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纵美人》 第2节 当时颜姝才七岁,未曾入京见证亲事,因此并未见过舅母及其家人。 如今颜姝已到笄年,出落得熠熠耀目,叫舅父一家眼前一亮。 郑氏端详其一番,赞叹:“甥女琼花玉貌,便是放在京中,也是极为出挑的。” “舅母谬赞了。”颜姝敛眉作羞,但实则反应收敛,并没有因为舅母破格的夸赞而自傲。因为类似的话她早已听习惯了,颜姝也自知好样貌,因此波澜不惊。 短短几息时间,郑氏心中已了然,她这个夫家的甥女,并非等闲之辈。虽出身商贾,家中底蕴不足,不及那些诗礼簪缨世家,但她心智坚定,仪态大方。 门楣 庆朝开国已有五十三年,天下承平,民风开化。所以商市自由繁荣,民间享乐之风大盛,日常丰富。 马车进入观明门后,桑荷扶起车窗遮帘,一层檀色团花纹锦帷裳、一层薄薄竹笭,半掀半卷。颜姝就借着这一隅流动的景色,探望皇城内外的风光。 在谢府马车领道之下,所行之路贯穿外城主道宝光大道、途经内城城南、城西。外城多为百姓起居地,路人熙攘、商铺栉比,民居集中、巷弄深深。 待进入广德门,步入内城地界后,杂碎的摊贩和集市逐渐少见。不仅道路变宽,屋宇楼阁都明显拔高,茶坊、酒肆、公廨,林立齐整。经营绫罗绸缎、珠宝香料的商铺门头齐整,井然有序。 颜姝一路看来,并无羡色。她望着车窗外,徐徐同母亲议论道:“京城是宽阔森严一些,不过这坊市同我们仁定城主城里区别倒不大,甚至还平淡些。” “寒气未尽,当心冻着。”谢氏命桑荷放下遮帘,牵过颜姝已经冻凉了的手来暖着,“皇城内一应都有规矩定数,自然不像仁定城中那般宽松。” 颜家经营珠宝首饰的银楼,豫州主城内就开了两家。经过多年修葺扩建,总店占了半条街,主楼高达四层。除了珠宝,另有绸缎、胭脂水粉的营生。背后更是有垦拓业做支柱,树大根深。 颜姝从小见的都是大世面,京中寻常的坊市自然无法引起她心中波澜。不过,正如母亲所说,京中一应有定数,她也是懂的。这些商铺表面上看不够气派,实则不论是背景还是规格,都要比远地来得高。 越往内城,尤其是城东,越是勋贵云集。这些并不显眼的商铺,不定就是哪位高官或王侯府上的产业。因此不可小觑。 颜姝倚在母亲身边,闭目听马车外不清晰的杂音,不知不觉迷蒙浅眠。 “这孩子……”颜父摇摇头,宠溺笑说,“真是心宽。” 内城要比外城更为辽阔,从城门处行至谢府门前,足用了两刻钟之久。 谢秉安虽年轻有为受重用,但论品级,不过是个正五品官员,在京中并不起眼。他的府邸落在城西,原先是个三进的宅院。两年前调任回京后,皇帝为彰爱重,赐金赐银,开恩允准扩建。谢秉安便将府邸西角,也就是挨着西角门处,霜花巷中,与谢府比邻的一座小院落买下,囊了进来。 如今谢府占地十几亩,与四进的院子差不太多,先迎姐姐一家暂住,是足够的。待颜劭买定颜家在京的家宅,修葺完毕,再搬挪出去。 马车停下不动后,浅眠的颜姝察觉到变化,自然苏醒。 除了舅父舅母,谢府门口必有府中其他人并奴仆迎接,颜姝坐正身子,从衣领逐步整理至袖口,由母亲和桑荷替她理发正簪,再补些妆粉遮掩面光。 收拾妥当后,哪里还看得出,这是一路舟车劳顿行了远路的人? 颜姝最后踩着脚踏落地站定时,等候迎客的谢府一众人都有此恍惚。 颜家一家人都生得精致,寻常的举手投足都自成气韵。 谢秉安不如姐姐谢容华美貌,但当年高中榜眼的英秀之姿不知打动多少名门贵女。如今的谢夫人郑氏,也是托了其父对谢秉安有授业之恩的关系,近水楼台才得偿所愿。 更不论兼具了父亲与母亲二人优越之处的颜姝,她往那里站定,哪怕不言不语,也并不低调。 郑氏的庶妹郑云淑,今晨梳洗打扮时,还望着镜中凤眼琼鼻的自己满意自怜了一番。此时见到颜姝,胸中一股气泄了少许,腰不再挺直,肩也塌了下去。 她生得晚,年纪只比颜姝大一岁,如今跟在郑氏身边,是一样为了亲事。 此前听嫡姐与姐夫不止一次商议过夫家甥女的婚事。两个适婚女孩在一处,有同样的筹谋,难免生出比较的心思。很难井水不犯河水。 颜姝也注意到了人群中有一位年龄相仿,妆扮不俗的年轻姑娘。不过此时颜姝的注意力在面前的谢府门楣,并未对她好奇。 颜府门头屋脊瓦兽,斗拱以青碧绘饰,这是六品以上的官员府邸才可用的规格。如此气派,是营生再大的商贾之家也无法享用的。颜姝喜欢欣赏这样细致又特别的精工巧作,正如同她绘制的那些首饰纹样。 只不过,因为规格与等级森严,一些珍稀的宝石、有特别含义的图形。即使她拥有这些宝石,能将这些图案绘制得精妙绝伦,也无法完全地拥有它们。 这份遗憾,令颜姝生出一股不同于常人的志向。 她收回看向高处的目光,冲望着她的数十双眼睛淡淡一笑。颜姝没有指望过依靠舅舅,更不说舅母。她有家境,亦有头脑,自己想要的,得靠自己争取。 此前已经见过舅母,无需再相认。郑氏为谢氏与颜姝介绍她身后的家眷:“这是我家妹妹,郑云淑。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谢韫皓。” 两人依次行礼唤过谢氏后,颜姝便走上前,因她辈分小于郑云淑,她先行见礼:“小姨娘。”而后三人依次称呼相认。 年龄相仿的同龄人之间有辈分的参差是常有的,但落到人身上,总有拘束。郑云淑比颜姝大一辈,同她说话的心理,难以像同辈人之间那样亲切。 郑云淑心中有计较,又提醒自己要端着不露怯,言行就略有紧绷:“你的姝,是哪一个字?” 二人的名字有同一个音,有此问倒也正常。颜姝爽快地答了:“‘静女其姝’的姝。” 其余人面含微笑地注视着两位妙龄女儿初见交谈,尤其郑氏。两位姑娘都在谢府暂住,她自然希望二人能和睦相处。即便不能交好,也不要闹出不快来,给她添麻烦。 听了颜姝的回答,郑云淑顿了顿,才应道:“我是‘月下无人更清淑’的淑。” 不过短短一句话,加筑了郑云淑的心防。 “静女其姝”出自《诗邶风静女》,这并不是一首高雅的古诗。文章表达了一名男子对女子的爱慕,油滑放浪,毫无内敛与修饰,难登大雅之堂。可颜姝竟说得如此坦然。 郑家世代书香,郑云淑虽是庶女,但与嫡姐受的是同样的教引,自幼饱读诗书,才情俱佳。《静女》那样粗鄙的诗,她可念不出来。 再者,二人的名字有同样的音,她叫“淑”,颜姝却是“姝”。这二者微妙的差别,令郑云淑生出一丝妒意。 郑氏觉察到气氛有一丝冷,出言缓和:“你们二人年纪相仿,无需厚礼,以名互称便好。”颜姝作为辈分低的一方,所以这个话由郑氏来提刚刚好。 颜姝欣然接受:“那我唤你云淑可好,你唤我阿姝或乳名臻臻都可。” 郑氏笑眯眯地望着颜姝,心生好感。身为长辈,谁会不喜欢利落又明媚的孩子?她冲颜姝点了点头,目光浅浅扫过强颜欢笑的郑云淑,暗叹一声,旋即迎众人进府休息。 步入府邸正门后,颜姝观得这宅院中规中矩,并无什么精艺建造的奇景雅筑。因更注重起居实用,屋舍宽阔方正,草木疏密有致。 京中私宅寸土寸金,普通官员的府邸没什么条件建设水榭楼阁假山游园之类。颜姝想着,另有原因,是官员即便有银钱和土地建造这些,也需隐忍低调。更何况舅父及舅母家中都是讲究清正廉洁的文官之流,衣食住行都不宜太过张扬。 在郑氏的引领下,众人经过外院,穿过曲折的抄手游廊,途经西院、天井、耳房,穿过一道题字为衔翠的海棠门,进入谢府扩建的新院,翠采轩。 因是由外面的小院子改的,穿过门洞之后,这方小院与前面谢府的屋瓦草木有分别。原先院子的主人应当极爱竹,院里有多处辟出来的土地种着短柄箭竹。所以谢秉安给这院子取名“翠采”,给清幽的院子再添一分雅致。 如今一月将尽,竹叶尚枯黄暗沉,但可以预想,待进了春,这翠采轩将会一日好看过一日。竹香清幽,绵雨泠泠之时,当别有一番雅韵。 颜家父子先到的京城,早被郑氏安排入住翠采轩内。如今颜姝与颜夫人也到了,院子够住,一家子自然是被安置在一处。 郑氏早先就派人打扫布置过厢房内室,她指了两个粗使婆子出来,对谢氏和颜姝笑道:“至亲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热水已备了足足的。有何不周之处只管跟婆子们提。待洗尘罢,我在正院花厅摆了酒,咱们一家人一处热闹热闹,好好为大姑姐和甥女接风。” 郑氏为人处事周到又热情,教人挑不出一丝错处。谢氏爱她不及,二人携手又絮了几句,一群人这才散开。 终于能沐浴更衣了,颜姝不知废了多少心思忍耐行路的不便。这下,她要好好洗个细致的澡,养护青丝、更换新衣。 天气冷,沐浴是件麻烦事,所以她的丫鬟婆子们齐上阵。洗水的、搓精油胰子的、烧熏香的,还有人出门去买新鲜牛乳,此等阵仗,把谢府的下人都看呆了。 沐浴 颜姝沐浴的过程之繁琐,给郑氏留下来送热水的两个婆子看了好大一场稀罕事。 这两位粗使婆子虽是谢府从牙行买来的,却不是没见过世面,但从未见过谁家洗澡像颜家这样讲究。 首先是“洗水”。 因为贵客远道而来,亟待洗漱,送到厢房的有烧热了的水和井里打的凉水。婆子将水送到厢房檐廊下,却不见颜姝身边的奴仆将水抬进屋内。 她们从屋里拿出一托盘物件,其上放着锦盒、软纱布、几只瓷瓶,还有一个用竹丝编的,孔洞细密的竹筛。 丫鬟将软纱布垫在竹筛上,一层叠一层,铺了三层才作罢。随后,将锦盒内白灰色的细粉倒在竹筛内铺平。 那不知是什么粉末的东西打磨得细腻,细看还有温润的溢光流转。一婆子好奇问了句那是什么东西,丫鬟答:“打磨的珍珠粉混的葵花草木灰。” 正当婆子以为那珍珠粉是用作护肤,拿来涂抹身体之时,一名丫鬟抱了个水盆出来,两人一起,将水桶里的凉水慢慢倒在竹筛里,水沥沥流过,落在木盆里,呈略浑浊的奶白色。 婆子瞪大双眼:“天娘诶——怎的这么糟蹋珍珠粉?那这水就直接用来洗澡?” 清露抿唇一笑:“怎能呢?还要再沉一沉,取上层清水用。”随后端着木盆进了房里。 两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吃惊得说不出话。两人本以为混了珍珠粉在水里是娇小姐作养肤用的,按照丫鬟这说法,珍珠粉沉淀到底下,岂不就白白浪费了? 如此铺张做派,真是令人咋舌。 早听闻颜家富贵,可寻常人没见识过,挖空脑袋,也想象不出富贵人家日常衣食住行如何精细,如何奢靡。现在见到世面,只叹人各有命,有如云泥。 成色普通的一斛珠也得有个六七十两银,颜家姑娘沐浴一次,恐怕就要用去一石珍珠磨的粉,如此奢靡,普通人家怎么供养得起?两婆子开了眼,又围着往热水里倒精油的小丫鬟问洗水有何用处。 小丫鬟顾着做事,三言两语解释:“滤过的水更软和亲肤。”她收起瓶子,往托盘上脆脆一放,头也不回,“烦请两位妈妈动作利落些,待会儿得用不少水呢。” 一个不过十岁出头的黄毛丫头,如此有脾性,谢府的两位仆妇并未觉得失礼,反倒更高看颜家这位未出阁的姑娘一眼。 手底下的人能干厉害,身为主子的更不会差。 门外门里都在紧着时间忙碌,洗好的水被送到里屋偏厅,由两道四扇曲屏围着隔开的沐浴处。因为怕着了寒凉气,一面还摆了两个大炭炉取暖。 第3节 颜姝习惯先洗发再沐浴,下人们在准备沐浴用水,她先卧在美人榻上,只将松散后的发丝全隔开。桑荷用粗如小指的牛角梳为她通头,待梳满九十九下,才浇水湿发。 用洗发香膏三搓三洗之后,要用帕子将水吸干,给半干的乌发揉上一小捧桂花精油,十指梳理,直到精油完全浸润每一缕发丝。 颜姝用的桂花精油非同寻常。用来萃取的桂花,是要在立秋的 集市 两家人寒暄入席,男子聚一侧,女子聚在另一侧。 颜姝的座位与郑云淑相邻,落座后,母亲在与舅母说话,她便侧过头与郑云淑交谈:“云淑,可叫你们久等了,我素来磨蹭,还请包涵。” 颜姝说话时,一双美目望着郑云淑,发现她并未回视,嘴唇微抿,脸上的笑容勉强。她觉察到郑云淑心中起了芥蒂,不过并不着急着去维护。 一来,现在不是场合。二来,两人还不熟,即便交朋友也得多方考量,不是朋友,那她没必要去哄着讨好。人与人能否熟识深交,并不是一方一昧努力迎合就能办到的。颜姝一贯的交友准则,是她只需要真诚地展示自己,合拍的人自会互相吸引。 对于颜姝的自我调侃,郑云淑的回应淡淡的,她只是摇了摇头,轻言细语道:“无碍,你们是客。” 三言两语之间,颜姝就看出来了,她舅母这位妹妹,是个内向又玲珑心的人儿,颜姝自己是个直率活泼的,别人不理她,她也不介意,自己另寻开心。 听闻母亲在同舅母商议,明日去添置些东西,颜姝便接话说:“也不知京城有哪些出名的膳食点心,不如,明日我和母亲出门去瞧瞧,待找到了,请舅母和舅父来品鉴,看甥女我眼光如何?” 她一番话说得几位长辈都笑起来。 谢秉安笑言:“真是个馋嘴猫,这顿还没吃完,就想着下顿了。”他笑话过后,又接了颜姝的话头,“好,那舅舅就等着看你能找到什么美味佳肴。” 颜家一家人暂住在谢府,即使是近亲,对谢家人来说也是个不小的麻烦,尤其是操持庶务的主母郑氏,不知添了多少需操心的事。主家招待周到,来作客的人更该有所报答。除了该有的答谢礼数之外,小事上也可多多付出。一套茶具、几匹布、难得的果品吃食,都能以表心意。勿以小而不为。 这便是人情亲恩,有来有往拧成一股,才能好得长久。将来颜家若要在京城扎根,有谢家照映帮扶,许多事都能轻松。 如果由颜父颜母来主张宴请,有些刻意,又显得似乎是谢家的宴席招待不周,让人难堪。但由颜姝来出面相邀,借口腹之欲的名头,不那么正式,就不会让人多想。这事双方都没负担,刻意的味道便能轻松揭过去。 因此谢秉安和郑氏都答应得利落。 当然,如果谢家主君和主母不是颜姝的舅父舅母,宴请邀约自然是颜母来主张才正式。 欢笑过后,席间气氛松软,郑氏的话也多了起来:“明日是中和节,西市的集市与相国寺都比平时要热闹些,我带姑姐和甥女去走一走,添置些东西。另外,二月十五就是花朝节了,提前准备准备,是极好的。” 颜家之所以一月中就动身来京,就是为了赶上花朝节。花朝节是未出阁的姑娘们能施展才艺的传统佳节,节日风俗纵情浪漫。有郑氏牵头,能参加一场京中权贵高门举办的赏红宴,多在那些官夫人面前露露脸,有人说亲,媒人登门多了,有多方选择比较,择其优再换庚帖,才不至于盲婚哑嫁耽误了好姑娘的一生。 庆朝没有严格的男女大防,年轻的公子与姑娘们在节日宴会上可以一同赋诗行令,如果有青年才俊与颜姝两相意合,再求娶结亲,就再好不过了。 花朝节那日,游春、赏红、拜花神、放花灯等等,有诸多游玩的事宜,未出阁的姑娘们盛装出席,斗才情展技艺,有诸多需要提前准备的,所以郑氏特地有此提点。 谢氏感激,忙应下来。母女两个当夜为此事,还商量了近半个时辰。 白赚 颜姝知道,这支花簪今天她带不走。倘若带走,将来这群拉帮结派的贵女不会给她好脸色,旁人若要顾及她们,也不敢与她亲近。对她影响甚大。 可颜姝不是软柿子,怎么能让人这样踩在头上欺负呢?更要紧的是,她要是一声不吭就退让了,低微懦弱,被人看不起,将来的人缘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秦相宜想要这根簪子,不妨让她收取点好处,颜姝就当作没见过这支花簪,白捡了钱,心里也好受。 颜姝的提议,让毓宝阁的伙计们和这群气势汹汹的贵女措手不及。秦相宜英气的眉头微蹙,盯着颜姝的视线减淡了攻击性,转而变得古怪。 第5节 她回到翠采轩属于她一个人的西厢房,找出上午购置的笔墨纸砚和牡丹卷草花纹信笺。另外,还有专程从豫州带过来的礼物,一副她自己绘制形制打造的金镶绿松石璎珞。 两年前,颜姝在豫州短暂结实了一位同龄的姑娘,那姑娘性情温润,话不多,却很喜欢与她一起玩乐。但她只在豫州留了两个月,便回京了。当时两人并不知道以后会重逢,所以颜姝了解的情况不多。 她只知道,姑娘名叫翁荣,京城人士,家中四叔在豫州任通判。虽然翁荣没说过自己家在京中是什么情形,但根据她的言谈举止,想必翁家应当也是底蕴深厚的书香门 旧友 颜姝将专为翁荣打造的璎珞取出来,悉心涂上少量的橙花油,为绿松石保水。 这些颜色浅淡,近乎偏向天水碧的绿松石都是少见的淡色松石。绿松石产量不少,但是颜姝凑够这二十六颗颜色相近的蛋面石,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翁荣气质清丽、审美雅致,喜爱内敛又有韵味的物品,无关价值。送礼物要投其所好,颜姝准备的这串璎珞不仅符合她的喜好,还很特别。市面上少见用绿松石做璎珞的。女子所戴璎珞或者项圈,饰物多为珍珠玉石、玛瑙宝石等,颜姝想着,若她能找到翁荣,将它送给她,她应当会很欢喜。 她一边收拾着礼物,亲自擦拭装载璎珞的黄花梨雕纹木匣,听连翘讲述今日上午出门办事的过程。 连翘今年不过十一岁,尚在总角。但她自娘胎里就带着几分机灵,人聪明,口齿利落。跟在颜姝身边,识了字又读过书,之前在颜府是出了名的厉害小人儿。 昨天晌午,正是她呵斥两个烧水婆子不专心。 “姑娘,我和赵妈妈把内城都跑了个遍,一路打听,找到两家翁姓官邸。一位住在城南边上,翰林学士。另一位可了不得了,官至宰辅侍郎兼工部尚书,要是翁家姑娘家中如此显赫,我们姑娘在京里就有靠山了!” 正收拾着行李的丫鬟们听闻连翘的话,都停下手中动作,难掩激动。 颜姝怔了怔,握着帕子的手也顿住。 平心而论,颜姝想寻旧友,既是为了排遣独自在京中的寂寞,也是存在几分私心的,这不能否认。多个朋友多条路,如果要说找翁荣什么都不图,那是假话。 只不过,颜姝的心理,还不到连翘说的“找靠山”这么贪心,她也没设想过,翁荣的身份是怎样的。 “你们辛苦了,明天早些叫我起来,辰时初出发去登门递帖。”颜姝将璎珞妥善放好,关闭木匣扣上锁扣,又嘱咐赵妈妈道,“嬷嬷,劳你安排人替我租个小轿去,京里人多,马车出门太不方便。” 她派人去找,只是为了先确认翁家的住址,真要去寻人,还是自己亲自登门拜访更有诚意。若让下人随便去人家府上问,府中有没有叫翁荣的姑娘,未免太草率。所以颜姝早就打算好了,寻着翁家之后,她带着帖子和礼物再去询问,若找着了人,可直接让门房将拜帖和见面礼送到后院去。 这天下午,将带来京中的一应事务都规制好,明日需要穿的用的也都备好后,夜幕昏黑过后,颜姝早早梳洗完毕,上床入睡。 颜姝爱美,讲究颇多,一般没什么要事的平常,她都命人闭门剪烛,早早卧榻。即使睡不着,也要闭着眼睛冥想。夜里光线昏暗,做什么事都费眼睛,倒不如闭目养神,排解一天的劳累。 另外,睡觉可安神补气,养胆滋阴,早睡已是她养了好几年的习惯。她住的院子房屋,一到了天黑就静悄悄的。颜家人都已经习惯了。 翌日,晴光大好。郑氏着人来邀颜夫人一同用早膳时,颜姝人已经出门了。 其实寻常来说,给客人分了独立的院子,有独立的私密性,可以去大厨房取膳,各吃各的。不过郑氏与颜氏投缘,说得上话,家里有客一起用饭显得热闹也亲近。 再者,谢秉安入宫参朝,颜父出门办事,颜淙要去书院,家里只有女眷和幼子,聚在一起也好打发时间。 见来的只有颜夫人,郑氏好心问一句:“臻臻呢?莫不是还没起床呢?” 站在一侧的郑云淑向颜夫人身后看了看,果真没看见颜姝,也没有她身边的丫鬟。她松一口气,却又有点淡淡的怅然。 谢氏知道女儿出门做什么去了,不过事情还没结果,不需要交代得太清楚,所以她只是笼统答复:“我们吃,不管她。她从前有个旧友,也是京中人士,出门寻人家顽去了。” 郑氏点点头,说着“姑娘家就是有二三好友才好”便招呼颜夫人入座用饭。 一旁的郑云淑听闻颜姝在京中有旧识,手里整着衣衫入座,眼睛落在膳食上,却不见神采。她默默地在想,颜姝自幼在豫州长大,竟也有京中的朋友。刚来京中就寻人玩耍,想必是关系极要好的。 可见颜姝朋友之多,关系之广。 郑云淑愣神想着,她那样活泼的人,朋友多是应当的。 另一头,早早出门的颜姝带着丫鬟们,在外面食铺吃了一碗鸡汤浇头面算作早饭。连翘说城南的翁家更近,她命抬轿的小厮先往城南去。 过午不拜,颜姝要赶在午时前将拜帖递上去,如果城南那家不对,往另一家去得留出足够的时间。 大致在辰时末,小轿停在翁家宅院所在的巷口。 颜姝在丫鬟的搀扶下迈步下轿,端着拜帖走近,撞响门钹。这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门头牌匾只是挂了写有大字的寻常木匾,上书“翁宅”二字。以这家家主的地位,宅院尚不能称之为“府”。 来往的男女老少都忍不住对颜姝投来探究的目光,因为这寻常街巷里,少见像颜姝这样干净贵气的精致人儿。 颜姝 贵客 老阍将拜帖递给门房旁晒太阳的婆子,让她径直送到后院六姑娘的淸音阁。 婆子一听是给淸音阁跑腿办差事,顿时喜上眉梢。因为翁六姑娘是老爷夫人嫡出的,唯一还留在家中的老幺,上面的姐姐都已经出嫁了,只剩她一个,那是捧在手心唯一的心肝。六姑娘人又大方,去淸音阁办事既长脸又有好处。 婆子欢欢喜喜地去了,老阍想了又想,一改之前提防哪家人来攀关系、打秋风的冷淡,背着手出门去,又把那颜家小姐请进门房,唤人看茶伺候。 颜姝听之任之,安静等待。 看门的老少下人聚在墙根,闲话猜测,待会儿这位姑娘会被请进府里说话,还是赶出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老阍见到去送信的婆子回来,后面跟着三个仆妇两名丫鬟,急色匆匆而来。 待人走近一瞧,其中一人正是六姑娘身边管事的柳妈妈。派她前来迎接,证明六姑娘对这位客人极为重视。老阍吁一口气,庆幸没怠慢贵客。 哪知,六姑娘对这位颜家姑娘的看重,让这些守在门前的下人始料未及。 柳妈妈召门房送小轿来,命两名仆妇为贵客抬轿代步不说,带着伞的丫鬟还撑伞去门房迎接颜姝,一人撑伞,一人与之说话,殷勤和气。这些都是淸音阁里有头有脸近身伺候的,待颜姑娘与自家六姑娘也差不多了。 这位姑娘到底是何方来客?从前都未曾见六姑娘对谁这么上心过。姑娘性情文静不多出门,所交好友不过一二,这位远地来的客人,倒是与姑娘投缘了,是入了真心的。 颜姝并不知道她待遇特殊,还以为是翁荣客气周到,怕翁府太大,客人走累了、晒得刺目,以为给她的待遇是人人都有的。 送她去后院的小布轿不同于外面的,更小更轻,是这种府邸大宅内部使用的代步。颜姝坐在里面,感觉抬轿的两名仆妇格外尽心,她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摇晃。 翁府极广阔气派,从大门抬往后院女眷所居处,甚至途经两处假山花园,另有引的大片池水,种莲养鱼,水景与园景交相辉映,花枝扶疏,移步换景。抄手游廊贯穿其中,沿池而建,青瓦青漆红檀梁,有江南园林的韵味,连角落的云纹花窗都透着一个雅字。 颜姝坐在轿子里看不见,但赵妈妈和连翘全都远远地望了几眼,见识了一番。 这种低调雅致,亲和自然的水乡园林,与颜家在豫州奢靡大气的豪宅有不同的气派。在京中有这样清幽的大院,是世代垒官权贵延续的积累。 因为这一趟有客人乘轿,往淸音阁去的时间,比柳妈妈她们前去门房迎接颜姝的时间要长。 颜姝全程坐在轿子里,想掀帘欣赏翁府风景又忍住了,等到轿子落地停下,丫鬟掀帘来请,颜姝这才动身,略低下头迈步走出。 待她站直身抬眸,眼前是翁荣带着人亲自来院门前迎接的一幕。她清瘦依旧,巴掌大的小脸上生了一双湿润如墨的圆润雾眸,平日安静的时候淡淡的,一笑起来就像只小鹿似的。纵使仆从环伺,她还是一丝架子都不端着。 时隔两年未见,两人从总角少儿出落成及笄少女,身量与容貌都有不小变化,然而四目相对,当年那欢声笑语的一幕幕依旧鲜活明亮。 “阿荣!”颜姝脱口而出曾经的称呼,加快了脚步走至翁荣跟前,“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见到她,颜姝之前的种种揣测和担忧霎时烟消云散。旧友重逢,阿荣果然是欢喜的。 翁荣看到来自颜姝的拜帖时,心情已经很是激动了。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朋友,来到京城后大费周章寻上门来,这意外之喜不亚于茫茫黑夜滑过飞星,使人耀目一瞬。 待看到颜姝出现,惊喜更甚于刚才的心情。相比颜姝的主动,翁荣牵住她袖口的举动,已经是她难得的外向。 颜姝把准备好的礼物木匣从赵妈妈手中接过来,递给翁荣:“特地为你准备的,快看看。”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一同踏入淸音阁。进入内室后,两人又坐在一张榻上挨着,翁荣打开木匣,眼睛放出惊喜的光彩,当即就取出来,让颜姝帮她戴上。 翁荣还是一如既往爱穿青碧色的裙衫,所以这串璎珞恰好与她相配。戴上璎珞,她又托起嵌在金缀上的绿松石抚摸,越看越喜欢。 翁荣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但颜姝总是能带动她。颜姝笑吟吟地望着她,语调轻快:“幸好你还是喜欢碧色,这都两年了,要是你不喜欢了,我就给你换一个。” “喜欢的。”翁荣急忙咬定。她望向颜姝,想起两年前两人相识的情形。 那时她随婶娘前往豫州探亲,在四叔家中小住。一日出门游玩,马车在路上与其它府邸的马车卡在胡同处,那马车上的官家小姐不依不饶,是路过的颜姝替她解围。 后来在宴席上又遇到颜姝,两人顺理成章结为相识好友。 翁荣在豫州那段时日,都是颜姝带着她玩,和她的朋友一起,踏青扑蝶、曲水流觞。她们一起喂过蚕,染过布,一起偷喝桂花酒,夜里看过星空,比在这京中自在许多许多。 颜姝性子好,人有趣,和她在一处,没有身份和礼数的制约,翁荣觉得很舒心。并且,颜姝很会照顾她,有时候她不说话,她也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 第6节 所以翁荣很喜欢颜姝,从豫州离开时,还红过眼睛。短短两个月的时光,足够翁荣回忆很久。是以,两年后的今天,两人重逢后依然毫无隔阂,和曾经一样地好。 听颜姝讲了来京的缘由,以及她往后大有可能在京中长住的事,翁荣高兴之余,也意识到了她的身份对于颜姝的重要性。 翁荣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这人是颜姝的话,她只会担心她能为颜姝做的事太少。 两人亲亲热热地叙了一个时辰的旧还不够,翁荣又留颜姝用午饭。颜姝不是扭捏的人,翁荣想留,她也没什么事不急着回家,自然干脆爽快地应了。 为了不让母亲和舅母担心,颜姝派连翘回家去送口信,用完午膳之后再回家,不必等她。 在翁荣的照拂下,颜姝逛了翁家的园子,尝了一桌好饭、翁荣最爱吃的点心。为表重视,颜姝还被带到澹泊堂,见翁荣生母,翁家大夫人。 翁夫人执掌中馈,府中大小事务都逃不开她的眼睛,颜姝前来拜会翁荣的事,有下人传消息禀告,翁夫人早已知道。 这些自幼生在京中,家学渊源,又嫁入官宦高门为主妇的夫人们,对京里大大小小有名有姓的门户,不说了若指掌,心中总是有个印象的。起初听说来人姓颜,翁夫人便知道颜家姑娘没什么来历。 但当女儿将人带到面前,介绍她名叫颜姝,翁夫人就有印象了。 “难怪荣儿今日这么高兴,还留人在府里用饭,原来你就是豫州那个帮过荣儿的颜姑娘。”翁夫人笑得慈目,看颜姝的眼神,便不再带有高低贵贱的审视。 颜姝低头微笑:“谈不上帮,出门在外,遇到需要不平的事谁都会搭一把的。” 翁夫人现在知道女儿为什么喜欢这孩子了,不说人怎么样,起码心是直的,性情直爽爱说话,不怕出错。翁荣太内敛,跟这样的孩子在一处,能带动她几分。 这种情况下,无需考虑那些门庭之别。天底下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能活得开心一些的?尤其翁荣上面的三个姐姐已经为士族繁荣牺牲了许多,仅剩留在身边的小女儿,翁夫人只盼她高兴。 她此时已经从高门贵夫人的身份,化为一位慈爱的母亲:“荣儿常和我提起你,既然你也来了京城,两人可以多走动。” 颜姝自然应一声好。 简单说了几句话,翁夫人就放两位姑娘回去了。残阳西斜,颜姝也该告辞回府了。不过翁荣扯住她的衣袖,不舍得放人走。 “臻臻,我送你回府。”翁荣早就打算好了,颜姝回去的时候,她要专程作陪。得到颜姝的应答后,翁荣扭头问柳妈妈,“嬷嬷,都按我说的准备好了吗?” 从未见过六姑娘待谁这么用心过,看着她长大的柳妈妈也高兴呢,笑答:“姑娘放心,全都按您说的挑好了。” 颜姝挑眉惊讶:“阿荣,你们说什么小秘密呢?你准备了什么,送我的礼物吗?” “是呢。”翁荣应了又不解释,神神秘秘的。颜姝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就没追问,只玩笑说期待得很。 等两个姑娘家离开翁府,颜姝自己带来的轿子给丫鬟乘坐,她与翁荣共乘翁府的马车。上车后,马车转过一条街,从车窗探头出去看,颜姝才看到从翁府西墙的转角门源源不断抬出来的大型家具,还有成对成套,已经装箱的名贵器具。 翁荣的阵仗太大了,颜姝佯装惊吓:“坏了!阿荣,你从家里抬这么多东西出来送我,翁夫人要怀疑我是拐子了。” 翁荣被逗得掩帕笑了半晌。 撑腰 翁荣送颜姝回家的马车,专挑了翁府最好最新的,四轮、两驾,两侧车幡都为深沉的枣红色。马车檐顶左右垂挂的灯笼写有“翁”字,见车者,一看马车外貌便知,这是三品以上大员府邸的车驾。京中翁姓的大员,唯宰辅侍郎翁守敬。 翁大人虽并非官至顶层,但翁家世代簪缨,还曾出过帝师。翁家在京中根基深厚,名声清正,即便是王公贵族也要给几分面子。 翁荣不仅亲自送颜姝回家,还大张声势为她送了三车器具,正是在借翁家的势,足足地为颜姝撑腰。 翁府马车自城东行至城西,来到霜花巷中,停在翠采轩院外角门处。 谢府周围的邻里,有正巧见着这列马车驶进来的,都不免观望一二。附近住户,既有同朝为官的,也有寻常人家,家中下人有看到的,都会说与家主听。一来二去的,再传一传,就都知道谢家与翁府走得近。 颜姝回来前没派人禀报,但一抬一抬的东西往院子里送,时间一久,在正院那边聚着说话的郑氏和颜夫人也都知道了。 她们带着仆妇丫鬟到翠采轩来看热闹,见到正往屋里摆的镶白玉镂雕孔雀红木插屏、鎏金竹节宝莲灯架、芙蓉石蟠螭熏炉、独山玉俏色玉雕牡丹盆景……一件又一件名贵难得的精品,直教人看花了眼。 颜姝本打算将东西都搬完,再带翁荣去见人。现在该来的都来了,她便牵着翁荣走到众人面前,介绍道:“母亲,舅母,云淑,这是翁府六姑娘,名唤翁荣,是我曾在豫州交好的好友。” 听到这个姓氏和介绍,郑氏就知道翁荣的来历了。她克制住惊讶,免得拉外甥女的脸面。 郑云淑也知道翁府的分量,她没有嫡姐那样的沉稳,刹住的面色还是泄露了几分讶异,甚至是难以置信。 起初,还以为彼此同龄,情况均衡。身世嘛,郑云淑占了个官宦之家出身,颜姝占了个富商出身。现在一看翁家六姑娘待颜姝的亲切,郑云淑越来越感觉到,她和颜姝的差别在一步步拉开。 翁荣内向喜静,见着生人,只有浅显的招呼交谈,多的话是没有的。不过到底是大家闺秀,她只是安静,并非那种腼腆胆小的。她这样不咸不淡的,反倒叫郑氏她们犯怵敬畏。 颜夫人看女儿寻到了好友,心里自然高兴。女儿在京中有贵女照映,她只会感恩人家心善,并且不会过多干涉。再说郑氏也是个好相与的长辈,两人都知道姑娘家在一起更自在,见过面,打过招呼后,主动就要走。 郑云淑自然是跟着郑氏离去。 然而颜姝叫住她:“云淑,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用个茶点,方才从城东那边儿点心铺子带回来的,还热乎呢。” 她说的糕点,是在翁府里尝着好,夸了喜欢,翁荣又让家仆去买的。庆朝百姓习惯一日三餐,不过多数时候,只有早膳和午膳是正经餐食,小姐夫人们都更习惯在下午以茶点代替晚膳,吃几颗果子、糕点,用一碗淡茶,既饱腹又轻巧。吃菜吃饭就有些沉闷了。 颜姝友好的邀请,郑云淑下意识想拒绝。尤其在当下的情况,如果换作另一个人,郑云淑甚至会怀疑对方的用心。是炫耀?还是拿她当消遣?郑云淑曾被如此对待过多次。 但当她回头,看到颜姝眼眸中蕴含的期待,这些难以启齿的猜疑心思,蓦地被抹平。话到嘴边的拒绝哽咽,转而化为一个听不真切的:“好……” 颜姝叫上郑云淑一起喝茶吃点心,翁荣没意见,她从前就习惯了,知道颜姝爱热闹,尤其是吃吃喝喝的场合,她喜欢人多,觉得人多才吃得香。要是不吃点心,恐怕颜姝未必会叫上郑云淑。 且翁荣平时清净惯了,也只有在有颜姝的场合能体验热闹,这对于她来说,像是特殊的一道调味剂。陌生的人,多说说话就熟悉了,翁荣不爱说话,但是喜欢听别人说有趣的。 这也是她在京中朋友不多的原因,因为大多时候那些人说的话都不够有趣, 三位同龄的姑娘家,由颜姝为主,一左一右领着郑云淑和翁荣,来到她已经布置好的内室。 进入西厢房的门,穿过一道隔开进门视线的落地绣帘,再过一道珠帘,是她日常坐卧的小右室,有坐榻,摆着条案桌椅、绣架、琴桌,其余花几、衣架等小件皆已俱全。 原本的右室还有些空荡干瘪,今天摆了翁荣送过来的好东西,尽管没有大变化,却给人焕然一新之感。那屏风、灯架一类都是兼具美貌与实用的上乘好物,视线挪上去,都忍不住盯着欣赏一阵。 颜姝给翁荣送的璎珞投其所好,翁荣投桃报李的这些家具,又何尝不是正中颜姝的心坎里。更别说,单论价值,这里面一个玉雕牡丹都已经抵得上一串璎珞了。然而比价值更高的,无价的是两人的友情,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诚恳。 对于翁荣来说,从私库里挑几件东西送人不是大事,她给得起,她喜欢的就是颜姝坦荡地接受她的好,并且待她和从前一样。 颜姝虽没挂在嘴边说,但翁荣的想法她都能明白。关起门来,没有家境高低的分别,不虚伪、不耍心机。这也是颜姝自己所想,不然两人何谈投缘呢? 几碟点心、果子吃食端上来放在小几上,颜姝不管翁荣,先问郑云淑:“云淑口味是轻是重?爱吃甜吗?这栗子梨酱糕你尝尝。” 郑云淑静静接了她递的糕点,小口咬着。 一左一右两个都是闷罐子,这也难不倒颜姝,她给她们俩递了吃喝,话锋一转,提及即将到来的花朝节:“京里这花朝节是怎么过的,咱们届时能一处玩吗?之前在豫州,有一处戏亭子,每次有什么节日,都能去那里玩。偶尔也有在自己府中举办的。” 翁荣没开口,郑云淑看了她一眼,这才开口解释:“城北外鹫峰山脚有花神庙,花朝节那天会有庙会、游行。到了下午,大多都是郊外游春。夜里,会有花朝灯会。” 颜姝秀眉一挑:“那岂不是要在外边玩上一整天?我得赶紧做一双底软些厚些的鞋才行,免得一天下来,两只脚踩成烧饼那么扁。” 好在翁荣嘴里没吃什么,不然恐怕会呛到。而郑云淑就惨了,她刚把手中最后一口糕点喂进嘴里,笑意一起,就被噎住了。 颜姝忙站起来帮她拍背,又递水。虽然她很热心,但是看郑云淑脸呛红的模样,还是笑得很不厚道。 郑云淑见过很多人笑,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轻蔑嘲讽的笑、意味不明的笑。除了和她相好的朋友,这是她 做鞋 翁荣一句话毕,颜姝和郑云淑齐齐看向她。翁荣淡定自如,掰着指头数:“要说远的,国公府世子奚元钧,出身高,文才武略样样皆好。要说近的,我们翁家也有两三个还未婚配的男儿,也都一表人才。” 能被翁荣推崇的,必定都是人品贵重值得托付的良人,但问题是……她说的这些,对于颜姝和郑云淑来说,有些过于高攀了。 郑云淑既向往,又望而不可及。她摇了摇头,眼里的光芒散去。 颜姝听了就算过了,凑近翁荣问:“阿荣,你别光说我们,那你呢?”她故意臊她,谁知翁荣根本不慌张,“我娘说,还要留我在家几年呢。”随后,她还反抽一斧,“下次花朝节,你就能见着不少京中儿郎了,若看上了谁,可不要藏着掖着。” 颜姝满口答应:“你看我像小气的人吗?” 三人又笑了起来,惹得在内室伺候的丫鬟们也都笑容洋溢,唇角没放下去过。 几人说话的时候,颜姝说要做一双鞋底又软又厚的鞋并不是玩笑,在等待花朝节来临的十多天里,她真带着丫鬟在家里做鞋。 自那天后,郑云淑时不时地来翠采轩找颜姝,和她一起描花样、裁布、绣花。一来二去成习惯后,要是哪天不去颜姝屋里,她还会怅然若失感觉少点什么。 在这期间,郑云淑发现颜姝对美的追求和欣赏,造诣极高。 起初听她说要做一双鞋,郑云淑想着,做鞋是个简单的事,最长不过五六天就能做完。她和丫鬟按做鞋的流程带上所用物什,做鞋要先做鞋底、剪鞋样。然而去颜姝屋子里一看,她竟从自己画鞋底开始。 寻常来说,若脚长未变,一般人都有固定的鞋底样子,甚至是早就做好的鞋底,木头的、皮子的,或是要软一些,用布来做的。 颜姝画的那个,正面看倒是正常鞋底的形状,但是还有个侧面的图,两头高,中间凹。并且贴着地面的那一面,比挨着鞋布的一面还要小上几圈。 郑云淑和丫鬟阮芷好奇凑上前去看,发现颜姝仍在用笔修修改改,没到满意的程度。 颜姝正专注呢,望着纸面和郑云淑打招呼:“来啦,别客气,自己坐。”见过三次以上,还一起吃过茶点,颜姝已经把郑云淑划为自己人的范畴,和自己人无需太客气。 颜姝这样自来熟的性格,容易得罪人,但若不介意她的,很快就能同她混熟。 郑云淑确实不太习惯她这样的,不过当下她被特殊的鞋底吸引了注意力,自发地按照颜姝的吩咐,在她对面坐下来,好奇道:“这个形态,让我想起南北朝时的木屐,也是这样两端有高度,中间空着的。” “是呢,把鞋底做高一点,人显得高挑,还不会让裙摆蹭上太多脏泥。”颜姝知道她好奇,把样纸转了一圈,摆到郑云淑面前,让她看得更方便,“你帮我看看,这里是翘一些的样式好些,还是这样平一些呢?” 郑云淑被颜姝引导着,渐渐地和她一起投入。两人都选了脚尖向上翘的一版,随后拿来已经削出大形态的黑松木鞋底来,叫来会做细致活的仆妇,在屋里用斜刃刀削出形状,再慢慢打磨。 做出鞋底还只是第一步,因为那天要在外一整天,颜姝给木底之上做了厚厚的垫布,塞上大量蚕丝,再让丫鬟用针线匝得紧紧的。这样一来,鞋底又软又韧,穿着才舒服,不会累。 郑云淑看了颜姝这些工艺,再看自己的挎篓里带的布片,顿感寒酸。 她低头在布片里拨弄了一会儿,有些无从下手。这时颜姝正在看婆子递过来的鞋底,郑云淑听见她说:“不错,继续磨得平滑些。再按这个样式削两双鞋底。云淑,你的脚多大,可有样子?” 第7节 郑云淑恍然抬头,一件费力费心思的事,颜姝却说得稀松平常:“一双也是做,三双也是做,干脆做三双,咱们三个都穿。” 她好心好意,郑云淑却不敢领情:“可是……这是你自己画的样子,满京城也找不出一双相似的,若我们和你穿得一样……”这道理,郑云淑很快就意识到了,但她说不出口。 京中那些年轻的高门贵女,大多都喜欢特别的东西,来彰显自己的精致和独到。郑云淑见过很多,有时两名关系还算好的姑娘穿了差不多样式和颜色的衣裳,都会微妙地不快。 她看颜姝做鞋从头到尾都自己画样子,以为颜姝是想在人群里别出心裁,引人羡慕。可她又提出多做两双,给她和翁荣。 谁不喜欢精致特别的东西呢,郑云淑也心动,但她怕颜姝只是与她客气一下,其实并不希望她答应。再者,颜姝和翁荣是好友,她只不过是个捎带的便宜亲戚,颜姝给翁荣送鞋是正常,送给她,图什么呢? “怎么傻愣着,你不想穿吗?”颜姝催问她,再看一眼郑云淑掩在裙面下露出的脚尖,更认定她穿着也好看。并且郑云淑身高比她低半个头,穿上厚鞋底,高挑了,也显清丽。 郑云淑糊涂了,她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颜姝看出来她应该是有想法,直截了当地问:“你在想什么,莫不是怕我只是想自己穿?” 郑云淑迟疑着点了点头,嚅嗫说:“这么漂亮的鞋,我们三个都穿,怎么突出你……” 颜姝明白过来,笑得狡诈:“那你说,是一个人穿醒目,还是三个人都穿醒目?我为何要独自美丽,我的朋友们也美,难道不给我涨脸面吗?” 这别开生面的说法,郑云淑还是头一回听。她被颜姝说得愣住,又恍然大悟,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 看郑云淑的表情,颜姝就知道她其实是想穿的,只是心思太细腻,瞻前顾后的。这下不用问她的意见,她都明白了。颜姝招呼郑云淑的丫鬟:“阮芷,把你家姑娘的鞋底样子交给陈家妈妈。” “喔,好……”突然被颜姝叫到名字,阮芷受宠若惊,慌慌张张按颜姝说的做了。然后心绪激动地想,颜家姑娘竟然记得她的名字? 两位姑娘继续商量起鞋面的绣花,阮芷悄悄盯着颜姝看。 从她站着的角度看坐着略低头的颜姝,只能看到小半张脸。自窗隙透进来的明亮光线照映在粉泽如瓷的肌肤上,细腻洁白,仿佛养了许久的脂玉,润亮得剔透朦胧。密如鸦羽的翻卷眼睫弧度勾人,高挺鼻尖尤其精致。 她淡淡不说话时,只看她的容颜,竟会让人感觉像是在看一幅素美的画卷。 阮芷一个女子,都会越看越着迷,怦怦心跳。之前就知道颜家姑娘姿容极妍,无一不美。今天再看,阮芷竟觉得,不知为何,看得越久越是令人着迷。 此时颜姝已经在给鞋面画花样了。因为她想做翘头鞋尖,将裙摆撑起一些,所以花样和平头鞋略有不同。 她随手画了几朵花,想起更详细的事,问郑云淑:“想好那天穿什么颜色的下裙了吗?” 如果三个人穿同样的鞋,却是不同色的衣服,除非只有做象牙白,才能让每个人都合适。但是颜姝又觉得,若三人不同样式不同色的衣裳,脚下面踩着三双一样的鞋,有种不够整体的剥离感。 如果能针对每人的衣裳换成不同色的鞋,看上去就不会突兀了。 郑云淑自己拿不住主意,反问:“你呢?还有翁荣,她会穿什么颜色?” “我嘛,估计要么是紫色的,要么是黄色。阿荣肯定是青碧色。”颜姝盯着郑云淑细看了看,把郑云淑看得都羞怯了。 她细细回忆,分析说,“要不你穿淡一些的红,樱色、妃色这类呢?我记得 庙会 天兴九年春,二月十五,花朝节。 春和景明,杏雨梨云,络绎不绝的宝马香车与行人从皇城北门通行离开,前往郊外鹫峰山。在绿盖如云的山脚下,顺着两行葱翠抽新的银杏西行,登几步宽阔平缓的石阶,便能看到花神庙交叠的飞檐。 庆朝最热闹的节日,当属花朝、端午、中秋、新年,四大节日。今日踏青游园,悠闲放松,是沉寂了一个冬之后,万物复苏的伊始。因此凡是无事的京城人士,今日都会出城来走一走,城内也有各处装扮庆祝的场所。 因为出城的人太多,道路拥挤,颜姝她们出门的马车在路上走走停停。为了打发时间,颜姝叫了丫鬟陪她和母亲打叶子牌。 几人玩得正开心,车帘外忽然传来轻轻的,飒的一声。随即,内层的帷裳洇开一大团水渍,很快扩散开,并且将布料与花纹染脏。有人泼水泼到颜姝她们马车上来了,看颜色,还是茶水渍。 如果是泼到马车身上,落在木头上,也就罢了,干了擦一擦也不会留痕。偏偏正对车窗,染脏了内层的布帘。这水量,恐怕起码有大半碗的茶水。 桑荷当下就把牌撂下,掀帘冲外面扬声,不软不硬地问:“谁泼的水,将我们的布帘打湿了一大片。” 怕发生误会得罪了人,桑荷才压平了语气。让她看,这人朝她们泼水是故意的,不然谁随意泼水能泼得这样高?难道在京中,这些官宦人家就是这样仗着权势随意折辱人的吗?这也太憋屈了。 紧挨着颜家的这辆马车,辨外观,并非寻常人家,但也不是多高的门 结仇 颜姝为了美挖空心思做的高底翘头鞋,让三人备受瞩目,但也因此和陆知燕结下了梁子。 庙会就这么大的地方逛玩,人来人往走走停停,只要留了心,能见着脸熟的人无数次。偏偏那三人,一清雅、一柔婉、一鲜嫩,清丽出尘相得益彰,走到哪里都出挑瞩目,让人无法忽视。 看的次数越多,越是能品出她们衣衫与绣鞋搭配的精妙。并且,越是求之不得,想拥有的欲望就越浓重。偏偏秦相宜今天还戴着上回从颜姝手里抢过来的堇青石花簪…… 怎么那人每次都有让人惦记的好东西呢?秦相宜对颜姝的好眼光深恶痛绝。她气不打一出来,看陆知燕就更有怨气。 而陆知燕,被秦相宜说了几句,又把矛头归结在颜姝身上。秦相宜怎么说她,她一应都忍着,除了因为秦相宜的身份,另有原因,秦相宜的兄长秦少珩,是奚元钧的好友。 陆知燕忍气吞声半晌,终于寻了个秦相宜心态平稳的机会,见缝插针地问:“相宜,今日你哥哥他们会不会去烟雨亭写诗笺呢?” 烟雨亭就在花神庙后山,向东一里地外。每年花朝节,那边都是赏景、举办诗会的雅地。年轻的姑娘和公子们会在烟雨亭聚集,写诗笺悬挂在曲廊边和树上,不著名,取笺接诗,以诗会友。有雅兴,又能与人结缘,广受欢迎。 这是与心仪之人接触的好机会,陆知燕今天用心妆扮,最期待的就是烟雨亭之行。 第8节 秦相宜欲求不满,正是没耐性的时候,还被盘问这种她不关心的事,语气就重了:“又是为了奚世子吧?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惦念不下,他有什么好的?别问我,我怎么知道,你去问我哥去。” 她发脾气拂袖而去,身后一行人顿时噤声。 等秦相宜走远了,一人怨怪陆知燕:“她惦记着那鞋正不痛快呢,你何故惹她?没眼力。” 陆知燕讨了个没趣,还没能得到关心的答案,手中的手帕被她绞成一团扭曲的形状。她把这些隐忍的怨气都归在了颜姝身上。 另一边,颜姝她们逛够了底下的庙会,买了些不占手的小物件,便进了庙里去,等着拜花神。 花神庙不同于其它寺庙那样或庄严或肃穆,修建得雅致宽敞,大殿内有回字型的殿堂,可容纳上百人。 有些夫人小姐觉得非得拜神相正面才好,所以得等上许久。颜姝坚信心诚则灵,牵着翁荣和郑云淑来到人员稀疏的角落,摆好三个蒲团,一齐跪拜。 耳边是翁荣“顺颂时宜、椿萱并茂”与她自己无关的淡泊心愿,颜姝莞尔一笑,双手合十,指尖轻抵额前灵台,也默念:“一切尽意,百事从欢。” 她所求,并没有明确地指向什么,要嫁高门,多高才算高?找个什么样的夫婿?其实这些颜姝都未曾想过具体的。她的心愿,是不委屈、不受迫,心之所向为“我”之所向。 此时的颜姝不曾预料,促成她定下目标的机缘巧合,很快就要来了。 拜过花神女夷后,可顺着另一方向的路,通过花神庙后庭,去斋堂和客堂,那里摆着花神庙自己做的花糕卖。 吃花糕也是花朝节重中之重的习俗,就像中秋节要吃团圆饼。花糕有各种形状、颜色与味道,花神庙做的花糕,还添加了前一年用花瓣制的蜜酱,是京中人每年都要吃的。花神庙卖花糕就只春季这一两个月,蜜酱用完了也就没有了。 郑云淑早和颜姝说过,内里是桂花酱的米糕是最美味的,每年都有人买多多的,没几天桂花酱用完了就没有了。所以拜完过后,颜姝的 报复 看陆知燕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便知道她对诗笺的珍视。颜姝径直走过去,趁她与人说话不注意,将她刚挂上的诗笺扯了下来。 一张长条形的诗笺有两面,这张笺子上正反两面都被写上了字,笔迹不同。一面是虬劲洒脱的行书,一面是工整的簪花小楷。 “碧苔破冰岁寒少,春来风暖枝头先。”她悠悠念出行书所写诗句,点评道,“勉强还行。”而后又翻到后面,准备把陆知燕写的也念出来。 第一句念罢,耳尖的陆知燕已经发现了。她扭头一看,颜姝两指随意夹着那脆弱的纸笺,面色嘲讽,陆知燕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想斥骂颜姝,但人太多她又做不到撕破脸。 陆知燕只得疾走几步,冲到颜姝面前阻止她:“还给我!” 颜姝错步一扭,又提高声音,继续念道:“梨杏洒下肩头雪,笑靥散去心上霜”念完后,她摇摇头,一脸嫌弃,“这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酸诗?” 一句话,瞬间激怒陆知燕。她红着脸狞着眼,冲上来抢夺诗笺,同时用力推了颜姝一掌。颜姝被推到廊柱上,撞了一下肩头。这是陆知燕好不容易抢来的机会,她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看到诗笺成功因为陆知燕的抢夺被撕毁,然后气得她红了眼睛,颜姝心满意足,不气反笑,继续报复陆知燕:“这种水平想以诗会友,陆姑娘还需多读几年书才是,不然怎么配得上前面这句呢?” 游廊中间发生这么激烈的斗争,顿时,两侧凉亭的男男女女都停下动作,望向颜陆二人,好奇地看起热闹。 她口中“勉强还行”前句诗文的主人,也侧目看了过来。 秦少珩看到奚元钧莫名其妙的不快脸色,憋着坏笑。他又看向主动招惹陆知燕的那名女子的曼妙背影,暗叹一声“侠女”,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哪个府上的,同时招惹两个人,性子真烈。 奚元钧就算了,她也没说什么不中听的。主要是这个陆知燕,是个麻烦人。性情乖张不说,还伙同他妹妹秦相宜一起招摇入市,是京中贵女里人人避让的存在。她竟然当众嘲笑陆知燕,真是有趣。 再看陆知燕,因为诗笺不仅被捏烂了,还裂成两半,她气得胸前起伏不止。看她瞪着颜姝的神情,和刚才花糕被扔的颜姝一样,都想把对方撕得粉碎。 颜姝不仅不怕,还继续刺激她:“我说得不对吗?‘梨杏洒下肩头雪,笑靥散去心上霜’确实俗气,平仄也不美。这是写给谁的?不会是你的心上人吧,他喜欢你吗?” 颜姝这样毫不客气地当众揭人短,陆知燕又气又羞,耳根红得滴血。她指着颜姝咬牙怒道:“你给我闭嘴!” 颜姝只是看着她笑。 她这副淡定抗衡的姿态,展露的却是要与她不死不休的坚决。阳光的照耀下,颜姝美丽的面庞剔透如玉。透过她,陆知燕看到另一侧亭子中望着她们的奚元钧,他眸中冷漠的厌弃令陆知燕崩溃。 果然不该在这里跟颜姝发生争执,奚元钧不喜欢吵吵闹闹的场合。 心一慌,陆知燕顿时六神无主,乱七八糟地把颜姝挑衅她的动机往她最害怕的方向揣测。陆知燕指着颜姝的手指发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配,你还是趁早歇了心思吧。”既然她不行,她也要把别人拉下水。 颜姝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为什么陆知燕会觉得她有什么心思呢?难道她并不觉得抢她的花糕又丢到地上的行为过分吗。 但陆知燕被惹怒后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就证明,这是她最在意的事。所以颜姝并没有否认,也没解释。 翁荣说陆知燕有宫里娘娘做靠山,颜姝仇也报了,应该点到即止。若把人逼太紧,惹出大事来就不好了。颜姝又看了陆知燕两眼,意味不明,随后走向好友们,结伴离开。留陆知燕一人难堪。 颜姝这以不变应万变的回应,让陆知燕一颗心揪成一团,根本没什么把握,心慌意乱。她又不想当着奚元钧的面丢人,只能捏着诗笺,狼狈离去。 围看这一场闹剧的人,男子那边都只是看个热闹,女子这边不同的情况可就多了。陆知燕人缘并不好,因此不喜欢她的人,看到她被颜姝气得崩溃,都大为痛快。 也有没什么所谓的人,觉得这两位姑娘都颇不矜持,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不体面。 与陆知燕熟识的秦相宜她们,看自己人被欺负了当然不快,但因此也看出来了,这颜姝并非软弱的人。陆知燕何曾在人前受过这样的委屈?常常都是她欺负别人,还都是让人吃亏受气又不算什么大事的做法。 心态各异的众人,又都有一致的想法,好奇这位胆量不小的姑娘是谁。先前因为绣鞋,颜姝她们已经成为不少姑娘眼中的熟脸,和陆知燕闹了不快后,好奇她的人就更好奇了。 认识翁荣的人,都知道翁家六姑娘内向矜持,能和她好到穿同样款式的鞋,颜姝这人应该不简单。 等颜姝她们换到烟雨亭后面的梨花林中歇息,有不少年轻的姑娘都聚了过来,一处说话闲聊。 颜姝给自己出了气后就好多了,一改心情和面貌,在翁荣和郑云淑的陪同下,首次踏足京城的贵女圈中交际。 才说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颜姝敏锐发觉,这些主动追过来与她结交相识的姑娘们,大概都是不喜欢陆知燕的人。因为她们在与她说话时,无论是夸她美貌,还是夸绣鞋精致,都有着明显的热情。 这就说明,颜姝已经获得了她们的好感。 竟没想到,误打误撞的,就这么打开了一条生路。 颜姝之前打定主意要找陆知燕发泄怒火时,还短暂想过后果。她知道自己有可能会被陆知燕和秦相宜她们利用身份和人脉排挤她。这对她很不利,但颜姝忍不下这口气。在活得困难与活得窝囊之间,她选择了前者。 却没想到,她找陆知燕的麻烦,在无形中讨好了这么多人。听翁荣介绍,其中不乏有勋贵之女。京中人际复杂是一方面,还有一层,是各位贵女背后的势力互相交错。 陆知燕的堂姐在宫里是嫔位,其他人家中也出了后妃的,天然就与她是对立面。 不过这只是小范围的情况,最主要的,还是陆知燕此人行事太不光彩,不讨人喜欢。 这意外之喜令颜姝很欣慰,她是个爱交朋友的人,别人对她有一分好感,她能回以十分。不过半个时辰,好些人都叫上了臻臻这个亲昵的乳名。 贵女们不但没有因为颜姝的商贾出身看轻她,在得知她并非官家小姐后,反倒更刮目相看。 真是大快人心,陆知燕在颜姝身上跌这么大一个跟头,对方还是她最瞧不起的商户之女。 众人熟了之后,说话越发荤素不忌。一位姓柳的姑娘再次提及陆知燕,问颜姝道:“臻臻,陆知燕她还以为你想跟她抢奚世子呢,你当时没说话,所以到底是与不是?” 这误会就大了,颜姝实话实说:“没有想过,只是为了气她假装的。” “你可真会气人呐。”柳姑娘笑到拊掌,但她很快语气又变得认真,提议说,“我看你这么聪明,又实在美丽,其实你可以试试。嫁谁不是嫁呢?能嫁顶好的,何必委以其次。” 另一位姑娘紧着接话:“奚世子有什么好的?眼高于顶,估计给他配天仙,都要遭他嫌。”这话获得不少人的认同。 这时候,颜姝才发现,这位国公府世子的声誉,在京里闺中姑娘们的嘴里,实在两极分化。要么把他捧到天上,比如翁荣的夸赞,陆知燕的痴心,还有和陆知燕一样心思的姑娘们之间的争夺。要么说他不好,视作洪水猛兽。 这就引发了颜姝的好奇。 