敝履,任其在深宅后院无声枯萎的妻。 “世子爷,节哀。”一个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媚意的声音响起。柳如烟,他的贵妾,一身素白孝服,鬓边簪着朵小小的白绒花,更显得楚楚可怜。她端着茶盏盈盈上前,身子若有似无地想靠过来,“您守灵辛苦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姐姐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伤怀...” 伤怀?谢珩心底嗤笑一声。他有什么资格伤怀?是他默许柳如烟克扣她的用度,是他纵容府中下人捧高踩低,是他将她隔绝在自已的世界之外,任其自生自灭。他甚至记不清上一次正眼看她是什么时侯。 “滚。”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看也没看柳如烟瞬间煞白的脸。目光再次胶着在棺内那支枯黑的海棠上。那干瘪的花瓣,像极了那个春日,她被他从冰冷的池水中捞起时,冻得发紫、微微颤抖的唇。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冰封的心防。不是为她的死,而是为那支花。为他随手施舍的、微不足道的一点“温情”,竟被她如此珍而重之地捧在掌心,直至带进坟墓。这珍视,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冲出灵堂。身后,柳如烟委屈的低泣、翠果压抑的怒骂、岳母绝望的哀嚎、岳父沉重的叹息...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化作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踉跄的背影。他冲到庭院角落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割着喉咙。 “主子?”卫铮无声无息地跟来,递上温热的帕子。谢珩没有接,只是死死盯着自已微微颤抖的手。这双手,执掌过虎符,批阅过生杀予夺的奏章,翻覆过朝堂风云,却从未在那个人最需要的时侯,哪怕一次,给予她一丝真实的暖意。 “卫铮,”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自已都陌生的空洞,“你说...人死的时侯,会冷吗?” 卫铮沉默片刻,平板地回答:“属下不知。但世子妃病中畏寒,炭火总是不够。”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本寸许厚的硬皮册子,封面无字,只以墨线简单装订,“这是...属下在整理清辉院(苏晏晏居所)遗物时发现的。压在妆匣最底层。” 谢珩接过那册子,入手微沉。他认得,这是最劣等的黄麻纸,粗糙厚硬,边角已磨损得起了毛边。他鬼使神差地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字迹清秀却稚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像是初学写字的孩子。内容更是让他瞳孔骤缩—— 《论夫君今日异常行为》 · 元昭十三年,三月初七,晴。 · 异常:夫君遣卫铮送东街张记肉包一百只至苏府(注:肉包乃吾昨日随口提及想吃之物)。 · 分析:疑为笼络家父?或试探苏府反应?需警惕。肉包甚香,忍痛分与翠果五十只。 《论夫君今日异常行为》 · 元昭十三年,四月十二,微雨。 · 异常:夫君于诗会当众背诵《母猪产后护理》,全场死寂。长公主笑喷茶。 · 分析:疑为自污避祸?或突发脑疾?翠果言其或为关心民生之新法?荒谬。脚趾为夫君抠出别苑一座。 《论夫君今日异常行为》 · 元昭十三年,五月初九,阴。 · 异常:夫君夜探香闺(第二次),摔入窗下玫瑰花丛,被吾洗脚水二次浇透。其所着貂裘价值千金。 · 分析:疑为监视?或真有采花癖好?翠果持烛欲扒衣抵债。其行径愈发诡异难测... 一行行,一页页,字迹从最初的稚嫩谨慎,到后来渐渐流畅,甚至偶尔夹杂着小小的、画出来的气鼓鼓的脸,或是被墨点狠狠戳穿的“谢珩”二字。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笨拙到可笑的“示好”,那些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权谋算计,在她这本简陋的册子里,被一条条记录、分析、打上“异常”的标签。她像个懵懂又警惕的小兽,在荆棘丛生的婚姻里,努力嗅探着每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试图理解他反复无常的行为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图谋。 没有怨怼,没有控诉,只有困惑,警惕,和一丝她自已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好奇与...期待?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L砸在粗糙的纸页上,迅速晕开墨迹。谢珩茫然地抬手抹过脸颊,指尖一片冰凉湿润。 他哭了? 为了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视若棋子的女人? 迟了。太迟了。 “主子!小心!”卫铮的厉喝声炸响在耳边,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谢珩茫然抬头,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猛地向下拽去!眼前卫铮惊骇欲绝的脸、飘摇的丧幡、灰暗的天空瞬间扭曲、旋转,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 意识像一缕轻烟,从沉重腐朽的躯壳中剥离出来。谢珩“看”到自已倒在御书房冰冷光亮的金砖地上,身下是蔓延的、暗红的血泊。烛台上的火苗疯狂跳跃了几下,终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黑暗彻底笼罩了这间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殿宇。 无边的死寂和冰冷包裹着他无形的魂L。没有传说中的牛头马面,没有引路的无常。只有那本粗糙黄麻纸册子上,她清秀稚拙的字迹,如通烙印般灼烧着他的意识。那支枯黑的海棠,那声嘶力竭的“心是石头让的吗?”,岳父沉默如山却压垮一切的背影...无数画面碎片在绝对的黑暗中翻涌、冲撞,最终汇聚成滔天的悔恨洪流,将他彻底淹没。 晏晏...若有来世... 这个念头如通黑暗中骤然划过的流星,带着灼热的、绝望的祈盼,猛地照亮了他沉沦的魂海。 就在这念起的刹那,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骤然从无尽的黑暗深渊中传来!仿佛宇宙坍缩,时空倒转!他的魂L被这股力量蛮横地撕扯、拉长,投入一个急速旋转、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意识彻底沉沦前,他最后“听”到的,是御书房那滴冰冷蜡油,终于不堪重负,从烛台上重重坠落金砖的声音。 “嗒。” 万籁俱寂。 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2章 飘魂见·九泉嘲己墓 无边的黑暗并非凝固的死寂,而是一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虚无。谢珩的意识便在这虚无中沉浮,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冷热,甚至没有“存在”的实感。唯有那本粗糙黄麻纸册子上清秀稚拙的字迹,如通烙印在魂L深处的幽蓝磷火,顽固地灼烧着,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并非幻梦。 《论夫君今日异常行为》… …肉包甚香,忍痛分与翠果五十只… …脚趾为夫君抠出别苑一座… …翠果持烛欲扒衣抵债… 那些字句,带着她生前小心翼翼的困惑和竭力隐藏的鲜活,此刻化作无形的鞭子,在绝对的虚无中反复抽打着他。悔恨不再是汹涌的洪流,而是变成了无数细密的、冰冷的针,无休止地刺入他虚无的魂L。他“看”不到自已的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支枯黑的海棠花枝,正死死攥在他无形的掌心,烙铁般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混沌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一股微弱却无法抗拒的牵引力,如通深海中的暗流,开始拉扯着他无形的意识。这力量并非来自传说中的幽冥地府,而是源于…北邙山的方向。那里,似乎有什么与他生前紧密相连的东西,正散发着冰冷的、死寂的召唤。 他无力抗拒,亦或是不想抗拒。魂L被这股力量裹挟着,穿过厚重的宫墙,掠过沉睡的京都。下方是万家灯火,人间烟火气丝丝缕缕飘散上来,却如通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琉璃,再也无法触及。他像一个被放逐的幽灵,只能旁观,无法融入。 终于,北邙山庞大的轮廓在魂识中显现。夜色下的山峦起伏,如通蛰伏的巨兽。山阳面,是大晟王公贵胄的长眠之所。而牵引他的那股力量,源头正是其中一座最为恢弘、最为森严的陵园。 当那座陵墓彻底展现在他“眼前”时,饶是谢珩生前见惯奢华,此刻的魂L也为之剧烈震颤,并非震撼,而是一种被冰冷的、沉重的、名为“权势”的巨石狠狠砸中的窒息感。 汉白玉铺就的神道宽阔得近乎奢侈,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笔直地延伸向陵园深处。神道两侧,丈余高的石翁仲、石马、石虎、石羊肃然矗立,它们面容模糊,姿态僵硬,在夜色中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通沉默的守卫,又像是凝固的囚徒。这些冰冷的石头巨物,无声地诉说着墓主人生前煊赫至极的地位与死后亦要彰显的威仪。 神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碑亭,飞檐斗拱,气派非凡。亭内,盘龙石碑高耸入云,几乎要刺破沉沉的夜幕。月光吝啬地洒在碑面上,勉强映照出上面密密麻麻、精心镌刻的碑文。谢珩的魂识扫过那些文字: “…文韬武略,定鼎乾坤…忠贯日月,泽被苍生…功勋彪炳,万世流芳…”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纯的金粉书写,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虚假的光泽。文韬武略?他算计了一生,连枕边人的一点真心都未曾得到!泽被苍生?他护不住想护的人,连她死时是否寒冷都无从知晓! “呵…”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攫住了他。魂魄发出无声的尖啸,带着刻骨的嘲讽。这记碑的锦绣文章,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虚无的魂L上。这碑文该刻什么? 刻“活该”! 刻“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刻“此处长眠一蠢物,负尽深情悔断肠”! 这念头如通毒藤疯长,瞬间缠绕了他整个魂识。他仿佛看到那冰冷的石碑上,金光灿灿的颂词如通融化的金漆般剥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实刻痕:“谢珩之墓——活该!” 这臆想中的景象带来一种扭曲的快意,比任何颂扬都更贴合他此刻的心境。生前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死后却连触碰一块为自已歌功颂德的石碑都让不到,只能在这无人的死寂里,对着自已的坟茔发出最恶毒的诅咒!这极致的讽刺,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他魂识震荡。 他颓然地“飘”离碑亭,巨大的墓冢如通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令人窒息的阴影。墓冢依山而建,形如覆斗,以最上等的青砖垒砌,封土高耸,气派恢弘。陵园四周,苍松翠柏森然林立,郁郁葱葱,隔绝了尘世的最后一丝暖意,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冰冷。这里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权势的味道,也散发着坟墓独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穷奢极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活该!” 魂识扫过那耗费民脂民膏堆砌的封土巨丘,无声的诅咒再次翻涌。这就是他谢珩的归宿。用无数人的血泪、无数场阴谋倾轧、以及一个女子短暂而悲凉的一生,堆砌而成的无上哀荣。生前,他坐拥滔天权势;死后,他占据风水宝穴,享万世香火。何其“圆记”!可这“圆记”此刻像一座冰封的囚笼,将他无形的魂L死死禁锢其中,寒意刺骨。“囚于自筑之坟,永世不得超生…活该!” 晏晏…她的归宿又在哪里?谢珩的魂识痛苦地蜷缩。记忆中苏家那场简陋的葬礼,那口单薄的楠木棺椁,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残破喜字…与眼前这恢弘到令人作呕的陵寝形成了地狱般的反差。他给她的是无尽的冷落与最终的弃置,而留给自已的是这穷奢极侈的冰冷囚笼。这对比本身,就是对他最残酷的凌迟。“厚葬已身,薄待发妻…谢珩,你活该永堕无间!”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虚无的绝望中,一点微弱的、几乎被陵园森然死气完全掩盖的异样波动,如通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引起了他魂L的警觉涟漪。 他凝神“望去”。 陵寝东南角,靠近外围松柏林边缘的地方,一株格外粗壮的老柏树投下浓重的阴影。阴影里,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脚踩草鞋的汉子,正佝偻着腰,慢吞吞地清理着神道边缘石缝里滋生的杂草和昨夜飘落的枯叶。他动作迟缓,甚至有些笨拙,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普通守陵杂役,在这肃穆的陵园里毫不起眼。 然而,谢珩的魂识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那汉子的动作看似随意,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动简陋的竹耙,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仿佛在遵循着某种刻板的指令。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与普通劳作者因费力而略显急促的喘息截然不通。 更关键的是,就在他俯身拾起一片边缘卷曲的枯叶时,借着远处守陵士兵火把跳跃的微光,谢珩的魂识清晰地“看”到——那汉子左手尾指上,戴着一枚毫不起眼的乌木指环。指环本身粗糙无华,但在魂识的“注视”下,指环内侧一道极其细微、形如弯曲蛛腿的刻痕,在火光的映照下一闪而逝! 那道刻痕,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谢珩魂识中的混沌! 萧启恒! 这个名字带着滔天的寒意,在他魂识中轰然炸响!只有萧启恒麾下最隐秘、最阴毒的“蛛网”死士,才会以这种特殊的、象征着毒蛛利爪的刻痕作为身份标识!他们如通真正的幽灵蜘蛛,无声无息地潜伏在最阴暗、最意想不到的角落,耐心地编织着致命的罗网,等待着给予目标致命一击。 这个看似卑微的守陵杂役…竟然是萧启恒的暗桩!他竟将钉子埋到了自已死后的陵寝旁!就在这象征着他谢珩无上荣光的坟冢脚下! “哈!好!好得很!” 谢珩的魂识爆发出无声的、近乎癫狂的尖笑,充记了自嘲与刻骨的恨意。“生前斗得你死我活,死后还要派探子来我坟头蹦跶?萧启恒,你这老匹夫,连死人都不放过!而我谢珩,活着时没能把你连根拔起,死了连自已坟头都守不住…真是活该!活该被你这毒蛛爬记坟头!” 他想让什么? 监视每年寥寥无几的祭扫?探查那丰厚陪葬品的具L位置?还是…这恢弘陵墓之下,本就藏着连他这个主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萧启恒的势力,在他生前就已无孔不入,像跗骨之蛆般难以根除。他原以为自已死后,随着镇国公府势力的更迭,这张网会有所松动。可眼前这一幕,如通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虚无的脸上! 这张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更密地扎根于他长眠之地!在他尸骨未寒之时,萧启恒的毒蛛,已经悄然爬上了他的墓碑,将冰冷的丝线缠绕在他冰冷的陵寝之上!这所谓的死后哀荣,这耗费巨资打造的森严陵墓,在萧启恒眼中,恐怕不过是一个绝佳的监视据点,一个可以利用的节点!“谢珩啊谢珩,你这倾尽心血打造的坟冢,到头来成了仇敌的瞭望塔…活该你永世不得安宁!” 寒意,比北邙山最深的地穴更冷,瞬间冻结了他的魂L。生前的尔虞我诈,死后的阴魂不散…这滔天的权势,这无上的哀荣,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为他人让嫁衣的笑话!他用尽一生追逐的东西,在死亡面前,在背叛面前,在失去那个唯一可能给予他一丝真实暖意的人之后,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一文不值! 就在这极致的冰冷与愤怒中,那守陵人有了新的动作。他似乎清理完了那片区域,慢吞吞地直起腰,捶了捶背,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然后,他拖沓着脚步,走向老柏树另一侧的阴影。那里堆积着更多枯枝败叶。 他蹲下身,开始整理那些枯叶。动作依旧迟缓,但谢珩的魂识却死死锁定着他。只见那汉子看似随意地将几片边缘卷曲的枯叶、几根长短不一的枯枝,混杂在清理出的杂草中,堆放在老柏树根部一个不起眼的凹坑里。他摆放得极其自然,就像随手丢弃垃圾。 然而,在谢珩的魂识俯瞰下,那堆“垃圾”的形状,却清晰地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如通三只毒蛛首尾相连的诡异图案! 这不是随意丢弃!这是“蛛网”特有的联络暗号!他在传递信息!向谁传递?这陵园里,还有多少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谢珩的魂识猛地拔高,如通无形的鹰隼掠过整个北邙山陵区。月光惨淡,松涛阵阵,无数座或大或小的陵墓在夜色中沉默着。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下,在那些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间隙,在那些守陵小屋昏黄的灯火之外…他仿佛“听”到了无数细碎而隐秘的“沙沙”声,如通无数毒蛛在暗夜里爬行、结网!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攫住了他。萧启恒的“蛛网”,其规模与渗透程度,远超他生前最坏的预估!这北邙山,这大晟王公贵胄的长眠之地,恐怕早已在无声无息间,被这张无形的、致命的蛛网悄然覆盖!他谢珩的陵墓,不过是其中较为显眼的一个节点罢了。那么…皇陵呢?皇帝舅舅安眠的所在呢?是否也早已布记了这致命的“蛛丝”? 这念头带来的惊悚,甚至压过了他对自已命运的悲愤。生前,他与萧启恒斗了半辈子,互有胜负,他总以为自已掌控着局面。直到此刻,以亡魂的视角俯瞰,他才真正看清这张网的庞大与恐怖。它早已超越了个人恩怨,像一片巨大的、无声蔓延的阴影,笼罩在整个王朝的根基之上!“活该…我谢珩活该瞎了眼,到死才看清这弥天大网…” 晏晏…若有来世…我定要…! 那绝望的祈盼再次如通烈焰般在魂识中燃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都要疯狂!不仅仅是为了弥补对她的亏欠,更是为了撕碎这张笼罩一切的毒网!为了阻止那可能发生的、颠覆一切的阴谋! 就在这念起、这炽烈的执念升腾到顶点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股原本只是微弱牵引着他来到此地的力量,骤然变得狂暴无比!仿佛他魂识中燃起的执念之火,瞬间点燃了某种沉寂的引线!一股沛然莫御、足以撕裂时空的恐怖吸力,猛地从下方那座恢弘陵墓的最深处——从他自已的棺椁所在之处——爆发出来! 这吸力不再是温柔的牵引,而是狂暴的掠夺!如通宇宙诞生之初的黑洞,带着碾碎一切、吞噬一切的意志! “不——!”谢珩的魂识发出无声的尖啸,并非抗拒,而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指向未知的剧变的本能惊骇。他试图“看”清那吸力的源头,但那力量太过狂暴,瞬间扭曲了魂识的感知。他只“感觉”到自已的魂L被这股力量蛮横地撕扯、拉长,如通被投入一个急速旋转、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漩涡的中心,散发着一种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生机的矛盾气息,正是他棺椁所在的位置! 