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姒锦全文免费最新章节》 第1章 借孕挡灾 崇昭十三年的上元节,朱雀街上游人如织,花灯似海。 薛绥靠坐在烟雨阁二楼,面前的红泥小炉上,茶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她半垂眼,细长的手指抚过精美的画册,动作十分缓慢。 上元佳节有天诛。欠我的债,也该还了。 画册上笑容明媚的女子,是当朝平乐公主。 一袭华衣,由孔雀羽线织成,据说百名绣娘耗费三年光阴方得一匹,金线为底,寸锦寸金,一件羽衣的造价,可供一个县府的百姓十年丰衣足食…… 小昭轻声道:姑娘,要下雨了。 薛绥就像没有听见小昭的声音,也不看她紧张的表情,漫不经心地翻动画册。 ——太子太傅卢克符的孙女,卢僖。 ——大理寺卿谢延展之女,谢微兰。 ——郑国公郭丕之孙,郭照怀。 ——内史侍郎姚弘之子,姚围。 ——太常寺卿尤祝之子,尤知睦。 手指停在这一页。 薛绥微微上扬唇角,带点笑,下雨好。 砰!巨大的声响震动茶楼。 高台上的酒旗幌子被一个黑影扑倒在地。 尖叫声四起,朱雀街人头攒动,受到惊扰的人群四处逃散,将街边的小摊小贩冲得东倒西歪,小贩手忙脚乱地护着货物,骂骂咧咧…… 死人了! 尤太常家的三郎从邛楼摔落,砸死了一个老仆妇! 那老仆妇正扶着一位年轻的贵夫人从胭脂铺里出来,就被从天而降的男子砸中脑袋,脖子折断,当场死亡。 贵夫人吓得花容失色,望着被色彩斑斓的花灯装点璀璨的天空,扶着丫头的手,止不住颤抖。 又来了,它又来了! 对面二楼。 小昭抻长脖子往外看,直是咋舌。 死了死了。姑娘,端王妃可会相信咱们的诡计 薛绥抬眼看她。 小昭拍了拍嘴巴,笑嘻嘻道:婢子知错。姑娘用的不是诡计,是正义。 她说着双手合十,朝画册拜了拜。 祝各位不得好死。小昭恭祝各位,不得好死。 薛绥慢慢起身,将画册纳入怀里。 走吧,赏花灯去! 真的下雨了。 雨丝细细,笼罩着上元节的灯市。 这是崇昭十三年的第一场春雨。 薛月沉回到端王府,仍然惊魂未定。 奶娘方才就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京兆府的衙差说,尤三郎是吃醉了酒从邛楼的飞桥栏槛摔下来的,他砸在奶娘身上侥幸活了一命,但手脚尽断,身上没一处好骨头,不死也只是个废人了…… 薛月沉一颗心乱如麻絮,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翡翠,你即刻去薛府,告诉母亲,让她务必赶在王爷生辰之前,找回六妹妹,送到端王府…… 翡翠为难地道:王妃,大夫人是断断不会应允的。 薛月沉心神不宁,你就说,我婚后多年无子,需要本家妹妹侍奉王爷,为王府添丁…… 翡翠犹豫:六姑娘生来不祥,又是卑贱之身,她哪配侍候王爷再说……再说她当年伤成那般,只怕是早就不在了。 薛月沉紧紧攥着帕子,失魂落魄。 让你去,你就去!非得等到索命鬼儿寻到我跟前 自从上个月太后寿宴,薛月沉就像撞了邪似的,接二连三走霉运。 先是寿宴那天,她莫名被人撞了一下,将精心准备的寿礼摔碎在地,引来太后不悦,当众失了颜面。 回府途中,马车又突然失控,她被甩出来,摔得头昏眼花,身上多处擦伤。 然后便是园子里的梅花,一夕枯萎,死在本该盛放的季节…… 她去灵云寺进香消灾,净空法师告诉她。 命中无子,福薄缘浅。若无转机,恐有血光。 她问净空如何化解,净空给她支了一招。 王妃子嗣缘薄,皆因邪祟作怪,孩子投不了胎。想要改命,须得血亲姐妹挡灾。 净空掐指一算,便给出了那个女子的生辰八字。 此女命硬,有她入府挡灾化解,王妃才能躲过一劫。 薛月沉记得很清楚,她的妹妹不少,只有一人是这个八字。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 恰是那年被丢出府去的六妹,父亲酒后和舞姬生下的低贱女儿。 长姐救我,长姐救救我…… 薛月沉忘不掉那个稚嫩的声音。 八岁大的孩子被拴住双脚,倒挂在梨香院的树枝上。因身子瘦弱,显得她的头出奇的大,身上的伤交错密布,还有一些陈旧的紫黑色痂块,活像贴在躯体上的腐朽树皮。 很丑陋。 这让她扭动起来,就像一条虫子,在寒风里时不时痉挛几下,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痛哼…… 一群少男少女围在树下,嬉笑连天。 快看她!好像一条蜈蚣啊。 打蜈蚣,打死臭蜈蚣! 拳头、木棍招呼上去,枝条上的积雪在笑闹声里扑簌簌地往下落,红的,白的,混杂一起。风在院子里变了调,呜呜地像哭声。 那时,薛月沉心内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似她这般卑贱的孩子,原就不必存活于世,要是早早死去,也少遭孽罪。 可她偏生倔强,要活。一次次从雪地上、茅坑里,臭水沟中奄奄一息地爬起来,挣扎着,要活。 薛月沉没有救她。 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无一不是三公九卿世家名门的贵子贵女,其中还有陛下最宠爱的平乐小公主,她彼时正和端王议亲,不会给自己招惹麻烦。 十年过去了…… 薛月沉仍然清晰记得,那孩子被人拖出去的样子。满身伤痕,枯黄的头发被血水泡湿,脑袋歪在一边,瘪瘪的肚皮露在外面,一双眼睛是睁着的,黑漆漆盯着她…… 薛月沉不禁打个寒战。 要是她当年就死了,何人来替自己挡灾 又找谁来替她诞下王府嫡子 第2章 旧陵沼 薛绥来旧陵沼十年了。 旧陵沼没有官府,没有律令,黑暗,恐怖,就像是从废陵的残垣断壁中拼凑出来的一个避世所在。 也是世人眼里的人间炼狱。 这里没有正常人,也没有门阀世家,没有高低贵贱,却汇集了三教九流。 这里的人无恶不作,也能为人所不能。 外面买不到的东西,旧陵沼有。 官府杀不了的人,旧陵沼可以。 只要有需要,给足银钱,旧陵沼守尸人可以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欲望,这里是人性绝境,也是欲望之境。据说这些年,不乏朝中官员,皇亲勋戚,不方便出面或是解决不了的事情,求到旧陵沼。 刚来时,薛绥没有名字…… 以前在薛家,人人都叫她薛六,生父没想过为她取名。 绥字,是她为自己取的。 福禄绥之,平安顺遂。 她想活着,好好活下去。 从乞讨第一身衣裳开始,她从狗嘴里抢过食,跟恶匪动过刀,挨过饿,受过冻,遭过毒打,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早就习惯了旧陵沼恶劣阴冷的天气,可身子骨不争气,严冬一到,手脚就容易长冻疮。 小昭端着铜盆进来,注入热水,将薛绥白净修长的双手浸泡下去,取了精油,慢慢地按揉。 姑娘,薛家人快到了。 薛绥扬了扬眉梢,神情倦怠地划动水波。 都交代好了 全照姑娘吩咐。 小昭刚笑应一声,外面便传来清晰的对话。 这就是薛六姑娘的住处。老太婆,快些给钱! 那死丫头就住此处活着的小子,你可莫要诓我 一百两。少废话! 带个路便要一百两你打劫啊 你在找死老太婆,此处可是旧陵沼! 周遭便安静下来。 前来寻人的方嬷嬷再大的脾性,也没敢出声。 臭名昭著的旧陵沼,干尽天下恶事,官府都管不到的地方,杀个人如同杀一只鸡。 她下意识地害怕,掏出钱袋给领路的半大小子,再扭头望去。 六姑娘是薛六姑娘家吗 旧陵沼气候诡异。明明正当晌午,天色却暗沉一片,稀薄的天光看上去乌蒙蒙的,暗影憧憧。 寒风里那一座破败的小木屋,与旧陵沼其他房舍一样,好像沾了什么见鬼的阴气,散发着陈腐幽冷的气息,一条弯曲的小溪沿墙而过,溪水一片死寂,几株蜡子树扭曲变形,看得人心里发慌…… 六姑娘!薛六姑娘可在 薛绥垂着眼皮,慢慢抬手,铜盆里的水面便荡起一层轻微的涟漪。 小昭拿来软帕替她擦拭,又捧着一瓶白瓷香膏给她,姑娘,要见吗 薛绥轻搓双手,缓缓一笑。 开门。 简陋的门扉无声无息地洞开。 方嬷嬷吓一跳,看着屋里的女子。 你是……六姑娘 她早不是儿时模样。 芙蓉面,桃花眼,发色乌黑,瞳仁幽暗,头上简单挽一个发髻,肌肤如同纸片一样雪白,脸庞姣好却暗藏危险,明明是二八佳人,竟令人生出恐惧。 我是薛六。 方嬷嬷看到她的笑容,暗骂一声晦气,迈过门槛。 屋子里陈设简单,除一桌两椅,别无长物。 方嬷嬷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一个弃女,就算侥幸得活,想来也是为奴为婢,卑微求生,有什么可怕的方才那一下,一定是她看花了眼,才觉得她寒气逼人。 方嬷嬷不着痕迹地打量薛绥,说明了来意,便慢条斯理地抚着崭新的头面衣裳,斜着吊梢眼笑。 六姑娘进了王府,只要替王爷生下个一男半女,养在大姑娘膝下,往后就只管享清福了…… 薛绥听了没什么反应,我要是不肯呢 方嬷嬷嗤地一声,六姑娘可别不识好歹。要不是端王妃抬举,这好事哪里轮得到你 又环顾四周,看着那简陋得令人发指的房间,连笑带嘲:姑娘可长点心眼子罢,别给脸不要。给王爷当个妾室,可不比在这种鬼地方苦熬日子来得强 薛绥微微一笑,嬷嬷来的时候,没人告诉你旧陵沼的规矩 一阵阴风扫过,方嬷嬷情不自禁地发冷。 在旧陵沼,鬼是禁词,因为这里有太多的孤魂野鬼,找人索命。 呸呸呸呸!六姑娘,老奴不是吓大的。你也甭装什么金贵主子,兴妖作怪,麻溜儿地拾掇拾掇东西走人吧,可别逼得老奴自个儿动手—— 方嬷嬷看她不动,伸手便拽。 薛绥兜脸给她一巴掌。 陵沼之地,阎神居所。烧、杀、抢、夺,天不管,地不管,皇帝不管。你这老虔婆,做起我的主来了 方嬷嬷抚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那个任由打骂的小丫头,长出尖喙,会啄人了 贱人!容得你放肆 方嬷嬷恼羞成怒,朝她扇过去。 薛绥顺手薅住她的头发,用力撞向木桌。 她力气十分大,简陋的木桌吱嘎一声,被方嬷嬷笨重的身体扑倒在地,断成两截。 哎哟! 方嬷嬷扶住戳痛的后腰,贱人,你要反天啦…… 薛绥抄起半桶灯油,朝她劈头盖脸地泼过去,再掏出火折子,轻笑着吹了吹火星…… 回去告诉大夫人,我还有事要办,十日后派人来接。 屋子里发出长长的尖叫。 方嬷嬷逃命似的狂奔出去,用力拍打着火的新衣…… 救命啊! 疯了! 六姑娘疯了! 几个薛氏的家奴冲上来。 扑灭火势,方嬷嬷这才扶住路边的大树,重重喘气。 掌心里一片黏软。 她抬起手,借着昏暗的天光一看,脑子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后背爬上了天灵盖。 血! 树上有血,好多的血。 凝固的血团在她手心捏散,好似鼻涕虫的黏液,怎么甩都甩不掉,荒草丛生的小溪边,还有一截没有掩埋的腿骨。 啊! 叫声划破苍穹,但无人理会。 不知何处传来的靡靡丝竹,夹着几声美人调笑。残破的小巷,远远近近地有人影经过,在诡谲的天光云影下,好似半夜出来索命的鬼魅,游游荡荡。 这就是旧陵沼。 前朝帝王所建,坑埋了二十万士兵的诅咒之地。 第3章 疯批太子 闭门鼓已响,宵禁时至,各坊百姓速速归家,违者严惩不贷! 绑! 鼓点沉闷,上京城宵禁了。 北风夹着细雪在天空盘旋,哀怨呼啸。已经立春了,又一夜降雪,整个京城都冷了下来。 薛绥看着高耸威严的门楣上,鎏金黑漆的幽篁居三个字,裹了裹衣裳,再次敲门。 谁呀 角门启开一道缝,从里探出一颗富态的脑袋。他看到薛绥在檐灯下白森森的小脸和那一身朴素的旧袄裙,明显愣了一下。 哪里来的叫花子深更半夜,扰人清静。走走走!别处要饭去! 薛绥微微一笑。 劳烦通传,旧陵沼守尸人,求见太子殿下。 那人脸色骤变。 幽篁居是太子别院,那是天大的秘密。 旧陵沼守尸人,大半夜也足够吓人。 他回头看向阴影里的守卫,使个眼色。 两个守卫二话不说,将薛绥反剪双手,拖了进去。 薛绥没有挣扎。 幽篁居足有五进,刑房设在北面的东跨院,石阶斜步,穿堂风极冷。 进去!背后被人用力一推。 薛绥踉跄两步跌入石室。 灯火幽暗,浓重的血腥味将鼻腔填满,不知是谁犯了事,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哀嚎不断。 巨大的夹板狰狞如兽,烧红的烙铁烤干了残留的血迹。皮鞭、匕首、炭火,铁链,刑具发出的寒光,仿佛要撕裂她幼时的伤疤…… 沉睡的记忆被唤醒—— 她呼吸微紧。 不用审了,丢万蛇坑去!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薛绥下意识回头。 这才发现刑房有一道厚重的暗门。 门从两侧分开,一个年轻男子长身而立。 发束玉簪,一丝不苟。海青色的大氅里,一袭玄色常服,衣摆处隐隐藏着暗金线绣成的云龙纹,踏风而至,宛如青松云鹤。 他似乎对属下的行事不满,平静地扫视一眼,坐在刑房里唯一的一张高脚椅上,手指轻摆。 杀了! 这不是薛绥第一次见李肇。 老君山下,太子路遇劫匪。她亲眼看见李肇如鬼魅般在匪徒间穿梭,用一柄薄薄的刀,抹去十数人的脖子…… 也看到他从容地擦去鲜血,从一辆被劈得东倒西歪的马车里抱下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狗,温柔地为它包扎伤口。 上元灯会、清明祭祖、年关夜游,他或在皇帝身边看城楼下的百姓山呼万岁,或从皇城大街上登辇而过,接受万民朝拜。 薛绥挤在万万千的人群里,看过许多次…… 没有像今日这么近。 原来他极其俊秀,极其冷漠,极其年轻,抛开一身华服和太子尊荣,那双眼睛里,有罕见的凛冽疯狂,深不可测…… 太子就是太子,与天底下的任何男子都不一样。 两名带刀侍卫将薛绥拖向墙角。 那里有一个八尺见方的蛇坑,成千上万的毒蛇被一层铁网拦在下方,各色的花纹涌动着,不知饿了多久,有些在自相残杀,有些吐着信子在拼命攀爬,发出咝咝的嘈杂…… 冷风吹来,卷起薛绥的衣摆。 她回头看向李肇。 我可襄助太子殿下,做东宫的人。 李肇轻笑,微眯起眼。 薛绥道:薛家会将我送入端王府,侍候端王。 说着,她慢慢将头上的青巾取下,芙蓉玉貌便暴露在李肇轻谩的视线下,面容平和、宁静,白得如同蒙上了一层看不穿的轻纱。 我以身入局,做太子内应,是不是好棋 李肇没有出声,手指在衣袖轻掸两下。 薛绥垂眼去看他的手,劲瘦,指长,骨节格外分明,给人一种不太轻松的逼仄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眉头不经意轻蹙。 圣上宠爱崔贵妃,爱屋及乌,她生的儿子也是圣眷优渥。若非我朝有立嫡不立长的祖训,今日的东宫之主,只怕早已换人。 从去年皇帝染疾,东宫和端王府,谢皇后和萧贵妃矛盾激化,二虎相争,早已不是秘密…… 可这并不是太子爱听的。 周遭的侍从,都捏了一把汗。 李肇却是笑了,有趣! 万蛇坑就在眼前,蛇群密密麻麻地蠕动,隐约拨弄着潮湿的空气…… 薛绥没退。她蹲下去,主动将手伸向铁网,目光里是柔和的笑意,好像在隔空抚摸心爱的宠物…… 这天底下还有谁比端王的枕边人,更为得力我料殿下不舍得杀我。 李肇看着她怪异的举动。 你不怕蛇 薛绥抬眸:蛇有什么可怕都为活着而已,它与我并无不同。 李肇:薛家拥护端王,你为何选孤 薛绥: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天底下最好的靠山。 李肇冷笑,端王若成大业,你薛家也会满门荣光。 薛绥定定望着他,薛家选的,便是我弃的。薛家反对的,便是我投奔的。薛家得意,不如我得意。 李肇盯着她慢慢走近,似笑非笑地凝视,眉宇间更显冷淡。 你求孤 薛绥:殿下不应,吃亏的是自己。 李肇修长的手指,滞了一下。 背对的灯火模糊了他英俊的面容。 孤如何信你 薛绥默默起身,与他面对面站立,嘴角微微抿紧,就像一个柔软无害的姑娘,盯着他,手指伸向领口。 李肇眼瞳微微一暗,露出不屑。 薛绥却没有犹豫,果决得好似一只饿着肚子闯入狼群的羊,就在狼群和狼王的面前,将粗旧的葛衣用力剥开一幅。 她生得极好,可惜白玉染瑕。 雪藕似的肌肤上,有不少肉眼可见的陈旧疤痕,如蛛丝盘踞,便是长年从军的男儿,也不过如此。 为了走到殿下面前,我用了整整十年。 又轻声问:这样的我,能不能取信太子殿下 刑房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十年过去,很多伤疤都变淡了,消失了,但是,从这冰山一角,仍然可以窥见她年幼时遭受的残忍和虐待。不必多说一个字,滔天的恨意便席卷而来,好像要让那些疤痕重新复活,变成一张张狰狞的笑脸。 来公公猛吸一口气,殿下…… 不用怜惜我。薛绥平静地拉好旧袄,我不是来寻求同情的,我会让太子看到我的价值。 又抬头望着李肇,各取所需。 李肇:孤不做赔本买卖。 薛绥眼神淡淡,要是命没了,赔不赔的又有什么关系 李肇又笑了。 笑得令人心颤。 来公公和几个侍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薛绥若无其事,整理好衣裳,正色道:我今日来,也是为了告诉太子。三日后的消寒会上,老君山的‘劫匪’,会卷土重来。 李肇挑眉:哦舍身示警意欲何为 薛绥看他一眼,就当是我送给太子殿下的见面礼吧。我很快就会回到薛家,殿下到时要是还活着,劳烦给个回礼。 李肇嘴角微僵,哼! 太子爷拂袖而去,来公公迷糊了。 此女夜闯幽篁居,犯的是太子大忌,万万没有活命的道理。 为何心软,放她离去 他急,薛绥不急。 她徐徐揖礼,别院深幽,小女子惶恐,恳请公公送我一程。 来公公:…… 她惶恐个屁。 现在惶恐的是他。 太子殿下心思难测,一不小心,就得掉脑袋。 来公公黑着脸把薛绥送到门口,就见太子的亲卫关涯追了上来。 一个乌漆麻黑的青龙木盒子递到薛绥面前。 薛绥没接,何物 关涯面无表情:殿下交代,请姑娘回去再看。 …… 薛绥带着盒子回到旧陵沼,已是次日黄昏。她打开第一层,发现盒子里还套着一个盒子,里面的盒子用的鲁班锁。 李肇这是料定她打不开 薛绥挑挑眉,盒子在她白皙的指尖转动…… 嗒!木榫弹开了。 盒里有一粒褐灰色的药丸。 还有一张字条。 汝好命,服下解药,存焉。 薛绥捏着冰冷的盒子,脊背生出一层冷汗,就好像幽篁居的毒蛇滑腻腻地从裙底爬了上来…… 木盒有毒! 要是她打不开这个特制的鲁班锁,那就是蠢货,不配与东宫为谋。那么,中毒而亡就是她最后的下场。 千般奸佞计,万处藏祸心。 好狠的李肇! 世人都说,比皇宫更危险的是东宫,比皇帝更难当的是太子。李肇行差一步,也会万劫不复。 他不能不狠。 薛绥要与虎谋皮,只能比他们更狠。 毒性很快发作,大滴大滴的汗水落下来,腹中疼痛如绞。 薛绥将药丸咽下,唇角慢慢浮出一丝微笑。 姑娘,大师父回来了,让你过去。 房门被小昭敲响,薛绥神色一变,笑容消失在脸上。 是个人,都有怕觉。 薛绥有三个师父。 她最怕的,就是大师父。 第4章 逆天改命 三个师父都在静室里等她。 孤灯映在木窗上,旧陵沼的夜晚,山风呼啸如鬼哭狼嚎。 大师父静善盘坐蒲团,人静,目静,一双黑漆漆的眼,早已不能视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十三,跪下! 薛绥端端正正地跪下来,大师父,二师父,三师父…… 她是旧陵沼守尸三老的第十三个徒弟,也是最小的徒弟。 小徒弟,总是最为得宠一些。 三师父看她低头认错,不由心疼地叹息:十三,是你暗中筹谋,设法让薛家大娘子寻你回京 薛绥螓首微垂,点头。 二师父问:你可想好了 弟子已想了十年。 薛绥再次拜下,朝三位师父各磕一个响头,抬起眼,十年前,他们常说,舞姬之女,注定低贱,要吃那千般苦,遭那万般罪,即便被贵人毒打奴役,也要当成天赐的福气……还说,我七杀过旺,是天生的坏种,合该受尽屈辱。弟子苦熬十年,就为换得今日……逆天改命!请三位师父成全。 片刻,静善终是再度开口:当年,为师曾在你师祖病榻前起誓,旧陵沼守尸人世世代代不沾江湖纷扰,不涉朝堂争斗,只护这一方安宁…… 弟子明白。薛绥低头,将诏使令牌从怀里取出,不舍地摩挲片刻,双手高高捧过头顶,重重磕下。 弟子报的是私仇,不该再掌诏使之令。此去山高水远,弟子死生自负,恩怨与旧陵沼无关!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好似敲在人心。 弟子不孝,恳请三位恩师保重身体,岁岁安康,待弟子大仇得报,再还师恩。 静善沉默,瞎掉的双眼如有浩渺云海。 另外两位师父不时以眼角余光瞄她,无声、无言。 他们仿佛看到当年,那个瘦弱得豆芽菜似的小姑娘,满脸污渍,衣衫褴褛,提着一把生锈的匕首,光着满是血泡的脚一步步走过来,重重跪倒在地。 弟子愿拜入师门,从此追随师父左右,聆听教诲,研习十艺,秉持侠义之心,救助世间苦难。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薛绥被大师父关了禁闭。 十天后的破晓,薛府四姑娘薛月盈亲自带着人到了旧陵沼外。 有方嬷嬷的教训,她没敢进入陵沼之地,只花银子请了一个领路人前来捎信。 小昭得到消息过来的时候,薛绥正双腿盘坐,在静室里手执羊毫,抄写着什么。 小昭有些激动,姑娘,我们当真要上京吗 薛绥瞥一眼抄写的黄纸。 上面写着若干个名字。 有平乐、谢微兰、姚围、卢僖、郭照怀,也有顾介、傅氏、薛月盈等等…… 还有一个用墨笔画了圈,叫薛庆治。 那是她的父亲。 薛绥将写着人名的黄纸抽出来,投入火盆里,等焚烧殆尽,方才笑道: 去啊。上京那么多好吃的。麻饼、桂花糖藕,八宝羹、精烧燥子。布匹、胭脂、瓷器、香料,也都精美。酒家茶寮,娱乐杂技,笙歌笛舞,满目繁华……不去怎知是什么滋味 小昭身子抖了一下。 她方才瞟到姑娘写的根本不是大师父罚抄的经文,而是比画册上更长的人名,心里一阵发毛。 杀不完。 根本杀不完。 薛月盈坐在马车上,面前的紫檀木小几,摆放着果点和热茶,她穿了一身雪缎的藕荷色襦裙,富贵海棠芙蕖点缀,妆容雅致。 她生得很美,第一眼看到她的人,很难不被她的美貌所吸引。 与她同来的是靖远侯府的五郎,顾介。 二人头碰着头,正说着下个月的大婚事宜。 四姑娘,人……带出来了。 薛月盈慢慢转过头,看到薛绥俏生生地立在寒风里的银杏树下。黄叶铺了一地,她似笑非笑。 十年的光阴被生生掐断,眼前的人很难和记忆重合。 不可否认,当年那个卑贱的舞姬之女,出落得明艳动人,落落大方,让人不敢相认了。 六妹妹,是你吗 薛绥微笑走近,薛四姑娘,别来无恙。 六妹妹,你受苦了。薛月盈倏地红了眼圈,起身欲拉薛绥。 薛绥后退一步,她拉了个空,尴尬地弯着腰,坐不是,站也不是。 十年了,六妹妹心里仍有埋怨唉……那会子才多大呀,都是童稚小儿,少不更事,玩闹起来,难免会出格一些。六妹妹也该宽容大度一些才好…… 她抽开马车暗格,取出匣子。 方嬷嬷在旧陵沼受了惊吓,回府就一病不起。母亲动了大怒,要打你板子,我好说歹说才劝下来,又特意托了顾郎带来一株百年老参,你回去后献给母亲,磕个头,告个罪,责罚也就免了。 薛绥微微一笑。 她与薛月盈相差一岁,同为庶出,命运却天壤之别。 四姑娘美貌过人,性子温婉,生母死得早,却成了薛庆治心里的白月光。于是她从小养在大夫人傅氏膝下,善解人意,如解语之花,是薛府众多姑娘里,人品才貌最像大姐薛月沉的一个,很是得宠。 以前薛绥被人欺负,四姑娘总会挺身而出,替她说好话,还时不时掬一把同情泪。 凭着这一手绝活,她越求情,那些人就欺得越狠。 而薛绥,起初也曾把她当好人,真心以待…… 多谢四姑娘。薛绥轻笑,眼角微微撩开。 我需要跪下受恩吗 薛月盈愣了愣,声音软绵绵地笑。 六妹妹说的什么傻话我们是好姐妹,是家人。 她收了收袖中的手,一脸唏嘘,这些年,我常常梦到你,后来也曾托人寻找,可回来的人都说,你被拐子拐走了……六妹妹,这些年你是遭了多少罪呀……唉,你既然活着,为何不找回家来 家薛绥不免好笑。 看来四姑娘忘了,我是薛家不要的。 薛月盈想到儿时的事情,抬袖拭了拭眼角,都过去了,姐妹久别,不提那些伤心事。眼下有大姐姐垂怜,六妹妹得了这一桩好姻缘,也就熬出头了…… 薛绥笑:这么好的姻缘,我换给四姑娘吧 薛月盈委屈地咬了咬下唇,六妹妹还是在怨我,当时年幼,没能护住你么 薛绥抿唇:四姑娘还是这么善良大度,这么会说人话。 她语气没有起伏。 顾介却听出话里的讽刺,变了脸色。 薛六,你还在痴心妄想什么 他厌恶地看着薛绥:盈儿一心为你着想,你却处处不肯饶她。说到底,你还是放不下我们的婚约。你也不想想,那本就不是我自愿的。当年要不是你厚着脸皮求我的阿母,她如何会逼我娶你 顾介的娘与薛绥的娘,都是留香阁里有名的花娘子。 但顾介的娘是被靖远侯用八抬大轿抬入侯府的。 虽说顾侯爷顶着家族的压力,没有让她续弦,但顾侯爷也没有另娶正妻,后宅里的事,全由她操持,相当于半个主母。 她的话,侯爷肯听,顾介不得不听。 薛绥叫她春姨,是一个爱笑的妇人,身上很香,手心很暖,会做好吃的糖渍果子塞到她的嘴里,好似要把人的心都甜得化掉。 也因为这个,当她看到顾介因为春姨的身份被那些人羞辱时,才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相救。 顾介胆子小,打骂从不反抗。 那天他们玩得起兴,骑到顾介的头上,用刀子划他衣裳,差点割破喉管…… 是薛绥冲过去,推开刀子,护住他…… 不料刀子划破了平乐小公主的孔雀羽衣。 从此被凌辱那个人,由顾介变成了她。 虽然爬出深渊的顾介,不肯再回头多看她一眼,但春姨却由此认定,她是顾介的良配,非要和薛家结亲。 以至于薛绥后来无缘无故失踪,春姨听到一些薛府传出来的闲言碎语,得知她的遭遇,心疼得痛哭一场,对外放出狠话,她宁愿儿子做光棍汉,也不许他另娶他人。 直到今年,春姨生了一场病,薛月盈肚子里又有了消息,再不成婚就压不住了,侯爷的脸面也不好看,她这才软下心肠,答应顾介和薛月盈的婚事。 薛绥看着这一对恶心的狗男女,突然就笑了。 十年未见,春姨还好吗 第5章 回府小惩 成年后的顾介,如愿长成了薛月盈喜欢的样子。 他生得挺拔,笑起来很灿烂,但他不喜欢薛绥的笑,不喜欢她笑着看自己。 可能因她母亲是胡姬的原因,薛六的眼睛太黑太深,鼻梁秀挺,自带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明明命如草芥,却格外干净好看。八岁如此,十八岁也是如此,这让他很烦躁,恨不能打碎她。 你还有脸问我母亲若非你从中作梗,我母子怎会离心盈儿又怎会苦熬多年你可知盈儿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嘲笑薛六,全都怪你! 薛绥反问:她有我受的多吗 顾介脸色一僵,别开眼去。 你那点皮外伤算得什么,小孩子的玩闹罢了。 皮外伤 薛绥看着阴冷的天空,想起那个被疼痛折磨得颤抖挣扎却被堵住嘴喊不出一个字的孩子,抚着后腰冷笑。 那你的伤呢顾五郎的伤痊愈了,便忘了我的救命之恩 顾介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眼神变得格外凶狠。 我和他们是知交,是挚友,我们一起玩闹,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好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他用僵硬的手,替薛月盈整理了一下肩膀上的披袄,盈儿这些年伤的心,吃的苦,受到的诋毁,比你薛六痛苦千倍,万倍…… 薛绥笑道:那顾五郎可要记好。没有千倍、万倍,将来由你亲自补刀! 薛六!顾介变脸大怒。 顾郎……薛月盈朝他摇了摇头,莫要怪我妹妹,她很可怜。 顾介看着她,眉目温柔下来。 盈儿,你太善良了。若有救命之恩,也是你,不是别人。 顾郎…… 好,我不怪她。但我说过,死也不会娶薛六,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盈儿受半分委屈……盈儿的好,顾介一定珍而重之。 薛月盈莞尔,一脸明媚,那你好好和六妹妹说话……虽说嫁入王府是好事,可女子不得所爱,难免伤怀…… 顾介无奈地点点头。 侧目,却发现薛绥在笑。 他更是烦躁不安,盈儿,你是好心,可人家未必领情。有些人终究上不得台面,不值得我们的善意…… 薛月盈抬手制止他说下去,又问薛绥。 六妹妹,你若不肯去王府,不如随我一同去求祖母和大夫人,准我姐妹共事一夫,同为顾郎平妻…… 盈儿!顾介急了。 这样不堪的女子,如何能与你平起平坐 薛绥差点笑出声儿,谁说我不肯 她看着路边疾掠而过的马匹,扬起一抹笑意。 论才貌权势,顾五郎给端王殿下提鞋都不配,我怎会弃了凤凰,嫁给山鸡 又轻轻嘘了一声,不是人人都像四姑娘这么瞎的。 顾介臊得涨红了脸,又不敢公然反驳她,说端王不如自己。 薛月盈沉不住气了,六妹妹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大姐姐婚后多年无子,这样的好事也轮不到你…… 薛绥微微一笑,四姑娘这话我回头便学给大姑娘听。她怎么那样苦命不像四姑娘,这还没有成婚呢,想怎么受孕就怎么受孕。 薛月盈心里一紧,脸唰地发白。 怀孕的事两家人守口如瓶,外人如何得知 薛月盈看一眼低头垂目的两个丫头,想到顾介那个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的亲娘,忽然不敢看薛绥脸上的笑。 嫁入侯府,当真能得一世荣华吗 薛月盈为薛绥准备了另一辆马车。 她和顾介在前,时不时传出笑声。薛绥带着小昭在后,半道上车厢的木材便损坏了,一路走走停停,回府比薛月盈晚了足足一天。 大年刚过不久,薛府门前还挂着节气上的红灯笼,入夜后,灯火烁烁,映出一派高门显赫。 薛绥的马车在府外等了足足盏茶的工夫,才有人前来开门,容她进去。 门房呵着手,哼着不满的鼻气,没把落难回京的薛绥当回事,一如既往地尖酸刻薄。 天寒地冻的,六姑娘就不能快些赶路吗非要搓磨我们这些下人,熬更守夜地等你。 要是换了别的姑娘,夜里回府,少不得打发几个银钱给开门人吃酒…… 帘帷里伸出一只手。 雪白的掌心,有二十来个铜板。 抠搜!门房瘪了瘪嘴巴上前抓钱,不料那小手一扬,铜板准确无误地飞到半空,零零散散地落入照壁前的景观鱼池里。 哎!失手了。 鱼池蓄满了水,这样的霜冻天,要捞出那些铜板,就得遭罪…… 门房冷脸咬着牙,等马车驶过这才撸起袖子将胳膊伸入水中。 薛绥将车帘掀开一角。 夜风夹着寒意,清凉地钻入袖口,仿若幽冷的丝绦悄然缠上肌肤,令她微微战栗。 那人弓着腰在冬水里摸铜板的样子,很狼狈…… 正如她当年被人倒提着双脚将脑袋按入水缸一样。 薛庆治刚陪同端王从议事堂走过来,就看到薛绥丢铜钱的一幕,表情瞬间凝固。 薛尚书。李桓负手立于照壁东南的一棵树荫下,面容半明半暗,声音带着一种悠慢和矜贵。 尤太常家的案子,你要抓紧。尤老令公每日去父皇面前哭诉,本王也很为难。 好说好说。薛庆治拱手揖礼,下官必定详查慎处,将案子办得妥妥帖帖,不让王爷费心。 李桓看他恭顺,严肃的脸温和下来。 称呼也换了。 有劳岳丈。 薛庆治欠了欠身子,笑得意味深长,下官身为刑部尚书,查办刑狱本是分内之事。何况,王爷眼下督办京兆事务,下官更当尽心辅佐,以报王爷信重之恩…… 皇帝有意培养端王,虽然不是名义上的京兆府尹,但上京城的大小事务,全由他督理。 不仅如此,皇帝还破格让他执掌右翊卫,以及宫卫禁军,用以节制太子东宫六率的直属亲兵。 个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当爹的偏心,李桓也不负众望。 他督理京兆以来,为官员谋利,对百姓宽容,并亲手操刀修改刑律,减轻立朝以来的诸多酷刑。 这使得他在市井坊间很得赞誉,美名传扬。 上元节那天,尤太常家的三郎坠落飞桥,起初京兆府判定是酒后失足。可宫里的太医接骨续命以后,尤三郎竟然苏醒过来,一口咬定是有人推他。 这事在上京喧嚣了好几日,传闻不少。 坊间幸灾乐祸,说他招猫逗狗,死了才好。 京兆府会同刑部,查遍当晚邛楼的可疑人员,也没有找到凶手。 尤老令公为了这个宝贝疙瘩,天天到御前哭诉。 换以前,皇帝顶多也就宽慰几句,但如今端王督理京兆,一心想要整饬民风、革除时弊,这案子一出,又找不到凶手,就如同当众打了端王殿下的脸。 薛庆治心领神会,说几句场面话,李桓也就不再多说,将脸一转,淡淡相问: 方才入府的马车里,是何人 薛庆治有些心虚。 当年,他们对外只说那孩子体弱,送到乡下的祖宅去养病,后来被拐子拐走了。 薛六如何去的旧陵沼,薛庆治也不知情。 但要是让李桓知道那个欺负下人的女子,就是薛府准备抬入端王府给他做妾的薛六,只怕要坏事…… 幸亏廊下灯火昏暗,李桓未必看得清人。 薛庆治于是说道:黑灯瞎火的,下官也没有看清是哪一房的姑娘…… 李桓轻嗯一声,给他台阶。 岳丈府里的事,本王本不该过问,可最近太子频频发难,父皇又极为看重治家之德、门楣风纪。