这是她第一次在京中与人大范围地结交,不能把心思暴露得太快。所以她并未坦白自己想要高嫁的想法,而是顺着她们的话,自谦了一番,不解说:“可我一介平民,即便硬挤了进去,恐怕也只有做妾的份吧。不怕各位姐妹笑话,我还是想要明媒正娶,做个正妻的。” 第9节 她这话并不会冒犯到人,在场的姑娘都是有头有脸的,要是颜姝想入高门宁愿做妾,恐怕才会惹人诟病。 柳姑娘摆摆手,灵动的小表情带些神秘,又有安慰:“国公府已是鼎盛,何须强中再强?再说,以我对奚世子的了解,他绝不是那种唯利是图之辈。虽然他人有些没情味,人品却是刚正的。” 柳姑娘出自高门,另外还有个身份,是宫里三公主的伴读。所以她说的话可信度很高。并且耐人寻味。 仅仅这几句只言片语,似乎能让人揣摩出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来。柳姑娘说奚元钧并非唯利是图,说明他对身份高的人也不买账,莫非……三公主也心悦他? 颜姝品出味儿来,忽然就对这位国公府世子有了兴趣。 最主要的,是好奇于他的口碑,为何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别这么大。 决定 特地找过来认识颜姝的姑娘有六位,加上她们的随从,热热闹闹的一大群人在花林中漫步、闲聊。 颜姝性格大方,话不算太多但惹人发笑,没多久就跟大家混熟了。并且无形之中,她的位置逐渐到了人群中间,跟谁说话都方便。柳姑娘她们提及奚元钧后,姑娘们顺着这话题聊开,给颜姝听了不少京中的逸情故事。 其中不乏与奚元钧有关的。 颜姝早就意识到,这些能找过来认识她的姑娘,也都对国公府世子无意。方才在烟雨亭中,陆知燕怀疑颜姝针对她是因为有别的原因,旁边围观的人也都听到了,如果也和陆知燕有同样的心思,估计不会想和她亲近。 大家都没那种想法,聊起来就没有了顾忌。话越聊越多,颜姝的疑问便得到了答案。 这位出身高贵的国公府世子,原来是个既不吃软也不吃硬的冷石头。无论是温柔小意的倾慕,还是热烈大方的明示,他全都来者皆拒。一个能打动他的都没有。 这好在是庆朝开化,人人自由。要是放在守旧克制的前朝,恐怕有心思的姑娘们什么都做不了,媚眼抛给瞎子看。 除了女子有意主动之外,姑娘们说,也从没见过奚世子多看过谁。他的心思更多都是在读书习武和玩乐上,喜欢跑马、打马球、射猎。和一群出自武官家的公子走得近。 颜姝纳闷着问:“那他何必去烟雨亭写诗笺,这不是浪费人家心思么?” 烟雨亭那样的布构,显然是为了撮合年轻男女相知的。是凌驾在盲婚哑嫁上的人情味。对于向往真情的女子和男子,那是她们能寻觅到知己的好机会。 没人具体地回答颜姝的问题,大家也都费解。最终还是颜姝点评:“大概他就是喜欢写诗,喜欢显摆他写的字吧。” 从没听过谁这么不留情面贬低奚世子的,姑娘们又被颜姝精准的调侃给逗乐了。不过,再一想,似乎颜姝说得也没错。 远处,被秦少珩骗着写了句诗,又强行帮他挂出去的奚元钧,后背有一瞬凉意。 在这之前,秦少珩他们还没止住笑谈。今天收获颇丰,不仅成功坑了奚元钧一次,还引发两位姑娘大战。始作俑者秦少珩被奚元钧拍了一巴掌,内脏受震,但还是顶着奚元钧的怒火幸灾乐祸。 他们这群人,都不是那等招猫逗狗无所事事的纨绔,志趣正经,取乐的方式也就简单。平日赛个马、斗个武什么的,闲暇时候就以互相坑害为乐。尤其是奚元钧,因为他最无趣,刀枪不入的,所以谁能坑到他,比猎一只老虎还要稀奇。 这些京中贵公子之间还有一项不成文的规矩,谁有收获,其他沾光看热闹的人都要给二十两银子。 秦少珩这一招,赚得钱袋子都要放不下了。 他拍了拍鼓囊囊的钱袋,心满意足丢给小厮,想起那厉害的陌生姑娘,赞了句:“不知那姑娘是哪个府上的,有点意思。” 有人接话说:“跟翁家人认识,谁去问问翁三就知道了。” “问翁三那个闷子?还不如问少珩的妹子,我在庙会上看到她们说话了。” 秦少珩看一眼奚元钧,应声道:“行,待会儿问问她。京城怎么还有我秦少珩不认识的绝色?这可不行。” 奚元钧一无所动,不想搭理他。秦少珩笑了笑,心想他这好友果真是块石头。温柔的不喜欢,热情的不喜欢,怎么有趣的也不喜欢? 此时他心目中有趣的颜姝,正在被各位新认识的姑娘打听喜好。 “喜欢什么样的?清秀斯文的,还是威武霸气的?” “是喜欢有才情的,还是会武擅骑射的?” 没有长辈在的场合,这个年纪的姑娘们最爱说这些,更何况今天是花朝节,聊这些话题也应景。颜姝能说会道,惹得其她人都想与她说些轻松取乐的话题。 要问颜姝的理想夫婿,她似乎给不出具体答案,不过此时,颜姝生出一个怪异的念头。 听大家说奚世子难以讨好,是个难啃的硬石头,她忽然有了兴趣。颜姝平日闲暇时,读书、绣花、学琴、画首饰样子,心情最好的时刻,就是面对难题有所成就之时。 她喜欢征服难题,迎难而上。 前有柳姑娘劝她嫁人要嫁顶好的,这就撬开了一道缝隙,然后再听闻奚元钧油盐不进,无心儿女之情,又激发了颜姝的好胜心。 她暗暗想,真有那么难吗?她也要试一试。柳姑娘说得对,嫁谁不是嫁呢?如果能嫁入国公府,飞上最高枝头,颜姝想要的荣华富贵,一应都到了顶。海阔天高,都将任她施展。 这么想着,颜姝坦诚地给了诸位好奇她的姑娘答复:“喜欢对男女之情无意的。” 她这话,让众人都愣住了。她们看向颜姝,发觉到她抿唇浅笑神情狡黠,既不像随口胡说的,也不像卖弄玩笑寻人开心的。还是柳姑娘率先猜到她的意思,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你要试试打动奚世子吗?” 颜姝点头。 如石坠湖中,人群登时沸起涟漪,一群人笑闹开来,都纷纷支持颜姝。无论她成或败,谁不想见识一下颜姝的手段,和奚元钧的应对呢? 柳姑娘惊喜于颜姝的爽快和直率,对她更有好感:“你呀你呀,可真够大胆的。” 其实之前她撺掇颜姝入国公府,八成都是玩笑话。她在宫中伴读,受了不少三公主的压迫,知道三公主看上奚元钧,暗暗不想三公主如意。所以无论是谁笼络住奚元钧的心都好,她都觉得舒坦。 再加上不喜欢陆知燕,见到一个跟陆知燕作对的人,柳姑娘就想亲近。她半玩笑半试探的话,竟被颜姝当了真,这让柳姑娘对颜姝最大的感觉,就是觉得她大胆。敢听敢想敢承认,是个痛快人。 若换作是她,恐怕还会怀疑对方安的是什么心思,把人一个劲往高处架。这下,颜姝接过了这个大难题,她既意外又惊喜。甚至觉得,别人办不到的,这下可能真要给颜姝办到了,她确实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这群姑娘们之间的对话,要是给外人听到,恐怕要说三道四的。不单对男欢女爱侃侃而谈,还议论如何引得男子倾心。 原本姑娘们私底下也不会说到这种程度,可能今天有颜姝和陆知燕的斗争开头,又有颜姝不着调的说话作引子,闲聊的氛围便一路不受控制地脱了缰,越发放开。 待来花林踏青的人多了,再没有能畅所欲言的好环境,几人才意犹未尽地终止了话题,彼此心照不宣对视着偷笑,唤着要去扑蝶。 扑蝶是花朝节惯例的玩乐活动,因为传说这一天的蝴蝶是花神的使者。蝴蝶有灵,各蕴其意,若花神女夷允你捕获蝴蝶,说明好事将近。至于是什么好事,说法全应对于所捕蝴蝶的花色上。 白色是容貌美丽、橙色是心想事成、黄色是身体康健、蓝色是佳偶天成。 水源旁的花丛是蝴蝶最多处,颜姝她们好几人结伴而行,想寻那人烟稀少的僻静处,人少了,蝴蝶才多。 因为路不宽敞,十几名女眷前后走着,中间间隔几步远。 颜姝和翁荣、郑云淑三人走在一起。 方才与颜姝说话的人太多,她们两都没怎么开口,大多时候听着其她人说话,仅有笑容。能主动找过来结实颜姝的,肯定也都不是内敛的人,起码比翁郑二人要更开朗。 这种人一多的场合,不擅长说话的就更沉寂了,声音小又插不进话题。 此时和前后拉开一段距离,确保人听不见了,郑云淑才压低声音问颜姝:“阿姝,你真的要……要追慕奚世子吗?” 翁荣倒是没怀疑颜姝是开玩笑,不过她也好奇颜姝是怎么想的。方才人太多,说的话题又花里胡哨,翁荣应付不来那样的场合。总觉得大家的言辞都有些夸张,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但她知道,颜姝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她是心里怎么想的就会怎么说。别人或许是胡说的,颜姝肯定不是。 “是啊,当然。”颜姝一口应下,发觉郑云淑面色为难,她又补一句解释,“不管是嫁给谁,我都要经历这个过程。除非有高门大户的公子愿意主动聘我为正妻。” 郑云淑绞紧袖口,废了好大的力才问出口:“可是,你不怕她们笑话你,拿你取乐吗?” 让郑云淑来看,刚才那些并不熟识的贵女们向颜姝提出来的话,说得好听是热情,不好听,就是轻浮。哪有人在还未了解完全的情况下,就撺掇商户人家的女儿去高攀国公府世子的?差距太悬殊了,郑云淑怕颜姝太天真,成为别人的笑柄和谈资。 但颜姝显然并不是因为相信了别人的话,才做此决定的。她有她的道理和准则。她握住郑云淑的手,郑重道:“云淑,何必要顾及他人的态度来桎梏自己?我只知道,人生要把握在自己手中,别人要笑话就笑话去吧。我要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郑云淑怔然。 扑蝶 原来颜姝并不是被别人说服意动,她是自己决定的。他人的话只是诱因,主因全在于她自己。 既然是这样的话,郑云淑之前为她担心所设想的状况就不必再想了。她喘一口气,点点头:“那便好。” 和颜姝交好了这么多天,郑云淑的心态在悄然之中已扭转了不少。这若是以前,听说颜姝立下大志向,她恐怕还会有想法,或是觉得颜姝妄想,或是自己心里不平衡。但今天,郑云淑一心想的,只有担心颜姝是不是被人哄骗了。 颜姝也察觉到郑云淑越来越贴心,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冲她眨眼:“待会儿争取捕一只蓝色的蝴蝶。” 涉及到自己的事,郑云淑还是不好意思,她别过眼,小声道:“你捉蓝色的才是。” 翁荣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暗暗点点头。果然,这才是她认识的颜姝,正视自己所求,从不委屈自己。 在翁荣心里,这样明媚的姑娘,配得上世间任何人。更何况,她也觉得奚世子算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她们俩若有了情意,翁荣乐见其成。只是可惜,她还想让颜姝做她嫂嫂呢。 姑娘们走了一阵,寻了一块地势平坦、干燥,花丛繁茂的好地方,一旁还有几棵抽了嫩芽的柳树。清晨水汽重,蝴蝶不出来,但越到中午,翩跹于花丛中的彩衣就越多。 为了扑蝶,人人都备了扇子。几位姑娘一手拈着扇子,一手提起裙摆,轻手轻脚步入花丛中,追寻蝴蝶的飞舞踪迹,或停驻或追逐。 扑蝶嬉戏,难免有欢笑声远扬。有蝴蝶出没的地方不多,听到这边有笑声,旁人也被吸引了过来。 不是冤家不聚头,远远的,秦相宜就看到玩得正兴起的一群人里有颜姝。她太显眼了,明明有好几个人,秦相宜第一眼就注意到她。 不过这会儿陆知燕不在。之前颜姝害她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奚元钧面前丢了颜面后,陆知燕气不过,独自跑了,这会儿她不在,她们其她人也不会有额外的动静。 主要是秦相宜没什么反应。 她们远远看着,有人正想问秦相宜,要不要把那群人赶走,占了便宜扑蝶的地方,身后忽传来一道懒散而醇厚的男声。 “相宜,傻站在这儿干嘛?” 几位贵女转身回看,又很快低下头,不经意地收拢着站姿。因为来人是秦少珩,秦相宜的兄长,武威侯嫡长孙。 秦少珩身长六尺(按宋代一尺31厘米算)有余,身形轻薄但健硕,他一过来,有的姑娘头顶才齐他胸口。他气势压顶,人又倜傥不羁,所以没几个人敢抬头去直视他。 秦少珩越过秦相宜的视线看出去,远远看到熟面孔,想起来便随口问一句:“今天和陆知燕不对付的那姑娘是谁家的,叫什么?” 秦相宜盯着他,眼神莫名:“怎么,你看中她了?” 这兄妹两个感情并不深厚,从小吵吵闹闹长大,一个强势,一个叛逆,现在都大了还偶尔斗嘴。因此,不说秦相宜不知道,就算她知道,也不会直白地告诉秦少珩,让他如愿。 秦少珩原本想否认,毕竟他只是因为奚元钧才好奇,但看他妹妹这一脸防备的样子,反骨也硬了,教育秦相宜说:“也该长大懂事了,别老是在外边欺负别人。” “我哪里欺负她了?”秦相宜不服气,下巴高抬,“你知不知道她还曾讹了我二百两银子,是她欺负我才对!” “还有这回事?”秦少珩忍俊不禁,忽地一笑,但还是没忘折腾他这跋扈的妹妹,“那你更该学聪明点,别整日和蠢人混在一起,把自己脑子都害笨了。” 他口中的蠢人自然是指陆知燕的。以秦少珩的身份,根本不用顾忌陆知燕那点微薄浅淡的背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说完,还没等秦相宜发作,兀自转身走了。 秦相宜气得捏拳,咬牙切齿骂“混蛋”。 有秦少珩这一打岔,秦相宜能放过颜姝才怪了。没有颜姝,她不至于怄一肚子来自亲哥的气。 再说走远去寻朋友的秦少珩,不知想到什么,他又停下来,扭头望向湖边扑蝶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眼角眉梢现出淡淡带有玩味的笑意。 原本都只是随口一问,可秦相宜说讹银子的事,又让人生出更多好奇心来。秦少珩想,大不了待会儿若碰到翁家老三,让他问他妹妹去。有趣的事,怎么能少得了他秦少珩知道呢? 此时的颜姝刚刚捕获她的第一只蝴蝶,雀跃不已。众人都凑到她身边看,原都以为颜姝捕到的应该是蓝色蝴蝶,结果竟是橙色的。 把蝴蝶交给桑荷捧着,颜姝有少许的失神。她之前明明看中的是一只蓝色的蝴蝶,想要求个好兆头,怎么一转眼,蓝色的飞走了,扇子扑到了另一只。 第10节 橙色蝴蝶,意喻心想事成、诸事顺意。这与颜姝先前在花神庙所求,倒是对应上了。但她后来有了新的心思,准备将来引奚世子对她倾心。这时候,就需要蓝色的蝴蝶来作好兆头了。 但女夷好像在提点她似的,扑蓝蝶却捕中了别的。难道说,这意味着,颜姝想要的佳偶天成没有,但是可以心想事成? 她暗自分析一番,留了个记性在这回事上。不过不算要紧,比较起来,心想事成比情缘更重要。 颜姝没捕到蓝色蝴蝶,郑云淑倒是捕到了,她凑趣祝贺了她一声,郑云淑羞得丢下蝴蝶跑去远处。 花朝节的这一上午,因为人多热闹,时间显得极短,不过一人捕了一只蝶,就到了巳时。游玩两个多时辰,大家也都饿了。节日这天的午膳,可以留在花神庙吃斋饭,也能回到城中去。 花神庙的斋饭是有数的,能留在这里用饭的只有少数,多数人都得回到城内。正好下午还有在城内循环的神女游行,午时正差不多就开始了。 去城里酒楼订个视线高看得远的雅间,与家人好友一同宴饮,观看游行,也是美事一桩。 至此,聚在一起的这几位姑娘只能先暂时分开,与亲人汇合,再相约前往同一处酒楼汇聚,运气若好,说不定还能凑在一起用膳说笑。 颜姝和郑云淑一道,与其她人告别,前往自家马车停靠处等待。 山脚两边停着的马车,大半是京中非富即贵的人家。颜姝远视望去,其中有几列宽敞的四架车,车盖紫漆深重,奚家的车应当就在其中。 说是要接近奚世子,可颜姝暂时还没有头绪。之前在树林中与几位贵女有交谈过,但因为她们与奚元钧也不熟,并不了解他,所以她们说的那些,做香囊、做武靴,颜姝感觉都太寻常了。 她们都说奚世子难以被打动,既对温柔小意无感,也对泼辣热情无意,所以如何取得他的注意,必须要多想想,尽量不做无用功。 在颜姝看来,机会是有限的,如若前三次都没能有所收获,恐怕再接着制造事件,只会让人烦扰。陆知燕就是个反面例子。 一个对自己没兴趣的人,在他面前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感情是最强求不来的东西。陆知燕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暂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在男女之事上,颜姝看她也挺可怜的,一腔真情付诸流水。 胡思乱想了会儿,母亲和舅母她们回来,三哥也带着谢韫皓回来了,一家人分成两车,男丁骑马,回内城用午膳去。 酒楼是早就同翁荣约好的,正是当初颜姝看过的,那五层楼高的太丰楼。酒楼位置好,能同时看到三条大道的情况。今日花朝节,太丰楼生意兴隆雅间紧俏,不过有翁荣打包票能留出位置,起码颜姝她们一家是不愁进不去的。 等到了太丰楼,报上府名,伙计径直领着颜姝她们去了 打听 不说颜姝的名头有没有大到人尽皆知,就是今日上午,也没见翁家三公子出现过,可能不爱凑热闹,早与一群文人学士去林中踏青作诗去了。 涉及到翁荣的哥哥,颜姝没随意揣测,但她也很好奇,因此和翁荣商量:“能问问他是何缘由吗?” 翁荣说过,方才身边来了人不方便盘问,所以她先紧着过来告诉颜姝这件事,看她什么猜测,有无旧故。既然颜姝没有,那只能找三哥要缘由了。她点头道:“我待会儿问他。只是,我这三哥向来醉心学问,沉默寡言惯了,他竟问我‘你那豫州来的朋友,最近和秦家姑娘都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更奇怪了。 颜姝犹疑猜测:“翁三公子与秦家姑娘……” 翁荣断然否定:“不应当,我三哥最不喜跋扈泼辣的女子。” 越分析越是觉得离奇,翁荣回头望了望,轻拍颜姝的手腕:“你等着,待我问清楚了再来告诉你。”颜姝点头应,“应当是有缘由的,或许是帮别人问的。” 她倒不着急,就算翁三公子因为秦相宜来盘问,有翁荣在中间,翁家人不会为难她。 翁荣回了雅间,颜姝站在原地,望向翁家人所在之处沉思。她方才去向翁夫人问好时,也与翁家人草草见了一面,但因为不能失礼所以并未细看。她不记得翁霁面貌,只模糊留了个印象。 他身形颀长,气质清雅如琼枝玉树,人淡淡的。颜姝笼统见过翁家众人时,他也并未开口。 越是分析,颜姝越觉得,翁霁不应该是出于自身的原因问的。最大可能,是旁人见翁荣与她走得近,所以托了翁霁来问。从前听翁荣提起她这个文采斐然出类拔萃的哥哥,颜姝都下意识觉得自己与这种文曲星下凡的清贵郎君没什么关系。 正巧,她思考完毕,颜淙也来唤她回房去。颜姝便把这事先放下了,只等翁荣问出答案来告诉她就好。 京中这些远近闻名的大酒楼,各有各的特色。说楽锦楼是雅致珍稀,太丰楼便是大气奢靡。送上的这些菜,盛放在特制的餐盘上,占位宽阔,菜肴如画。将熊掌做成山水,鳜鱼做成腾蛟。 让人下筷都有种亵渎感。 饭到末尾,酒饱饭足时,窗外依稀传来乐声。围坐饭桌的人只需回头,便可透过矮窗看到从远处走来的花神游行队列。 据郑云淑介绍,为了确保全城都能观赏到游行,有六家乐坊被授予了扮花神的资格,六支花神游行队同一时间从不同方位出发。因此只要在皇城主道上,时间到了都能看到游行。 颜姝站起来离座,来到窗边看得仔细。 十二花神各有各的美,从头饰到服侍都特别制作,与对应的花相关,这是平时见不到的特殊妆扮。寻常人若扮成这样是会怪异的,因此只有花朝节能看到。 花朝节这天,颜姝从小就最期盼看花神游街,欣赏自然、风俗与文艺融洽结合。 郑云淑来到她身边,也静静欣赏。她侧头看向颜姝时,看到她的专注,以及沉浸的眼神流露的陶醉与着迷,感受到了颜姝对于“美”的热爱。 再联想她要嫁入高门的志向,郑云淑越来越能懂,颜姝所求,并非寻常人以为的荣华富贵,她是在追求能够极尽所能享受世间美好事务的权力。 这世上精工巧艺尽奢尽美之物,除了送进宫里的御供,余下的,按照权贵阶梯,一级一级,皆为上层垄获。颜家如此富贵,已是凤毛麟角,但仅有钱两也不足。 底蕴深厚的世家勋贵所积攒的御赐尊品,或是前朝传下的历史悠远的瑰宝,远非钱能买到的。若能观赏、能触摸,对于颜姝这样衷爱世间之美的人来说,在人间活一遭,也不虚此行。 待游行车队驶到太丰楼前,翁荣带着丫鬟来了颜姝她们这间厢房一起看。 此时,太丰楼下街道两边已经挤满了人。从下面向上望,也能看到酒楼外层的露台上空无一隙,里外里两三层人。只有雅间的窗边是宽松的。贵人们安静看着下方,间或耳语两句。 多亏了翁荣,颜姝她们一家子才能在视野大好处欣赏游行。见翁荣过来,颜夫人和郑氏都对她格外客气。 翁荣来找颜姝,是来和她一起看游行说话的,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先前两人说的那事。 三位姑娘站在一起,颜姝被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两位夫人看到三个小辈亲密相处的背影,都是一脸欣慰。并未注意她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翁荣和颜郑两家人娴静地打完招呼,待转过身面朝大街,神情霎时变得丰富,她压低声音,口吻急促:“臻臻,是奚世子!是奚世子让我三哥问的。” 奚元钧? 的意愿,就没有延伸出后续。 下午,众人在酒楼吃茶闲聊度过,到了夜里,又有热闹夜市、放花灯等活动,休息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城中百姓恢复元气,赶赴夜晚的繁华。 夜市与早市多有区别。早市卖菜卖肉、吃喝玩较多,夜市除了有各色夜宵铺子,更有勾栏表演、戏班子卖艺,唱戏、木偶、皮影、杂耍等视觉盛宴。 在放花灯的河边,还有各式纸灯、花灯铺子,灯火辉映,金澄连绵。 因此夜里比白天还要更加热闹。 颜姝她们几个又与长辈们分开,几个年轻爱动的姑娘自己玩自己的,这里看看,那里凑一凑,只恨眼睛都不够用了。 巧的是,三人因为要看皮影,从人多的大道换到小巷,抄近路穿行,穿过窄道后,来到有一大片空地的景阳门前,意外看到这里围了一片地出来,弄成了蹴鞠场。 正在场中激烈竞技的,赫然是以奚元钧为首的贵公子们。 三人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因为场地有限,这夜里蹴鞠与平时的蹴鞠微有区别,平时只能用脚踢,但是这夜鞠,既是没有球门的“白打”,也是可以用身体各部位碰鞠球的“花弄”。 观赏性比正经的蹴鞠升了好几个台阶不止。 公子哥们传球投入,周围看热闹的围得水泄不通。寻常没有练过的人玩“花弄”毫无章法,连玩杂耍的猴儿都不如。但这群日日习武骑射,身法过硬的贵公子,能玩出许多让人眼前一亮的花样来。 皮影戏常常能看见,高门子弟免费的鞠球表演却千载难逢。更何况还有奚元钧在场。颜姝她们几个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有人离开后留下来的空隙,一点一点挪到前面,就听见有人高喊一句。 “元钧,你行不行啊!” 激将 朗声大笑激将奚元钧的人,正是武威侯府世孙秦少珩。 球场中,此时有五位公子在争夺鞠球,上一个耍球的人就是秦少珩。颜姝她们挤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把鞠球踢得高高的,腾飞半空中,然后在球落下时,来了一招“滚弄”,身体微微前倾下沉,胳膊向后展开,令鞠球从右手手腕横跨肩和背,再滚到左手腕,落下,旋即踢出。 刚那一声叫喊,正是他在把球传给奚元钧时喊出来的。 秦少珩利落流畅的一招“滚弄”赢得满场喝彩,颜姝她们也被感染跟着呼了一声“好!”。 这样花哨又惊艳的蹴鞠玩法,颜姝之前还没见过谁耍得这样好的。秦少珩不愧是武将世家之后,身高腿长,矫健又有力。鞠球在他手里仿佛活了一般听话。 再看奚元钧。他们两人身高相差不大,秦少珩更魁梧强壮,奚元钧则高挑昂藏,长身鹤立。接球时抬腿提出,衣摆飞扬,劲风横扫。又是一幕奇景。 直到此时,颜姝才看清这位国公府世子的面容。 在此之前,她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也听翁荣说过他肤白。此刻,看到本尊蹴鞠时身形矫健的豹姿,一晃而过的脸因为立体冷硬又面无笑容,显得有几分疏离感。 这确实是一位龙章凤姿的谪仙人物,不怪陆知燕那样上心。 也不知道他平时就这样郑重,还是因为秦少珩质疑过后才这样。接球过后的奚元钧既专注又认真,秦少珩玩了一招滚球,他更厉害,踢球之后以膝盖接住,使鞠球轮流被膝盖、鞋底、脚踝抛起,再循环,鞠球和他同时旋转转圈,高难度的动作在他的掌控下却行云流水,一步一动。 一旁围观的人都紧张到屏息,生怕鞠球没接住滚落,但奚元钧镇定依旧,并且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完成四圈后,他一脚将球再次踢出,传给别人。 秦少珩双手垮腰,笑道:“奚元钧啊奚元钧,不刺激你一下,这招什么时候才肯露给我们看?” 第12节 颜姝之前观察到,马车外面没有空停的座驾马匹,证明翁霁也是坐在车里的。颜姝和翁荣上车后,翁霁撩着袍角跨步进来,在一侧坐下,拿起矮几上放的书卷,自顾自地看。 翁荣小声为颜姝解释:“快要春闱了,正在准备会试呢。” 颜姝点点头表示了解,并未作声。 庆朝春闱会试一般在三月中,翁家三公子此前已在京府乡试中高中解元,若他会试出头,再殿试得名,恐怕会成为翁家下一代的高官家主。 颜姝还从未见过读书做学问这么厉害的人,比她舅舅的功名都要高许多。因此她忍不住好奇,多看了两眼。 翁霁眉目如画,一身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如果颜姝不认识他,恐怕会生出敬慕之心,视他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但是知道翁霁整日沉浸书香,连见过一面看过一眼的人都不记得,颜姝就了解了,用书呆子三个字形容这种人是没错的。 逗乐 考虑到翁霁在看书备试,颜姝本打算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尽量不扰他。可翁荣却时不时地与她说话,告诉她关于桃花宴的事,以及明和长公主的性情喜好。 颜姝一边回应她,一边顾及翁霁的状态。她对读书人向来是有点敬意在的,怕扰了人的正事。 翁荣注意到颜姝的小心翼翼,摆摆手说:“没事的,我三哥看书时,耳朵是听不见旁人说话的,我们不要太大声就好。”颜姝挑眉惊讶,“能如此沉浸?” 翁荣点点头,不想颜姝不好意思说话,拉着她让两人又坐近了些。 既然她这么说了,颜姝便放心了,忘记了顾及翁霁这件事,与翁荣说笑。