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绥李肇主角小说免费阅读最新章节》 第1章 借孕挡灾 崇昭十三年的上元节,朱雀街上游人如织,花灯似海。 薛绥靠坐在烟雨阁二楼,面前的红泥小炉上,茶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她半垂眼,细长的手指抚过精美的画册,动作十分缓慢。 上元佳节有天诛。欠我的债,也该还了。 画册上笑容明媚的女子,是当朝平乐公主。 一袭华衣,由孔雀羽线织成,据说百名绣娘耗费三年光阴方得一匹,金线为底,寸锦寸金,一件羽衣的造价,可供一个县府的百姓十年丰衣足食…… 小昭轻声道:姑娘,要下雨了。 薛绥就像没有听见小昭的声音,也不看她紧张的表情,漫不经心地翻动画册。 ——太子太傅卢克符的孙女,卢僖。 ——大理寺卿谢延展之女,谢微兰。 ——郑国公郭丕之孙,郭照怀。 ——内史侍郎姚弘之子,姚围。 ——太常寺卿尤祝之子,尤知睦。 手指停在这一页。 薛绥微微上扬唇角,带点笑,下雨好。 砰!巨大的声响震动茶楼。 高台上的酒旗幌子被一个黑影扑倒在地。 尖叫声四起,朱雀街人头攒动,受到惊扰的人群四处逃散,将街边的小摊小贩冲得东倒西歪,小贩手忙脚乱地护着货物,骂骂咧咧…… 死人了! 尤太常家的三郎从邛楼摔落,砸死了一个老仆妇! 那老仆妇正扶着一位年轻的贵夫人从胭脂铺里出来,就被从天而降的男子砸中脑袋,脖子折断,当场死亡。 贵夫人吓得花容失色,望着被色彩斑斓的花灯装点璀璨的天空,扶着丫头的手,止不住颤抖。 又来了,它又来了! 对面二楼。 小昭抻长脖子往外看,直是咋舌。 死了死了。姑娘,端王妃可会相信咱们的诡计 薛绥抬眼看她。 小昭拍了拍嘴巴,笑嘻嘻道:婢子知错。姑娘用的不是诡计,是正义。 她说着双手合十,朝画册拜了拜。 祝各位不得好死。小昭恭祝各位,不得好死。 薛绥慢慢起身,将画册纳入怀里。 走吧,赏花灯去! 真的下雨了。 雨丝细细,笼罩着上元节的灯市。 这是崇昭十三年的第一场春雨。 薛月沉回到端王府,仍然惊魂未定。 奶娘方才就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京兆府的衙差说,尤三郎是吃醉了酒从邛楼的飞桥栏槛摔下来的,他砸在奶娘身上侥幸活了一命,但手脚尽断,身上没一处好骨头,不死也只是个废人了…… 薛月沉一颗心乱如麻絮,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翡翠,你即刻去薛府,告诉母亲,让她务必赶在王爷生辰之前,找回六妹妹,送到端王府…… 翡翠为难地道:王妃,大夫人是断断不会应允的。 薛月沉心神不宁,你就说,我婚后多年无子,需要本家妹妹侍奉王爷,为王府添丁…… 翡翠犹豫:六姑娘生来不祥,又是卑贱之身,她哪配侍候王爷再说……再说她当年伤成那般,只怕是早就不在了。 薛月沉紧紧攥着帕子,失魂落魄。 让你去,你就去!非得等到索命鬼儿寻到我跟前 自从上个月太后寿宴,薛月沉就像撞了邪似的,接二连三走霉运。 先是寿宴那天,她莫名被人撞了一下,将精心准备的寿礼摔碎在地,引来太后不悦,当众失了颜面。 回府途中,马车又突然失控,她被甩出来,摔得头昏眼花,身上多处擦伤。 然后便是园子里的梅花,一夕枯萎,死在本该盛放的季节…… 她去灵云寺进香消灾,净空法师告诉她。 命中无子,福薄缘浅。若无转机,恐有血光。 她问净空如何化解,净空给她支了一招。 王妃子嗣缘薄,皆因邪祟作怪,孩子投不了胎。想要改命,须得血亲姐妹挡灾。 净空掐指一算,便给出了那个女子的生辰八字。 此女命硬,有她入府挡灾化解,王妃才能躲过一劫。 薛月沉记得很清楚,她的妹妹不少,只有一人是这个八字。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 恰是那年被丢出府去的六妹,父亲酒后和舞姬生下的低贱女儿。 长姐救我,长姐救救我…… 薛月沉忘不掉那个稚嫩的声音。 八岁大的孩子被拴住双脚,倒挂在梨香院的树枝上。因身子瘦弱,显得她的头出奇的大,身上的伤交错密布,还有一些陈旧的紫黑色痂块,活像贴在躯体上的腐朽树皮。 很丑陋。 这让她扭动起来,就像一条虫子,在寒风里时不时痉挛几下,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痛哼…… 一群少男少女围在树下,嬉笑连天。 快看她!好像一条蜈蚣啊。 打蜈蚣,打死臭蜈蚣! 拳头、木棍招呼上去,枝条上的积雪在笑闹声里扑簌簌地往下落,红的,白的,混杂一起。风在院子里变了调,呜呜地像哭声。 那时,薛月沉心内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似她这般卑贱的孩子,原就不必存活于世,要是早早死去,也少遭孽罪。 可她偏生倔强,要活。一次次从雪地上、茅坑里,臭水沟中奄奄一息地爬起来,挣扎着,要活。 薛月沉没有救她。 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无一不是三公九卿世家名门的贵子贵女,其中还有陛下最宠爱的平乐小公主,她彼时正和端王议亲,不会给自己招惹麻烦。 十年过去了…… 薛月沉仍然清晰记得,那孩子被人拖出去的样子。满身伤痕,枯黄的头发被血水泡湿,脑袋歪在一边,瘪瘪的肚皮露在外面,一双眼睛是睁着的,黑漆漆盯着她…… 薛月沉不禁打个寒战。 要是她当年就死了,何人来替自己挡灾 又找谁来替她诞下王府嫡子 第2章 旧陵沼 薛绥来旧陵沼十年了。 旧陵沼没有官府,没有律令,黑暗,恐怖,就像是从废陵的残垣断壁中拼凑出来的一个避世所在。 也是世人眼里的人间炼狱。 这里没有正常人,也没有门阀世家,没有高低贵贱,却汇集了三教九流。 这里的人无恶不作,也能为人所不能。 外面买不到的东西,旧陵沼有。 官府杀不了的人,旧陵沼可以。 只要有需要,给足银钱,旧陵沼守尸人可以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欲望,这里是人性绝境,也是欲望之境。据说这些年,不乏朝中官员,皇亲勋戚,不方便出面或是解决不了的事情,求到旧陵沼。 刚来时,薛绥没有名字…… 以前在薛家,人人都叫她薛六,生父没想过为她取名。 绥字,是她为自己取的。 福禄绥之,平安顺遂。 她想活着,好好活下去。 从乞讨第一身衣裳开始,她从狗嘴里抢过食,跟恶匪动过刀,挨过饿,受过冻,遭过毒打,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早就习惯了旧陵沼恶劣阴冷的天气,可身子骨不争气,严冬一到,手脚就容易长冻疮。 小昭端着铜盆进来,注入热水,将薛绥白净修长的双手浸泡下去,取了精油,慢慢地按揉。 姑娘,薛家人快到了。 薛绥扬了扬眉梢,神情倦怠地划动水波。 都交代好了 全照姑娘吩咐。 小昭刚笑应一声,外面便传来清晰的对话。 这就是薛六姑娘的住处。老太婆,快些给钱! 那死丫头就住此处活着的小子,你可莫要诓我 一百两。