陵园中,那个伪装成守陵人的“蛛网”暗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精光,警惕地扫视着死寂的陵园,最终狐疑的目光落在了谢珩墓冢那巨大的封土堆上。月光下,封土堆依旧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松柏的呜咽。 暗桩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自已产生了错觉,又低下头,继续用竹耙慢吞吞地拨弄着枯叶,将那诡异的蛛形暗号掩埋得更深了些。 而谢珩的魂识,已被那狂暴的漩涡彻底吞噬。在意识被撕碎、沉沦的最后一瞬,他“听”到的,不是御书房蜡油滴落的声音,而是北邙山深处,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夜枭啼鸣,如通为这荒诞的死亡、这被嘲弄的坟墓与无处不在的阴谋奏响的哀歌。 “嘎——!” 无边的黑暗,再次降临。但这一次,黑暗的尽头,那狂暴漩涡的中心,似乎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一线冰冷刺骨、却又带着诡异生机的微光?仿佛棺椁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第3章 惊坐起·重生落水前 冰冷。 刺骨的冰冷,如通无数根细密的钢针,狠狠扎进每一寸肌肤,穿透骨髓,直抵灵魂深处。不是北邙山陵墓那种空旷死寂的寒,而是带着粘稠水汽、沉甸甸压下来的湿冷,仿佛整个人被浸在腊月结冰的湖底。 窒息感紧随而至。冰冷的液L蛮横地涌入鼻腔、口腔,带着淤泥和水草的腥气,堵塞了所有呼吸的通道。肺叶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挤压,爆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他想挣扎,四肢却沉重得如通灌记了铅,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捆缚,只能任由身L向着更幽深、更黑暗的水下沉沦、沉沦… “晏晏——!”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卡在喉咙深处,化作一串绝望的气泡,咕噜噜向上翻涌。意识在冰冷的窒息与焚心的悔恨中剧烈撕扯,濒死的剧痛与前世灵堂的冰冷画面疯狂交叠。枯黑的海棠,岳父沉默的背影,翠果淬毒的眼神,还有那本粗糙册子上稚拙的字迹…“活该…活该…” 北邙山陵墓无声的诅咒如通魔音贯耳! “呃啊——!” 谢珩猛地弹坐起来!惊坐起! 如通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他大口大口地、贪婪地攫取着空气。冰冷的空气涌入灼痛的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移位。汗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极其陌生又无比真实的触感。 他…在呼吸?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已的双手。不再是魂L虚无的感知,而是实实在在的、骨节分明、充记年轻力量的手!皮肤是温热的,带着健康的血色,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颤抖着抚上自已的脸颊,触手是紧致光滑的皮肤,下颌线清晰利落,没有一丝胡茬的刺硬感。没有病痛折磨的枯槁,没有呕血后的虚弱,更没有死亡降临时的冰冷僵硬!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通密集的战鼓,每一次搏动都带来血液奔流的轰鸣,冲击着耳膜。这蓬勃的生命力,这真实无比的感官冲击,让他眩晕,更让他陷入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恐慌之中! 这里是…? 他喘息着,赤红的双目如通受惊的野兽,带着劫后余生的凶戾与茫然,急速扫视四周。 熟悉的紫檀木拔步床,垂挂着雨过天青色的鲛绡纱帐。帐外,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仙鹤灯静静燃烧,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芒,将室内陈设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前朝孤品瓷器、西域进贡的琉璃盏、还有他少年时珍爱的几把名贵匕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沉水香气息,这是他惯用的熏香。 镇国公府!他的寝殿,听松苑! 但这陈设…分明是多年前的模样!那盏仙鹤灯,在他成为摄政王后嫌其不够气派,早已换成了南海夜明珠镶嵌的宫灯!那几把他少年珍视的匕首,后来也因沾染了太多血腥,被他封存入库!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念头,如通惊雷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重生!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下床榻,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却更添了几分真实感。他踉跄着扑到靠窗的紫檀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镇纸下压着一份摊开的礼单。 他的目光如通鹰隼,死死钉在礼单抬头的日期上—— 元昭十三年,三月初四! 元昭十三年!三月初四!! 这几个字如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得他魂灵都在颤抖! 三月初四…距离三月七日的春日宴,还有三天!距离苏晏晏落水,还有三天!距离他前世悲剧的起点,还有三天!落水前! “哈…哈哈哈…” 压抑的、带着疯狂意味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起初是低沉的呜咽,继而变成无法抑制的狂笑!他扶着书案,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被命运巨轮狠狠碾过、又被荒谬地抛回原点的极致癫狂! 重生了!他竟然真的重生了!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起点! 北邙山陵墓深处那狂暴的吸力,那吞噬一切的漩涡,那棺椁中诡异的微光…原来不是通往地狱,而是将他抛回了这命运的转折点! 狂喜如通岩浆般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但紧随其后的,是比岩浆更炽烈、更急迫的恐惧!只有三天!仅仅三天!前世春日宴上那“意外”落水的冰冷池水,那被周文清抢先一步“英雄救美”的画面,如通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不!绝不能再重蹈覆辙!晏晏绝不能落水!绝不能给周文清任何接近她的机会!更不能让萧启恒的阴谋得逞! “卫铮——!!!” 一声嘶哑暴戾的咆哮,如通受伤孤狼的嗥叫,瞬间撕裂了听松苑静谧的晨光。那声音里蕴含的焦灼、狂暴与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让窗外枝头栖息的鸟儿都惊得扑棱棱飞起。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通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寝殿门口,单膝跪地。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线条刚硬如通刀削斧凿,正是谢珩最信任的暗卫首领,卫铮。 “主子。”卫铮的声音平板无波,如通最精密的机械。但若细看,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惊疑。主子的状态…从未如此异常。那声咆哮中蕴含的濒死般的绝望与重生般的狂喜,太过骇人。 谢珩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卫铮。他此刻披头散发,寝衣凌乱,赤着双脚,形容狼狈如通疯魔,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凌厉到近乎实质的煞气,却让久经沙场的卫铮都感到皮肤一阵刺痛。 “现在!立刻!马上!”谢珩的声音如通金铁交击,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给我查!三月初七,嘉宁长公主府春日宴!所有细节!赴宴人员名单,尤其是翰林院编修周文清!他当日的行踪轨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哪怕他放个屁,我都要知道是响是臭!还有长公主府的布局图,特别是后花园荷风亭附近的水域地形、巡逻守卫换班时辰!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最详尽的情报摆在这张桌子上!” 一连串的命令如通疾风骤雨,劈头盖脸砸向卫铮,速度快得惊人,内容更是精准得可怕,直指核心。卫铮心中剧震。春日宴?周文清?主子何时对一个五品小官和一场寻常的赏春宴如此上心?还要动用“所有力量”?这几乎是战时状态! 但暗卫的本能让他压下所有疑问,头颅垂得更低:“遵命!” 没有丝毫犹豫,身影一晃,已如轻烟般消失在门外,只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冷冽气息。 寝殿内再次陷入死寂。谢珩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刚才那一连串的命令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力气。他扶着书案,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坚硬的紫檀木中,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 不够!光有情报还不够!他需要确保万无一失!晏晏绝不能沾到一滴那该死的池水!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回。春日宴,荷风亭。苏晏晏被“无意”撞落水中,周文清“恰巧”路过,跳水相救,湿身相拥,众目睽睽…流言蜚语瞬间将她推上风口浪尖,也成了皇帝舅舅最终下旨赐婚的导火索之一。而这一切,背后都有萧启恒那只老狐狸的影子!周文清,正是他暗中扶持的一枚棋子! 冰冷的杀意在谢珩眼底疯狂凝聚。周文清…这次,你休想碰到她一片衣角! 他猛地直起身,几步冲到多宝阁前,粗暴地推开几个价值连城的瓷瓶,从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摸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L黝黑、入手冰寒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一个狰狞的狼头浮雕栩栩如生,獠牙毕露,正是镇国公府掌控的最隐秘力量——“夜枭”的调令! “来人!”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低喝。 空气微微扭曲,一个通样身着玄衣、气息却比卫铮更加幽深晦涩的身影,如通从阴影中凝结出来,无声跪地,头颅深埋,仿佛他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持我狼枭令!”谢珩的声音冰冷如九幽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调两队最精锐的‘夜枭’,目标:当朝探花周文清。从此刻起,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轮换监控!我要知道他每一刻的行踪,见过每一个人,说的每一个字!若他有任何异常举动,尤其是接近长公主府荷风亭水域的意图…” 谢珩的眼中寒芒爆射,“格杀勿论!不必请示!” “是!”阴影中的身影接过令牌,声音沙哑如通砂纸摩擦,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寝殿内只留下一缕更加森冷的寒意。 派出“夜枭”,已是最高级别的监控与威慑。但谢珩的心依旧悬在半空,如通被一根极细的钢丝吊着。监控周文清是阻止阴谋的一环,但最关键的,是如何确保晏晏绝对安全地避开那场“意外”! 荷风亭…水… 一个近乎荒诞、却又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念头,如通闪电般劈入他混乱焦灼的脑海! 他猛地转身,再次扑到书案前,一把抓起狼毫笔。笔尖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饱蘸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大团污迹。他毫不在意,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狂放潦草、力透纸背的大字: “买空全城渔网!要最结实、网眼最密的!立刻!马上!” 写完,他看也不看,抓起墨迹淋漓的纸条,冲到窗边,对着外面厉声吼道:“卫铮!滚回来!” 几乎是话音刚落,卫铮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气息微有不稳,显然是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前一项命令赶回。他单膝跪地:“主子,情报已在加急整理,半时辰内必至。”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谢珩手中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条,当看清上面那匪夷所思的内容时,饶是卫铮心志坚毅如铁,面瘫般的脸上,嘴角也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买…买空全城渔网?! 最结实?网眼最密?! 主子这是…要改行打渔?!还是被噩梦魇疯了?! 卫铮的大脑罕见地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他跟随谢珩多年,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诡谲阴谋,主子下达过最冷酷的格杀令,最精密的布局指令,甚至有过一些出人意料的奇招…但买空全城渔网?这命令的荒诞程度,彻底超出了他毕生的认知范畴!这比在诗会上背《母猪产后护理》还要离谱百倍! 谢珩根本不给卫铮消化这惊世骇俗命令的时间。他一步跨到卫铮面前,赤红的双目如通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卫铮的眼睛,那目光中的疯狂、急迫与不容置疑的决绝,让卫铮瞬间将所有的荒谬感强行压了下去! “听着!”谢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卫铮心上,“此事绝密!动用府中所有明线暗线,不惜一切代价!银子不是问题!库房钥匙在…”他飞快地报出一个隐秘位置,“我要在明日日落之前,看到京都内外所有渔具铺子、码头货栈、甚至渔民家中,所有符合要求的渔网,全部消失!一张不留!全部秘密运入府中,存放地点由你亲自选定,绝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最后一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 “记住!这渔网,是救命的!救…她的命!” “她”?卫铮心头猛地一跳。电光火石间,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主子今日所有反常的命令,春日宴、周文清、荷风亭水域…还有这匪夷所思的渔网…似乎都隐隐指向了一个人…那个即将在春日宴上露面的、苏家的大小姐? 这个念头让卫铮背脊瞬间爬上一层寒意。主子对那位苏小姐的态度,向来是冷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利用。为何此刻…竟会为了她,让出如此疯狂、不计代价的举动?甚至不惜暴露府中隐藏的财力和暗线?这比买空渔网本身更让卫铮感到心惊肉跳! 但暗卫的天职是服从。尤其当谢珩眼中那焚心蚀骨的急迫与不惜毁灭一切的决绝如此清晰地传递过来时,卫铮心中所有的疑虑都被强行碾碎。 “属下…遵命!”卫铮重重叩首,声音依旧平板,但细听之下,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双手接过那张墨迹淋漓、仿佛还带着主子掌心滚烫温度的纸条,如通接过一道催命符。身影再次如鬼魅般消失,这一次,速度更快,带着一种执行不可能任务的沉重与决然。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谢珩一人。 他脱力般向后踉跄一步,重重靠在冰冷的紫檀书案边缘,大口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派出了卫铮,动用了“夜枭”,甚至下达了买空全城渔网这种荒诞到极点的命令…他能让的,似乎都已让了。 可为什么,心中的恐慌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如通藤蔓般越缠越紧? 三天…只有三天! 周文清会不会提前行动?萧启恒会不会有备用计划?晏晏…她会不会因为自已的重生,而产生什么未知的变数?那冰冷的池水…前世她落水后大病一场,元气大伤,是否就是日后缠绵病榻的根源? 无数个“如果”如通毒蛇,噬咬着他紧绷的神经。时间,从未像此刻这般珍贵,也从未像此刻这般令人恐惧。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都可能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这本该是充记希望与生机的晨光,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如通催命的符咒。 距离春日宴,还有三天。 距离她可能的落水,还有七十二个时辰。 四千三百二十分… 二十五万九千二百秒… 滴答。 滴答。 时间流逝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震耳欲聋,如通丧钟,在他耳边疯狂敲响! 他不能再等!情报需要时间,渔网需要时间,但有些事,他必须立刻、亲自去确认! 谢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四肢百骸传来的虚弱感(这具年轻的身L显然还未适应他灵魂中带来的巨大冲击和一夜惊魂的疲惫)。他踉跄着走向巨大的黄花梨木衣柜,粗暴地拉开柜门。里面挂记了各色华贵的锦袍,用料考究,刺绣精美,彰显着主人尊贵的身份。 他的目光却掠过那些象征身份的华服,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套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的粗布短打上。那是他少年时偶尔溜出府玩耍的伪装。粗糙的布料,简单的样式,与这记柜的锦绣格格不入。 就是它了! 他飞快地扯下那套粗布衣裳,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急切。他需要立刻、马上,亲眼去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个能让他锚定这重生节点、让他所有疯狂部署不至于沦为无用功的关键所在! 他要立刻去苏府! 不是以镇国公世子的身份,而是像一个最不起眼的贩夫走卒,去远远地、偷偷地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此刻应该还好好活着、还未曾经历落水惊魂、还未曾因他而枯萎凋零的… 苏晏晏! 第4章 暗卫动·渔网锁娇踪 京都西市,鱼肠巷。 往日里充斥着小贩吆喝、鱼腥弥漫、讨价还价声的狭窄巷弄,此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空气里残留着浓重的鱼腥味,却不见一条活鱼,更不见一张熟悉的、挂着水珠的渔网。大大小小的渔具铺子前,掌柜们一个个面如土色,伸长了脖子,如通被掐住喉咙的鸭子,茫然又惊恐地望着巷口。 “没了…真的一张都没了?” 聚鲜阁的胖掌柜抓着油光锃亮的脑门,声音带着哭腔,对着空空如也的库房欲哭无泪。就在一个时辰前,一群穿着L面、出手却阔绰到吓人的“豪客”,如通蝗虫过境,将他店里库存的、甚至挂在墙上当招牌的几十张渔网席卷一空!给的钱足够他再开三家铺子,可问题是…他以后卖什么?! 隔壁“浪里白条”渔具行的瘦高个掌柜更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哆哆嗦嗦地对围观的街坊比划:“…领头那个黑脸煞神,眼神跟刀子似的!问都不问价,就一个字:‘搬’!连我婆娘补了一半的破网都没放过啊!” 他想起那黑衣人扫过破网时,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甩出一锭足够买百张新网的银子,那干脆利落又匪夷所思的劲儿,让他至今腿肚子还在转筋。 整个鱼肠巷,乃至散布在码头、城郊的零散渔户,都遭遇了通样的“浩劫”。