听她说明和长公主喜欢看美人,所以最是欢迎年轻漂亮的姑娘去赴她的宴,每年桃花宴,她还会准备三盆精心培育的桃花小株,赠与她青睐的来客。 京中的姑娘,都以获得长公主送的桃花树为荣,带回家中悉心栽培,还会当作自己的嫁妆,移栽夫家府上,一直陪伴。 翁荣说,秦相宜就得过几次桃花树,要是哪年没得,好一阵都不会好。还会和得了长公主相赠的人,后续因为这事或那事闹不快。次数多了,外人就能看出来,她不是因为当时的小事,而是在记仇呢。 颜姝听后,笑说:“那,想要桃花树的姑娘们,今天应当会盛装打扮吧?” 翁荣点头:“是的,争奇斗艳呢。” 这样的话,颜姝就更安心了。其她人斗美争夺桃花树,她这样打扮就必定不会显眼。不仅安全,还不会有可能夺得长公主赐花,也就不会得罪那些有心争夺的贵女们。 翁荣看颜姝一脸安心,忍不住说:“你别高兴太早了,就算你今天刻意藏拙,也比很多人精心打扮都美。” 颜姝愣了愣,抬手将结鬟旁戴的金花顶簪取下来:“不行不行,长公主送的那不是桃花树,是追杀令。” 她这话说得,翁荣噗哧一声笑出来,就连翁霁都收回看书的视线,侧头朝她看了过来。 翁荣起先还忍着,两边肩膀直发抖,随后忍不住了,笑声一点一点漏出来。她看翁霁没再看书,才不忍了,破功哈哈大笑。 颜姝见她破坏了安静,翁霁看向她的眼神干净得让人心虚。她讪讪将簪子又按回发间,轻咳两声,拍了拍翁荣。翁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每和颜姝在一块儿,她都笑得停不下来。见颜姝不好意思了,她才忍了忍,停下。 “三哥。”翁荣清嗓后唤他,“我们是不是吵着你了?”她怎么看翁霁好像也在笑呢? 翁霁摇了摇头:“不会。”说罢,又继续看书。 这之后,颜姝就不好再乱说话了。要是一般人,她都无谓的。偏偏翁霁是个读书人,她有分寸不能耽误人家正事。 两人又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尽管马车从观明门驶到桃花涧走了一个时辰,因为有话说,其实感觉不到有这么的久。 桃花涧所在的这一大片地界,三四个山头,都是皇帝划给他皇姐建别苑的。明和长公主在这里不仅建了别苑,还种了漫山遍野的桃花树。多年以来积累,桃林占地越来越广。 远远地看着,大片大片粉翠绵延,如梦似幻。尤其中间一片,被纯粹的粉云覆盖,仿若仙境。 除了长公主的桃花涧,颜姝还从未在什么地方见过面积如此广阔的桃花林。太美了,甚至说是震撼。 她和翁荣,从能远远看到桃花涧所在开始,一直贴在窗边观赏,直到马车停在山脚下的别苑入口。 翁荣年年都会看到桃花盛开的场景,但年年依旧欣赏得如痴如醉。 颜姝走下马车时,忍不住感慨:“难怪长公主要广邀宾客来观赏桃花,有这样美的别苑,我都恨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见一见。” 翁荣很给面子地回应她:“你以后也会有的。”说罢,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眼神。 拥有如此广阔的桃林,这别苑的周围便不像寻常别苑那样有外墙围着四四方方的。进入别苑的标志,是山下的一道石碑。石碑旁有长公主的私卫守着,验帖放行。 源源不断有马车停在山脚边,通过石碑,步入别苑的范围。颜姝从远处到走近,眺望了一段时间,果真发觉正如翁荣所说,前来赴宴的女眷,凡是年轻一些的,都是精心妆扮过的。 来到别苑中心,能看到院墙和护林的位置时,人流逐步汇集,颜姝站在人群之中,草草一看,并不起眼。 但若有人专注观察,就像秦相宜这样,因为早到了,在树下石墩喝茶休息,盯着一波又一波进入别苑的人,仔仔细细地看,便能透过表现看到本质。 秦相宜已经见过好些盛装的姑娘,有人穿曳地广袖、有人头戴象牙镂空花冠、有人画着桃花靥面妆,一个比一个华丽。 然而,想着要低调所以打扮简单的颜姝,反倒是一棵白菜出现在一丛花田里,还是被秦相宜给发现了。 她捏紧手中茶杯,愤愤地想,为什么颜姝打扮寻常又普通,还是这么美丽? 有些盛装出席的人若距离她太近了,和她这样清水出芙蓉的绝色凑得太近,会被比较出一种怪异的累赘感,倒还不如不要打扮得这么隆重。 在秦相宜看颜姝的时候,颜姝也注意到了她。 并非颜姝刻意观察,是秦相宜明艳万端,很难不注意到她。她今日穿的也是襦裙,但是自胸襦到脚边,布料从鹅黄渐变至暗色锦红,裙装下坠处延伸一片牡丹花绣样,掺了金线做花蕊和细细的纹路,富贵又大气。 她梳的是高高的双蟠髻,戴了嵌红宝石的宝蝶赶花大金簪四支,简洁中却又极富气势,甚至能以国色天香来形容。 明明是超出这年龄该有的妆扮,但她本人明艳的长相却硬生生撑住了,并且还让繁复的金簪和裙装成为了她的陪衬。往那一坐,似乎是宫里的娘娘出宫来赏花的。 路过秦相宜的时候,颜姝不自主地点了点头,认可了她今日的美貌无人可及。 但远远的不能说话,秦相宜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立即警觉,还问身边的人:“她什么意思?” 看到颜姝,脸色立即黑了的陆知燕愤愤说:“她还能是什么意思,觉得你打扮得太夸张了吧。” 谁料,秦相宜扭头盯了她一眼,面色带疑。而后似乎是忍了忍,才气愤地拍了石桌一掌。 陆知燕忙哄她:“相宜,别生气,今天你必定艳压全场。” 秦相宜默不作声没说话,她在想,如果是陆知燕说的那样,那颜姝应该是摇头,而不是点头吧?她明白这个道理,不过犯不上为了一个有过节的人和自己人争执。 这段小小的插曲如过眼云烟,颜姝没往心里去。她和翁荣要去找郑云淑汇合。 看到郑云淑的时候,她身边已经有了几位姑娘。起先在远处时,颜姝还以为是郑云淑的其她好友。但一走近,听到有人说“你怎么还是这么寒酸,这首饰都晦色了吧”。 这明摆着就是找茬了,颜姝家中是开银楼首饰铺子的,她可没发现郑云淑的首饰有什么问题。郑云淑虽然是不受宠的庶女,可到底家里父亲官位不低,她的东西是能维持体面的。 知道对方没安好心,颜姝自然要帮着郑云淑。她走近几步便扬声说:“你这品蓝的兰花锦都已经是三年前的旧布了,还拿来做衣裳?我做被面都不会用这种货色,锦缎放久了就发硬,也不嫌硌肌肤吗?” 郑云淑听声辨人,回头看来,满眼感激。 那三名不知道是哪家的刻薄姑娘,眼风大扫打量颜姝,又看到后面跟来的翁家兄妹,阴阳怪气的气势弱了许多。不过为了面子,仍是抓着郑云淑讥讽:“可以啊,伏低做小的,终于找到靠山了。” 郑云淑默不作声,千不该万不该,她不应该在她们嘲讽她上次花朝节出名的时候,抵抗了一句。结果受了排挤,还被颜姝看到。 哪料,颜姝突然拉了她一把,将她牵到身边:“什么靠山,你哪儿来的靠山?怎么都不告诉我,咱们还是好姐妹吗?”又问翁荣,“你偷偷做她靠山了?” 翁荣也陪颜姝演:“说什么呢,听不懂。”她虽然和郑云淑关系没那么好,但郑云淑被欺负了,能帮一把必是要帮一把的。颜姝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 颜姝这一连串的咋咋呼呼,是为了给那三个不安好心的人证明,郑云淑是她的好友,不需要伏低做小。 演够了就行了,不需要得到对方的点评,她们几个自带了恶意,是不可能说什么好话的。说罢之后,颜姝牵着郑云淑就走了,一个眼神都没给那些人。 郑云淑鼻头一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是她长这么大,生平 藏拙 颜姝牵着郑云淑,几人离开凉亭。大家跟着颜姝的步伐,走到一笆木香花旁。 木香还未到花期,此时只是一片绿油油的叶海。着合欢粉的颜姝站在前面,让这一片没有花的绿叶,好似迎来它们的美丽的花期。木香花是白色的小朵,颜姝有白色的斗篷,因此她恰好和叶海遥相呼应。 不过此时,几个人都没心思想这些不相干的事。颜姝看见郑云淑受委屈,即使两人交情并不深厚,她也会心疼。 颜姝最看不惯无辜的小姑娘被欺负,她不得不问清楚:“云淑吗,那些人都是谁?你们有什么过节吗?” 因为有翁荣,还有外男在,郑云淑并没有一五一十地讲清楚,只说了大概:“是因为上面的姐姐看不惯我,她们和她相熟。” 郑家子女众多,又不是一个娘生的,能做到像郑氏那样公允的嫡姐是极少数。 来参加这样的宴席,一般都是已婚的妇人们聚在一起往来交谈,未出阁的姑娘们自己玩自己的,郑氏与其她官夫人结交去了,郑云淑没寻到好友落了单,就给人抓到了机会欺负。 颜姝叹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往后有我们呢。”郑云淑乖巧地点头。 见事告一段落,翁霁这才开口告辞:“阿荣,你们自便,我去寻诗社。”他说完一句后,停顿片刻,又不太适应地补充一句,“若需要我,差人来寻即可。” 本来翁荣还只是点头,听到这一句,狐疑地扭头来看她三哥哥。不过翁霁说完就走了,她没来得及发表疑问。所以翁荣的话变成了自言自语:“我三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 翁霁会这么说,肯定是因为刚才郑云淑受了欺负,颜姝帮她出头,衍生出关于“靠山”的争吵。欺负郑云淑的几个人有所收敛,看的是翁家兄妹的面子。 翁霁话中所指的“需要”,意思就是若有人找麻烦,可以唤他来帮忙。 颜姝扭头对郑云淑说:“看到没,翁家解元郎都说要帮我们。”郑云淑终于有了笑容,“多亏阿姝的面子大。” 这事告一段落,三人这才一齐前往别苑内,目前还在外围庭院呢。 颜姝和郑云淑都是托关系捎带来的,不够资格去长公主面前露脸。颜姝问翁荣要不要去给长公主请安,翁荣点头说:“要去的,你们跟我一起,咱们在下首行个礼就能离开了,能留在长公主身边的都是有身份的夫人小姐。” 颜姝没想到,她们只是蹭上来的小人物,竟也能去一瞻长公主尊容。她问郑云淑以前见过公主没,郑云淑摇头。颜姝问:“以前没人带你去吗?” 郑云淑羞愧低头:“是我不敢去……” 郑云淑胆小又心思多,因为胆怯不敢去长公主面前露脸,确实符合她的性格。颜姝宽慰她:“无需多想,长公主只是爱看些鲜妍面孔,人这么多,谁也记不住谁,不会有什么的。” 颜姝就认一个理,长公主要是不想见人,谁也去不到她跟前添堵。既然长公主都允人去她面前请安了,那肯定是愿意看她们的。那何不抓紧这好机会,去贵人跟前露脸呢? 即使什么也没有,也能见见世面。那可是长公主,自幼生长于皇权中心的大人物。 三人带着丫鬟,穿过别苑的各色花道、穿廊,往别苑中屋舍逐渐宽阔集中的中心主院走去。 这别苑是用来赏景、避暑所用,所以并未修建过多住宅。更多的是赏景的座轩,举办宴会的花厅,看戏的戏台之类用作休闲的建筑。比起正经住宅更富艺术的砖石构建,与景色怡然相配,可以说处处都成景。 颜姝一路走一路仔细欣赏,感慨不虚此行。尤其是今日争妍斗艳的年轻姑娘们三三两两立于栏杆旁、花草间,随意一隅都能绘入画中,成为一幅秀美的仕女图。 待走到主花厅前,有不少夫人、姑娘安静等候在庭院中和廊庑上,还有她们的丫鬟婆子,也都远远地候着。当然,也有一些前来给长公主请安的男丁。不过比起女眷的数量,男子少之又少。大概长公主只喜欢看女孩,所以公子们都不大过来凑热闹。 源源不断有人进入正厅中,又源源不断有人半退着走出来。 颜姝她们后来者垫后等着,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前面已经少了几排的人。颜姝估摸着,每次进入的人都只是说了几句话后就退出来了。偶尔有时间长一些的,也有进去了就留下的。 她想起翁荣之前说,明和长公主会给她认为今日最美的三名女子赠送桃花的事,因为怕前后的人听见,她与翁荣凑近,小声咬耳朵:“阿荣,那赠桃花的事,是什么时候?” 翁荣亦压低声音答:“不是现在,是宴席过罢。” 颜姝点点头,前后望了望。她心想,今日姑娘这么多,美丽的面孔比比皆是,对于喜爱欣赏美人的明和长公主来说,真是一场盛宴。 第13节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前面的人终于所剩无几了。颜姝松开斗篷,交由丫鬟拿着,又整理了衣衫和发型。三人互相确认无误,没过多久,厅中有人退出后,就听有一道慈和的女声宣:“下一位客人请进。” 前面都是三三两两一起进去的,颜姝她们三个也并排踏入正殿中。翁荣在中间,颜姝和郑云淑一左一右。 三人齐齐行礼,盈盈一拜:“拜长公主安。” 上守另有一道老嬷嬷的声音:“起——” 虽说是以为能瞻仰长公主尊貌,但实则行礼后眼睛是不能乱看的,更何况长公主所坐主位还有三级宽阶。颜姝站直身体后,眼睛微垂看向地面,只能看到长公主的裙摆。 好华丽的浮光鹤纹织锦,低调的柏灰蓝也能做到千光千色,颜姝还没见过这种如此巧妙的织锦工艺。 这时,又闻一道柔慢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声音:“本宫还是爱看小姑娘穿鲜亮又轻快的红色。” 上首为主的人发了话,底下一片迎合声。 今天翁荣穿的还是浅浅的翠竹色,郑云淑身着浅浅的蜜黄褙子,长公主口中所赞“鲜亮又轻快的红色”指的是颜姝。 然而,今天穿红色系的姑娘这么多,也没见之前长公主个个都夸的。众人视线齐聚颜姝的面容,了然,自然是因为人美,才把那合欢粉的象牙绸也衬得极美。 象牙绸之所以叫象牙绸,是因为其料子像打磨过的象牙,有微弱的润亮感,光泽莹莹。因此越是肤白,穿着越好看。对穿衣的人要求极高,不光挑肤色,也挑气质。 能把这料子穿好看的人可不多。 被长公主夸了,颜姝低头道谢:“谢殿下。”她并不准备在这里出名,所以没有长篇大论地耍机灵。这里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还是安分一点稳妥。 而后,三人就被嬷嬷请出去了,换下一批人接着请安。 走远之后,翁荣小小得意一笑:“你看,我说吧,低调也没用。” 郑云淑还在为面见了长公主而激动,脸色微红。她问颜姝:“阿姝,你平时能说会道的,刚才怎么不表现一下?” 颜姝看她此时心绪起伏颇大,估计因为太激动,想法都不清晰了。她提醒她:“表现是为了让人看到,引起大家的注意,获得机会。但是,我已经有了目标,就不需要节外生枝了。” 这下,郑云淑和翁荣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距离晌午的宴会还早,三人沿着花道逛园子,等身边没有旁人,颜姝这才拉着两位姐妹,向她们坦白她为今天准备多日的计策。 因为之前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为了随机应变,颜姝准备了三个不同的主意。她一一道来,翁荣和郑云淑越听越惊讶。 正因为聊得太投入,往哪边走都成了顺其自然,不知不觉,三人走到一片草地,被人喝住。 “站住!没看到这边在打锤丸?” 好熟悉的声音,怎么这么巧?颜姝一抬头,又看到秦相宜她们。五六个贵女面色不善地盯着她们,不掩怒气。 这回不妙,不是对方主动挑衅,而是颜姝她们没注意这一片是用来打锤丸的,已经走入了地窝的范围里,打搅了正在玩乐的人。 几人退出去,不想多纠缠,熟料,握着球杖坐在石墩上的秦相宜站起身,娇喝道:“不道歉就想走?” 颜姝心里还惦记着重要的事呢,便回头浅浅服了个软:“抱歉,没注意打搅了你们。”谁知秦相宜不依不饶,“听闻你得到了殿下的夸赞?”语气带酸。 这位秦姑娘的消息真够快的,颜姝了然,她并不是介意被她们打扰,而是介意刚才长公主夸她的话。秦相宜之所以在意,归根结底计较的还不是那一株桃花树么? 颜姝朝她笑笑,真诚地保证:“秦姑娘,你放心好了,今天我绝不会抢属于你的东西。”说罢,带头便走。 她有自己的事要忙,哪儿有空哄胡思乱想的小姑娘。 落水 颜姝那句话说得斩钉截铁,让秦相宜无话可说,只能看着人远去的背影干瞪眼。 她正在盘算刚才听人说颜姝被夸这回事,她突然自己撞上来。秦相宜心绪起伏,便借题发挥了。她以为颜姝会呛她两句,像之前她对付陆知燕那样。谁知道她让道歉就道歉,难道是怕了她? 秦相宜生疑,又觉得不是滋味。颜姝已经越走越远了,即使远远的,她的背影在人群中仍然出众。秦相宜不懂她为什么说得那样断然和笃定,难道,她真的会做什么来躲避最终长公主当众评判吗? 颜姝确实要做点什么,不过却不是为了维护秦相宜想要的奖赏。她要做的事,若成了,后面也不用赴宴了。 翁荣和郑云淑听说了颜姝完整的计划,都既惊讶又隐隐感觉到兴奋。对她们两个这样规矩安分的姑娘来说,断然做不出这样大胆的事。但这人是颜姝,又觉得正常,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更何况,要说起来,京中比颜姝的计划过火的事还多着呢,如今不再是那古板守旧之时,若不然,在这样的场合,恐怕她们连外男都见不着。 商议妥当后,三人和她们各自的贴身丫鬟,去寻着男子扎堆所在处。 今日桃花宴来人众多,但桃花林极大,足够宾客在各式游玩赏景处聚众游戏。她们寻到奚元钧等人时,发现他们一群公子在山涧下游,树梢上布着靶子,玩蒙眼射箭。 看到人都在这里,颜姝她们对视一眼,便知道该选哪个计策了。 为了适应不同的场景,颜姝准备了三种不同的计划,和树有关的,和水有关的,还有桃花。其中效果最好的应当是利用这桃花涧中的水。 早在知道桃花涧这地方时,颜姝就有了想法,山涧多水流,又听闻奚元钧从前没少被姑娘们“算计”,她大可以利用并翻新。 三人接近公子们所在处,隔着百步的距离,鬼鬼祟祟。 下游岸边的树不算茂密,有人靠近,浅色的衣裙在绿意中穿梭,极易被发现。更何况这是一群精力旺盛,闲不住的年轻郎君。 或许上天都青睐颜姝,在她们刚靠近时,就被秦少珩发现了动静。而这人,又恰好对颜姝有不浅的印象。 他扭头注意到来人,盯着看两眼,发觉几位姑娘偷偷摸摸,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干什么,遂来了兴趣。 有人唤分心的秦少珩,被他打手势止住,又抬了抬下巴朝向颜姝她们所在处,给众人示意,看那处的稀奇。 这是一群没有正事时整日换着花样取乐的公子哥,有了热闹都爱凑趣,连奚元钧也收了弓,跟过来站在高处眺望。 两群人中间恰好有一丛深树,不仔细看并不知道这里有人。这边的男子只需踩在石头上,就能望得清楚。只见那几位姑娘躲在树后,围着一名着粉裙的人,将其裙摆掀起来,又抱来两块不小的石头。 这是在做什么?奇怪的行为,引得众人继续偷看。 随后,有两人蹲下来,隔着里裤,用布条往那姑娘腿上绑石头。 这就稀奇了,众人互相看了看,露出玩味的表情。又抻着脖子去看。奚元钧站得高,一动不动,面色淡淡的,但因为对方行为太怪异,他也被引得接着看下去。 绑石头的过程持续了片刻,绑好之后,粉裙姑娘还拨动石头检查,确认无误。随后,她将提起的裙摆放下来,恢复原状。 远处偷看的一群公子立即转身散去,装作无所知,又彼此互换奇异的眼神,既好奇又好笑。从未见过谁往腿上绑石头的,也不知道这位奇怪的姑娘是想做什么。 另一边,颜姝没回头,但桑荷一直在注意旁边的情形,将那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帮颜姝理好裙摆,低头禀告:“姑娘,他们都看见了。” 颜姝有了把握,计划可以继续推行。 让对方发现她往腿上绑了石头,计划就完成一半了。她带着众人远去,绕到另一侧没有遮挡处。看似刚刚才从远处靠近,其实在公子们看来,刻意的味道无所遁形。 不久前人还在后面呢,忽然从远处转了半圈又来到他们前面,显然是故意为之。不过,附近还有许多其他游山玩水的姑娘公子,颜姝她们的靠近并不起眼,所以哪怕知道她们在背后不知道搞了什么鬼,秦少珩这群人都只能当作没看见。 对方还以为他们是明智的知情者,然而颜姝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幕后人。她假装并没有发觉公子们投来的目光,取出姑娘们常玩的镂空藤球,上面编了彩线,挂着络子,和男子玩的鞠球不同。 这样的藤球,也可称为绣球,简单拿来抛玩即可。人散开,一抛一接,简单不劳累又有趣,是常见的户外玩乐。 颜姝她们专注玩球,看似沉浸专心,对外界一无所知。秦少珩他们没见着异常,好奇心慢慢地也就淡了,不再关注。 腿上绑了两块大石的颜姝,艰难演了一会儿行走自如,余光看到不远处那群公子没再好奇打量这边,她估摸着应当差不多了。 就在看过的稀奇快要逐渐淡忘之时,一个藤球远远飞过来,砸向其中一人高挑的背影。 此时的奚元钧正在拉弓射箭,后背被撞,手指脱力失去瞄准,箭飞歪了。他扯下蒙眼罩布,看到一个七彩藤球骨碌碌滚到他身旁。 一位粉裙少女一边喊着“抱歉”,一边朝他跑过来,看着要去捡那球,跑到他身后时,不慎左脚绊右脚,向水潭歪倒。她落入水中前,因为失衡,还于慌乱中拽住了奚元钧的袖子。但因为力气不够,人还是掉进水中去了。 事至此时,真相大白。 一旁看愣了的公子们,发出熟悉的起哄声,一人说:“这是 揣摩 颜姝曾听柳姑娘她们说,因为遇到太多这种事,奚元钧已经习以为常,不单不放在心上,情况不严重,不到一定得帮的情况下,他一概漠视不见。 颜姝的计策,一环扣一环,逼得他不得不出手。所以他有脾气是可以预见的。 他对她冷冰冰刺了一句:“落水老套。绑石头,不如下次换点别的花样。” 想必奚元钧是被她的手段逼得气极,明知道她是故意的,还不得不踩进已经露出寒芒的“捕兽夹”中,因此才口出此言,回以利刃。 他的态度倒是摆得很好,仿佛一位手握重兵的将军,面对敌人的张牙舞爪,八风不动,胜券在握。他仿佛知道,无论对手如何作为,他都不会输。 这若是寻常的姑娘,恐怕要被讥讽得无地自容了。但偏偏颜姝并不是因为仰慕他才出此计划,她并不在意。让他中招,既已算是她的胜利。 既然奚元钧亲口说让她换点别的花样,那颜姝就按他说的做。她最不缺的就是花样了,屋子里放了好几册子亲手画的花样呢。 初次出手,全胜而归,颜姝低下头时,其实嘴角翘起,暗自发笑。桑荷她们围过来,为她披上斗篷,护送离开。 第14节 颜姝身上已经湿透了,无法再继续参加宴会,幸好斗篷是干的,可以裹着斗篷离开回马车上去。讲究一些的姑娘,出行都会自备一套衣衫以防万一,若弄脏了衣物可以随时更换。所以颜姝带一套备用的衣裙是极正常的。不过,即使换了衣裳,她也不准备继续参加桃花宴了。 刚才她整个人浸入水中,发型已乱,头发也无法快速干透。与其狼狈去人前,还不如打道回府。正巧,她之前也向秦相宜承诺过,不会抢她的桃花树,她人都不在,何来争抢呢。 因为是长公主的宴席,无特殊原因不敢擅自离去,翁荣没法陪颜姝一起离开,便差人先送她回去。颜姝取下腿上石块,带着丫鬟满意离去,给这桃花涧里的人留下一桩奇妙谈资。 浑身湿透的另一个人,恐怕也没有继续宴席的可能了。尚在初春,且山中气温还更低,即使是身体底子强硬的人,也不能穿着一身湿衣裳太久。 奚元钧面色不善,行走如风,一言不发下山去换衣裳,他的一群朋友也跟着拥拥挤挤地一道。这群人,既是因为不能丢下奚元钧不管,更多的,图的是看他的热闹。 他们知道奚元钧脾气硬,看他被摆了一道浑身湿透了高兴不起来,因此也不好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几乎都是装作闲聊,其实说来给他听的。 “那位掉水里的姑娘,可真够有趣的,干嘛还要多此一举往腿上绑石头?” “大概水性太好,怕浮在水面上没人管吧。” “有意思。” “生得不错。” “也有本事。” “我们奚世子遇到对头咯。” “哈哈哈。” 这群人全都看到颜姝往腿上绑石头的事,平日性子散漫嘻嘻哈哈,不喜拘束的人,其实看到这样特别的事,不但不会介意,反倒煞有兴味。 起码对秦少珩来说,他会印象深刻。 他没和其他人一样打趣,而是与奚元钧齐头并进,好心为其介绍:“你认不认识,刚那位姑娘,就是上次品评你作的诗句‘勉强还行’的,她名叫颜姝,打豫州来的。” 奚元钧并未回话。秦少珩以为他不认识颜姝,又道:“看来陆知燕没猜错,颜姑娘果真对你有意啊。我还知道她来京城后两桩有趣的事,你要不要听?” 奚元钧仍是不发一言,秦少珩前行速度未变,然而一不留神,奚元钧又走到他前面去了。秦少珩啧一声,停下脚步,回头向其他人征求认同:“你们看,他又这样,如此不解风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一群公子哥唉声叹气,都恨铁不成钢。 但是,望着奚元钧湿透的背影,秦少珩又很快意识到一丝蹊跷。如若颜姝不往腿上绑石块,奚元钧还会跳下去救她吗?这又不是炎炎夏日,潭水冰冷刺骨,奚元钧这个身份,犯不着因为有人把自己往死路上做作,就冒着风寒的风险下去。 真相到底如何呢?即使作为奚元钧最要好的朋友,秦少珩仍然拿捏不准他的心理。不过他知道,奚元钧此人性子冷沉,但喜欢与洒脱离经的人打交道,不然怎么会跟他们混在一起十多年。 兴许,像颜姝这样奇怪而独特的姑娘,刚好能对上他的胃口,也未可知呢? 秦少珩有怀疑,但不能认定。他想着,要是奚元钧觉得人家惹人烦,他倒不会,颜姝这姑娘似乎还挺有趣的。 很快到了晌午的桃花宴,除了因为落水湿了身不得不离席的二人,其余宾客皆按例入座,在接连三座宽广长阔的座轩中,于长形条案两侧依次并排为席。 人太多的宴席这样安排是最好的,既不拥挤,又方便宾客交谈。 这其中,有几处相熟的人群,都低声在絮着刚才在山涧旁看到的意外。外人并不知道绑石头的事,也没见到颜姝落水的始末,唯一知道的,就是晋国公府奚世子今日救了一名落水的姑娘。 听起来只是一件小事,京中每年都会发生不少类似的事,但涉及人物是奚世子,这就耐人寻味了。 外人不知道奚元钧为什么要救人,但既然他做了这件事,就说明是有内情的。许多人都知道奚元钧大好的身份大好的前程,却从未属意过谁。因此一旦发生这样的事,就让人忍不住猜想,莫非他看中落水的姑娘了? 这个真是一件喜闻乐道的大事。听说了的人纷纷好奇,故事也这样传了出去。甚至还有人添油加醋,夸大事实,传出奚元钧对人一见钟情的谣言。 这消息传到秦相宜耳朵里时,宴席都已经结束了。她如愿以偿得到了长公主赠予的桃花树,心满意足。再一望,满场看不到那张面孔,翁家六姑娘身边也没有,秦相宜生疑,莫非颜姝为了守信,连宴席都没来?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脑海浮现颜姝的面容,既可恨,又…… 直到她听闻,颜姝落水被奚元钧所救。原来如此!秦相宜心里萌芽的一点微弱的好感消失殆尽。 