少废话! 带个路便要一百两你打劫啊 你在找死老太婆,此处可是旧陵沼! 周遭便安静下来。 前来寻人的方嬷嬷再大的脾性,也没敢出声。 臭名昭著的旧陵沼,干尽天下恶事,官府都管不到的地方,杀个人如同杀一只鸡。 她下意识地害怕,掏出钱袋给领路的半大小子,再扭头望去。 六姑娘是薛六姑娘家吗 旧陵沼气候诡异。明明正当晌午,天色却暗沉一片,稀薄的天光看上去乌蒙蒙的,暗影憧憧。 寒风里那一座破败的小木屋,与旧陵沼其他房舍一样,好像沾了什么见鬼的阴气,散发着陈腐幽冷的气息,一条弯曲的小溪沿墙而过,溪水一片死寂,几株蜡子树扭曲变形,看得人心里发慌…… 六姑娘!薛六姑娘可在 薛绥垂着眼皮,慢慢抬手,铜盆里的水面便荡起一层轻微的涟漪。 小昭拿来软帕替她擦拭,又捧着一瓶白瓷香膏给她,姑娘,要见吗 薛绥轻搓双手,缓缓一笑。 开门。 简陋的门扉无声无息地洞开。 方嬷嬷吓一跳,看着屋里的女子。 你是……六姑娘 她早不是儿时模样。 芙蓉面,桃花眼,发色乌黑,瞳仁幽暗,头上简单挽一个发髻,肌肤如同纸片一样雪白,脸庞姣好却暗藏危险,明明是二八佳人,竟令人生出恐惧。 我是薛六。 方嬷嬷看到她的笑容,暗骂一声晦气,迈过门槛。 屋子里陈设简单,除一桌两椅,别无长物。 方嬷嬷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一个弃女,就算侥幸得活,想来也是为奴为婢,卑微求生,有什么可怕的方才那一下,一定是她看花了眼,才觉得她寒气逼人。 方嬷嬷不着痕迹地打量薛绥,说明了来意,便慢条斯理地抚着崭新的头面衣裳,斜着吊梢眼笑。 六姑娘进了王府,只要替王爷生下个一男半女,养在大姑娘膝下,往后就只管享清福了…… 薛绥听了没什么反应,我要是不肯呢 方嬷嬷嗤地一声,六姑娘可别不识好歹。要不是端王妃抬举,这好事哪里轮得到你 又环顾四周,看着那简陋得令人发指的房间,连笑带嘲:姑娘可长点心眼子罢,别给脸不要。给王爷当个妾室,可不比在这种鬼地方苦熬日子来得强 薛绥微微一笑,嬷嬷来的时候,没人告诉你旧陵沼的规矩 一阵阴风扫过,方嬷嬷情不自禁地发冷。 在旧陵沼,鬼是禁词,因为这里有太多的孤魂野鬼,找人索命。 呸呸呸呸!六姑娘,老奴不是吓大的。你也甭装什么金贵主子,兴妖作怪,麻溜儿地拾掇拾掇东西走人吧,可别逼得老奴自个儿动手—— 方嬷嬷看她不动,伸手便拽。 薛绥兜脸给她一巴掌。 陵沼之地,阎神居所。烧、杀、抢、夺,天不管,地不管,皇帝不管。你这老虔婆,做起我的主来了 方嬷嬷抚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那个任由打骂的小丫头,长出尖喙,会啄人了 贱人!容得你放肆 方嬷嬷恼羞成怒,朝她扇过去。 薛绥顺手薅住她的头发,用力撞向木桌。 她力气十分大,简陋的木桌吱嘎一声,被方嬷嬷笨重的身体扑倒在地,断成两截。 哎哟! 方嬷嬷扶住戳痛的后腰,贱人,你要反天啦…… 薛绥抄起半桶灯油,朝她劈头盖脸地泼过去,再掏出火折子,轻笑着吹了吹火星…… 回去告诉大夫人,我还有事要办,十日后派人来接。 屋子里发出长长的尖叫。 方嬷嬷逃命似的狂奔出去,用力拍打着火的新衣…… 救命啊! 疯了! 六姑娘疯了! 几个薛氏的家奴冲上来。 扑灭火势,方嬷嬷这才扶住路边的大树,重重喘气。 掌心里一片黏软。 她抬起手,借着昏暗的天光一看,脑子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后背爬上了天灵盖。 血! 树上有血,好多的血。 凝固的血团在她手心捏散,好似鼻涕虫的黏液,怎么甩都甩不掉,荒草丛生的小溪边,还有一截没有掩埋的腿骨。 啊! 叫声划破苍穹,但无人理会。 不知何处传来的靡靡丝竹,夹着几声美人调笑。残破的小巷,远远近近地有人影经过,在诡谲的天光云影下,好似半夜出来索命的鬼魅,游游荡荡。 这就是旧陵沼。 前朝帝王所建,坑埋了二十万士兵的诅咒之地。 第3章 疯批太子 闭门鼓已响,宵禁时至,各坊百姓速速归家,违者严惩不贷! 绑! 鼓点沉闷,上京城宵禁了。 北风夹着细雪在天空盘旋,哀怨呼啸。已经立春了,又一夜降雪,整个京城都冷了下来。 薛绥看着高耸威严的门楣上,鎏金黑漆的幽篁居三个字,裹了裹衣裳,再次敲门。 谁呀 角门启开一道缝,从里探出一颗富态的脑袋。他看到薛绥在檐灯下白森森的小脸和那一身朴素的旧袄裙,明显愣了一下。 哪里来的叫花子深更半夜,扰人清静。走走走!别处要饭去! 薛绥微微一笑。 劳烦通传,旧陵沼守尸人,求见太子殿下。 那人脸色骤变。 幽篁居是太子别院,那是天大的秘密。 旧陵沼守尸人,大半夜也足够吓人。 他回头看向阴影里的守卫,使个眼色。 两个守卫二话不说,将薛绥反剪双手,拖了进去。 薛绥没有挣扎。 幽篁居足有五进,刑房设在北面的东跨院,石阶斜步,穿堂风极冷。 进去!背后被人用力一推。 薛绥踉跄两步跌入石室。 灯火幽暗,浓重的血腥味将鼻腔填满,不知是谁犯了事,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哀嚎不断。 巨大的夹板狰狞如兽,烧红的烙铁烤干了残留的血迹。皮鞭、匕首、炭火,铁链,刑具发出的寒光,仿佛要撕裂她幼时的伤疤…… 沉睡的记忆被唤醒—— 她呼吸微紧。 不用审了,丢万蛇坑去!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薛绥下意识回头。 这才发现刑房有一道厚重的暗门。 门从两侧分开,一个年轻男子长身而立。 发束玉簪,一丝不苟。海青色的大氅里,一袭玄色常服,衣摆处隐隐藏着暗金线绣成的云龙纹,踏风而至,宛如青松云鹤。 他似乎对属下的行事不满,平静地扫视一眼,坐在刑房里唯一的一张高脚椅上,手指轻摆。 杀了! 这不是薛绥第一次见李肇。 老君山下,太子路遇劫匪。她亲眼看见李肇如鬼魅般在匪徒间穿梭,用一柄薄薄的刀,抹去十数人的脖子…… 也看到他从容地擦去鲜血,从一辆被劈得东倒西歪的马车里抱下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狗,温柔地为它包扎伤口。 上元灯会、清明祭祖、年关夜游,他或在皇帝身边看城楼下的百姓山呼万岁,或从皇城大街上登辇而过,接受万民朝拜。 薛绥挤在万万千的人群里,看过许多次…… 没有像今日这么近。 原来他极其俊秀,极其冷漠,极其年轻,抛开一身华服和太子尊荣,那双眼睛里,有罕见的凛冽疯狂,深不可测…… 太子就是太子,与天底下的任何男子都不一样。 两名带刀侍卫将薛绥拖向墙角。 那里有一个八尺见方的蛇坑,成千上万的毒蛇被一层铁网拦在下方,各色的花纹涌动着,不知饿了多久,有些在自相残杀,有些吐着信子在拼命攀爬,发出咝咝的嘈杂…… 冷风吹来,卷起薛绥的衣摆。 她回头看向李肇。 我可襄助太子殿下,做东宫的人。 李肇轻笑,微眯起眼。 薛绥道:薛家会将我送入端王府,侍候端王。 说着,她慢慢将头上的青巾取下,芙蓉玉貌便暴露在李肇轻谩的视线下,面容平和、宁静,白得如同蒙上了一层看不穿的轻纱。 