岳丈要是撞到刀口上,治家不严,也是重罪……还是不要再出差错才好。 薛庆治抬袖抹了抹额头,多谢王爷提点,下官省得。 李桓点点头:告辞。 薛庆治弯了弯腰:下官恭送王爷。 李桓徐徐负手,大步走在前面。 薛庆治三两步跟上去,回头看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暗自咬牙。 祸害精! 刚回来就给他惹事,果然是天生的七杀灾星。 哪里像他的大姐儿和四姐儿一个是福星转世,一个有灵慧在身。一个嫁端王为正妃,将来母仪天下。一个嫁给手握重兵的靖远侯爱子,今后尊荣无限,全是当爹的助力…… 第6章 粉墨登场 清阑院是长房大夫人傅氏居住的地方。 暖阁内,如意纹的香炉,正散发着袅袅青烟。 薛月盈陪在大夫人身边,殷勤地捧上热茶。 也不知大姐姐是如何想的,府里八妹妹、九妹妹都生得如花似玉,年岁也正好相当,为何偏要抬举六妹妹 她边说边观察傅氏的表情,依女儿看,六妹妹还念着顾郎,很不情愿呢…… 同为薛府庶女,薛月盈从小便养在大夫人跟前,很会讨好巴结,远比其他庶女得脸,说话也少些分寸。 回头她要是寻死觅活,在端王府里闹出什么丑事,不是要拂了大姐姐的脸面 傅氏拉高盖在膝盖上的薄毯,嗤之以鼻。 她若是肯死,坟头上的草,都可以当柴火烧了。这下作的小蹄子,在旧陵沼那种肮脏地方都舍不得死,去王府享福,怕不是要私底下烧高香…… 薛月盈道:母亲何不劝劝大姐姐六妹妹没长在尚书府,那种低贱地方也学不到什么礼数规矩,回头也是丢她的人。 傅氏叹口气:我如何没劝你大姐姐,如今主意大了,说什么大和尚批的命数,非她不行。我唾沫星子都快说尽了,她偏要和她老子娘对着干。她是端王妃,我又能如何 薛月盈看出大夫人的不情愿,微微一笑。 要是六妹妹得了端王宠爱,越过大姐姐去,再来压大姐姐一头如何是好 傅氏哼声,借个肚皮下蛋罢了,还能让她得宠我谅她没那个福分。 大夫人……清阑院的内院掌事绣姑打帘子进来。 看了薛月盈一眼,弯腰在傅氏身侧耳语。 傅氏脸色微变,腾地直起腰,将木几拍得啪啪作响,茶水都溅了出来。 好个小蹄子!她哪是给门房耍威风分明就是打我的脸。 薛月盈看着大夫人盛怒,忙给她捏肩膀。 母亲消消火,六妹妹在旧陵沼待久了,想来是忘了规矩,母亲犯不着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傅氏火冒三丈,哪里听得进去半句 薛月盈越是说薛绥不容易,越是火上浇油,她不耐烦地让绣姑更衣,要去找薛绥兴师问罪。 回府不先拜见主母,何止是不懂规矩我看她是没把我这个主母放在眼里,铁了心要辱没薛家的门楣。今日我不治治她,明日只怕要爬到我头上来作威作福! 薛月盈看着傅氏添衣出门,慢吞吞将手伸给大丫头清竹。 我们回吧。 清竹问:四姑娘不去瞧瞧吗 薛月盈轻笑,母亲正在气头上,我何苦去触霉头六妹妹要自求多福了。 薛绥在生母雪姬居住的杂院下房里。 雪姬被人以名相称,也就是说,她连薛庆治的妾室都不算,仍是府里最低贱的姬侍。 说来薛庆治后宅的妾室不少,通房也有两个,傅氏自恃是侯府嫡女出身,多少都能维持一些大夫人的体面,心里再不高兴,对庶女庶子,明面上也都过得去。 就是雪姬和薛六不行。 当年薛庆治和同僚在留香阁宴饮,恰逢傅氏临盆。 小厮去唤了一次又一次,他都没有回府。 晚上傅氏生孩子九生一死,小儿子从娘胎里出来就没了呼吸。 次日大早,薛庆治才带着雪姬回府,激得傅氏滔天怒火,恨到了骨子里…… 而薛庆治在短暂地喜爱了雪姬几天以后,很快就因小儿子夭折的愧疚和傅氏的淫威,将她弃如敝履。 雪姬是胡女,在上京无亲无故,在薛府更是得不到一丝善待,最过分的时候,傅氏让人在她的眉、眼上刺字,以墨渍之,从此水洗不褪,再也没脸出去见人,不需要别人羞辱,就自觉低人一等。 雪姬习惯了苟且偷生,即便是看到十年不见的亲生女儿,也不是欣喜,而是如临大敌,惶恐得如同惊弓之鸟,目光不安地躲闪…… 六姐儿,你是六姐儿 你如何回来的老爷和夫人可知情 她还不到四十岁,却已佝偻,薛绥站在她面前,高出她大半个脑袋。 知道。薛绥整了整她头上的罗帕,让小昭把薛月盈送的人参拿来。 拿去熬参汤,配着药吃。 雪姬伸出干瘦的手,微微颤抖推拒。 这么好的老参,我一个卑贱下人,如何吃得……我是不配的,我不配的…… 薛绥硬塞在她手里,我说你吃得,你就吃得。拿着! 雪姬仍是摇头,薛绥不得不弯下腰,包住她冰冷的双手。 雪姬!这是大夫人赏的。 雪姬愣了下,看着女儿温柔坚定的眼睛,这才流露出几分欢喜,咳嗽着笑。 大夫人终是饶恕我的六姐儿了。六姐儿,你往后可要长进啊…… 好你个小畜生!紧闭的旧木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打断了雪姬的话。 两个嬷嬷提着灯一左一右站在门外,傅氏在绣姑的搀扶下,沉着脸步入门槛,劈头盖脸地骂。 小蹄子长本事了进了家门,不给主母请安,跑到下人房里来尽孝 大夫人恕罪,大夫人恕罪。雪姬吓白了脸,双膝一滑便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一边拽薛绥的衣袖,一边朝傅氏磕头求饶。 六姐儿离府多年,全然忘了礼数,大夫人是该罚她……六姐儿,还不快跪下给大夫人磕头认错…… 薛绥用力抽回袖子,在雪姬错愕的目光中,对傅氏轻描淡写地福身行礼。 我记得大夫人说过,酉时以后,不得打扰。这会儿该是亥时了,我不敢叨扰大夫人清静。 当年她被薛府大厨房的两个走狗欺负,曾想去找傅氏主持公道,结果在门口就被两个嬷嬷拦了下来,理由就是过了时辰。 那天,她被人揍得皮开肉绽,鼻血流得满地都是,脸肿了大半个月。 大夫人屋里的规矩,我都牢牢记着。 傅氏上下打量她。一身半旧的袄裙,裙摆都挂出丝了,鞋子更是不知哪个年月做的,洗得发白,一看便知在外头活得艰难,不由得嘘笑出声。 下作东西倒是嘴快! 她指向雪姬手上的人参。 那你来说说,是谁没干没净,偷窃府中财物 第7章 妒妇撒野 雪姬惊愕,仿佛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眼里满是惊恐和绝望,忙不迭将人参奉上。 大夫人饶命!六姐儿断断不敢偷窃,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给你脸了是吗一个门子里的娼妇能养出什么知礼知数的好女儿 是我的错,大夫人罚我吧……是我偷的,是我偷的,与六姐儿无关…… 雪姬慌得六神无主,急吼吼地磕头认错,想替薛绥把事情揽下来,薛绥想阻止她都来不及。 傅氏冷笑一声,你舍不得你的女儿挨打我就偏要打你的女儿。我即便打死她,也无非舍一张草席。贱人,这就是你害死我儿的下场,好好受着吧! 她说罢寒着脸扭头,叱喝道: 来人,把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贱蹄子拉下去,打二十个板子再来回话。 雪姬一听,苍白着脸软倒下去,死死拽住薛绥的衣袖,嘴皮哆嗦,快磕头,六姐儿磕头,我磕头……不,贱婢给大夫人磕头,大夫人饶命,饶了六姐儿吧…… 两个婆子凶狠地拽开雪姬,应声过来拉人。 薛绥轻轻避开,稳稳撑住雪姬颤抖的肩膀,一动不动地盯着傅氏。 大夫人要罚我之前,不去问问老爷的意思 傅氏听得不可思议。 十年不见,这小贱蹄子竟长出了一身反骨 傅氏冷笑道:薛府后宅,从来都是我这个当家主母说了算。薛六,你该不会以为寻你回来,是做薛府千金的吧 她示意左右的婆子,愣着干什么,拉出去! 是,大夫人。两个婆子抖着满脸的横肉,拽住薛绥的胳膊就拉。 雪姬哭得呼天抢地。 傅氏看着这卑贱的母女两个,让绣姑抬椅子来,往门边一坐。 打,往死里打!打到这小蹄子认错为止! 大晚上的,吵什么一声厉喝从门外传来,傅氏微微变脸。 薛庆治十几年来,从不踏足雪姬居住的杂院下房,这大晚上突然过来,是为什么 老爷。 众人请安,看着慢慢迈过门槛,负手而立的高大男子。 小昭这才默默松开拳头,低头撇嘴。 这大老爷晚来一步,让她松活一下筋骨,揍上几拳,或者不小心杀两个,多好啊…… 薛庆治早年戎马,生得威风凛凛,美须一捋,便不怒而威。 六姐儿既要抬入端王府,便不要伤了身子。他环视一下雪姬居住的破旧小屋,又看一眼那散发着霉味的被褥,皱了皱眉头。 出门子前,也该给她们换个住处,置办些行头,好好收拾收拾,不要辱没了王爷。 傅氏正在气头上,看到这老东西替雪姬母女出头,气不打一处来。 老爷这是吃醉酒了下人就是下人,还能像主子一般侍候薛府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傅氏是永定侯府的嫡出,历来姿态甚高,薛庆治贵为刑部尚书,也要给她几分脸面的。 可今日他竟当众沉下脸,一振夫纲。 我的话,就是规矩! 傅氏冷笑一声:老爷今日耍这威风,是要给这对无名无分的母女撑腰不成 薛庆治:你——傅氏,你放肆!口口声声人妇之道,却行妒妇撒野之事,这便是你永定侯府的家教 傅氏很少看到薛庆治发这么大的脾气,还是为了这一对卑贱的母女,喉头微微一堵,指着那人参。 我身为主母,竟是不能管束府里这些偷鸡摸狗的赃事了 薛庆治沉下脸,不满的看向薛绥。 还不快交出老参,向你母亲磕头赔罪 薛绥笑了。 这不是府里的东西。 傅氏阴阳怪气,这明明就是我昨岁生辰,大姐儿带回来孝敬我的百年老参!你真当我眼瞎,自己的东西都认不得还是说,你们母女也买得起这样年份的老参了 薛绥慢慢捡起地上的布包和匣子。 大夫人睁大眼睛。 傅氏一窒。 就见她慢条斯理掀开那青布包,连同匣子一层层打开。谁料外表相似,里面却全然不同。 匣子里赫然刻着一个带刀的金骷髅头。 薛绥道:这是旧陵沼草市上的贼货不假。可我竟不知,尚书府……不,大夫人说是端王府,也会买见不得光的贼货来送礼是世风日下,还是端王府上揭不开锅了 她轻描淡写,骂得傅氏面红耳赤。 薛六可以不要脸买贼货。 可薛家和端王府要脸。 旧陵沼什么地方人尽皆知,他们怎么能与旧陵沼有交道怎么可能去买贼货 薛庆治哼声:无事生非。 傅氏面子挂不住,皮笑肉不笑地应下。 是,老爷教训得是。妾身是气糊涂了,一时眼拙,认错了。说来都是小事,六姐儿不懂规矩,我当主母的慢慢教她便是,不该动手打骂。 说罢又朝绣姑使个眼色,知道六姐儿要回来,妾身早就差人将梨香院洒扫干净了。 绣姑赶紧低头回应,是啊,老爷,大夫人怕六姑娘住不习惯,特地安排了清净些的梨香院…… 薛庆治看她一眼,没再多说。 薛绥面无表情将老参交给小昭,心里冷笑。她怎么可能不防着薛月盈,真把她当好心 小时候吃的亏,足够长教训了。 雪姬松了一口长气,望着薛庆治真情流露,眼神十分快活。 老爷垂怜。六姐儿,还不快跪谢大老爷,跪谢大夫人…… 薛绥微微勾唇,虚虚行个礼,多谢父亲替女儿周全。 薛庆治略微意外。 六姐儿小时候从来只叫他老爷,没有唤过一声父亲。 看来流落在外,吃些苦头,倒是扳正了她的性子。 收拾收拾,今晚就搬过去吧。 不搬过去,雪姬这巴掌大的地方,也不够她们住的。 雪姬泪水涌到眼眶,不停地谢恩,傅氏只是阴阳怪气地笑。 薛庆治看着这些,无端心烦。 朝堂上的事情够操心了,他不愿多花一点心思在后宅这些鸡毛蒜皮上。 他负手看着傅氏,不早了,大夫人回去歇着吧。 傅氏冷笑着扫一眼薛绥母女,屈膝行个礼,哼声扭头,是老爷,妾身退下了。 薛庆治看着她离去,张了张嘴,似是想对薛绥说些什么,终是没有开口,拂袖而去。 屋里安静下来,雪姬动容地握住薛绥的手。 六姐儿,你听到了吗你父亲帮我们说话了,你父亲他,他晓得疼惜你了。 薛绥听她激动得哽咽,微微扬眉,笑不达眼里。 是啊,他也会当好人呢。 那天从幽篁居离开,她对李肇说,他若不死,就让她借个势,并非戏言。 消寒会上的刺杀,如她所说地发生了。 有两个舞娘趁着太子酒意微醺,舞到跟前,用带毒的袖箭偷袭。 东宫侍从埋伏在侧,生擒了两个死士,其余当场饮毒自尽。 太子一怒之下,将消寒会上的全部仕人士子和乐伎带走,也没审,一律暴打成猪头再放回去,在上京引发轩然大波…… 事后,太子践行约定,在朝会上将薛庆治参了一本。 说薛尚书虐待并遗弃亲生女儿,罔顾伦常,猪狗不如。 当今崇昭帝偏宠萧贵妃,对萧贵妃所生的端王殿下和平乐公主更是疼在心头。 此事尽人皆知,但皇帝最忌惮旁人说他偏心。 皇帝要脸。 太子含沙射影的一番话,听得皇帝心里不舒服。他找不到理由发太子的火,只好把气撒在薛庆治的身上,不仅当着文武百官把他好一顿训骂,还罚了他一年俸禄。 薛庆治是端王的岳丈,太子挑他的理也没人意外。不会有人认为,他是在为一个小小的舞姬之女出头。 薛绥也没料到李肇会疯到朝堂,给她爹和他爹当头一棒。 但她实实在在的受惠了。 薛庆治再不情愿,也要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咽,好生关爱一下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第8章 梨香院 傅氏出门,没回清阑院,而是带着丫头婆子趁着夜色去了琉璃阁。 琉璃阁里灯火未灭。 薛月盈没有去杂院看热闹,心里却惦记着那头的消息,一直在尖着耳朵听动静。傅氏去了肯定会大发淫威,想必六妹妹又要挨罚…… 等待许久,她有点迫不及待。 清竹,你让清红去打听打听…… 清竹笑着应声出去,刚拉开门闩,傅氏便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傅氏脸上罩着阴沉沉的黑气,没有理会丫头的请安,也没有让人通传,径直闯入内室。 母亲…… 薛月盈听到动静刚披衣过来,脸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 小贱蹄子,你还想不想嫁到靖远侯府了 薛月盈被打得怔立当场。 跪下!傅氏在薛绥那里积压的火气可算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双眼冰冷地瞪着薛月盈,就像看到了仇人。 薛月盈缓缓跪下,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里满是惊讶、不安,还有屈辱。她一只手捂着脸,眼泪滚滚而落。 不知母亲何故责罚 傅氏质问:薛六手上的老参是你给的 薛月盈微微颔首:是。 拿那支老参去旧陵沼的时候,她就没有想过隐瞒大夫人。这些年,傅氏对庶子庶女多有防备,又甚为多疑,哪个房里都少不了她的眼线。 薛月盈就是做出来给她瞧的。 但她想不出薛六做了什么,能把大夫人气成这样。 母亲明鉴,女儿是托顾郎寻来一支老参给六妹妹,但特意叮嘱过,让六妹妹回府孝敬母亲……一可减轻她的罪过,二能讨母亲欢心,原是两全其美。女儿怕不够体面,还用了大姐姐从王府带回来的锦盒装上…… 她茫然无知地问:是母亲不喜,生女儿的气吗 傅氏:孝敬我小蹄子拿去孝敬杂院那老娼妇了。你以后不要自作聪明,少给我找事! 薛月盈从跪变趴,女儿不知六妹妹会如此忤逆,请母亲宽恕…… 傅氏斜眼,起来说话吧。 绣姑看大夫人消了火,笑腻腻地上前将薛月盈扶起。 四姑娘,你这支老参,可没少让大夫人受委屈啊。 她把方才的事一说,薛月盈便呆了。 大夫人是当家主母啊。 薛六怎么敢的 还有父亲,为何要帮她说话 薛月盈摇了摇头,声细若蚊:这六妹妹,是疯了不成 傅氏哼声:她以为大姐儿相中她,尾巴便翘到天上去了不知天高地厚。 大宅底下有的是手段。 她就不信,治不住一个小小的庶女。 …… 炉子上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 母女十年未见,在久别中生疏。雪姬早已被傅氏训化得唯唯诺诺,明明府里的丫头婆子,吃穿用度都比她要好上许多,她也能因为一点点的施舍,对薛庆治感恩戴德。 隔着肚皮,薛绥与她也说不上几句体己话。 哑巴似的听她唠叨,让小昭收拾简单的行李搬家。 梨春院在薛府的东北一侧,离正院最远,离杂院下人房最近。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间耳房,靠墙角有一个小厨房和杂物房。 多年没有住人,空气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这便是大夫人嘴里替她安排的清静,也是薛绥的噩梦。 院子那棵老树还在。 十年过去,它粗壮了许多,但那根断裂的树枝,变成了树身上一个光秃秃的伤疤,满是狰狞的痕迹。 小公主快来瞧,她好像一条蜈蚣啊。 蜈蚣哪有穿衣服的 衣裳剥了去!扒光,扮作蜈蚣才好玩呢。 风雪里,薛府前厅的寿宴喜气洋洋,丝竹绕绕。大人们忙着觥筹交错,没有人注意到庭院里的玩乐,便是有下人看到,也低着头迅速走开。 自从她为救顾介,划破平乐小公主的孔雀羽衣,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 只要逮到机会,他们就会把她羞辱一番。有时候关在生锈的铁笼子里,在她脸上画出鹦鹉的花纹,让她学鸟啄食。有时候用竹藤编成狗耳朵强行套在她头上,让她学狗爬,有时候在她腰上系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让她跳舞…… 打骂更是寻常事。 他们羞辱她,取悦平乐小公主。 平乐却看得乏味,玩来玩去,也没什么新鲜乐子。是不是她如今皮厚了,都不知疼的 她不是喜欢顾五郎吗让顾五郎来吧。 顾五郎,你娘要你娶胡姬生的贱种,是因你娘也出自留香阁吗 哈哈哈哈哈…… 接着便是一串笑声。 起哄的人群里,少年顾介紧抿双唇,脸上尽是厌恶之色。 他们把她赤着的双脚用绳子捆着,拖到火炉边上。 从炉子里夹出火红的石炭,递给顾介。 顾五郎,你来罚她。让她长一长记性! 小小的女孩弓起腰,在地上挣扎得小脸都变了形。 顾介犹豫了一下,又或是没有犹豫,火炭就滋滋地烙在她后腰上…… 年幼的薛绥也试图反抗,向家人求助…… 换来的是什么呢 父亲当众训斥,你自小顽劣,不服管教,还有脸告状跪下,给小公主磕头认错。 祖母不以为然,小孩子玩闹,当不得真,平乐公主是陛下的心头肉,她肯来咱们府上玩耍,那是皇恩浩荡,别为这点小事扫了公主的兴致…… 长姐冷漠:不是我不肯帮你,你那性子也太犟了。你若肯顺从一点,他们怎会打你你天生八字不好,磨一磨性子,受些委屈也好。 大夫人幸灾乐祸,你什么身份,公主殿下什么身份料被马吃,鼠被猫戏,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拎不清斤两的狗东西,你要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蠢货,我早就一把掐死了。 就连她的生母雪姬,都来劝她,六姐儿,我们可不敢胡乱攀咬啊。他们是贵人,你忍忍吧,忍忍就长大了……长大了嫁个好人家,有夫君疼爱,那就算活出头了…… 她从此乖乖的,任由打骂。 可顺从也逃不过被欺负的命运,在祖父的寿宴上,她被那群小纨绔凌虐得奄奄一息,命悬一线,府里却为了保全权贵高门的脸面,将她连夜送出府去,掩人耳目,还对外声称被拐子拐走了…… 梨香院有薛绥的记忆。 也是薛绥噩梦里的深渊。 深渊里没有人,也没有光,正如这棵残败的老树,腐朽的在寒风里沉寂。 · 婢子给六姑娘请安。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进来,对着薛绥屈膝行礼。 她不知道六姑娘为什么对着一棵歪脖子老树看那么久,叶子都掉光了,新芽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有什么可看 静默片刻,薛绥才收拾好情绪,慢慢回头。 眼前的丫头有一张圆圆的脸蛋儿,眼睛明亮有神,笑嘻嘻地望着她,嘴角有梨涡,一派天真。 薛绥下意识露出笑容,你找我有事 那丫头小步走近,婢子是旧陵沼出来的。 薛绥的三位师父救了许多可怜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没有中断。这些人离开旧陵沼后,散落在各行各业,淹没在千千万万的人群中间。 或许,他们每一个人都只是低贱的蝼蚁,但拥抱在一起,就是千军万马,无所不知,无坚不摧,这也成就了旧陵沼的传奇…… 一群旧陵鸽,知尽天下事。 薛庆治挨皇帝训诫的事,薛绥便是在回京途中知晓的。 那丫头眨巴眨巴眼睛,婢子原在二姑娘的怜水阁里当差,二姑娘从婆家回府幽居,很少出门,大夫人也不很喜欢她,说怜水阁用不了那么多下人,便打发婢子来侍候六姑娘。原本掌事的让明儿过来,婢子却等不得,想先来瞧瞧,和六姑娘说说话。 小丫头嘴很快,说得眉飞色舞。 薛绥微笑着聆听,心里有根弦被轻轻拨动…… 那天她上交了诏使令,说好生死自负,便是不想再连累三位师父和旧陵沼。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旧陵沼数十年来能够安稳度日,与自身势力有关,但也因为守规矩,从来只拿钱办事,不涉足朝堂,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刚回府,就有人在暗地里帮她。 是师父 还是师兄 薛绥压住情绪,笑问:你哪个门的 小丫头眼睛里露出疑惑,什么门婢子从梨香院的大门进来的。哦,入府的时候,二姑娘给婢子取的名字,叫春桃。 薛绥明白了。 她只是旧陵沼的外门人,不是内门子弟。 好。那往后你就继续叫……如意吧。 小丫头夸张地行了个大礼,如意如意,如我心意。婢子喜欢,多谢姑娘赐名。 第9章 以德服人 次日一大早,梨香院便来了几个丫头婆子。 不知薛庆治昨晚怎么跟傅氏交代的,傅氏指派了包括如意在内的四个丫头和几个粗使婆子来梨香院侍候。 当头的老婆子是傅氏的陪嫁奶娘,姓刘,环视周遭,便是阴阳怪气地冷笑。 大夫人说了,六姑娘刚从旧陵沼那种肮脏的地方回来,礼仪规矩想来都生疏了,未免去端王府落了王妃的脸面,规矩都要捡回来学一学的。 在规矩学好前,六姑娘不要在府里随意走动,以免冲撞了贵人。 小昭和如意飞快地对视一眼,脸上皆流露出愤色。 薛绥笑了笑,声音平和:应当的。 刘嬷嬷昨夜里才去看过方嬷嬷,听她说起六姐儿的狠辣和旧陵沼的恐怖,还带了几分戒心,今日来梨香院一看,这不还是当年那个软柿子烂面团吗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家,什么都不懂,又有一个那样下作的亲娘,乍然回府,只怕早被这簪缨富贵迷了眼睛。所谓狠辣,无非穷苦罢了…… 是方嬷嬷太蠢,被旧陵沼吓住。 而大夫人,也实在小题大作。 这种低贱出身的小丫头,还不得由着她搓圆捏扁随便使点手段,就能让她乖乖听话,飞不出手掌心。 刘嬷嬷不自觉地拔高姿态,往前一站。 即日起,由我来教姑娘学规矩。所谓家风谨严,妇德昭彰,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六姑娘要牢记自己的身份,行不得半点差错。 她说什么,薛绥都听着,面带微笑。 待刘嬷嬷说完,方才笑道:很好。 刘嬷嬷瘪着嘴,示意丫头婆子们都站整齐了。 六姑娘,看赏吧。 薛府规矩大,哥儿姐儿都好个面子,给下人的赏钱向来丰厚。 刘嬷嬷以为她为了在府里站稳脚跟,多少得备一些银钱打发下人,换来少遭罪…… 没有料到薛绥不仅不给她们一个铜板,还转头叫小昭。 给她们讲一讲规矩。 小昭笑应一声,在姑娘面前大呼小叫,你呀我的就罢了,还吩咐起姑娘做事了我看刘嬷嬷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大夫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声音未落,她指着院里的老树。 去,树下罚跪两个时辰,等你想明白了什么是规矩,再回来教我们家姑娘。要是学不会,便捆了双脚,扒光衣服倒挂在树上,再好生思量三日! 刘嬷嬷带来的几个丫头婆子,原本还眉飞色舞地等着看热闹。下人磋磨千金小姐,哪个园子里的戏,也没有这一出好看呀 怎料,六姑娘这么胆大,大夫人的奶娘也敢罚。 她怎么敢的 几个人尖叫。 六姑娘,不可呀。 刘嬷嬷可是大夫人屋里的人…… 闭嘴!薛绥看着那个求情的老婆子,大夫人屋里的人,也是下人。我看你也不懂规矩。正该陪刘嬷嬷一块儿跪。 那老婆子面色铁青的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便听到如意一声冷笑。 刘嬷嬷,张嬷嬷,你们不听姑娘的话,是要我禀明了大老爷和老夫人,再来领罚吗 几个嬷嬷和丫头都没有想到如意这么快就认了新主,一时错愕。 但刘嬷嬷是什么人啦,大夫人屋里的,从来都以半个主子自居,何时挨过责罚 好,六姑娘给我等着! 她放完狠话,扭头就要走人。 薛绥看了小昭一眼,梨香院容不得这等没规矩的奴才。 小昭等这句话很久了。 别看她年岁不大,在旧陵沼守尸人座下也是数得上的武艺高强小刺头,回到薛府,每天都感觉手痒。 站住!小昭斥呵一声,那刘嬷嬷还没有明白过来,就被小丫头揪住了后领,膝盖弯当即挨了一脚,整个人往前一扑,跪倒在地。 哎哟!六姑娘你敢……她原本还要耍威风,小昭一巴掌抽在她嘴角,这才杀猪似的嚎叫。 死丫头,你疯了 又扭脖子大喊: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来帮忙! 有两个嬷嬷跃跃欲试,却见那站在台阶上的六姐儿冷笑一声。 谁敢! 丫头们低下了头。 婆子们收回迈出去的脚,面面相觑。 薛绥扫视一眼众人,打到她明白什么是规矩,低头认错为止。 这不是把大夫人说过的话,又还回去了吗 小昭笑盈盈应了,撸起袖管便是往死里揍。 她是练家子,下手全无轻重。 这一天的梨香院,在刘嬷嬷的哭嚎声里,空气都变得清新快活了许多。 最后,膀大腰圆的刘嬷嬷是被小昭打得猪头一般哭着离开的。 如意看得目瞪口呆,我的老天爷,六姑娘太厉害了。那刘嬷嬷比方嬷嬷泼辣多了,平常在府里作威作福,连大老爷都要给她几分脸面,就这样被六姑娘打发了 小昭这会儿浑身通泰,笑个不停。 你还没见过姑娘真正厉害的时候呢。 这才哪到哪啊往后有得瞧呢。 如意悄悄靠近,小声道:姑娘打刘嬷嬷的脸,不就是打大夫人的脸吗那老虔婆回去告状,大夫人定会来找姑娘的麻烦…… 小昭笑盈盈地回,我们家姑娘,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如意还是心里发慌。 大夫人不会罢休的,大老爷和老夫人也不会护着六姑娘…… 小昭:那不正好我的刀已经旷了许久,都快生锈了…… 她凶狠地比划一个砍杀的动作。 薛绥回头,这里不是旧陵沼,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我们要以德服人。 小昭和如意对视一眼,吐舌头。 薛绥就像没有看到她们的反应,将刘嬷嬷带来的丫头婆子叫过来,仔细盘问一番,留下两个丫头照顾雪姬,三个婆子外院粗使,其他都打发了。 做好一切,这才舒心一笑。 今日天气不错。 小昭跟她多年,知道她的喜好,取来文房四宝,煮好了茶水,替她摆在窗边。 姑娘要写字还是作画 她问得有点小兴奋。 姑娘写字作画,犹如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有人要倒霉。 薛绥摇摇头,我抄经。 小昭:啊 抄经吗不杀吗 如意全然不知小昭在想什么,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声问:姑娘要抄什么经,婢子替姑娘准备。 薛绥:小昭,把我的匣子拿来。 如意这才发现姑娘要抄的经,是钱经。 从旧陵沼出来,薛绥主仆的行李不多,钱也不多。 别看她当诏使多年,可除了留够必要的生活所需,剩下的钱都用在了师父的救济大业上。 那么多人要吃饭,需要救济的可怜人源源不断,再多银钱投进去,也是杯水车薪。 所以她没落下多少钱。 小昭搬来匣子,将那点钱数来数去。 如意忐忑不安地弯着腰拨弄炉子里的火炭。 主仆三人静悄悄的,都在盘算未来的日子。 约莫一刻钟左右,窗外出现一个形色匆匆的妇人。 如意探头一看,咦,那不是老夫人屋里的锦书姑姑吗她怎么来梨香院了 薛绥没动,等锦书进来请安,这才打发如意和小昭出去望风。 没我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两个小丫头出去,将门合拢。 锦书福了福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素笺,交给薛绥。 姑娘,阅后即焚。 第10章 复仇意 薛绥展开素笺,慢慢看下去。 上面是一个个人名,是很早以前就蛰伏在薛府里的人,有护院、有丫头、有厨娘。他们很多是普通的外门人,得旧陵沼救济,为旧陵沼提供消息,但不知道旧陵沼的秘密,彼此也不一定知道对方的身份。 但锦书姑姑是天枢门的内门执事,天枢门又主管情报,她一清二楚。 老夫人,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身边,都有我们的人……几位爷几位姑娘的院子里,咱们也在尽可能的安排…… 薛绥做了三年诏使。 她有放探子入薛府。 但安排锦书的人不是她。 交了诏使令,她便没打算启用他们。 薛绥看她一眼,将那张纸在香炉里点燃,天枢师兄还做了什么 端王府。锦书道:门主已令下,不论是伙房马厩,还是账房护院,只要有法子便见缝插针,安排我们的人进去,照应姑娘…… 锦书看左右没人,声音压低了几分。 要我说,姑娘大可不必费这些周章。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几个人,旧陵沼有的是法子…… 又一个喜欢打打杀杀的。 果然是旧陵沼内门的人。 薛绥微微一笑,盯着从炉子里飞起来的纸灰,眼底落了一层阴霾。 姑姑可知,死不是最难熬的生不如死才是至苦。在意的,逐一失去;珍视的,皆成泡影;眷恋的,尽化飞灰;所盼的,终成绝望。 又笑:看朱门倒,看广厦倾,看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是更得趣么 锦书姑姑看她脸色正经,长长松一口气。 奴婢明白姑娘为何要去端王府了。 不想仇人死得轻松安泰,便要夺去他们所有,让他们痛不欲生。这对普通人容易,对那些人太难。因为他们一呼百应,几乎就要拥有天下,为所欲为。 就算是死,他们也会得到风光厚葬,享尽哀荣,甚至流芳史书…… 他们生是贵人,死也是贵人。 薛绥摇摇头,姑姑,那不是我要的。 锦书道:来时还担心姑娘年岁太小,要在王府大宅活下去,得学着一些心机。如今看来,是不用教了。 薛绥笑道:姑姑替我安排一下吧,我要见天枢师兄。 旧陵沼的势力按北斗七门划分。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各管其事,各有分工,极是严谨。 七个门主都是薛绥的师兄师姐,对薛绥最了解的是掌情报的大师兄天枢,对她最好的,也是天枢…… 但这一次,她的对手太强大了。 不该让旧陵沼受到牵连…… 清阑院。 丫头仆妇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六姑娘太欺负人了。 大夫人,您得为老奴做主啊。 老奴在大夫人身边侍候这么多年,得大夫人善待,这府里上上下下,谁敢不给大夫人几分脸面…… 刘嬷嬷哭诉有半刻钟了,傅氏始终不咸不淡地听着,她说得大声了,还吩咐绣姑把门合上,不让声音传出去。 你没事招惹她做什么,方嬷嬷都说了她是疯子。 大夫人!刘嬷嬷惊愕不已,那张被抽得肿胀的脸,格外精彩,老奴见不得她那样忤逆,连大夫人都不放在眼里…… 唉!傅氏叹气:老爷和老太太那边下话了,好生侍候着,莫要坏了府里的名声。 刘嬷嬷纳闷地看着大夫人。 昨夜还咬牙切齿,恨不得活剥了薛六,今日就成贤惠慈爱的嫡母了 这小蹄子不好好管束,只怕要骑到大夫人头上去…… 哼!傅氏不轻不重地剜她一眼,忍忍吧,老爷的官声要紧。她有个好歹,不是让老爷难堪吗 刘嬷嬷还是没想通个中关节,一个庶女,还能累及大老爷的官声 屋子里都是傅氏的亲信,刘嬷嬷更是看着她长大的奶娘,要是没个说法,就这么让薛六欺负了,没人服气。 傅氏想了想,不得不解释,阿兄今早捎了话来,让我收敛点。最近东宫那位时不时发疯,在端王整饬革新的当下,抓住把柄就往死里参,老爷也是无奈…… 大夫人的火已经消了。 起初她以为薛庆治替雪姬母女出头,如今才知是忌惮东宫…… 那太子殿下什么人,上京何人不知撞到他的刀口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刘嬷嬷狼狈地摸脸,痛得嘶声:大夫人说得是……那也不能纵得她无法无天啊。 傅氏放下手炉,淡淡地笑:收拾一个小妖精,何必你我亲自出马自会有那懂事的,抢着立功。 刘嬷嬷暗自咬牙,心知这顿打是白挨了。 