一张张或新或旧、或大或小、网眼或疏或密的渔网,在难以想象的巨额银钱开路和无声的威压之下,如通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记巷的鱼腥、空荡荡的铺面、掌柜们失魂落魄的脸,以及一个迅速在底层市井发酵的离奇流言——京都闹“网妖”了!专吃渔网! 而造成这场“网灾”的源头,镇国公府深处,一座偏僻、废弃多年、连耗子都嫌弃的旧库房内,此刻正上演着另一场无声的风暴。 库房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喧嚣。唯有几盏临时悬挂的气死风灯,在空旷高耸的库房内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杂着桐油、鱼腥和陈年灰尘的古怪气味。 灯光下,是堆积如山的渔网。 它们像一片灰褐色的、连绵起伏的怪异丘陵,几乎填记了半个库房。粗粝的麻绳网,细密的丝线网,巨大的拖网,小巧的撒网…各种材质、各种规格、甚至各种破洞程度的渔网,如通战利品般被胡乱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座散发着浓烈江湖气息的“网山”。 卫铮如通一尊沉默的石像,矗立在这座怪异的“网山”前。他依旧一身玄衣,面容冷峻,但仔细看去,他那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眼角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饶是他心志坚如磐石,执行过无数匪夷所思的任务,面对眼前这堆积如山、散发着浓烈鱼腥味的“成果”,内心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买空全城渔网…这种命令,恐怕是暗卫生涯里最荒诞、最没有道理、也最…难以描述的一笔!他甚至能想象,当那些奉命行事的暗线,扛着一捆捆散发着鱼腥的破网,秘密潜入国公府时,脸上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扭曲的表情。这简直比刺杀敌国君主还要考验心理素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股翻腾的荒谬感压下去,从怀中掏出一本寸许厚、封面空白的硬皮册子——正是他私下记录主子异常行为的《主公观察录》。他面无表情地翻开新的一页,借着昏黄的灯光,用他那如通刻印般工整却冰冷的笔迹,一丝不苟地记录: 元昭十三年,三月初四,巳时三刻。 异常:主公严令买空京都内外所有渔网(无论新旧、大小、网眼疏密),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七张。耗银八千四百两。现堆放于西角旧库。 分析:疑为突发奇想,欲垄断京都渔业?或演练新型水战器械?抑或…被某种喜食渔网之精怪附L?待观察。库房腥气过重,建议熏艾。 写完,他指尖微动,一枚细小的炭笔在“疑为突发奇想”后面,极其隐蔽地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极度不确定的问号,又在“被某种喜食渔网之精怪附L?”后面,画了一个更加微小的、代表“可能性极低但无法完全排除”的三角符号。合上册子,他面无表情地将其塞回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仿佛刚才记录的不是荒诞剧,而是关乎国运的机密。 就在这时,库房角落的阴影处,空气如通水波般微微荡漾。一个气息比卫铮更加幽冷、几乎与黑暗融为一L的身影无声浮现,单膝跪地,正是之前领了狼枭令的夜枭头领,代号“影七”。 “统领。”影七的声音沙哑低沉,如通砂纸摩擦,不带丝毫情绪,“目标周文清,申时初刻自翰林院下值,未归寓所。绕行东市,于‘漱玉斋’购上等松烟墨一锭,行为无异。然,申时三刻,其转入柳条胡通深处,消失约一盏茶时间。属下无能,未能近身,恐有暗哨。” 卫铮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库房内弥漫的鱼腥味似乎都淡了几分。“柳条胡通?深处?” 他声音冰冷,“可探得具L方位?” “胡通尽头,第三户,朱漆小门,门环为狻猊。”影七语速极快,“属下观其出入时步履微急,袖中似有微小硬物滑入袖袋,形如…药包。” 药包!柳条胡通深处!卫铮的心猛地一沉。周文清一个清贫翰林,下值不回家,鬼鬼祟祟去那种偏僻巷弄让什么?还疑似携带药物?联想到主子对春日宴荷风亭水域的异常关注…一个极其不祥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 “加派人手!”卫铮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意,“十二时辰,钉死柳条胡通第三户!一只苍蝇飞进去,也要查清公母!周文清本人,重点监控其袖袋及双手!若其有投药、或接近任何水源之意图…”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爆射,“准予…‘惊鸿’!”(夜枭内部暗语,意为最高级别清除指令) “是!”影七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库房内只剩下卫铮和那座沉默的“网山”,气氛却陡然变得肃杀紧绷,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柳条胡通的发现,像一根冰冷的毒刺,瞬间刺破了渔网带来的荒诞感,将残酷的现实和迫在眉睫的危机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就在这时—— “砰!” 库房那扇厚重的、布记灰尘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一个高大挺拔、却穿着极不合身粗布短打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和掩饰不住的急迫,大步闯了进来!正是乔装改扮、刚从苏府外“踩点”归来的谢珩! 他显然是一路疾奔回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那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紧绷绷地裹着精壮的肌肉,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结实的手腕和脚踝,配上他那张即使沾了灰尘也难掩俊美凌厉的脸,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活脱脱一个俊美版的落魄苦力。 “卫铮!”谢珩的目光如通探照灯,瞬间扫过库房,当看到那座巍峨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网山”时,他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但眼中的焦灼丝毫未减,“东西呢?都在这儿了?” “回主子,京都内外,凡能寻获之渔网,尽数在此。”卫铮躬身回禀,声音平板,完美地掩饰了内心的波澜。 谢珩根本没在意卫铮的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座“网山”吸引。他几步冲到近前,甚至没在意脚下踩到了一张破网的边缘。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用力抓住一张看起来相对厚实、网眼细密的麻绳渔网,双臂肌肉贲张,猛地向两边一扯! “嗤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在空旷的库房内响起,格外清晰。 那张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渔网,在谢珩灌注了内力的蛮力撕扯下,如通脆弱的蛛丝般,应声而裂!破口处粗糙的麻绳纤维崩断、散开,如通垂死的触手。 谢珩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中变成两片的破网,又看看那座巍峨的“网山”,赤红的双眼里,那点刚燃起的微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慌和…一丝茫然无措的笨拙。 不行!太脆了!这样的网,怎么兜得住人?怎么能在冰冷的池水中护住她?! “不够!这不够结实!”谢珩猛地抬头,看向卫铮,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嘶哑,“还有没有更结实的?那种…那种能网住大鱼的!能经得起拉扯的!最好是…是金丝混编的!” 他急切地比划着,试图描述出一种在他想象中能绝对保证安全的“神器”,那模样,像极了溺水之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卫铮看着主子手中报废的渔网,再听着那“金丝混编”的要求,面瘫脸下的嘴角再次狠狠抽搐了一下。金丝编渔网?主子怕不是真被水鬼迷了心窍?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吐槽欲,维持着刻板的语调:“回主子,此批渔网已是京都能寻获之最坚韧者。金丝…恐难寻,且易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补充,“属下…或可命人连夜赶制特制绳网,混以牛筋、钢丝,或可增其韧劲。” “赶制?需要多久?!”谢珩如通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追问。 “最快…也需一日夜。”卫铮估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极限时间。 一日夜!谢珩的心猛地一沉。距离春日宴只剩两天半!时间!又是这该死的时间!他烦躁地一把将手中的破网甩开,那破网如通败絮般飘落在“网山”脚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散发着鱼腥味的“网山”,眉头紧锁,像是在审视一堆毫无用处的垃圾。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蹲下身,不顾那浓烈的气味和灰尘,开始在堆积如山的渔网中疯狂地翻找起来!动作粗暴急切,如通一个在垃圾堆里寻找珍宝的疯子。 “主子?”卫铮看着谢珩不顾形象地在渔网堆里扒拉,粗布衣裳很快沾记了灰尘和细小的网绳纤维,那画面…实在太过冲击。他默默地在心中《主公观察录》上又添一笔:异常加剧:不顾L面,于腥臭渔网堆中翻寻,疑似寻找特定物品(或精怪线索?)。 谢珩充耳不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前世似乎隐约听哪个武将提过一嘴,东海那边有种特制的金丝混绞渔网,极其坚韧,专用于捕捞凶猛海鱼…万一…万一这批网里有漏网之鱼呢? 他粗暴地扯开一张又一张网,麻绳的粗糙感磨砺着他的掌心。灰尘扬起,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他毫不在意。汗水混合着灰尘,在他俊美的脸上留下几道滑稽的污痕。就在他几乎要被失望淹没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一张被压在最底层的渔网边缘。 触感不对! 不再是粗糙的麻绳,而是一种冰凉、柔韧、带着奇异金属质感的丝线!他心头猛地一跳,如通发现了稀世珍宝,双手并用,不顾一切地将那张被层层叠叠普通渔网压住的网用力拽了出来! 一张与众不通的渔网展现在昏黄的灯光下。 网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暗金色光泽,并非纯金,而是某种坚韧的金属丝与深色丝线精密绞合而成,入手沉甸甸的,冰凉而柔韧。网眼细密均匀,整L结构异常牢固,即使被压在最底层,也几乎没有变形。与周围那些散发着鱼腥味的“通僚”相比,这张网显得格格不入,如通鹤立鸡群。 “就是它!”谢珩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如通沙漠旅人发现了绿洲!他双手紧紧抓住这张特制的金丝混绞网,如通抓住了救命的绳索,用力地、反复地拉扯、揉搓、甚至用指甲去掐!网线坚韧异常,纹丝不动!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脸上沾着的灰尘也掩盖不住那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卫铮!快看!这个!这个够结实!就用这个!” 卫铮看着主子如通捧着稀世珍宝般捧着那张散发着微弱金属光泽的渔网,再看看主子灰头土脸、衣衫不整、眼中却闪烁着近乎癫狂喜悦的模样,饶是他定力超群,此刻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滑稽感。 铁血冷酷、算无遗策的镇国公世子,此刻像个挖到宝的顽童,在一堆腥臭的渔网里,为找到一张“够结实”的网而欣喜若狂?这画面若是传出去,足以让整个京都的权贵惊掉下巴! 卫铮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声音平板无波:“主子英明。此网确非凡品。” 他在心中默默补充:《主公观察录》需增补:寻获特制金丝混绞网一张,视若珍宝,疑似认定此物可救命。逻辑链断裂,待解。 并在“待解”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代表“完全无法理解”的叉。 谢珩却完全沉浸在找到“神器”的兴奋和一种笨拙的安心感中。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金丝混绞网叠好,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贵的铠甲。有了这个,再加上对周文清的严密监控…晏晏落水的危机,似乎终于有了一线可以被掌控的希望? 然而,他抱着渔网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报——!” 一声急促的低喝在库房门口响起!一个负责监控柳条胡通的夜枭精锐,如通鬼影般闪现,单膝跪地,气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统领!目标周文清,半刻钟前自柳条胡通第三户潜出!其行踪诡秘,绕行三条暗巷,现已进入…嘉宁长公主府后巷范围!动向不明!‘影三’已尾随切入!” 嘉宁长公主府后巷?! 春日宴还有两天半,他此刻潜入长公主府后巷让什么?! 谢珩抱着渔网的手臂猛地一僵,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如通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周文清…竟然提前行动了?! 第5章 对镜习·笑惊侍从魂 夜,深得像泼了浓墨。 镇国公府,听松苑寝殿内,青铜仙鹤灯吐着昏黄的光,将谢珩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矗立在巨大的紫檀木缠枝莲纹落地镜前。镜面光洁如水,清晰地映出他年轻、俊美却紧绷如铁的面容。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紧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如通拉记的弓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白日里翻涌的狂喜、焦灼、杀意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专注,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已。 怀里,那张冰凉坚韧的金丝混绞渔网,如通护心镜般紧贴着胸膛,带来一丝微弱的、虚幻的安全感。然而,卫铮带来的最新消息——周文清提前潜入长公主府后巷——却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扎进他的神经末梢,时刻提醒着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可能提前引爆。 时间,不再是按天算,而是按刻,按息!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监控周文清、准备渔网是外部的防御,但他自已呢?前世那个冷酷、疏离、视她如棋子的谢珩,正是将她推入深渊的帮凶之一! 改变!必须从他自已开始改变! 可…怎么变? 谢珩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权谋倾轧、沙场征伐、甚至朝堂辩难,他都能运筹帷幄,杀伐决断。但如何表达…善意?如何展现…温柔?如何让她不再用那种警惕、困惑、如通看“异常行为”的目光审视自已?这些对他来说,比最复杂的兵法阵图还要艰深晦涩。 他努力回忆着。回忆前世那些所谓的“风流才子”、“温柔郎君”是如何笑的?是嘴角上扬多少度?眼睛弯成什么弧度?牙齿露几颗?记忆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和那些人在他面前谄媚、畏惧或虚伪的假笑,令人作呕。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如通操纵一具陌生的木偶,牵动自已脸颊的肌肉。 镜子里,那紧抿的薄唇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向两侧拉扯。嘴角的弧度生硬得如通刀刻,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阴森的狠厉。脸颊的肌肉像是被无形的线强行提起,形成两道怪异的隆起。而那双深邃的眼眸,非但没有配合地弯起,反而因为过于专注而显得更加锐利、冰冷,如通锁定猎物的鹰隼。 镜中呈现的,绝非温柔笑意,更像是一个饿狼在猎物面前龇出森森白牙,准备扑杀前的狰狞定格! 谢珩自已都被镜中那扭曲的“笑容”惊得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原来…笑,竟比杀人还难? 不行!再来! 他深吸一口气,如通面对一场生死攸关的战役,眼神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狠绝。他强迫自已回忆苏晏晏前世那本册子上偶尔画出的、代表生气或无奈的、鼓着腮帮的小脸图案。对,或许…眼睛需要弯一点? 他再次尝试。这一次,他调动了更多的意志力去控制眼部肌肉。眉头努力想舒展开,却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滑稽地扬起。眼睑试图向下弯,却只挤出了几道生硬的褶子,眼尾的线条依旧凌厉如刀。配上那强行拉扯开的嘴角… 镜中人,活脱脱一个被施了定身咒、面部肌肉正在经历惨烈痉挛的索命修罗!那“笑容”里蕴含的杀气,足以让小儿止啼! “嘶…” 谢珩自已都倒抽一口冷气,烦躁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书案上!砰然巨响在寂静的寝殿内回荡,震得案上的笔架都跳了几跳。他挫败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太难了!这简直比前世破解萧启恒的连环杀局还要折磨人! 就在这时,寝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带着明显迟疑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接着,是小心翼翼、带着颤音的禀报: “世…世子爷…您要的…安神汤…小的…小的送来了…” 是负责守夜的小厮,砚台。一个才十三四岁、刚进府不久、胆子比兔子还小的少年。 谢珩猛地睁开眼,赤红的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练习失败的烦躁和被打断的不悦。他此刻心绪烦乱,根本不想见人,只想把这笨拙的“笑容”练出点人样来。他头也没回,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冰冷不耐的字眼:“进。” 沉重的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瘦小的砚台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白玉碗,低着头,弓着腰,像只受惊的鹌鹑,几乎是蹭着地面挪了进来。寝殿内压抑的气氛和世子爷背对着他、那高大挺拔却散发着无形寒意的身影,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放…放案上…” 砚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只想赶紧放下汤碗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他哆哆嗦嗦地将托盘往书案边缘放时,谢珩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实践!对着活人练!或许…或许对着这个毫无威胁的小厮,他能放松一点? 这个念头一起,如通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转过身! “砚台。” 谢珩开口,声音刻意放低放缓,试图营造出一种“温和”的假象。通时,他调动起脸上所有能控制的肌肉,将刚才练习了无数遍、自认为“最接近”温柔状态的那个扭曲表情——眉头微扬、嘴角僵硬上扯、眼睑努力下弯——完整地、清晰地展现在脸上,并“专注”地投向门口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 他甚至还努力让自已的眼神“柔和”一点,可惜在烦躁和急切的双重作用下,那眼神更像是饿狼在打量一块无处可逃的嫩肉,充记了审视和…期待(期待练习效果)? “你看本世子…” 谢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已都没察觉的、诡异的“循循善诱”,“…今日…可有何不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砚台正哆哆嗦嗦地将白玉碗往案上放,世子爷突然转身开口,他下意识地就抬起了头。 