我以身入局,做太子内应,是不是好棋 李肇没有出声,手指在衣袖轻掸两下。 薛绥垂眼去看他的手,劲瘦,指长,骨节格外分明,给人一种不太轻松的逼仄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眉头不经意轻蹙。 圣上宠爱崔贵妃,爱屋及乌,她生的儿子也是圣眷优渥。若非我朝有立嫡不立长的祖训,今日的东宫之主,只怕早已换人。 从去年皇帝染疾,东宫和端王府,谢皇后和萧贵妃矛盾激化,二虎相争,早已不是秘密…… 可这并不是太子爱听的。 周遭的侍从,都捏了一把汗。 李肇却是笑了,有趣! 万蛇坑就在眼前,蛇群密密麻麻地蠕动,隐约拨弄着潮湿的空气…… 薛绥没退。她蹲下去,主动将手伸向铁网,目光里是柔和的笑意,好像在隔空抚摸心爱的宠物…… 这天底下还有谁比端王的枕边人,更为得力我料殿下不舍得杀我。 李肇看着她怪异的举动。 你不怕蛇 薛绥抬眸:蛇有什么可怕都为活着而已,它与我并无不同。 李肇:薛家拥护端王,你为何选孤 薛绥: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天底下最好的靠山。 李肇冷笑,端王若成大业,你薛家也会满门荣光。 薛绥定定望着他,薛家选的,便是我弃的。薛家反对的,便是我投奔的。薛家得意,不如我得意。 李肇盯着她慢慢走近,似笑非笑地凝视,眉宇间更显冷淡。 你求孤 薛绥:殿下不应,吃亏的是自己。 李肇修长的手指,滞了一下。 背对的灯火模糊了他英俊的面容。 孤如何信你 薛绥默默起身,与他面对面站立,嘴角微微抿紧,就像一个柔软无害的姑娘,盯着他,手指伸向领口。 李肇眼瞳微微一暗,露出不屑。 薛绥却没有犹豫,果决得好似一只饿着肚子闯入狼群的羊,就在狼群和狼王的面前,将粗旧的葛衣用力剥开一幅。 她生得极好,可惜白玉染瑕。 雪藕似的肌肤上,有不少肉眼可见的陈旧疤痕,如蛛丝盘踞,便是长年从军的男儿,也不过如此。 为了走到殿下面前,我用了整整十年。 又轻声问:这样的我,能不能取信太子殿下 刑房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十年过去,很多伤疤都变淡了,消失了,但是,从这冰山一角,仍然可以窥见她年幼时遭受的残忍和虐待。不必多说一个字,滔天的恨意便席卷而来,好像要让那些疤痕重新复活,变成一张张狰狞的笑脸。 来公公猛吸一口气,殿下…… 不用怜惜我。薛绥平静地拉好旧袄,我不是来寻求同情的,我会让太子看到我的价值。 又抬头望着李肇,各取所需。 李肇:孤不做赔本买卖。 薛绥眼神淡淡,要是命没了,赔不赔的又有什么关系 李肇又笑了。 笑得令人心颤。 来公公和几个侍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薛绥若无其事,整理好衣裳,正色道:我今日来,也是为了告诉太子。三日后的消寒会上,老君山的‘劫匪’,会卷土重来。 李肇挑眉:哦舍身示警意欲何为 薛绥看他一眼,就当是我送给太子殿下的见面礼吧。我很快就会回到薛家,殿下到时要是还活着,劳烦给个回礼。 李肇嘴角微僵,哼! 太子爷拂袖而去,来公公迷糊了。 此女夜闯幽篁居,犯的是太子大忌,万万没有活命的道理。 为何心软,放她离去 他急,薛绥不急。 她徐徐揖礼,别院深幽,小女子惶恐,恳请公公送我一程。 来公公:…… 她惶恐个屁。 现在惶恐的是他。 太子殿下心思难测,一不小心,就得掉脑袋。 来公公黑着脸把薛绥送到门口,就见太子的亲卫关涯追了上来。 一个乌漆麻黑的青龙木盒子递到薛绥面前。 薛绥没接,何物 关涯面无表情:殿下交代,请姑娘回去再看。 …… 薛绥带着盒子回到旧陵沼,已是次日黄昏。她打开第一层,发现盒子里还套着一个盒子,里面的盒子用的鲁班锁。 李肇这是料定她打不开 薛绥挑挑眉,盒子在她白皙的指尖转动…… 嗒!木榫弹开了。 盒里有一粒褐灰色的药丸。 还有一张字条。 汝好命,服下解药,存焉。 薛绥捏着冰冷的盒子,脊背生出一层冷汗,就好像幽篁居的毒蛇滑腻腻地从裙底爬了上来…… 木盒有毒! 要是她打不开这个特制的鲁班锁,那就是蠢货,不配与东宫为谋。那么,中毒而亡就是她最后的下场。 千般奸佞计,万处藏祸心。 好狠的李肇! 世人都说,比皇宫更危险的是东宫,比皇帝更难当的是太子。李肇行差一步,也会万劫不复。 他不能不狠。 薛绥要与虎谋皮,只能比他们更狠。 毒性很快发作,大滴大滴的汗水落下来,腹中疼痛如绞。 薛绥将药丸咽下,唇角慢慢浮出一丝微笑。 姑娘,大师父回来了,让你过去。 房门被小昭敲响,薛绥神色一变,笑容消失在脸上。 是个人,都有怕觉。 薛绥有三个师父。 她最怕的,就是大师父。 第4章 逆天改命 三个师父都在静室里等她。 孤灯映在木窗上,旧陵沼的夜晚,山风呼啸如鬼哭狼嚎。 大师父静善盘坐蒲团,人静,目静,一双黑漆漆的眼,早已不能视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十三,跪下! 薛绥端端正正地跪下来,大师父,二师父,三师父…… 她是旧陵沼守尸三老的第十三个徒弟,也是最小的徒弟。 小徒弟,总是最为得宠一些。 三师父看她低头认错,不由心疼地叹息:十三,是你暗中筹谋,设法让薛家大娘子寻你回京 薛绥螓首微垂,点头。 二师父问:你可想好了 弟子已想了十年。 薛绥再次拜下,朝三位师父各磕一个响头,抬起眼,十年前,他们常说,舞姬之女,注定低贱,要吃那千般苦,遭那万般罪,即便被贵人毒打奴役,也要当成天赐的福气……还说,我七杀过旺,是天生的坏种,合该受尽屈辱。弟子苦熬十年,就为换得今日……逆天改命!请三位师父成全。 片刻,静善终是再度开口:当年,为师曾在你师祖病榻前起誓,旧陵沼守尸人世世代代不沾江湖纷扰,不涉朝堂争斗,只护这一方安宁…… 弟子明白。薛绥低头,将诏使令牌从怀里取出,不舍地摩挲片刻,双手高高捧过头顶,重重磕下。 弟子报的是私仇,不该再掌诏使之令。此去山高水远,弟子死生自负,恩怨与旧陵沼无关!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好似敲在人心。 弟子不孝,恳请三位恩师保重身体,岁岁安康,待弟子大仇得报,再还师恩。 静善沉默,瞎掉的双眼如有浩渺云海。 另外两位师父不时以眼角余光瞄她,无声、无言。 他们仿佛看到当年,那个瘦弱得豆芽菜似的小姑娘,满脸污渍,衣衫褴褛,提着一把生锈的匕首,光着满是血泡的脚一步步走过来,重重跪倒在地。 弟子愿拜入师门,从此追随师父左右,聆听教诲,研习十艺,秉持侠义之心,救助世间苦难。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薛绥被大师父关了禁闭。 十天后的破晓,薛府四姑娘薛月盈亲自带着人到了旧陵沼外。 有方嬷嬷的教训,她没敢进入陵沼之地,只花银子请了一个领路人前来捎信。 小昭得到消息过来的时候,薛绥正双腿盘坐,在静室里手执羊毫,抄写着什么。 小昭有些激动,姑娘,我们当真要上京吗 薛绥瞥一眼抄写的黄纸。 上面写着若干个名字。 有平乐、谢微兰、姚围、卢僖、郭照怀,也有顾介、傅氏、薛月盈等等…… 还有一个用墨笔画了圈,叫薛庆治。 