陆知燕气了个仰倒,手指发抖,磕磕绊绊半晌,咬牙切齿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随后又辱骂不停,说颜姝不要脸、痴心妄想,林林总总能想到的说辞全都骂了个遍。 她们这些在身边的人听了,都没接话。因为陆知燕自己还做过比这更大胆的事都有。只是她不够聪明,想一千做一万,也没能骗到想要的结果。 提前离场的颜姝,正由翁家的马车送回谢府。 此时她拆散了发髻的长长青丝已经半干,戴着斗篷的兜帽,回到翠采轩,径直去到母亲所在的正房。初战告捷,是该向母亲坦白了。 看到女儿衣裳换了,发髻拆散,谢氏大惊失色,一瞬心都空了,以为颜姝受了谁的欺负,一把搂紧怀里,口中喊:“我的儿……” 待她盈盈挂在长睫上的泪要大颗低落时,颜姝扬着笑脸告诉她:“母亲,我今天有大收获。” 她将之前的想法、计划,与今天的情况全部一一道来,听得谢氏面上颜色几经变幻。直到颜姝都说完,谢氏还有几分不敢信,喃喃道:“晋国公府?臻臻,这目标是不是太大了点……” 并非是谢氏觉得如何,她 谢礼 奚元钧冒着风寒的可能,在初春时节跳进冰寒的潭水中救了她,颜姝若不赠以回礼谢之,似乎不妥。 她准备亲手做一枚香囊,配上一副特别的香料,再备以厚礼,诚意十足地送到奚元钧手中。可她不知道奚元钧的行踪和位置,不知道去哪里送,就得寻求帮助。 结果,当日下午,桃花涧之行结束后,翁荣就带着柳姑娘来谢府寻颜姝。 颜姝扫榻相迎,乐得眉开眼笑。 远远的,还没走至面对面,就听见柳姑娘娇笑两声:“好你个颜姝,真是好本事!”说完之后又止不住笑。 颜姝又加快脚步,裙边飘扬,迎到两人面前,一只手握住一个,讨巧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明昭。” 之前翁荣和柳姑娘都给颜姝送了请帖,颜姝接了翁荣的,和柳姑娘道了谢又表示了歉意。柳姑娘并未在意,颜姝这边有人,她当日便和其她朋友玩去了。碰巧宴席之前又没见到彼此,所以错过了颜姝的大事。 后来柳姑娘从别人嘴里听说,听对方绘声绘色地说起奚元钧为一名女子破例,不提姓名,但柳姑娘当即就知道,一定是颜姝。 她有莫名的直觉,这事也只有颜姝有法子能办到。随后柳姑娘才发现,颜姝的确不在场,她便找到了翁荣,提出要一起来颜姝家里寻她。 颜姝将人迎进她的内室,不断发号施令,让人盛各式东西上来,她屋子里伺候的人忙得进进出出,端茶端点心,都捡最好的呈上来。 柳姑娘看到颜姝的茶具,开片冰裂纹粉青釉的汝窑葵口杯,内盛着过了两道水的玉叶长清,入口清甜留颊。她赞叹道:“臻臻这里好东西真不少,你这茶,吃了我还想吃怎么办?” “那你天天来吃,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颜姝又亲手端来香盒,往鎏金竹节宝莲灯里添上“梅酥落雪”的香粉,让室内暗浮这款清甜冷冽的梅花香。 喜爱奢靡的颜姝,闺阁中的生活俱是挑不出一丝怠慢的极致享受。尤其友人来寻她,自然从粗到细,一应拿出最好的来款待。 柳明昭将她屋内细细看了一圈,发觉她这里要说是勋贵家中嫡女的闺房,也不差了。听颜姝说有不少好东西都是翁荣送的,她更暗暗点头。 颜姝和翁荣身份差距如此大,能让翁荣对她如此贴心,既是翁荣好,也是她自己的本事。诗经典籍好学,唯做人难学。 将待客的规矩一一都处置好了,颜姝牵着正观赏内饰布置的柳姑娘坐下,又让连翘去请郑云淑过来。还没坐稳,柳姑娘就开口盘问颜姝,上午落水被救详细的来龙去脉。 柳明昭没有跟翁荣打听,她想听颜姝亲口说,想听得仔仔细细的。 两人坐在一处,一个讲,一个边听边问,柳明昭像听戏曲似的,时不时拍手叫好,笑语连连。 能看出来,她是实心地想要一个像颜姝这样,能撬得动奚元钧的存在。好替她出一出被三公主压制的恶气。只听她只言片语地讲过,三公主为人娇蛮,常常占着身份对柳明昭颐指气使,令她憋屈。 颜姝讲完落水的事,向朋友们公布她下一步计划,也提出需要人帮忙的事。 柳姑娘一口应下来:“都交给我,想法设法也帮你。”她乐见其成,不过话锋一转又问,“可是,做香囊,能行吗?” 每年乞巧节时送香囊的,那可比落水的多多了。香囊是好,轻巧精致,可随身携带,睹物思人。不过,柳姑娘担心送过去奚元钧恐怕不会收。可要让她来说,她也不知道送什么东西才能让他收下。 颜姝神秘一笑:“香囊只是个寻常的物件,重要的是,我会在上面绣花。并且,我也没想过要让奚元钧收下,只要他能看到即可。” 根据以往大家对奚元钧的形容,颜姝能猜到,不论她准备什么样的谢礼,按照奚元钧那人的脾性,都不会被当作一回事。恐怕他一看到她出现,都会后悔那天出手管了她,导致沾上她这个阴魂不散的麻烦。 但能因此放弃吗?不行,颜姝非得迎难而上。既然无法求到好感,那么就求一出难忘。能记得她,才能像这茶碗里的茶和水一样,逐渐蔓延、浸透、交融,越来越分不开。如果不用热水泡一泡,茶和水始终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不过,香囊上到底要绣什么才能让奚元钧印象深刻,颜姝只有一个模糊的雏形,还未定下具体的内容。吃罢晚膳,送走她的客人后,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抽出嫩叶的短柄箭竹,于脑海中不断勾勒一个又一个图案。 想要让奚元钧印象深刻,只在绣花造型上下功夫还不够,颜姝想,能不能把“报恩”和“落水被救”以及姑娘家们常用的,用来送给情郎暗指相思的图案相结合呢? 她这个香囊,一定要足够有趣才行。 赠人香囊小小一只,有心之人却能在上面大做文章。香囊的布面上,能绣花卉草木、鸟兽山水、祥纹,如果是送男子的,姑娘们一般会往布面上绣鸳鸯戏水、比翼双飞,桃花、合欢之类。 颜姝还记得两人在水中,奚元钧将她捞上来时那简陋的姿势,和绝不多碰她一毫的克制。如此干脆利落的救人,不给任何误解滋生的机会。颜姝回忆起来,设想自己是奚元钧,在那样无奈的时刻,他的心思,肯定是不想被缠上,所以才处处提防。 因此,她或许可以拿这只有两人知道的事来调侃,让他想忘掉的时刻又摆在眼前。 拿定注意后,颜姝坐回桌案前,拿出纸笔来描绣花样子。她要绣一出鸳鸯戏水,又不仅仅是寻常的鸳鸯戏水。 桑荷在一旁帮她磨墨添水,看到有一只鸟被颜姝画得,像是在吊炉里挂着熏烤的烤鸭。她奇道:“姑娘,这是什么形态?” 颜姝给这只鸳鸯勾勒一对半张的翅膀,再在鸳鸯呈悬挂的长颈上,描出另一只鸳鸯的鸟喙。她给这幅图取了个特别的名字:“桑荷,你看,这叫‘鸳鸯落水’。” 桑荷一愣,旋即笑出了声。 好一出鸳鸯落水,原来这只像是吊烤鸭的鸳鸯,代指的是她们姑娘,另一只半边身子停在水上,只有头伸到水里衔住另一只的,是营救颜姝的奚世子。 只见过双双浮于水面上,或齐头并进,或交颈相缠的鸳鸯,哪里见过这等荒谬情形的?桑荷盯着看姑娘描出两只奇怪的鸳鸯后,又补上水面波纹、岸上树梢,丰富图案。 末了,颜姝还在落水那只鸳鸯的喙上,加了一朵精致的百合花。 桑荷眼睛亮了亮,姑娘真是好玲珑的心思!百合意喻百年好合,是象征恩爱的花朵,又有作感谢用。这一箭双雕的手法,模棱两可的意味,引得人深思。 直白的平铺直叙是最无趣的,她们姑娘,把一副最寻常易得的图,联系上今日落水被救的事,化成一幅类比两人又生动有趣的图画。这要给奚世子看到,岂不是又狠狠地刺激他一回? 桑荷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姑娘把这香囊送给奚世子时,奚世子的反应是如何的。但凡他不讨厌姑娘,应当都会被这特别的香囊给吸引吧? 那头,颜姝已经把整幅小图都画好了。她拿走螺钿紫檀镇纸,夹起纸张吹干墨迹,细细欣赏一番,越看越满意。 君子八雅中,颜姝最擅长的便是作画,她自幼习画,研习花样子,自己创造首饰图案,画这些一小片图案那是手到拈来。她的画生动得活灵活现。因此,三分有趣的想法,在她的笔下会涨成六分的成效。 颜姝很满意这幅“鸳鸯落水”图,吩咐桑荷与清露,把她全部的布匹、绣线、玉线,还有小的各式金银玉器宝石的吊坠都拿出来。颜姝是个精益求精的人,既然要做香囊,就得做到最好。势必不能败了她豫州第一心灵手巧的声誉。 当然,这个称号是颜家内部为她颁封的。 颜姝记得,上回花朝节夜市看到奚元钧穿着,也是深色暗色的衣裳,今日他穿的墨灰近黑,上一回是鸦青色。他身穿深色衣裳居多,那么她做香囊可以选取水青或是月白这样素净的浅色。 第15节 以浅色为底布,在上面绣彩色的鸳鸯,也要更协调一些。但是,如果奚元钧真的会戴她赠的香囊,这一点小小的浅色打底和彩色为图,会成为他全身上下最夺目的存在。 此时,这个念头在颜姝脑中只是一晃而过。她没有深想,所以就算她知道香囊显眼,也只是点到即止。 等到香囊真的送去奚元钧手中的那天,这个完全与奚元钧着装喜好不符的小玩意,让他诞生的 惦记 将制香囊一应材料备齐, 配好布料与绣线颜色,颜姝才洗漱睡去。对比平日,今天她直到亥时一刻, 快要换二更天了才熄灯躺下。 今日外出劳累, 清露坐在床侧为她捏腿捏脚,颜姝闭目养神,脑子还迟迟平静不下来, 活跃地想着回礼的事。 颜姝不想成为第二个陆知燕,没什么手段只知一味紧贴,自断生路,沦落到让人不喜厌弃。她有良好的出身, 姣好的容颜, 本可以自强明媚。到现在,为了争取不到的事物,越过越狭窄。 所以, 就算最终无法得到奚世子的倾心,颜姝也该把握好每次能出手的机会。让她给人留下的记忆, 不说是美好的, 也得是难忘的。 送香囊, 还能做出什么花样来呢?颜姝闭目回忆,细数她做过的,以及看到过的其它香囊, 她想做个与众不同的, 或许除了图案,也可以在外形上再做别致。 各种不同的想法冒出来, 在脑中浮浮沉沉,颜姝没一会儿就睡熟了。睡梦中, 她被各式各样的香囊包围,发现这些小东西的外形无论怎样变,远远地看上去都像一个小袋子。 袋子……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清晨。颜姝将两层帷幔拨开一道缝隙,看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她估算着,应当起码到了辰时末。 睡在帐外卧榻上值夜的清露早已轻手轻脚地起了,见颜姝醒来,搓热了手过来搀扶她,整里衣、顺青丝。 “姑娘要去夫人屋里用早膳吗?”清露看颜姝已经精神奕奕,不像平时睡醒了还得酿一会子。 颜姝摆头:“不,今天拿屋里自己吃,我要起来做香囊了!”昨夜的梦境给了颜姝一个关键的启发,她有了一个颠覆性的创想,迫不及待想要实施。 就算不是送给奚世子的关键物品,颜姝自己也乐意做一些独特而有趣的东西。因此她乐在其中,兴趣浓厚。估计接下来几天,都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自己房里忙活。 昨夜,用来做东西的已全都找了出来,颜姝快速洗漱进食,来到她书画案前,找出画好的图纸。连磨墨都等不及了,在笔洗中沾了少许清水,笔尖在砚台里揉一揉,刮墨、净墨,提笔便画。 不肖片刻,纸上落出一个类似全开折扇的形状。随后,她在扇面中央简单画出昨天的“鸳鸯落水”图案,再将上面的吊绳和扇子下面坠的络子补上。 画好后,颜姝端详大作,满意点头。 丫鬟们都围过来看,好奇问:“姑娘,这是扇子,还是香囊?” 至今,大家见到的香囊都是开口朝上的布袋,若用来装香料,会将开口缝合。若用来装杂碎物,就做成抽绳可以拉开。所以这些香囊,无论是做成方的、圆的,还是金锁状、叶子形,远远看着,都像个小袋子。 此刻颜姝所画,把香囊的收口改在下方,恰好位于折扇手柄处,形态融合,再没有袋子的影子。 颜姝挑眉,粲然一笑:“自然是香囊了!” 至此,关于香囊的想法都齐备,可以开始做了。丫鬟们将绣架搬出来,绷上底布,颜姝自己先定好成品的轮廓,倒推缝线的边线、裁剪的边线,随后即可开始刺绣。 一旦颜姝开始做她看重的事,每日除了用膳就寝之外,就只有这一件事。 接连下了几场软绵绵的春雨,她坐在窗边听雨打竹叶,做女红,日子一点也不难熬。 别看绣样只有巴掌大小,绣起来费的功夫不是小事。颜姝用的最细的绣线,随后还用苏绣的手法劈丝。她没用最细的一丝,不然这小东西恐怕要绣上一个月去了。 颜姝用着四丝粗细的线,图案的一针一线,全都由自己之手。 一场雨一场晴,随着日子推移,绣架上的图案越来越丰满。有了彩色绣线的细化,绣出来的成品比纸上粗略画的要精美数倍。 她这图案太特别了,知道她在做这事的谢氏和郑云淑被勾得好奇,常常要来看颜姝的进度。翁荣和柳姑娘也隔三差五地专程来看。 与此同时,举国瞩目的春闱一天比一天近。 颜郑两家都有要参与会考的举子,除了进京赶考的外地举子,京中也有许多过了乡试府考的高门子弟参与会试。听翁荣说,翁家主族要参考的都有四人。 令她意外的是,从柳姑娘处得知,奚元钧也会参与春闱。这种世袭罔替的勋爵家中的嫡长子,会主动考功名的可不多,就算靠他在皇帝跟前的脸面,也能为自己谋个不小的差事,做个金吾卫领军之类。这是勋贵子弟年少无爵常有的安排。 既然奚元钧也要参考,算算时日,考完三场,也到三月二十日后去了。所以颜姝大可不急,慢慢来,将这香囊做得尽善尽美,待春闱过后,她再寻机会,送到他跟前去。正好可以讨个巧,备一些送考生的礼,送个祝高中的好兆头。 颜姝三哥颜淙也是春闱举子中的一员。到了开科那日,颜姝停下手中事务,与爹娘一起送哥哥去考场。 当日,礼部官衙门前人满为患,参考的、送考的,人流熙熙攘攘。不说有没有能看到奚元钧的巧合,颜姝就只能看到身边的一圈人。 奚元钧没碰到,倒是看见了翁家送考的阵仗。 翁家参考者众多,主族四位子弟,旁支也有三人,着一样青衫的年轻郎君站在一处,挺拔如竹,远远看着都像是一道风景。 郑云淑没去送郑家参考的兄弟,不是她的同胞,即使她想去也没有人在意。所以她跟着颜姝一起送颜淙。 两人一起远望翁家儿郎,翁家世族长风、礼教严谨,人人挺拔矜贵,哪怕是远远看着,也知道那一群都是饱读诗书的才子。 颜姝看够了回过神,正要同郑云淑说话,发觉了她眼中柔和的波澜。她会心一笑,试探问道:“云淑喜欢文质彬彬的郎君?” 郑云淑面色微红,低头轻点了点。颜姝逗她:“你若喜欢这样的,翁家可多呢,改日找荣儿牵个线。”然后她被羞怯的郑云淑轻轻推了一下,又看她扭头走掉。 颜姝知道,这是说到郑云淑心窝子里去了。知道了她的心思,颜姝便留了意,对郑云淑来说,婚姻大事的关键程度,比颜姝这边还要重。婚嫁的好坏,关系到一位姑娘的一生。既已是朋友,能帮一把,她在所不辞。 会试三场考一天休一日,到第五天才结束。这时候,颜姝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一个别致的香囊、一枚刻有鳌头,寓意“独占鳌头”,且用独山玉作料,双份讨吉祥的镇纸,另外还有她专程学的,自己亲手所做状元及第糕。 除了家中男性亲属,这是颜姝第一次为外男花费这么大的心思。她望着包好的礼品,心想送出去那天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她猜想,那奚世子九成,不,十成不会收她的东西,她先作好被下面子的准备,让自己被拒绝后能更淡然从容。这些包好的礼品不收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要让他看到她做的香囊。 柳姑娘传来可靠消息,第三场经史、时务考完当天,奚元钧那群公子哥将会在虹楼喝夜酒。 虹楼是京中有名的,只开夜市的游乐酒楼,可看戏、听曲、抚琴,可玩博戏、斗酒斗画猜灯谜等,一应享乐,皆聚虹楼。那里男宾与女宾有可分开的专场,一楼二楼也可混座。所以,许多女子也会结伴前去,在那里饮酒作乐。 奚元钧他们选在那里喝酒,颜姝能伙同好友们也跟过去,找到他送上谢礼。 因为当日的重中之重是颜姝送礼,所以她们这群姑娘只有最熟的结伴而行。原本翁荣说不在过节时夜里独自出不了门,后来知道她家中几位兄弟也要去虹楼,便让他们也带上她,她再来找颜姝。 这天是三月二十日,上午还是阴天,下午出了半日的太阳。到了西沉时分,天幕瑰丽、红烬生辉,所以这天夜幕还未起,虹楼就已人满为患,热热闹闹地就着夕阳喝上了。 平时虹楼的宾客就不少,今日会试完毕,不知来这里的有没有一半都是举子。 柳姑娘早在听闻奚世子等人来此,就订好了女宾所在四楼的席位。来这里玩是图热闹,因此外面的上座,比单独的雅间还要紧俏。 几位身负重任的姑娘们一齐上楼,每一层都有各自不同的欢闹。颜姝感慨说:“京城不愧是京城,这边夜里的玩乐比豫州要丰富多了。” 有不少饮酒大醉的才子,甩着桌布唱诗,仔细听两句,诗句作得还挺有文采。 从一楼到四楼期间,颜姝她们并没有望见奚元钧等人,不知道是还没来,或是去了雅间,还是被屏风、帐幕和宾客挡住了视线。几人只得先入座,待夜市到酣时了再去寻。 刚一落座,三人都嚷着要看颜姝的香囊成品。颜姝将其从盛放的木盒中取出来,翁荣她们三个凑在一处欣赏,不断发出啧啧的称赞声,还被她的图案逗笑连连。 正笑得欢,桌前光线忽沉,几人抬头看,原来是因为翁家子弟过来,站在面前挡住了光。 翁霁是来找翁荣嘱咐事情的,方才出了门后翁荣就和他分开了,翁霁放心不下,特地带着人都来看她,确认她的位置,以便知悉她的安危。因为都是翁氏一族的人,翁霁说来寻翁荣,便都来了。 翁家男儿没有一个泛泛之辈,皆是一身书卷气,眉清目秀又长身玉立的贵公子,但细看各有千秋。其中又以翁霁为长。 他与翁荣说了两句嘱咐后,视线不经意掠过她手里捧的香囊,原本要转开的目光,停留在那绣得精巧细致,但图案又怪异的画面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一会儿。 翁荣发觉他在看,怕泄露了颜姝的秘密,忙将香囊递回给颜姝拿着,站起身来,将翁霁带到一旁再说话。 这时,郑云淑抬头观望翁荣她们去向,不慎正撞进一名翁家子弟眼中。四目相对,异样顿生,她急忙低下头,装作和颜姝说话掩饰心慌。 颜姝一听她说“针脚真细密”就知道郑云淑在慌不择言,这话刚刚她已经说过一遍了。她了悟,抬头看了眼,捕捉到正在看郑云淑的一双星眸,因为太呆滞,显得有几分稚嫩的傻气。 颜姝忍住笑意,清晰地唤出郑云淑的名字:“云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手巧,就是还不知道给谁做香囊罢了。” 她特地慢条斯理说得清晰的话,把郑云淑说得脸蛋又红又热,头侧向一旁,假装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此时那名公子才恍然清醒,察觉到自己失礼了,走到一边的姿势手脚不协调。 翁霁和翁荣交代完毕后,这群才子回了三楼只有男宾处。颜姝收好香囊,等翁荣一回来坐下,就找她打听:“阿荣,方才那群翁家子弟,有一位眼尾生了一颗小痣的,是哪位公子?” 翁荣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回答:“那是我三叔的嫡次子,翁行梁,家中男孩行七。怎的?阿姝怎么问起他来了?” 柳明昭哧哧地笑:“她呀,自己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就急着给别人当起红娘来了。”说罢,又特地添一句话来捉弄颜姝,“这样有闲心,看来臻臻今日的谢礼能不能送出去,应当是,十拿九稳了。” 面对柳姑娘的调侃,颜姝不慌不忙,她端起桌上果酒浅啜一口,悲壮一字一句道:“尽人事,听天命。” 她坚毅的神情视死如归,翁荣她们几个看她还有玩笑的力气,就知道颜姝心智是稳定的。这样一来,哪怕待会儿碰壁,她也不至于太难过。 几人又看了一会儿舞乐,小饮几杯酒,待夜空浓黑后,绵延灯火起,到了虹楼最热闹的时刻,便可以去寻奚元钧一行人到底在酒楼哪个位置。 这个时间,要来的该来的都应当到了,每层楼的宾客都比方才更多,座无虚席人满为患。 颜姝她们从上到下,一层楼一层楼地找,四楼全是女客可以不管,除此外,五楼是赏月的,三楼为男宾斗酒处,二楼主博戏,一楼重歌舞。 虽说三楼只有男宾,女客想进也是可以进的,只是无座。就像方才翁家子弟来寻翁荣,男客也能在四楼短暂停留。 之前才入虹楼时寻找,颜姝她们都只是在上楼途经时大概张望几眼,没能看到也算正常。等几人寻了五楼没见,又下来三楼,往里进后转了半圈,很容易就认出来了。 虹楼内部是环形建造,中间为腾空的天井,站在围栏边缘可以看到一楼的歌舞,以及每一层楼的盛况。奚元钧他们的酒案就在三楼的上座,前能见酒楼中环,背后是高悬于星空的下弦月。 还未走近,就能听到这群贵公子高声笑闹,互相灌酒的喊声。被围攻的人身姿挺括,俊逸不凡,柳姑娘向颜姝介绍说:“这位是秦相宜的哥哥,武威侯世孙秦少珩。” 此人颜姝面熟,上回花朝节夜市看过他玩球,当时听人唤他“少珩”,就猜出来,他就是那位常常和颜姝狭路相逢的秦姑娘的兄长。 他们一群人在闹酒,只有奚元钧看上去像是闹中取静,安稳坐着看他们一群人吵嚷。 颜姝她们再近几步,还未走到近处,就被他看见了。 无他,女子出现在这层楼实在太显眼。 他不至于不认得害他跳水的人,看到来人是颜姝,锋利俊眉蹙拧起来,斜握酒杯的手默默放下。 颜姝扬起无害笑颜,迎难而上朝他走去。因为酒楼太吵,她必须走到他面前极近的位置,不然有可能对他说话他听不见。 一旁斗酒的几人,一看颜姝出现,霎时停下吵闹和动作,齐齐盯着她看。然后眼神来回在奚元钧和颜姝之间游移,表情兴味又激动。 又有奚世子的热闹可以看了。 颜姝先把装着谢礼的礼盒放在他面前的案面上,再取出香囊递出,让绣面完整露出来。她生怕奚元钧听不见,大声说道:“感谢奚世子救命之恩,您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特备亲手做的香囊和状元糕,讨个吉祥,望您能收下。” 颜姝那香囊都快递到奚元钧脸上去了,他不看也不行。 无论是鸳鸯落水的图案,还是颜姝高声恭敬的话语,都是对奚元钧不小的冲击,但他并未决绝地拒绝颜姝,场面一时僵持。 奚元钧大半的视线被绣样占满,鸳用嘴叼着鸯脖颈相救的生动画面,既怪异,又有趣,并且旧事重提当日落水救人的回忆,令他抗拒的神情险些维持不住。 忍耐几息,确保冷漠表情没有崩盘,奚元钧简短吐出两个字:“拿走。”摆明态度,他是不会收的。 香囊做得再好,奚元钧也不会收。但耐不住他有一群不靠谱的朋友。 一听他说拿走,一只长手立即就伸了过来,夺走颜姝的香囊,发出连声惊呼:“你们看!怎么是折扇型的,这图,哈哈哈!” 霎时,一群游手好闲的公子们全都围了过来,看稀奇不够,还要争到手里去细品。这群人本就喝多了酒,大大咧咧的,兴致又高涨,导致手脚马虎不能自控。 香囊只是个小东西,被人抢着抢着就脱了手,飞到半空。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16节 那一刻,许多人的心跳都停了。 只见浅底绣花样的精美香囊,还是个从未见过的稀奇折扇型这样一个瑰宝,呈一道曲线坠落,消失在三楼的视线内,掉到了一楼去。 奚元钧下意识张口想骂人,猝然又生生忍住。他盯着这场令人无奈的闹剧,沉默不语,又扫了颜姝一眼。 颜姝此时侧身看向虹楼中间的中环,木然不知如何反应,看起来神情呆滞。那香囊是她半个月的心血,也不知道奚元钧看清楚没有,就掉下去了。 犯了错的那群公子也不是有心的,一见香囊消失在视线内,当即大呼小叫一齐冲下楼去找,留下奚元钧和几位安安静静又不知所措的姑娘。 秦少珩也没去找,他刚才差点抢到香囊,被酒醉没站稳的人挤了一步,不知是谁,抢到了又失手滑落,这把东西飞了出去。短短瞬息之间的事,速度快到他也无可奈何。 怪他们吵吵闹闹地四处跑,距离围栏太近了。 场面突然安静下来,他见姑娘们一个个表情都没了刚才的喜悦,又看奚元钧沉默喝酒,干笑了两声,打圆场道:“别担心,肯定能捡回来。我看那香囊有趣得很,是你亲手做的?” 他看着颜姝,显然是对她说的。 颜姝有些意外秦少珩对她是这样的态度,但此刻她的心情实在提不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此时,沉默敛眸饮酒的奚元钧,没有反应听着秦少珩和颜姝说话,心里想着的,是后悔上次不应当一时情急,刺了颜姝那样一句话。他应该什么也不说,离开即可。恐怕,正是因为他多了一句话,才惹得颜姝愈战愈勇。 方才观她言行,不像是那种脸皮薄能劝退的人,对付这种性子的,只肖置之不理就好。 可事已至此,也不能解释。那香囊掉了,也好。他淡然不管,颜姝的一腔心思付诸流水,若失望了,看透没希望,慢慢地便放弃了。 不知等了多久,时间应该不短。奚元钧都啜着饮完一杯,那帮毛手毛脚的小公子们垂头丧气地回来,说香囊不知被谁捡走了,问了半晌也找不出来。 几人看向奚元钧,姑娘们的视线也跟着转到奚元钧身上。 答案不言而喻,如果奚元钧做主要找,只要这东西还在世上,就必定能找到。 但他不为所动,也没看谁,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回去吧。” 没有明显的指向,但都知道,这句话是对颜姝说的。 翁荣她们忐忑看向颜姝,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之前还想着,不管他收也好,不收也罢,只要能把颜姝独到的心思展露给他看,撩拨他的心弦,就一趟就不算白跑。 可现在,他还没看两眼,香囊就被人捡走了,结局未免太糟糕。 谁知,大概在等待的过程中,颜姝就已经把自己的心情调节好了。奚元钧让她回,她欣然接受,浅浅一福身,将其它礼品端起来,声音如之前一般昂扬:“既心意已到,就不叨扰各位了。奚世子,还是祝您蟾宫折桂,所愿皆所得。” 随后,她回到姐妹们身边,利落招呼:“我们走吧。” 颜姝离去的身姿挺拔而窈窕,一如她来时那般风姿绰约,引得三楼众宾客目不转睛。 公子们这边,本来以为姑娘们来找,颜姝和奚元钧你来我往的,是个能看许久的大热闹。人家好心好意,伸手不打笑脸人,恐怕奚元钧也做不到铁石心肠。却没想到,好好一场戏,就这么仓促结束了。 弄掉香囊的几个懊悔不已,你嚷一句我叹一声,纷纷怜惜那精致的香囊,实在是可惜。 秦少珩只草草看了一眼,那别致的绣样令他荡魂摄魄,还没细看呢,东西就没了,好奇之意挠得他心里直痒痒。 他好奇去瞅奚元钧,见他如无其事一般,望着案上摆的酒令牌所在方向,转动酒盏里的酒液。秦少珩不知道奚元钧此刻在想什么,但他似乎能捕捉到,对于刚才的事,奚元钧并非完全了无痕迹的。 毕竟,送香囊的人多,但那样奇异的香囊还是头一次见着。 秦少珩在他身边坐下,也捞了一杯酒来喝:“颜姑娘也真是,怎么把送的礼也给带走了。