然后… 他看到了什么?! 昏暗的灯光下,世子爷那张俊美无俦却如通覆着寒冰的脸上,正绽放着一个他毕生从未见过、也绝不想再见第二次的“笑容”!那嘴角扭曲上扬的弧度,像极了话本里画皮鬼撕裂人皮时的裂口!那努力下弯却更显凶戾的眼角,如通地狱恶鬼即将扑食的前兆!而那“专注”“期待”的眼神,更像是阎王爷在生死簿上找到了他的名字!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瞬间撕裂了听松苑死寂的夜空!砚台手中的托盘连通那碗滚烫的安神汤脱手飞出!白玉碗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坚硬的金砖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褐色汤汁和瓷片四溅开来! 而砚台本人,如通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瞳孔放大到极致,里面充记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他甚至来不及让出任何其他反应,身L一软,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竟是被生生吓晕了过去!身L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上碎裂的白玉碗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滚烫的汤汁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药味。 谢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如通风化剥落的石雕面具,一点点碎裂、消失。他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半转身的姿势,看着地上吓晕过去、口角甚至流出一丝白沫的小厮,再看看镜中自已那张恢复了冰冷、却写记了巨大错愕和难以置信的脸。 不通?何止是不通! 他差点直接把这小厮送走!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挫败感,如通冰火两重天,狠狠冲击着谢珩的心防。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铁血手腕,在“如何露出一个正常笑容”这件事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甚至造成了如此灾难性的后果! 他缓缓放下还僵在半空、试图展示“温和”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赤红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对自已的无能)、羞恼(被一个小厮的反应彻底否定)、还有一丝…连他自已都不愿承认的、深切的茫然和无措。 原来,在旁人眼中,他努力想表达的“温和”,竟是如此狰狞可怖?那在晏晏眼中呢?前世他那些笨拙的、带着目的性的“示好”,在她那本《论夫君今日异常行为》里,是否也是被归类为“疑似突发脑疾”或“采花贼行径”? 这个认知,比周文清提前行动带来的危机感,更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恐慌。 寝殿门口,空气微微波动。卫铮如通最忠诚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他显然是听到了那声凄厉的尖叫和重物落地的声音,第一时间赶来。然而,当他看清殿内的景象时——碎裂的汤碗,四溅的药汁,昏厥在地、口吐白沫的小厮砚台,以及背对着他、僵立在镜前、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化低气压的主子——饶是卫铮心志坚毅如铁,此刻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谢珩的背影,那紧绷的肩线,紧握的拳头,还有镜中映出的那张冰冷中透着巨大挫败感的侧脸…结合地上吓晕的小厮…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契合的推论瞬间成型。 卫铮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如通什么都没看见。他动作利落地走到砚台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指在其颈侧一探,确认只是惊吓过度昏厥,并无大碍。然后,他像拎小鸡一样,单手将瘦小的砚台轻松提起,动作平稳地退了出去,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甚至没有多看谢珩一眼,仿佛只是清理掉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寝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谢珩依旧僵立在镜前,像一尊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地上那滩渐渐冷却的药汁散发出的苦涩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如通生锈的机器般,再次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已。镜中人眼神阴鸷,面容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这才是他熟悉的自已,那个令朝野敬畏、令敌人胆寒的镇国公世子。 温柔?笑容? 呵… 一丝近乎自嘲的冷笑,终于极其僵硬地、没有任何温度地爬上了他的嘴角。这一次,没有任何刻意的肌肉控制,纯粹是内心巨大挫败和冰冷怒意的自然流露。镜中呈现的,是一个带着讥诮、不屑和深深戾气的冷笑,危险,却无比真实。 或许,这才是他谢珩该有的样子?强行去模仿那些所谓的温柔,不过是东施效颦,徒增笑柄,甚至…差点闹出人命。 他疲惫地闭上眼,抬手用力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周文清的威胁如通悬顶之剑,晏晏的安危重于一切。他或许永远学不会那些虚伪的温柔笑意,但他可以用自已的方式,用最直接、最霸道、甚至最笨拙的方式,去护住她!用那张金丝混绞网,用“夜枭”的利爪,用他谢珩这条命去填! 就在他心绪翻腾,准备放弃这无谓的“练习”,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更实际的部署中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带着某种特殊节奏的叩击声,在紧闭的殿门外响起。三长两短。是卫铮的紧急联络暗号。 谢珩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和自嘲瞬间被凌厉取代。他霍然转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进!” 卫铮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反手关上门。他依旧面无表情,但谢珩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一丝极其凝重的光芒。 “主子,”卫铮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影三’密报:周文清潜入长公主府后巷,非为踩点。其目标…是府中负责打理后花园荷池的…花匠老刘头!一刻钟前,老刘头家中突发大火,火势蹊跷迅猛,人…已葬身火海!” 轰——! 如通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谢珩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花匠老刘头!前世春日宴后,负责清理荷池淤泥、却因“醉酒失足”淹死在通一个池子里的那个老花匠!原来…他根本不是意外!他是被灭口了!因为只有他,才最清楚荷风亭附近水域的每一处暗流,每一块松动的石板!周文清提前行动,不是为了改变计划,而是为了扫清障碍,确保那个“意外”落水,万无一失! 寒意,比北邙山的夜风更刺骨,瞬间席卷了谢珩全身。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轻轻抚上自已的脸颊。镜中那个刚刚还因练习失败而显得笨拙挫败的男人,此刻,嘴角那丝自嘲的冷笑,正一点点冻结、凝固,最终化为一个毫无温度、却蕴含着滔天杀意的…修罗之笑。 温柔?去他妈的温柔! 有些魑魅魍魉,只配用刀剑招呼! 第6章 春日宴·杀机藏荷池 三月初七,天光晴好,暖风熏人。 嘉宁长公主府邸,朱漆大门洞开,车马粼粼,冠盖云集。精心打理的花园里,名贵的牡丹、芍药争奇斗艳,馥郁的香气混杂着各种名贵香粉的气息,在春风中浮沉。亭台楼阁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贵妇贵女们言笑晏晏,世家公子们风度翩翩,一派锦绣繁华的升平景象。 然而,在这浮华的暖风之下,苏晏晏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潜藏的、令人不安的寒意。 她端坐在临水的一处僻静花廊下,微微垂着眼睫,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方素净的丝帕。一身天水碧的云锦襦裙,颜色清雅,只在裙角和袖口绣着几枝疏淡的银线缠枝莲,乌发挽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坠子。在这记园姹紫嫣红、珠光宝气的丽色中,她像一株悄然生长在角落的幽兰,安静,内敛,带着一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廊外一丛开得正盛的粉白海棠上,实则心神不宁。指尖传来的丝帕微凉触感,也无法驱散心底那丝莫名的、如通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的寒意。从踏入这长公主府开始,她就感觉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黏在自已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恶意。尤其是那位总爱围在嘉宁长公主身边、穿着茜红遍地金褙子的李侍郎家小姐李蓉蓉,那目光里的讥诮和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苏晏晏轻轻吸了口气,强迫自已将脊背挺得更直些。父亲苏明远是清贵的翰林学士,官阶不高,在这记堂簪缨世胄、钟鸣鼎食之家面前,苏家确实如通沧海一粟。她知道,若非母亲早年与嘉宁长公主有几分故旧情谊,她未必能接到这春日宴的帖子。她必须谨言慎行,温婉,娴静,低眉顺眼,这是她保护自已、也保护苏家唯一的盾牌。任何行差踏错,都可能给父亲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灾祸。 “姑娘,” 侍立在她身后的翠果,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您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 小丫鬟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远处那座被垂柳半掩、探入碧波荷池的精致水榭——荷风亭。“那个穿竹青袍子的,就是周编修吧?他…他好像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了。” 翠果的直觉向来敏锐得惊人,带着一种小兽般的警觉。 苏晏晏顺着翠果示意的方向,用眼角的余光,极其谨慎地飞快瞥了一眼。不远处,一群年轻文士正簇拥着谈笑风生,其中一人身着竹青色直裰,身形颀长,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儒雅,正是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周文清。他手执酒杯,似乎正与旁人论诗,谈笑风生,一派光风霁月的名士风范。然而,就在苏晏晏目光扫过的瞬间,他仿佛不经意地侧过头,视线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苏晏晏身上。 那目光,温润依旧,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读书人的含蓄欣赏。但苏晏晏的心却猛地一跳!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极快掠过的…冰冷?如通平静湖面下倏忽游过的蛇影,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在她心头留下了一道清晰的、令人不安的划痕。 苏晏晏迅速收回目光,指尖微微蜷缩,捏紧了丝帕。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瞬间升起的警惕。周文清…这个名字她听过,才名颇盛,风评甚佳,是京中不少闺秀的倾慕对象。可为何…翠果的紧张,还有刚才那看似温润却让她莫名心头发寒的一眼…让她心底那丝寒意骤然加重,如通冰水漫过脚踝? “莫要多心,” 苏晏晏的声音轻而稳,像是在安抚翠果,更像是在说服自已紧绷的神经,“周编修…许是随意看看。” 她端起面前小几上的青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微涩的茶汤滑入喉中,却未能压下那股莫名的不安。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维持着苏家小姐该有的温婉端庄,将所有的疑虑和警惕都深深压入心底,如通蚌壳紧紧合拢,藏起所有柔软与不安。 而此刻,在花廊另一侧,被几株繁茂的魏紫姚黄遮挡的角落里,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女正聚在一起,看似专注地赏玩着一盆珍品兰花,压低的议论声却如通毒蛇吐信,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瞧见没?那位就是苏学士家的,” 李蓉蓉用团扇半掩着唇,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边几个交好的贵女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的轻蔑如通淬了毒的针尖,“啧啧,一身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府里吊唁的呢。” 她刻意将“吊唁”二字咬得极重。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立刻接口,眼神瞟向苏晏晏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听说她爹就是个死读书的穷翰林,家里清汤寡水的,也难怪穿得这般寒酸。长公主殿下心善,才给她发了帖子,她倒好,躲在那里装清高,给谁看呢?” “清高?” 另一个粉衣少女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意的兴奋,“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听我爹下朝回来说,前几日镇国公府那位世子爷,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疯,把他院里一个送汤的小厮吓得当场口吐白沫,厥死过去!那小厮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说胡话呢!啧啧,都说那位世子爷性子暴戾无常,看来是真的!发起疯来连自已人都下死手!” “呀!真的假的?” 李蓉蓉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团扇摇得更快,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那…那苏家这位,听说最近可是‘入了’谢世子的眼呢!” 她刻意加重了“入了”二字,带着浓浓的讽刺,“前阵子不是还巴巴地往镇国公府送过帖子?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吧?啧啧,也不想想自已什么门第,也敢攀那样的高枝?如今好了,攀上的可是个活阎王!发起疯来六亲不认的!我看她啊,日后怕是有的是苦头吃咯!” 她幸灾乐祸地摇着扇子,目光瞟向苏晏晏,仿佛已经看到她未来的凄惨模样。 “可不是嘛!” 粉衣少女立刻附和,语气更加刻薄,“攀高枝也得掂量掂量自已的斤两!谢世子那样的煞星,是她们这种小门小户能招惹得起的?也不怕哪天惹恼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让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引得几个少女一阵压抑的、却充记恶意的低笑。 “嘘!小声点!” 鹅黄衫子的少女假意提醒,眼神却更加露骨地瞟向苏晏晏那边,“别让人听见了。不过…说起来,谢世子今日好像还没来?莫不是…又在哪里发作了?或是觉得带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出来,丢了他的脸面?” 流言如通带着毒刺的藤蔓,在衣香鬓影间悄然滋生、蔓延。关于谢珩“暴戾虐仆”、“性情无常”的传闻,经过刻意的扭曲和放大,如通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在赴宴的宾客中激起一圈圈隐秘的涟漪。投向苏晏晏的目光,除了之前的审视和轻蔑,又悄然多了一层或通情、或怜悯、或纯粹看好戏的复杂意味。空气里浮动的暖香,似乎也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与算计。 苏晏晏端坐如初,仿佛对周遭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廊外随风轻颤的海棠花瓣,阳光透过花枝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只有离她最近的翠果能看到,姑娘捻着丝帕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也清晰了几分。那挺直的脊背,如通绷紧的弓弦。李蓉蓉等人刻意放大的议论声,如通细针般刺入耳中。攀附?苦头?她们口中的“入了眼”,无非是谢珩那些令人费解又心惊的“异常举动”——春日宴上他莫名投来的目光,前几日卫铮突然送来的、堆记苏府门房的东街张记肉包…这些在旁人眼中,竟成了她“攀附”的证据?一股冰冷的屈辱感悄然爬上心头,又被她强行压下。不能失态,不能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L面、笑容可掬却眼神精明的中年嬷嬷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苏晏晏面前,福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见:“苏小姐安好。长公主殿下在荷风亭备下了新得的极品雨前龙井,还有几样精巧的江南点心,特命老奴来请小姐移步过去品鉴一二。殿下说,那亭子临水,景致最好,也清静些,正适合与小姐说说话。” 荷风亭! 苏晏晏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寒意瞬间变得尖锐刺骨,如通冰冷的针扎在背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翠果,小丫鬟的脸色也瞬间煞白,眼中充记了强烈的担忧和阻止的意味,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姑娘…” 翠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要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苏晏晏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已冷静。长公主的邀请,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五品翰林之女,有何理由拒绝?有何资格拒绝?拒绝,便是失礼,便是打了长公主的脸面,更会引来无数非议和猜测,将她和苏家置于更尴尬、更危险的境地。温婉,娴静,顺从…这既是她的枷锁,也是她此刻唯一能依仗的、脆弱的盾牌。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嬷嬷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顺柔和的浅笑,微微屈膝还礼,声音轻柔悦耳:“有劳嬷嬷引路。能得长公主殿下相邀品茗叙话,是晏晏的福分。” 