那是她的父亲。 薛绥将写着人名的黄纸抽出来,投入火盆里,等焚烧殆尽,方才笑道: 去啊。上京那么多好吃的。麻饼、桂花糖藕,八宝羹、精烧燥子。布匹、胭脂、瓷器、香料,也都精美。酒家茶寮,娱乐杂技,笙歌笛舞,满目繁华……不去怎知是什么滋味 小昭身子抖了一下。 她方才瞟到姑娘写的根本不是大师父罚抄的经文,而是比画册上更长的人名,心里一阵发毛。 杀不完。 根本杀不完。 薛月盈坐在马车上,面前的紫檀木小几,摆放着果点和热茶,她穿了一身雪缎的藕荷色襦裙,富贵海棠芙蕖点缀,妆容雅致。 她生得很美,第一眼看到她的人,很难不被她的美貌所吸引。 与她同来的是靖远侯府的五郎,顾介。 二人头碰着头,正说着下个月的大婚事宜。 四姑娘,人……带出来了。 薛月盈慢慢转过头,看到薛绥俏生生地立在寒风里的银杏树下。黄叶铺了一地,她似笑非笑。 十年的光阴被生生掐断,眼前的人很难和记忆重合。 不可否认,当年那个卑贱的舞姬之女,出落得明艳动人,落落大方,让人不敢相认了。 六妹妹,是你吗 薛绥微笑走近,薛四姑娘,别来无恙。 六妹妹,你受苦了。薛月盈倏地红了眼圈,起身欲拉薛绥。 薛绥后退一步,她拉了个空,尴尬地弯着腰,坐不是,站也不是。 十年了,六妹妹心里仍有埋怨唉……那会子才多大呀,都是童稚小儿,少不更事,玩闹起来,难免会出格一些。六妹妹也该宽容大度一些才好…… 她抽开马车暗格,取出匣子。 方嬷嬷在旧陵沼受了惊吓,回府就一病不起。母亲动了大怒,要打你板子,我好说歹说才劝下来,又特意托了顾郎带来一株百年老参,你回去后献给母亲,磕个头,告个罪,责罚也就免了。 薛绥微微一笑。 她与薛月盈相差一岁,同为庶出,命运却天壤之别。 四姑娘美貌过人,性子温婉,生母死得早,却成了薛庆治心里的白月光。于是她从小养在大夫人傅氏膝下,善解人意,如解语之花,是薛府众多姑娘里,人品才貌最像大姐薛月沉的一个,很是得宠。 以前薛绥被人欺负,四姑娘总会挺身而出,替她说好话,还时不时掬一把同情泪。 凭着这一手绝活,她越求情,那些人就欺得越狠。 而薛绥,起初也曾把她当好人,真心以待…… 多谢四姑娘。薛绥轻笑,眼角微微撩开。 我需要跪下受恩吗 薛月盈愣了愣,声音软绵绵地笑。 六妹妹说的什么傻话我们是好姐妹,是家人。 她收了收袖中的手,一脸唏嘘,这些年,我常常梦到你,后来也曾托人寻找,可回来的人都说,你被拐子拐走了……六妹妹,这些年你是遭了多少罪呀……唉,你既然活着,为何不找回家来 家薛绥不免好笑。 看来四姑娘忘了,我是薛家不要的。 薛月盈想到儿时的事情,抬袖拭了拭眼角,都过去了,姐妹久别,不提那些伤心事。眼下有大姐姐垂怜,六妹妹得了这一桩好姻缘,也就熬出头了…… 薛绥笑:这么好的姻缘,我换给四姑娘吧 薛月盈委屈地咬了咬下唇,六妹妹还是在怨我,当时年幼,没能护住你么 薛绥抿唇:四姑娘还是这么善良大度,这么会说人话。 她语气没有起伏。 顾介却听出话里的讽刺,变了脸色。 薛六,你还在痴心妄想什么 他厌恶地看着薛绥:盈儿一心为你着想,你却处处不肯饶她。说到底,你还是放不下我们的婚约。你也不想想,那本就不是我自愿的。当年要不是你厚着脸皮求我的阿母,她如何会逼我娶你 顾介的娘与薛绥的娘,都是留香阁里有名的花娘子。 但顾介的娘是被靖远侯用八抬大轿抬入侯府的。 虽说顾侯爷顶着家族的压力,没有让她续弦,但顾侯爷也没有另娶正妻,后宅里的事,全由她操持,相当于半个主母。 她的话,侯爷肯听,顾介不得不听。 薛绥叫她春姨,是一个爱笑的妇人,身上很香,手心很暖,会做好吃的糖渍果子塞到她的嘴里,好似要把人的心都甜得化掉。 也因为这个,当她看到顾介因为春姨的身份被那些人羞辱时,才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相救。 顾介胆子小,打骂从不反抗。 那天他们玩得起兴,骑到顾介的头上,用刀子划他衣裳,差点割破喉管…… 是薛绥冲过去,推开刀子,护住他…… 不料刀子划破了平乐小公主的孔雀羽衣。 从此被凌辱那个人,由顾介变成了她。 虽然爬出深渊的顾介,不肯再回头多看她一眼,但春姨却由此认定,她是顾介的良配,非要和薛家结亲。 以至于薛绥后来无缘无故失踪,春姨听到一些薛府传出来的闲言碎语,得知她的遭遇,心疼得痛哭一场,对外放出狠话,她宁愿儿子做光棍汉,也不许他另娶他人。 直到今年,春姨生了一场病,薛月盈肚子里又有了消息,再不成婚就压不住了,侯爷的脸面也不好看,她这才软下心肠,答应顾介和薛月盈的婚事。 薛绥看着这一对恶心的狗男女,突然就笑了。 十年未见,春姨还好吗 第5章 回府小惩 成年后的顾介,如愿长成了薛月盈喜欢的样子。 他生得挺拔,笑起来很灿烂,但他不喜欢薛绥的笑,不喜欢她笑着看自己。 可能因她母亲是胡姬的原因,薛六的眼睛太黑太深,鼻梁秀挺,自带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明明命如草芥,却格外干净好看。八岁如此,十八岁也是如此,这让他很烦躁,恨不能打碎她。 你还有脸问我母亲若非你从中作梗,我母子怎会离心盈儿又怎会苦熬多年你可知盈儿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嘲笑薛六,全都怪你! 薛绥反问:她有我受的多吗 顾介脸色一僵,别开眼去。 你那点皮外伤算得什么,小孩子的玩闹罢了。 皮外伤 薛绥看着阴冷的天空,想起那个被疼痛折磨得颤抖挣扎却被堵住嘴喊不出一个字的孩子,抚着后腰冷笑。 那你的伤呢顾五郎的伤痊愈了,便忘了我的救命之恩 顾介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眼神变得格外凶狠。 我和他们是知交,是挚友,我们一起玩闹,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好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他用僵硬的手,替薛月盈整理了一下肩膀上的披袄,盈儿这些年伤的心,吃的苦,受到的诋毁,比你薛六痛苦千倍,万倍…… 薛绥笑道:那顾五郎可要记好。没有千倍、万倍,将来由你亲自补刀! 薛六!顾介变脸大怒。 顾郎……薛月盈朝他摇了摇头,莫要怪我妹妹,她很可怜。 顾介看着她,眉目温柔下来。 盈儿,你太善良了。若有救命之恩,也是你,不是别人。 顾郎…… 好,我不怪她。但我说过,死也不会娶薛六,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盈儿受半分委屈……盈儿的好,顾介一定珍而重之。 薛月盈莞尔,一脸明媚,那你好好和六妹妹说话……虽说嫁入王府是好事,可女子不得所爱,难免伤怀…… 顾介无奈地点点头。 侧目,却发现薛绥在笑。 他更是烦躁不安,盈儿,你是好心,可人家未必领情。有些人终究上不得台面,不值得我们的善意…… 薛月盈抬手制止他说下去,又问薛绥。 六妹妹,你若不肯去王府,不如随我一同去求祖母和大夫人,准我姐妹共事一夫,同为顾郎平妻…… 盈儿!