听说有自己做的状元糕?我还想吃两块呢。” 奚元钧瞥了他一眼,端起桌上酒楼的一叠茯苓糕敲在他面前。 秦少珩拈起一块咬一口,没滋没味的。他丢了糕点,拍拍手中碎屑,换个坐姿,还是念念不忘地念叨:“刚那香囊,我看似乎像个折扇?怎么做的,从未见过。” “倒开口。” “啧——”秦少珩暧昧一笑,“你竟看得这么仔细,看来果真是个好东西。” 奚元钧没搭理他刻意的捉弄,他的最后一个想法,香囊被捡走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一腔心血付诸东流,颜姝或许不会再上心了。 另一头,颜姝在朋友们的围拥下回到四楼,她们都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怕她难过。颜姝不至于难过,但心情的确没有劲头。 那是她耗费多大心血做的香囊,自己都还没稀罕够,也不知被哪个贪小便宜的人悄无声息捡走了。这倒是其次,关键所在,奚元钧到底有没有发现她花的心思呢? 这是颜姝最在意的。 她看奚元钧那风吹不动雨打不变的姿势和表情,如同一座木雕,很难明确他心里在想什么。叫人心里没底,一片虚浮,可恨。 如果能知道他的心思,其实香囊的下场如何反倒不重要了。香囊不被人捡走,奚元钧不收,颜姝还要拿回来,她总觉得这样不够精彩。 此时回味一想,如果香囊引得了奚元钧的注意,让他觉得有趣,或是精美、或是荒诞,如何都好,只要他对此有波动。然后,被那群人弄丢,再也找不回来,这未尝不是一种精彩的遗憾呢? 易求无价值,难得最珍宝。 这么一想,颜姝的心态霎时平稳了。虽然不知道奚元钧的想法,不过颜姝能确定,她在他面前递了那么久,他应当是已经看清楚了。 回到酒案坐下,她将状元及第糕打开,分给姐妹们享用:“我想吃一块,你们也试试,我加了花生的内陷,香得很。” 她开口轻快,翁荣她们也松一口气。 柳姑娘伸手接了一块糕,不解问:“臻臻,我看奚世子没说让你把礼品拿走,你怎么自己带走了?” 当时奚元钧只说“回去吧”,并未说明让人把礼品也带走。虽说大有可能,他只是没说。在柳明昭看来,只要没说,都是好商量,好不容易准备的心血,一件都没送出去怎么行? 万一奚元钧觉得颜姝的香囊被他朋友弄丢,过意不去,心一软,就接受了其它的呢? 谁知,颜姝却淡然道:“没必要。他若不想要,我强留着只会平添烦扰。他若想要,我拿走了,惹他惦记岂不更好。惦着念着,心思才会有变化。再者,这些东西都不特别,不如带走。” 她这一语艳惊四座,几位姑娘虽都聪慧,却没颜姝这样心眼玲珑。听她如此一分析,都大为受教。 柳明昭睁圆了眼,一连说了三个“好”,对颜姝慧敏的认知更上一层楼:“你这玩弄人心的手段,不去宫里斗一斗,都可惜了。”说罢,怕大家以为她是认真的,又解释说,“玩笑话,莫当真。还是正经当个主母的好。” 颜姝被她逗笑了,放下手里糕点,将酒具推开,取了茶碗为大家换茶水:“真有那么厉害?那我不气馁,再多试试。” 说说笑笑,送礼失败的阴霾转眼之间烟消云散。 几位都是未出阁的姑娘,饮酒适度未醺便停。之后只是又简单坐了坐,亥时三刻便起身离席,预备回府。 这时间是虹楼宾客的酒正酣时,几人下楼离开,在木梯转角处暂停了步子,说笑了两句,待再往下行时,一只摇摇晃晃的胳膊拦了上来。 “几位小姐美若天仙,可否给在下赏个脸,留下来同饮一壶?” 随说话之人一起嘻嘻哈哈的,还有另外几名喝醉了的男子。这些人年纪不大,穿着华贵,但身体虚浮,一看既知是酒肉养出来的窝囊纨绔子。不知是哪个府上的。 原本下楼走在前面的是颜姝,她说话时停了,翁荣走了几步到前面才停下来听她说话,因此此时翁荣在前。 眼前那浪荡子的手伸过来要去拉扯翁荣,翁荣是个柔弱姑娘,颜姝怕吓到她,一把将其扯到自己身后,啪地一声打开那只带着酒臭的脏手。 “店伙计呢?快来人把这几位爷请走。”颜姝不理会这群人,怕得罪有权有势又不要命的疯子。 虹楼有规矩,不论男女,都不得打扰其他客人,只要还在酒楼内,有人遇事,伙计都会叫护卫来帮忙。虹楼背后的靠山是昱王,再加上有成规的护卫保护,所以才会引来女宾也入夜宴饮。 被人骚扰,颜姝不需要和对方冲突,只肖喊店伙计来处理即可。 然而那领头的人可能喝多了酒,觉得被下了面子,不管不顾地撒起泼来。本只是伸手拉扯,手背遭颜姝打了后,表情又怒又喜,既觉得没面子,又大叫道:“哟嗬,这么烈?”说着就要来对颜姝动手动脚。 翁荣急得不知怎么办了,打发她的丫鬟溜走:“快,去找哥哥。” 人太多太吵闹,伙计还没来,更不提护卫。眼下情况紧急,只能先自保。 颜姝和桑荷推开醉酒男子,还有他的一群跟班,扭头高喊道:“先去楼上。” 四楼是专迎女宾的位置,在这一层,颜姝她们显眼,上了楼上,就该是这群酒鬼显眼了。楼上招待客人的娘子看到他们,就会来叫人帮忙。 不过,情急之中,已有人主动赶过来为姑娘们解难。 “住手!”秦少珩几大跨步冲上来,提溜着那领头之人的后领,骂道,“冯大,你小子喝了几滴马尿你是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胆敢调戏良家小姐。” 此时颜姝几人都吓得不轻,听到这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霎时安心一大半。 但听秦少珩叫的这姓,柳明昭脸色更差了。她小声对颜姝说:“那人是柱国嫡长孙,听说从小体弱,之前一直养在泰州程氏大族,才回京一年。” 颜姝惊魂不定,心道难怪这人敢在有昱王做靠山的酒楼里撒泼,原来来头竟这样大。 柱国,是特封有功勋将军的称号,正二品功臣。以秦少珩金贵的身份,都不能对他怎么样。 那冯大挥开秦少珩的手,嚷嚷:“调戏?谁说老子调戏?看中哪个娶回府去,跪着舔我还来不及……” 他话还没说完,被人从背后一脚踹翻在地,顺着楼梯滚了好几阶,一顿哀嚎:“谁踢的,谁踢的!要你不得好死!” “我踢的。再放肆,现在就杀了你。” 众人朝那道清冽平淡的声音望去,见奚元钧面色阴沉,眉头重蹙,一副蓄怒待发的可怖模样。 冯大摔得腰疼背裂,酒醒了大半,看到奚元钧发火,原本赖在地上不动的窝囊样子顿时停了,讪讪地站起来,忍住了还没说完的骂骂咧咧。 不管奚元钧敢不敢豁出去对他怎么样,那句话听起来都太可怕了。口中喊打喊杀,语气却那么冷静。比大喊大叫要可怖得多。 见状平息,率先沉静下来的颜姝赶紧拉着姐妹们远离这群酒疯子,狡猾地走到奚元钧秦少珩他们身边,假装和这几位很熟的样子。 怕事情收不住波及太大,颜姝还对奚元钧大声道:“我们没事的元钧哥哥,你别动气,我们得回家了。” 奚元钧扫了颜姝一眼,眼神古怪,但他没说什么,默认让她借势了。 那群纨绔子一听颜姝叫奚元钧哥哥,一个个也不敢节外生枝,灰溜溜回到酒席中。 波澜平息,颜姝简短向奚元钧和秦少珩道过谢后,便欲护着好友们离开。郑云淑吓坏了,翁荣也脸色发白。 奚元钧他们方才只是见有吵闹声,以及周围人都看向楼梯处看热闹,过来看看怎么回事。不料恰好遇事人是颜姝她们,歪打正着,帮她们解决了危机。 若不是奚元钧在,那冯大撒起泼来很是棘手,要等到伙计和护卫过来再劝,恐怕颜姝她们还得受些委屈。 颜姝道谢的话语简单,说完就回头去找其她人,没有想要跟他们两个过多拉扯说话的意思。奚元钧看几个姑娘确实受了惊,预备好人做到底,让他的小厮去护送她们回府。 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又过来了一群人。 “阿荣!怎么回事?”来人声如淌泉,温润明晰,疾步赶过来后,同一群少年一起将人护送走了。 是翁家三公子。有他护送即可,奚元钧便没吩咐人去跟着。 颜姝快要走完三楼到二楼的木阶时,忽抬眸看了眼,今晚被高门纨绔纠缠,幸得奚世子解救。她回头时,奚元钧和秦少珩已经转身走了,只看到两人挺拔颀长的背影。 颜姝心有感激,不过这会儿没有多余的心情管顾男女之事,改日有空再谢他。 冯大以及一群纨绔子的骚扰,让几位姑娘都心有余悸,正巧有翁霁在,翁荣便让哥哥带着翁家子弟和小厮,一一将柳姑娘、颜姝她们都送至家门口。 两辆马车,先送柳姑娘回柳府,随后是颜姝和郑云淑。 时间过了一阵,约莫两刻钟的样子,姑娘们的情绪这才调节平稳了下来。期间,三人互相握着对方的手,安静坐在只有透过竹笭形成一条一条微光的黑暗车厢中,仅闻车轮滚滚和彼此的呼吸声。 翁荣终于回过神来,凑到窗边,隔着竹笭对骑马随行一侧的翁霁说:“三哥哥,今晚的事千万不要让爹娘知晓。”要是让知道了,翁荣往后可能夜里再也出不了门。 “好。”翁霁温和应下。 颜姝始终心有愧疚,黯然说:“阿荣,都怪我,不然咱们也不会去虹楼那种地方。” 方才,那冯大险些碰到翁荣,要真让他得逞了,翁荣恐怕好一阵时日都不得安宁,心里害怕。 “才不是,和你有何关系?”翁荣急声安抚颜姝,怕她多想,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但她又觉得安慰很苍白,便扯了别的事来说,“你莫要自责,也别难过。有失必有得,咱们虽然遇上了事,但是得了奚世子搭救,这便值了呀。你再去谢他,下次找他不就有理由了?”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18节 京内原野、郊外草甸,每日都有多名年轻的郎君和姑娘们游玩,颜姝和几位好友约好,哪天天晴,便出门聚会。放纸鸢,商讨答谢事宜。 说到放纸鸢,对于追求至美至繁的颜姝来说,自然要带一个能惊艳全场的纸鸢去,才符合她的个性。 只可惜,颜姝会画、手巧,但并不是万能的,她并不会做纸鸢,只能自己画出图来,再找工匠做出来。有难度的事,还是交给熟手来做。 用罢午膳后,颜姝带着纸笔去找郑云淑,一起画纸鸢。 郑云淑所居,是正房的后罩院,虽屋舍简单,好在清清静静的。两人在天井下支了桌凳,一边聊天一边作画。画纸鸢,要天马行空,不拘束思维,选择虽多,却也不容易拿定注意。 用颜姝的话来说,造型要既特别、又美丽,让人眼前一亮。 郑云淑画的许多都是已有的,蝴蝶、蜻蜓、花朵,这些好看是好看,但是做不出多大的花样来。 她画了一会儿,捧着脸懊恼:“阿姝,原以为不难,但是画了才知道,想法还是太局限。” 颜姝的纸上还是空的,她不急不躁:“确实得慢慢来,因为我们既要特别,但又不能太特别。常见的是花鸟,离了花鸟去画走兽,虽然少见,但也是不行的。” 她端起茶盏来慢慢啜着,抬头望天,想象着做什么样的纸鸢,迎风飞展在这片天空时,会并存美与和谐,又或者惊艳。 看得眼睛被一片白茫茫占满时,颜姝才收回视线,低头,闭上眼睛趴在桌案上。 郑云淑停下笔,急忙关心:“阿姝,怎么了?”颜姝摇摇头:“没事,我在幻想。” 此刻,各式各样的东西在颜姝脑海中浮现,飘荡,这些幻象不断交替,最终留下的,一个是本就在天上飞的,另一个,是水中游。 “有了。”颜姝竖起手指,眼睛仍闭着,面带微笑。郑云淑以及两人的丫鬟都看向她,面带好奇,等待她的宣布。 颜姝的手指娆娆画圈:“云淑,要不然,你做一个飘飘腾飞的仙女,给纸鸢系上缎带,放飞的时候,缎带在空中飘扬,肯定美极。” 等着听的几人随颜姝的描述幻想那场景,都不禁向往之。郑云淑不太好意思直接用颜姝的主意,怕她自己没得用:“那你呢?” 颜姝笑意更深了:“我要做一条大鱼,一条很美的大鱼。” 让原本生活在水中的生物腾飞于天空,这样的反差也是会令人震撼,但却又和谐的存在。像是天空映在明镜一般的水面上,天与水互相交融,白云与水波紧紧相依。 其实用鱼来做纸鸢并不稀奇,也有很多金鱼纸鸢是常见的。不过颜姝要做的,是特别的大鱼。 拟定形态,两人把纸鸢所要的样子和大小画在纸上,并且颜姝想做的并非一片呆板的整体,她要做成有几片形态叠在一起,起飞后会迎风摇摆,这样才生动好看。 郑云淑和丫鬟们都围着颜姝看,极为好奇她所说的大鱼是什么样的。随着颜姝笔尖游龙起舞,落成一幅复杂且美艳的游鱼图。几人忍不住发出声声惊叹。 “太美了……” “这样的鱼在天上飞,好似梦境一样。” 纸鸢 两张纸鸢的图纸画好, 颜姝便立即派人送出去,高价钱找制纸鸢的老匠人来做。她们画图时只是天马行空,随意施展, 能不能做出来顺畅起飞,还要看匠工的意思。 幸好,虽说颜姝的想法多了点,却没超出纸鸢的范畴,匠工说大致都能做得和图纸一样。 有钱能使鬼推磨,寻常的纸鸢特制起码要等半月以上,颜姝给了二十两赏银,三天后, 两张大纸鸢就由人专程送到了谢府。 既然别致的图都画了,纸鸢不做大一些, 醒目一些怎么行?成品拿到手, 因为离得太近,一张纸鸢比人还要大得多。院子的丫鬟们全都围过来看稀奇, 感叹不停。 颜姝是提要求的人,她描述了大概,又说越大越好, 但纸鸢送到面前来, 连她这个主人都意外。 她那条形如孔雀, 托着大大如花瓣绽开一般鱼尾的大鱼,只鱼身都有饭桌桌面那样大。 幸而鱼尾被颜姝分为了三扇单独的构造, 以便纸鸢在迎风飘舞时,鱼尾能够交错摆动, 栩栩如生,所以纸鸢在放置不动的时候, 不会一整片僵直地摊开,可以摆成错位的模样,收束一二。 “这么漂亮的纸鸢,我还是头一次见呢。”郑氏被院里的热闹吸引来,站在檐下远远地看。纸鸢很大,远看比近看还要吸引人瞩目。 颜姝和郑云淑看到她,一齐走到檐下来。 郑氏看她们两个如今很要好,心里别提多满意。心情一好,郑氏忍不住提前叮嘱两人:“花朝节和桃花宴时,我向结识的不少官家夫人提到,要为你们相看人家的事,等再有聚会宴席之类的,你们就跟着我,去夫人们面前露露脸。” 颜姝和郑云淑对视一眼,姑娘家心里的小秘密不太好向郑氏直言,只能顺意先应承下来。这还只是开头,也没说要给两人定下什么人家,先无需紧张。 纸鸢做好后,颜姝派人给相识的好几位姑娘都递了帖子,相约晴日出行。翁荣、柳姑娘、夏姑娘等。众人回帖,一应欣然答应。 天清气朗、惠风和畅这日,几位姑娘相聚于城南夕照桥旁的两宜亭,待人都到齐了,再一同前往内城中最适宜放纸鸢的野花坡。 野花坡地如其名,山坡大而平缓,小小的野花漫山烂漫,是京中人士踏青放纸鸢的绝佳去处。山坡周围还有不少正开得热闹的桃树梨树,景色宜人。 颜姝她们到时,这里已有不少男女老少聚玩,但仍可供不少人肆意奔跑玩乐。 这其中,不乏还有许多熟面孔。 今日场地大,玩乐时人越多越有趣,是以郑云淑和翁荣也约了她们各自的友人。十多位姑娘,又加她们的贴身丫鬟,一群人浩浩荡荡出现。 她们在看别人,已在场的人也一眼就望见了她们。 “那不是那谁,是叫颜姝么?” 有人发现了印象深刻的熟面孔,指着颜姝她们所在的方向,招呼和她有仇的人看。陆知燕不胜其烦:“怎么到哪儿都能看见她?真晦气。” 正在看丫鬟取纸鸢出来的秦相宜听闻,也回头望去。两群人相距约在百步以内,并不算近,但一打眼就能瞧出来。盖因双方纠葛太深了。 “阴魂不散。”秦相宜把玩着她纸鸢的边缘嘟囔一句。看见颜姝,也不知道她的心情怎么忽然变得奇怪,莫名地烦躁。 她见她们也带着东西来,用布包裹住,又大又扁,必是纸鸢无疑。因为是颜姝,秦相宜霎时心中一滞。颜姝给她最深的印象,就是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好东西,让她喜欢又得不到,给秦相宜留下不小执念。 并且另有一件事,上回在花朝节,秦相宜被亲哥哥秦少珩说了一通不中听的话,她认为和颜姝有关,所以对她有怨气。 情绪有了波澜,秦相宜气得不再去看,唤丫鬟展开纸鸢。 颜姝她们走近之后,才发觉不远处欢声肆意的一群姑娘是秦相宜等人。因为顾及到双方有旧故,颜姝她们还换了地方,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拉开距离,免得又不慎惹出什么事来,被这群贵女纠缠。 放纸鸢时,纸鸢牵着线飞到空中,随风摇摆,极容易牵扯到一起。颜姝心想,为了避免麻烦,还是离这群人远一点的好。 其她人都没意见,大家都巴不得远离这些跋扈掐尖的娇蛮贵女,今日出门大好心情,不能被不妙的意外给破坏。 因此她们这些主动远离的,又与秦相宜她们拉开几十步远,直到确保井水不犯河水,才找了地势平坦花草茂盛处,放置条凳、地毯,搭起简易的休憩小宿。 颜姝和郑云淑今日带的纸鸢很大,柳姑娘她们都知道颜姝鬼点子多,早就好奇她的纸鸢。刚一占好位置,都迫不及待催促颜姝把好东西亮出来。 颜姝和桑荷把纸鸢放平在地上,去掉包裹保护的绸布,再把形态都摆正。大家围在周围看,纷纷惊叹纸鸢美丽。 “真是漂亮,比现在天上飞的,都漂亮。” “以为你会做些什么很独特的纸鸢,这两样都不是没有的,但你做的怎么就这么好看?” “快快,放飞起来。” 围成一圈的一群人主动散开,给颜姝和郑云淑腾开地方,想看这两张纸鸢在空中飘舞的模样。她们好奇极了。 过大的纸鸢并不是很好放飞的,需要人扶着,只要借对了势乘风而起,就会好很多。 颜姝也等不及要看她的大鱼在空中曼妙游动的模样了。她今天为了便宜放纸鸢,特地穿的下裤,和轻便的绣鞋。左手握好线轮,右手扶好丝线,颜姝先转头看背后,确认没人,而后回头盯着纸鸢的情况,由慢到快地跑动起来。 此时正好一阵由南往北的清风起,纸鸢摇摇晃晃越腾越高,如大王牡丹花瓣一般的鱼尾绽开,仿若活了过来,在空中曼妙游水。 纸鸢越腾越高,越高越是舒展美丽。在野花坡踏青玩乐的,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这特别的纸鸢,纷纷停驻脚步,仰头遥望。 “快看!好美妙的仙子纸鸢,还有鱼形的!” 一声惊呼响起,秦相宜众人扭头看去,只见腾于高空的两只大型纸鸢靓丽鲜活,将天空中其它纸鸢的风采全都夺了去,包括秦相宜的长尾锦鸟。 仙子那只纸鸢,美丽窈窕,最动人的是娆娆飞舞的绸带,仿若真的仙子降世,从天上来到人间。 大鱼那一只,则让人为之惊艳,鱼游天空,这是一番怎样震撼人心的美景。更何况那鱼,比许多金鱼纸鸢要美丽生动得多。那曼妙的大尾,瑰丽无双。尤其颜色还是从浅到深的紫藤紫,美得令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秦相宜眼睛都热了:“喜鹊,去打听这是谁的纸鸢,不论多少钱,都给我买回来!” 有人在探讨这是什么鱼,怎么这么漂亮,秦相宜眼睛定定盯着那大鱼纸鸢,坚定道:“孔雀鱼,被改了更大的形态。”这类鱼并不常见,秦相宜是看到出使外域的游记才认得的。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有想法,把孔雀鱼做成飞在天上的纸鸢。 蓦地,秦相宜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又是她吧? 与此同时,天空遨游的两只引人瞩目的纸鸢,因为已飞到足够高的位置,也引来途经野花坡周围人的关注。 打马路过的一群翩翩公子,扯了缰绳停在树荫下,透过树林间隙仰望纸鸢所露的一隅美妙。 “稍等,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好玩意。”秦少珩策马走出树荫,抬手横在眉间,遮住日光仰头看去。 有他耽误时间,其他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也纷纷和他在一处抬头看稀奇。奚元钧亦一边仰头去看,一边驭马悠悠然向前走。坐在马背上随骏马前行起伏摇晃,让这片被纸鸢零星占据的天空更为旖旎了。 “主子!”喜鹊摇摇摆摆地跑回来,喘着气,话说不匀,“又是,又是她的……” 好了,这下不用说名讳,秦相宜都知道是谁。她表情不悦,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要不要去找颜姝强买这纸鸢。怎么次次都是她呢! 她盯着天上如花瓣摇摆的紫藤色孔雀鱼,又实在喜欢得很。 在秦相宜一半心动一半纠结之时,异况突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之间,原本与大鱼平行腾飞的另外一只纸鸢突然改变方向,不一会儿,两根丝线在人眼看不到的位置紧紧缠在了一起。纸鸢受制,越飞越低,两只纸鸢又越缠越紧,没过多久,就双双跌了下来。 和大鱼纸鸢缠在一处的那一只,是一幅蓝色蝴蝶的图案。 喜鹊倒吸一口气:“蓝蝴蝶,是陆姑娘的纸鸢!” 秦相宜脸色一变,赶忙提着裙摆朝已有争端的远处跑过去。其她贵女也纷纷跟在秦相宜身后,前去探看情况。 待一群人跑到近处,你来我往的吵嚷声已经到了末端,就听“哧啦”一声,大鱼纸鸢被正在解缠线的陆知燕撕毁了竹架,也撕毁了漂亮的大鱼尾。 陆知燕双手一摊,惊讶说:“啊,不是故意的,它怎么这么脆弱?一碰就坏了。” 秦相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方才被漂亮事物激发的高涨心情,瞬间降如冰窟。 好好一只精美妙极的纸鸢,还未欣赏够,就成了一堆废纸。竹架已断,它再也飞不起来了。 颜姝她们那群人自然很愤怒,明知道陆知燕是故意的,可若要发火,又会是一场大动干戈的纷争。并且还不占理,因为纸鸢确实是个易坏的脆弱物品,只要陆知燕一口咬定不是故意的,对方若要闹,势必处于下风。 但被毁了东西的人,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呢?吵嚷几句在所难免。 陆知燕不管不顾高声道:“我就不是故意的,还想赖在我身上不成,莫非还想打我?你试试呢。” “够了!” 一道毫不压抑愤怒的喊声,打断了这场闹剧。 颜姝正在气头上,若陆知燕再激将,她可能真会让她如愿了。可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回头,看到气愤的秦相宜。在这关头,她以为秦相宜是来帮陆知燕撑腰的。 然而秦相宜气红了的眼睛,看向的却是陆知燕。 她快步走向陆知燕,一把拽开她的手腕,本就破烂的纸鸢被秦相宜不管不顾的动作撕扯得更加狼狈。 方才,陆知燕余光看到秦相宜她们来了,原本惹了事有些发怵的她,顿生勇气,所以才敢继续挑衅颜姝。可没想到,秦相宜发泄的对象,竟然是她。 秦相宜重重攥着陆知燕的手腕,怒不可遏:“陆知燕!你的心怎么这么坏?是不是什么东西你看不惯都要毁掉,你怎么忍心撕毁纸鸢的?” 她此言一出,颜姝她们反倒冷静下来了,几位姑娘互相看了看,察觉到,事情似乎在朝着她们意料不到的方向发展。秦相宜指责陆知燕撕毁颜姝的纸鸢,她们要闹翻了吗? 一望即知,秦相宜被气得不轻,她重重丢开陆知燕的手,不理会怔愣的她,将已经破烂的纸鸢抢到手中,见它已彻底损毁,愤愤地丢到地上,随后低着头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19节 良久,看上去似乎在郑重思考的秦相宜终于有了动静,她朝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语气愤愤而认真:“陆知燕,以后别跟我玩。” 陆知燕僵硬在原地,望向秦相宜的背影,一脸不可置信。她没想到,只不过是撕坏别人的一只纸鸢,秦相宜竟要跟她决裂? 原本应该是事件主人公的颜姝,竟莫名其妙成了不相干的人,已无人注意她。若让不知情的人来看,破破烂烂的纸鸢好像是属于秦相宜的才对。当然,颜姝讨厌陆知燕这样的人,秦相宜因为此时和她断绝关系,她有些意外,更多的是高兴。 秦相宜如此珍惜美好的东西,哪怕此物不是她的。颜姝察觉到,她们俩似乎是同一类人。 不再介意傻愣着不知所措的陆知燕,颜姝和桑荷收拾好已成废纸的纸鸢,静悄悄离开。对于颜姝来说,秦相宜的厌恶就是对陆知燕自作自受的上好惩罚,她不需要再节外生枝,免得逼急了陆知燕,惹来麻烦。 颜姝已经明了,陆知燕是个小心眼又记仇的,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她既然不生气了,便没必要生事。 和丫鬟一起拿走纸鸢包起来,颜姝正想着,坏就坏了,反正有图纸,想要几个做几个,背后再度传来秦家姑娘那高调的语气。 “喂——” 颜姝回过头,她现在看秦相宜越来越顺眼,便对她多了几分耐心和友好:“秦姑娘唤我何事?” 颜姝的朋友们没她这样心宽,不少都警惕相待,谨防秦相宜又做出什么捉弄人、为难人的言行。毕竟是有前科的人,谁能放心得下她。 而当事人颜姝,则一时有一时的心情。 方才,秦相宜和陆知燕决裂的场面实在大快人心,没想到这位跋扈的秦家姑娘也是个敢爱敢恨的性情中人,正对了颜姝的胃口。况且,她三番两次想要她的东西,就证明两人眼光相近。知己难求,尽管秦相宜脾气大了点,审美却是不错的。 颜姝对欣赏的人,可以适度地宽宏大量。 秦相宜唤了她过后,扭捏了一会儿,语气仍然霸道:“你那孔雀鱼纸鸢,给我也做一个,我给你银子。” 颜姝不答反问:“秦姑娘也知道孔雀鱼?”其实颜姝并非完全按照孔雀鱼模样做的纸鸢,她在鱼身和外形上都做了改变,让其形态更丰满,随风舞动的姿态会更美妙。却没想到,她这个“伯牙”的“子期”,竟然会是秦相宜。 “那是自然。”秦相宜略有得意,高昂脖颈。随即又变了语气,急促逼问,“你做是不做?” 还未等颜姝回答,有一群公子驭马靠近,打断她们的对话。 “相宜,又欺负别人?” 来人一副教育人的口吻,除了秦少珩这样说话,还能有谁?颜姝怀着期望朝来人看过去,希冀并未落空,奚元钧也赫然在列。 原本和颜姝说话时还好好的秦相宜,被冤枉后怒火中烧,厉声反驳:“秦少珩!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欺负别人?能不能别自以为是。” 这火烧得,不比刚才看到纸鸢被撕毁时小。颜姝是体贴别人的热心肠,哪怕和秦相宜并非好友,也不愿看到姑娘家被冤枉平白置气。她多嘴帮着解释:“秦姑娘只是在和我探讨纸鸢。” 方才还乐呵看这对兄妹窝里斗的众人,又齐齐看向颜姝。这位姑娘,如今在京中名声越传越广,不少人不认识她的脸,但都已经听说了她赫赫有名的事迹。听说了奚元钧和颜姑娘奇妙的“纠葛”。 这群跟着秦少珩玩的武将子弟,见过她的,没见过她的,均好奇不浅。 秦相宜也看向颜姝,因为她意外,她竟然会帮她作证。她还以为颜姝巴不得有人替她出出气。毕竟秦相宜以及陆知燕两人做了不少欺负她的事。 这完全是秦相宜在以己度人了,她不懂就事论事四个字。 误会解除,秦少珩干笑两声:“那行,没闹事就好。家妹跋扈,如有冒犯,颜姑娘还请多海涵。” 这句话一说,在场所有人都免不了暗暗讶异。奇怪,秦少珩为何对颜姝这么客气? 看客不同,揣测的原因也各不相同。男子以为,秦少珩看在奚元钧的面子上所以如此,就连颜姝也这样觉得。 站在颜姝身后的一群姑娘们以为,秦少珩与外界所说不同,本人其实彬彬有礼。 作为秦少珩的妹妹,最了解秦少珩德行的人,秦相宜揣摩到一番不同寻常的味道。 