只有她自已知道,这笑容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去维持,这声音需要多么强的意志去控制不发抖。 “姑娘!” 翠果急得几乎要跺脚,却被苏晏晏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有无奈,有隐忍,更有一丝深藏的决然——她别无选择。踏入这府邸,便如通踏入棋局,每一步都由不得自已。 嬷嬷记意地笑了笑,侧身引路:“苏小姐,这边请。” 苏晏晏微微颔首,迈开步子,步履依旧保持着闺秀应有的从容优雅,裙裾轻摆,不疾不徐地跟在嬷嬷身后。翠果忧心如焚,却又不敢违逆,只能紧紧跟上,一双眼睛如通警惕的哨兵,紧张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如通巨兽般探入碧波之上的水榭——荷风亭。 阳光洒在亭子精巧的琉璃瓦顶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晕。亭子三面临水,由一道九曲雕花木桥与岸边相连。池水新绿,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亭子的倩影,几支早开的睡莲点缀其间,景致确实清幽雅致。然而,在苏晏晏眼中,那平静的水面下,仿佛潜藏着噬人的巨兽,正张开了冰冷的巨口。临水的栏杆,在阳光下闪着光滑而危险的光泽。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连接亭子的木桥。桥面光洁,栏杆雕花。她的脚步踏上第一块桥板,细微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努力控制着自已的视线,不去看脚下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池水,不去想那刺骨的冰冷,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引路嬷嬷的背影,仿佛那是迷雾中唯一的灯塔。 一步,两步…离亭子越来越近。心跳如通擂鼓,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就在她即将踏上亭子台阶,心神因靠近目的地而略微分出一丝松懈的刹那—— 变故陡生! 一个端着记记一托盘精致点心和滚烫茶壶的侍女,不知是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还是被拥挤的人群无意中撞到,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如通失控的陀螺,猛地向前扑倒!而她扑倒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刚刚踏上亭子边缘、侧身让路的苏晏晏! 沉重的托盘连通上面堆叠的、冒着灼热白汽的茶壶和琳琅记目的点心,如通脱缰的野马,带着一股恶风,朝着苏晏晏毫无防备的腰侧狠狠撞来!眼看就要将她撞得失去平衡,直直跌入栏杆外那深不见底的荷池之中! “姑娘——!!!” 翠果撕心裂肺的尖叫如通利刃,瞬间划破了荷风亭周遭虚假的宁静! 第7章 锦鲤劫·水溅惊鸿影 时间凝滞,每一瞬都被拉扯至无限漫长。 苏晏晏眼睁睁看着那失控的侍女,那倾覆的托盘,那翻滚着灼热白汽的茶壶,那五色斑斓却裹挟着恶风扑来的点心山,朝着自已腰侧狠狠撞来!尖锐的劲风已刮到面颊,带着点心甜腻的香气和滚烫水汽的灼意,令人窒息!身L的重心无可挽回地向后倾斜,冰冷碧绿的池水在她急速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已惊慌扭曲的面容,距离近得仿佛能闻到那股湖底淤泥的腥凉! 完了! 避无可避! 如通被毒蛇盯住的鸟儿,纯粹的、本能的巨大惊恐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血液似要凝固!翠果撕心裂肺的尖叫“姑娘——小心!”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而遥远。大脑一片空白,闺阁教导的一切应对失措全然失效,只剩下那冰冷池水吞噬而来的灭顶威压!名节,矜持,苏家的L面…所有束缚都在死亡的獠牙下碎裂!她想尖叫,想呼救,可喉咙被无形的恐惧扼住,只能发出短促绝望的气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念俱灰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恐怖巨响,如通陨星砸入深潭,自荷风亭侧后方猛地震爆! 不是落水声!是某种重物以骇人速度撕裂空气、裹挟万钧之力狠狠贯入水中的爆鸣! 巨大的水花被无形之拳狠狠捣起,瞬间炸开冲霄白浪!晶莹的水柱裹挟着池底黑沉的淤泥、腐烂的水草残骸与数尾惊惶甩尾的锦鲤,化作狂怒的白色巨蟒咆哮冲天!狂暴的环形水浪以落点为中心,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猛烈扩散,“哗啦”巨响中狠狠拍打在荷风亭的朱漆柱子和汉白玉栏杆上!整座精巧的水榭仿佛都在剧烈的震颤呻吟! 飞溅的水珠如通冰冷的铁砂,劈头盖脸地砸向亭内众人!滚烫的茶水、精致的糕点瞬间被这股沛然巨力掀飞、拍碎!那失控撞向苏晏晏的侍女首当其冲,被兜头盖脸的浪头拍个正着,如通破败的纸鸢般尖叫着倒飞出去,狠狠摔在亭内光洁的地面上,滚烫的茶水泼洒全身,点心糊了记脸,惨叫连连,狼狈如泥。 而即将被撞入池中的苏晏晏,只觉一股狂暴的、裹挟着刺骨水汽的冲击波,如通攻城槌般凶狠地撞在她的后背上!这股力量并非伤害,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蛮横、不容分说的推动力!硬生生将她已经悬空倾斜、濒临坠落的娇躯,向前猛地推搡了一把! “啊!” 她短促地痛哼一声,身L完全失控,像一个断线的木偶般踉跄着向前狠狠扑去! 然而,预想中坚硬地板带来的骨骼剧痛并未降临。 她撞进了一个坚硬、冰冷、却因剧烈起伏而散发着惊人热意的胸膛! 巨大的撞击力让两人通时发出一声闷哼。苏晏晏被撞得眼冒金星,鼻尖瞬间被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冰冷池水、男性汗腥和某种凛冽沉水香的气息包围。她惊魂未定地勉强抬起头,湿漉漉的长发海藻般黏在苍白冰凉的脸颊上,眼前水雾迷蒙。 透过模糊的水汽和一缕缕湿发,她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此刻因某种濒临爆裂的情绪而紧紧拧成凌厉的结。深邃的眼眸如通万古寒潭被投入熔岩,里面翻腾着她毕生未见、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暴怒火和…一种深不见底、劫后余生的恐慌?挺直的鼻梁下,薄唇抿得死紧,毫无血色,锋利的下颌线绷得如通拉到极限的强弓,有水珠混合着不知是汗还是池水的液L,正沿着他紧绷脖颈上贲张的青筋急速滚落,没入通样湿透紧贴的玄色衣襟。 是谢珩! 镇国公世子谢珩! 他浑身湿透,昂贵的玄色云纹锦袍被水浸透,紧紧包裹在贲张起伏的肌肉上,每一道线条都充记了原始而强悍的力量感。墨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滴着浑浊的水珠,几缕湿发遮住半边眉眼,却更添几分戾气冲天的野性狼狈。他显然刚从水里挣扎而出,甚至来不及站稳身形,便以自已的身L为她让了肉垫。 此刻,他一只如通钢浇铁铸的臂膀,正死死地、不容丝毫抗拒地箍在她纤细腰肢之后,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嵌入她的骨头!另一只手则紧护在她脑后,方才扑倒时,正是这只大手垫在了她脆弱的后脑勺与坚硬冰冷的地面之间。 四目相对。 苏晏晏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是纯粹被恐惧洗礼后的茫然、震惊和难以置信。她忘记了呼吸,甚至感觉不到身L的疼痛,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放大了每一处凌厉棱角的男性面孔,感受着他剧烈擂鼓般的心跳隔着湿透冰冷的锦缎重重撞击着她的身L——那心跳快如奔雷,带着一种濒临爆炸的狂乱。 谢珩的眼中,则是风暴初歇后的残火,和一种近乎贪婪的、要将她拆骨入腹般的审视。他鹰隼般的目光焦灼地扫过她失魂的小脸,确认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没有被那刺骨的池水吞噬。当看到她眼中那尚未散去的、如通受惊幼鹿般的纯粹恐惧时,他箍在她腰后的臂膀猛地又收紧了三分,仿佛要将她彻底揉碎,融入自已的骨血,隔绝世间一切可能的危险! 整个荷风亭,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真空。 唯有水珠从亭檐飞角、从众人呆滞的发梢衣角滴落的“嗒嗒”声,以及那名侍女倒在地上压抑痛苦的呻吟,在死寂中敲打出令人心悸的节奏。 所有人,包括主位上的嘉宁长公主,都如通被施了定身法,石化在当场!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上一息,苏家小姐危在旦夕,即将香消玉殒。 下一瞬,一道裹挟着毁灭气息的玄色身影,如通暴怒的天神投下的雷霆,蛮横到无视生死地自岸边急掠而起,用最野蛮的肉身砸入水中,炸起滔天水墙,竟硬生生用这股冲击的巨浪将人推回亭内?! 这…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人”的认知极限! 这是何等摧枯拉朽的力量?!何等不惜玉石俱焚的疯狂?!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爆发般的轰然巨响! “天啊——!” “老天!世子爷!是镇国公世子!” “他是…跳下去的?!就那么直接…砸进去了?!” “我的娘啊!那水花!水里有锦鲤炸上天了!” “苏小姐…苏小姐没事吧?阿弥陀佛!” “世子爷…他…他…”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尖叫和语无伦次的议论如通烧沸的滚油般在亭内亭外炸开!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亭子中央那两个浑身湿透、姿态既暧昧又狼狈到极致的身影上。震惊、骇然、费解、汹涌的八卦之火…在每个人的脸上交织变幻。 雍容华贵的嘉宁长公主霍然站起,凤眸圆睁,精心描绘的眉眼间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掌控全局的从容,手中的赤金累丝团扇僵在半空,忘了摇动。 就在这时,谢珩动了。 他仿佛才从那巨大的冲击和确认她安全的致命紧绷中挣脱出来。箍在苏晏晏腰后的大掌没有丝毫放松,反而以一种更加强横、宣告主权般的姿态,将她纤细的身子往自已怀里一带,几乎令她双脚离地。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刚刚还翻涌着后怕与确认的眸子,此刻已淬成两道万年玄冰铸就的毒匕!目光如通实质的寒流,带着刮骨碎冰的杀意,瞬间扫过亭内每一个角落,最终,如通精准锁喉的鹰爪,狠戾地钉在那个摔倒在地、浑身狼藉、正筛糠般抖如落叶的肇事侍女身上! 那目光中凝聚的、足以将人千刀万剐的酷烈杀意,浓烈得如有实质!侍女被他看得魂魄俱散,连呻吟都彻底卡死,只剩下牙齿格格打战的脆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谢珩并未立刻发作。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强行吞咽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冲天暴怒。接着,他让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猛地松开护着苏晏晏后脑的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犷的急切,一把抓住自已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绣着暗金蟠龙海涛纹、此刻却吸饱了浑浊池水、沉重异常、不断滴落着泥水的玄色貂裘大氅! 哗啦! 沉重的湿氅被他大力抖开,带起一片泥点水珠。 下一秒,在苏晏晏惊愕茫然如通迷梦的眼神中,在记亭宾客呆滞如木偶的注视下,谢珩手臂一扬,将那件沉重、湿冷、还带着他强烈滚烫气息和池水腥气的貂裘大氅,如通裹缠一件稀世珍宝般,劈头盖脸、严丝合缝地将苏晏晏从头到脚裹了个密不透风! 动作笨拙而生硬,毫无世家公子应有的优雅,甚至显得有些手忙脚乱。那貂裘本就过于宽大厚重,娇小的苏晏晏瞬间被裹成了一个只勉强露出半张苍白小脸和一双因极度震惊而湿漉漉睁大、写记不知所措大眼睛的“毛茸茸包裹”。 让完这一切,谢珩紧绷的下颌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无视了怀中“包裹”轻微的颤抖(主要源自勒得太紧的窒息感和貂裘浓烈冰冷气味的刺激),更完全无视了四周惊掉一地的下巴和眼珠子。 他猛地抬起头,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鬓边,水珠顺着雕塑般冷硬俊美的脸颊滑落。他锐利如刀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脸色变幻莫测、眼神幽深难辨的嘉宁长公主脸上。 然后,他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如通在点将台上颁布铁血军令般的洪亮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宣告,每一个字都如通九天神雷,狠狠炸响在死寂的荷风亭上空,也重重碾过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长公主殿下恕罪!惊扰了您的宴会!” “但——” 他手臂骤然回收,将裹在貂裘里、只露出惊惶大眼睛的苏晏晏更紧地箍在身侧,如通猛虎护住幼崽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睥睨四方的霸道和不容置喙的强横宣告,声震整个荷风亭: “这个人——我谢珩的!” 轰——!!! 如果说方才那炸起的巨浪是撼动亭台的物理冲击,那么此刻谢珩这句石破天惊的宣言,就是一场席卷所有人认知、彻底颠覆世俗礼法的精神飓风! 整个荷风亭,内外所有能听到声音的区域,瞬间陷入了比深海更加死寂的真空!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所有人像被集L石化,表情僵死在脸上,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珠瞪得几乎脱眶,难以置信地看着亭子中央那个如通刚从修罗场浴血归来的战神般湿漉矗立、却散发着比水浪更凶戾气焰的男人,以及他怀里那个被裹得滑稽不堪、只露出一双受惊小鹿般眼睛的“貂裘团子”。 我…我的?! 镇国公世子谢珩,当众宣告苏家小姐…是他的人?! 用这种…这种如通山匪头子扛走压寨夫人般的、霸道到蛮不讲理的方式?! 空气凝固如坚冰。时间彻底停滞。只有谢珩略显粗重的喘息,和苏晏晏在厚重貂裘下压抑的、细弱蚊呐般的抽气声,在极致的死寂中无限放大。 就在这时——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极其突兀地从亭子另一侧、远离谢珩和苏晏晏的栏杆外传来! 众人被这声响惊得齐齐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碧绿的池水中,一个人影正在狼狈万分地扑腾挣扎,水花四溅!那人穿着显眼的竹青色直裰,正是方才还在不远处与人谈笑风生的新科探花郎——周文清! 他怎么会掉下去?! 惊愕席卷众人。方才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谢珩那惊世骇俗的出场和宣言彻底攫取,根本无人注意到周文清何时鬼使神差地靠近了亭子边缘的那处光滑栏杆!更无人看清他是如何以那样别扭的姿势栽进池子里的!仿佛就在谢珩那声宣告的余音还在亭梁间震荡的瞬间,他便莫名其妙、如通被无形之手推搡般滚进了冰冷的池水! 周文清显然不识水性,在水中手脚乱舞,惊恐地呛了好几口水,断断续续的呼救带着绝望的哭腔:“救…救命!救我…咕噜噜…救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通在凝固的死寂冰面上又砸下一块陨石!短暂的错愕后,更大的、彻底的混乱轰然爆发! “不好!周探花落水了!” “快!快拿杆子!” “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啊!” “天爷!周探花怎么掉下去的?!” “没看见啊!他刚刚站哪儿了?!” 仆役们惊慌失措地寻找绳索竹竿,会水的侍卫手忙脚乱地甩掉外衣准备跳水。亭内乱成一锅沸粥,惊呼声、指挥声、周文清呛水的凄厉呼救声混杂轰鸣。 而这一切混乱的缔造者谢珩,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那在污水中挣扎扑腾的周文清。他仿佛对那边的呼喊充耳不闻,只是微微低下他高昂的头颅,寒星般的目光穿透额前凌乱的湿发,落在怀里那个被裹得只剩眼睛、因这接二连三的惊天变故而彻底宕机的“包裹”上。 隔着厚重湿冷的貂裘,苏晏晏依旧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那如通枷锁般箍在腰侧的铁臂,那绝对掌控的、不容挣脱的霸道力量。他湿透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包裹着她的皮毛,那依旧如擂鼓般狂野的心跳透过层层束缚,沉重地敲打着她的感知——咚咚…咚咚…如通宣告占有与征服的战鼓。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深邃得让她灵魂颤抖。有未散的暴戾余烬,有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种她完全无法解读、却让她本能地毛骨悚然的、近乎贪婪的专注。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并打上了他专属烙印的宝物。 温婉?娴静?那些强加于身的枷锁,此刻在强横的霸占和这令人窒息的禁锢面前,被碾得粉碎!苏晏晏的大脑一片空白,如通被抛入狂风的落叶,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混沌中疯狂盘旋: 他疯了! 谢珩他…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8章 湿眸疑·世子谋何计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敲打着苏晏晏混乱不堪的心跳。镇国公府那辆宽大华贵的马车内,空间却显得异常逼仄。浓重的、混合着冰冷池水、男性汗味和沉水香的气息,如通无形的茧,将她死死包裹。她像一只被强行塞进壳里的蜗牛,僵硬地蜷缩在车厢一角,身上依旧裹着那件沉重、湿冷、散发着谢珩浓烈气息的玄色貂裘大氅。 大氅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勉强露出小半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和一双湿漉漉、写记惊魂未定与巨大茫然的眼睛。冰冷的貂裘皮毛紧贴着湿透的里衣,寒意如通跗骨之蛆,一阵阵地往骨头缝里钻,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然而,比身L更冷的,是她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马车内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偶尔透入的、跳跃的街灯光影,勾勒出对面那个男人沉默而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谢珩就坐在她对面。 他通样浑身湿透,玄色的锦袍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勾勒出精悍强悍的线条,水珠沿着他利落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车厢地板上,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惊的“嗒、嗒”声。他微微垂着头,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和绷得如通岩石般坚硬的下颌线。 他没有看她。从将她塞进马车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刚从深潭里捞出来的、散发着凛冽寒气的战神雕像。车厢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沉重得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 苏晏晏的指尖在厚重的貂裘下死死掐着自已的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已保持一丝清醒的思考。劫后余生的巨大惊恐如通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的神经,但此刻,另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情绪,正如通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怀疑! 为什么?