屋里众人皆是唏嘘,说大姐儿找了个祸害回来。 正说着话,一个仆妇便在帘外禀报。 大夫人,端王妃回来了,仪驾已到大门外…… 端王成婚多年无子,可把宫里的萧贵妃急坏了。 当今圣上共有五个成年的皇子,除了昨年才刚及冠的太子尚未婚配,其余都已成家。 圣上很重子嗣,认为多子才能多福,繁衍子嗣是稳定江山社稷的根基,干系家国运数。 端王是最受宠的皇子,可他立府后,一个正妃,两个侧妃,却只得了一个姑娘,半个带把的都没有。 膝下没有麒麟儿,在皇子里,难免落了下风。 萧贵妃早就想从掖庭里挑几个美艳的宫女送过去,让自家儿子扩充后宅,开枝散叶,可每次端王都以子嗣之事,自当随缘为由,给她堵了回去。 这回儿媳妇倒是先想着了,入宫请安时,提了自家的妹妹… 萧贵妃听了无不应允,当即便商议了纳妾的日子。 原本是一桩喜事,可宫里头的消息不知为何,当天就传了出去。 便有好几个京中世家显贵,悄摸地将自家女儿的庚帖八字和画像,递到萧贵妃的手上。 太子顽劣不羁,遭帝王厌恶,皇后背靠谢家但生性羸弱,要不是碍于祖宗法度,东宫早就换了主人。 可祖宗规矩立下,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私下里,一群依附端王的朝臣都相信,他才是天下之主,早晚而已。 女儿要是为端王诞下长子,那就是大功臣。 萧贵妃自然明白这些人的心思,要跟皇后和太子掰手腕,单单端王有贤名,仍是不够的。 她也得倚仗人多势众。 萧贵妃没有仔细端详那些女子画像,便让人将端王妃叫来,一番大局为重的教导,然后就吩咐她。 都收下吧,等桓儿生辰,一并抬入府去。 薛月沉气得不轻。 把薛六弄到身边是为挡灾除厄,不得已的事。 没想到她开了这个口子,那些人便借机把女儿塞到府里来。 薛月沉憋着火气,借口回家看望长辈,领着仆妇侍女浩浩荡荡地回了尚书府。 大夫人得到消息,来不及换衣裳,便出门相迎。 母女相见,好一番寒暄,再一起到老太太的寿安院问安。 崔老太太许久不见这个嫡长孙女,搂在怀里心肝肉肉的嘘寒问暖,几句话下来,薛月沉身上的坚壳便碎了,抹着眼泪,对老太太和大夫人哭诉。 两个侧妃,已够令人生烦。这回还要再添五个。其中一个还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出幺女,贵妃的意思,她入府是要做庶妃的…… 王府里除了正妃以外,侧妃,庶妃,媵妾,姬侍、通房,都是妾,不是女主人。 傅氏道:你是嫡妃。怕什么 薛月沉默默垂泪,嫡妃又如何还不是要眼睁睁看着后宅不停进新人。 端王妃秀外慧中,贤名在外,可天底下有哪个女子,愿意把自家夫君,往旁的女人床上推 傅氏沉默,屋子里气氛便有些凝重。 崔老太太亲手剥好橘子递到她的面前。 乖孙,消消气。 傅氏也只能劝她,王爷是做大事的人,不拘泥于后宅,你也将目光放长远些。 薛月沉知道母亲的意思。 端王将来要是克承大统,做了皇帝,那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她气得过来吗更何况,李桓并不是耽于美色的男子,昨日袁侧妃来请安,还在她面前埋怨,说好久没见王爷的面儿。 崔老太太和傅氏,轮番地宽慰。 但薛月沉心里就像吃了一只苍蝇似的,吐不出来。 她问傅氏:六妹妹何在 从决定把薛六找回来,薛月沉一直忐忑。 十年未见,不知六妹妹长成了什么模样可入得王爷的眼 傅氏沉着脸不说话。 崔老太太却是一脸笑容,示意丫头。 去通知各房的姑娘,就说端王妃回府省亲,让他们前来拜见。哥儿们都在念书,且不要去打扰,等下学再来。 丫头笑着应声:是,老太太。 第11章 下马威 梨香院,如意将薛绥压箱底的秋香色披袄拿出来。 这是她箱笼里,颜色最鲜艳、料子最好的一件。其余的衣服,大多朴素,还没有薛府里的丫头看上去光彩亮丽。 如意哼声,那日大夫人在大老爷跟前,应承得妥妥当当,说了要给咱们家姑娘置办衣裳头面,这么久了,全没动静。我看她吐出来的唾沫,是要舔回去了。 小昭扑哧一笑,就你嘴坏。 说罢又小心翼翼端详着铜镜里那张淡雅的面容,问道:姑娘,可要略施一点胭脂,稍作润色 薛绥摇摇头,寒酸些才好。 正说笑,门被人推开了。 雪姬从屋外进来,脸被霜风吹得泛白,裹着一方青布头巾,一身灰白的袄子上打着两个不甚起眼的补丁,脚上一双云头锦履,鞋面上的海棠花,早洗得失了原来的颜色。 她生怕惊扰了什么,双手交叠身前,后背微微佝偻,问得小心翼翼:劳烦二位姑娘,我想和六姐儿说两句体己话…… 她很紧张,便是对着梨香院的丫鬟婆子,也一律颔首低眉。 小昭和如意退下了。 薛绥问:找我有事吗 打小,雪姬就不许她唤娘,直呼雪姬又显生疏,若是与她亲昵热络一些,薛绥也不习惯。 十年分别,她们好似很难亲厚。 雪姬目光闪躲着看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荷包,别别扭扭地塞过来。 六姐儿拿去,置办些衣物…… 薛绥捏了捏荷包,将里头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些零零散散的铜板、一小块碎银,还有一支不知哪里来的银簪子,已经弯曲了,可见年岁。 这些年在薛府,雪姬如同奴仆劳作,却没有奴仆该有的月例,这些钱对她来说,不容易。 薛绥静静凝视她。 雪姬心里发慌,手心里沁出一层湿汗。 是干净的银钱。簪子是当年你爹所赠,钱是这些年攒的。这几个是帮杂院的嬷嬷丫头洗衣缝补,赚来的。剩下是二姑娘当年出嫁,打发的喜钱…… 又抿抿干涩的嘴唇,勉强一笑,往后你去王府,全得仰仗你大姐姐照拂,你打扮得周正一些,多给她赔个笑脸…… 她看薛绥不吭声,说得结巴又紧张。 这些钱想来是不够,我再想想法子,再去想想法子。 薛绥眼睛有些发烫:你上哪里去想 雪姬手足无措,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我去求二姑娘。二姑娘面冷心热,是善心人,借她一身衣裳,料想也是愿意的…… 她为自己的无能而羞愧,说着转身拭泪就要走,被薛绥一把拉住。 娘…… 雪姬身子一僵,惊讶地看她。 六姐儿,你,你唤我什么 娘。薛绥把她拉回来,按坐在火炉边的杌子上,盯着她的眼睛道:我不用华衣,无须配饰。 可,可是大姑娘归省,你这样去,又要被人欺负…… 莫管她们。薛绥温和地笑,往后,只有我欺人,无人可欺我。 六姐儿…… 不怕。薛绥将她单薄的身子揽入怀里,手心摸到的全是骨头,不由一阵心酸,娘,有我在呢。我回来了,不怕。 雪姬再也抑制不住悲戚。 眼泪比声音先出来。 六姐儿…… 她想起那年冬日,约莫五岁的六姐儿,不知从哪里得来一颗松子糖,兴高采烈地找到她。 小小的孩儿,生来便瘦弱,一身皮包骨头,眼睛格外大,格外明亮。 她小声唤娘,声音软软的,踮着脚把松子糖往她嘴里塞。 雪姬下意识便要应了,却看到大夫人屋里的丫头过来,惊恐得慌不择路。 不要叫娘,我不是你娘。快走,快去藏起来,我不是你的娘…… 六姐儿举着松子糖立在寒风飞雪里,呆呆望着她,没哭一声,那小模样却揉碎了她的心。 自此以后,她再没唤过一声娘。 寿安院里,众姑娘都到了。 薛月沉将带回来的礼物,让嬷嬷分发下去。 从老太太、大夫人、三夫人,到各房的姐妹,人手都有,那织锦绫罗,胭脂水粉,金饰玉器、笔墨纸砚一一铺陈开来,一眼望去,可见端王府里的富贵。 大姑娘端庄秀丽,在薛家姐妹里,长相最是出众。 嫁得也是最好。 当年萧贵妃从一众闺阁里挑中她,除了前朝后宫的勾扯,也因薛月沉美名在外。 大夫人瞧着,禁不住得意。 挑三拣四做什么你们大姐姐带回来的,哪一样不是好东西。一个个眼皮子浅的,尽顾着那些死物,也没说大姐姐难得回娘家一次,多陪她说说话…… 薛月沉浅笑,母亲说她们做什么,妹妹们年岁尚小,不过是见了些宫里头的新鲜玩意好奇罢了。 众姐妹齐齐笑开,大姐姐最好了。 薛月沉听着妹妹们的巴结奉承,微笑不语。 也只有这时,才能弥补那些身为端王正妃的寂寞深闺、夫妻情淡。 正笑闹着,外头有丫头来禀报。 六姑娘来了。 众姐妹交换着眼神,都收了笑声。 一个女子袅袅婷婷地走进来,福身行礼。 见过王妃,老夫人、大夫人,三夫人…… 薛月沉讶然地看着她,不敢相认。 面前这双眼睛里,没有年幼时的渴望和哀求,有的是一种陌生的沉静,上位者才有的沉静。 这位是…… 薛绥眉眼不动,打量眼前的绝代佳人。 薛月沉今岁二十有五,较之薛府做姑娘的时候,容色更显贵气。 只可惜,上京的绰约仙姝,嫁为人妇也失了几分颜色,虽衣着华丽美貌依旧,却难掩一脸憔悴。 傅氏面上挂着轻蔑地笑,不肯出声招呼她。 屋内女眷看着这光景,也不应答理会,各自说笑去,只将薛绥晾在一旁,好似没有她这个人一般。 薛绥微微含笑,静立而视。 漫长的等待,是耐性,更是较量。 崔老夫人见她不卑不亢,内心微微一恻,这才乐呵呵地对薛月沉道: 这便是你六妹妹。你们姐妹,也有十年未见了,难怪你不识得她。莫说是你,我初见那一眼,也吓得不轻。六丫头丢了这么多年,竟也长得这么好…… 崔老夫人所言非虚。 那日薛绥到她跟前请安,她意外坏了。 旧陵沼是什么地方,旁人不说,她心里有数。 在那种肮脏地方浪迹十年,没有读过书,没有人教化,大字不识一个,与野孩子何异 就算模样生得周正,仪态又能好到哪里她原本做好了准备,眼不见为净……不承想,她言行举止十分得体,对人疏淡了一些,但挑不出什么错处。 薛月沉很快收拾好情绪,笑了起来。 果然是六妹妹女大十八变呀。 薛月盈也跟着掩嘴而笑,大姐姐也看呆了呢咱们家这个六妹妹呀,可是比章姨母家的香穗表妹大方体面多了。 她说的章姨母,是常来薛府打秋风的穷亲戚。 那香穗表妹也是一个粗鄙无礼的乡下丫头。 几个姑娘一听,便都笑起来。 九姑娘薛月娥道:可是那个不爱沐浴,身有异味的香穗表姐 八姑娘薛月满也嘴快,她还想要我的酴醾香呢,说酴醾和她们村里的樟子树一个味道。还偷偷擦我的胭脂,面皮粗黑,涂了个大花脸,像极了戏台上的丑角。 几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丝毫不在意薛绥听着什么感觉…… 薛绥轻抿嘴角,似笑非笑。 她荆钗布裙,明明应该很狼狈,此时此刻站在众多姐妹的审视和嘲笑里,却面不改色,骄傲得如同一头孤狼,无人可以击垮。 薛月沉心里下意识不舒服。 一个本该卑微乞求,靠着她的庇护才得苟活的人,可以与她坦然对视了。 她心下别扭,脸上却挂着得体的笑。 快堵住你们的嘴,尽会胡说八道。六姐儿刚回来,你们便如此喧闹,羞也不羞还不快请六姐儿入座,姐妹们多亲近亲近等你们都出阁了,可就再难聚齐了…… 一说出阁嫁人,几个姑娘都羞怯起来。 大老爷薛庆治只有两个儿子,一嫡一庶,姑娘倒是生了六个。 一个行长,一个行二,一个行四,一个行六,一个行八,最小的行九。 二房薛庆廉的两个姑娘,都已出阁,不在府里。 剩下便是三房薛庆修和钱夫人的小女儿,十姑娘薛月桢,才将七岁,还没到说亲的年纪。 这八姑娘和九姑娘都指着大夫人相看一个好的夫家,不敢有损半分闺仪。薛月沉一开口,便乖乖住嘴。 薛月盈却不同。 她同顾介的婚事蹉跎几年,上京无人不知。 靖远侯府起初来和薛家议亲,议的人是薛六,更不是秘密。 虱子多了不咬,她瞥一眼屋里的众姐妹,便笑开。 大姐姐说到这里,我便想起焦二家的话来。她们乡下有个习俗,让未出阁的姐妹在喜被上绣一对鸳鸯,日后夫妻定然和和美美…… 说罢眼梢睨向薛绥。 我也想请六妹妹替我绣上一对,祝我和顾郎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不知六妹妹肯是不肯 第12章 绥即是安 房里众人交换眼神,有人掩口而笑,有人等着看好戏。 傅氏呵呵道:你六妹妹在那种腌臜地方长大,如何会女红你可莫要为难她了。 薛月盈道:那六妹妹出阁,也是要绣嫁衣的呀,这却如何是好 傅氏面含讥诮地哼笑,把茶盏碰得清脆作响。 妾室不比正妻,二尺红绸、一顶小轿便可打发,哪里用得上嫁衣 这是笑话薛六呢。 屋里姑娘你看我,我看你。 薛绥微微笑,就像看不懂别人的表情,四姑娘要是不怕盖了我绣的喜被做噩梦,回头便差人送到梨香院来吧。 薛月盈不料她当真应下,你会女红 薛绥但笑不语。 她岂止会女红 三个师父都有一身过人的本事,旧陵沼十艺,她样样精学。 但或许是心虚,她回来这些天,除了雪姬,没有人询问过她这十年的遭遇。 薛月盈觉得不可思议,绣喜被鸳鸯,可不是在破烂衣服上打补丁,六妹妹不好逞强…… 薛绥道:想来绣鸳鸯和绣骷髅没什么差别,这有何难 绣骷髅众人面面相觑。 屋里怪异地安静下来。 薛月沉不冷不热地剜了薛月盈一眼。 就你多事。桌上那么多果子,堵不住你的嘴 薛月盈连忙行礼赔罪,大姐姐恕罪,妹妹一时没管住嘴巴。六妹妹,你也别往心里去呀…… 薛绥微微一笑:四姑娘把肚皮管好,比管住嘴巴更紧要。要是婚期到了喜服却穿不上,大着肚子那才是落了薛家的脸。 薛月盈眼前一阵发黑。 好恶毒的薛六,当众揭她的老底。 眼看屋里的目光全往她身上来打量,薛月盈脸都气绿了。 你胡说八道!六妹妹,你在旧陵沼与那些腌臜之人厮混,我尚且没说你不干不净,你却来辱我清白 薛绥:我身处旧陵沼,尚知礼义廉耻,四姑娘在尚书府里娇养,竟不知未婚野合,珠胎暗结,是为淫奔 薛月盈羞耻难当,你,你……你红口白牙,污我名声…… 薛绥平静地取下腕上一只古朴的旧木镯子。 这是旧陵沼神器,叫灵犀镯,怀胎妇人触摸,会发出呜鸣。四姑娘可愿一试 薛月盈:谁不知旧陵沼尽是装神弄鬼的把戏 薛绥莞尔,将那个寻常镯子戴回去,淡淡望向薛月沉。 四姑娘心虚火旺,小心动了胎气。王妃,不如招府医前来为四姑娘把把脉 薛月盈:不!大姐姐,别听她,她想嫁顾郎不成,便陷害我…… 薛绥笑着看她肚子:我如何做得到 薛月盈又羞又气,脸色潮红,却说不出话。 众人心下就都明白了。 薛六再想害她也不可能让她肚子里揣上一个,再三推脱,那是真有了。 薛四姑娘一向以冰清玉洁示人,处处彰显闺阁风仪,时不时搬出几句女德女训来告诫年幼的妹妹,谁料早跟顾五郎越了雷池,还珠胎暗结 屋内姑娘众多,一个个臊得不吭声。 崔老太太见傅氏漠然不问,显然是早就知情,不由有些恼火。 都给我住嘴!姑娘的名节岂容诋毁姐妹相争,传出去不成体统! 天大地大,不如薛府的面子大。 崔老太太怎么看薛四姑娘不重要,但维护她,就是维护薛府的颜面。 不许再吵闹! 她不着痕迹揭过去,笑着朝薛绥招手。 六姐儿来,坐到你大姐姐身边,亲近亲近。 站这么久,终于请她坐了。 薛绥应声一笑,越过薛月盈,坐到薛月沉的身侧。 木几上放着几本线装书简,是薛月沉拿回来给府里几位公子的。 薛绥无意识地瞄一眼,薛月沉便察觉到了。 她问:六妹妹识得字 薛绥道:略微识得几个。 薛月沉笑道:那正巧了。适才我正和母亲说,你年岁大了,理应有个正经名字。你来瞧瞧,可有中意的字样 薛绥:多谢王妃,我有名字。 说着伸出指尖蘸了茶水,写出一字。 绥…… 薛月沉眉头微微一蹙,又温声笑开。 好名字。绥即是安,近绥者得平安。 正合她意,为她挡灾保平安。 薛绥看穿她的心思,我小字平安。 薛月沉展颜,笑得明艳大方,在众目睽睽下掏出一份契书,平铺在桌上。 来瞧瞧,你可识得 契书上写着:置平康坊内西三街甲字八号旺铺一间,计一千五百贯,钱货两讫。 薛绥垂目,识得钱数。这是买卖契。 薛月沉眼角含笑,将契书推到她的面前。 这是长姐的一点心意,就当补贴你的嫁妆。 傅氏一惊,压不住眼底的郁气。 一个舞姬之女做端王妾室,已是抬举她了,有什么可委屈的,还补贴嫁妆傅氏气得不轻,怀疑大女儿的脑子坏了。 屋里几个姑娘神色也是不悦。 大姐姐给她们的礼物,都是一些女儿家的东西。 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固然精贵,哪有旺铺值钱 众姐妹心底不服。 九姑娘噘起嘴便埋怨。 大姐姐偏心…… 薛月沉笑着嗔她,等你出阁,长姐也不会薄待了你。 傅氏的脸色愈见难看。 崔老太太见状,手上珠串转动得更快了几分,都是自家姐妹,莫要再拈酸吃醋。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你们要多多亲善,和睦齐家。 是。众姐妹齐声,都听老祖宗的。 三夫人钱氏旁观许久,嘴巴都快抿瘪了。 她见不得大房,又当婊子又立牌坊,明明慢待庶女,偏要做出一副大恩大德的样子。 老太太,薛府世代书香,簪缨之家,便是庶女,也没有为人妾室的道理。打发六姑娘去端王府,好说不好听啦…… 气氛被三夫人一句话打破。 傅氏脸上难看,薛月沉的面子也挂不住。 崔老太太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就你是个搅事精! 薛家老太爷有三个儿子。 薛庆治靠着父辈荫庇,官至刑部尚书,在朝中算是立稳了。 薛庆廉是庶出,科举入仕,出任五品左司郎中,带两个儿子和家眷外放去了江州。 老三薛庆修最不成气,科举无望,举荐无能,至今无所事事,每天都能从三房的院里听到三夫人钱氏的大呼小叫。 可这个浪荡败家子,跟薛庆治是一母同胞。 崔老太太心疼幺儿,再不顺眼,也拿他无奈。 钱氏的性子随薛庆修,说话从来没个轻重,大房哪里不舒服,她就打哪里,从不给面子。 老太太,儿媳也是为了薛家的脸面着想。这旁人知道的,称赞大嫂仁慈,为庶女挑了一个富贵去处。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嫂容不下庶女,蓄意作践呢。 老太太轻咳,瞪钱氏一眼,和颜悦色地问薛绥。 端王品行端正,深得陛下爱重。六姐儿去王府,那也是良妾,可会委屈了你 第13章 暗亏 皇帝看重。 把话放大,意味深长。 毕竟她们的姑姑薛淑妃,也曾是当今皇帝潜邸时的如夫人。 如夫人说得好听,不也是妾。 皇帝登基后,薛姑姑顺利成为四妃之一。 可惜运气不好,登上妃位不久,便不幸早产,母子皆殒。 那一胎是个小皇子,还是帝王长子。 当年宫里便有传言出来,说薛淑妃是死在了谢皇后的手上。她死前,只有谢皇后进过她的寝宫。 这也是薛家投靠端王的原因之一。 薛绥不多言语,乖顺地点头。 老太太说得是。孙女并不委屈。 崔老太太刚赞她乖巧,三夫人就笑了。 老太太这就不公允了。养在外头的庶女,初初回府,心里有委屈,她敢说吗 她打量薛绥一眼。 瞧瞧,这都回府多久了也没见添一件衣裳,置一双鞋,更别说首饰脂粉。老太太,人心都是肉长的,六姐儿也是您孙女,她从头到脚可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唉这世道,真情实理无人喜,虚情假意得人心。说来说去,倒是我做三婶的嘴巴大,惹出来的罪过。 崔老太太那张脸,变了又变。 大家都看出了薛六的寒酸,不然几个姑娘也不会拿打秋风的香穗来羞她…… 大夫人掌中馈,从来刻薄薛六。她不开口,旁人不好多事。 而钱氏嫁到薛家的时候,薛六已经不在府里,她对以前的事,一无所知。 看不惯就说。 说得难听又直白。 崔老太太不好再兜圈子,望向大夫人。 你是怎么做主母的六姐儿回府这么久,还没有张罗吗 傅氏暗咬牙齿,恨不得在钱氏这个妯娌的身上咬下一块肉。 可大户人家重规矩,薛绥穿成这样臊她的脸,她也没法子反驳。 绣姑。她掉头就质问下人,不是吩咐你们,要给六姐儿添些衣裳鞋袜吗怎么办差的 绣姑心头一跳。 看傅氏一眼,犹豫着当众跪下。 大夫人恕罪,此事竟是不巧……刘嬷嬷昨日去梨香院,本为办这桩差事,却不知怎生冒犯到六姑娘,被打得皮开肉绽,床都下不来了……想是因此耽误了。 她把祸水引到薛绥的身上。 让人知道她不是善类,又替大夫人洗了冤。 傅氏赞赏地看她一眼。 薛绥心情复杂,欲言又止。 打刘嬷嬷是不对,可怪也怪她败坏大夫人的名声…… 这从何说起 绣姑道:六姐儿可不要胡说,刘嬷嬷是大夫人的奶娘,最敬重大夫人。 薛绥看向上首的老太太。 刘嬷嬷在梨香院口出恶言,说孙女只是一个没上族谱的卑贱女子,不配侍端王…… 又瞥一眼听得津津有味的钱氏,我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人,被她奚落几句不算什么。谁知刘嬷嬷大放厥词,说即使是三房的小十姑娘,嫡出女儿,大夫人不高兴,照样不给上族谱…… 钱夫人手上茶盏一落,脸变得比天还快。 薛绥火上浇油:我不信贤德持家的大夫人会如此欺凌三房姑娘,哪由得她损坏大夫人的清誉打她一顿,算是轻的。 好哇!钱氏搂着自己的小女儿,质问傅氏,不是年前祭祖时,就说要给小十上族谱吗为何至今未上大嫂这是何意,是要把三房撵出去吗 傅氏气得牙根都快咬断了。 去年修订族谱发现把三房的小十姑娘遗漏了,本应由她这个当家主母将生辰八字报上去,记上名便是。 可当时钱氏指责她蓄意为之,当着全族的面撒泼,落了她的脸面,傅氏不高兴,便故意拖着不办,还在刘嬷嬷面前抱怨了几句…… 不过刘嬷嬷断不会在薛六面前说这个。 那薛六为何得知 傅氏恨恨地想着,见钱氏瞪大眼珠子,仿佛要把她吃了,越发觉得薛六就是祸害,回来搅家乱族的…… 好端端的一家子,变得剑拔弩张。 以钱氏的性子即刻就要闹起来。 这时,婢女来禀:大老爷回府了。 老太太松了一口气。 众女眷整理衣裳,便见薛庆治面目严肃地进来。 各自行礼,薛庆治拱手向老太太问好,撩袍坐下。 方才在说什么我在外面听着都热闹。 钱氏把女儿推出去,小十,快和你大伯说说,你是爹娘亲生的,不是臭水沟里捡来的。你大伯娘刻薄庶女便罢了,连你也一同刻薄了去,七岁了,连个族谱都没上…… 薛庆治回头看傅氏。 傅氏抿一下嘴,着实是年前府里事多,忘记了。没想到,竟让有心的奴才挑拨了去。老爷放心,我会尽快办好,再给三弟和三弟妹赔不是。 她把话说开,薛庆治便不好再指责。 身为当家主母确实事多,遗忘也是有的。 钱氏再不高兴,也不好继续闹。 但她没有忘了薛绥,大伯,我做弟妹的说话可能你不爱听。再怎么说,六姐儿也是你的亲生女儿,既然要办,那不如一道祭告祖宗,记入族谱。 这话薛庆治确实不爱听。 但也无法反驳,正该如此。 崔老太太被一个个闹得头痛,这里就数她辈分大,最后还得她来收场。 于是一口一个笑:府里姑娘都大了,一碗水要端平,莫拿笑话给旁人看,再又闹得家宅不宁。 一个再字,很是警醒众人。 薛家是皇亲国戚,看上去风光,可自从薛老太爷过世,已大不如前。 我一个老太太说话,你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薛家老祖宗留下的家训,要记牢了——家宅兴,则官运盛,子孙睦,则福泽绵……家门兴衰,孝悌为先,手足至亲,毋起阋墙…… 薛庆治不停点头,母亲教训得是。儿子都记下了。 他母子说话,旁人并不插嘴。 傅氏却知道老夫人借着训儿子,敲打她。 身为嫡长媳,奶娘被打,吃个暗亏不说,还得在事后,替薛六添置衣裳行头,置办嫁妆,不然就是影响他们薛家的兴衰。 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好一个薛六。 一个愚笨野种,哪来胆量和她对着干 傅氏脸色铁青地想,莫不是背后有人在给她支招 崔老太太训完话,又爽快地笑开。 今晚家宴就安排在我老太婆的寿安院,哥儿,姐儿,都来。府里也该吃一顿团圆饭了。 众人无不应声。 老太太看着薛绥,皱了皱眉头,让锦书姑姑从屋里取了银钱出来。 锦书,你带六姐儿去坊市看看,有瞧着喜欢的,衣裳鞋袜,胭脂水粉,多买些回来,就当是我做祖母的一片心意。 锦书屈膝行礼:是,老夫人。 薛绥今日收获不少,很是满意。于是笑盈盈欠身谢恩,在众人异样的目光里,告辞离开。 她一走,屋子里的气氛便松缓下来。 薛月盈状似不经意地笑:听人说旧陵沼那地方,什么魑魅魍魉都有,集市都要入夜才开,样样古怪,也不知六妹妹怎么活下来的 她的疑问,也是其他人的疑问。 丫头婆子们,带笑的目光不时交换。 这地方的女子,哪里有清白的 薛庆治脸上难堪,低头喝茶。 薛月沉轻哼,看她肚子,四妹妹今日,话格外多些是父亲母亲不好管教了,要我当姐姐的来管 薛月盈本意不是为了打薛月沉的脸,只想她改变主意,不抬举那薛六。见她生气,只好点到为止,笑嘻嘻地道:大姐姐要是也给我添些嫁妆,我的嘴便堵上了。 薛月沉斜睨她,也笑了起来。 父亲和母亲最疼的,不就是你府里会短了你的 众人一片喧阗。 寿安院又恢复了热闹和喜气。 薛绥走了很远,还能听到传来的笑声。 没有她在,他们才是一家人。 入薛家族谱,并非她想,而是雪姬所愿。 只是突然就想成全她。 第14章 半废太子 正月底,上京城里冰雪消融,初露春色。 出了薛府,如意才算吐出了在老太太屋里憋出来的浊气,难怪姑娘说,穿得寒酸一点才好。穿寒酸点,得实惠点。 小昭道:咱们姑娘做事,看得长远着呢。哪里是为那几身衣裳,几件首饰 人人都说旧陵沼是没有规矩的肮脏之地。 可在没有规矩的旧陵沼,姑娘可以拥有最好的一切。 锦书也笑道:姑娘不在意那点俗世之物。 如意不解,那我们上街做什么 薛绥唇角含笑,望一眼天际的暖色,这样好的天气,适合去赌坊,摇几下骰子。 啊如意惊呆。 如意从来没有进过赌坊,看到薛绥走向上京最大的鸿福赌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姑娘,听说赌坊里的人,都很凶悍…… 小昭微微叹气,姑娘更凶。 如意做贼似的,左顾右盼,可……赌坊里都是男子。 小昭道:姑娘最会凶男子。 如意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薛绥。 六姑娘只比她大两岁,再厉害又能见多少世面,去赌坊被男子欺负如何是好 如意正想劝说,就有笑声从街面的屋檐下传来。 她侧目望过去,眼都直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英俊郎君,一身素锦青袍,肩背挺拔,正朝她们缓步行来。 十三,许久未见了。 摇光师兄。薛绥微微一笑,大师兄何在 摇光看她如此,佯作不悦,冷哼:十三又伤我心。我不是你师兄么怎么心里只装着老大一人 薛绥眉俏轻扬:你再贫一个试试 摇光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平心而论,他模样生得俊美,很讨人喜欢。 老大忙着,无暇见你,叮嘱我来迎候诏使大驾。请吧! 世上最来钱的生意是什么 赌是其一。 上京的鸿福赌坊声名远播,可背后的东家是谁无人得知。 有人说是哪个皇亲国戚,有说是江湖人士,却少有人怀疑旧陵沼。 旧陵沼在外人眼里,只是一个远离京城,混杂着各方势力却如一盘散沙的小地方。守尸人有点本事,但避世而居,与外界井水不犯河水,多半也只干些人命买卖,或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不会有什么光明正大的营生。 但旧陵沼其实除了见不得光的,也有不少能见光的。 不然怎么做那么多善事,救济得了那么多可怜人 摇光从鸿福赌坊的后角门将薛绥带入二楼雅阁,亲自斟茶倒水,打量她的脸色。 我原以为老大招我上京,是为风流快活,不料是给十三妹捡烂摊子来了…… 薛绥也跟着笑,那让大师兄收手。我的事,不用你们掺和。 摇光手一抖,险些被壶中滚水烫到。 十三…… 当年他们兄弟姐妹为争夺北斗七门掌事之权,斗得不可开交。最小的十三师妹就在一旁默默看热闹,给大师父剥瓜子。 谁能料想,数年后,最终得胜的人是她。 师父封她为诏使。 诏令七门,只听命于三位师父。 摇光当时还懊恼,早知如此,当初他不如去剥瓜子。 可他求之不得的诏使令,小师妹却轻易舍弃,洒脱返京。 摇光道:好好的诏使不做,何苦这般劳心费力 小师妹性情冷淡,不喜欢与人推心置腹。摇光不很了解她,但存了几分真心,一番话语重心长。 有什么难处,唤上师兄师姐,一同应对便是。 薛绥:你猜师父为何选我为诏使 摇光哼声,还不是因为小师妹……会投师所好,阿谀奉承。哦,马屁也拍得极妙! 薛绥好脾气地笑笑,摇头。 摇光双眼半眯,一边打量她一边调侃,除了这点长处,也没瞧出小师妹有何独特之处横竖不是大师父偏心,就是二师父偏心,否则,就是三师父偏心。 薛绥默然不语。 摇光的玩笑,令她忽觉怅然。 她配不上那样的厚爱。 等此间事了,我若是还活着,就回去陪三位师父归隐。只是眼下,我的私事,不应累及师兄师姐。 摇光明白了。 跟大梁朝廷打交道,小师妹不想牵连旧陵沼。 他似笑非笑,我可做不得主,得问老大。 薛绥朝他眨个眼,那玉衡师姐那边,我也管不了。她不肯理你,我也不会再为你说项。 摇光倾心于大他五岁的玉衡师姐,旧陵沼内门子弟尽人皆知,他也不怕人家笑话,搓了搓鼻子,嗔怪道:小师妹惯会拿捏人……也罢!我回头便找老大说去。 薛绥:师父那边…… 摇光道:放心,师父们尚不知情。 恰在此时,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 哐哐哐的打斗,伴着铁器铮鸣,隐约可闻怒骂与争吵。 二人相视一眼,拉开帘子往下看。 赌坊与很多酒楼相似,楼上楼下是错落的布局,这里恰好可以看见大堂。 此刻,井然有序的大堂已然乱套。 赌客们惊慌四散,人影幢幢,交错混杂,桌椅牌九赌具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狼藉不堪。不知谁动了刀子,鲜血溅落在斑驳的桌面上,一群赌坊里的打手闻声而至,将人团团围住,却不敢贸然靠近。 风暴中心端坐一位冷面公子。 脸似羊脂美玉,眼如星子落潭。 方才看摇光风流倜傥,英俊过人,如今再看这位锦衣华服的公子,才明白什么是光芒万丈。 只远远一望,竟好似看到盛暑天光中,一人穿荷渡水,携剑而至,一剑偷心…… 老天爷!如意看得吸了口鼻气。 小昭扶我!我竟不能呼吸…… 小昭没有理会她,呆了。 薛绥也没有。 她看着那富贵公子,凝目深思。 管事的推门进来。 他不识薛绥,只对摇光拱手,七郎,那位公子赢了大把钱财,引得座上赌客不满,想讨回赌资…… 摇光道:鸿福赌坊没有这样的规矩。 管事尴尬地道:他……连庄家也一锅端了。 摇光扬了扬眉梢,黑眸微凝。 掌事又道:众人自是不服,谁知那位公子并非善茬,身旁侍卫不显山不露水,却身手了得,不仅将那几个索要钱财的打得满地找牙,我们的人也险些遭殃。您瞧,桌椅板凳都折了不少…… 楼下不时有叫声传来,足见惨烈。 管事很是为难。 摇光看了薛绥一眼,哼笑。 陈叔,来者是客,对人客气点,好生招呼。 掌事愣了愣,这才点头揖礼,换上一张笑脸,噔噔噔下楼,对着众人作揖不止。 诸位贵客,息怒,息怒,且听我一言…… 贵客到小店消遣,本是图个乐子,输赢各凭本事,实在不该动武。入场押注,离手无悔,更无强索钱财之理。莫要为一时意气,坏了鸿福赌坊的规矩。 这一番话说得客气,却是软硬兼施。 敢在上京开赌坊的人,有几个没本事的 几个赌徒被揍得鼻青脸肿,大为光火。但看陈掌柜笑意盈盈却目光如刀,也不敢肆意发作,指着那位垂目数钱的年轻公子就告状。 是他,他出老千,也是他先动手…… 年轻公子视若无睹。 抬抬眼,问管事:算一下贵号损失,我赔。 管事拱手笑道:公子不必客气,这点损失小店还担待得起。公子自去便是。 年轻公子眉梢轻挑,指着桌上的银钱,可以带走 管事朗声大笑,抱拳回道:当然。公子凭本事赢的,自当归公子所有。小店从不欺客。 年轻公子这才抬头,认真打量他。 态度不友善,也不轻狂,却看得走南闯北阅人无数的陈掌事,头皮微微发麻。 上位者的凝视,比淬毒的箭更为锐利。 他没有动弹,直到眼睁睁看着那年轻公子漫不经心地席卷银财,带着随从,扬长而去,方才长舒一口气。 二楼上的摇光,看得啧啧有声。 是个狠人。在赌桌上黑白通吃,我还是第一次见。 在赌场,庄家极少亏损,里头有的是猫腻。可那位年轻公子似有备而来,吃透了个中门道,赢了个盆满钵满不说,还打得人无处申冤。 薛绥道:只怕来者不善。 多不善 整个东宫的不善。 摇光微微惊讶,旋即笑开,我就说嘛,哪位王公大臣家的富贵公子,有这般气势,原来是东宫的半废太子,有趣。 薛绥白他一眼。 这个半废太子,难听,但贴切。 李肇与她一般,宫里宫外皆不得人心,在皇帝和朝臣眼里,远不如宅心仁厚、重情重义的端王李桓堪当大任。 十三,若非你拦着,我方才定要同他比划比划…… 那不正中人家下怀薛绥道:他料定赌坊不会轻易放行,侍卫的腰刀都出鞘了。我们要跟他动武,麻烦可就大了。 不仅东宫,端王的目光也会被吸引过来。 堂堂太子,自不会为碎银二两……摇光捏着下巴,自言自语道:难道李肇盯上了旧陵沼或是怀疑我们…… 两人交换眼神,目光俱是一厉。 邛楼。 就在隔壁。 尤知睦坠下的飞桥栏槛,距赌坊不足三丈。 薛绥道:他来了也好。我正想送他一份大礼。 第15章 疑窦顿生 出得鸿福赌坊,李肇将手上的银钱袋子丢给来福公公。 拿去分了。 来福几个对视一眼,圆乎乎的脸上,笑出一脸白胖的褶子,要不是在大街上,他非得跪下来给太子爷磕几个不可。 外头人都说太子爷刻薄寡恩,心性不够纯善,却不知在太子爷手底下当差有多么舒坦。要说有什么不满意,就是钱赚得再多,他一个公公也没多大的花销。 几个侍卫也兴高采烈。 从前不知,爷竟有这一手绝活…… 可不,咱爷要什么赢不了 李肇满眼冷色,神情漠然地上了马车。 