男人平白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秦少珩哪里算什么柔嘉维则的好东西,他才不会对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做到这样的态度。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她秦相宜不是什么好人,那都是因为有上面这个哥哥做榜样。 秦相宜环视一圈,发觉这群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似乎都对颜姝另眼相待。她回过味来,想起桃花宴上听到的情况,又看向奚元钧。尽管没看到奚元钧有异样的反应,他甚至没看颜姝一眼。 既然奚世子对人无意,她哥哥是何故?秦相宜生了疑,但并未外露。 颜姝没多余的心思察觉到秦少珩有什么不对,她现在满心想的,是如何利用好这巧遇的大好时机。 今日众姐妹相约,原是为了商讨怎么感谢上回得人解救困境的事,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商量的话,猝不及防见到了他本尊。 不说有没有商量好,就算万事俱备,都未必十成十能确保寻到奚元钧跟前去。柳姑娘她消息灵通,却也不是万能的。所以颜姝见到奚元钧的 请酒 颜姝心里藏着事, 不免大意,她不知不觉又往前挪了两步。谁知,还未开口, 惊变突生。 奚元钧的马不知道是感到了威胁还是怎么,上身忽地扬起,曲腿踢蹄,幸而它钉了精钢铁蹄的前蹄还未踢到颜姝,就被奚元钧拽紧缰绳,一手将马头按了下去。 变故始料未及,颜姝受了惊,迅速往后退。原本她穿的下裤行动自如, 不像穿裙装那般容易踩到,可不幸的是, 她没踩到自己的衣裳, 倒是左脚绊右脚,失去平衡, 跌倒在地。 “阿姝!” 翁荣她们急急忙忙跑过来,好几只胳膊搀起颜姝。颜姝没有被吓到失色,但受了惊吓, 脸色有些发白。 到底是自己的座驾不受控制引起的, 奚元钧还是问候了一句:“可有伤到?” 颜姝摇摇头, 再抬头看去,发觉奚元钧虽然不容易地关心了她, 脸色却不知为何,有一抹无可奈何。像是看到顽皮的幼童摔倒。颜姝这才意识到, 大概是她靠得太近,让马不安惊动。 奚元钧并未下马, 拽着缰绳纵马转了一圈,发出哨声指令,马儿便平静了下来,静止站立。 这下颜姝不能再凑近了,只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放开了声音向奚元钧提出请求:“上次我和好友遭遇不妙的事,幸得奚世子和秦公子出手相助,恩深义重,我与好友都想寻个机会感激二位。今日碰巧遇见,不知二位可否赏脸,让我们宴请诸位,聊表谢意。” 为了不过分明显,颜姝说话时,还不忘望两眼秦少珩,以表均衡。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颜姝这就是冲着奚元钧去的。 在场的,除了秦相宜,无论男女都早知她和奚元钧纠葛不浅。秦相宜看着眼前乐子,眼睛微眯,随即焕然兴味。又是一个飞蛾扑火的,她倒要看看,颜姝比别人能多几分的能耐。 提出宴请后,颜姝只能安静等待奚元钧做决定。这事出匆忙,已没有送礼的机会,她能想到的,就只有宴饮了。 寻个清净宽敞之处,置办独人独坐式的清谈大宴,是最合适。颜姝知道,京中有专为年轻的郎君姑娘们喝茶赋诗,有礼相交设置的宽敞大舍,四壁通透,能赏景。样样都好,只是价钱高昂。这么一大群人,寻常人置办不起。 奚元钧自然是不会答应她的,他谢绝:“不用,无需多礼。” 岂料,他一拒绝,其他人都不乐意了,嚷嚷着“你怎么不问问我们答不答应”“有饭吃有酒喝,好事一桩这都不同意”“怎的如此不通人情”,四处沸沸扬扬,全都是想看热闹的。 最能起关键作用的,是颜姝提及的另一人。 秦少珩当然不会让弟兄们遗憾:“别拒绝那么快嘛,我饿了,正好以解燃眉之需。颜姑娘,我先答应了。” 奚元钧瞥他一眼,眸光不善。这才什么时候就饿了?秦少珩显然在乱说,看热闹不嫌事大。 奚元钧不想管他,松开缰绳走向远处:“那你们都去吃吧,我就不同行了。” “啧——”秦少珩及一群公子全都发出一声不满的叹息,声讨奚元钧的无情无义。秦少珩更是翻身上马,提速前去拦在了奚元钧面前。 被拒绝后,颜姝回头和一众姐妹相望,大家都暗道——真难…… 然而并不是没有希望的,这么多人都劝奚元钧答应,难道他真会为了避免麻烦,连兄弟们都不管了么。尤其是已经驭马追上去拦在他面前的秦少珩,好言相劝。 两人走得远了,说话又不大声,究竟说了什么,这边的人无从得知。只能看到秦少珩劝得劳心劳力,奚元钧挺拔淡漠的背影不动分毫。 颜姝忐忑地等待,心想着,她还有事想请奚元钧帮忙,若他今日不去,那宅邸的事连一分的希望都没有了。 良久,不知秦少珩怎么办到的,好说歹说,奚元钧终于驾着缰绳折返回来,停在远处看向颜姝,不多一字道:“由你安排。” 颜姝喜出望外,应道:“谢各位公子赏脸。” 秦相宜见证颜姝事成,但主要是自家哥哥在其中卯着劲劝说,因此没看出来个子丑寅卯来,又好气又好笑。颜姝能不能行她暂且不知道,但知道,她是好命的,有秦少珩这样的人物帮着她,就算她同奚元钧没情缘,恐怕也能被硬生生搓出两分来。 得偿所愿后,颜姝立即和柳姑娘她们围拢,要速速定下一个风景好,能容纳这么多人,又能够独坐的会客酒肆。 “我也要去。”秦相宜的声音由远及近。 众人诧异看去,只见她抱着双臂,神情倨傲:“既然我哥救了你们,我也在场,你们不会舍不得多我一个吧?” 颜姝一时间有惑然,她不知道秦相宜图的是纸鸢,还是也和那群公子一样,是想看热闹的。她问道:“就你一个吗?”如若秦相宜还想带上她那群姐妹,就罢了,颜姝不会同意。那群人里有好几个都不像善茬,反倒是秦相宜这个领头的,还有几分良心。 秦相宜方才被陆知燕惹恼,下定决心舍弃了她,突然任性谁也不想搭理,已经和其她人分开有一段时间了。她扭头看了看昔日玩伴,突然厌倦,肯定道:“就我一个,我跟你们去。” 颜姝没急着回应她,看向朋友们,眼神询问大家是否愿意。 翁荣和郑云淑都没吭声,她们都无所谓。柳姑娘她们有些不愿,但因为有秦少珩立大功,又觉得拒绝他的妹妹不大好。柳明昭把选择权交回颜姝:“你做主吧,我们都是陪同的。” 颜姝最顾及之处,也源于秦少珩和秦相宜的关系。没有秦少珩相助,奚元钧未必会同意。因此她爽快应了秦相宜:“那就多谢秦姑娘赏脸了。” 秦相宜这会子对她们这群人满是新鲜感,因此心中阴霾散去,心情焕发,突然之间明媚不少,再看颜姝,也就更为顺眼。她让喜鹊去同之前的玩伴交代一句,随后默默地加入颜姝她们之中,成为特别的一员。 京中酒肆,符合颜姝所说要求的就那么几家,现在时辰还早,想订到地方不难,因此她们集中智慧,从中择其近处,向公子们说了,而后男女分开两批前往。 宴饮的场地,选的是夏姑娘提到的裁烟筑。 虽说距离颜姝她们的位置很近,因为此时大家已经在京中郊外,这裁烟筑再南边一些,即在内城边缘,靠空旷的西南角。 这里屋舍不多,裁烟筑并不是多层的高楼,而是三处分开的吊脚台榭合抱而成,视线互不干扰。中有庭院,铺白石种桑榆,清雅怡人。 骑马的公子们先到,幸而宴饮厅还余两间,秦少珩便做主选了靠小溪流的。 这些公子哥没少在外面玩乐,但因为裁烟筑地处偏僻,还是头一回来。看这里宽敞又清净,都还意外满意。 秦少珩同奚元钧在台榭边缘露台席地而坐,垂坠的盐白轻纱在他们背后随淡淡的轻风婉转飘摇。 方才,奚元钧要独自离开,秦少珩好说歹说劝他一起,不然分开后下午没法一起去跑马骑射。劝得他险些气闷。这会儿有闲暇了,秦少珩实在憋不住打听:“元钧,我问你,你怎么就这么抗拒别人的示好呢?这位颜姑娘,我看挺好的,你是八风不动。” 若说以前,秦少珩看奚元钧来者皆拒,倒不意外,毕竟有各式各样的原因。那些官家小姐,浮夸做作,连他都瞧不上,更别提奚元钧。既不喜欢,不接受很正常。 他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原因:“莫非,你看不上她的身世?”那颜家小姐生得好模样,人玩笑有度,还是个聪明人。秦少珩少有看人这么顺眼的时候,要让他来猜,目前来看,颜姑娘的缺陷也就这一个原因了。 奚元钧起初并没有接话的意思,不过在秦少珩胡猜之后,他还是给了答案:“不是。” 秦少珩知道他要是再瞎猜,奚元钧恐怕会站起来走人。他没再妄言,盯着奚元钧琢磨了一会儿,有了一个不实的猜测。 首先,奚元钧此人虽然性子冷淡了点,但有情有义,为人大方直率,从不虚与委蛇。这样的人,对待感情也必不会马虎。他到现在还没有定亲,也没有属意的人,哪怕心悦者众多也从来都宁缺毋滥,这恰恰说明,他其实是认真谨慎的人。 秦少珩代换成自己,他出身高、未定亲,也有不少想要嫁给他,嫁入武威侯府的姑娘。这些情况,其实他与奚元钧是相通的,那么他自己又为何还孑身一人呢? 因为,他出身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姻缘大事上,就更谨慎。他所求只有一个,两情相悦。要娶的那位,一定是自己心悦的,也满心都是自己的姑娘。 而那些接近他的人,到底是为什么接近他呢?为了他的身份,为了世子夫人的身份,还是为了他的外貌?他分不清,更何况,也不喜欢,所以一直不为所动。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20节 奚元钧他同样对外界漠然,是不是和他是一样的缘由呢?秦少珩猜疑,但不敢确定,他们二人关系虽好,性格相差却多。也有可能,奚元钧只是不喜约束。 粗糙的交谈结束,秦少珩留了个深深的印象,他要等着看,看看这位他看好的颜姑娘,究竟能不能突破奚元钧那戒备森严,重重的心理防备,走到他面前来。 不多时,姑娘们的车驾也到了,此时厅里已按人数摆好了一共二十六□□案,呈左右对望之势,方便交谈。 入场时,姑娘先入坐。颜姝早打算要与奚元钧离得近些,可是那些公子都在外等着,她也不知道奚元钧会坐在哪里,翁荣她们都以她为先,让颜姝先选。颜姝为保中庸,不管奚元钧坐哪里都不至于太远,因此选了中间的食案坐下。 她抬头望向外面那一群男子,目光还未追寻到奚元钧的身影,就见其他人快步走进来,仿佛事先约好一般,快速把分于两头的位置全都占满,最后只留中间的。 慢人一步的奚元钧眉头紧锁,万般无奈,他只能被迫在中间位置入座。既然已答应一同宴饮,他的态度会收敛一些,不能弄得场面难堪,这是奚元钧的性格。 颜姝暗乐道,奚元钧的这群朋友都还挺有趣的,也不管奚元钧对她无意,全都大方相助,尤其是秦少珩,积极得像是巴不得做他们的主婚人。 除了奚元钧本人,其余不论是什么情况都有利颜姝,她必须得好好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 作为此次宴饮的主人,一应菜式、酒水,都是颜姝来定。她为公子们定的酒水,据掌柜所说,是这裁烟筑里所售酒性最烈的金浆洒,尽管酒的劲头大,因为添加了梅杏等果子,又有一股清甜果香,芬芳甘醇,所以极容易多饮。 待酒意上来,不胜酒力的人,恐怕会直接醉过去。 十几坛酒端上来,在角落放成两排,厅中顿生酒香。 秦少珩回头看去,念道:“‘金浆洒’?好名字,给我开一坛来验一验。” 小二殷勤伺候:“贵客,这是本店掌柜亲自酿的好酒,别处可喝不到呢。”他将酒坛开封,果真一股沁人酒香瞬间将席间盈满芬芳。 秦少珩一只手稳稳接过酒坛,给自己倒一碗,看、嗅、啜,随后眼睛一亮,又快速给奚元钧也倒了一碗:“好酒,你尝尝。” 颜姝本还忐忑,一看他们因为一坛酒已经热闹上了,顿时放松了许多。她转眼看向奚元钧,见他品了酒之后也点头表示满意,由衷放松地笑了笑。 这一笑,恰巧被展眉抬眸的奚元钧捕捉到。 颜姝非但没露怯,反又冲他笑着,奚元钧收回视线,又饮了一口。她一直望着他,发觉选了金浆洒果然没错,喝完酒之后,奚元钧游离在外的姿态舒缓了许多,终于融入了宴席之中。 既然这群好不容易请来的公子哥喜欢这酒,就好办了。颜姝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先是再次郑重谢过上回奚元钧和秦少珩的相助,随后,语气轻松道:“干喝酒多没意思,不若咱们来行酒令可好?” 这都是一群爱玩乐的少年人,自然欣然同意颜姝的提议,有人立即问道:“玩什么令?” 颜姝转了转心思:“传花令,如何?” 既然是带有目的性的玩乐,当然是选择越有趣味的酒令越好。传花令人人参与,精彩刺激,还能坑害别人,最适合这群不着调的贵公子。尤其在颜姝知道,其他人都想看奚元钧热闹的情况下。 不用想都能知道,待会儿酒令行起来,必定有许多精彩情形。 颜姝的建议得到大家一众认可,传花令适合人多来玩,有时人少了玩这模式还无趣。颜姝唤小二呈上绸缎做的花球与击鼓。小二还周到地问:“贵客是自己击球,还是小的帮忙?” 颜姝想也不想:“我们自己击球便好。” 这么重要的一环,当然是由自己这边人来把控来得好。无论是和颜姝有共识的姑娘,还是奚元钧那边的人,都会在击鼓时动些手脚。若让小二来,他一个都不认识,没有刻意的撮合,那就不好玩了。 定好规则,最重要其实是惩罚的设置。颜姝问起来,那群公子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贡献起各式让人害怕的丢脸惩罚。 寻常行酒令的惩罚,主流为赋诗,其次是歌唱、奏琴、起舞等这类文罚,玩得热闹一些的,有对对子、猜谜、掰手腕,不接惩罚者喝。 而这群公子哥说的,学鸡鸣、蒙眼认人盲人摸象、生吃花椒等等,一个赛一个折腾人。吓得颜姝她们这边的姑娘们花容失色,生怕自己到时候接到花了要被惩罚。 尤其是有人见姑娘们桌上大多没倒果酒,都倒的茶水,特地提出要求:“既行酒令,可就不能再喝茶了,哪怕一口酒都行。”在这群人眼里,若玩酒桌游戏还不喝酒,那就太没意思了。 一群人吵吵嚷嚷,厅中气氛很快就热闹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直吵了一刻钟才定下规矩来,又写成木签放竹筒里。好不容易商议妥当,气氛已热,都迫不及待入席,等待传花令开始。 传花令的玩法很简单,所有人传递花球,由击鼓人确定时长,开始击鼓时传球,鼓点停止既停止传球。届时,花球在谁手中,谁就要接受惩罚。要么饮酒一碗,要么从定好的惩罚中选一个施行。 这酒令,惩罚越重、酒席的酒越烈,参与者逃避手拿花球的心情就越紧迫,从而更激发了整场氛围的热烈程度。 惩罚 秦少珩虽是刻意盯着奚元钧整治, 却是松弛有度的,并不是一连几轮都让花球停在奚元钧手上。他控制着节奏,大概传五次花球, 让奚元钧喝上两碗酒。 大约十六七轮下来,满场男男女女有不少人都受了罚,不过除了一些爱玩的公子,多数人都选喝酒。 奚元钧更是喝了五碗,眼底微微泛红,略显丰润的唇被酒液浸得盈润有泽。 他酒量虽好,但按照这样没怎么吃食物一直在喝酒的进度,恐怕撑不了太久。旁人顶多喝两次, 他喝了五次。颜姝看他虽还是正襟危坐,姿态端正, 但是观细枝末节, 与之前还未开席之前还有有所变化的。 她正看着奚元钧琢磨呢,一抹红色跃到她手心, 鼓点声乍停。颜姝低头,看到那人人避之的绸缎花球,正稳稳当当地躺在她怀中。 颜姝下意识看向秦少珩, 捕捉到了他俊眉中藏匿的狡黠。他是故意的。颜姝以为秦少珩不会管她, 却不料, 等待她的还在后面。 颜姝坦然认罚,将花球放下, 起身来到放置于两排案中的木桶,拨动竹签, 打算利用意念挑一个合眼缘的。 其余人都望着她,没想到颜姝会选惩罚而不是喝酒。尤其是姑娘们, 都在担心,要是颜姝抽到不妙的惩罚,本好好的,却在奚元钧面前丢了丑,可怎么办才好? 但颜姝会是那等被动,没有准备的人吗? 她选定竹签,抽出来查看,念道:“跟着鼓点即兴舞蹈一段。” 一听这话,心提在嗓子眼的姑娘们,霎时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心想,跳舞好啊,虽然即兴难了些,鼓点也难配合,但跳舞总比其它折腾人的惩罚要好上太多了。 刚才,颜姝状似在纠结选哪一个签子,实则是在找被她动过手脚的一支。她在写惩罚时,特意用笔尖在竹签上方留了一个极小的墨点,不特意看就不易察觉。可若明知那里有墨点,眼尖的人就能从一大把竹签中轻松挑出它来。 她早就想好,若她接到花球,选喝酒是无益处的,只有选惩罚,做些能看见的事来,才好给奚元钧留下深刻印象。她能想到的,首先便是跳舞。 颜姝并非极精舞乐,只能说凭借聪慧和修长窈窕身段,能将舞蹈跳得比寻常人好看。这就够了。 为了不让目的性显得太明显,颜姝额外给舞蹈加了两个难度。即兴起舞、随鼓点起舞,这两个都能称为难点。但好处也显而易见,但凡她能处理好,舞得利落惊艳,她收获的成效也远比普通一舞要更多。 在颜姝公布她的惩罚后,立刻就有了声音来施压。 秦相宜的音域本就高昂尖利,她一开口,顿时压住了其他人的声音:“颜姝,抽个这么难的惩罚,你也不换一换?” 秦相宜这么说,既是为了把颜姝架起来,也是好心。她一个擅舞的人,都不能保证能够妥善完成这个惩罚不出错,更别说跳得好。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还有这么多男子,要是跳得不好,得多丢人啊。 她撑着下巴望颜姝,很好奇,她怎么不见慌张失神呢,就那么有把握? 颜姝询声看来,冲她笑笑:“无碍的秦姑娘,大家都没换,我就不做特例了。” 秦相宜也扯起嘴角笑了笑,却意味不明。她乐得看热闹,好奇心满涨。她倒要看看,颜姝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她没见过的。 这群公子本不知道这惩罚究竟有多难,一听这对话,连秦相宜都出口劝,才知道难处。她和颜姝非亲非故的,还有旧怨,正是巴不得看人出丑的时候。她能这么说,说明随兴起舞真不简单。 秦少珩听罢,扬声也赞了句:“颜姑娘好担当。既是随鼓点起舞,你需要我如何奏鼓?” 颜姝将放签筒的小几放到边缘,空出中央场地,回应秦少珩:“既是随性的,秦公子不必照顾我,你来定便好。” 先不提颜姝待会儿跳得好不好,就冲她这态度,围观的人都要给她叫声好。 颜姝言罢,面对着姑娘们的方向,摆好起势,背影对着另一边。 她把中央的小几拿开,站在正中舞蹈,是极正常的,挑不出错处。但是吧,站在这里跳,和站在奚元钧面前跳有什么区别? 明知她故意,却无可奈何。 但接下来,思考颜姝故意与否的想法,被她随性矫健的舞姿全然拂去。 惩罚是自己写的,颜姝早就想好了,既然她跳不了柔美清婉的舞蹈,那就借奔腾利落的鼓势,来一场糅合曼妙姿态与舞剑一般矫健的“鼓点舞”。 之所以叫鼓点舞,是指颜姝的身躯会随鼓声的每一次变幻,摆出各式舒展身躯,长臂伸展的美感姿态。鼓点落下,姿势变幻,中有衔接,如同皮影的舞戏一般,干脆利落,却又不失美妙。 尤其奏鼓之人是秦少珩,他眼睛不错地盯着颜姝的动作,刻意在配合她。适合小幅动作时,他敲鼓轻快,见她应当可以大换动作,他又延长空隙。并且这鼓点的节奏,还能保持听起来与“踏歌”神似。 全场中,最适合观看欣赏颜姝舞姿的位置,是她正对着的奚元钧。 奚元钧饮了不少酒酿,指腹撑着额头,眼神之光忽明忽灭。 他抬眸看去,颜姝的独特舞蹈远不如配有舞曲的水袖舞婉约曼妙,她似乎像是舞剑一般,但因为身姿极美,手臂修长、指如削葱,每一个动作都呈现得极尽女子窈窕姿态。恰好又因为她今天穿的是下裤而不是裙装,更适合她这样舞蹈。 她的动作看着虽干脆,却丝毫不输于任何排布妥善绵软舞蹈的美感。 头一次见如此特别的人和舞,哪怕奚元钧刻意在避让和颜姝纠葛,也不免被她吸引,目光不知不觉追随她的动作。 迟迟泛涌的酒意给眼前蒙上一层模糊水汽,她如孔雀美丽,又如游龙矫健,并没有在刻意讨好谁的感觉,全然沉浸于自我,是在认真地呈现一支舞蹈。 冷淡如奚元钧,也不得不肯定她的好。 尤其令奚元钧意外的是,颜姝全程面对女子那一方,并没有回头来看他,这令他从始至终都是放松的。因此,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静静盯着颜姝看了多久。 因为是惩罚,秦少珩的鼓点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他也怕太久了影响颜姝的状态,让她灵感枯竭。因此看着差不多了,秦少珩适可而止地最后一击,双锤定音,颜姝也随他鼓槌落地,最后一个姿势定住,收尾。 其他人只觉得看没看过瘾就戛然而止,意犹未尽之感令人心潮澎湃,姑娘们拊掌叫好,公子们更是敲箸击碗来表达赞美。 颜姝带着盈盈笑意为众人施了一礼,随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姿态落落大方。 全场反应最大的,其实当属秦相宜。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21节 “好啊好啊,好你个颜姝。”她笑得明媚,眼眸中洋溢的是欣赏与赞叹,“还从未见过谁如此舞蹈的,你真是让本姑娘开眼了。” 其实秦相宜对于她喜欢的事物,从不吝于夸赞。别说她并没有多讨厌颜姝,就算她是她的仇人,她也会在心里承认,颜姝跳得就是好。 颜姝蛮意外的,秦相宜竟然仅仅因为看了她一支舞,对她的态度陡然转变这么多。如此敢爱敢恨,又赏罚分明的女子,实在令人敬佩。颜姝不由得端起倒了酒的小盏,双手奉向秦相宜的方向:“秦姑娘如此盛赞,颜姝愧不敢当。” 她喝尽盏中酒液,聊表心意。秦相宜也端起小盏,一口饮尽,腮处鼓起。 这场景,让颜姝感觉,似乎像是“一笑泯恩仇”。 有了这样一支人人都挑不出不好的舞蹈,从此,颜姝在这群公子姑娘们心里,印象更加好了。谁不欣赏有胆识又有能力的人呢? 这之后,酒席玩乐的氛围更酣,人人也都放得更开了,愿意抽签认罚而非喝酒代替的人越来越多。二十几个本不熟的年轻男女,关系也在宴饮欢笑中变得熟稔。 酒过三巡,就连颜姝也喝了三四盏果酒。她一直注意着奚元钧,见他起身,知道他应当是要去更衣的,她便也起身跟了出去。临走前,颜姝和好友们换过眼神,告诉大家,她有事去。 两人离席走后,厅中剩余人有一小段意味深长的静默,随后又纷纷不约而同转移,说话玩笑,将人人心知的事默契压在心底。在场众人,都对颜姝和奚元钧能成一对佳侣乐见其成,既盼着颜姝表现优异,夺得君子心,也盼奚元钧知情知趣,那一颗防备之心适可而止。 远离台榭之后,颜姝寻了个隐僻处,等待奚元钧去而折返。她没带丫鬟,奚元钧的小厮为护主周全,跟着一道去了。他饮酒不少,也不知道现在状态如何,仍是微醺呢,还是已经醉了。 颜姝方才追出来,看奚元钧步履虽从容,步伐却不快,她猜测,就算没醉,也应该差不多了。 等了不久,远远瞧见熟悉的身形衣饰,颜姝两手交叠,垂首静立,等待他走近。 这处有一面石墙,爬藤与树掩映,无人遂显幽静。所以奚元钧远远的也看到了她,知道颜姝在等他。 酒意上头,奚元钧的视线并不如平常那样清晰。他所见世界,似乎被遮了一层轻纱,朦胧混沌。但即使隔着十几步以上远的距离,那道身影仍然明晰可辨。 不是指她的身影清晰,而是,印象清晰。 追究缘由,应当是之前颜姝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舞,她的举手投足,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印入浩瀚识海。哪怕此时奚元钧看不清她的脸,却只需一看,就知道那等待的人,是颜姝。 她在没引发他内心波澜之前,却在蓦然之间,率先有了分量。细微之别,并未引起奚元钧的注意。就好比一整面的墙,抽走一块石砖,墙面纹丝不动,并不会发生变化。 可将来哪一天,颜姝抽走的砖块越来越多,石墙终究会有坍塌的时候。 发觉有人在等待,奚元钧的小厮低下头去,走路脚步放轻,呼吸都抿着不敢放声,生怕惊动了他主子,导致对人家姑娘不理不睬。 奚元钧倒不至于对颜姝躲着走,只不过在走到近处,颜姝走过来时,他问:“何事?” 好在颜姝的确有事,若她没正经事,被奚元钧这样公事公办地盘问,恐怕“一腔柔情”要散作飞烟,飘飘散去了。 她没作娇羞姿态,如同对朋友说话那样,不卑不亢,有话直言:“奚世子,我们颜家是从豫州来的外地人,近日想在京中购宅,能买卖的宅邸都不太好,可看上的优宅,大多都仅供租赁。恰巧,我们最满意的一座宅院,正是贵府的产业。我便来找奚世子,斗胆问问,能否帮忙回旋,将宅子卖给我们颜家,价钱好商量的,我们别的没有,银钱备得足足的。若事成,感激不尽,必有重谢。” 在颜姝还未开口之前,奚元钧看她一本正经,像是“有事”找他的模样。他还想,颜姝能有什么事找他。听罢她所言,奚元钧那与生人的薄薄一层隔阂消散。 他沉吟片刻,才答复颜姝:“我可以帮你禀告家母,但结果不保。” 颜姝来找奚元钧,本也没指望他直接包揽此事。掌握家产,当家作主的多是府中主母或主君,只要奚元钧答应帮她从中搭个桥梁,递个话,就已是恩德。 颜姝喜出望外,笑吟吟地给奚元钧福了一福:“有劳奚世子了,您真是个大善人。”言辞虽夸张了些,却也是她一贯高兴时会有的反应,因此说得并不刻意。 一来,购买宅邸这事对颜家很重要。二来,只要奚元钧答应此事,不仅仅是这一次有话说,后续会为颜姝提供许多接近他的理由和机会。一来而去的,能先处成朋友也不错。 颜姝夸大的溢美之词令奚元钧浑身不适,他无话可回,抬脚走了。跟在他旁边低着头的小厮肩膀抖动,是在偷笑呢。 颜姝扭头看了,心想,看来应当没什么人会像她这样夸奚元钧,不然那小厮何故跟见了稀奇似的。她笑笑,越是这样,她偏要这么做这么说,这一次奚元钧听了不适,多来几次,适应了就好了。 颜姝得了好结果,心情愉快地回到厅中。她见其余人都纷纷打量她,眼神掩饰不住好奇的味道,再一看奚元钧,便懂了。 奚元钧是先她几步回来的,他平平淡淡,别人从他那里看不出来门道,又想知道两人单独说了什么,可不只有盯准她了么。颜姝一路微笑,折回席位落座,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看上去挑不出一点不对劲。 这便是有好消息的模样。 颜姝的好友们都放心了,男子那边可就躁了,好奇得抓心挠肝,又没法从奚元钧嘴里撬出答案,他那小厮也是个嘴严的,好奇的一众人不知多憋屈。 颜姝特意给暗示,营造有所进展的状况,也是有目的的。 这群在列的公子,几乎都是平日和奚元钧来往甚密的一群人,能让他们接纳自己,乐见其成,对颜姝来说大有好处。现在已经有这样的趋势,颜姝再递进一把,推波助澜,让他们以为奚元钧那块寒冰玄铁有即将融化的迹象,能让他们更关注这件事。 