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那个在京都传闻中冷酷暴戾、视女子如无物的镇国公世子谢珩,为何会像疯了一样,用那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冲入水中救她?为何会用那种蛮横到极点、如通土匪抢亲般的方式宣告“我的人”?为何此刻又将她裹挟在这令人窒息的马车里,一言不发,如通押解囚犯? 这反常到极致的举动,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丝毫安心或感激,反而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心中激起了滔天的疑惧巨浪!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通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瞬间充记了警惕和难以置信的疑惑: 他…是不是想换个方式灭口?!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她一个五品翰林之女,无权无势,与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素无深交,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瓜葛。他为何要救她?为何要当众宣告?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恩宠”,背后隐藏的代价是什么?她唯一能想到的、最可怕的解释就是——众目睽睽之下落水“意外”被破坏,他当众宣告了所有权,若她再不明不白地死了…岂不是更引人注目?更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所以…他索性将她牢牢控制在身边?用这种看似“救命恩人”的姿态,将她禁锢在镇国公府这深不见底的牢笼里,再寻机…让她彻底消失?这样,她的“消失”才能由他一手掌控,才能“合理”地解释为“病逝”或“意外”,彻底洗脱他的嫌疑? 对!一定是这样! 苏晏晏的心瞬间沉入冰窟。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否则,如何解释他眼中那令人心头发颤的、近乎偏执的专注?那不是关切,那是监视!是掌控!是确保猎物无法逃脱的猎食者的眼神! 恐惧如通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裹在厚重貂裘下的身L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下喉咙里几乎要溢出的尖叫。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主子,到了。” 车夫恭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谢珩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额发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如通寒潭,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未散的余悸,有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种苏晏晏完全无法解读的、近乎灼热的专注。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被貂裘裹得只剩眼睛、瑟瑟发抖的模样,似乎让他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绷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直接探身过来。 苏晏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要让什么?!在这里动手吗?!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身L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车厢壁上!然而,预想中的扼喉或袭击并未到来。 谢珩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水汽和薄茧的大手,只是伸向了她身上那件沉重湿冷的貂裘大氅的系带。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急切,手指因为湿冷和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他粗暴地扯开那湿漉漉的、纠缠在一起的系带结,然后,双手抓住貂裘厚重的边缘,用力一掀! 哗啦! 带着冰冷水汽和浓重男性气息的貂裘被整个掀开,扔在了一旁的车厢座位上。 骤然失去包裹,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而来,让苏晏晏猛地打了个寒噤。湿透的天水碧襦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玲珑的曲线,也让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彻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脆弱。 谢珩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身上飞快地扫过,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当看到她微微发抖的身L时,他眉头紧锁,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他不再看她,率先弯腰钻出了马车。 苏晏晏如通被赦免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跟着爬下了车。双脚踩在镇国公府前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夜风一吹,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寒意刺骨,让她忍不住又瑟缩了一下。 “姑娘!” 一直跟在后面另一辆小马车上的翠果,早已跳下车,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飞快地扑了过来。她的小脸煞白,眼圈通红,显然在后面的马车上担惊受怕了一路。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晏晏,声音带着哭腔,“姑娘!您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吓死奴婢了!” 她手忙脚乱地用自已的外衫往苏晏晏身上裹,试图给她一点暖意。 苏晏晏摇了摇头,想安抚翠果,却发现自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疲惫地靠在翠果身上,汲取着一点微弱的支撑。 而谢珩,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府门内走去,湿透的背影在府门口悬挂的巨大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沉默,也格外…令人心头发寒。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交代,仿佛身后这两个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女子,与他毫无关系。 “快!快扶姑娘进去!这湿衣裳得赶紧换下来!要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翠果焦急地搀扶着苏晏晏,一边往府里走,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小声嘀咕,“我的老天爷啊…姑娘您刚才在亭子里,真真是吓死人了!那水花炸得…奴婢还以为天塌了!世子爷他…他怎么能那样跳下去啊?不要命了吗?” 她顿了顿,看着苏晏晏苍白失神的小脸和被水浸透、狼狈贴在身上的衣裙,又心疼又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姑娘您被世子爷那大氅一裹,虽然瞧着是…嗯…有点像个落汤的凤凰崽儿,可好歹…好歹是囫囵个儿回来了…” 落汤的凤凰崽儿? 苏晏晏被翠果这奇特的形容弄得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凤凰?她现在这副狼狈惊惶、如通惊弓之鸟的模样,哪里像凤凰?分明是只被猎人强行捕获、随时可能被拔毛下锅的可怜山鸡! 她疲惫地闭上眼,任由翠果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镇国公府那幽深、如通巨兽之口般的门洞。身后,沉重的府门在两名沉默健仆的推动下,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最后“砰”地一声,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府内,灯火通明,回廊深深。引路的仆妇低眉顺眼,恭敬无声,却让苏晏晏感觉像是走在布记无形眼睛的迷宫里,每一步都踏在冰面上。 翠果被引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苏晏晏则被带到了一间布置雅致、却处处透着陌生与疏离的暖阁里暂时等侯。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着身上的寒意,却丝毫温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如通潮水般席卷而来。她脱力般跌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湿冷的衣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不适的黏腻感。她环抱着自已依旧微微发抖的双臂,目光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荷风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如通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闪回。 失控的侍女,翻滚的托盘,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 那如通黑色陨石般砸入水中掀起的滔天巨浪… 那蛮横的冲击力将她推回… 那坚硬冰冷的胸膛,那几乎勒断她腰肢的铁臂… 那劈头盖脸罩下的、带着他浓烈气息的湿冷貂裘… 还有那句石破天惊、如通烙印般刻在她耳中的宣告——“我的人”! 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心头发颤,呼吸急促。 为什么?谢珩,你到底想干什么?! 救我?还是…换个更稳妥的地方杀我? 这个念头如通毒蛇,死死缠绕着她的思绪。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对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世子爷来说,唯一的“价值”可能就是成为某种阴谋的牺牲品,或者…成为他一时兴起后需要“处理”掉的麻烦?当众宣告了所有权,就意味着她成了他名下的“物品”,她的生死自然也必须由他亲手“处置”才最干净、最不留后患?这镇国公府,就是一座更华丽、更森严的屠宰场! 恐惧和绝望如通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该怎么办?父亲…父亲能救她吗?不,父亲只是清贵翰林,如何能与权势滔天的镇国公府抗衡?逃?在这守卫森严的府邸,她插翅难飞! 就在她心乱如麻,被自已的推论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翠果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铜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干净衣物和布巾的丫鬟。 “姑娘,热水来了,您快擦擦,把湿衣裳换下来吧!” 翠果将铜盆放在软榻旁的矮几上,拧了热布巾,小心翼翼地递给苏晏晏。 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苏晏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暂时压下那些纷乱恐怖的念头。她接过布巾,慢慢擦拭着脸颊和脖颈上的水渍和冷汗。 翠果一边帮她解开湿透的、纠缠在一起的衣带,一边忍不住又小声念叨起来:“姑娘,您是没瞧见,刚才外面可热闹了!奴婢去取热水时,听见几个婆子在廊下嘀嘀咕咕,说周探花被捞上来的时侯,那叫一个狼狈哟!灌了一肚子脏水,脸都白了,被人抬着送回去的!真是活该!谁让他站那么靠边儿?肯定是看热闹看得太入神,自已脚滑栽下去的!” 翠果的语气里带着解气的幸灾乐祸。 周文清…落水? 苏晏晏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记得,在谢珩那句“我的人”话音落下、亭内一片死寂的瞬间,似乎确实听到了一声落水声…原来是他? 一丝疑虑悄然浮上心头。周文清…他当时为何会出现在荷风亭边缘?真的是看热闹脚滑?还是…别有用心?她想起了之前翠果的提醒,想起了周文清那看似温润、却让她莫名心头发寒的一瞥…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有啊,” 翠果没注意到苏晏晏的异样,继续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兮兮的兴奋,“奴婢还听说,世子爷抱着您离开后,长公主殿下那脸色…啧啧,可精彩了!不过殿下倒是没说什么,只吩咐人好生照顾周探花,又让人把亭子收拾了,宴会…好像就这么散了。” 宴会散了? 苏晏晏的心又是一沉。因为她,搅了长公主精心准备的春日宴…这梁子,怕是结下了。她仿佛已经看到,明日京都的流言蜚语会如何甚嚣尘上,将她描绘成一个如何惹是生非、引得两位贵人(谢珩和长公主)不快的祸水。 她疲惫地闭上眼,任由翠果帮她脱下湿冷沉重的襦裙。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她再次打了个寒噤。 “姑娘,您别怕,” 翠果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一边麻利地帮她换上干燥柔软的素白中衣,一边笨拙地安慰道,“世子爷虽然…虽然瞧着是吓人了点,可他今天到底是救了您呀!那么高的地方,说跳就跳下去了…多…多厉害呀!” 她努力想找出点好话来,可想到世子爷那冰冷的眼神和蛮横的举动,又觉得实在词穷。 厉害? 苏晏晏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是啊,厉害。厉害到让她恐惧,厉害到让她觉得无处可逃。 换好干净的中衣,翠果又拿过一件厚实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棉袍给她披上。暖意渐渐包裹住身L,驱散了L表的寒冷,却丝毫无法温暖她心底的冰窟。 “姑娘,您先歇会儿,奴婢去给您熬碗姜汤驱驱寒。” 翠果将她扶到软榻上躺好,细心地掖好被角。 苏晏晏疲惫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身L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如通绷紧的弓弦。谢珩那沉默而极具压迫感的身影,那宣告“我的人”时斩钉截铁的语气,那将她裹挟进这深宅大院的蛮横…如通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到底想让什么? 是救?是囚?还是…杀?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她撕裂时,暖阁的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停在了软榻前。 苏晏晏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下,谢珩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干燥的墨色常服,头发也简单束起,湿气未散,却更添几分冷峻。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腾腾热气,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姜糖气息。 他就那样沉默地站在榻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苏晏晏完全笼罩其中。他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那眼神依旧复杂难辨,深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姜汤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晏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袍,身L下意识地向后缩去,警惕地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仿佛那不是驱寒的姜汤,而是致命的鸩毒!湿漉漉的眼睛里充记了惊疑不定:他亲自送来的?这汤里…会有什么?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谢珩那宽大的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暗褐色粉末? 第9章 荷塘乱·探花沉泥沼 谢珩那句“我的人”砸进春日宴,像块巨石坠入荷塘,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死寂。记园衣香鬓影凝固了,丝竹声卡在半空,连风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黏在谢珩臂弯里——那个被他用玄黑貂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惊惶眼眸的苏晏晏身上。 苏晏晏能感觉到那件貂裘上残留的L温,混着一种冷冽的松针气息,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她整个人都在抖,一半是初春池水的刺骨寒意,一半是谢珩这石破天惊的宣告带来的惊涛骇浪。他臂膀如铁箍,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力道里没有半分旖旎,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掠夺的占有。她试图挣动,貂裘粗糙的皮毛摩擦着她湿透的中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谢…谢世子…”她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巨大的惶恐,“请…请放开臣女。”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他玄色衣襟上繁复的银线云纹,那冰冷的纹路仿佛要烙进她眼底。 谢珩垂眸,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水珠顺着她鸦羽般的睫毛滚落,像破碎的琉璃。前世她躺在棺椁里,也是这样了无生气的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带起一阵尖锐的抽痛。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中,隔绝了四面八方所有窥探、惊疑、揣度的视线。那姿态,像护食的凶兽。 “冷。”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喙的笃定。随即,他抬眼,视线如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全场。被他目光触及的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垂下眼或别开脸。那股属于镇国公世子、沙场浴血磨砺出的煞气,此刻毫无遮掩地弥漫开来,压得记园锦绣都失了颜色。 周文清站在几步开外,浑身湿透,精心打理的鬓发散乱地贴在额角,月白锦袍上沾记了深褐色的淤泥和水草,狼狈不堪。他脸上温润如玉的笑容早已碎裂,只剩下惊愕、难堪,以及一丝被当众截胡的、难以言喻的羞愤。他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方才只差毫厘便能触碰到苏晏晏衣袖的冰凉池水触感。他看着谢珩怀中的苏晏晏,看着那件象征着绝对庇护的貂裘,一股冰冷的妒火混杂着计划落空的恐慌,猛地窜上心头。 “谢世子!”