众人对视,没敢再莽撞多话。 今日来鸿福赌坊,原也不是为了赢这几个银钱。反倒是赌坊殷勤待客,不计较他们挑衅滋事,叫人寻不得错处,也没理由再深入查究,坏了殿下的计划。 来福刚将银钱收好,便有斥候快步过来,靠近马车禀报。 爷,没别的发现。只看到薛尚书府刚找回来的那位娇客,也进了鸿福赌坊…… 李肇:看清了 斥候低头拱手:半分不假。 李肇沉吟,蠢货。 斥候不知殿下说的是他,还是赌坊那位,一时怔愣。 来福道:说也奇怪,那姑娘求到幽篁居,原是找咱爷庇护的。可爷当真替她出了一口恶气,她却不来谢恩,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这是何道理 李肇仿若未闻,拉下厚重的帷帘。 回宫。 那天的消寒会,即便没有薛绥提醒,李肇也会做足准备。 因为,那是京中仕子为端王所奏《崇昭十三年革新刑狱二十八疏》而筹备的马屁大会,由马屁精魏王李炎牵头。太子不去,正遂了他们的心意。 李肇岂是容他人畅快的主儿 太子消寒会遇刺,在早朝痛斥薛庆治,乍看是戳端王的脊梁,实则借刺杀一事,骂龙椅上那位不配当亲爹。 李肇不认为是替她出气,也不想挟恩求报。 但她离开幽篁居,再不露面,今日忽现鸿福赌坊,令人生疑。 若非幕后主使,便是同伙相帮。这女子不可小觑。斥候继续道:旧陵沼里有不少隐世高手,能人异士出没。只可惜大多神龙见首不见尾。卑职打听到,端王倒想礼贤下士,学那诸葛孔明三顾茅庐,请守尸人出山。只可惜,碍于先皇严令,旧陵沼乃是禁地,他也不便忤逆…… 李肇未作回应,好像事不关己。 斥候看一眼太子脸色,端王近日因尤太常家的案子,颇为头疼…… 来福哼声:尤三郎不学无术,斗鸡遛鸟,在上京不知多少仇家,死了才好呢,就他多事。 斥候道:不是为陛下分忧吗那位一向会做人。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道:要是东宫先找出凶手,陛下定会对太子爷另眼相看…… 停!李肇陡然开口。 斥候和来福公公都吓一跳。 马车刚驶离鸿福赌坊不远,就见一个小乞丐当街横穿而来,要是再快点,非得将人撞飞不可。 车夫长喝一声驭,勒马停下。 李肇掀开帘子,便见鸿福赌坊后角门,出现一抹纤细的身影。 那女子没有偷偷摸摸左顾右盼,而是大大方方地出门,再去对街的成衣铺…… 李肇蹙眉,听那小乞儿童声童气地道: 有人要我捎信给贵人。大哥哥,给你,信! 那小乞儿把信塞给关涯,就蹦蹦跳跳跑远了。 来公公验过信,恭着身子递上来,爷…… 李肇平静示意:拆开。念。 来公公应是,拆开信便念:上次贵人下毒谋害,这次又到赌坊纠缠。既是有意,何不光明正大与我别院相会 李肇:别念了! 他伸手将来公公手里的信夺过来,发现后面并无他言。 来公公尴尬脸:奴才该死……奴才,念完了。 李肇缄默不语。 来公公又讨好地笑:这位薛六姑娘委实大胆,堂堂储君,是她想见就见的没名堂! 李肇吩咐车夫:去幽篁居。 来公公垮下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提拉上来,眉开眼笑,喏。 薛绥拿着崔老太太使的银子,购置了不少吃穿用度,打发如意和锦书姑姑一道送回府去,然后带着小昭绕道去了幽篁居。 她没走正门,选择了西侧角门。 来公公在那里候着她,姑娘,里面请。 薛绥点点头,大步迈过门槛。 来公公掩上门,心下恻然,觉得有必要教这个小姑娘一点面见太子的礼数。哪有求人办事这般高姿态的这姑娘身世可怜,若一会儿被太子爷一刀下去,咔咔宰了,也着实冤枉。 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便看到几个侍从端了茶水果点去琼华堂。 显然,太子并无杀人之意。 来福将人引入里间,客客气气地笑。 姑娘小坐,殿下随后就来。 薛绥微微一笑,没多说。 心下暗忖,李肇这人很是麻烦。 不过说几句话的事,何必大费周章 难不成还要沐浴更衣,焚香净室…… 她刚想到这里,便嗅到一阵奇异的清香,不是兰香,也不是梅香,但淡雅幽远,如天香云外游丝转,很是好闻。 找孤作甚 薛绥听到声音侧目,就撞入李肇的眼里,视线相对。 太子殿下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金线云纹披袄,腰束玉带金钩褵,头发整齐地束起,仅以一根羊脂玉簪固定,且发丝略带潮意,就好似当真沐浴更衣而来…… 窗户没关,有清风吹拂,不觉得寒冷,只是香气更为怡人。 薛绥起身行礼,殿下。 李肇散慢地走到主位撩袍而坐,左手慵懒地支起。 说吧。 都以为薛绥是来向太子道谢的,有太子撑腰,不感激涕零说不过去。不料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开口便问: 太子要参薛庆治,大可找一个御史出面,何必亲力亲为 李肇身姿疏懒,掀掀眼皮,可见一身傲气。 孤亲自骂,比较痛快。 薛绥莞尔:别人骂,在圣上听来,更为顺耳。 李肇眼底骤寒,盯着她一声不吭。 得罪了!薛绥无意讽刺他不得宠爱,因为她自身也是一样。 她只是想告诉他,比起出一口恶气,事半功倍更为划算。二十岁的李肇,也未必比十八岁的她,更懂得人性阴暗。有些教训,是用血泪换来的。 薛绥微微一笑,眼下又有一个机会。殿下处置得当,可一举扭转局面,给端王一党,迎头痛击…… 李肇漠然的脸上瞧不出情绪,什么机会 薛绥道:陛下可曾听说,上京数位王公大臣,都想把未出阁的女儿进献给端王 李肇嘴角勾了勾:皇兄艳福不浅。 薛绥凝视他,轻轻笑道:太子殿下年已及冠,除了谢皇后着急为殿下张罗婚事,旁人并不热心。而端王成婚多年,妻妾都有,只因没有子嗣,满朝文武就为他操碎了心。殿下以为,这是何故 李肇目光落在她身上,怒极而笑,怎么,你有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第16章 杀了么 薛绥一时无话。 怪不得都说李肇桀骜,就这狗嫌人厌的性子,谁会喜欢 她笑了笑,接着上面说:是因朝臣认为太子殿下早晚失势,东宫必然换主,只恐女儿嫁给太子落一身污名,累及亲族。对端王却寄予厚望,恨不得早早把女儿塞到他的后宅,为他诞下一男半女,以便将来端王克承大统,光宗耀祖,鸡犬升天。 大胆!来公公变了脸色。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她怎敢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她怎么敢的 她面前是当朝储君! 这一刻好似凝滞。 什么声音都没有,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主位上那个人。在一阵极为低沉的气息里,久久才听得李肇低笑。 让她说。 薛绥欠了欠身:殿下恕罪。 她道了歉,又不徐不疾地道:对太子而言,眼下局势是难看了一点,但福祸相依,也并非坏事。只要稍加利用,便可扭转乾坤。 继续讲来! 萧贵妃选的是侍妾,动的却是国朝根本。王公大臣争相把女儿往端王府里送,往好听了说,是联姻,往难听了说,是结党营私,私相授受。太子殿下虽不得人心,但正位东宫多年,我就不信御史台里找不出两个好用的言官。 李肇嗯声:继续讲! 薛绥平静地道:言官弹劾,历数端王与外臣过从甚密之实,痛陈萧贵妃后宫干政,萧氏权势渐盛之害,将其种种行径抽丝剥茧,添油加醋,置于社稷大业之下……太子以为,圣上会如何作想 李肇沉默了许久。 蓦地轻笑,好似幽夜古钟,低沉磁性,字字撞入人心。 你是在为孤着想 薛绥抬头,触到他的目光,平静的心前所未有的波动,太子殿下身边,不乏嘴甜讨巧之人,不差薛六一个。所以,薛六只说真,不说假,句句肺腑,是为太子前程筹谋。 李肇:薛六姑娘的肺腑,装的莫不是狼心狗肺 为他筹谋,谁当谁是棋 薛绥微微一笑。 与李肇打交道分寸很紧要。 太真太假都不行,说错更致命。 我以为,上京百姓都盛赞端王仁德,满朝无人可出其右。这是殿下的机会。 帝王多疑心。 让端王破格执掌右翊卫和宫卫禁军,又托付京兆事务,由着他以修改刑律招揽人心,是真心疼爱,还是扶植端王节制太子是帝王心术,平衡朝堂,还是爱屋及乌只有皇帝知道。 没有端王,东宫坐大,对帝王是威胁。 若端王的势力大到可以威胁东宫的地位,那对帝王而言,又何尝不是隐忧 薛六言尽于此,殿下自行参详。告辞了。 薛绥该说的说完,不等李肇下逐客令,洒脱地行个礼,转身便走。 厚重的木门从中拉开,透出一丝薄透的光,温柔地打在她身上,熹微交织的倔强,让她看上去挺拔坚毅,又无畏。 不似女子。 李肇突然出声:薛六姑娘! 薛绥慢慢转身面对他,隔着不远的距离,浅浅含笑。 李肇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轻哼而笑,一言一行看似百无聊赖,却字字杀气: 不怕蛇,不怕孤。这世上,可有什么是你害怕的 薛绥淡淡道:我怕死。 李肇似笑非笑:那大可放心。要死,你也只能死在孤的手上。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薛绥微微笑,抱个拳便转身,只见眼前黑影一晃,一个血淋淋的人影飞了过来,重重砸落在她面前的台阶上。 仰面朝上,一双眼死寂而空洞,眼角瘀青,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可见他受到了极度的惊吓。形若死人,可他活着,比死更痛苦地活着…… 此人正是尤太常家坠楼残废的三郎,尤知睦。 薛绥看向李肇。 李肇道:薛六姑娘献计,孤纳了,这是回礼。 薛绥一颗心直往下沉。 果然李肇不是去鸿福赌坊闲逛的,而是怀疑她,怀疑旧陵沼。 如果没有她推心置腹的这一番话,他会如何 杀掉尤知睦收拾残局,还是干脆将她推出去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试探 薛绥没有动。 李肇走了过来。 薛绥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停在她身后,近得好似他呼吸的气息,都落到了头顶。 见到昔日仇人,为何这般平静 太子按剑在侧,长身而立,看她片刻,慢慢将剑递了过来。 在幽篁居杀他,无人知晓。 薛绥仍是一动不动。 她许久没有经受过这么大的考验了,面前突然便出现了两条岔路,只要她选错,随时会有杀身之祸。 杀她的,就是那把剑的主人。 琼华堂里寂静无声。 有东宫侍从虎视眈眈,李肇不发话,薛绥走不出幽篁居。她看到小昭悄无声息地扶上了左腕。那里有旧陵沼特制的一柄袖箭,是为不时之需…… 薛绥给了小昭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头看着太子握剑的手。 那只手很白皙,骨节分明,干净漂亮,就如他这个人,看上去无比尊贵。咫尺之近,疏离千里。 她伸手拿剑:劳烦殿下花心思了。 李肇松手,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剑柄砸中了薛绥的脚尖,她没有动,看着李肇。 眼神交互。 两人四目相对。 较量好似是一瞬间,又仿若过了许久。 薛绥问:殿下,尤三郎说了什么 李肇瞥一眼那个已去半条命,全然无知般的尤三郎,突然轻笑出声,弯下腰,近距离看着她的脸,眼角漾起微妙的风暴。 他说昔日踩你,就如玩弄一只蚂蚁。 门口的风好似比方才急,吹散她眼底的戾气。 薛绥垂下眸子,也跟着笑开。 也就李肇能想到这么巧妙的法子。 他不像端王满上京查找嫌疑人,而是审受害者。他将受害者重刑痛打,自然就套出他嘴里的话。得罪过的人,又或是他想了解的那个人,再无秘密。 这个尤知睦不能再落入李桓手里了。 薛绥看一眼血泊中的男子。 往事便如那奔腾的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尤知睦说得没错,十年前的尤三郎玩弄她,就像玩一只蚂蚁。在那一群少年里,尤知睦不喜言语恫吓,最爱动手。他喜欢把膝盖顶在她的心窝,或是掐住她的喉头,让她觉得呼吸一口都成奢望…… 每当那时,尤知睦就很得意。 一种无法无天的得意。 他会对着她乞求的眼睛,和其他人会心大笑,然后狂妄问她。 知错了吗 不知错在何处,对不对 错在你投错了胎! 世间皆有尊卑。贵者,如我们。贱者,如你。你同蝼蚁,就该匍匐我们这些贵人的脚下,天命如此。 薛绥看着尤知睦,将死的尤知睦,喉头腥甜之气不断上涌,抑制不住的痛苦便如附骨之疽,啃啮血骨。 他不能动了。薛绥道:如今所求,无非痛快一死。 就像她曾经在被他们欺凌时,常常冒出来的念头一样,死是最大的仁慈。 李肇扬了扬眉,也可以不死。 薛绥嗯声,我回府还有家宴,不好沾染血腥。 李肇:孤可代劳。 沉凝的声音,带着淡淡慵懒的嘲笑,若非此人是李肇,薛绥大概会觉得他体贴入微,待人亲和。 但他是李肇。 太子李肇。 薛绥抬头看他,那幽冷黑眸里倒映着她的模样,难以捉摸。 尤三爷,我是薛六。 那血人嘴巴张了张,似是想看清楚她。 李肇惬意地半眯起眼。 薛绥慢慢捡起长剑,挽个漂亮的剑花,直直斜飞出去,穿透尤知睦的胸口。 鲜血飞溅出来。 李肇一声笑,仁慈。 薛绥没有说话,弯腰行个礼,带上小昭扬长而去。 这次,无人阻挡。 回到薛府,薛绥已平静下来。 清阑院的绣姑候在梨香院,带来了一些衣物饰品,胰子香膏,胭脂水粉,雪姬看着这么多东西,欠着身子,对绣姑千恩万谢,说尽了好话。 绣姑鄙夷地笑,要是六姑娘有雪姬这么懂事,大夫人要省多少心呐 雪姬喏声:小女儿家的,就是嘴快,不知个轻重。且请大夫人息怒,莫跟她一般见识…… 绣姑撇嘴巴:也算是许了人家的姑娘了,要再没个规矩,闲话就要拿给外人说了…… 薛绥在门外听见,迈过门槛便笑问:刘嬷嬷受伤卧床,大夫人这便差了你来教我规矩 绣姑不敢正面顶撞,草草向她行个礼,笑不达眼底,夜里寿安院摆饭,夫人交代,六姑娘别再穿得那样小家子气,走出去丢人现眼。这穿的戴的都送过来了,六姑娘好好拾掇拾掇吧,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去清阑院说一声,莫要落了大房的脸面。 雪姬在旁,一叠声的应是,不停朝薛绥使眼色:要劳烦姑姑多说几句好话了。 薛绥不动,不看雪姬,也不看那些箱笼,那我这规矩,还用学吗 绣姑脸颊怪异地抽动一下,讪笑。 老太太都夸六姑娘灵秀,奴婢哪来的狗胆,教六姑娘学规矩 薛绥点点头,让人收下东西,打发了绣姑一个铜板。 绣姑攥紧铜板,被羞辱得涨红了脸,暗暗哼声,甩袖出了梨香院,四下里看看,往薛月盈居住的琉璃阁而去。 梨香院的一扇小窗,轻轻合上。 小昭冲薛绥点了点头。 第17章 双环计 小昭跟上去瞧了半晌,回到梨香院。 如意还在整理绣姑送来的箱笼,不停地碎嘴子。 瞧瞧,瞧瞧……这都是些什么劳什子的破烂 大夫人明摆着欺负咱们六姑娘,拿些府里姑娘太太挑剩下的,要么料子太薄,要么颜色太重,要么是早过时的花样,要么是从哪个压箱底翻出来的,一股子霉味儿…… 这些胭脂香膏,这,这,这都结成团了,便是丫头婆子见了都嫌弃,还能往姑娘的脸上抹不成 薛绥认真洗手。 一遍又一遍。 小昭瞧她脸色,想到在幽篁居杀掉的尤三郎,还有那个令人莫名畏惧的太子李肇,嗔怪如意:你少说两句。莫要搅得姑娘心烦。 薛绥回头,拿帕子擦手。 这些都拿下去,分了吧。 如意睁大眼睛,啊由婢子们分了 薛绥嗯声,似有倦怠:不想要,一把火烧了也成。 如意方才还瞧不上,闻声应诺,便笑嘻嘻去让人来抬东西下去。 人都出去了,薛绥将箱笼暗格里的画册取出来,半低着头,略微失神。 小昭走近,声音放低几分,姑娘,绣姑在琉璃阁待了不到一刻钟。她前脚刚走,薛四姑娘的大丫头清竹,便从后角门出了府…… 薛绥恰好翻到尤知睦那一页。 她轻轻撕下,点燃。 火星在她眼睛里窜起,渐变成灰。 她道:既然有人心急难耐,那便成全了吧。 薛绥再次盥洗,更衣。 这套从坊市上买回来的夹棉襦裙,厚实暖和,领口和袖口镶有一层俏皮的白兔毛,长裙迤逦在地更显灵动,如意进来为她梳了个高髻,再簪一支玉兽金花钗,整个人看上去又飒又美。 薛绥看着铜镜里的人儿,换个发型。 如意道:姑娘,这个好看,模样真俊哩。 薛绥微微笑,去寿安院谢恩,姿态且放低些。 东面的寿安院里,薛月沉正陪老太太说话,丫头进来禀报。 王妃,六姑娘过来了。说在外头买了不少东西,来给老祖宗磕头。 薛月沉放下茶碗,看了老太太一眼,眉头蹙起,不太想见。 崔老太太心里明镜儿一般,笑道:薛六这丫头,委实变得不敢相认,想来也不那么合你的心意了。但你既要抬举她,迟早都得相处。不如趁现在,将她调教得顺手些,待日后入了王府,也更为得用…… 老太太向着嫡孙女,句句肺腑。 薛月沉很是惭愧,不瞒祖母,我心下忐忑,不知做得对是不对。近来王爷为尤太常家的案子发愁,后宅一次不曾踏足,这个节骨眼上我也不敢跟他提府里进新人的事。贸然抬六妹妹入府,只怕不讨他喜…… 崔老太太饮口茶,睨她一眼。 心知她担忧的,不是王爷不喜欢,而是怕王爷太喜欢,还担心几个侍妾进门,后宅不宁。 但成了精的老太太不去说破,顺着她说。 那案子还未了结 薛月沉摇摇头,昨夜我去书房给王爷送汤,偶然听来一嘴,那尤三郎本已摔得不能行走,竟好端端失踪了,你说奇也不奇王爷说,案子更复杂了,还牵扯到什么前朝旧人…… 前朝旧人。崔老太太喃喃自语。 薛月沉年轻,很多事情不知情,可老太太是从那个年代活过来的。她清楚记得当年,千军万马杀入皇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还有传闻中被坑杀的二十万士兵…… 老太太心里起腻,不知不觉皱起眉头。 见薛月沉看过来,才笑吟吟握住她的手。 朝堂上的事,你无须替王爷劳神。爷们有爷们的天地,你替他打理好后宅,便是人妇的贤德。 薛月沉脸颊微微一红,孙女明白。 老太太问:可还记得六姐儿出生那年,来府上的灵虚道长 薛月沉点头。 老太太道:灵虚道长那时便说了,你是八运福星转世,她是七煞灾星投胎。你来日是要洪福齐天,享无上尊荣的,她与你是云泥之别…… 她拍拍薛月沉的手背。 等有了王爷的子嗣,这一关便算过去了。借个肚皮的事,端王妃,目光要看长远些…… 薛月沉双眼便红了起来。 祖母说的是。六姐儿在外头候半晌了,让她进来吧。 薛绥来寿安院后,便打发小昭去找锦书。清竹偷摸出府,定是要作怪,得要多些防备。 她自己带着如意进来,给老太太和薛月沉分别请了安,又是一番道谢。 薛月沉和老太太也客气,询问她今日出府的市井见闻,买了什么,哪里买的,可还合意。 零零碎碎地说一会话,各怀鬼胎,竟也其乐融融。 崔老太太道:以后你们姐妹,要在一个宅子底下住大半辈子呢,可不要生分了…… 薛绥道:自当为王妃尽心。 她始终称薛月沉王妃,很恭顺。 薛月沉从她脸上窥探不出更多的情绪,有心试探一番,便将萧贵妃要一同纳五个姬妾入府的事,当着薛绥的面,在崔老太太面前大倒苦水。 崔老太太便道:六姐儿,你看你长姐为了你的终身大事,这回可是受了一肚子委屈。往后新人入府,后宅姬妾多了,少不得要生事,你得为你长姐多担待一二。 薛月沉叹息,老祖宗说这个做甚莫要吓坏了六妹妹。 薛绥听她们一唱一和,不着痕迹抿去嘴角的笑:王妃不用为这等小事费神。要是不愿府里进新人,此事很好办。 薛月沉瞧着她,妹妹,你有法子 薛绥道:我不通晓朝堂大事,但在旧陵沼见得多了,哪怕一个普通的鬼市商户,也不会让下头的伙计和买卖贼赃的客人私下里勾搭。一旦伙计和客人打成一片,便不会好好做事,保不齐还要合起伙来坑骗东家…… 崔老太太看了薛月沉一眼。 薛月沉眼底透出光亮,你说仔细些 薛绥道:贵妃一下子替王爷收下几位臣子的千金,就不怕替王爷惹来麻烦么王妃大可劝说,横竖是为王爷好,贵妃定然会听…… 薛月沉是大家闺秀,学的是为妇之道,相夫教子,但这件事不难理解。 萧贵妃想为王爷多添助力,那圣上呢 要是太子一党,或哪个不长眼的言官,在圣上面前参上一本,说端王结党营私,那不是给王爷惹祸 有没有参奏另说,但这个理由足够说服萧贵妃,不为王府后宅添人。 萧贵妃不仅不会责怪她善妒,还得夸她孝顺,贤惠。 当然,这不是一个多么高深的道理,也不算狡诈智计,她甚至不觉得这是薛六的聪慧,只是她恰好想到而已。 六妹妹好巧的心思。来,这个镯子拿去戴着,看喜不喜欢。 薛月沉越发坚信净空法师的话。 这个六妹妹,就是来为她挡灾的。 薛绥轻抚腕上带着薛月沉体温的碧玉镯子,心情也很复杂。 她不在意端王纳五房姬妾,还是十房姬妾,她只要薛月沉按她的路走。 她也不在意薛月沉劝谏萧贵妃的结果如何。只要萧贵妃收了那些臣子的大礼,哪怕将他们的女儿退回去,有李肇的言官煽风点火,就会在皇帝心里种下猜忌和怀疑。 一计双响。 这是她第一次把手伸向朝堂,这条路荆棘遍布,充满了危险和挑战,却也是她复仇路上,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因为她忘不掉那个声音。 平乐小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心肝肉,你这条贱命,还妄图挣扎不想死就好好受着,低贱的蠢物! 要是不宠了呢 要是皇帝也护不住她了呢 第18章 招惹 清竹一个人在承天门外的钟楼下,走来走去。 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钟楼,直到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才欢喜起来。 顾郎君! 顾介靠着靖远侯府的门荫,在户部的金部司谋了个令史,处理一些金库杂务。他会读书,脑子也活,靖远侯是一个威名赫赫的武将,对这个文弱的儿子寄予厚望,塞到户部便是为了让他广结人脉,为来日晋升铺路。 顾介刚和同僚出来,便看到清竹。 咳!他朝同僚揖礼拜别,左右看了看,走过来,可是你家姑娘有事 清竹扑噗一乐,看到顾介眼里的担忧,笑容变得更为明朗。 姑娘给顾郎君的信,请顾郎君即刻就看…… 清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素笺。 顾介看完就变了脸色,胡闹!这是何人给盈儿出的馊主意不成不成,我与那薛六绝无可能。 顾郎君莫急。清竹道:我家姑娘为人如何,顾郎君最是明白。这眼看六姑娘要去王府为妾,姑娘很不落忍,定要救她脱离苦海。姑娘也说了,这也是为顾郎君考虑…… 顾介犹疑:为我考虑 清竹道:顾郎君好生思量,春夫人属意的儿媳是何人我们家姑娘,这是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也要成全春夫人的心意呀。顾郎君怎么还不明白 顾介听得心都快碎了。 盈儿为他,受了太多委屈。 可是他母亲出身低,没有见识。她看不到盈儿的好,偏就喜欢那个薛六,这两日听说薛六回到尚书府,还长吁短叹,说错过了…… 只怕盈儿嫁到侯府去,还得看她脸色…… 顾介拽紧手里的信,叹口气。 我知盈儿良善。可我顾介怎可愚孝,做负心之辈 清竹看来来往往不时有人,不再逗留。 姑娘说了,有顾郎君的真心,这些苦都不算什么。今儿夜里,姑娘会为顾郎君留门,郎君别辜负了姑娘的一番心意。 清竹福了福身,低着头匆忙离开。 她并不担心顾介不来。 四姑娘的话,顾郎君就没有不应的。 只是,她也不懂。那绣姑几滴眼泪、几句话的挑唆,她当丫头的都看得出来,不安什么好心,无非是怂恿四姑娘做大夫人的马前卒,四姑娘竟会不知 为了阻止六姑娘去端王府,四姑娘竟肯把心爱的郎君赔进去,真是舍得。 寿安院黄昏时便热闹了起来。 几个姐妹围着薛月沉,叽叽喳喳,无不艳羡。 嫁为端王妃,是这些姑娘够不着的姻缘,没出阁的都想仰仗大姐,寻个好人家。 唯有回娘家小住的薛二姑娘,少言寡语。 薛绥不由多看她两眼。 二姑娘名叫薛月楼,没有老大薛月沉的端庄大方,也没有老四薛月盈的婉约温柔。她一个人冷冷淡淡地坐在一旁,面容削瘦,不上脂粉,头上仅簪一根寻常钗子,没有其他配饰。 两个字形容,寡淡。 她不与人谈话,活像一个隐形人。 薛绥回府次日就听如意说了,二姑娘是带着那个痴傻儿子回的娘家,约莫有十来日了,二姑爷都没有派人来接,大夫人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了,二姑娘也艰难。 但薛绥注意她,却不因这些。 只因薛月楼的夫婿,是内史侍郎姚弘之子,姚围。 画册上的人。 二人对视,薛月楼点了点头。 薛绥也朝她笑笑,皆不多话。 家宴男女分席,中间置了帘子。 薛绥回府这么久,还没有正式见过薛府的那几位小爷。 多年不见,听着声音,她分辨不出谁是谁,但能听出长房嫡子,薛览的声音。 他是傅氏的掌心肉,宝贝得什么似的,在兄弟间说话也极为轻佻,很容易识别出来。 丫头们穿梭膳堂,菜肴流水似的上桌。 一个寻常家宴,珍馐玉盘琳琅满目,略微一数,竟有数十道之多。 薛绥幼年没有机会上薛府家宴的桌子,在旧陵沼里师傅待她不错,可都是节俭人,不会如此奢侈,她从未吃过这样多花样繁杂的菜色。 薛月沉身份尊贵,坐在老太太旁边。 她入座,众人才依次坐下,等老太太提筷子,丫头才开始给姑娘们布菜。 儿孙满堂,崔老太太很是满意,笑道:寻常家宴,不必讲那么多规矩。难得你们的大姐姐回来,六丫头也寻回来了,不如把帘子撤去,让他们兄弟姐妹好生热闹热闹。 府里规矩大,老祖宗的话也大。 小的两个孩子欢天喜地。 待帘子撤去,各自见过,小爷们的注意力都落在刚回府的薛六姑娘身上…… 他们还没有经历过什么大事。 旧陵沼的名字,提起来就令人害怕,眼神难免异样…… 崔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儿孙们,好似想到什么似的,眼神在膳堂巡视一圈,落在三夫人的身上。 老三呢说好今晚家宴,不要缺席。你相公去了何处 钱氏刚端起饭碗,闻声又放回去,不紧不慢地笑应:老太太这话问得儿媳好生难回。腿长在他身上,我还能拿根绳子把他拴在腰上不成 钱氏是商户女,公认的没有规矩,仗着娘家有钱,性子很是悍跋。 她酸不溜秋一句话,气得老太太牙痛。 你做妻子的,也该拘着他一点。小辈们都大了,他一个长辈,这样不着调,像什么话要是小辈都有样学样,这老祖宗的规矩,不得坏在他手上。 钱氏撇了撇嘴,皮笑肉不笑地应一声,老太太便不再提。 儿子是她自己生的,什么德性,她最清楚不过。 开席吧。 女眷这边很是安静,食便不言,很懂规矩。但几位小爷却很活泼。 薛览今年二十有二,在大理寺任职录事,官不过八品,却因是长房嫡子,亲姐夫又是端王,素爱高谈阔论,在府里兄弟面前说起奇案秘辛来从无顾及。 那尤三郎的事,听说了吗好好的大活人,不翼而飞了…… 三房九岁的小郎薛驿,听得眼睛都直了。 会不会是被厉鬼拘走了 薛览哧一声,哪来的厉鬼你少看些神神怪怪的话本。我今日下值,看到京兆府的人,在水塘里捞尸。他们说,那尤三郎,偷偷在崇仁坊的宅子里,安置了十数个美人儿。这厮平日荒唐,对美人儿非打即骂,想是把人折磨得狠了,这才合起伙来,趁他受伤动弹不得…… 他做出一个狠戾的眼神。 杀人碎尸。 阿览!薛庆治制止他,莫谈朝事。 平常在家议论政事,父亲偶尔还会点拨几句,今日竟不许说 薛览没有注意到薛庆治脸上的凝重,又忍不住道:也有人说,这般行事,颇像旧陵沼守尸人所为。说不定是有人买凶杀他…… 啊!一声尖叫,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一个丫头端了碗滚烫的热汤,悉数洒在薛六姑娘的身上。 衣裙上散发着热气,薛绥却没有动弹,她仿若没有知觉,表情都无甚变化。 老太太率先出声:大胆!你是怎么做事的 那丫头吓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祖宗饶命,婢子方才害怕,一紧张就,就洒了…… 崔老太太厉声:你怕什么 丫头怯生生抬眼,看了看薛绥,迅速低下头去。 怕,怕,旧陵沼…… 三个字很轻,却足够落入众人的耳朵。 这个从旧陵沼回来的六姑娘,让她感到害怕。 屋子里静寂了一瞬。 方才就不住有人打量薛绥,如今更是齐齐朝她看来,一个个屏着呼吸,好似对丫头的话感同身受,在薛六身上闻到了属于旧陵沼的腐朽和阴森气息。 薛绥从如意手上接过帕子,就像没有看到那些不友善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擦拭衣裳。 不妨事。 崔老太太看那丫头一眼,六姑娘饶了你,还不快退下再毛手毛脚,仔细揭了你的皮。 那丫头磕头谢恩,小心翼翼地退下去了。 薛月盈笑道:这春寒料峭的,着了凉可不好。琉璃阁离寿安院近,六妹妹不妨随我去换身衣裳你我身形相仿,我正好有几身还没上身的新衣…… 薛绥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有劳四姑娘。 她待要起身,手臂被人按住了。 是坐在她旁边的薛月楼。 家宴上她一直不开口,这会儿倒是浅浅出声。 怜水阁比琉璃阁更近。我看六妹妹生得清瘦,我的衣裳,料想六妹妹也可以穿。 薛绥望她一眼。 薛月楼的眼里看不出情绪,也没有关心。 每个字,都是寻常。可她的手,握得她很紧。 薛绥微微一笑,轻轻推开。 多谢二姑娘好意。四姑娘先开口,我也不好拒了她的心意。 薛月楼看着她离席,张了张嘴,没有多说什么,却惹来傅氏一声冷哼。 顾好自己吧。回娘家住多久了二姑爷也没说来瞧你一眼。你也不说回去服个软,是要等八抬大轿请你回去不成 薛月楼低下头,没有说话。 第19章 暗夜私会 薛月盈将薛绥带入琉璃阁,丫头取来衣裳,将房门一关,便慌里慌张地出来。 衣物搜一搜,随便留下一件什么信物都好。 清竹点点头:吩咐清红了,姑娘放心。 薛月盈并不放心,明明这样凉快的天气,她竟觉得浑身是汗,掏出帕子擦了好几次额头。 千万莫让她看出端倪。 清竹应了一声。 很快,丫头清红拉开门缝,手上拿着薛绥换下的衣物,远远地朝薛月盈点点头。 清竹道:姑娘,顾郎君会来吗 薛月盈哼声:他敢不来。 清竹叹气,姑娘当真愿意,便宜了六姑娘 薛月盈眉头不由深深皱起。 她当然不想跟薛绥共事一夫,还让她做平妻。 这只是她的权宜之计。 一来可见大度,挽回她抢妹妹姻缘的名声。 二用平妻的名义,平息顾介母亲的不满,以免她嫁过去就受婆母磋磨。 三来她着实不想让薛绥去端王府。 有一种强烈的意识告诉她,薛六很可能会得宠于端王。到时候她飞上枝头做了凤凰,谁看谁的脸色,就显而易见了。 但薛六嫁到靖远侯府却不一样。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有顾介的宠爱,薛六就是一只秋后的蚂蚱,永远只能被她踩在脚下,就像当年一样,别想翻身…… 可谓是一举多得。 如今端王妃归家,坐实她对顾介有心,又有染,那么,脏的就是薛六,她们身份就会调换,薛六成了抢人丈夫的下贱女,她才是受害者。 一旦木已成舟,大姐也再不能把薛六抬入王府,什么荣华富贵都和她无关了。 四姑娘。 薛月盈闻声看过去。 换了身好衣裳,薛六就似变了个人。簌簌轻裙,在腰间收束成柳,独立屋檐下,挺拔而修长。 十年前她很倔,被打被骂从不吱声,如今倒是笑盈盈的,见谁都客客气气。 薛月盈也换上笑脸,上前拉住她的手,走吧,我们用饭去。方才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大夫人掌中馈,也不能诸事妥帖,这家宅后院,你让让我,我让让你,不失体面就好。 薛绥微笑,四姑娘说得是。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回到席上。 薛月楼抬头看她一眼,没有出声。 薛绥就像忘记方才的不愉快,大大方方吃饭,散席时,在薛月楼的身侧低声道一句谢,便领着丫头回了梨香院。 雪姬没有名分,上不了府上家宴的桌子,薛绥便陪着她又用了一餐粗茶淡饭。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雪姬听到如意说家宴上的事,喉头不禁发硬。 六姐儿,你受委屈了。 又道:再忍耐些时日,等去了王府,若得王爷垂怜,有一子半女傍身,这辈子也就有依靠了。 薛绥抬眼,细细端详她:当年你跟着薛庆治,可是这样想的 雪姬愣了愣,通红的双眼浮出一层泪雾。 想当年,她一舞动京城,引来多少京中名流追捧 阁里妈妈也惯他,早早便放出话去,由她挑一个如意郎君来赎身。她看中薛庆治,因他长相出挑,又是世家公子,原以为自此摆脱贱籍,可托付终身,谁料当夜里许下的承诺,转眼便成过眼云烟。她挑来挑去,挑中一个火坑。 六姐儿,是娘命不好,害苦了你…… 她抬袖拭泪,薛绥不忍再多说,宽慰几句,让丫头彩绢带她去休息,便各自回房。 转头便是月上中天。 姑娘,姑娘。 半夜里,房门被人敲响。 薛月盈没有入睡,和衣躺在床上,听到丫头的脚步声便坐起来。 如何顾郎可入府了走,我们即刻去梨香院捉奸…… 门吱呀打开,清竹掌着灯,脸上满是疑惑。 