顾介急了。 这样不堪的女子,如何能与你平起平坐 薛绥差点笑出声儿,谁说我不肯 她看着路边疾掠而过的马匹,扬起一抹笑意。 论才貌权势,顾五郎给端王殿下提鞋都不配,我怎会弃了凤凰,嫁给山鸡 又轻轻嘘了一声,不是人人都像四姑娘这么瞎的。 顾介臊得涨红了脸,又不敢公然反驳她,说端王不如自己。 薛月盈沉不住气了,六妹妹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大姐姐婚后多年无子,这样的好事也轮不到你…… 薛绥微微一笑,四姑娘这话我回头便学给大姑娘听。她怎么那样苦命不像四姑娘,这还没有成婚呢,想怎么受孕就怎么受孕。 薛月盈心里一紧,脸唰地发白。 怀孕的事两家人守口如瓶,外人如何得知 薛月盈看一眼低头垂目的两个丫头,想到顾介那个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的亲娘,忽然不敢看薛绥脸上的笑。 嫁入侯府,当真能得一世荣华吗 薛月盈为薛绥准备了另一辆马车。 她和顾介在前,时不时传出笑声。薛绥带着小昭在后,半道上车厢的木材便损坏了,一路走走停停,回府比薛月盈晚了足足一天。 大年刚过不久,薛府门前还挂着节气上的红灯笼,入夜后,灯火烁烁,映出一派高门显赫。 薛绥的马车在府外等了足足盏茶的工夫,才有人前来开门,容她进去。 门房呵着手,哼着不满的鼻气,没把落难回京的薛绥当回事,一如既往地尖酸刻薄。 天寒地冻的,六姑娘就不能快些赶路吗非要搓磨我们这些下人,熬更守夜地等你。 要是换了别的姑娘,夜里回府,少不得打发几个银钱给开门人吃酒…… 帘帷里伸出一只手。 雪白的掌心,有二十来个铜板。 抠搜!门房瘪了瘪嘴巴上前抓钱,不料那小手一扬,铜板准确无误地飞到半空,零零散散地落入照壁前的景观鱼池里。 哎!失手了。 鱼池蓄满了水,这样的霜冻天,要捞出那些铜板,就得遭罪…… 门房冷脸咬着牙,等马车驶过这才撸起袖子将胳膊伸入水中。 薛绥将车帘掀开一角。 夜风夹着寒意,清凉地钻入袖口,仿若幽冷的丝绦悄然缠上肌肤,令她微微战栗。 那人弓着腰在冬水里摸铜板的样子,很狼狈…… 正如她当年被人倒提着双脚将脑袋按入水缸一样。 薛庆治刚陪同端王从议事堂走过来,就看到薛绥丢铜钱的一幕,表情瞬间凝固。 薛尚书。李桓负手立于照壁东南的一棵树荫下,面容半明半暗,声音带着一种悠慢和矜贵。 尤太常家的案子,你要抓紧。尤老令公每日去父皇面前哭诉,本王也很为难。 好说好说。薛庆治拱手揖礼,下官必定详查慎处,将案子办得妥妥帖帖,不让王爷费心。 李桓看他恭顺,严肃的脸温和下来。 称呼也换了。 有劳岳丈。 薛庆治欠了欠身子,笑得意味深长,下官身为刑部尚书,查办刑狱本是分内之事。何况,王爷眼下督办京兆事务,下官更当尽心辅佐,以报王爷信重之恩…… 皇帝有意培养端王,虽然不是名义上的京兆府尹,但上京城的大小事务,全由他督理。 不仅如此,皇帝还破格让他执掌右翊卫,以及宫卫禁军,用以节制太子东宫六率的直属亲兵。 个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当爹的偏心,李桓也不负众望。 他督理京兆以来,为官员谋利,对百姓宽容,并亲手操刀修改刑律,减轻立朝以来的诸多酷刑。 这使得他在市井坊间很得赞誉,美名传扬。 上元节那天,尤太常家的三郎坠落飞桥,起初京兆府判定是酒后失足。可宫里的太医接骨续命以后,尤三郎竟然苏醒过来,一口咬定是有人推他。 这事在上京喧嚣了好几日,传闻不少。 坊间幸灾乐祸,说他招猫逗狗,死了才好。 京兆府会同刑部,查遍当晚邛楼的可疑人员,也没有找到凶手。 尤老令公为了这个宝贝疙瘩,天天到御前哭诉。 换以前,皇帝顶多也就宽慰几句,但如今端王督理京兆,一心想要整饬民风、革除时弊,这案子一出,又找不到凶手,就如同当众打了端王殿下的脸。 薛庆治心领神会,说几句场面话,李桓也就不再多说,将脸一转,淡淡相问: 方才入府的马车里,是何人 薛庆治有些心虚。 当年,他们对外只说那孩子体弱,送到乡下的祖宅去养病,后来被拐子拐走了。 薛六如何去的旧陵沼,薛庆治也不知情。 但要是让李桓知道那个欺负下人的女子,就是薛府准备抬入端王府给他做妾的薛六,只怕要坏事…… 幸亏廊下灯火昏暗,李桓未必看得清人。 薛庆治于是说道:黑灯瞎火的,下官也没有看清是哪一房的姑娘…… 李桓轻嗯一声,给他台阶。 岳丈府里的事,本王本不该过问,可最近太子频频发难,父皇又极为看重治家之德、门楣风纪。岳丈要是撞到刀口上,治家不严,也是重罪……还是不要再出差错才好。 薛庆治抬袖抹了抹额头,多谢王爷提点,下官省得。 李桓点点头:告辞。 薛庆治弯了弯腰:下官恭送王爷。 李桓徐徐负手,大步走在前面。 薛庆治三两步跟上去,回头看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暗自咬牙。 祸害精! 刚回来就给他惹事,果然是天生的七杀灾星。 哪里像他的大姐儿和四姐儿一个是福星转世,一个有灵慧在身。一个嫁端王为正妃,将来母仪天下。一个嫁给手握重兵的靖远侯爱子,今后尊荣无限,全是当爹的助力…… 第6章 粉墨登场 清阑院是长房大夫人傅氏居住的地方。 暖阁内,如意纹的香炉,正散发着袅袅青烟。 薛月盈陪在大夫人身边,殷勤地捧上热茶。 也不知大姐姐是如何想的,府里八妹妹、九妹妹都生得如花似玉,年岁也正好相当,为何偏要抬举六妹妹 她边说边观察傅氏的表情,依女儿看,六妹妹还念着顾郎,很不情愿呢…… 同为薛府庶女,薛月盈从小便养在大夫人跟前,很会讨好巴结,远比其他庶女得脸,说话也少些分寸。 回头她要是寻死觅活,在端王府里闹出什么丑事,不是要拂了大姐姐的脸面 傅氏拉高盖在膝盖上的薄毯,嗤之以鼻。 她若是肯死,坟头上的草,都可以当柴火烧了。这下作的小蹄子,在旧陵沼那种肮脏地方都舍不得死,去王府享福,怕不是要私底下烧高香…… 薛月盈道:母亲何不劝劝大姐姐六妹妹没长在尚书府,那种低贱地方也学不到什么礼数规矩,回头也是丢她的人。 傅氏叹口气:我如何没劝你大姐姐,如今主意大了,说什么大和尚批的命数,非她不行。我唾沫星子都快说尽了,她偏要和她老子娘对着干。她是端王妃,我又能如何 薛月盈看出大夫人的不情愿,微微一笑。 要是六妹妹得了端王宠爱,越过大姐姐去,再来压大姐姐一头如何是好 傅氏哼声,借个肚皮下蛋罢了,还能让她得宠我谅她没那个福分。 大夫人……清阑院的内院掌事绣姑打帘子进来。 看了薛月盈一眼,弯腰在傅氏身侧耳语。 傅氏脸色微变,腾地直起腰,将木几拍得啪啪作响,茶水都溅了出来。 好个小蹄子!她哪是给门房耍威风分明就是打我的脸。 薛月盈看着大夫人盛怒,忙给她捏肩膀。 母亲消消火,六妹妹在旧陵沼待久了,想来是忘了规矩,母亲犯不着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傅氏火冒三丈,哪里听得进去半句 薛月盈越是说薛绥不容易,越是火上浇油,她不耐烦地让绣姑更衣,要去找薛绥兴师问罪。 回府不先拜见主母,何止是不懂规矩我看她是没把我这个主母放在眼里,铁了心要辱没薛家的门楣。