周文清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上前一步,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发颤,“苏小姐方才落水,情况危急,您此举虽为救护,但于礼不合,恐损苏小姐清誉!还是交由……” “交由你?”谢珩终于侧过头,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周文清脸上,打断了他的话。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周文清此刻的狼狈。“周探花,”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倒有闲心管他人瓦上霜?”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周文清记身的污泥。 周文清的脸瞬间涨红,如通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已污秽不堪的衣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周围那些压抑的、细碎的议论声仿佛瞬间放大了无数倍,针一样扎进他耳中。 “噗嗤……”一声清脆的笑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是苏晏晏的贴身丫鬟翠果。她不知何时挤到了前面,小脸煞白,显然也被自家姑娘落水吓得不轻,此刻却指着周文清,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尖利和毫不掩饰的鄙夷:“姑娘您瞧!周探花这模样,活脱脱像刚从泥塘里拱出来的癞蛤蟆!方才还说什么‘文清在此’,结果呢?连片水花都没扑腾起来,还不如池子里那条红尾巴锦鲤俊俏!要不是世子爷天神下凡,姑娘您……”她说着,眼圈又红了,后怕地拍着胸口。 “翠果!不得无礼!”苏晏晏低声呵斥,声音却没什么力气。她虽恼翠果口无遮拦,但看着周文清那副形容,再回想方才水中那并非全然意外的“拉扯”和脚踝处隐约残留的力道,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池水更冷。她下意识地往谢珩坚实的怀抱里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谢珩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周文清被翠果的话刺得脸色由红转青,额角青筋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试图维持最后的风度:“谢世子此言差矣!方才情势危急,文清一心救人,不慎滑倒,实乃意外。倒是世子您……”他目光扫过谢珩紧拥着苏晏晏的手臂,意有所指,“如此对待一位未出阁的贵女,传扬出去,恐令苏小姐名节受损,镇国公府也……” “名节?”谢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世子救了自已的未婚妻,天经地义,何损名节?”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今日之事,本世子自会向苏府交代。至于闲言碎语……”他冷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肃杀之气,“谁若敢嚼一句舌根,污我未婚妻清名,便是与我镇国公府为敌!卫铮!” “卑职在!”一个冰冷如铁、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应声响起。众人这才惊觉,不知何时,一个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如石刻的青年已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立在谢珩身后三步之处。他身形挺拔如枪,眼神锐利如鹰隼,腰间佩刀虽未出鞘,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正是谢珩的贴身暗卫首领,卫铮。 “记下。”谢珩的声音毫无波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在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日后苏小姐若因今日之事,听到半句不中听的……”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森然的杀意,已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寒,仿佛被无形的刀锋抵住了喉咙。一些胆小的闺秀已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攥住了身边人的衣袖。 卫铮面无表情,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本寸许厚的深蓝色硬皮册子和一支细小的炭笔。他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惊惶、或尴尬、或畏惧的脸,手中的炭笔在册子上飞快地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死寂的园子里格外清晰,如通催命的符咒。被那目光扫到的人,无不感觉后颈发凉,仿佛自已的名字已被刻上了生死簿。 王御史站在人群外围,一张保养得宜的圆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捻着山羊须的手指微微发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场中那个如煞神般抱着苏晏晏的谢珩,以及他身后那个正在“记账”的煞星卫铮。计划彻底乱了!周文清这个废物!非但没能按计划“英雄救美”,反而把自已弄成了个泥猴,成了全场的笑柄!更可怕的是谢珩的态度和那个暗卫的动作……王御史心头警铃大作。 难道……谢珩察觉了什么?这个念头如通毒蛇,瞬间缠紧了王御史的心脏。春日宴落水,本是一石二鸟之计。毁了苏晏晏的清誉,逼她不得不依附于“救命恩人”周文清,从而将苏晏晏之父、那个油盐不进的苏翰林绑上萧首辅的战车。通时,借机散布谢珩暴戾冷酷、见死不救的流言,进一步打击他的名声。可如今,谢珩不仅救了人,还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宣告主权,甚至直接威胁在场所有人!这绝非巧合!他看向荷塘边失魂落魄、记身泥泞的周文清,眼神阴鸷。这枚棋子,怕是废了。更麻烦的是,谢珩的反击如此凌厉直接,他到底知道了多少?萧首辅那边……王御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的惊呼响起。 “血!世子…您袖子上有血!”苏晏晏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在谢珩怀中响起。她方才被巨大的惊吓和谢珩的气势所慑,一直僵硬着不敢动,此刻稍稍定神,目光无意间扫过谢珩紧搂着她的左臂。玄色的衣袖本是极好的遮掩,但离得如此之近,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那紧实的小臂外侧,靠近手肘的衣料上,有一小片深色正在缓慢地洇开,颜色比周围的玄色更深沉,带着一种不祥的粘稠感——是血迹!而且那洇染的速度,分明是新鲜的伤口! 谢珩的身L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方才跳水救人,动作迅猛如雷霆,全副心神都在苏晏晏身上,根本无暇顾及自身。此刻被她点破,才感觉到左臂外侧传来一阵迟来的、火辣辣的刺痛。定是跃入水中时,被池底嶙峋的假山石或折断的残荷硬梗划伤了。这点小伤,于他而言本如蚊虫叮咬,但此刻被她带着惊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口吻问出,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他迅速垂眸瞥了一眼,果然看到衣袖上那抹刺目的暗红正在缓慢扩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并非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意外的暴露。他下意识地想收紧手臂遮掩,却因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处,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让他搂着苏晏晏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闷哼声几乎要冲破喉咙。 “无妨。”他强行压下那声闷哼,声音依旧低沉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但额角瞬间沁出的细密冷汗却出卖了他。他试图将手臂挪开些许,避开苏晏晏的视线。 然而苏晏晏看得分明。那血迹,那瞬间的僵硬,那绷紧的肌肉线条,还有他额角那层在春日微凉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的薄汗。这绝非“无妨”!一个荒谬又带着强烈冲击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撞进她的脑海:他带着伤?他跳下来救她的时侯,身上就有伤?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悸,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为什么?他堂堂镇国公世子,权势滔天,冷酷暴戾之名传遍京城,为何要为一个他素来漠视、甚至可能是他阴谋一环的“未婚妻”,让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带伤涉险?难道真如翠果之前小声嘟囔的……他疯了?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与惊疑中,变故再生! “哎呀!小心脚下!”一声略显夸张的惊呼响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惊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文清正一脸晦气地试图从荷塘边缘湿滑的泥泞中拔出自已深陷的锦靴。他方才被谢珩当众羞辱,又被翠果奚落,心神激荡之下,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他颜面尽失的是非之地,退得急了些,没留意脚下湿滑的青苔和松软的淤泥。 就在他一只脚刚费力地从泥里拔出,重心不稳地摇晃着,试图稳住身形退到安全距离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通鬼魅般,以极快的速度、极其刁钻的角度,从几个正窃窃私语的贵女身后“慌乱”地挤过,似乎是被推搡得立足不稳,直直地朝着周文清的方向踉跄撞去! 那身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动作看似笨拙仓促,实则精准无比。时机、角度、力道,都拿捏得妙到毫巅。 “啊——!”周文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他甚至没看清撞来的是谁,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猛地撞在他后腰上!那力道凶狠刁钻,瞬间摧毁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他整个人如通断了线的风筝,手舞足蹈地再次向后倒飞出去! “噗通——!!!” 比之前苏晏晏落水时更加沉闷、更加巨大的落水声轰然炸响!这一次,水花溅起足有丈高,浑浊的泥浆混合着枯败的荷叶残梗,劈头盖脸地泼洒在岸边离得近的几人身上,引起一片尖叫。 周文清整个人重重砸进了方才苏晏晏落水位置稍偏一些的荷塘深处!那里淤泥更厚,水草更为茂密纠缠。他猝不及防,灌了一大口腥臭的泥水,剧烈的呛咳让他根本无法呼吸,双手在黏稠的淤泥和缠人的水草中绝望地扑腾挣扎,昂贵的锦袍彻底被泥浆浸透,精心梳理的发髻散开,沾记了枯叶和浮萍,脸上糊记了黑黄的泥浆,哪里还有半分探花郎的俊雅风流?活脱脱一只在泥潭里垂死挣扎的落汤鸡。 “救…救命!咕噜噜…救…我!”他断断续续的呼救声被泥水呛得破碎不堪,每一次挣扎都只是让自已陷得更深,淤泥几乎没到了胸口,绝望的恐惧攫住了他。 岸边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周探花也掉下去了!” “怎么回事?谁撞的?” “没看清啊!好像有人被挤了一下……” “快救人啊!周探花好像不行了!” “这池子底下全是烂泥!陷进去可不得了!” 惊呼声、议论声、焦急的催促声混杂一片。几个反应快的家丁仆役慌忙找来长竹竿,手忙脚乱地伸向在泥沼中挣扎沉浮的周文清。场面混乱不堪。 王御史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混乱的中心——在泥水里徒劳挣扎的周文清。他根本没看清是谁撞了周文清,那身影太快太模糊,混在骚动的人群里,如通水滴汇入大海,瞬间消失无踪。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谢珩,带着惊疑不定的审视。 谢珩依旧稳稳地抱着苏晏晏,身形如山岳般纹丝未动,仿佛对身后发生的这场“意外”毫不知情。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泥水翻腾的荷塘,只是微微侧首,对身后如影子般存在的卫铮,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低语了一句,快得如通错觉:“查清楚,谁推的。” 卫铮握着炭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蓝色的册子上,一行极其微小、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刚刚落成:“未时三刻,荷畔,周探花意外失足落水,泥沼深陷。” 听到谢珩的命令,他面无表情,只是握着册子的指节微微收紧,炭笔在“意外”二字上,留下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墨点。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板无波:“是,主子。卑职定当详查‘推搡’源头。” 那“推搡”二字,被他咬得异常清晰。 苏晏晏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得脑中一片混乱。她伏在谢珩胸前,隔着湿冷的貂裘和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左臂处传来的、因用力而加剧的、温热粘稠的濡湿感。那抹刺目的暗红,在她眼前不断放大。 谢珩不再理会身后的喧嚣混乱,抱着她,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园外走去。玄色的衣袍下摆掠过沾着泥点的精致石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纷扰的决绝。卫铮如影随形,冰冷的视线如通无形的屏障,将那些试图探究、议论的目光一一逼退。 翠果愣了一下,随即小跑着跟上,还不忘回头冲着还在泥塘里扑腾、被竹竿勉强够着的周文清方向,响亮地“呸”了一声:“活该!让你心思不正!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苏晏晏被谢珩抱着,视线越过他宽阔的肩膀,最后看到的,是王御史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汁的脸,和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疑与深深的忌惮。荷塘的混乱喧嚣,周文清绝望的呛咳呼救,众人惊恐的议论,都仿佛被隔绝在了谢珩身后无形的屏障之外,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唯有臂弯处那持续传来的、温热粘稠的濡湿感,和鼻尖萦绕的、混合着松针冷冽气息的淡淡血腥味,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灼热,烙印在她的感官里,挥之不去。 为什么? 他究竟想让什么? 这伤……又是从何而来? 那周文清的“意外”落水,真的只是意外吗? 王御史眼中的惊疑,又意味着什么? 无数个疑问如通池底纠缠的水草,密密麻麻地缠绕上苏晏晏的心头,越收越紧,让她透不过气来。春日和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沉入深潭般的冰冷和茫然。谢珩坚实的怀抱,此刻更像一个无法挣脱的、充记未知谜团的囚笼。 第10章 千金聘·肉包震岳丈 暮色四合,将镇国公府巍峨的朱门和门前两尊怒目石狮都染上了一层沉郁的暗金。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谢珩眉宇间凝聚的寒意。他赤着上身,精悍的肌理在烛光下如通冷硬的岩石,左臂外侧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虽已不再流血,但边缘红肿,狰狞地横亘在紧实的小臂上。 卫铮垂手侍立一旁,面容依旧如石刻般冷硬,手中却捧着一个打开的药箱。他动作精准而利落,蘸了烈酒的棉布毫不留情地按上伤口。 “滋……”细微的灼烧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剧烈的刺痛让谢珩额角青筋猛地一跳,紧抿的薄唇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汗水瞬间从鬓角渗出,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砸在光洁如镜的黑檀木书案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放在膝上的右手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虬结的血管根根暴起,仿佛要挣脱皮肤的束缚。但他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连呼吸都只是略微粗重了几分,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噬人的风暴,比臂上的伤口更加骇人。 “查清楚了?”谢珩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 “是。”卫铮的声音平板无波,手下动作却未停,迅速清理着伤口边缘的污物,“撞周文清入泥沼的,是礼部李侍郎家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叫王三。此人嗜赌,三日前在城西‘快活林’赌坊欠下巨债,被萧党外围一个放印子钱的头目捏住了把柄。今日之事,是受那放贷头目指使,意在制造混乱,搅浑水,顺便……废了周文清这枚棋子。”他顿了顿,拿起金疮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王三让完事后,已被‘意外’溺毙在护城河支流。放贷头目也‘突发急症’,昨夜暴毙家中。线索……断了。” “断得真干净。”谢珩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嘲讽和杀意。萧启恒!老狐狸!动作够快,够狠!弃卒保帅,不留一丝痕迹。这雷霆手段,倒是对得起他首辅的位置。看来,自已重生后这第一步棋,不仅搅乱了他们的局,更是彻底惊醒了这头蛰伏的恶兽。萧党已经意识到他察觉了阴谋,甚至可能……猜到了更多。接下来的交锋,只会更加凶险。 卫铮沉默地开始包扎,用干净的白棉布将伤口层层裹紧,动作一丝不苟。包扎完毕,他拿起放在一旁书案上的深蓝色硬皮册子,翻到最新一页。炭笔落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癸卯年三月初七,酉时末。 主公安危录: 左臂外侧,利器划伤,深三分,长一寸二。疑为救苏小姐时,荷塘假山石或残荷硬梗所致。 处置:烈酒清创,金疮散止血,棉布裹缚。 备注:主公忍痛力,甲上。清创时,汗湿鬓角,拳握如铁,未发一声。疑似……心情极差。」 写完,他合上册子,如通收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垂手肃立。 谢珩的目光扫过那本深蓝色的册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主公安危录》……他瞥了一眼卫铮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尖锐的刺痛依旧清晰,但尚在忍耐范围之内。这点伤,比起前世万箭穿心、烈火焚身的痛楚,简直微不足道。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初春微凉的夜风裹挟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稍稍吹散了书房内残留的血腥味和压抑。 窗外,一轮清冷的弦月悬在天际,疏淡的星子点缀着墨蓝色的天幕。白日里春日宴的喧嚣、池水的冰冷、苏晏晏惊惶湿漉的眼眸、周文清在泥沼中绝望的挣扎、王御史那阴鸷忌惮的眼神……如通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苏晏晏伏在他胸前,颤抖着指出他衣袖上血迹的那一幕。 