是,是碧梧院的主子,屋里招贼了。 什么薛月盈吓得变了脸色,这个顾郎好生糊涂,碧梧院和梨香院都分不清 夜风里,后宅喧嚣声声。 碧梧院是端王妃薛月沉出嫁前居住的院子,她这次归省仍旧被安置在这里。 端王妃院里进贼,那还了得 一点小动静,顿时惊动了整个尚书府。 薛庆治也赶紧披衣起身,从赵姨娘的房里赶了过去。 端王妃在府里小住,里里外外都有家丁看守,戒备森严,怎么会有小贼 那护院也是一脸疑惑,小的也是不知。临睡前叮嘱了各院,要小心看守…… 薛庆治脚步一滞。 你去,多调派些人手。一定要人赃俱获。 薛庆治心内思忖:端王和太子不对付,这一出说不定是太子诡诈,趁着端王妃回娘家,搞出什么猫腻。 不料,等他带着一群护院家丁兴师动众地赶到碧桐院,却看到傅氏满面尴尬地立在门口。 身边的两个丫头也不知所措,头垂到了胸口。 薛庆治绷着脸:怎么回事小贼可捉到了 氤氲的灯火将碧桐院照得亮如白昼。 那个被堵在院子里反剪双手不知所措的小贼,一脸无辜地看着蜂拥而至的众人,弱弱地唤了一声。 大姑。姑父…… 薛庆治看得气结,怎么是你 傅氏也气不打一出来,景晖,你来做什么 院子里一片噤声。 这个傅景晖,是傅氏的亲内侄。 若单单是亲戚就罢了。 可薛月沉嫁入端王府以前,傅氏的娘家有心把大侄女娶回永定侯府。那时候,薛家没有和端王议亲,薛月沉与傅景晖从小相识,表兄表妹,关系亲厚,傅氏认为嫁回娘家去,没有人欺得了女儿,等将来傅景晖承了爵位,那女儿也是侯府主母,吃不了亏。 因此,那会儿两家没人反对,薛月沉也默认了。 后来朝事变化,薛月沉被萧贵妃相中,这才断了心思。 但这事,上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 如今薛月沉前脚回娘家,傅景晖后脚就夜闯碧桐院,怎会不招人闲话 薛庆治铁青着脸,你如何进来的为何没有惊动旁人 傅景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道理。 傅氏又急又气,王妃,王妃如何了…… 她急匆匆往里走,只见台阶上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薛月沉披一件狐毛锦缎的银白披袄,立在中庭,整个人好似披了一层银霜,几缕发丝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站在她身边的,一是丫头,一是薛绥。 傅氏错愕地看着她。 薛庆治沉着眉:六姐儿为何在此 薛绥微微一笑,看着火光照耀下的人群,淡淡道:家宴吃多了睡不着,便上门找王妃说些体己话。我姐妹正秉烛夜谈,听到外头喊捉贼,吓坏了……怎么,这是贼人捉住了 薛庆治点点头,重重松口气。 幸好,有六姐儿在王妃的身边。 下人再怎么嚼舌,也不可能说端王妃带着妹妹跟外男私会,没那个理…… 大姐儿的名声保住了,但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却不可饶恕。 第20章 亲近 你们都退下! 家丑不外扬。薛庆治不好当众发作,摆了摆手,目视家丁护院和小厮丫头散去,只剩下薛家自己人,这才指着傅景晖。 傅氏,你即刻把这孽障给我送回侯府,顺便问问定远侯,他是如何教养的儿子! 傅景晖面如土色,忙双膝跪地,姑母救我。 他早有家室,娶的是怀化将军家的二姑娘,丈人和几个舅兄都在军中任职,脾气火爆,要把事情闹大了,可不得了。 傅氏沉下脸,你不说清楚,谁也救不了你。 别看端王性子温和,那都是给人看的,那座皇城里,就养不出一个简单的王爷。事情要是传到他的耳朵里,这顶绿帽他戴是不戴 你说,是受何人指使 傅氏想找一个替死鬼,没想到傅景晖听不懂,吓得直接就交代了,姑母,是您传信与我,说月沉表妹回府,邀我前来一叙。还说……走马厩那头,特意给我留了门,教我莫要惊动旁人,径直往碧桐院找表妹…… 荒唐!傅氏气得五内俱焚。 这个大侄子简直就是一个草包。 我何时传过信信呢 姑母,你说要阅后即焚,不可留下把柄…… 傅氏气得几欲昏厥,恨声道:我兄长怎么会生出你这等蠢货你好端端一个侯府世子,到姑母家里,便是被巡夜的瞧见,大大方方便是,非要鬼鬼祟祟东躲西藏,让人当成小贼来抓,你是要丢谁的脸 傅景晖垂下头:姑母,我,我也是一时慌了神…… 什么慌神就是做贼心虚。 以为来跟薛月沉幽会,被人发现便慌不择路。 傅氏瞪他一眼,望向薛庆治铁青的脸,难得低声下气。 老爷,此事定有蹊跷,景晖年少无知,恐是遭人算计…… 薛庆治虽是不喜,却也不信傅氏会做这种糊涂事,冷哼一声便道:你的好侄子!要是坏了王妃的名声,我绝不轻饶。 傅氏自觉理亏,软声道:我是大姐儿的亲娘,怎会害她定是哪个天杀的暗中捣鬼…… 又道:今晚来的都是府里人,回头招呼下去,都管好嘴,料想不会外传。若有人问起,便说景晖黄昏时分来的,夜间多饮了几杯,走错了路。 薛庆治听得头痛,不耐烦道:这种说辞,谁人肯信我看便是你这侄子心怀不轨……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薛月沉,轻轻哼声。 从今往后,不许他再踏入薛府半步! 你!傅氏袖子一甩,也动了气,老爷是要断了这门亲戚,跟永定侯府交恶吗 念及朝堂局势,薛庆治脸色稍稍好转。 罢了。你看着办,若有半句诋毁之言传出,我跟这孽障没完。 薛庆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傅氏气得胸脯起伏,刘嬷嬷忙上前搀扶,与她耳语两句。 傅氏脸色一变,恶狠狠剜一眼站在旁侧的薛月盈,又森然问傅景晖:你再说一遍,你是从哪里入府的 傅景晖道:马厩旁的后角门…… 当真有信 傅景晖很是冤枉,姑母,千真万确。 他又回头去看薛月沉:表妹,我实是冤枉…… 薛月沉冷冷道:你合该称我一声端王妃,方才妥当。 傅景晖脸色涨红,少年时青梅竹马的表妹,此刻已是身份悬殊。他赧然不已,慢慢低头,端王妃。 薛月沉站在台阶上看他。 思忖当年是如何看上这么一个人,还差点与他成亲的 她生性高傲,不肖再说一个字,转身入内,这才拉着薛绥的手,缓口气。 六妹妹,今夜若非你及时赶到,我这名声可就毁了…… 她和傅景晖的事,李桓是知情的。他嘴上没说什么,可多年来,一直不冷不热,说好听点是相敬如宾,难听点便是从没有真正把她放在心上。 本就夫妻情淡,要名声受损,可怎样在端王府立足 她犹自心有余悸。 又一次认定,净空法师法力无边。 薛六,果然可以为她挡灾。 六妹妹,你帮姐姐大忙,姐姐来日必不会亏待了你。 薛绥轻声道:王妃也帮了我的大忙。你我姐妹,本该同气连枝。 薛月沉不明白她说的大忙是什么,只当她有意跟自己亲近,笑道:你真是我的福星,佑我平安。往后,我便唤你平安,可好 薛绥低眉顺眼:随王妃喜欢。 薛月沉这一刻怎么看眼前的薛六,怎么顺心。她笑着将薛绥送出碧桐院,生怕没有人看见似的,特地带上几个侍女,将灯笼照得明晃晃的,大声说了许多关照她的话。 于是,阖府的人都知道了,薛六姑娘得端王妃看重。 姐妹情深,远胜其他庶弟庶妹。 梨香院里,如意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 大夫人这回颜面扫地,也不知要拿谁出气。这事嘴上没人敢说,背地里不知传成什么样呢。 雪姬轻蹙眉头,叹气,王妃向来良善,只是那定远侯府的世子,多年过去,怎还贼心不死 傅景晖贼心死没死,薛绥不知。 但约他来府上的信,是她让人递的。 薛月沉嫁到端王府前,跟他有些眉来眼去,成婚后,她就避着傅景晖了。 可这人越是得不到,心里越是痒痒,收到信,傅景晖便屁颠颠来了。他太自信薛月沉对他的情分,甚至没有怀疑过有人使坏。 小昭给薛绥铺床的时候,悄声笑,还是姑娘技高一筹。 薛绥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才哪到哪。 小昭道:姑娘何不趁机将那些跳梁小丑,一并宰了,省得麻烦。 她眼里似有火焰闪烁。 如意端来铜盆,为薛绥净手,笑吟吟道:姑娘这手,白皙柔嫩,漂亮着呢,干净着呢,万不可脏了。 薛绥闻言,望着小昭一笑。 手不能脏,这是正理。 小昭哦声,撅嘴嘟囔:如此便宜他们,太不解气。 薛绥见她满心想着杀杀杀,不禁莞尔,好戏才将开始,急什么 大夫人此番受挫,不会善罢甘休。 薛四姑娘,少不得要受些活罪了。 傅氏半夜送走了傅景晖,没有惊动外人。 可次日事情就在薛府里传开了,添油加醋,不像个样子,只是府里人都被捂了嘴,不敢大着嘴巴往外说。 薛月沉强自镇定,心中却如油煎。 回娘家本为躲两日清闲,谁料惹来一身的腥臊。 薛月沉有苦说不出来,除了薛绥,对其他人都不给好脸。 大清早,眼眶淤青地起床,早膳都不用,便带着丫头仆妇摆驾回府。 薛家一大家子齐齐到府门送行。 春寒未散,冷风肆意地割扯着面庞,寒意往骨子里钻。 傅氏心中酸楚,几次想解释什么,都被薛月沉堵了回去。 父亲、母亲,还望保重身子。 傅氏握住她的手,大姐儿,阿娘最是心疼你,断不会害你……你千万珍重自身,有什么事,遣人来说一声,有阿娘做主。 薛月沉低低应了一声:女儿明白。 她抬头环视站在父母身后的弟弟妹妹,略微点头,你们好生侍奉长辈,守礼持家。 众人齐齐应声:是。 薛月沉将目光转向薛绥,单独交代她。 往后府里谁敢欺你,只管到端王府报信。自有我为你撑腰! 薛绥屈膝行礼,多谢王妃! 薛府众人脸色各异,各怀心思。 薛庆治轻抚长须,刚唤一声大姐儿,薛月沉已漠然转身,仿若未闻,径直在丫头的搀扶下,登上王府的马车。 她埋怨母亲,没有管束好侄子,但更恨父亲昨夜大张旗鼓带那么多人来捉贼,令她颜面尽失。 就算有六妹妹在她房里,可证清白。但傅景晖出现,府里人私下却难免笑话她,这别扭怎么都过不去。 傅氏有苦难言,走到马车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薛月沉这才正眼看她,母亲不要薄待了六妹妹。王爷看重规矩,府里早做好准备吧,莫失了礼数。 为王爷繁衍子嗣,是薛家的心意,也显她正妻的大度。 傅氏的叹息在齿间辗转,想再叮嘱几句,薛月沉却不爱听了。 她瞥一眼人群里低头垂目的薛绥,吩咐车夫启程。 待马车远去,傅氏手里的帕子几乎绞成了咸菜疙瘩。 她红着眼对刘嬷嬷道:大姐儿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她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从来没给我黑过脸的女儿啊,这一回,竟与我生出嫌隙了。 刘嬷嬷劝道:大夫人宽心。母女怎会有隔夜的仇过两日,等王妃气消了,自会明白大夫人苦心。这世上,谁会比大夫人更心疼她 傅氏突然想到什么,咬牙切齿。 你去,将四姑娘唤我房里。我今日要好好盘审盘审她。 第21章 解气 大户人家磋磨庶女的手段很多,傅氏选择了最简单也最让薛月盈难受的一种。 拟好的嫁妆单子,生生划去了一半。 薛月盈听到消息,脸都白了。 她拎着一个食盒到清阑院,往大夫人面前一跪。 母亲早膳就沾两口汤水,几未进食。想是为大姐姐的事情忧思过度。盈儿特地向张大夫讨了个宁神的方子,炖了这盅百合益气汤…… 她将一个青瓷小盅从食盒端出,双手高高奉上。 傅氏淡淡瞥一眼,低头饮茶。 薛月盈手上的瓷盅滚烫,却不敢松开,片刻间,眼眶便已泛红。 盈儿不知错在何处,请母亲开恩。 不得不说,薛四很机灵,会做人。这些年知冷知热地侍候大夫人,侍候得无微不至,比傅氏身边的丫头还要得力。 然而,这次她胆子大到侵犯她亲生女儿,傅氏断不肯饶她。 刘嬷嬷看一眼主子,扯着嗓子数落:四姑娘,你也忒不懂事了。大夫人对您那可是掏心掏肺啊。您瞅瞅这府里,除了大姑娘,就数你嫁得风光。你做姑娘的不知检点,大夫人为了你的婚事,受了多少唾沫星子你如今是哪里不如意,竟要祸害大姑娘 薛月盈无辜地抬头,泪珠子泫然欲泣。 母亲,盈儿没有。我也不知傅世子会来…… 还敢狡辩傅氏面容冷漠,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薛月盈脸上。 汤盅从她手上摔落,屋内顿时弥漫起药材和食物的香气。 薛月盈脸颊发红,掌心也烫得通红,却不敢喊痛,只以手抚面,默默地垂泪。 傅氏犹未解气,长指甲狠狠戳她的额头,小贱人,还敢在我面前装蒜我问过门房,说是你使了银子,吩咐他留门!不然傅世子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 薛月盈拼命地摇头。 短短几天,她已是二度挨打。 她委屈得抽泣,难以抑制,女儿自小在母亲跟前养大,什么样的性子母亲最是明白。不敢隐瞒母亲,女儿确有吩咐留门,然那信是写给顾郎的……并非祸害大姐姐,更不是为我自己,我是想为母亲分忧啊。 傅氏冷笑,嘴巴都快气歪了,为我分忧莫要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那点小算盘。你以为坏了大姑娘的体面,老爷就最疼爱你了简直是痴心妄想,庶出之女,一辈子上不得台面! 母亲——薛月盈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在傅氏一句比一句尖刻的斥责里,她强忍悲愤,咬牙道:盈儿以为,此事必定是六妹妹所为…… 刘嬷嬷那天挨了薛六的打,对她的痛恨,远胜于薛月盈。 闻声,她跟着挑拨,四姑娘素日最是孝顺大夫人,想是不会有此等祸心…… 薛月盈连连点头,为了不让母亲劳心,不让大姐姐受骗,盈儿不惜将心爱的顾郎亲手推了出来,甚至甘愿与六妹妹共事一夫,又怎会害大姐姐母亲若不信,可唤来顾郎,当面对质。 她眼下也不知顾介为何没有赴约,但心中笃定,此事与薛六有关。 大夫人看她说得斩钉截铁,肚子里乱蹿的火,渐渐平息。 但思忖片刻,仍是觉得难以置信。 薛六我谅她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更无这般本事。 刘嬷嬷提醒她:六姑娘离府十年,又在旧陵沼混迹,结识不少三教九流,有的是肚皮官司……大夫人,此事还真说不准呢 傅氏摇头,不可能。她若要毁掉大姐儿,昨夜又为何现身碧桐院,在大姐儿房中 刘嬷嬷和薛月盈也想不通。 但想不通的事情,全赖薛六便是。 谁让她是七煞灾星,天生的坏种 若非薛六回府,就不会发生这些,可怜她辛苦筹谋这些年,无非为了嫁一个好人家,得一个好夫婿,日后相夫教子,荣耀门楣。 她何错之有 薛六因何要比她嫁得好 说是为妾,可那是端王,将来会登上龙椅的端王。 要不是肚子里有了,她也甘愿去端王府为妾。 可大姐姐好刻薄,嫉妒她得父亲宠爱,宁愿选薛六,也不选她。 薛月盈越想越是气闷:母亲莫非忘了六妹妹生来便是不祥之人以前府里从来没有出过这种差错,自打六妹妹回府,便是非不断。日后她去了端王府,不知大姐姐会不会遭她毒手…… 傅氏的脸色猛地一变,住口!你竟敢诅咒我的大姐儿 薛月盈垂下眼,盈儿不敢。盈儿只是在想,要如何为母亲分忧。 在傅氏疑惑的目光里,薛月盈从怀里掏出一个淡粉色的绸缎荷包,上面用丝线绣着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 这是从薛绥换下的衣裳里搜出来的。 这个荷包,本为昨夜抓奸所用。没有用上,女儿便想个别的法子吧。 傅氏和刘嬷嬷交换个眼神,神色稍缓,说得阴阳怪气,你要做什么,莫在我跟前说,我一概不知,也懒得理会你们姐妹之间的恩怨。横竖都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姑娘,不为我着想,我又何必掏空箱底,为她挣那份体面 薛月盈知道傅氏是正话反说,故意敲打,咬了咬下唇。 盈儿做什么,都与大夫人无关。只因我当大夫人是亲娘,谁让大夫人不高兴,盈儿就让谁不得安宁…… 摇光手拎鸽笼,踏上烟雨楼的麒麟阁,便见临窗的木槛边,凭栏而坐的薛绥。 她意态悠然,正眺望窗外的青瓦屋脊。 摇光将鸽笼放下,双眼带笑。 诏使大人,消息带来了,灵羽也带来了。 薛绥回头瞪他,不可玩笑。 打开鸽笼,一只白鸽便欢快地出来,轻轻跳到她的手心。 薛绥用脸贴了贴它的羽毛,喂几粒食,笑道:灵羽,又要劳烦你替我办事了。 鸽子低头啄食,不时咕咕出声,似是在回应薛绥的话。 有菜有肉,十三妹大善。摇光潇洒地撩袍坐下,自顾自拿过筷子,边吃边笑,那顾五郎,被亲娘禁足府中,只怕急得要疯了。真是愚蠢,得罪我们小十三的人,哪个会有好下场…… 薛绥未答,只拿目光示意他:酒呢 摇光瞥她一眼,大师兄有令,不许你饮酒,我岂敢 薛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摇光与她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轻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塞到薛绥的手上,一副自暴自弃模样。 薛绥倚着窗牗,慵懒地接过来,拔去塞子,仰头便饮。 几缕清冽的酒液从她白皙修长的指间滑下来,酒如琼浆,手如瓷玉。 此刻的她,与在薛府时判若两人。 全然不是那个循规蹈矩的尚书府六姑娘,倒像一个市井坊间提笼逗鸟的小纨绔。 偏她容色绝美,双眸如有星汉,琼鼻秀挺,乌发轻挽,微风轻轻一拂,更显率真不羁,随性自在。 这般神韵,旁人难以效仿,很难招人讨厌。 都怪我。 摇光摇头叹气,想到那年光景。 十三刚拜到师父名下不久,半夜里,摇光偷买酒喝,刚刚翻过围墙,就让人撞见了。 她就立在寒风凛冽的屋檐下,个头尚不及他的肩膀,瘦弱得仿佛捏碎了揉在一起,都拼不出二斤肉,双眼却又大又亮,澄澈如水。 那是摇光第一次被她要挟,一起喝酒。 两个人将整坛酒都喝光了,十三半个字都没有说。 次日被大师兄发现,他被罚禁闭半月,十三倒是屁事没有。 后来每次他馋酒,十三就像长了狗鼻子似的,寻味而至…… 而守正端礼的大师兄,十次有九次都能抓到他们。 噗!摇光想到少年时光,忍俊不禁,大师兄也是为你好。你身子骨弱,酒品也差,要少……饮。 最后一个字哽在喉头。 薛绥将酒囊一捏,瘪了,丢在桌上。 过分。摇光道:回头又该我挨大师兄收拾。 薛绥整饬衣裳,安然落座,温柔地抚了抚白鸽的脑袋,仪态端正如常,转眼间就变成了那个规规矩矩的薛府六姑娘,回去替我禀明大师兄,就说大恩不言谢,十三来日再报。 摇光快被她酸死了,你我师兄妹,不必如此……大不了回头一同受师父责罚。 说罢又是一叹:十三,累了就回旧陵沼。 薛绥笑了下,轻轻嗯声,带着酒意。 天气晴好,暖阳高悬。 一只白鸽破云而出,翩然越过巍峨城楼,掠过东宫右卫率的校场,继而轻盈地落在屋檐上,咕咕低鸣。 校场上,太子李肇身着玄色绣金软甲,头戴束发紫金盔,手握长弓,身姿矫健地骑在骏马之上纵横驰骋,只见他长臂舒展,挽弓搭箭,瞄准校场上直立的草靶…… 蓦地,他抬高箭矢,指向屋檐上兀自停留的鸽子。 弓弦被缓缓拉满,嗡然一声。 白鸽好似察觉危险,双翅一展,飞至半空。 有灵性的小东西! 李肇箭未射出便缓缓放下,嘴角轻轻一扬,笑容便凝在唇角。 那鸽子竟不畏死,勇敢地朝他振翅飞来,毫无惧意地落在马鞍头。 关涯追上来,殿下,是信鸽! 李肇摊开掌心。 白鸽温顺地落下来。 只见它纤细的腿上,绑着一个别致的信筒。 第22章 东宫六率 蓝锖色的信筒上,绘着一个携刀的金骷髅。 李肇摸一下白鸽的脑袋,取筒展笺,看了许久仍寂然不动。 周遭空气凝结,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有些发怵。 殿下关涯小心翼翼地试探。 李肇淡淡应声,倒是好计。 语气平静,波澜不兴,听得关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鸽子带来的好计吗 小白鸽咕咕叫着,在李肇的马鞍上走动,似在催促,又似在撒娇。 李肇端倪片刻,利落地翻身下马,那白鸽配合地跃到他的肩膀上,歪着小脑袋,眼睛黑豆似的滴溜溜地转。李肇侧目一看,牵起一侧唇角,把缰绳丢给关涯,头也不回往卫率府的营房那头走。 东宫六率是太子亲兵,东宫兵仗、仪卫、徼巡、斥候诸事,每率散于城内各处,轮值东宫。今日李肇来卫率府练兵,左右卫率便专门挑选了一些军中精锐好手,为太子助兴。 校场上正练得热火朝天。 一个个儿郎肩宽背挺,矫健如龙,喊杀声震天动地。 李肇很喜欢练兵。 别看东宫詹事府、左右春坊、各局诸司人员齐备,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微缩的小朝廷,就侍候太子一人,但里头鱼龙混杂,并不人人与太子齐心。 当真遭遇变故,只有东宫六率,这万余亲兵,才是东宫保命的依仗。 殿下。 一个身着铠甲的英武男子走过来,朝李肇抱拳行个礼。 他便是右卫率范邴,从四品,魁梧刚健,是李肇麾下得力干将之一。 消寒会行刺主谋已擒获,只招出老君山的匪首,旁的一概不认…… 李肇道:剁了吧,喂狗。莫浪费一日粮食。 啊!范邴愕然而立,听那冷声不似玩笑,才应声:喏。 他其实心有疑惑。 如此大胆行刺太子,很大可能是端王主使。 太子何不严审,拿住证据呈报圣上 李肇带着小白鸽进入营房,来福赶紧替他磨墨,双手奉上狼毫。 殿下。 小白鸽在桌子上走来走去,颇为自在。李肇身姿挺拔如松,一只手捉笔,笔锋在纸上潇洒游走。 以孤为棋,谋事布局,可担后果 字如其人,锋刃暗藏。写罢,他微微倾身,吹了吹未干的墨痕,唇际勾笑,冷峻面容上竟隐隐透出一丝少年人独有的意气。 自太子及冠,来福公公已许久不曾在他脸上看过这般,不禁暗叹。 可惜了那个聪慧的姑娘。 太子如孤月凌空,喜好俯视人心,最厌被人利用和挟制。 妄图接近太子谋利的人,都会被他无情地斩碎劈裂,没一个好下场。 那姑娘误以为可以攀附太子谋得一个锦绣前程,却不知自己只是瓮中的羔羊…… 眼下这位爷无非图个新鲜…… 来日但有一丝不悦,只怕就要大祸临头。 不近太子保平安啊! 来福无端生出恻隐心,微微躬身,笑道:恕老奴多一句嘴。殿下乃是天潢贵胄,人中龙凤,何须理会一个身份低微的闺阁女子 李肇没有开口,愉悦地眯了眯眼。 其实他不太记得清楚薛绥的模样。 两次见面都在幽篁居。 一次是夜里,一次天色不好,女子立在他身前,桃花眼尾泛着若有若无的一层薄红,不是惹人怜爱的娇弱,而是狠,像困境孤狼,或许是那双眼睛太引人注目,除去一身白得炫目的肌肤以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别的都很模糊。 你懂什么一个自幼被人欺凌的女子,有复仇的野心,胆色过人…… 腰也纤柔 李肇驱除脑子里突生的怪异杂念,浮出一丝冷笑。 背靠旧陵沼一群来历不明的亡命之徒,在后宅里兴风作浪倒也够了。想凭一腔孤勇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权力中枢杀出一条血路,报仇雪恨,还是差一点斤两。 不如推她一把。 李肇亲缚信筒,漫不经心地抬手,如同处理琐碎繁杂的东宫杂事一样,在窗口将白鸽放飞。 看白鸽展翅,当时只道是偶然。 却不知,往后年年岁岁,总有相见…… 接下来的两日,薛府里很是安静。 梨香院里,薛绥正带着几个丫头和雪姬,在庭院的小厨房做吃食。 铁锅架在灶房门外,摆一张木桌,瓷碗里盛着桂圆,红枣,粟子等物,锅里翻腾着的是一只白胖胖的大猪蹄子,飘出诱人的香味。 春日的阳光照得地上,光影斑驳,众人笑声不断。 外面便是这时传来的哭声,号啕大哭,全然不顾体面。 薛绥朝如意看一眼,如意便心领神会。 婢子去看看。 以前她们都不知道,如意在府里人缘是极好的,嘴子碎,讨人喜欢,不消片刻就打听来了消息,喜滋滋进门。 姑娘,你看谁来了。 来人是锦书,她表情与如意如出一辙,皆是满脸堆笑。 薛绥问:何人在哭 锦书应道:是四姑娘屋里的清竹,方才去找大夫人讨要月例银子,被刘嬷嬷呵斥了。这几日,四姑娘日子可是难受,跑去找老爷诉苦,事关大姑娘,老爷也不肯再偏帮她,由着大夫人给她脸子。 雪姬叹息,倒是没瞧出来,四姑娘有这等心机。 锦书瞥一眼浑不知事的雪姬,笑道:婢子是来给六姑娘道喜的。 薛绥笑了笑,没有多说。 雪姬看她不在意也不好奇,便问:有何喜事姑姑快说。 锦书笑道:婢子也是在老太太房里听来的。有那京中的铁面御史,弹劾端王殿下,说殿下违制选侍,意图结交大臣。贵妃娘娘原本要往端王府后宅塞好几位庶妃媵侍,这一道札子,让娘娘歇了心思,还夸了大姑娘贤德。 雪姬道:那我六姐儿喜从何来 锦书不便说破,只道:是大姑娘劝谏贵妃,赶在事发前,便悄悄把各家各府的姑娘名庚退了回去。原本端王选几位侍妾,算不得大事,这头御史让圣上为难,圣上心里窝着火呢,回头又寻不到贵妃什么大错,你说巧妙不巧妙 是挺巧妙的。 两头都算计得恰恰好。 贵妃退回那些女子,再哭诉几声委屈几句,皇帝自然不会再追究。 可他心里就指不定怎么想了…… 薛月沉得了薛绥的点拨,得贵妃夸赞,即刻派人给薛府送来一封书信,叮嘱大夫人万万要好好置办六姑娘的嫁妆。 傅氏当这个家,可不轻松,府里上上下下数百口人,个个要吃要喝,样样都要钱,得了大姑娘的信,傅氏两头受气,又不想再在府里的银钱上支出,只得再刻薄一下薛月盈了。 大夫人刚禀明了老太太,晚些便要找四姑娘说去。老太太先头打发给四姑娘的两个铺子,也要一并收回来。 如意忍不住幸灾乐祸。 不定又要委屈成什么模样呢。 薛绥倒没有多说什么,对小昭道:装上我们蒸的糕点给锦书姑姑带回去,让老太太也尝尝鲜。 小昭应下照做,锦书拎着食盒笑盈盈地走了。 院子里都是嬉笑声,薛绥没动。 有些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大夫人再怎么生气,不至于克扣薛月盈的月例。一个主母做这事太不体面,除非是做给大家看的。 大夫人恨透了她,一计不成,下一计只会更歹毒。 第23章 情爱 清阑院。 薛月盈以帕拭泪,款步迈过门槛,不等傅氏开口,便先跪了。 母亲,盈儿那点嫁妆已是寒酸,如今再拨些给六妹妹,嫁出去恐要遭人轻贱了…… 傅氏淡淡瞥她一眼,一个个都来逼我,找我哭诉又有何用你当我是三夫人么背靠娘家祖产,整日只知吃喝玩乐,银钱不愁,诸事不管,不用干正经事,有的是钱花 她对三房怨气很大。 骂完了钱氏,又怨薛月沉。 你大姐姐也是心智全无,我当娘的话,一句不听,一个薛六,却把她哄得团团转,竟是来信一一点明,她的嫁妆几箱几抬,要陪嫁些什么,样样不得短缺。不削减你的嫁妆,我拿什么去填那么大的窟窿 薛月盈泪如雨下。 盈儿但盼母亲垂怜,六妹妹做妾都要赶超我了…… 大夫人身子倚靠在圈椅上,微微缓了口气。 对大女儿有埋怨,那也是亲生的,还得维护她端王妃的体面。 薛六去的是端王府,多少人瞪大眼睛看着呢,看我和你大姐姐会不会薄待了她。为了你父亲的官声,为了你大姐姐的清誉,她那嫁妆,不能不丰厚…… 薛月盈哭得面容僵硬,抽噎不止。 大夫人搁下茶盏,上前扶起她,目光不经意落在她小腹,久久注视,母亲知道你委屈。可谁让我们薛府四姑娘心地良善呢你最是乖巧,体谅一下母亲的难处,不会埋怨吧 薛月盈牙都快咬碎了。 大夫人这是指着软的捏。 她怨恨极了。 但未婚先孕,哪里能吐出半句硬话。 女儿不会让母亲为难…… 大夫人这才满意地笑了,将她扶坐在屋中的软杌子上。 不是说要为母亲分忧吗委屈你几日而已,做给那薛六看的。你且宽心,只要你替母亲分忧,母亲便是舍了体己钱,也得让你体面出嫁。 薛月盈头皮发麻,怀里揣着薛六那个荷包,就像揣了个烫手山芋。 莫不是大夫人嫌弃她行事拖沓,没有整治薛六,这才故意刁难逼她 可那夜的计划失手,一时半会,她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治她。 女儿定会想法子为母亲分忧的…… 薛月盈回到琉璃阁便大哭了一场。 她将手边顺手的瓷器物什,都砸了个遍。 清竹和清红两个大丫头不敢近前,一个陪着垂泪,一个噤若寒蝉。 等主子宣泄够了,方才让粗使丫头入内清扫。 一个平素闷声不响的小丫头走近,大着胆子朝薛月盈福了福身。 四姑娘莫要再哭了,府里人人皆知,除了大姑娘,就数四姑娘嫁得好。四姑娘日后要做侯夫人的,尊贵着呢。 薛府的下人,除了家生子,便是找人伢子买来的,薛月盈平日除了对屋里的几个丫头亲厚一些,下等丫头和外院粗使,从来不多看一眼。 这丫头却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你说得对,我是正妻,她是妾,只是妾。 那丫头听她咬牙切齿,又道:姑娘这般想便对了。端王殿下权势再大,也不会护着一个小妾呀。可顾郎君不同,他可是掌着户部司的金库呢。几箱嫁妆算什么四姑娘有顾郎君疼爱,要什么不能有 薛月盈看她上下嘴皮子磨,觉得有些眼生。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四姑娘,婢子来琉璃阁不久,名唤巧儿。 薛月盈回头看清竹,以后让巧儿到我房里侍候吧。 顾介是三天后才来找薛月盈的。 那天他答应了薛月盈,夜里赴约,却不知为何让母亲知晓,二话不说便让两个小厮架回去,房门一锁,除了一日三餐,人都瞧不见,更没有办法给薛月盈传讯递信。 禁足一解,他便马不停蹄地过来,让人往薛府传了话,然后在马厩处的角门外等她。 薛月盈是带着满腔悲愤去的。 外头下着小雨,顾介一袭青衫披袄,撑伞立在青石板路与白墙黑瓦间,挺拔的身躯看上去很有几分俊雅。 她心头的火气淡了几分。 事到如今,她肚子耽误不得了,万万不可得罪顾介。 盈儿。 顾介看着她走过来,撑高手上的绢伞。 薛月盈双眼通红,沉默看他,直到把顾介看得心慌了,这才委屈地问: 你那夜为何不来你可晓得害苦我了 顾介怨恨亲娘将他禁足,致盈儿误会,但到底是亲娘,他也说不出苛责的话。 他温柔地将薛月盈引到伞下,并肩走到远些的屋檐,怜爱地替她拂了拂发梢的湿气。 我知你菩萨心肠,想把薛六从火坑里拉出来……可你我就要成婚了,我对薛六又全无情意,一想到跟她相见,虚情假意,我便觉作呕。盈儿,我宁死也不会娶她的。 也无法面对她…… 单看薛六那双眼眸,便足以让他浑身难受。 薛月盈默默听着,不好把府里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 只娇嗔道:这次你不听我的话,惹恼我了。你需赔罪! 顾介当即躬身作揖,小生知错了,请盈儿妹妹宽宏大量…… 不行。薛月盈冷脸,这等话谁都会说,没有诚意。 顾介笑着哄她:我当如何行事,还望妹妹指教一二 薛月盈微微仰首,凝视他半晌,眼圈突然便泛红了,你知我是尚书府的庶女,生母早逝,无人疼惜,嫁妆本就菲薄。如今大夫人为了安抚六妹妹,竟把为我置办的嫁妆生生削减大半……顾郎,我这般嫁入侯府,定要遭人耻笑…… 顾介心疼地道:不会,我家绝非嫌贫爱富、只重钱财的人。盈儿莫哭,我往后的俸禄,全都给你。 呆子,那能有多少薛月盈说着垂下眼皮,你把库银挪用些许,为我添补几箱嫁妆吧。 顾介闻声惊愕。 他在户部金部司任职,虽可触及金部司的大量库银,但这样做太冒险,一旦上官清查,必惹大祸。 盈儿,此事万万不可为。 薛月盈看他胆小的样子,心中厌烦。 她自觉要的不多,比起平乐公主和姚围、谢微兰那些人,她不过是拿了一点唾手可得的财物,算得了什么 你就是不肯心疼我。待我嫁到侯府,竟不如六妹妹一个妾室,恐要沦为笑柄。我往后,在侯府,在平乐公主的女人社,如何能抬起头来 顾介仍是摇头。 薛月盈拉住他的衣袖,又引他的手放在自家小腹。 顾郎,我并非为了自己,更为我们的孩儿。没有银钱,你我庶子庶女,如何在侯府立足你如何能成世子、做侯爷我又如何做世子夫人,侯夫人,获封诰命我们的孩子将来如何扬眉吐气顾郎你说,哪一样不要钱 顾介握紧她的手,盈儿,是我无能,但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薛月盈甩开她的手,你只会空口白话,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盈儿。这不是买个头花胭脂的小事…… 你怕什么我跟平乐公主是手帕交……今日午后,我便要去平乐坊的女人社,跟公主会面。薛六归家的事,公主还不知情呢。到时候我会同她言明……当真出了什么差池,不还有公主替我们撑腰吗 平乐公主,是本朝唯一开府置幕僚,秩同亲王的公主。 顾介在金部司,太清楚平乐手上有多少不法敛财的脏事。 掠夺民田五百余里,垒石成山,引水为涧,拆毁无数百姓房屋,致人流离失所,只为供她修跑马场、扩建别院。平乐是皇帝的爱女,圣心眷顾,拥有旁人不敢奢望的一切。 正如他那个瘸了腿的大哥,哪怕一无是处,单单只因是嫡子,便可以享受靖远侯府的富禄。 他不想做一辈子的无能庶子。 不过挪用些许,为心爱的女子添补几箱嫁妆,等他凑到钱再补回去,料想也不会被人发现 顾介紧紧握住薛月盈的手。 盈儿,为了你,我愿赴汤蹈火。 顾郎…… 两个人在小巷雨雾中搂在一起。 第24章 女人社 是日午后,薛月盈将箱奁里最好的衣裳首饰挑出来,悉心装扮一番,在八姑娘和九姑娘的艳羡里,离府去平乐女人社。 