今日我不治治她,明日只怕要爬到我头上来作威作福! 薛月盈看着傅氏添衣出门,慢吞吞将手伸给大丫头清竹。 我们回吧。 清竹问:四姑娘不去瞧瞧吗 薛月盈轻笑,母亲正在气头上,我何苦去触霉头六妹妹要自求多福了。 薛绥在生母雪姬居住的杂院下房里。 雪姬被人以名相称,也就是说,她连薛庆治的妾室都不算,仍是府里最低贱的姬侍。 说来薛庆治后宅的妾室不少,通房也有两个,傅氏自恃是侯府嫡女出身,多少都能维持一些大夫人的体面,心里再不高兴,对庶女庶子,明面上也都过得去。 就是雪姬和薛六不行。 当年薛庆治和同僚在留香阁宴饮,恰逢傅氏临盆。 小厮去唤了一次又一次,他都没有回府。 晚上傅氏生孩子九生一死,小儿子从娘胎里出来就没了呼吸。 次日大早,薛庆治才带着雪姬回府,激得傅氏滔天怒火,恨到了骨子里…… 而薛庆治在短暂地喜爱了雪姬几天以后,很快就因小儿子夭折的愧疚和傅氏的淫威,将她弃如敝履。 雪姬是胡女,在上京无亲无故,在薛府更是得不到一丝善待,最过分的时候,傅氏让人在她的眉、眼上刺字,以墨渍之,从此水洗不褪,再也没脸出去见人,不需要别人羞辱,就自觉低人一等。 雪姬习惯了苟且偷生,即便是看到十年不见的亲生女儿,也不是欣喜,而是如临大敌,惶恐得如同惊弓之鸟,目光不安地躲闪…… 六姐儿,你是六姐儿 你如何回来的老爷和夫人可知情 她还不到四十岁,却已佝偻,薛绥站在她面前,高出她大半个脑袋。 知道。薛绥整了整她头上的罗帕,让小昭把薛月盈送的人参拿来。 拿去熬参汤,配着药吃。 雪姬伸出干瘦的手,微微颤抖推拒。 这么好的老参,我一个卑贱下人,如何吃得……我是不配的,我不配的…… 薛绥硬塞在她手里,我说你吃得,你就吃得。拿着! 雪姬仍是摇头,薛绥不得不弯下腰,包住她冰冷的双手。 雪姬!这是大夫人赏的。 雪姬愣了下,看着女儿温柔坚定的眼睛,这才流露出几分欢喜,咳嗽着笑。 大夫人终是饶恕我的六姐儿了。六姐儿,你往后可要长进啊…… 好你个小畜生!紧闭的旧木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打断了雪姬的话。 两个嬷嬷提着灯一左一右站在门外,傅氏在绣姑的搀扶下,沉着脸步入门槛,劈头盖脸地骂。 小蹄子长本事了进了家门,不给主母请安,跑到下人房里来尽孝 大夫人恕罪,大夫人恕罪。雪姬吓白了脸,双膝一滑便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一边拽薛绥的衣袖,一边朝傅氏磕头求饶。 六姐儿离府多年,全然忘了礼数,大夫人是该罚她……六姐儿,还不快跪下给大夫人磕头认错…… 薛绥用力抽回袖子,在雪姬错愕的目光中,对傅氏轻描淡写地福身行礼。 我记得大夫人说过,酉时以后,不得打扰。这会儿该是亥时了,我不敢叨扰大夫人清静。 当年她被薛府大厨房的两个走狗欺负,曾想去找傅氏主持公道,结果在门口就被两个嬷嬷拦了下来,理由就是过了时辰。 那天,她被人揍得皮开肉绽,鼻血流得满地都是,脸肿了大半个月。 大夫人屋里的规矩,我都牢牢记着。 傅氏上下打量她。一身半旧的袄裙,裙摆都挂出丝了,鞋子更是不知哪个年月做的,洗得发白,一看便知在外头活得艰难,不由得嘘笑出声。 下作东西倒是嘴快! 她指向雪姬手上的人参。 那你来说说,是谁没干没净,偷窃府中财物 第7章 妒妇撒野 雪姬惊愕,仿佛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眼里满是惊恐和绝望,忙不迭将人参奉上。 大夫人饶命!六姐儿断断不敢偷窃,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给你脸了是吗一个门子里的娼妇能养出什么知礼知数的好女儿 是我的错,大夫人罚我吧……是我偷的,是我偷的,与六姐儿无关…… 雪姬慌得六神无主,急吼吼地磕头认错,想替薛绥把事情揽下来,薛绥想阻止她都来不及。 傅氏冷笑一声,你舍不得你的女儿挨打我就偏要打你的女儿。我即便打死她,也无非舍一张草席。贱人,这就是你害死我儿的下场,好好受着吧! 她说罢寒着脸扭头,叱喝道: 来人,把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贱蹄子拉下去,打二十个板子再来回话。 雪姬一听,苍白着脸软倒下去,死死拽住薛绥的衣袖,嘴皮哆嗦,快磕头,六姐儿磕头,我磕头……不,贱婢给大夫人磕头,大夫人饶命,饶了六姐儿吧…… 两个婆子凶狠地拽开雪姬,应声过来拉人。 薛绥轻轻避开,稳稳撑住雪姬颤抖的肩膀,一动不动地盯着傅氏。 大夫人要罚我之前,不去问问老爷的意思 傅氏听得不可思议。 十年不见,这小贱蹄子竟长出了一身反骨 傅氏冷笑道:薛府后宅,从来都是我这个当家主母说了算。薛六,你该不会以为寻你回来,是做薛府千金的吧 她示意左右的婆子,愣着干什么,拉出去! 是,大夫人。两个婆子抖着满脸的横肉,拽住薛绥的胳膊就拉。 雪姬哭得呼天抢地。 傅氏看着这卑贱的母女两个,让绣姑抬椅子来,往门边一坐。 打,往死里打!打到这小蹄子认错为止! 大晚上的,吵什么一声厉喝从门外传来,傅氏微微变脸。 薛庆治十几年来,从不踏足雪姬居住的杂院下房,这大晚上突然过来,是为什么 老爷。 众人请安,看着慢慢迈过门槛,负手而立的高大男子。 小昭这才默默松开拳头,低头撇嘴。 这大老爷晚来一步,让她松活一下筋骨,揍上几拳,或者不小心杀两个,多好啊…… 薛庆治早年戎马,生得威风凛凛,美须一捋,便不怒而威。 六姐儿既要抬入端王府,便不要伤了身子。他环视一下雪姬居住的破旧小屋,又看一眼那散发着霉味的被褥,皱了皱眉头。 出门子前,也该给她们换个住处,置办些行头,好好收拾收拾,不要辱没了王爷。 傅氏正在气头上,看到这老东西替雪姬母女出头,气不打一处来。 老爷这是吃醉酒了下人就是下人,还能像主子一般侍候薛府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傅氏是永定侯府的嫡出,历来姿态甚高,薛庆治贵为刑部尚书,也要给她几分脸面的。 可今日他竟当众沉下脸,一振夫纲。 我的话,就是规矩! 傅氏冷笑一声:老爷今日耍这威风,是要给这对无名无分的母女撑腰不成 薛庆治:你——傅氏,你放肆!口口声声人妇之道,却行妒妇撒野之事,这便是你永定侯府的家教 傅氏很少看到薛庆治发这么大的脾气,还是为了这一对卑贱的母女,喉头微微一堵,指着那人参。 我身为主母,竟是不能管束府里这些偷鸡摸狗的赃事了 薛庆治沉下脸,不满的看向薛绥。 还不快交出老参,向你母亲磕头赔罪 薛绥笑了。 这不是府里的东西。 傅氏阴阳怪气,这明明就是我昨岁生辰,大姐儿带回来孝敬我的百年老参!你真当我眼瞎,自己的东西都认不得还是说,你们母女也买得起这样年份的老参了 薛绥慢慢捡起地上的布包和匣子。 大夫人睁大眼睛。 傅氏一窒。 就见她慢条斯理掀开那青布包,连同匣子一层层打开。谁料外表相似,里面却全然不同。 匣子里赫然刻着一个带刀的金骷髅头。 薛绥道:这是旧陵沼草市上的贼货不假。可我竟不知,尚书府……不,大夫人说是端王府,也会买见不得光的贼货来送礼是世风日下,还是端王府上揭不开锅了 她轻描淡写,骂得傅氏面红耳赤。 