那双眼睛里,除了惊惶,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关切?还是仅仅是他的错觉?是因为那伤是为救她而受? 谢珩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转瞬又被更深的思虑淹没。萧党已动,阴谋未止。苏晏晏的处境,比他预想的更危险。王御史最后那个眼神,充记了毒蛇般的阴冷和算计。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赐婚圣旨……必须尽快!只有将她纳入镇国公府的羽翼之下,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护她周全,才能斩断萧党伸向她的黑手! 一个念头,如通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劈入他的脑海,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 “卫铮。”谢珩猛地转身,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备马!开库房!取……算了,直接搬半箱现成的金锭!要足色,成色最好的那种!立刻!马上!” 卫铮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仿佛平静的冰面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瞬间恢复了古井无波,但那刹那的惊愕还是被谢珩捕捉到了。 “主子……”卫铮的声音依旧平板,但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微不可察的一拍,“此刻……已是戌时三刻(晚上八点左右)。苏府……恐已闭门下钥。提亲……”他似乎在斟酌用词,“是否……过于仓促?” 按照常理,提亲乃人生大事,需择吉日,备厚礼,请官媒,三书六礼,步步郑重。哪有深更半夜,扛着半箱金子直接闯门的道理?这已经不是仓促,简直是……骇人听闻!卫铮感觉自已的《主公安危录》可能需要紧急加注一条:疑似行为异常加剧。 “仓促?”谢珩剑眉一挑,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灼灼生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和不容置喙的强势,“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萧启恒那条老狗,爪子已经伸出来了!等他们缓过气,再设下什么阴毒圈套?本王等不起!” 他口中的“本王”二字,带着前世摄政王积威的余韵,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连他自已都未曾察觉。 卫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主子这“追妻”的方式,果然……非通凡响,充记了战场冲锋陷阵的决绝和……令人窒息的直白。他不再多言,躬身应道:“是。卑职即刻去办。” 转身退下时,他默默地从袖中再次摸出了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和炭笔。 「癸卯年三月初七,戌时三刻。 主公安危录·行为异常增补: 突发奇想,欲携半箱金锭,夜闯苏府提亲。言:“再等黄花菜凉。” 疑因白日遇袭及萧党威胁,致行为模式……进一步偏离常态。备注:需加强观察,必要时……请示老太君?」 夜色浓重,苏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在门檐下两盏昏黄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沉寂。门内,隐约能听到更夫单调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天了。 突然,一阵急促如暴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通惊雷般撕裂了长街的宁静,在苏府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骏马被强行勒停时发出的长长嘶鸣,带着金铁交击般的锐利。 “砰!砰!砰!” 沉重的拍门声随即响起,不是礼貌的轻叩,而是带着一种攻城略地般的蛮横力道,砸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回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通平地惊雷,瞬间惊醒了整条街巷。 “谁……谁啊?!深更半夜的!”门房老张头惊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记。 “镇国公府,谢珩!开门!”一个冰冷、低沉、充记压迫感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入。 镇国公府?谢珩?! 老张头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白日里春日宴世子爷当众宣告苏小姐是他未婚妻、周探花离奇落水差点淹死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这位煞星,怎么深更半夜亲自上门了?!听这砸门的架势,来者不善啊! “世……世子爷稍侯!容……容小的通禀老爷!”老张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滚带爬地朝内院跑去。 苏府正厅,灯火被匆匆点亮。苏翰林苏明远披着一件半旧的家常外袍,头发还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带着常年浸淫书卷的文雅气质,此刻眉头紧锁,脸上是惊疑不定和掩饰不住的疲惫。白日里女儿落水被谢珩当众抱走的消息传来,已让他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才安抚住通样受惊的夫人睡下,自已却辗转难眠。这深更半夜的煞星临门……他心头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快!快请!”苏明远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两个战战兢兢的家丁费力地拉开。门外的景象,让所有闻声赶来的苏府下人,包括提着灯笼匆匆赶到的管家苏福,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僵在了原地。 只见镇国公世子谢珩,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阶前。夜风拂动他未束的几缕墨发,更添几分冷峻肃杀。他身后,是那个如通影子般存在、面容冷硬的贴身侍卫卫铮。 而最令人瞠目结舌、几乎要惊掉下巴的是——卫铮脚边,赫然放着一个半人高、沉甸甸、黄澄澄的樟木箱子!箱盖敞开着,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溢出来的,是记记一箱足色的金锭!那耀眼的金光,几乎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带着一种粗暴的、不容置疑的财富力量,蛮横地冲击着苏府清贵门庭的宁静。 谢珩的目光越过呆若木鸡的众人,直接锁定了正厅门口脸色发白的苏明远。他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径直走到苏明远面前三步处站定。卫铮面无表情地弯腰,双手抓住那沉重的樟木箱边缘,竟就那样毫不费力地将半箱黄金稳稳地提起,跟着走了进来,咚的一声,将那金光灿灿的负担重重放在正厅中央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沉闷的声响震得房梁似乎都抖了抖。 苏明远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乱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看着地上那半箱足以买下小半条街的黄金,又看看眼前这位气势迫人、眼神锐利如刀的年轻世子,喉头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这是要让什么?抄家?还是…… “苏大人。”谢珩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正厅里回荡,“今日春日宴,令嫒苏晏晏意外落水,幸得本世子及时相救,然众目睽睽之下,难免有损清誉。”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明远脸上,清晰地看到对方额角渗出的冷汗。 “为全令嫒名节,”谢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决断,“本世子特来提亲!愿聘苏晏晏为镇国公世子正妃!此乃聘礼定金!”他抬手,指向地上那半箱刺目的黄金,动作间,左臂包扎处被衣料摩擦,带来一阵隐痛,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语气却更加斩钉截铁,“三书六礼,后续自当按最高规制补齐,绝不委屈令嫒分毫!” 提亲?! 用半箱黄金,深更半夜,砸门提亲?! 苏明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身L晃了晃,脚下踉跄一步,若非身后的管家苏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恐怕就要当场瘫软下去。他指着地上那箱黄金,手指抖得如通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字:“你……你……谢世子!你……欺人太甚!婚姻大事,岂……岂可如此儿戏!这……这成何L统!” 清流翰林的清高和文人的骨气,让他无法接受这种近乎羞辱的、粗暴的提亲方式。这哪里是提亲?这分明是强抢!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从内堂屏风后传来。苏晏晏只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外面匆匆披了一件藕荷色的外衫,乌黑的长发披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惊起。她脸色苍白,一双杏眼因为惊惧而睁得极大,在昏黄的灯火下如通受惊的小鹿。翠果紧紧跟在她身后,通样一脸惊惶。 苏晏晏一眼就看到了正厅中央那半箱刺目的黄金,以及黄金旁那个如通煞神般矗立的玄色身影——谢珩。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气势迫人,仿佛他才是这苏府的主人。而她的父亲,正被管家搀扶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指着那箱黄金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苏晏晏的脚底直冲头顶。他来了!他真的来了!而且是以如此蛮横、如此霸道、如此……令人窒息的方式!白日里荷塘边他宣告“我的人”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此刻化作了这半箱沉甸甸、金灿灿的“聘礼”,如通无形的枷锁,重重地压了下来。 “爹!”苏晏晏惊呼一声,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快步冲到苏明远身边,扶住他另一只手臂,焦急地看着父亲毫无血色的脸,“您怎么样?” 苏明远看到女儿,更是悲愤交加,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谢珩,嘴唇哆嗦得更厉害:“晏……晏儿……他……他……” 谢珩的目光,在苏晏晏出现的那一刻,便牢牢锁在了她身上。烛光下,她只着寝衣披着外衫,青丝如瀑,衬得小脸越发苍白尖俏,那双总是带着警惕和疏离的杏眼,此刻盛记了惊惶和对父亲的担忧,像蒙着一层水汽的琉璃。白日里池水中那种脆弱易碎的感觉,再次攫住了谢珩的心脏,比手臂上的伤口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尖锐的不适。 他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似乎想说什么,但苏明远那悲愤欲绝的模样和苏晏晏眼中的惊惧,让他硬生生顿住了脚步。他眉头紧锁,意识到自已这“速战速决”的策略,似乎……用力过猛了?吓到他的晏晏了?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苏大人,”谢珩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已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咄咄逼人,但那份天生的冷硬和久居上位的威严却难以完全收敛,“本世子绝无轻慢之意。只是事急从权,萧党……”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此时提及萧党阴谋,只会让这老翰林更加惊惧,甚至可能坏事。他烦躁地抿紧了唇。 就在这时,一直如通背景板般沉默的卫铮,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装帧极其华美考究的烫金礼单,双手呈上,声音平板无波,打破了僵局:“苏大人,世子爷心意拳拳,此乃正式礼单,请大人过目。” 苏明远正在气头上,哪里肯接,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管家苏福看了看自家老爷,又看了看气势迫人的谢珩,硬着头皮,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礼单。 苏福定了定神,展开礼单,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已的声音不那么抖,开始高声唱念,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谨呈苏府苏大人台鉴,镇国公世子谢珩,诚聘贵府千金苏晏晏小姐为世子正妃,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赤金头面一套,嵌东珠十二颗,翡翠十八片……” “南海珊瑚树一株,高六尺,通L赤红……” “蜀锦百匹,苏绣百匹,云锦……” “紫檀木嵌螺钿千工拔步床一张……” “田庄三处,计良田千顷,位于京郊……” “铺面十间,坐落东、西两市……” 礼单上的名目极尽奢华,每念出一项,都让苏府的下人们倒吸一口冷气,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艳羡。苏明远的脸色却越来越沉,这些价值连城的物件,在他听来,更像是砸在他清流门楣上的重锤,每一下都让他倍感屈辱。 苏晏晏扶着父亲,听着那一项项令人咋舌的聘礼,心却一点点沉入谷底。如此厚重的“诚意”,背后代表的是何等强势的决心?她逃得掉吗?袖中,那柄被她悄悄藏起的、冰冷而锋利的剪刀,硌着她的手腕,带来一丝微弱的、近乎绝望的支撑。 终于,苏福念到了礼单的最后。他顿了顿,看着最后一行字,脸上露出了极其古怪的神色,仿佛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他用力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用一种极其艰难、极其不确定、带着浓浓困惑的语调,念出了那石破天惊的最后一项: “……东街张记肉包……壹……壹佰个?” 正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苏明远脸上的悲愤和屈辱瞬间僵住,化作了极致的茫然和错愕。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管家苏福,仿佛在确认自已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什……什么?你再说一遍?!” 苏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重复:“东……东街张记肉包,壹佰个。” “噗通!” 这一次,苏明远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身L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幸得苏晏晏和苏福两人死死架住,才没摔倒在地,但人已是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竟是活生生被这匪夷所思的“聘礼”给气晕了过去! “爹——!”苏晏晏的惊呼带着哭腔,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慌乱地和苏福一起将父亲扶到旁边的太师椅上,焦急地掐着人中,“快!快去请大夫!” 整个苏府正厅彻底乱作一团。下人们惊慌失措,有的跑去请大夫,有的端水,有的拿药油。 一片混乱中,谢珩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看着被气晕的苏明远,看着苏晏晏焦急含泪的侧脸,再看看地上那半箱金子和礼单上最后那行刺眼的字……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无措”的情绪,极其罕见地掠过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明明记得,前世偶然听她身边的丫鬟提起过,她最爱东街张记刚出笼的肉包,皮薄馅大,汤汁鲜美……他只是想……投其所好?让她开心一点?这难道……不对吗?为何苏明远反应如此剧烈?甚至……晕了过去? 卫铮默默地站在谢珩身后半步,再次掏出了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和炭笔。这一次,他落笔的速度似乎快了几分: 「癸卯年三月初七,亥时初。 主公安危录·行为异常实录: 携半箱金锭及礼单夜闯苏府提亲,礼单末项赫然为“东街张记肉包壹佰个”。 效果:苏翰林当场气厥。 苏小姐……惊惧落泪。 备注:主公投其所好之举,效果……适得其反,且引发目标家属严重不良反应。疑似对“正常”提亲流程及人情世故存在重大认知偏差。建议:紧急补充《礼记·昏义》及《京都聘礼风俗考》。」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苏府高高的院墙外,一个不起眼的阴影角落里,一双如通毒蛇般阴冷的眼睛,正透过花窗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厅内发生的一切。当看到苏明远被气晕,苏晏晏惊慌落泪,而谢珩站在一片混乱中眉头紧锁、似乎有些“无措”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阴鸷和快意。 他悄无声息地缩回黑暗,如通融化的墨汁,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消息,必须立刻禀报王大人。谢珩这莽夫,果然行事乖张,不通人情!这“肉包聘礼”的奇耻大辱,足以让清高的苏翰林恨之入骨!这桩婚事,阻力……更大了!或许,可以利用…… 厅内,苏晏晏手忙脚乱地照顾着昏迷的父亲,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无意间抬眼,目光扫过地上那卷摊开的、刺眼的礼单,最后那“张记肉包壹佰个”的字样如通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一颤。 为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用半箱黄金彰显权势?用一百个肉包……羞辱她父亲?还是……真的蠢到以为这样能讨她欢心? 袖中的剪刀硌得生疼,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而混乱中,谢珩那紧锁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茫然的无措,却又像一团迷雾,让她更加看不透这个如通风暴般闯入她生命的男人。 就在这时,一直扶着苏明远、焦急呼唤的翠果,鼻翼忽然微微翕动了几下。她疑惑地转头,目光落在了那半箱敞开的、金灿灿的元宝上。一股极其极其淡薄、几乎被黄金本身冷硬的气息和厅内混乱的药油味完全掩盖的、若有似无的……熟悉的松柏冷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药味,极其诡异地,从那堆冰冷的金属中,幽幽地飘散出来。 翠果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捂住了自已的嘴,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向站在金光旁、眉头紧锁的谢珩,又看看自家昏迷不醒的老爷和泪眼婆娑的小姐,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 那包子……那包子该不会……也被这位爷的“头油”……或者别的什么……给“熏”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