同平乐公主结交,是薛月盈引以为傲的事情。 本朝民风开放,并不拘限妇人外出参与一些社会活动。女人社便是一种新兴的妇人结社,大多为礼佛行善而置—— 平乐的女人社却不然。 起初,萧贵妃有意让她结社行善,为当年孔雀羽衣耗费民脂民膏遭大儒弹劾的事消除影响,挽回闺誉。 后来,平乐在女人社渐渐领略到一种独特的妙趣—— 男子掌控权势之乐,那才是极乐。 女子不涉朝政,尽管皇帝许她开府置僚,但再受宠的公主也沾不上朝堂政务的一点边。 平乐从小便热烈奔放,从不认为自己逊于皇兄李桓。她不甘心拘泥内宅,便想有一番作为,让父皇、母妃跟兄长刮目相看。 女人社,恰好为她打开了这扇门。 哪位王公大臣没有后宅 从男子后宅入手,不仅是捷径,关键时刻还可釜底抽薪。 薛月盈到平乐坊的时候,女人社的成员大半到了。 这些都是三公九卿王侯大臣家里的夫人太太或小娘子,但也会分出三六九等。 卢僖、谢微兰、薛月盈、萧晴儿是平乐跟前最受宠的几个,方才能跟她亲近些。 薛月盈将带来的礼物在姑姑指引下放好,恭恭敬敬入内,朝斜倚软榻的平乐公主行礼。 平乐公主圣眷优渥,多年不变,神情间惯常透着那惫懒轻谩之色,配上那张原就雍容贵气的脸,仿若世间万物都入不得她的法眼。 看到薛月盈,她抬抬手便算是应了,然后接着方才的话,取笑卢僖。 你那祖父真是老糊涂了,东宫式微,人人避之不及,他倒好,竟想把你往火坑里推…… 卢僖苦着脸,祖父说太子是他悉心教导出来的,品性纯善,胸怀大志。还说太子如今年纪尚轻,行事或许刻薄轻率了一些,等年长几岁,自会稳重起来。 平乐轻啧一声,瞥一眼她的脸,唇畔勾起一抹玩味笑意:旁的不说。若只论容貌,本宫那个太子弟弟仪表堂堂,你做太子妃,当真要辱没了他。 在平乐眼里,在座的各位平等的低贱,阴阳怪气地奚落几句,那是家常便饭。 卢僖脸颊微微泛热,咬了咬下唇:母亲也这样劝我。可女子嫁人,怎能只看容貌太子厌我,尽人皆知。东宫对我而言,那就是阎王炼狱,他们也不怕我短命。 平乐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卢僖听出讽刺,也只能笑着奉承。 我等哪里有公主这般福泽,嫁了当朝最出色的驸马爷。驸马为公主一笑,甘愿辞仕,一心一意入公主府,体贴入微,膝下一双龙凤胎,也是聪慧乖巧,那可是羡煞了旁人……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泛出酸气。 老天待人着实不公。 平乐生在皇家,万千宠爱,从小享尽尊荣就罢了,她还嫁了前任宰相之孙,崇昭三年的状元郎陆佑安,大梁朝赫赫有名的大才子,芝兰玉树,松竹之姿。这么一个神仙人物,竟然为尚公主辞仕,婚后夫妻情笃,膝下两个孩儿长得更是如画中之人,粉妆玉琢,可爱至极…… 平乐一生,受尽上天眷顾。 反观她…… 卢僖也并非不想做太子妃。 只是局势不明,她怕太子坐不稳储君大位。 一旦东宫倾覆,必将伏尸遍地。 她的祖父是太子太傅,本与东宫纠扯不清,她要是再嫁太子,届时只怕要陪着太子命丧东宫,一辈子便也就毁了。 卢僖想,抓紧平乐这根浮木,她家就可以两头骑墙了。 平乐笑道:三月初一,皇后在大内御苑办春日赏花宴,听说要为太子相看,挑选德容兼备、才情出众的闺阁千金入住东宫。你要不想嫁太子,本宫倒有办法助你…… 有劳公主替我策划,无不应允。 卢僖答得爽快,心里却是一阵发苦。 家里人并不跟她一条心。 她跟平乐走得近,看到的是端王的势起。 家里以祖父为首,全然以忠君辅弼之臣自居,甘愿为太子效犬马之劳。 平乐不冷不热地看她一眼,勾唇浅笑,目光阴凉凉的,早已洞悉她的心思。 但她不点破,看薛月盈自从进屋便一言不发,频频走神,不由挑眉问她。 薛四姑娘,今日怎么哑巴了 薛月盈叹口气,殿下有所不知,近日薛六回府,搅得家宅不宁…… 她桩桩件件说来,对着平乐公主大倒苦水。 平乐听完,咯咯娇笑不止,手指尖儿指着她,便是不屑。 蠢货,你竟让薛六那个贱蹄子拿捏还是说十年不见,本宫的小玩意儿也长本事了 薛月盈心里厌烦她,又不得不仰仗她。 不瞒公主,薛六当真狡猾许多,当下,我实不知如何是好 平乐公主看着薛月盈低三下四的模样,翘唇微笑。 不是家宅不宁么那就让它越乱越好,再乱一些。 薛月盈微微蹙眉:民女不懂,还请公主明示…… 平乐浅笑,仿若猫戏老鼠,朝她勾勾手。 来,本宫为你指一条明路…… 薛月盈倾耳细听,片刻后,脸色陡然大变。 接下来几日,府里眼尖的人都发现,薛四姑娘变得阔绰了许多。 说是在平乐女人社里得了公主垂青,平乐公主赏下不少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为她置嫁妆,那一件件的赤金头面,羊脂白玉晃得人眼花,惹得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很是眼红。 如意气咻咻地端着茶进来,便重重哼声。 有平乐公主撑腰,可把四姑娘能耐坏了,连清竹那死丫头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方才婢子去大厨房想取些粗面做点心,让她们阴阳怪气地笑话一通,气死我了。 薛绥笑了笑:小昭,取我笔墨来。 小昭眼睛一亮,姑娘是很喜欢写字的,有时候会写一些小昭看不懂的东西,但姑娘一旦写字、思考,说不定就要杀人了。 薛绥刚坐下片刻,便有下人来报,老爷请六姑娘去正院书房。 薛庆治是从尚书省回来的,黑沉着一张脸。薛绥在他跟前屈膝行礼,他端坐书案审视良久,方才让她起身说话。 劝谏贵妃一事,听说是你给王妃出的主意 薛绥面露懵懂之色,不曾。我哪有这等智谋机巧想是恰好说到一些旧事,全因王妃聪慧过人。 薛庆治略作思忖,微微点头,原本王府遴选几个侍妾,只是小事一桩。即使换成旁的皇子皇孙,也是寻常。可东宫后宅至今虚设,两相对比,再经有心人挑拨,端王脸上便不好看了。 薛绥不知薛庆治为何要拿朝廷的事,说给她听。 但不是每个父亲都配当爹。 被亲爹算计,也是寻常。 薛绥道:女儿惶恐,父亲所言,我委实不懂。太子才刚及冠,跟早已成年的端王全然不同,这有何可比 薛庆治皱眉。 她不懂。 她仿若真的不懂。 薛绥稍作停顿,也不好装得太纯良无知。 遂又道:女儿听人说,贵妃娘娘嘉赏了大姐姐,大姐姐高兴才要为我添嫁妆。既是如此,陛下想来也没有责怪贵妃和端王才是…… 薛庆治搓了搓额头,神情显得有些焦头烂额:圣心难测。上位者多是喜怒无常,瞬息之间也可翻云覆雨。薛家荣辱如今系于端王一身,你要知道轻重,切不可肆意妄为,累及家族。 薛绥心中冷笑,语气冷淡,父亲说笑了,上有王妃长姐光宗耀祖,下有嫡兄承继家业。女儿一个即将为人妾的庶女,怕是很难累及家族兴衰…… 薛庆治沉下脸来,你怎么跟父亲说话的 薛绥草草行一个礼,父亲没有别的交代,女儿告辞。 说罢便转了身,薛庆治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再想一想,似乎这才是她该有的反应。 薛绥要的也是他这么想…… 一个弃女要是没有半点怨气,那才当真可疑。 薛绥回到梨香院,就见如意立在檐下,跟一个体态微胖的婆子说话。 那婆子说:老婆子瞧见三老爷回府了,听说伤了脚,去了老太太屋里…… 如意翻个白眼。 梨香院几个婆子都是大夫人差来的,姑娘早有交代,要小心提防。 于是如意便笑,那张妈妈找六姑娘何用,六姑娘又不是大夫。 胖婆子道:六姑娘不是还没有见过三老爷吗老太太最心疼三老爷,如今三老爷受了伤,六姑娘前去探望,也能讨个好彩头不是 如意睨视她一眼,张妈妈这样好心,关照咱们六姑娘 胖婆子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一脸肉挤肉地讨好。 老婆子从前在园子里做粗使,尽受旁人的气。到梨香院当差,方才有人拿老婆子当人看,老婆子心中感恩戴德,也盼着六姑娘有大出息…… 如意见她说得太真诚,所以不为所动。 姑娘说了,有人要害你时,便会事先示好献殷勤。 张妈妈当好自己的差,少掺和主子的事。 薛绥领着小昭走进来,轻描淡写扫过那婆子,有劳张妈妈,小昭,看赏。 又吩咐:如意,去把我从旧陵沼带回的伤药拿上两盒,我们去瞧瞧三叔。 如意一惊:姑娘当真要去 小昭与她对视一眼,凑近薛绥耳语,这婆子以前在花房当差,跟青澜院倒是少有接触。但婢子以为,未必是什么好心。 薛绥不由一笑,三叔受伤,我正该去探望。 防是防不住的。 防不如疏,给人机会,也是给自己的机会。 第25章 三叔 崔老太太的屋子里,火炉烧得极旺,刚踏入屋内,身子暖烘烘的。 薛绥刚请了安,便有伶俐的丫头侍候她将氅子脱下。 那薛庆修倚在老太太身侧的胡床上,一张白皙的脸透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笑。 他虽被府里人称着三老爷,也只是依着辈分来叫,其实他今年才刚二十七,因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看上去极为年轻,仿若未经世事的弱冠之年。 薛庆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侄女,嬉皮笑脸。 这是哪家的俏姑娘,生得这么水灵 薛庆修是崔老太太的老幺儿,平常疼爱得紧,这伤了脚更是紧张,见薛绥来了他还这么不正经,也舍不得呵斥责骂。 这是老大家的六丫头。十年未见,来就瞧见你这惫懒样。你这当三叔的,脸要不要了 薛绥仪态端正,微微含笑。 崔老太太看她规矩,也笑了,喋喋不休地数落薛庆修:你这个不成器的三叔,成日在外头胡天胡地,就跟那脱缰的野马似的,也没个管束。这下好了,伤了脚,该老实了吧 薛庆修满不在乎,不小心崴了一下脚,当不得什么大事。 崔老太太嗔他,等真出了什么大事,我看你往哪里叫苦去…… 薛庆修素来脸皮厚,对母亲的责骂不以为然,看侄女乖顺,他也乐得龇牙。 崔老太太便朝薛绥招手。 六丫头莫怪这浑人,嘴不着调,心是好的。 薛绥怯生生半垂头,我晓得。 她对薛庆修的印象并不深,十年前她那些水深火热的日子,薛庆修仍在书院求学,每旬才休假两日,回府多半也是外面野去了,几乎见不到人,跟薛绥的接触很少。 但薛庆修给过她两颗糖。 松子糖。 还是从薛四的手上夺过来给她的。 薛绥仍记得薛庆修指着老四,老八和老九说的那句话。 你们吃得,她因何就吃不得 你吃!三叔在这,看谁敢说个不字。 那是她第一次拿到糖,吃掉一颗,另一颗献宝似的跑去找雪姬,结果把雪姬吓得像受惊的兔子,慌不择路地跑了…… 薛绥记得那颗松子糖的甜味,双手奉上伤药,对薛庆修也笑得格外温柔。 这是我从旧陵沼带回来的跌打损伤膏,三叔要是不嫌弃,试试看 薛庆修笑嘻嘻接过来,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点小伤值当什么不用大惊小怪,快快免了那些礼数。我最讨厌那一套酸腐斯文,自家人何须见外往后在三叔面前,自在点,听到没有 说罢在身上摸索摸索,眉头皱起来。 失踪多年的大侄女回来,我这当叔的,不能不表示……可惜了,昨夜把银钱输光了,佩囊也当了…… 崔老太太哼声,斜着眼睛狠狠地睨了他一眼。 他仿若未觉,又笑嘻嘻解下腰上的玉佩。 这玉佩不值什么,就当三叔的心意…… 薛绥看着老太太的脸色,如此贵重,侄女不敢收。 薛庆修垮下脸,不乐意了,给你的便是你的。拿着! 他一副薛绥不拿,立马就要站起来撒泼的样子,瞧得崔老太太眼里火星子直冒,明知小儿子荒唐,偏拿他无奈,只得劝薛绥。 你三叔给你,你就拿着。你不拿,回头也不知他要败到哪里去了。 薛庆修大笑出声,知子莫若母。老祖宗,你果然是我亲娘…… 母子俩互相斗趣埋怨,薛绥也跟着笑。 坐了片刻,张大夫过来,她便告辞离去。 崔老太太看着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口气,六丫头倒是懂事,晓得来瞧瞧你这个三叔。她这规矩,学得比府里几个丫头都好。可惜了…… 薛庆修对府里的事,从不关心,闻声也跟着笑,那可不。大哥也太偏心了,我要有这么可心的姑娘,疼到心巴巴上去。 崔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肩上。 就会耍嘴皮子。你家十丫头你疼过几回 薛庆修把崔老太太哄高兴了,从寿安院里顺了些银两,又跛着脚悄无声息地晃荡出府,去了朱雀街。 尚未宵禁,朱雀街上酒肆歌坊林立,珠宝绸缎琳琅,好一片繁华热闹之景。 他从一片吆喝的摊贩中间走过,穿过长街,径直上了邛楼。 薛庆修狐朋狗友不少,常在这里吃喝玩乐。 他进门打眼一望,便有人招呼他坐下来,推杯换盏,酒兴渐浓,高谈阔论间有小娘子在侧,笑声不绝于耳。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有了醉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作着揖,舌头打结似的。 各位兄台,慢,慢饮,小弟……先走一步。 狐朋狗友便笑话他:今儿这么早就要回府怎么,你家那母老虎又给你立规矩了 薛庆修不耐烦地摆摆手,并不多说什么,歪歪斜斜地走,小厮赶紧去扶。他把人推开,又有那热情的小娘子挽臂上来,也让他推拒了。 滚滚滚滚,爷没钱。 几个友人又笑闹他一回,只好由着他去。 在府里被母亲训过,钱氏又时不时地找他闹,薛庆修此刻纵然身在脂粉堆里,也觉得心中烦闷,尤其想到白天见到久别的大侄女,心里那股子窝囊劲,更是压不住。 大哥是长子,入朝做到刑部尚书,官大,做什么都是对的,后院纳了一个又一个,莫说大嫂不敢言语,便是母亲,又敢说他什么 纵是庶出的老二,也因读书好有才华,受宰相大人赏识,举荐了一个五品左司郎中,外放去江州,从此天高皇帝远,不受管束,更是自由自在,别提多逍遥。 偏他…… 诸事皆不如意。 功名无望,仕途不能,纵情声色也是浑浑噩噩,在晚辈面前都抬不起头…… 薛庆修推门出去,冷风一吹,更觉得骨子里有火在燎似的,头痛得仿佛要爆开。 他再次用力将小厮推开,借着酒劲破口大骂。 爷说了没醉!连你也要来管我。滚远些!爷要如厕,再碍事把你头拧下来…… 小厮不敢再跟着他。 薛庆修便独自扶着邛楼的白玉栏杆,意志消沉地往台阶上走,嘴里唱唱哼哼。 风萧索,月如钩,销不尽几多情愁……邛楼幽,心若囚,功名未就志难酬…… 他脑子一片混乱,打着酒嗝,冷不丁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薛三老爷。 不等薛庆修回头,一条臂膀铁钳般勾住他的脖子。 薛庆修大骂,哪个不怕死的……呃…… 尖刀抵在后腰,冰冷冷的,他话被堵在喉头,酒也清醒了大半。 求财吗……爷有钱…… 那人的胳膊越扼越紧,一时间,他只觉得呼吸吃紧,一张脸几乎涨成了猪肝色,想要呼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着那两个人拖着他往黑灯瞎火的更高处走去。 夜风更凉,夜也深沉。 薛庆修望着对街的灯火,听着邛楼里传出的调笑嬉戏,突地打了个寒战。 他想起来了—— 这是尤太常家的三郎坠楼的地方! 凶徒!是杀害尤知睦的凶徒。 他们不是求财,而是要命。 这个认知让薛庆修猛烈地挣扎起来,他生得瘦削,但个子高,整个人竹竿似的很是修长。 那两个人一时也不好办他。只能将他嘴巴死死捂住,一个揪领子一个抬腿,试图将他从栏杆上掀下去。 邛楼的飞桥栏槛不太高,灯火昏暗,恰又背光,薛庆修力气用尽,在栏槛边晃动着,摇摇欲坠…… 小命休矣! 他力竭,吓得魂飞魄散。 突地,听到一记重拳之声。 砰!那个制住他脖子的壮汉,往后踉跄几步,手上的尖刀哐当落地。 又有人搂住他的后腰,将另一个壮汉推倒制住。 薛庆修死里逃生,一屁股坐在地上粗粗地喘气,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看着眼前两个年轻的游侠:多谢英雄相救,在下…… 一声低笑,他仓促回头,看到一个身姿婀娜、容色清丽的姑娘,披着一身清辉,笔直地站在台阶上,轻唤一声。 三叔。 第26章 以毒攻毒 薛庆修好半晌回不了神。 这是老大家的六丫头 身姿袅袅,容色盈盈,怎么跟个仙女似的 她身侧是一个模样俊俏的年轻男子,生得是剑眉星目。同行的还有几个江湖游侠打扮的小子,身手又快又狠,那两个挟持他的壮汉都没怎么反抗,两三下便被他们用布巾子堵住了嘴巴,粽子似的跪在一旁。 薛庆修踏实了。 不管怎么说,鬼门关走一遭,捡回了一条小命。 他偏头看了看揪住他衣领不放的那只手,眼神示意好几下放开他,那人都漠然而视,一动不动。 薛庆修终于察觉异样,丧气地问: 六丫头,你这是唱哪一出 薛绥笑问:三叔,今夜我救你一命,你认是不认 薛庆修苦着脸:认认认,差点就让那两个王八羔子摔落邛楼,步那尤三郎的后尘。得亏你来,不然三叔就见阎王了…… 薛绥朝身侧的摇光一笑,师兄。 摇光让人将薛庆修连同那两个家伙,一道推入邛楼连桥赌坊的一间暗房。 薛庆修没想太多,门一关,上脚就踹那两个家伙。 王八蛋!说,谁让你们来祸害爷的 两个壮汉被堵了嘴巴,哪里说得出来。 生生挨了他几下,蜷缩在地上。 等布巾子松开,便老实交代了,说是有人买凶,要取薛三老爷的性命,可除了知道对方是一个戴着幕篱的小娘,旁的都说不出。 我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从不问雇主身份名讳…… 薛庆修听得火起,又要上前殴打。 薛绥阻止了他,淡淡地道:三叔不用跟他们置气。这些泼皮无赖,无非拿钱办事,不值当三叔背上人命官司。 薛庆修歪了歪头,火消了大半,说得有理。滚! 又是一脚踹出去,在那人疼痛的闷哼里,摇光上前,在两个壮汉身上搜查。 零零碎碎几个铜板,半块干粮,一条粗糙的汗巾,都是不起眼的寻常物什…… 于是,从其中一个壮汉身上搜出那个装有碎银子的荷包,便格外显目了。 摇光笑着瞄向薛庆修:薛三爷的命,很是值钱。这里约莫有二十两。 老子才值二十两薛庆修气吼吼说完,又回过味来。 这……是何人要取我性命 摇光没有说话。 薛绥看向他手上的荷包。 织金云锦贡缎的面料,很是金贵。 针脚细密均匀,绣工精巧细腻,一看便知,不是这等下力人用得上的。 薛庆修顺着薛六的视线看过去,眼睛当即充血,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后跟往上蹿,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 大嫂! 这个荷包不陌生。 萧贵妃当初赏了大嫂一匹云锦贡缎,是他的夫人钱氏看着喜欢,厚着脸皮找大嫂讨要了剩下的边角料,亲手做成两个荷包。 一个钱氏自己留着用,一个赠还给傅氏,当时又贴补了一个水头极好的镯子,装在荷包里送过去,大嫂才舒服了。 薛庆修不懂女人家的绣工,但这荷包钱氏很宝贝,钱家不缺钱,但宫里的东西少见,他常见钱氏带在身上,绣的是锦鲤,说是带财带运。 钱氏这些年虽然跟他吵吵闹闹,可到底还是亲夫妻,也有恩爱的时候,为着两个孩子,也断断不至于要他的性命。 那不是钱氏,就只能是大嫂傅氏。 薛庆修想到这些年在大房压制下受的窝囊气,当即热血冲脑,怒目而骂。 好哇,看老子娘心疼我,怕我将来多分家产,这便动了歹念。好一个毒妇,看我回去好生找她算账。 薛庆修性子冲动,说着便要出门。 薛绥喊住他,三叔。何不听我说几句 薛庆修怒气冲冲地转头,六丫头莫要劝我,今日你三叔我不跟这毒妇拼个你死我活,我就跟你姓! 薛绥:…… 她轻笑一声,将薛庆修按坐下来。 薛庆修火气未消,用力挣扎两下才发现,这个看着清瘦的侄女,力气却这般大…… 他妥协了,说吧,你要说什么都好。就是莫劝我,也莫要为毒妇辩解。我不会听的。 薛绥扬了扬眉头:三叔虚度光阴这些年,可想过有那么一日,也替祖父和祖母争口气,靠自己谋得一官半职,然后直上青云,让薛府上下刮目相看 薛三胸膛里鼓胀,竟让她说红了眼。 没有人天生就乐意当纨绔,更没有人会当真享受禄禄无为不得志。 他抻直脖子,男儿大丈夫,哪个不想 那就好。薛绥看着他的眼睛,微微浅笑,那接下来,三叔便听我的安排,如何我来助你平步青云。 薛庆修愕然,半信半疑。 两个壮汉也瞪大双眼看着那个荷包,满眼皆是不可置信。 薛绥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这不是他们身上的荷包。 他们拿的,是另外一个绣花荷包。 那天在薛府的家宴上,她就带着它,后来被琉璃阁的侍女悄悄拿走。 不过,摇光方才将它顺手调换了。 摇光外号灵偷手,神不知,鬼不觉,莫说眼拙的薛庆修,便是两个壮汉自己,也稀里糊涂,以为黑灯瞎火看错了。 ~ 当天夜里,朱雀街又有人摔死了。 死者和尤三郎一样,同样是从邛楼的飞桥槛栏坠下来的,可死状更为惨烈。坠楼前,死者被人殴打过,整个人瘀肿变形,一张脸划得稀巴烂,要不是有三老爷的长随在旁斩钉截铁的认尸,只怕难辨身份。 消息传到薛府,崔老太太一听,当场双眼一翻,气得差点晕死过去。 傅氏、钱氏并府里姑娘小爷都急匆匆赶到寿安院,又叫了大夫过来扎针,屋子里一阵忙乱,老太太才算回过气来,哀怨不止。 作孽哦,白日里我就不该说那些丧气话,哪晓得竟是一语言中了…… 傅氏虚虚挂了两滴眼泪,老祖宗啊,你这是要吓死儿媳啊。可莫要急坏了身子…… 钱氏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手绢子湿透了,同那传信的小厮说话,泪珠子都止不住地往下淌。 三老爷人在何处可抬回来了 小厮道:回三夫人,京兆府来人把三老爷抬走了。说是正在查尤太常家的案子,这不正赶上了吗要合案勘查。 合案勘查天老爷啊!他这是惹到了哪一路冤家,如此狠心要他的命…… 钱氏哭得稀里哗啦,傅氏比她冷静许多。 我等在后宅里着急也没有用。快,速速差人去告知大老爷。让大老爷去京兆府走一趟,也就晓得是个什么章程了。 小厮又道:京兆府已知会大老爷,让大老爷前去认尸呢。 薛庆治得到消息,匆匆骑了马往京兆府赶。 在大门口,碰上端王李桓带人打马过来。 双方相互行过礼。 李桓道:薛尚书,节哀。 薛庆治重重叹口气,大半夜的,竟是惊动了王爷。 说着抬袖子擦了擦泛红的眼睛,下官的三弟虽然贪杯,但素有分寸,为人也惜命,不会无缘无故爬到飞桥栏槛上去。王爷,此事定有蹊跷…… 李桓点点头,令弟可曾与人结怨 薛庆治思忖一下,摇头道:老三随性惯了,行事偶不着调,但脾气却是极好的。跟谁说话都一脸和气,又酷爱……唉,仗义疏财,狐朋狗友不少,从来不结梁子。 李桓再次点头,抬袖示意他往里走。 京兆府尹是一个小老头,姓殷,早已迎出来,将二人请进去。 尸体就在衙门的停尸房里。 里头密密麻麻存放几具,气味很是难闻,令人窒息。薛庆修很好认,尽管衣裳破损了,那衣料那鞋子,一眼就看得出来。 薛庆治撩开盖尸的白布看一眼,脸肿得变了模样,但依稀可见有几分相似,他便掩着鼻子退开。 老三啊…… 他流眼泪,薛庆修的长随也跟着痛哭流涕。 小的原想拉住三老爷,不让他上飞桥,三老爷偏是不让小的跟,哪晓得会遇上凶徒…… 主仆俩又说一阵薛庆修死前的事情,那长随便被人带下去画押录证供了。 薛庆治被人请入正厅,李桓端坐着正与殷大人说话,翻阅现场勘察的案牍。 他上前行了礼,李桓淡淡应了声。 气氛凝重,薛庆治看着他脸色入座。侍从上茶,他也没敢喝,小心问殷大这:说是抓到一个凶徒,可有审出什么 殷大人摇摇头,衙差到时围了邛楼,那凶徒眼看逃跑不能,便畏罪自尽了。这人王捕头倒认识,常在京兆一带小偷小摸,抓过两回,老实了一阵,没想到竟敢拿钱害命…… 他说罢看着薛庆治,略有迟疑。 薛庆治让他瞧得头皮发麻,府尹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殷大人拱了拱手,道:薛尚书,凶徒身上搜出一个荷包,荷包里除了二十两银钱,还叠着薛三老爷的小像,你看眼熟不眼熟…… 他示意衙役将证物端上来,放在薛庆治和李桓的面前:下官找人打听过了。这一批云锦贡缎,除了宫里的几位娘娘,外命妇里,仅有薛家大夫人得了一匹。 那还是因为傅氏是端王的丈母娘,萧贵妃给的脸面。 殷大人点到为止,薛庆治听得脸色变了变。 他觉得个中有些古怪,不合常理。但余光扫着李桓冷峻严肃的脸,寒涔涔起身,便是一个揖礼。 王爷,下官这便回家拿那贱妇问个明白,定会给一个交代。 第27章 家宅不宁 薛府。 老太太急火攻心,服下汤药后便虚弱地靠坐在矮榻的软枕上,止不住地掉眼泪,一边埋怨着自己对老三管教不严,一会又数落三儿媳妇容他大晚上外出,才酿成祸事。 傅氏、薛月盈在旁端茶递水,小心侍候。 几个小的挤在房里,也个顶个的低眉顺眼,不敢吭声。 钱氏早已经哭成了泪人,难得没有反驳一个字。 薛庆治面色阴沉地迈入屋内,没有上前宽慰哭泣的母亲,径直走向迎上来的傅氏,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个重重的耳光。 蠢妇,你干的好事! 傅氏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打得晕头转向,整个人呆立当场,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怒火喷发。 老爷,妾身究竟做了什么你要不分青红皂白,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让妾身难堪 薛庆治狠狠地指了指她,你那荷包哪里去了 众人一时困惑。 得听薛庆治把话说完,傅氏心中一凛,猛地剜一眼薛月盈。 这个小贱人口口声声要替她除去薛六,不料如此阴毒,竟想一箭双雕,把脏水泼到她的头上…… 老爷。傅氏到底出自武安侯府,见多了后宅里的手段,很快便镇定下来。 妾身是有一个那样的荷包,但上元节赏灯那日,便不慎丢失了,一直未曾寻回……实在不知怎会落到贼人手上 薛庆治冷哼,眼神似要吃人一般:你来问我 傅氏看他动了肝火,想了想,看向哭泣的钱氏,这荷包原是有一对的。一个给了妾身,另一个在三弟妹手上。谁知是不是弟妹和三弟……夫妻间起了龃龉 言下之意,荷包可能是她的,也可能是钱氏的。 钱氏死了丈夫,哭得失了魂儿,闻声更是气得脑袋嗡嗡作响,甚至顾不得回屋拿荷包自证,喷着唾沫星子便指着傅氏哭骂。 大嫂可不要血口喷人,我跟那混蛋……我跟修郎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情分,由不得你诬蔑…… 说罢,见所有人都盯住自己,她的脸由青转白,缓缓站起身来。 我算是明白了,修郎一去,我便成了府里的眼中钉,肉中刺,替罪羊……反正做寡妇也没甚滋味,我不如随了他去。 钱氏性子本就刚烈,说罢,便不顾一切地朝着堂前那粗壮的柱子撞去。 修郎,妾身随你来了,黄泉路上,你且等等我呀…… 盛怒之下,钱氏力气极大,丫头冲上来也没能拦住她,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脑袋便重重撞在柱子上,当场昏厥过去。 崔老太太痛心疾首:快叫大夫,作孽哦,我们老薛家,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哟。 一时间,屋内乱作一团。 薛庆治一个头两个大,赶紧让人找大夫。 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张望。 刘嬷嬷眼尖,瞧见了他,悄悄低头出去片刻,回来后凑到傅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傅氏脸色微变,先是流露出一丝窃喜,继而转为恼怒。 老爷,妾身……找到真凶了。 薛庆治本就心烦意乱,见状更不耐烦。 这个节骨眼,你还要添乱! 傅氏快速扫了一眼矮榻上的崔老太太,缓缓说道:梨香院的小厮来报,六姑娘入夜时,尾随她三叔出府去了…… 见众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朝那小厮招手。 你来,将你所见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老爷。 小厮低着头,说得战战兢兢,禀,禀报老爷。大夫人担心六姑娘的安危,特地交代小人,要保护六姑娘。小人不敢懈怠,看六姑娘偷偷出府,赶忙跟了上去。谁知,竟发现六姑娘跟踪三老爷去了朱雀街…… 薛庆治眉梢挑得老高:大晚上的,她去朱雀街做什么 小厮道:去,去的是邛楼。小人还瞧见,六姑娘跟几个年轻男子,眉来眼去,很是亲近……小人心中害怕,赶紧回府来禀报…… 六姑娘在旧陵沼那么些年,人品和德性本就受人诟病。 小厮这话一出,众人皆信了大半。 薛月盈见状,拭了拭眼角,悲悲切切地说道:父亲,六妹妹回府原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可这些日子,咱们府上当真不得宁安,眼下,三叔也出事了…… 见无人回应,她咬着下唇,看向傅氏。 傅氏面无表情地斜了斜眼。 刘嬷嬷心领神会,开口道:老爷,容老奴多一句嘴。六姑娘出生那会,灵虚道长就曾批下命数,说六姑娘七煞过旺,命里带灾……三老爷昨儿回府,不过是与六姑娘在寿安院里打了个照面,这一出门,便出了事。 言下之意,薛庆修的死,就算不是薛六干的,也是薛六克死的。 那灵虚先生是天下闻名的老道人。 他当年亲口说,事是人为,命乃天定。贵府六姑娘天生不祥,便是她不杀伯仁,伯仁也将为她所累。这命数是要祸害全族的啊! 所有人都看着他。 薛庆治脸上疲惫至极。 事实上,尽管他不喜傅氏,但不相信傅氏会买凶杀害薛庆修。 若说薛六杀的,他更不相信…… 但京兆府那边,总得给一个交代,这七煞灾星回府就不消停,惹出这么多祸端,索性也就不留她了。 这个孽障。薛庆治低骂一声,目光里闪过几分狠意,她若如此胆大妄为,那我便饶她不得。 他盯住那小厮,你当真看见六姑娘跟踪三老爷去了邛楼 大老爷,千真万确……小厮有些紧张,对着薛庆治严厉的目光,末了又咽了咽唾沫。 大老爷不信,去梨香院瞧瞧六姑娘在不在就是了。 他看到六姑娘就匆匆回来报信,不可能六姑娘比他更快。 傅氏道:是啊,去梨香院瞧瞧不就知道了。可别让这狗奴才满嘴胡叨,坏了六姑娘的名声。 薛庆治沉默不语,双手往后一背,转身大步迈出房门。 傅氏朝其他人使个眼色,咱们也去瞧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站在梨香院门口。 薛庆治面容严肃,一言不发。 傅氏指使刘嬷嬷上前敲门。 六姑娘,六姑娘歇了吗 夜已深沉,屋内仍然亮着灯火。 如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啊 刘嬷嬷回头,和傅氏交换一个眼神,应道:大老爷和大夫人来瞧瞧六姑娘…… 如意打个哈欠,隔着门说道:嬷嬷莫要诓我,这大晚上的,大夫人和大老爷怎会来梨香院 傅氏不耐烦与一个小丫头多做纠缠,沉着脸上前拍门。 快开门!三老爷出事了,府里上上下下忙成一团,六姑娘还睡得着 如意没了动静。 又重重拍了片刻,她才慢吞吞将门打开,伸出脑袋。 似乎没有料到外面那么多人,看到黑压压的一群,她吓一跳。 大老爷,大夫人,这是怎么了 薛庆治扫她一眼,脸色阴沉地大步往里走。 如意愣了愣,大老爷,你不能进…… 她伸手便去拦人,被刘嬷嬷拽住胳膊一个回扯。 死丫头,连大老爷你都敢拦! 如意大叫嚷着推开她,又拦到薛庆治的面前。 大老爷,姑娘的闺房,您不可以进去…… 薛庆治面色铁青,怒不可遏:让开! 刘嬷嬷呸声,叱喝:好个吃里爬外的死丫头。吃的是谁家的饭帮着那小贱人来诓骗主家,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又尖着嗓子指使下人:拉下去,打二十个板子。 如意拼命挣扎,恨自己力量不够,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就在这时,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昭掌着灯缓缓走出。 在她身后的光线氤氲里,是披衣而立的薛绥,冷冷淡淡一笑。 父亲这是做什么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薛六姑娘缓缓迈过门槛,目光徐徐扫视众人,最后落在拽住如意的刘嬷嬷身上。 不知嬷嬷嘴里的小贱人,所指何人 我的丫头又是犯了什么事,嬷嬷要她吃二十个板子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火气,甚至带了一点笑意,可就是听得人莫名其妙地汗毛直竖。 人群骚动了一下。 