薛六可以不要脸买贼货。 可薛家和端王府要脸。 旧陵沼什么地方人尽皆知,他们怎么能与旧陵沼有交道怎么可能去买贼货 薛庆治哼声:无事生非。 傅氏面子挂不住,皮笑肉不笑地应下。 是,老爷教训得是。妾身是气糊涂了,一时眼拙,认错了。说来都是小事,六姐儿不懂规矩,我当主母的慢慢教她便是,不该动手打骂。 说罢又朝绣姑使个眼色,知道六姐儿要回来,妾身早就差人将梨香院洒扫干净了。 绣姑赶紧低头回应,是啊,老爷,大夫人怕六姑娘住不习惯,特地安排了清净些的梨香院…… 薛庆治看她一眼,没再多说。 薛绥面无表情将老参交给小昭,心里冷笑。她怎么可能不防着薛月盈,真把她当好心 小时候吃的亏,足够长教训了。 雪姬松了一口长气,望着薛庆治真情流露,眼神十分快活。 老爷垂怜。六姐儿,还不快跪谢大老爷,跪谢大夫人…… 薛绥微微勾唇,虚虚行个礼,多谢父亲替女儿周全。 薛庆治略微意外。 六姐儿小时候从来只叫他老爷,没有唤过一声父亲。 看来流落在外,吃些苦头,倒是扳正了她的性子。 收拾收拾,今晚就搬过去吧。 不搬过去,雪姬这巴掌大的地方,也不够她们住的。 雪姬泪水涌到眼眶,不停地谢恩,傅氏只是阴阳怪气地笑。 薛庆治看着这些,无端心烦。 朝堂上的事情够操心了,他不愿多花一点心思在后宅这些鸡毛蒜皮上。 他负手看着傅氏,不早了,大夫人回去歇着吧。 傅氏冷笑着扫一眼薛绥母女,屈膝行个礼,哼声扭头,是老爷,妾身退下了。 薛庆治看着她离去,张了张嘴,似是想对薛绥说些什么,终是没有开口,拂袖而去。 屋里安静下来,雪姬动容地握住薛绥的手。 六姐儿,你听到了吗你父亲帮我们说话了,你父亲他,他晓得疼惜你了。 薛绥听她激动得哽咽,微微扬眉,笑不达眼里。 是啊,他也会当好人呢。 那天从幽篁居离开,她对李肇说,他若不死,就让她借个势,并非戏言。 消寒会上的刺杀,如她所说地发生了。 有两个舞娘趁着太子酒意微醺,舞到跟前,用带毒的袖箭偷袭。 东宫侍从埋伏在侧,生擒了两个死士,其余当场饮毒自尽。 太子一怒之下,将消寒会上的全部仕人士子和乐伎带走,也没审,一律暴打成猪头再放回去,在上京引发轩然大波…… 事后,太子践行约定,在朝会上将薛庆治参了一本。 说薛尚书虐待并遗弃亲生女儿,罔顾伦常,猪狗不如。 当今崇昭帝偏宠萧贵妃,对萧贵妃所生的端王殿下和平乐公主更是疼在心头。 此事尽人皆知,但皇帝最忌惮旁人说他偏心。 皇帝要脸。 太子含沙射影的一番话,听得皇帝心里不舒服。他找不到理由发太子的火,只好把气撒在薛庆治的身上,不仅当着文武百官把他好一顿训骂,还罚了他一年俸禄。 薛庆治是端王的岳丈,太子挑他的理也没人意外。不会有人认为,他是在为一个小小的舞姬之女出头。 薛绥也没料到李肇会疯到朝堂,给她爹和他爹当头一棒。 但她实实在在的受惠了。 薛庆治再不情愿,也要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咽,好生关爱一下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第8章 梨香院 傅氏出门,没回清阑院,而是带着丫头婆子趁着夜色去了琉璃阁。 琉璃阁里灯火未灭。 薛月盈没有去杂院看热闹,心里却惦记着那头的消息,一直在尖着耳朵听动静。傅氏去了肯定会大发淫威,想必六妹妹又要挨罚…… 等待许久,她有点迫不及待。 清竹,你让清红去打听打听…… 清竹笑着应声出去,刚拉开门闩,傅氏便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傅氏脸上罩着阴沉沉的黑气,没有理会丫头的请安,也没有让人通传,径直闯入内室。 母亲…… 薛月盈听到动静刚披衣过来,脸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 小贱蹄子,你还想不想嫁到靖远侯府了 薛月盈被打得怔立当场。 跪下!傅氏在薛绥那里积压的火气可算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双眼冰冷地瞪着薛月盈,就像看到了仇人。 薛月盈缓缓跪下,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里满是惊讶、不安,还有屈辱。她一只手捂着脸,眼泪滚滚而落。 不知母亲何故责罚 傅氏质问:薛六手上的老参是你给的 薛月盈微微颔首:是。 拿那支老参去旧陵沼的时候,她就没有想过隐瞒大夫人。这些年,傅氏对庶子庶女多有防备,又甚为多疑,哪个房里都少不了她的眼线。 薛月盈就是做出来给她瞧的。 但她想不出薛六做了什么,能把大夫人气成这样。 母亲明鉴,女儿是托顾郎寻来一支老参给六妹妹,但特意叮嘱过,让六妹妹回府孝敬母亲……一可减轻她的罪过,二能讨母亲欢心,原是两全其美。女儿怕不够体面,还用了大姐姐从王府带回来的锦盒装上…… 她茫然无知地问:是母亲不喜,生女儿的气吗 傅氏:孝敬我小蹄子拿去孝敬杂院那老娼妇了。你以后不要自作聪明,少给我找事! 薛月盈从跪变趴,女儿不知六妹妹会如此忤逆,请母亲宽恕…… 傅氏斜眼,起来说话吧。 绣姑看大夫人消了火,笑腻腻地上前将薛月盈扶起。 四姑娘,你这支老参,可没少让大夫人受委屈啊。 她把方才的事一说,薛月盈便呆了。 大夫人是当家主母啊。 薛六怎么敢的 还有父亲,为何要帮她说话 薛月盈摇了摇头,声细若蚊:这六妹妹,是疯了不成 傅氏哼声:她以为大姐儿相中她,尾巴便翘到天上去了不知天高地厚。 大宅底下有的是手段。 她就不信,治不住一个小小的庶女。 …… 炉子上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 母女十年未见,在久别中生疏。雪姬早已被傅氏训化得唯唯诺诺,明明府里的丫头婆子,吃穿用度都比她要好上许多,她也能因为一点点的施舍,对薛庆治感恩戴德。 隔着肚皮,薛绥与她也说不上几句体己话。 哑巴似的听她唠叨,让小昭收拾简单的行李搬家。 梨春院在薛府的东北一侧,离正院最远,离杂院下人房最近。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间耳房,靠墙角有一个小厨房和杂物房。 多年没有住人,空气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这便是大夫人嘴里替她安排的清静,也是薛绥的噩梦。 院子那棵老树还在。 十年过去,它粗壮了许多,但那根断裂的树枝,变成了树身上一个光秃秃的伤疤,满是狰狞的痕迹。 小公主快来瞧,她好像一条蜈蚣啊。 蜈蚣哪有穿衣服的 衣裳剥了去!扒光,扮作蜈蚣才好玩呢。 风雪里,薛府前厅的寿宴喜气洋洋,丝竹绕绕。大人们忙着觥筹交错,没有人注意到庭院里的玩乐,便是有下人看到,也低着头迅速走开。 自从她为救顾介,划破平乐小公主的孔雀羽衣,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 只要逮到机会,他们就会把她羞辱一番。