尤其那个报信的小厮,张口结舌,魂都吓掉了…… 六姑娘来去自如,莫不是鬼 如意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身冷汗被小风吹过,整个人便松快起来。 姑娘回来了! 姑娘在,便有办法,她不怕了。 第28章 反手 薛绥见他们明明理亏,还把架势摆得十足,不由好笑。 父亲最好有非闯不可的理由,不然大晚上的,恐怕要影响女儿的闺誉了。 薛庆治被她一句句质问堵得心里发紧,脸颊如有火烧。 你今夜可去了朱雀街去了邛楼 薛绥笑道:女儿去寿安院看过祖母和三叔,回来便未出房门一步。朱雀街,邛楼那是什么地方 薛庆治紧紧盯着她淡然的面容。 早年领兵,他练就一双厉目。 十几岁的女儿家,在他这般注视下,很难从容撒谎,不露一丝慌乱。 有人看到你,入夜时跟踪三叔去邛楼 薛绥道:何人嚼我舌根父亲正该严惩。 傅氏冷笑:老爷,我看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薛庆治沉着脸击了击掌。 那小厮便弯着腰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微微躬身,不敢看薛绥。 是,是小的亲眼看到六姑娘去的邛楼,定是她害死了三老爷…… 薛绥低声嗤笑,原来是你。偷窃不成,反栽赃我。小昭,你来说。 小昭应声走过来,盯着那小厮。 不枉她家姑娘夜不安枕,反反复复地推演,还写那么多字,这些王八蛋果然一个个地往里钻。 大老爷,这狗贼是大夫人指派到梨香院里来打杂的。平素里好吃懒做,欺凌下人,有人不满,他便说是大夫人的心腹,动辄要人吃不了兜着走。昨儿更是胆大包天,钻到里屋偷了六姑娘的赤金玲珑簪,那可是老太太赏下的。六姑娘心善饶了他,不料这狗贼竟生出恨来…… 那小厮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下。 小的没有。小的没有偷窃,大老爷明鉴,大夫人……您,您替小的说说话啊。 傅氏眼尾微挑,神色淡漠:六姑娘说,从寿安院回来,便没有再出这院子,可有人证 薛绥:梨香院的众人,皆可为我作证。还有锦书姑姑…… 众人这才看到从屋里出来的,还有一个锦书。 薛绥神情淡淡地道:自打我回府,祖母便多有照拂。眼看开春了,我便想替祖母做一身衣裳,又不知祖母衣裳尺寸,喜好的花样,便请了锦书姑姑过来,我两人彻夜在屋子里裁衣做鞋,全然不知府里出事…… 当初大夫人为刻薄和羞辱薛绥,特地将最偏远的梨香院指给它。 夜里出事,没人来知会,她们躲在屋子里,全然不知也是常情。 锦书姑姑听说薛三老爷出事,老祖宗晕厥过去,泪水夺眶而出。 天老爷,婢子该死。来梨香院时,还同老太太说过话,听说六姑娘要做衣裳给她,老太太还很是快活,怎会,怎会这短短几个时辰,便出了这等差子…… 梨香院的人,薛庆治可以不信。但锦书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在寿安院侍候七八年了,她不可能为薛六撒谎。其中还牵扯老太太,老太太总不能说假话。 薛庆治狠狠瞪了傅氏一眼,指着那小厮: 来人,把这个构陷主子,胡说八道的奴才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发卖出去! 那小厮吓得面如土色,当即哀号起来。 小的没有偷六姑娘的镯子,小的没有胡说八道。小的真的看到了……大夫人,大夫人救命,大夫人,你救救小的啊,救救小的啊…… 傅氏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田地,扭开头去,不忍再看。 大夫人,是你要小的监视六姑娘,凡事都要向你禀报,你不能不管小的啊,小的没偷簪子…… 小厮的哭声在暗夜里震耳欲聋。 薛庆治皱了皱眉头:事已至此,早些歇着吧。 言罢,他将手一背,便要带人离开。 薛绥一声冷笑,父亲!污了女儿的名声,就这样算了吗 薛庆治心中本就堵得慌,回头看她一眼,愈发怒火中烧,你要如何,难不成要我这个亲爹,跪下来给你磕头认错。 薛绥微微欠身,女儿不敢。 她慢慢转眼看着傅氏,大夫人为何派人监视我,污蔑我,是为了掩饰什么三叔的死,到底是何人所为,女儿也想问一问大夫人! 她寸步不让。 这让薛庆治很是头痛。 他问傅氏:你如何说 傅氏看着他冷漠的表情,红了眼圈,老爷,你我夫妻一体,你竟是不肯信我我嫁到薛家这么多年。待二弟和三弟如何,府里上上下下都有眼睛,我怎会生出这种歹毒心肠 薛庆治冷哼:我信不信你,眼下都不紧要。紧要的是京兆府殷大人,还有端王殿下,他们能不能信你。你那个荷包,可是实实在在从凶徒的身上搜出来的。 又道:更何况,一旦与尤太常家的案子共审,事情就麻烦了。尤老令公正愁找不到他家老三的尸首,满京兆地界翻人,若知晓这事,不得打上门来 在上京,尤家人是出了名的难缠。 尤老令公还是当今崇昭皇帝的授业恩师。 他去皇帝面前哭,皇帝都拿他无奈。 这口黑锅要是扣在薛家头上,又找不出真凶,难保尤家不借机生事…… 傅氏脸色变了又变,掐着帕子的手都僵硬了。要是眼神可以做刀,只怕他已将薛月盈戳出一身窟窿。 薛月盈见状,垂着眼眸走过来,低低地道:父亲,实在不行,女儿去替母亲顶罪…… 傅氏一听,气歪了嘴巴,我何罪之有,用得着你来顶罪 薛月盈脸色腾地发红,小心翼翼地说:女儿是说,若京兆府非得拿人下狱,女儿愿意替母亲去吃这个苦头…… 薛庆治看她一眼,你有这个孝心很好。可这事,你帮不上。 薛月盈以帕子掩面,泪光盈盈:可府里出了这么多事,女儿虽无能,也想替父母分忧。 薛庆治摆摆手:早些回去歇着。 薛月盈福身:多谢父亲。 傅氏看着薛四姑娘这般做派,心里满是寒霜。 薛四姑娘长得像极了她那个死鬼亲娘,这也是她为何会在那么多女儿里,独得薛庆治钟爱的原因。 就连她的名字,比起她的大姐儿来,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月沉,一个月盈,老爷那些年偏的心,全在她们姐妹俩的名字中了。 他还偏要解释,月沉是沉鱼落雁的沉,险些没把她气死。 要不是那个妇人早就归了西,薛府只怕也没有这些年的清静。 傅氏想到薛月盈死去的娘,抻着脖子便冷笑辩驳。 没有做过便没有做,就算捅到太极殿上去,在陛下面前,妾身也敢指天发誓…… 指天发誓又有何用大嫂,你发个誓,能还我夫君一条性命吗钱氏迈过门槛进来,红肿的双眼里,满是愤恨。 她脑袋上包着五指宽的白纱,在丫头的搀扶下,颤歪歪的,当众给薛庆治跪下。 请大伯为我修郎做主。孩子尚小,修郎他这一走,往后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她一哭,便有人跟着抹泪。 薛绥这才上前给钱氏递上干净帕子。 三婶还请节哀,父亲贵为刑部尚书,掌管天下刑狱政令,素有公正贤名在外,眼下又有端王殿下坐镇京兆,定会为三叔讨个说法的。 一句话把薛庆治架在火上。 事实上,不管他如何厌恶傅氏,有一句话,傅氏是对的——夫妻一体。 他不可能真把发妻拉到京兆府去法办。 傅氏的体面,便是薛家的体面,也是他刑部尚书的体面。这个脸他丢不起,薛家也丢不起。 薛庆治看着满屋子的愁云惨雾,叹气一声,不去接薛绥明褒暗讽的话:你等在家把老太太照料周全,京兆府那边,我自有应对。 说罢又负着手安慰钱氏,三弟的案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弟妹节哀,三弟不在了,薛府也会护你和孩儿周全…… 钱氏听他这么说,又是号啕大哭。 十姑娘薛月桢抱着她娘,拖着一个五岁的弟弟薛驿,娘仨抱在一起,好不凄凉。 薛庆治看得双眼胀疼,让人将钱氏和两个孩子送回西院。 都散了吧。 薛庆治去寿安院看了看仍在落泪的老母亲,安抚一番,侍候她吃了点东西,这才出得门子,让人备马,准备临夜去京兆府活动一下。 无论如何,荷包的事情,要先按下来。 他走得很快,刚过抄手游廊,就看到薛绥。 夜风里,那个从不曾与他亲厚的女儿,身系一袭月白色的披袄,站在阁桥上,静静而立。 第29章 天生坏种 春风乍起,花叶纷扬,残红斑驳着绿意铺陈一地。 薛庆治看着她的笑容,颇为别扭,又莫名怪异。 也不知是否因着血脉相连的牵引,他凝视那双眼的时间久了,便觉着血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窜动,一股陌生的情绪缓缓涌上胸腔。 这是他的女儿。亲生女儿。 薛庆治声音放柔。 你来做什么 薛绥看到了他神情的变化。 这曾是十年前的她,在心底渴盼过的场景。 父亲会对她笑,会放松地展开眉眼,温和的声音如同暖阳下轻轻拂过的微风,就如对大姐和四姐那样的慈爱,将她揽在臂弯,伟岸且高大。 这样,她就可以在被人欺负的时候,大声警告他们: 我父亲曾是将军,上过战场,杀过人,你们若敢动我,他一定会剥了你们的皮…… 但她不敢。 她的父亲虽上过战场,善使刀兵,却不会为她撑腰。 十年后她回来了,当这个被她在脑子里反复思忖过无数次的场景真切地出现,她心底竟无半分触动。 不会了。 旧事仿若锋利的刀刃,早已将她的期望破灭。 一刀一刀,剥皮抽筋般地切开,重塑。 重塑出一个,不再需要父爱的她。 薛绥微微一福:三叔出事,女儿心里也很不安,刚去西院瞧了瞧三婶。 薛庆治徐徐将双手负到身后,你三婶如何 薛绥道:三婶哭得可怜。 她语调清冷,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双眼却仿若一泓幽潭,不见丝毫波澜。 薛庆治说不出究竟哪里有问题,可心下明白,方才片刻的温情白瞎了。 她不配。 对这样的女儿,委实不该有所期待。 薛庆治眉头微皱,不耐道:此事不用你插手,早些回去歇了。 薛绥轻勾唇角:父亲,有一事,女儿想寻个妥当的地方,慢慢跟你说。 薛庆治正心烦意乱,抬手摆了摆,我还得去一趟京兆府,有事回头再议。 薛绥道:说不定与三叔的死,有关呢 声音虽轻,却似重锤,直直敲入薛庆治心间。 薛庆治停下脚步,看着她。 父亲请随我来。 薛绥微笑转身,不再多看他一眼。 傅氏服侍老太太服下汤药,便从寿安院里出来。 她唤上薛月盈:你随我来。 薛月盈心里七上八下,跟在她的身后,一路走回到清澜院。 待合上房门,又把下人打发出去守着,傅氏这才变脸,厉声质问: 下作东西,说!是不是你干的 薛月盈扑通一声跪下,母亲,女儿冤枉。 还敢喊冤傅氏怒目圆睁,顺手将桌案上的瓷器砸在她的身上,你口口声声为我分忧,我没有瞧着你如何分忧,倒是想出这等剜心毒计,把祸事引我身上…… 母亲。薛月盈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她:女儿没有碰过母亲的荷包,更不知它为何会在凶徒身上,但女儿绝无害死三叔的心,更不敢祸害母亲…… 说着便跪行过去,抱住傅氏的大腿,一定是六妹妹。母亲,一定是六妹妹…… 傅氏冷笑一声,我倒盼着是她。可她是何时回府的又从何处得来荷包,且知晓这些旧事薛四姑娘,我当真未曾瞧出,你竟有如此心机…… 薛月盈用力摇头,急道:此事确有蹊跷,可女儿实在无辜。 傅氏气得面色发冷:还敢说你三叔的事,与你无关 薛月盈暗自咬牙。 这个傅氏! 分明是她的授意,如今反倒指责自己。 薛月盈咬了咬下唇,朝她重重磕头。 三叔仗着祖母的宠爱,对母亲从不恭敬,女儿不过是想替母亲出一口恶气,找人教训教训他,并未想谋他性命…… 傅氏叱喝:果然是你! 薛月盈流下泪来,女儿原想将此事嫁祸给六妹妹,故而在家宴上,让她湿了衣裳,这才有机会拿到她的荷包,装上银钱给那凶徒。不过,女儿本是叮嘱明白的,让他们揍三叔一顿,再故意落下钱袋逃跑……让三叔去找六妹妹的晦气,如此一来,既帮母亲出了气,又断了大姐姐的念想…… 我呸,小蹄子祸害你三叔,还想栽赃给我傅氏冷笑有声,你才刚五岁就死了亲娘,是我把你养在跟前,这些年当成亲生女儿看待……没承想,你竟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傅氏说着便去拽她。 走,我们一道找老爷说个清楚。 薛月盈一听,顿时慌了神,反手拽住她的袖口,女儿也是为帮母亲分忧。 住口!休得攀咬我!傅氏也来了横气,揪住她就不放, 母亲!薛月盈拼命摇头。 她怀着身子,受不得这般拉扯,几次三番下来,也是怒火中烧,突地横下一条心,猛地推开傅氏,抬起泪目,浮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母亲将我养在跟前,当真是因我自幼死了亲娘,无人照料吗 傅氏冷着眼看她,你想说什么 薛月盈擦掉眼泪,一脸讥诮,难道不是因为心虚,怕父亲知道我生母惨死的真相 她停顿片刻,一字一句越说越重。 母亲杀了我的亲娘,还博得一个贤妻美名,不应感恩于我吗 傅氏变了脸色,你……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呵!薛月盈双眸带着冰冷的寒意,换了称呼:大夫人,若父亲知晓他此生最爱的女子,死在你的手上,可会饶了你可会为你去京兆府说情还有那个云锦荷包,大夫人再是千般狡辩,只怕也说不过去…… 好你个贱蹄子!果然是你偷拿了我的荷包,栽赃陷害…… 傅氏火气大炽,想为你亲娘报仇吗有胆你就试试,去老爷跟前说去,你告诉老爷,你明知道那碗汤里有毒,却为了讨好我,做我的女儿,亲手端给了你的亲娘。 我没有。薛月盈抬高下巴,我那时年幼,如何分辨得清,汤里有毒无毒我只知,大夫人跟我生母是闺中密友,手帕至交,大夫人为我娘熬的汤,自然是极好的…… 傅氏冷笑,恶狠狠盯着薛月盈。 好哇,我亲手养出来的白眼狼,果然厉害。 她忽而一笑,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孔变得格外狰狞。 去吧,告诉老爷,是你眼睁睁看着你的亲娘瞪大双眼,伸出双手求救,你却一声不吭奔向了我。可怜你的亲娘,在你面前咽气,死不瞑目! 薛月盈脸色惨白。 当年她的生母和傅氏是闺中姐妹,生母对傅氏全无心机。在嫁入薛府前,她心悦的另有其人,奈何家道中落,父兄犯了事,她也受到牵连,沦为贱籍。 父亲家世显赫,一心要她,她无力抵抗。 入府后,父亲对她痴心一片,钟爱有加,引来傅氏的不满,认为她背弃了姐妹情,动辄使绊子穿小鞋,即使她低眉顺目地讨好,也没能逃过傅氏的毒手…… 薛月盈记得生母死时的样子…… 不解,悲伤,但没有怨恨,她是不会怨恨的。 因为年纪小小的她,有什么错呢她什么都不懂,只为求得活命。 攀附更强的人,才能活命。娘是不会怪她的。 薛月盈脸色灰白,慢慢地站直身子,大夫人当真要把我送到父亲跟前,那我也只能玉石俱焚,将一切和盘托出。若大夫人高抬贵手,女儿也绝不食言,若有降罪,定为母亲尽孝,一力承担…… 你承担!一声冷笑,从房顶传来,捅下这么大的窟窿,你如何承担得起 咚! 其声如同雷鸣,重重敲下。 傅氏和薛月盈齐齐望向头顶簌簌作响的瓦片,变了脸色。 片刻之后,周遭又归于寂静。 很快,再次响起脚步声,房门被人从外大力推开。 薛庆治沉着脸走进来,在他身侧漠然而立的人,正是薛绥。 她一语未发,却似有尖利的刀刃从眼中捅来。 薛六!薛月盈难以置信地低呼一声,眼中满是惊恐。 这个坏种,灾星,祸害! 她竟然找来父亲,藏身屋顶偷听。 不,父亲你听我说……薛月盈反应极快,不等薛庆治发难,已经跪倒在他面前,父亲,全是大夫人指使,是大夫人身边的刘嬷嬷指使我的。大夫人掌中馈,克扣女儿的嫁妆来要挟,女儿人卑言轻,也是迫于无奈啊…… 薛庆治痛心疾首地瞪她一眼,缓缓看向傅氏,目光愈发冰冷。 傅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第30章 夫妻情尽 这两年,薛庆治最宠爱的是赵姨娘,已经很少到傅氏的院子里来,每月象征性来上两回,大多吃一顿饭,问问孩子的功课,夜里便离开了。 所谓并案举眉,早成相看两厌。 傅氏脸色难看到极点,不管薛月盈说什么,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丈夫,微微冷笑。 老爷堂堂刑部尚书,竟偷听壁角 傅氏。薛庆治语气凉薄,目光冷得仿若要吃了她,一字比一字凶狠:二十六年夫妻,我竟不知,你是一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毒妇傅氏知道方才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也知道薛庆治不会把这些丑事捅到京兆府。 他这辈子就活一张脸。 撕破了脸的夫妻,也是夫妻。 撕破了脸,她也是薛庆治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回来的人,不是那些卑微下贱的狐媚子可比。 傅氏冷笑,浑然不看薛庆治的表情,掸了掸衣袖,坐回椅子上,姿态比方才更端正几分。 敢问老爷,何人不毒是无名无分也要随你回府的刘氏,还是那个你从花楼领回来的胡姬又或是明明中意旁人,不肯嫁你,却要被你强占为妾的林氏——她的生母 你大胆!薛庆治厉色。 傅氏笑着,看一眼默默流泪的薛月盈。 我好心替你养着爱女,当心肝宝贝疼爱,到头来,被她反捅一刀,拿了我的荷包,栽赃陷害。你不问罪她杀你三弟,竟来问我一个被诬蔑的主妇何罪尚书就是这么当的吗 薛庆治愣了一下,怒气大炽。 傅氏,身为薛府主母,你嘴里要有分寸。 妾身都被老爷定罪了,还要什么分寸 傅氏说罢起身,慢慢走到薛庆治的面前,仰头看着他盛怒之下的脸,幽幽地笑。 妾身嫁给老爷二十六年,为了维持薛府体面,为了老爷的官声,为了大夫人这个不值钱的虚名,含辛忍辱,战战兢兢,过了二十六年委曲求全的日子。 傅氏唇角露出一丝冷冷的笑。 老爷可还记得,当年娶我,是如何在我爹娘面前说的话你说,你高攀侯府,定会善待于我,绝不让我受半分委屈。这些年,你一个一个往后宅里领人,你对得起我,对得起你那些烂舌头的誓言吗 此言一出,一室寂静。 包括薛绥和那个抹眼泪的薛月盈。 傅氏素来以高门嫡女名门主母自居,何时这么不顾体面地顶撞过丈夫 看来是当真豁出去了。 薛庆治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慢慢的,那股气焰散开了。 来人!把四姑娘送回琉璃阁,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薛月盈软倒在青砖石上,泪流满面。 我想我阿娘了……父亲,我想我阿娘了呀…… 每次说到她的生母,薛庆治就会心软。 可这次,薛庆治没有回头,任由薛月盈用力拉拽他的袍角求情,仍然一动不动,双眼冷冰冰地盯着傅氏。 还有你这毒妇…… 他停顿,千回百转地深思熟虑,才冷冷阖眼。 我不会休你。从今往后,也不会再踏足清澜院一步。你我夫妻,从此缘尽。 薛庆治说罢拂袖而去。 薛月盈哭得梨花带雨,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悲泣出门。 薛绥看一眼她委屈幽怨的模样,微微一笑,对着冷冰冰的傅氏,缓缓福身。 大夫人,更深露重,早些歇着。告辞! 薛六。傅氏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女子,是我小瞧了你。 薛绥莞尔一笑,走到门口,又招手让小昭将手里的汤盅拎进来。 大夫人误会了。 她将汤盅递给傅氏,眼里黑沉沉的,笑容却很真诚。 祖母说,大夫人劳累一夜,又受了委屈,让我送碗汤来给大夫人定定神,谁知会听到这些 傅氏恼怒:你当我会相信你这些鬼话 薛绥笑着将汤盅放下,祖母的小厨房里炖的。没有毒,放心喝吧。 她声音轻柔,听不出恶意,模样更是一个十七八的柔弱少女,能有多少心计 只是,傅氏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再天真。 早知今日,当年我就不该心软,留你一口活气。 薛绥脚步停下。 好半晌,慢慢转头看来。 她的双眼漆黑,烛光照不进去,深邃如一潭深渊。 大夫人急什么她唇角慢慢提起,细密的睫毛眨动一下,轻飘飘的,却冷锐无比,我这不是回来孝敬你了吗你可千万要保重呀。 一双眼微微弯起,她欠身行礼,径直离开。 傅氏用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盯着那个挺直的背影,低低咒骂。 灾星,你为何没有死在外头……你为何不去死! 她后悔了,后悔顺从女儿的话,把这个坏种从旧陵沼接回来。 没有她,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的烂事。 傅氏悔不当初。 失声痛哭。 当夜,锦书来了梨香院,给薛绥捎来天枢的口信。 姑娘,大郎君把一切都办妥了。 薛绥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三叔这人表面浑不着调,真让他干点正事,不料竟也如鱼得水。 她微笑着招来灵羽,给李肇捎去一封信。 老君山匪首已除。君出援手,只当回报。 上次李肇抓来尤知睦,后续也没让薛绥麻烦,自己就把尸体处理得很干净,以至于李桓快把京兆地界翻过来了,仍然寻不到人。 而老君山的那一帮恶匪,屡次招惹李肇,她借由此事顺手除去,不脏太子殿下的手,为他免除后患…… 该死的都死了,从此再无对证。 锦书看着她将灵羽放出去,淡淡道:大夫人和四姑娘此番可算是栽跟头了。没让姑娘费什么心力,便自暴其短,在老爷眼前原形毕露…… 薛绥看了她一眼,人心如秤,亲疏作砝。会偏袒的人,终究还是会偏袒。 锦书无言叹息。 四姑娘犯下这么大的事,一个禁足便算了。 大老爷的心,可不就是偏了么是是他肯多怜惜姑娘几分,何至于此 不用。薛绥微微眯眼,语气幽凉:比起怜惜,我更愿意他们匍匐在我脚下,哀求我。 锦书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大郎君说,眼下多有不便,就不见姑娘了。 薛绥脸上的笑容这才收敛起来。 大师兄仍是怪她,弃了诏使,回京复仇吗 锦书走后,天上便飘起了小雨。 薛绥推窗瞧了瞧一片雨雾下的天空,便吩咐如意和小昭侍候她洗漱。 刚躺下床片刻,窗外便有鸽子的咕咕声。 薛绥披衣起来,将灵羽放入屋里,好生亲热一番,才取下它带回的信筒。 招招狠辣,汝之野心,可会慢慢喂大,终不可收 薛绥心里一凛。 那天她去信李肇,便是要提前知会他一声,她要动手了。 毕竟东宫查到鸿福赌坊,那被端王发现也只在早晚。 她需要李肇从中斡旋,混淆端王视听,以便她浑水里摸鱼。 与东宫搅缠深了,她所做的事情,便瞒不过李肇。 可是很显然,李肇知道的远非薛庆修这一件事。 他知道得更多。甚至对她起了疑心,认为她有所图谋…… 这种猜疑,不是什么好事。 李肇为人性格殊异,喜怒无常,多年的储君生涯,也令他万般警惕。一旦让他察觉出危机,就会反过来对她动手! 夜里,薛绥做了一宿噩梦。 梦里全是李肇那把带血的匕首,寒光闪闪地在面前,仿佛要割开她的喉咙。 天亮时从床上坐起,一身冷汗。 她蹙眉思忖片刻,再磨墨着笔,写信一封交给灵羽。 唯念君恩伴我行,矢志千秋永。 灵羽是在午膳后才飞回来的,去了那里久,信筒里空空如也。 第31章 太子杀气 薛绥用过饭,略作收拾,便去寿安院向崔老太太请安。 坐吧。才一夜的工夫,崔老太太仿若老了十岁有余。 松垮垮的眼袋耷拉着,无精打采地躺在矮榻上,往昔那一头总是梳得纹丝不乱的头发也蓬松下来,瞧着就跟那被抽干了汁水的老树一般,枝丫蔫蔫地垂落下来。 薛绥备了清粥和点心,示意锦书姑姑盛在青花细瓷碗里,端到崔老太太跟前。 崔老太太摇摇头,长叹一声,吃不下。 锦书姑姑面露难色,看着薛绥。 我来。轻轻接过碗,在榻沿稳稳坐下,和声细语地劝道:那日和三叔只是短暂相处一小会儿,却也发现,三叔对祖母最是孝顺。当娘的舍不得儿,儿又如何舍得母亲受累三叔在天有灵,定是舍不得祖母为他悲恸伤身的。 她语气平和沉稳。 崔老太太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却滚落下来。 原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呐,欢欢喜喜地对我讲,娘啊,儿这便告辞了。我还寻思他要输个精光,被媳妇骂了,又来我跟前胡搅蛮缠地讨要……怎的说没就没了呢都怪我,我就不该数落他,说那些没轻没重的话,想是触怒了菩萨,降罪到他了…… 薛绥端着碗,勺子不紧不慢地搅拌,听她说。 待她说完,才又将勺子递到她的嘴边。 崔老太太含着泪水咽了几口,怎么也不肯要了。 这时,丫头翠屏打帘子进来,看了薛绥一眼,为难地立在那里。 老太太抬起头来,有话直说便是,六姑娘不是外人。 翠屏忙福了福身,回道:大夫人大清早便要了马车出门,回娘家去了。 老太太沉默一下,冷不丁扭头,问薛绥:听说你父亲昨夜气冲冲地从那边出来,四姑娘也被禁足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六丫头,你昨夜同你父亲一道去的清阑院,可晓得些什么 姜还是老的辣。 哪怕沉浸在悲痛之中,崔老太太这耳目依旧灵光。 薛绥不慌不忙,将紫砂壶里的热水,端到老太太面前。 父亲令我在外屋候着,并没有听见什么。 她在薛家什么地位,崔老太太门儿清。 因而听了这话,也没起什么疑心,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有此恶妇,家门不幸啊。 数落完傅氏,想到死去的老三,老太太的泪水又止不住地涌出来,几乎难以自持。 你三叔一个人孤零零在那京兆府的停尸房里头,人都走了,也不能入土为安,我这当娘的,心里头跟刀绞似的,痛啊…… 薛绥温声道:等抓到凶徒,便能把三叔领回来,好生安葬了。 崔老太太冷哼,还抓什么凶徒,我这心里明镜似的,他们啦,就是嫌弃老三,嫌他没有出息,德性有污,怕他拖累薛家的名声……那毒妇,巴不得老三出事呢。 显然,那荷包的事,让崔老太太怨上了傅氏。 薛绥也不说那些节哀顺变的套话,等老太太把满心的怨愤都发泄完了,这才道: 孙女认识一位巫师,会那等招魂问卜的本事。不然,孙女找他问问,三叔如今魂在何处,可有什么未了心愿 老太太一听,顿时泪流满面,连连点头。 又拉住薛绥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六丫头,府里这么多孩子,事到临头,祖母才知晓……最知冷知热的,是你啊。 在她面前哭的,说的,念叨的,安慰的人,一个接一个。 可偏生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六姑娘,一句话便让她堵着那口气散了。 可怜的孩子,往后,祖母不再让人轻贱了你去。 薛绥眼皮微微一垂,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没有说话。 要是崔老太太这话搁在她八岁那年,兴许会不一样吧。 薛绥从寿安院出来,又从崔老太太的小厨房里拎来一盅汤,差如意送去琉璃阁。 如意兴高采烈地去了,哪晓得琉璃阁的丫头半点情面不给,叉着腰拦在门口,不肯放人。 如意踮脚尖往里瞅一眼,哟,四姑娘正哭着呢 隐隐传来的哭泣声,让她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便把汤盅放地上。 四姑娘被禁足,我们家姑娘心疼坏了,特意求了老太太,恩赏了一盅干瞪眼乌鸡汤,让四姑娘好好禁足,可千万别哭坏了身子,不顾大的,也要顾一顾小的呀。 清竹和清红两个丫头一听这话,仿佛被火炭烧了脚似的,恨不能跳起来骂人,可偏生又寻不到人家一星半点的错处,真要急赤白脸地理论起来,反倒成了自己不识好歹。 如意看她们生气,偏要做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笑嘻嘻地撂下一句。 慢慢喝,好好补。走了,不送。 回到梨香院,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听得小昭哈哈大笑。 薛绥却是没什么表情。 这一招本就是薛月盈教的,没新意。 只是风水轮流转,总也得让她尝尝被孤立的滋味。 这才开始,慢慢来。她不能急。 次日,新雨初歇,薛绥带着两个丫鬟,撑着伞从后门出去。 主仆三人刚走到巷子口,就看到停了一辆马车。 一个男子在马车前来回踱步,那张熟悉的面孔,满是焦虑之色。 小厮从大门那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没瞧见薛绥三人,只顾着跟顾介回话: 五爷,六姑娘被禁足了,薛家老爷不许她出门。 小人将五爷送的东西,递进府去了,旁的事也打听不到。 顾介想阻止小厮已是来不及,让薛绥听个满耳。 他懊恼不已,看着迎面走来的薛绥,率先发难。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薛绥看着她走近,目光直直对上。 顾介心下一突,以为她要控诉不平或是委屈几句,没承想她眉眼都没动一下。 劳驾,让让。 顾介回头一望,才发现车夫没把马车停好,横挡在巷子口,脸上一阵发热,忙示意车夫让到一侧。 说罢见薛绥一句话都不跟他说,径直走过去,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薛六,盈儿到底怎么了 薛老爷为何要罚她 是不是你害的定是你又惹事了! 无人应答。 薛绥充耳不闻。 顾介提高嗓门:薛六! 薛绥还没有上火,小昭先急了。 姑娘…… 她那句杀了吧没说出来,便被如意的呸声堵了回去。 只见如意拦在薛绥跟前,唾沫星子有毒似的,噼里啪啦往外吐。 顾五爷,别怪我们做下人的嘴碎,说话没个把门。您乐意把那茅坑里的臭石头当成宝,旁人也拦不住,喜欢吃屎也是您自个的癖好,咱们嫌臭,走远些便罢了。可您倒好,偏不要脸往我们家姑娘跟前凑…… 啧啧,瞧瞧您呐也不嫌害臊。娶了个无名无分就跟男子私通,还未婚大肚子的腌臜玩意儿,就跟娶了天仙似的。羞不羞啊我看上京那些楼子里的姑娘,都比她体面…… 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只是往后,这种丢人的话,就不要在我们姑娘跟前说了,省得脏了我们姑娘的耳朵,还得费几桶清水! 顾介书生入仕,几时被人这般辱骂过 他目瞪口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等回神,那主仆三个已翩然而去…… 他咬了咬牙,跨上马车,刚驶出那条巷子上了正街,想着薛月盈的事发愁,远处一人打马而来。 来人做东宫侍从打扮,横刀立马,鞭子一甩,便扯着嗓子吼: 前方何人挡道还不速速带着你的人和车驾,滚远些! 靖远侯府的车夫回头看看顾介,小心拱手,官爷,这道够宽…… 少啰嗦!来人低斥:老子马大,过不去! 马大!这就是存心找茬吧 小厮在顾介跟前,低声嘟囔,这路宽着呢,哪能就挡住东宫的马了,这也太霸道了些。 顾介脸色极为难看,可李肇平日就是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连带着东宫的那些狗奴才们,也一个比一个横,骑马的居然让驾车的让道 岂有此理! 顾介一阵脸热:罢了。我们让! 关涯等顾介的马车让到道边停下,这才策马当街闯过去,然后绕一圈回去复命。 爷,全照您吩咐说了。那孙子一句多话都不敢讲! 马车里,李肇整了整衣衫,淡淡道:回吧。 薛绥出来的时候,也瞧见了李肇的座驾。 虽然那辆马车没有太子坐辇那般奢华张扬,但她早前探过李肇诸多底细,一眼便认了出来。 车就停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雨后的空气好似蒙了一层薄雾,水汽氤氲,街边的屋舍檐角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水珠…… 薛绥低着头快速走过。 马车帘掀开一角,一缕淡淡的暖香悠悠飘散出来。 隐约可见车内一人,乌发如墨,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随意束起。简单打扮,更添慵懒随性,但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绷起,黑眸凌厉,目光淡淡一扫,便传来彻骨寒意。 薛绥心底微微一沉,到酒雨楼二楼,摇光等候的雅间落了座,第一句话便是: 李肇要杀我。 烈酒入喉,摇光笑眯眯地问:会不会是他大鱼大肉吃腻了,想换换口味,尝尝咱这青菜小炒啊 薛绥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不着调的师兄! 薛绥道:他盯上我了。我能感觉到,他的戒心,还有,他身上的杀气! 第32章 花开得生 酒友相聚,自是一番热络。 二人谈天说地,慢悠悠地吃了一壶酒。 薛绥想着李肇那双冷淡疏淡的眸子,时不时蹙眉,李肇就是一匹狠辣嗜杀的狼,第一次见面就要杀她,如今让他闻到了一点血腥味儿,咬上来便是你死我活,不得不防。 摇光看她不踏实,拍了拍吃得暖烘烘的身子,示意随从。 宿阳,你把《沼汇帖》拿出来,给十三娘瞧一眼,看有什么情报是十三娘用得上的。还有哪些潜藏的线人,能派上用场,都由得她使唤。 沼汇帖是旧陵沼的情报汇总,类似进奏院向皇帝汇报各地要事一样,密密麻麻写满了各方搜罗来的情报线索。 宿阳应声,将桌上那盘装果点的匣子暗格打开,小心翼翼地从中抽出一本帖子,平整地铺在桌上。 这是上京汇帖,大郎君专为姑娘整理的。 摇光不满地瞪他一眼。 我便没有出力么 宿阳连忙笑着应道:是,七郎君也细细斟酌过,费了不少心思哩。 薛绥抿嘴微笑,翻开汇帖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片刻又舒展开来。 如此说来,端王也相信鸿福赌坊是东宫暗里产业 摇光点点头,万无错漏。 薛绥微微挑眉,这李肇倒是有点手段。 摇光笑了笑,都说端王精明,事事都算计得清楚,可有几人知晓,李肇算计他皇兄,更是招招狠辣,厉害得很呐。 薛绥嘴角轻轻一勾,看完汇帖收起来交给宿阳,也不多言语,只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多谢师兄请酒。 她说着,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稳稳推到摇光的面前。 摇光面色一变:这是何意 就一顿酒钱,当然不至于拿这么多。 薛绥神色平静地道:我已不是诏使,那便按旧陵沼的规矩来。 旧陵沼的情报,都是要收钱的。 不分三六九等,一物一价。 摇光不喜她这般生分,虽说明知她这么做,是为有朝一日,可以把旧陵沼从她惹出的麻烦里摘出去,仍是沉着脸动了怒。 十三妹是忘记拜师誓言了吗 当年师兄弟姐妹在恩师面前起誓,不是手足,情同手足,患难相扶,生死与共。 薛绥怎么会忘呢 那个突然多出许多亲人的日子,历历在目。 她情不自禁地浮出一丝笑。 总有劳驾到师兄师姐的一天,且留着情分,慢慢来。 出得烟雨楼,外头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不少小贩揽着篮子卖花,五彩斑斓的花儿争奇斗艳,煞是好看。 薛绥慢悠悠地走着,漫不经心地看。 小昭双眼亮晶晶的,禁不住好奇,常听人说上京春日有斗花的盛事,只不知这斗花,到底是怎么个斗法 她声音不小,旁边卖花的老妪耳朵尖,一下子就像是抓到了商机,忙不迭地凑上来,脸上笑开了。 这斗花,可热闹着呢!甭管什么王公贵族、夫人太太还是世家姑娘,都会把自家精心养的花儿捧出来,比谁的花娇美,比谁的花稀罕,花样可多啦。 今岁,宫里头的皇后娘娘都要摆春宴斗花呢。 老妪说完,忙举高篮子,一脸殷切。 三位姑娘水色这样好,买几朵戴吧 薛绥目光落在她的篮子里,迎春、山杏、芍药花,桃花、茶花,牡丹花,一朵赛一朵的娇艳欲滴。 她嘴角微微上扬,示意小昭掏钱。 都买下吧。 小昭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便伸手掏钱。 大娘,您算算,一共多少 老妪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一共九十文,姑娘给一百文,连篮子一并送你! 小昭数好铜板,多给她十个,拿回了花篮,喜滋滋的比划着,姑娘戴哪一朵好看。 如意在一旁看着,很是着急。 姑娘,眼下买花不合适! 府里三老爷刚过世,买这些花回去,那不是招人骂 薛绥微笑不答。 小昭却满不在乎:你管他们高不高兴,只要姑娘高兴就好! 薛府寿安院。 二姑娘、八姑娘、九姑娘都过来陪崔老太太。 老太太没精打采的,不想说话,姑娘们惧怕老太太威仪,也不敢多言多语,傻傻陪着,气氛便格外沉抑。 这一等便是日落时分,薛绥过来请安,老太太才罕见地露出了笑脸。 六丫头,来,祖母这里坐。 她拍拍身侧的垫子,看到薛绥揽在臂弯的花篮,愣了一下。 六丫头这是做什么 薛绥还没有回应,憋了半天的薛月娥便从杌子上站了起来,总算找到了出气筒。 六姐姐好狠的心呐,三叔刚走,你便迫不及待扮起那狐媚子的做派,莫不是要上赶着去王府享福了 这话说得又尖酸又刻薄。 崔老太太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薛月满见状,也抢着嘟囔,就是,六姐姐也太不懂规矩了,府里还要办丧事呢,大家都在为三叔悲恸,她这便为自己打扮上了不知情的,还以为三叔过世,她是有多开心呢…… 薛月娥见她眉眼不动,更是火大。 祖母,你看她,对我这样无礼。 薛月满也道:祖母这回要重重罚她!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只有二姑娘薛月楼皱眉不语,目光里流露出对薛绥的担忧。 薛绥平静地走来,全然不知犯了忌讳似的,在一干打量的视线里,缓缓弯腰,从篮子里抽出一支娇艳的牡丹戴在老太太的鬓发上。 这便是巫师的示意。 老太太心下一惊,按住她的手,小声问: 巫师如何说你三叔魂在何处可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 薛绥道:巫师说,寻不见三叔的魂魄,只瞧见一朵花儿…… 老太太吓得脸都白了,那老三不是魂飞魄散了 薛绥摇头:巫师没这样说,只讲了一些孙女听不懂的,什么花败致厄,花开得生。还说,见花是大吉之兆……孙女寻思,既是吉兆,兴许三叔的福泽便在这些花里,买些花回来,为大家添添福气也好。 吉兆 老太太来不及琢磨,薛庆治便回府来问安了。 崔老太太让丫头为大老爷看座,重新上了茶水。 八姑娘和九姑娘瞧着,抢着要向父亲告状,被老太太厉目制止,气得直抽气扁嘴。 为何祖母偏心薛六了 她凭什么 薛庆治也瞧见了那一篮子花,眉头蹙了下,正要开口,老太太便询问他了。 仍是没有消息吗京兆府那头,是如何说的,我们何时能把老三领家来 薛庆治看了薛绥一眼,轻声说道:查案哪有那么快的。母亲保重自个的身子,早晚会水落石出的。 一听这话,崔老太太不乐意了。 不是你的儿子死了,你自然不急。 她提高了音调,眼泪也包不住了,扑簌簌往下滚落,边说边拿帕子拭眼泪。 老三孤零零在那京兆府,你家那傅氏身为宗妇,不为小叔子治丧操办,竟独自回娘家去了,你也不管不问,这一出笑话,是要拿给全上京的人看了……回头到了你爹灵前,我看你这不孝子,要如何交代…… 大冷天的,薛庆治让崔老太太说出满背的汗。 不孝的罪过,他哪里承受得住 薛庆治皱着眉头,不停地向母亲告饶。 三弟的事,儿子不敢不尽心。今日儿子已去信江州,让二弟带几个孩子回京奔丧。刑部和京兆府那头,也盯紧了正在加紧严查的案件…… 严查,严查,查这么久也没个准信,你分明就是在糊弄我这个老太婆! 薛庆治明白母亲的丧子之痛,忙道:连出两桩大案,近日上京人心惶惶,端王殿下也是着急,亲自在办,想来不日就会有消息…… 崔老太太黑着老脸,还要数落他,便有丫头进来传话。 大老爷,灵虚道长上门求见。说是,已算出三老爷的死因,且真凶就在我们府上…… 薛庆治眉头一皱,沉吟着起身。 母亲歇着,儿子去瞧瞧。 第33章 风波起 灵虚道长来府上的事,眨眼间便传遍了薛府。 只因当年为薛府姑娘批命,尽人皆知。 薛月娥和薛月满这两个姑娘,年纪尚小,脸上藏不住事,说起话来眉飞色舞。 大姐姐是八运福星转世,便是这位灵虚道长算出来的。 不然萧贵妃不一定会从满京佳丽中,选中薛月沉为端王正妃。 大姐姐攀上了高枝,她们也与有荣蔫,对薛绥的轻蔑,便更胜几分。 可惜呀,府里也出了个七煞灾星…… 薛月娥故意拖长音调,阴阳怪气,还斜睨了一眼薛绥。 扫把星厄运鬼,一回府就坏事,好端端的三叔没了,活该被人嫌弃。 薛月满也在一旁附和:灵虚道长一来,凶手要现原形了! 两人说个不休,好似她们嘴里的灾星便是那池塘里的烂泥,是那种沾上便会让人身子发臭的秽物,跟她做姐妹都污了自身…… 六姐姐的花儿是白买了。这哪是三叔带来的福泽呀,我看就是瘟神! 满屋的目光都落在薛绥的脸上。 偏她笑意浅浅,全然没有听见似的,唇角微勾,一双深黑的眼底,好似有一簇燃烧的火焰,光芒熠熠。 薛月楼见她克制隐忍,皱了皱眉头。 你们少说两句!一个两个的,又不是道长肚里的蛔虫,这么有慧根,你们为何不去出家修道 她平常一棍子打不出个响来,今日帮薛六说话 薛月娥和薛月满对视一眼,讥诮地笑。 我要是二姐姐,就莫管他人闲事,好好想想怎么做个贤妻,让二姐夫早些来领回家去,免得久住娘家,无人来请,遭人笑话。 都住嘴!崔老太太的脸色越听越难看,突然扶住拐杖起身,怒气冲冲地一喝。 再有人说三道四,请家法! 薛绥这才出声,祖母莫恼,八妹妹九妹妹年岁小,性子顽劣了些,我是不会跟她们计较的。 崔老太太看她一眼,重重叹息,将那些花儿拂散一地。 灵虚道人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个小徒弟,抬着一个古朴的铜鼎法器安置在仪门外。 无量天尊!薛大人,久违了。 这位道长据传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也不知吃的什么灵丹妙药,二十多年前,竟白发转青,返老还童。现如今看上去也就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头戴混元巾,一袭玄色道袍,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长须随风轻拂,那叫一个道骨仙风。 与他同辈的修道士,大多仙去了。因此,灵虚道人的神迹,在民间流传颇多,坊间有人说起他的道号,无不心生景仰。 薛庆治也是这样一个人。 他恭敬行礼,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老道士。 老神仙光临寒舍,可是有什么机缘造化 灵虚一脸肃容,手捋胡须,贫道为崇玄馆讲学,路过此地,见贵府阴气笼罩,掐指一算,竟发现故人家中,遭了大难…… 薛庆治一听,更是诚惶诚恐。 道长神机妙算。老夫的三弟不幸遭遇歹人,罹难了。 灵虚道人双目微闭,将拂尘揽在臂弯,一手捻诀一手望着薛府的屋舍檐角,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数年前,贫道与令弟有过一面之缘,观其面相,不是枉死之人,这是邪祟作怪,在贵府兴风作浪啊。 薛庆治变了脸色,还请老神仙指点。 灵虚道人:待我开坛作法,让邪祟显形! 薛庆治自是无不应允。 一面差小厮帮着灵虚的徒弟在庭院中间搭法坛。 一面让人去各院通传,将府里人一并请来。 法坛摆好,薛府人也就到齐了。 开坛! 薛绥站在众姐妹旁边,静观其变。 四方桌上铺着明黄的锦缎,一个清水铜盆,几个盛着五谷杂粮的陶碗,以及各色法器,铜鼎里袅袅青烟,烛火摇曳,写满符文的黄色纸符四处乱飞。 只见灵虚手执拂尘,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嘴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诸般妖邪现原形。 灵虚念一串符咒,突然起身稳步迈向法坛,抽出一柄桃木剑,蘸取清水,在符纸上快速写下无人能懂的字符,然后迈着八卦步徐徐舞动…… 诸邪退散,鬼魅远离!凶神恶煞,莫敢近身! 说也奇怪,那符咒被他用桃木剑一挑,用力抛向空中,竟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左右,缓缓燃烧起来…… 破! 定! 薛府上上下下,连同洒扫的丫头婆子都肃然站立,一个个屏气凝神,仿若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灵虚道人突然双目圆睁,身姿伴着木剑倾斜而至,一剑直指薛绥的脸。 是她! 众人哗然。 薛绥没有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薛庆治看了看她,对灵虚道人作揖。 道长,这是小女…… 灵虚道:薛尚书,三老爷不是被殴打至死,而是被邪术所害,尸身那些青紫瘀痕,便是邪祟啃噬,吸走精魄,如今魂无所依。此女,正是元凶! 薛庆治瞳孔微暗。 老太太更是听得站立不稳,悲从中来。 老三啊!我可怜的老三啊…… 庭院里,乌央乌央的一阵哭声。 众人死死盯着薛绥,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邪祟的影子来。 灵虚慢慢转头:薛尚书糊涂矣!七煞灾星最是招邪。她不杀家人,家人也会因她而亡啊。 薛庆治看一眼桃木剑所指的女儿,神情复杂。 旁人不知道薛庆修死亡的真相,薛庆治是知道的。 四丫头做的局,如何能赖到六丫头身上 道长,可有解法 灵虚收剑:无解。 薛绥冷笑一声,径直走近灵虚。 道长可瞧清楚了人命关天的事。要不要再找天上的仙君,再确认一下 她眼睛清澈,精锐逼人。 但灵虚没有把一个小姑娘看在眼里。 贫道得三清天尊真传,识星象、通命理、晓阴阳、察祸福,窥得九幽地府隐秘,知晓生死簿上玄机。天机在握,怎会看错 薛绥嘴角轻轻翘起,似笑非笑。 道长就从来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哼!灵虚一捋长须,尽显得道之气,无量天尊!一切皆依天道,焉有差池 薛绥慢慢勾唇,道长这么会捉妖捉鬼,何不随父亲去一趟京兆尹,或是刑部、大理寺翻找卷宗,把那些大案冤案陈年旧案都拿出来开坛,找出凶手,替陛下分忧,替百姓除患 灵虚怒喝:大胆!天机岂可随意泄露 薛绥噢的一声,只泄薛家的,那薛家跟你有仇啊 灵虚看出这女子眼里的嘲弄,却不以为然。 薛尚书,贵府容留七煞灾星,将来必会灾祸不断。贫道言尽于此,后会有期——清尘,清玄,我们走。 两个小徒弟应声,便收拾法器要走人。 道长留步。 薛绥不理会薛庆治的警告,慢慢拦在灵虚的面前,同他眼神过招。 我再问道长一次,我三叔当真是因我而死 灵虚冷冷一哼,这还有假你三叔命中本无劫数,若没有你这个七煞灾星,他怎会厄运加身,魂断命殒 薛绥轻声,那道长不如发一个毒誓。当着大家的面,说你若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扰乱天机,胡说八道,那便死无葬身之地,来世永堕畜生道,魂魄不得超生,受尽轮回之苦…… 灵虚未曾想一个小丫头如此强硬,当即一愣。 薛庆治怕她得罪高人,气得怒火中烧。 薛六,不得无理取闹! 灵虚慢慢抬起拂尘,道一句法号:薛尚书,邪已入髓,孽障难除,此女留不得了。 众人的目光全在薛绥的脸上,窃窃私语。 薛览走了出来,双眼恶狠狠地盯着薛绥,拱手对薛庆治道:父亲,为了薛府的安宁福泽,为了祖母的康健,为了三叔的冤魂得以安息,请将这个祸害逐出府去。 薛庆治皱了皱眉头,此事我自有主张,无须你过问。 父亲!薛览拔高声音。 道长说得很清楚了。三叔都没了,你要等府里再死几个,才肯舍弃这个祸害吗 放肆!薛庆治沉下脸。 他不是维护薛六,只是昨夜的事情薛六全都知情,当真要赖到她的身上,她必然会鱼死网破,把真相抖出来。 闹得尽人皆知,对薛府名声有碍。 还不如事后再找个由头,把她送走。 父亲!看父亲犹豫不决,薛览揪了一下庶弟。 薛瑞今年才十六,生的是面容稚嫩,透着一股未脱的稚气,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全无主见。 父亲。请逐出薛六! 父亲。请逐出薛六! 儿郎表态了,薛家姑娘也都站了出来。 尤其八姑娘和九姑娘,都到了议亲的时候,生怕受到薛六的连累,一个比一个嘴快。 父亲,自从六姐姐回府,我府里养的三只蝈蝈都无端无由的死了。 是啊,父亲,还有我的画眉鸟,好端端笼子里养着,昨日里不知怎的就飞走了…… 我新得的簪子,搁在妆匣里,不过一夜工夫,竟莫名出现了裂纹…… 还有我,那日绣花都扎了手…… 我平地上走路也摔跤呢。 薛览看群情激愤,气得脸都涨红了。 父亲都听见了,灾星回府便异事不断。如今祖母年事已高,万万不可再留她了! 指责一句接一句,无中生有,冰冷得好似十年前那些沾了盐的棍棒鞭子,再次抽在身上。 薛绥静静听着,微微含笑。 不痛了。 不会再痛了。 住口!越说越不像话。薛庆治突然出声。 他倒是想撵走一了百了。 可上有皇帝的训诫和太子的眼睛,下有端王的警告。 还有薛六,手上有把柄捏着,他如何动她 薛庆治略一沉吟,摆摆手。 拉下去!禁足梨香院,等案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父亲!薛览再要争论。 就见薛长修的长随大步跑过来,声音又惊又喜地喊。 大老爷,老太太,回来了……三老爷他,他、他活着回来了,回来了…… 第34章 定风波 变故仿若惊雷乍起,来得突然,众人措手不及。 灵虚道长当即变了脸色,慌乱溢于言表。 薛庆治也在短暂地失神后,反应过来,人呢 大哥!薛庆修人还没有到,声音已经到了。 众人眼巴巴看着,他一瘸一拐,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走到近前。 娘! 大哥! 最后一眼落在泪流满面的钱氏和两个孩子身上,然后咧嘴一笑。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他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身上衣裳破了,头发也极是凌乱,但双眼却是炯炯有神,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整个人比他出事前看着还要精神许多。 儿啊! 老太太第一个哭出声。 爹! 十姑娘和小薛驿也扑过去,紧紧抱住父亲,唯钱氏将脸埋在嬷嬷肩膀上,默默抽泣。 薛庆治眼眶亦是一热,上上下下打量不停: 三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薛庆修说着,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眉头微微一皱,大哥,家里怎么回事怎会有道士来家 众人齐齐看向灵虚。 空气仿若凝固了一般。 薛三老爷活生生地归来,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灵虚道长一记耳光,将他的谎话彻底暴露。 不说当前这桩闹剧,就连当年他算出薛月沉八运福星和薛绥七煞灾星的预言,都不得不令人生疑。 薛庆治半眯眼睛,扫一眼众人,不知如何解释这一团乱麻般的局面。 三老爷。如意忙福了福身,抢占先机,说得义愤填膺。 这臭道士也不知被哪方魑魅魍魉给指使的,巴巴地寻到咱们府上,满嘴胡吣。非说三老爷是被什么怪东西啃噬了魂魄,还说我们六姑娘是七煞灾星,天生的克亲命,硬要撺掇大老爷把六姑娘给撵出府去…… 薛庆修冷笑一声,看向灵虚。 臭道士,你连我是生是死都算不出来,竟能算出凶手说,是谁指使你的! 灵虚万万没有料到会有这般变故,眼神慌乱,连连拱手,已是乱了章法。 许是天机有误。告辞,贫道告辞了。 他想脚底抹油,薛庆修却不肯饶。 想走没门。来人,把这个胡说八道的臭道长给我抓起来,看我不拔了他的舌头。 薛庆治惧于灵虚道人的声名和当年的事情,原本不想节外生枝,可这薛庆修本就是个胡搅蛮缠的主儿,哪管什么后果 他招呼护院,将灵虚道人师徒三人全绑了起来。 六丫头,你说,怎么收拾他薛庆修看着薛绥,是断手断脚,还是拔舌头,送官府,你怎么说,三叔就怎么做! 他一副要替薛绥出气的模样,将薛家人看得面面相觑。 薛六流回府也没多久,跟三叔分明就不熟,怎么三叔就这么偏袒她 更何况,方才灵虚作法,符纸燃烧驱动桃木剑指向薛绥,那可是众人亲眼所见。 薛览从震惊中回神,立马反驳。 三叔,你方才没有瞧见。真真是仙君指引,符纸显形。这哪里做得假 薛绥仿若看蠢货般掠过他的脸,神色从容地示意小昭。 你去,学学道长的法术。 小昭早就手痒难耐。 旧陵沼最多的便是旁门左道,装神弄鬼的东西。 别说符纸着火,房子着火都不稀奇。 她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从灵虚那个叫清玄的徒弟手上扯过法器,手执桃木剑,照着灵虚方才的模样,也舞一遍,剑蘸清水写符咒,而后猛地往空中一抛,符纸噗地一声,燃起幽灵般的火焰…… 小昭回头莞尔,木剑划出一道长虹贯日的气势,直指灵虚。 破! 定! 是他。凶手是他! 庭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小小丫头,竟有这等本事 老太太惊呼,六丫头,这是怎么回事 薛绥笑道:雕虫小技。符纸沾上磷粉,便会自燃,市井里骗子的伎俩罢了,算不得高深把戏。 众人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此刻的薛六,哪里像是从鱼龙混杂的肮脏陋巷回来的野丫头,这便是名门世家悉心教养的姑娘,也不如她从容镇定,高贵端方。 这道士有备而来,指不定恰与京兆尹家的案子有关,何不将他师徒搜身查验。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证物…… 薛庆修眼睛一亮,有道理! 说着便示意自己的长随,搜! 这位薛三老爷蛮横起来,府里谁拿他都没辙。薛庆治虽然觉得搜身不妥,但灵虚道人有错在先,薛庆修又完全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说干就干,于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折腾。 那长随手脚麻利,在灵虚身上摸索片刻,竟从他怀里拖出一方罗帕。 老爷,快看。这是什么 众人定睛一看,皆是一愣。 明明是修道之人,身上竟带有女子的贴身之物 薛庆修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将罗帕展在众人面前。 上面绣着两个绢秀的字迹: 雪红。 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戏谑,将罗帕递给薛庆治。 大哥,请过目。 雪红,那是大夫人傅氏的闺名。 薛庆治只觉脑壳里嗡的一声,仿若被重锤击中。片刻才清醒过来,猛地掉头盯着薛绥,那眼神好似在盯看一头择人而噬的毒蛇,满是震惊与狐疑。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长随当然是旧陵沼的人。 从陪薛庆修去邛楼,在京兆府斩钉截铁地认尸,再到回府报信,搜身,全都是计划好的。 只可惜,薛庆治老谋深算,见多识广,并不像薛府那些人一样愚昧。何况灵虚又是当今世上数得上的得道高人,他不仅没有轻易相信,反而怀疑上了他这个从旧陵沼寻回来的女儿…… 薛绥朝他笑了笑,大夫人真是太有心了。 字不多,却如惊雷,让薛庆治乃至老太太都无瑕他顾。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薛月沉会成为端王妃,很大程度得益于灵虚道人一句八运福星的批命,硬生生将她塑造成了命中带福、注定不凡的女子。 他们有更头疼的事。 薛绥根本就不怕。 戏台已经搭好,当然不止唱这一出。 薛绥走近老夫人,扶住她颤歪歪的身子,笑得很是甜美。 祖母,看来还是那巫师的话信得过。花开得生,三叔原来真的活着。 崔老太太心里的隐忧一晃而过,看到死而复生的小儿子,脸上的皱纹再舒展开来,又哭又笑。 说得是啊,六丫头,回头替我多捐些功德银子,好好谢过这位恩人。 说着,她又拉扯住薛庆修,上上下下地打量,泣不成声地问出所有人的疑惑。 我的儿啦,这两天你上哪里去了,可让娘好想啊,眼睛都快要哭瞎了啊。 薛庆修看得不忍,眼风轻轻扫一下薛绥,按照事先编好的故事,讲给众人。 那日我在邛楼,跟几个知交夜宴,出来想要如厕,不料竟在茅房里被人捂住口鼻,接着便人事不省,万事不知了…… 待我醒来,发现身处一个乌烟瘴气的土匪窝。听他们口气,绑了我,是想找大哥要赎银……我一听,那还了得我兄长贵为刑部尚书,岂能任由这等宵小要挟 他挺直了腰背,眼中满是决然与傲气。 我趁他们酒后宿醉,杀了匪首,烧了匪山,一溜烟就逃了出来…… 那座山,叫老君山,里头的匪首,上次还行刺过太子,奈何山路崎岖蜿蜒,地势不明,又有机关暗道,官府找不着窝点。幸亏你儿子聪慧,绑了个传信的指路,记住那些关道,出山便找到附近行营,带着官兵上山,一举将残匪剿灭。 他眉飞色舞地说到这里,用力搂了搂老娘,哈哈大笑。 母亲,你那没出息的小儿子,要立大功了! 崔老太太又哭又笑,很为儿子骄傲。 其他薛家人,就像听书似的,一脸不可思议。 钱氏却是瞬间扬眉吐气,帕子拭了拭眼泪,便开始为丈夫吆功。 以后我看哪个还敢在背地里嚼舌根,编排咱们三房没出息……宰匪首,烧匪山,灭匪盗,咱家三爷多了不得,多大的功劳啊……你们何人敢何人敢 不论真假,众人都得恭维一番。 薛览在大理寺看多了卷宗,也没见过这么离奇的。 一片欢天喜地里,又是他提出质疑。 可是三叔回来了,邛楼坠下那个,又是何人,为何穿着三叔的衣裳 薛庆修瞪他一眼,敢情你盼着死的是我 见薛览白了脸,他重重哼声,回头指着那个被押跪在地上的灵虚道人。 说不定就是这个妖道捣鬼!他不是会作法吗大变个活人,想来也简单!大哥,不能便宜了这个妖道! 薛庆治看一眼母亲,视线带了一抹若有似无的深意。 说到底,灵虚的事也只干系到薛家。既然是家事,先把灵虚师徒关到柴房,待我细审再说…… 当年听信灵虚的话,对六丫头多有弱待,这事理亏便罢了。再有大姑娘的八运福星和那一方罗帕,他都不敢想萧贵妃知情会如何,往后会如何遭同僚耻笑,出门都让人戳脊梁骨。 他不想节外生枝,不想事情传扬出去。 可天不遂人愿,小厮刚刚领命,门房便来通传。 大老爷,端王殿下和端王妃过府来了…… 第35章 各怀鬼胎 薛月沉嫁给李桓多年,但夫妻双双同回娘家的日子,并不多见。 外头动静闹得那样大,死而复生的人在家里和老娘抱头痛哭,这怎么看怎么滑稽。 薛月沉来的路上,还满心沉浸在三叔过世的悲痛中,如今一看这出,大气都出不匀了。 父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庆治看着她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三叔刚回来,受了些惊吓。你去陪陪祖母和家里姐妹,说说话…… 薛月沉蹙眉,再看一眼李桓平静的面孔,心下就明白了。 怪不得王爷会陪她回来…… 想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却把她蒙在鼓里。 李桓神色平静:去吧。我和岳丈有话要说。 薛月沉笑着应是,心下恻然。 李桓是个沉稳内敛的人,乍一看去,便是那谦谦君子的模样,嘴上噙笑,神色温柔,可他宽肩长身地往那儿一站,整个院子里的气氛便仿若被一层寒霜笼罩下来,瞬间凝重。 皇子天然自带一股气势。 何况上京无人不知,皇帝生五子,端王是第一。 这位是长在皇帝心尖尖上的人,众人见了,哪有不敬畏三分的。 薛庆治上前揖礼:请王爷移步会贤堂。 李桓平平抬手,薛尚书请。 请。 家眷都很识趣地让到一侧。 薛绥扶住老太太的胳膊,混在人群里,视线微垂。 李桓却在走到她的面前时,脚步一顿。 他不动,世界便安静下来。 众人齐齐看过来,李桓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薛绥可以感觉来自头顶的审视,以及那人目光里的威压。但李桓没有说话,旁人也都屏住气,不敢贸然开口。 毕竟谁都知道,薛六是要抬入端王府,侍候这位爷的人,那便是他的人。 有小片刻,周遭是没有声音的。 薛月沉就站在李桓旁边,如刀刻骨,度日如年。 她强自镇定,淡淡看了薛绥一眼,殿下,怎么了 李桓平静地收回目光,神色淡然。 无事。 他负手走在前面,身姿挺拔,衣袂轻拂。 薛月沉深深看他一眼,回头把翡翠唤到身旁,压低声音细细交代: 你领六姑娘去永兴坊的珍宝阁里买一些王爷素日喜爱的糕点回来,若一会爷留下用饭,便让她献上,说是她的一番心意。 翡翠屈膝应是。 刚要走,薛月沉又急忙喊住她。 慢。 翡翠停下脚步,等着。 好半晌才听薛月沉幽幽叹气。 告诉六姑娘,衣着洁净素雅便好,万不可打扮得花枝招展。殿下喜端庄持重,不喜妖冶媚俗。初初相见,莫要失了礼数,惹王爷厌烦。 翡翠心知主子的别扭。 一面想让妹妹挡灾,替她诞下王爷的子嗣。 另一面,又不甘心妹妹靠夫君太近,不肯轻易将夫君予人,也着实难为她。 会贤堂是薛府的会客堂。 因端王殿下的到访,此刻透着一股忙碌。 十来个训练有素的丫头掌事,身着统一的青荷色制衣,梳着利落的发髻,早早在门口垂首恭迎。 薛庆治将端王请进去,她们便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将茶水点心奉到堂上,然后默默退下,半点声音都没有。 屏退下人,屋子里安静片刻。 李桓不紧不慢地低头饮茶,姿态优雅闲适。 薛庆治在一旁偷偷察言观色,略显局促。 今日下官家丑外扬,让殿下看笑话了。 李桓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里闪过一抹笑痕。 这雨前茶,很有些涩味。 薛庆治见他不提薛庆修死而复生的事,想是已经得了消息才来的,生怕他误会自己知情不报,额上汗珠悄然冒出。 我二弟从江州托人捎回来的新茶,想是今春的雨水不够丰沛,这茶叶失了几分灵气,入不得殿下的眼。下次若有佳品,再呈殿下品鉴。 李桓仿若未闻,突然掀唇,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尚书大人可听说过旧陵沼的北斗七门 薛庆治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愣了愣。 下官略有耳闻,只是那地方神秘莫测,守尸人不与外界往来,谁也说不清其中的门道与隐秘,以讹传讹者多了,也就分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李桓端坐不动,眼神看来,仿若能穿透人心。 本王最近倒是得了些风声。北斗七门受诏使指令行事。此人行踪诡秘,据说身负绝世技艺,智谋超群,得之便可纵横捭阖。 薛庆治心中咯噔一声,暗觉此事棘手,脸上却不动声色,下官愚昧,不知殿下为何提及此人 李桓:若此人能为我所用…… 话语未尽,却饱含深意。 薛庆治赶忙欠身,深深拱手道:恕下官直言。旧陵沼,是先帝下过严旨的封禁所在。无论是百官,还是皇室宗亲,皆不可与之有牵连往来…… 李桓一笑:只要有心,万事皆有转圜。薛尚书可让灵虚道人窥破天机,本王因时制宜,也是顺应大势之举。 薛庆治有点摸不准这位天潢贵胄的脾气,只觉得后背发凉,心虚的笑了笑,没有接话。 李桓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 薛尚书以为,那道人与邛楼案,可有干系 薛庆治浑身发冷,依下官所见,应是……应是没有牵连。 李桓侧目:那老君山一事呢听闻令弟立下大功 薛庆治尴尬地笑喏,吭不出声,也叫不了苦。 老君山的匪徒,行刺太子两次,可那里有天险可守,又有密道纵横,机关林立,莫说外人探不出究竟,官府也屡剿不灭。 在今日前,这些事听来,薛庆治顶多淡淡一笑。 即使李桓从来不同他交底,他大抵也能猜到,老君山那一群盘踞多年的悍匪,十有八九跟端王有些勾连,不然不至于发展那么快。 说不得,就是这位暗中培植的势力。 谁料,老君山一夕间被人端平了。 还是他的亲弟弟带人上山的…… 依薛庆治对这个弟弟的了解,他是绝无本事做成这等大事的。 偏偏事情摆在眼前,老三洋洋得意邀功,看端王表情,也不似作假,这个功劳不认也得认。 只看李桓要如何去想。 薛庆治思忖片刻,道:殿下可信任下官 李桓笑了下,我若是连岳丈都信不过,还信得过何人 薛庆治紧蹙的眉头舒缓了许多,依下官看,此事定有东宫插手。那位眼看朝堂大权渐次旁落,诸多大臣竞相攀附王爷,如何能睡得安稳他若不设法制衡,只怕依附者也早晚离心,总得跟王爷争个高下、较个短长,方能稳住阵脚…… 李桓轻笑,目光凌厉了许多。 将那老道士提来,本王亲自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