有时候关在生锈的铁笼子里,在她脸上画出鹦鹉的花纹,让她学鸟啄食。有时候用竹藤编成狗耳朵强行套在她头上,让她学狗爬,有时候在她腰上系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让她跳舞…… 打骂更是寻常事。 他们羞辱她,取悦平乐小公主。 平乐却看得乏味,玩来玩去,也没什么新鲜乐子。是不是她如今皮厚了,都不知疼的 她不是喜欢顾五郎吗让顾五郎来吧。 顾五郎,你娘要你娶胡姬生的贱种,是因你娘也出自留香阁吗 哈哈哈哈哈…… 接着便是一串笑声。 起哄的人群里,少年顾介紧抿双唇,脸上尽是厌恶之色。 他们把她赤着的双脚用绳子捆着,拖到火炉边上。 从炉子里夹出火红的石炭,递给顾介。 顾五郎,你来罚她。让她长一长记性! 小小的女孩弓起腰,在地上挣扎得小脸都变了形。 顾介犹豫了一下,又或是没有犹豫,火炭就滋滋地烙在她后腰上…… 年幼的薛绥也试图反抗,向家人求助…… 换来的是什么呢 父亲当众训斥,你自小顽劣,不服管教,还有脸告状跪下,给小公主磕头认错。 祖母不以为然,小孩子玩闹,当不得真,平乐公主是陛下的心头肉,她肯来咱们府上玩耍,那是皇恩浩荡,别为这点小事扫了公主的兴致…… 长姐冷漠:不是我不肯帮你,你那性子也太犟了。你若肯顺从一点,他们怎会打你你天生八字不好,磨一磨性子,受些委屈也好。 大夫人幸灾乐祸,你什么身份,公主殿下什么身份料被马吃,鼠被猫戏,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拎不清斤两的狗东西,你要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蠢货,我早就一把掐死了。 就连她的生母雪姬,都来劝她,六姐儿,我们可不敢胡乱攀咬啊。他们是贵人,你忍忍吧,忍忍就长大了……长大了嫁个好人家,有夫君疼爱,那就算活出头了…… 她从此乖乖的,任由打骂。 可顺从也逃不过被欺负的命运,在祖父的寿宴上,她被那群小纨绔凌虐得奄奄一息,命悬一线,府里却为了保全权贵高门的脸面,将她连夜送出府去,掩人耳目,还对外声称被拐子拐走了…… 梨香院有薛绥的记忆。 也是薛绥噩梦里的深渊。 深渊里没有人,也没有光,正如这棵残败的老树,腐朽的在寒风里沉寂。 · 婢子给六姑娘请安。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进来,对着薛绥屈膝行礼。 她不知道六姑娘为什么对着一棵歪脖子老树看那么久,叶子都掉光了,新芽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有什么可看 静默片刻,薛绥才收拾好情绪,慢慢回头。 眼前的丫头有一张圆圆的脸蛋儿,眼睛明亮有神,笑嘻嘻地望着她,嘴角有梨涡,一派天真。 薛绥下意识露出笑容,你找我有事 那丫头小步走近,婢子是旧陵沼出来的。 薛绥的三位师父救了许多可怜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没有中断。这些人离开旧陵沼后,散落在各行各业,淹没在千千万万的人群中间。 或许,他们每一个人都只是低贱的蝼蚁,但拥抱在一起,就是千军万马,无所不知,无坚不摧,这也成就了旧陵沼的传奇…… 一群旧陵鸽,知尽天下事。 薛庆治挨皇帝训诫的事,薛绥便是在回京途中知晓的。 那丫头眨巴眨巴眼睛,婢子原在二姑娘的怜水阁里当差,二姑娘从婆家回府幽居,很少出门,大夫人也不很喜欢她,说怜水阁用不了那么多下人,便打发婢子来侍候六姑娘。原本掌事的让明儿过来,婢子却等不得,想先来瞧瞧,和六姑娘说说话。 小丫头嘴很快,说得眉飞色舞。 薛绥微笑着聆听,心里有根弦被轻轻拨动…… 那天她上交了诏使令,说好生死自负,便是不想再连累三位师父和旧陵沼。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旧陵沼数十年来能够安稳度日,与自身势力有关,但也因为守规矩,从来只拿钱办事,不涉足朝堂,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刚回府,就有人在暗地里帮她。 是师父 还是师兄 薛绥压住情绪,笑问:你哪个门的 小丫头眼睛里露出疑惑,什么门婢子从梨香院的大门进来的。哦,入府的时候,二姑娘给婢子取的名字,叫春桃。 薛绥明白了。 她只是旧陵沼的外门人,不是内门子弟。 好。那往后你就继续叫……如意吧。 小丫头夸张地行了个大礼,如意如意,如我心意。婢子喜欢,多谢姑娘赐名。 第9章 以德服人 次日一大早,梨香院便来了几个丫头婆子。 不知薛庆治昨晚怎么跟傅氏交代的,傅氏指派了包括如意在内的四个丫头和几个粗使婆子来梨香院侍候。 当头的老婆子是傅氏的陪嫁奶娘,姓刘,环视周遭,便是阴阳怪气地冷笑。 大夫人说了,六姑娘刚从旧陵沼那种肮脏的地方回来,礼仪规矩想来都生疏了,未免去端王府落了王妃的脸面,规矩都要捡回来学一学的。 在规矩学好前,六姑娘不要在府里随意走动,以免冲撞了贵人。 小昭和如意飞快地对视一眼,脸上皆流露出愤色。 薛绥笑了笑,声音平和:应当的。 刘嬷嬷昨夜里才去看过方嬷嬷,听她说起六姐儿的狠辣和旧陵沼的恐怖,还带了几分戒心,今日来梨香院一看,这不还是当年那个软柿子烂面团吗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家,什么都不懂,又有一个那样下作的亲娘,乍然回府,只怕早被这簪缨富贵迷了眼睛。所谓狠辣,无非穷苦罢了…… 是方嬷嬷太蠢,被旧陵沼吓住。 而大夫人,也实在小题大作。 这种低贱出身的小丫头,还不得由着她搓圆捏扁随便使点手段,就能让她乖乖听话,飞不出手掌心。 刘嬷嬷不自觉地拔高姿态,往前一站。 即日起,由我来教姑娘学规矩。所谓家风谨严,妇德昭彰,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六姑娘要牢记自己的身份,行不得半点差错。 她说什么,薛绥都听着,面带微笑。 待刘嬷嬷说完,方才笑道:很好。 刘嬷嬷瘪着嘴,示意丫头婆子们都站整齐了。 六姑娘,看赏吧。 薛府规矩大,哥儿姐儿都好个面子,给下人的赏钱向来丰厚。 刘嬷嬷以为她为了在府里站稳脚跟,多少得备一些银钱打发下人,换来少遭罪…… 没有料到薛绥不仅不给她们一个铜板,还转头叫小昭。 给她们讲一讲规矩。 小昭笑应一声,在姑娘面前大呼小叫,你呀我的就罢了,还吩咐起姑娘做事了我看刘嬷嬷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大夫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声音未落,她指着院里的老树。 去,树下罚跪两个时辰,等你想明白了什么是规矩,再回来教我们家姑娘。要是学不会,便捆了双脚,扒光衣服倒挂在树上,再好生思量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