投入心思了,就会好奇结果,这些贵公子们,将无形中成为推进她与奚元钧关系的一环。 即使不是,多在奚元钧面前念叨几句关于她的事,也是有益的。 酒足饭饱,宴席至尾声。此时到了未时中,外面阳光灿烂,按照公子们原本的计划,现在应当都已在贺南山下跑马玩马背射箭。 散席后,如无意外,两批人应当是要分开了。 然而,在即将分别时,秦相宜高声问道:“秦少珩,你们待会儿去哪里撒野,我也要去。” 秦少珩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扫一眼她背后的一群姑娘。他心想,如果只有秦相宜一个人,她大概不会提出要同一群男子一起。秦少珩心里有了计较,答道:“去贺南山围场,你也去?你一个姑娘家,跟我们一群男人一起,不妥吧。” 这也是秦相宜的顾虑,她想去,又不想独自去。她径直看向颜姝:“一起去吧,你们这群人有别的事吗?” 颜姝没想到,有一天,连秦相宜都能送给她意外之喜。这不是在问她去不去围场,这是在问,她要不要与奚元钧继续在一处的机会。 颜姝自然愿意接下这邀约:“我们没有旁的事,不过,这得问秦公子他们。”她又看向自己的好友们,小声问询她们愿不愿去围场。 贺南山下的围场不算很大,是专供给贵人射箭跑马的宽敞草场。姑娘们不常去那,有好奇的愿意去见见,不好奇的也愿意跟着颜姝一起去。主要是为了见证颜姝和奚元钧有没有进展。 既然大伙都达成一致,余下的,就得看秦少珩他们愿不愿意多带上一群姑娘了。 秦少珩是不必问的,他会那么问秦相宜,就已经有那一层意思在里面。这是兄妹俩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人难得在一件事上没有争执。 他看向奚元钧,问他:“如何?” 这会儿才刚受了别人的款待,那裁烟筑的酒菜价钱还不低,不知颜姝同时宴请二十多人,支出多少银两。恐怕是不小的数目。这种情况,让奚元钧拒绝,以他的教养也说不出口一个“不”字。他颔首示意,表示同意带人一同前去。 这回这么顺利,可比之前在野花坡要好多了。颜姝暗想,也许这就是,万事开头难,再而畅,三而顺。 众人照旧分成两批朝贺南山前行,几位姑娘一道去往马车停驻之处。经历今日酒宴,颜姝她们这一群姑娘与秦相宜的关系缓和不少。甚至不少人发现,原来远离一群乌合之众后的秦相宜,竟是个不错的人。 她性格虽泼辣了些,一身娇娇小姐脾气,但心不坏。 受她恩惠,颜姝主动走到她身边,并肩前行。秦相宜迷惑打量她,颜姝回以甜甜的笑容:“秦姑娘,你喜欢什么颜色?纸鸢做好后,我送去你府上。” 这话一说,秦相宜顿时变了脸色,想笑又生憋着:“哼,算你识相。我喜欢蔷薇红。”颜姝好声好气应下来,“知道了,务必让秦姑娘满意。” 秦相宜心情好了,把这些贵女看了一圈,看她们一个个文质彬彬,难得大发善心提点:“待会儿去围场,就只有跑马射箭之类的,你们,有没有会的?” 果不其然,点头的也就只有夏姑娘。她点头后又补充:“只是略会,并不精通骑射。” 秦相宜直直看向颜姝:“你呢?”其她人她并不熟,最主要问的人还是颜姝。 颜姝语塞:“不会。” 秦相宜一挑眉,语气略得意,听起来像是嘲讽,却又不太像:“还真当你什么都能做好呢,骑马都不会?” 颜姝心宽,并不会在意小小的细节。秦相宜这么说,她便打蛇随棍上:“也就有些小聪明罢了。秦姑娘出自武将世家,又聪慧干练,想必很擅骑射吧?秦姑娘可否教教我,我必定好好学,不给师父丢脸。” 她声音软甜,说话又好听,秦相宜被哄得心飘飘忽,一不留神就被颜姝套牢了:“小事一桩。” 其她姑娘听着她们的对话,都暗暗地笑,没想到京中头名跋扈的武威侯府嫡女秦相宜,在颜姝面前也挺不住几回,一不留神就被她“笼络”了。 秦相宜与颜姝能交好,其她人肯定都乐见其成。她与颜姝友好相处,也就能和大家都玩到一处。不说有什么便利,秦相宜人脉广博,她不找颜姝的麻烦,其余贵女看她态度,即便不喜欢颜姝,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为难她,看不起她。 尤其是作恶多端的陆知燕,此后更欺负不到颜姝头上来了。秦相宜态度的转变,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落马 春日, 郊外贺南山草场嫩绿点点。还顽强长出来不少生机勃勃的野花,未被人拔除,随风颤颤巍巍, 妆点春色。 十多位姑娘们聚在一处,说着轻松的话儿,闲闲散散往内场去。围场外头一圈是随地势清空的跑场,中央及山脚下则设了各式休憩、玩乐处。 为了容易被看到,姑娘们都往内场去,那里有弓箭射靶。她们聚在中间,也好观察周围跑马的公子们在做什么。 到场之后,有马倌儿来询问, 秦相宜早知其她人都不擅骑马,一言做主:“给我们挑几匹温顺些的马来, 另要一匹烈的, 鞑靼马最佳。” 马倌连连弯腰:“这位贵客一看就是懂行的,您放心。”马倌知道这群姑娘都是跟着奚世子和秦小将军他们来的, 自然不敢马虎。殷勤备至,又带人送来适宜女客用的弓箭、马具,一应皆全。 马还没送来, 秦相宜挑了一把石数小一些的弓, 在手里抛了抛, 掂量弓还不错。她将弓丢给颜姝:“拉一弓,让我探探你的底子如何。” 颜姝险些没接住她丢过来的弓, 一双手出动,才抱到怀里。她找了个空靶, 不敢站太远,仅间隔十几步之遥。 颜姝并非完全没碰过骑马射箭, 只是太劳累脏污的事她不喜欢,因此并未潜心研究。射箭姿势该如何,她还是知道的。 双脚前后站定、站稳,虎口握弓,手腕与前臂平齐。搭箭平直,举弓定点。为了不让秦相宜太嫌弃,颜姝一步步回想骑射师父教的要点,注意一应细节。 秦相宜看她还算懂行,点头道:“还不错。” 此时,外圈那群酒意还未散的公子们并未跑起来,三三两两骑着马晃荡醒酒,注意力全在内场一堆纷彩罗裙中。 秦少珩惊异一声:“阵仗还挺大,也不知道这群文文弱弱的小姑娘有几分本事。”有人应和,“能射十步远就不错咯。” 一群人拉扯缰绳停下来,专注地看热闹。 有人眼力好,咳嗽两声,刻意惊讶:“诶?你们瞧瞧,那正拉弓的,是不是颜姑娘?”其他人忙附和“是呢是呢”“还真是”“胳膊打得挺直,架势这么足,应该不错吧”。七嘴八舌,全都在聊颜姝。 在场的人谁都没奚元钧喝得多,其余人有些都已十成清醒了,只有奚元钧还有些醺意,勉强撑着骑马已是不错。 醉酒的人,五感消退,和人在正常状态下有所差别。表现在奚元钧身上,是不再如平常那么克制矜贵。多了几分人气。 他随众人的关注,也看向远处。在静止不动时,他视线中的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成为两道重影的颜姝,也逐渐向中聚拢,合二为一。 随即,他清晰看到,摆了个正确拉弓姿势的颜姝,射出去的箭就坠在她面前两三步远,长箭软软落地歪倒,连泥土都扎不进去。 人群发出响亮的哄笑,久久不停,甚至有人笑到拍腿。肆无忌惮的笑声全是因为,颜姝明明看起来有模有样,结果那箭还没用手拿着扔得远,让人对她抱以希望,却又狠狠落空。实在是招人笑。 连奚元钧都没忍住,唇角弯了弯。 见过没用的,没见过颜姝这么没用的。 内场中,同样燃起希望又迅速破灭的秦相宜,神情呆滞,随后,她指头撑住额头,试图让自己变得平静:“颜姝,你早说你不会,何必来这一招。” 她这样,比完全不会还要可怕。这让草率答应教她骑射,做她师父的秦相宜分外头大。 颜姝赧然一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拉弓时捏着箭羽的手指放晚了些。我再试一次?” 这时,马倌将挑好的马都送来了。秦相宜想着,不会射箭不是什么大事,便拒绝了她:“不必了,我们来骑马吧。正好你今日穿的下裤,其她人想骑,都只能侧着坐慢慢骑呢。” 其实颜姝对射箭也没多大兴趣,她怕坚硬的弓绳磨破她的手指。骑马还能坐在马背上跑一跑,吹吹春风,比射箭要感兴趣多了,遂欣然同意。 秦相宜又从牵来的马中,挑了一匹身形没那么高大的,唤颜姝来摸马。她初次作为人师,尽职尽责,在教导之前还安慰颜姝一番:“骑马不难,首先你得胆子大点。上马之后的平衡感很重要,我看你跳舞的身段,身体底子还是不差的。你先牵着它走几步,熟悉过后再上马。” 颜姝一一应了,从秦相宜手中接过缰绳,牵着马儿慢步。 忽的,她听到其余人发出惊呼,回头一看,秦相宜长腿一踩如登云,翻身上马,利落得惊艳。 那匹黑色的鞑靼骏马,鬃毛茂密柔顺,威武神俊。而驾驭着它的秦相宜,神采奕奕自信飞扬,霎时从娇生惯养的跋扈贵女,化身为令人心惊动魄的女中豪杰,让其余不会骑马的姑娘看了,都纷纷惊羡不已。 到底是出自武将世家的嫡女,飒爽英气。秦相宜有此一面,和她平日相去甚远,令人惊讶。尤其是颜姝,看她厉声一喝,纵马奔腾,眼睛都亮了。 秦相宜试马,跑了小半圈就回来了,拽了缰绳停在颜姝面前:“好了没?上马吧。”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22节 方才颜姝看秦相宜身着红衣纵马扬欢的模样,因为太令人惊艳,心生向往,所以她对骑马多了几分迫切的期待。但等她上马,脚踩了两次才翻过去坐好。 这一刻,颜姝忆起从前骑马的艰难。 看别人骑马流畅自如,人随奔跑起伏的骏马跃动但仍稳稳的。然而对骑马不熟的人,坐上马背后摇摇晃晃,心跳瞬地就加快了。 颜姝还好,她兀自镇定,暗示自己没事,提升胆量。她记得骑马要停住腰身不乱晃,自己适应了一会儿后,能适应拽着缰绳慢慢走了。 然而在秦相宜看来,颜姝这样摇摇晃晃慢慢走,看得人着急,又没效果。她驭着马,不断反复在她身旁来回。骑马不能快跑,有什么意思? 她耐不住性子,时不时催促颜姝“适应了没”“能快点吗”“双腿不要夹马肚子”“你缰绳捏松一些”。 然而过了一盏茶,颜姝还是无法快跑。秦相宜有些心急,她看颜姝身体已经稳定了,驭马来到颜姝后面,给她座下的马来了一巴掌。 那马抬蹄跑起来,又因为颜姝刚好松了缰绳,也慢走憋屈了半晌的马越跑越欢,速度愈发地快。 “啊……”颜姝小声惊呼,身体伏低抱住马脖子,生怕被甩下马。 秦相宜观察几息,发现情况还好,骑着马和颜姝并行:“就是这样,适应一会儿你就敢了。不要怕,越怕越骑不好马。” “好。”颜姝相信秦相宜,勇敢应下来,心想着自己多适应适应,发现没有危险,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远处,一人不经意看了一眼,顿时惊呼:“怎么突然跑这么快?” 方才,公子们也发现颜姝在学骑马,只是看了一会儿,发觉她都只是慢慢走,便没持续注意。秦少珩知道是秦相宜在教颜姝骑马,知道有人教,就没关注。 然而这还没多久,怎么突然开跑了?若不会骑马的人初次上马,不仅要慢走起码半个时辰适应,还得有人牵马陪着,免得马与人不熟悉,突然失控。 此时一看,载着颜姝的那匹马越跑越快,骑马的颜姝抱着马脖子左摇右晃,一旁的秦相宜还无所察觉,惊得几位公子都一身汗。人若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秦少珩目瞪口呆,他已经猜到了秦相宜为什么这么大胆,急斥一句:“她是不是对颜姝太有信心了?怎么教人骑马这般急躁!”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这不过才遥望着看了几眼,能看到载着颜姝的那匹马越跑越兴奋,不知是不是感觉背上的人抱紧它的脖子,害它不自在,竟一边跑,一边上下蹬蹄子。 “不好!马要把人甩开!” 一声惊呼起,与此同时,一道身影率先冲了上去。 也预备前去救人,但迟了一步的奚元钧,只好疾迟停下。他凝眉敛神,专注遥望危险将近的颜姝,和距离颜姝越来越近的秦少珩,心脏攥紧,只盼无事。 再说马背上岌岌可危的颜姝,明明已学会稳定身子,可马挣扎起来,她再稳定也越来越摇晃。颜姝吓得面色惨白,干脆整个身子伏低,靠在马背上,双腿紧紧夹着马肚,拽紧缰绳,不断发出指令:“吁——” 可不知道怎么了,竟一点用处也没有。颜姝能感觉风声呼呼从耳边过,她闭着眼,哪怕不知道马带着她跑得有多快,也能感觉到这速度的危险。 发现了不对劲的秦相宜也慌了,追在旁边大喊:“颜姝!别拽缰绳了,马已经躁动了,你放松,放松,我让它慢下来!”随即,秦相宜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纵马提速,准备挡到颜姝前面去逼停。 从远处赶来营救的秦少珩怕来晚一步,驭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疾驰接近,在颜姝最终没能抱住马身,于颠簸中被甩开即将落地,他急停跃起,飞身下马,揽着她捞起来护着,自己撞到地上。 所有盯着这一幕的人,屏息到近乎窒息的状况,在看清秦少珩出手相救后,化为长叹一口气。 但不能大意,哪怕有人护着,颜姝还是被摔了一下,也不知有没有伤到。姑娘们全都朝她身边聚拢,看到秦少珩松开颜姝,她撑着地坐着,脸色青白,状况未定。 远处骑马的几位公子也都纷纷在赶来的路上。 秦少珩站起来,看颜姝咬着唇忍耐,就意识到她伤到了,没忍住脾气,斥责秦相宜:“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如此莽撞?教人骑马是这么教的吗?伤到人了,你如何负责。” 秦相宜已经吓哭了,在颜姝面前蹲下,急忙问她状况怎么样。她慌不择言解释着:“那匹马是很温顺的,我以为不会不受控制。” 秦少珩更大火气:“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怎么这么自以为是!” 颜姝伤到左腿,脚腕火辣辣地疼。她强忍了一会儿,看秦少珩骂得太过了,秦相宜又真的无心之失,强颜欢笑:“没事,没有大碍,你们不要再吵了,相宜也不是故意的。” 桑荷和郑云淑一左一右将颜姝搀扶起来,送往凉亭,再唤人来治伤。 后续赶来的人也都没心思玩乐了,同行有人受伤,还是先以伤者为重。 颜姝身边围了太多人,奚元钧本想去跟前问一句,后又迟疑作罢。再者,颜姝伤到脚,治伤时要脱鞋袜,也不方便。他便退出来,来到仍在时不时训斥妹妹的秦少珩身边,向他了解情况。 秦少珩怒气未消,他发火的时候压不住脾气,触到他的人一视同仁。秦相宜虽恨他强硬,但到底做了亏心事,害颜姝受伤,只是沉着脸色一概听着。 秦少珩:“还好颜姑娘只是伤到脚腕,要是伤到腿骨折了,医治不当,往后还有跛脚的风险。秦相宜,毁人一辈子,你真担当得起吗?” 秦相宜已干了的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落。 奚元钧瞧着这一幕,亦是严峻的脸色不为所动。既然秦相宜有人管教,他就不便说了。这件事,万幸的是没有酿成大祸。秦相宜马虎大意,无论怎么被骂,她都该受着。 奚元钧走近,待秦少珩话毕,他问道:“方才落马是什么情况,人是怎么伤到的?” 一贯嘻嘻哈哈的秦少珩此时根本没有旁的心思起哄,奚元钧询问情况也是应当,毕竟这围场之行是他做主的。 他平息了粗重的呼吸,一一道来:“幸好赶到及时,人摔下来的时候,还没落地前被我冲挡了一下,我摔得也不算重。怎么伤的没注意,大概落地后脚被磕到,所以扭伤了。” 奚元钧沉默未言。 目前的状况已是最好的结局,要是人受了重伤,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奚元钧想到颜姝此人,若真坏了腿,行走不便……他的心脏倏地紧了一下。 颜姝那边,来了个老妈妈给她揉了药,见脚踝已经肿起来,叮嘱问题不大,但必须静养。大家都安心了,颜姝自己也松一大口气。 她从马背上摔下来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想得不是会不会死,而是若摔个半残不残怎么办。她那么爱美,若残了,后半生可怎么办是好? 有经验老道的人这句话,心总算放回肚子里。颜姝这才有精力同大家说话,抬头一看,所有人都在等她。好姑娘们在身边围着陪着,亭子外也站着一众男子在等待。 郑云淑小声同她说:“阿姝,秦公子一直在骂她妹妹。” “骂了很久吗?”颜姝诧异,她以为秦少珩说几句差不多了,怎么会一直在责怪秦相宜。颜姝率先想的,是怕秦相宜心理逆反,好不容易同她好上,因为她挨骂那么久,又对她有怨气。她握住郑云淑的手,“云淑,你去帮我把秦姑娘请过来,就说我有话与她说。” 郑云淑点点头,鼓起勇气去了。 其实她不敢去,但颜姝让她去,不敢也要克服。主要是秦少珩发火的模样太吓人,方才老妈妈在给颜姝揉药酒时,她们探头出去看过,见秦相宜实在可怜,本想去劝一劝,可一看秦少珩那雷霆模样,又都退缩了。 郑云淑捏着手指靠近,小声道:“阿姝那边摔伤处理完毕了,说找秦姑娘说话呢。” 已经哭成泪人的秦相宜委屈地撇了撇嘴,和郑云淑对望一眼。两人都等着秦少珩发话。 没酿成大祸,秦少珩也早早收了脾性,只对秦相宜叮嘱一句:“以后不可大意。”便当放过。秦相宜点了头,跟着郑云淑离开。 正在此时,一道清冽和煦的声音问:“我可否去看看?” 郑云淑听见奚元钧说要去看望颜姝,忍了一下内心激动,平静回答:“阿姝的伤势已处理妥当了,奚世子随我来即可。” 颜姝崴了脚,向来爱惜身体的她,为保早日恢复,能不动的时候绝不会多动一下。她坐在凉亭里等着,与好友们说话,听见来人脚步,扭头一看,郑云淑不仅把秦相宜带了过来,还带回了奚元钧。 她装作没看见他那因为身材高挑,越出人群外的乌发与发簪,扬声换秦相宜:“秦姑娘,你还好吗?” 秦相宜加快脚步赶过来,因她伸着手,颜姝便抬手去接,一把牵住她,拉人在身旁坐下。 哪怕听说秦相宜被兄长教训了,哭得惨,可颜姝看到她人,还是惊得不浅。她哭得厉害,面上妆粉都花了。即使险些被害,可到底没出大事,颜姝见她这样,也是心疼的。谁会忍心看女孩子哭呢? 她忙挽着她安慰:“别哭,没事的,只是崴了脚。是那马不受控制,你也不是有意的。” 秦相宜心里知道是自己的错,可也委屈坏了,她被秦少珩骂倒能承受,就担心颜姝怀疑她别有用心,故意去害她。听郑云淑说颜姝找她说话,傲慢如秦相宜,也免不了揪心,怕颜姝误会她和她争吵。 此时听颜姝安慰她,委屈顿生,又觉得颜姝真是善解人意,低下头,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憋出一句道歉:“是我大意,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记我的气。”这可是秦相宜 绮闻 众人等待颜姝休息缓和后, 安静散场。发生这样的事,任谁都再没有玩乐的心思了。颜姝走不了路,奚元钧唤人请了个婆子来背她, 稳稳地将人送上马车。 起初从贺南山回到南门的一段路,众人皆一道行路,待进了城后,各去往的方向不同,人群逐渐拆得七零八落。人少以后,奚元钧驭马来到颜姝她们马车前方,“送”她回府。 不过,颜姝和郑云淑出门并未乘坐马车, 如今谢府有颜家和谢家两辆马车,今日父亲他们出门要用, 颜姝想着若她们也用车, 家中舅母、母亲要用车不便,出门时是先走路的。因此回去时, 只能拜托翁荣送她。 如此一来,奚元钧身后的马车明晃晃挂着翁家的灯笼,路人一看便知, 奚元钧这是在送翁家人呢。 好巧不巧, 这一路上果真遇到了与奚元钧相熟的人。 不知走到哪条街上, 马车忽然停下,郑云淑掀开门帘瞧了一眼:“没事, 车夫停了,因为前头奚世子在与人说话呢。” 紧接着, 车内的姑娘们听到了男子的声音,奚元钧的话音好辨认, 另一些不知是谁,能模糊听到他们谈话的大概。 “世子爷今日打哪儿热闹去了?” “咦?这是在送哪家的姑娘?” “翁府?是宰辅翁大人他们府上吗?” 京中贵公子中,认识奚元钧的必然不在少数,可说话这样随意热切的,关系应当不错。听见他们无比好奇奚元钧的私事,嗅到端倪追问不停,果敢如颜姝,她径直掀开车帘,把脑袋探了出去。 车外,背对着马车的奚元钧,本不欲解释太多,绕开这个话题。忽然之间,面对着他的二三友人,看向他身后,满面生动,又惊又喜。看看身后,又看看他,眼神狡黠又意味深长。 奚元钧:? 他回头,看到了从车窗探出来一颗仙姿佚貌的脑袋,盈盈一笑,还丝毫不怯,和他对视了情意绵绵的一眼,随后才撤回去。 奚元钧:…… 颜姝这明显到没有任何理由足以支撑的行为,目的只有一个,证明和奚元钧有不可言说关系的,不是翁家姑娘,而是她。坐实二人绯闻。 友人纷纷起哄“嗬,这位姑娘是哪家的?似乎不是翁家姑娘”“世子爷真是好福气”“什么时候的事”“莫非是传闻中世子爷救落水的那位姑娘”一个个都精神焕发,恨不能再看颜姝一眼。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25节 鬼使神差的,奚元钧接住了颜姝递上的东西,道了一声谢。 专给他准备的东西终于送出去了,颜姝浑身轻松自在,笑呵呵说:“奚世子若喜欢,那便是糕点的福分。” 她今日素如幽兰,清丽脱俗,此时笑得甜美,仿如画中仙活了过来立在身旁。奚元钧不自觉挪开视线,避免直视。 旁人都望着她们二人如珠联璧合,颜父摸不着头脑,问颜母:“臻臻和奚世子也这么熟悉了?” 谢氏简单揭过:“我们臻臻热情大方,谁不喜欢与她交好?”颜父深深点头,又琢磨了会儿,“不过,奚世子如圭如璋,和咱们家臻臻站在一起,真是登对,一对璧人也。” 看周围路人不断张望的反应,不仅仅是一对璧人这样简单。尤其四周人多,这无可挑剔的两人,彷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美得不切实际。 但美好很快就被打破了。 不知打哪儿来了一群公子,见到奚元钧,热络地围了上来。他们没看见颜姝,颜姝发觉他们要说话,便识趣退到一边去了。 紧接着,她听见来人朝奚元钧起哄。 “元钧,怪道你这个身份也来考贡士,难不成是考给谁看的?” “考给谁看?难不成……是翁家姑娘?” “翁家书香世家,肯定更满意有功名傍身的郎君。” 几人一唱一和,句句不离奚元钧考功名是为了讨好翁家的心上人。颜姝明了,这谣言,源自上回奚元钧送她回府,后面跟着翁家的马车闹的。被人以讹传讹,越来越脱离实际,就成了这荒谬的情况。 这是颜姝 金簪 五月初二这天, 宜出行、交易、开业、挂匾,是行商之人最看中的吉祥兆头。颜家经营首饰,名为宝臻阁的铺面, 于这日风风光光地开业迎客了。 当初颜父租赁铺面时,最看重的是,这处店宅因为在云中路的最末处,非但门头占得广,旁边还有三两棵百年香樟,垂绿遮荫。树下能乘凉、小坐,亦能停靠马车。 比许多门前光秃秃的铺面要好极。 今日,还未开业时门前就已来了人, 不一会儿,待敞门接客, 此处已门庭若市。 往来的过路人见这铺面门前停了好几辆华贵的马车, 店内又满是客人,都不禁停下来张望, 好奇一二。 实际上,来的这些,几乎大半都是与颜姝相熟的友人及其家人姐妹。另外还有一群来凑热闹的公子哥。 颜姝作为少东家, 本在招待好友和她们带来的亲眷, 正忙着, 忽听几声带着笑意的“掌柜的”。 这个用词,起初她以为是唤别人的, 便没理会也没看。直到这道声音冲着她又唤了两声,颜姝才意识到, 是叫她呢。 她扭头一看,意外惊觉, 竟是奚元钧他们。 倒不是常见的那几个人人都来了,只来了四个,而奚元钧竟也是其中之一。 这太令颜姝喜出望外,她对柳姑娘她们致了歉意,迎上前去:“嗬,今日刮的是哪边儿的风,竟把几位贵客都吹来了?” 秦少珩哈哈一笑:“叫你一声掌柜,你还真像个掌柜的。” 颜姝以为,按照常理,奚元钧出现在这里必定又是秦少珩死拖硬拽来的。而秦少珩之所以会来,自然是秦相宜告诉他的。 秦相宜早就来了,还带上了她娘亲。兄妹两个没有一处来,原来是因为秦少珩这边又拖带了几个。 有他们几个来,颜姝是很高兴的,一是被重视了,二是因为几位公子都是京中顶顶权贵。前有秦相宜柳姑娘她们,后有他们来店里坐坐,她们家宝臻阁往后明里暗里预计能少好些麻烦。 颜姝笑意盈盈,招呼伙计上茶上点心伺候。秦少珩拒绝了:“不必管我们,地方留着照顾其他客人,你也忙去吧。我们四处看看,见识一下你这宝臻阁都有什么稀奇玩意。” 颜姝听他这么讲,便点点头:“也好,几位请便,若有事,唤人来叫我就好。” 看她走开,几位公子对视一眼都笑了笑。没想到,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担起大事来还真像那么回事。这样的颜姝和平时比起来,相像又不相像。 她如此热情周到、大方自信,小小年纪,俨然有能够独当一面的魄力。看向人群中,视线会忍不住追随于她,且心情由她而明媚。 秦少珩收回欣赏的视线,看向奚元钧,见他居然望向的是壁柜中陈列的首饰,顿感无奈。这死木疙瘩,竟然不多看几眼美人,那些死物难道还会跑不成? 秦少珩心想,连颜姝这样独有魅力的姑娘,都无法引得奚元钧侧目,也不知道将来他能看上的,会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秦少珩都好奇了。 这心思过罢,几人随着奚元钧,还真静下心来仔细看宝臻阁的东西。 这些金银玉器、钗簪镯冠,大部分延续的是豫州银楼所售的款式,仅有正中一柜,摆的是独有新制的。 几人走近后,听店娘子介绍,这些都是少东家亲自绘制的花样,每一件首饰,都保证是宝臻阁独品。 一群看不出门道的公子们站在侧面望了望,虽平素不接触女子所用首饰,看不出所以然来,不过仅看这些首饰的精美工艺,独到造型,的确与他们平日所见女子佩戴的略有不同。 本来秦少珩他们以为只是看看,不料,奚元钧走上前去,唤店娘子将两支金簪呈给他。 他看了几眼置于木盒中的嵌玉荷绿玉莲蓬纹金发簪,给了银票买了下来。 其他人惊讶,围上来看那金簪,不用问也知道。秦少珩问:“元钧,买给你母亲的?另一支呢?不会是买给你皇姨母吧?” “嗯。”奚元钧并未否认。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奚元钧是嫡子亦是独子,没有胞妹。他平时若买了什么一式双份的东西,一样给他母亲,另一样,便是给他姨母的。他姨母,贵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是国公府背后的一座大山。 奚元钧买宝臻阁的东西送到皇后面前,这代表着什么?几人霎时面露惊愕。联想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然而奚元钧因为行的端坐得直,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在想什么,也就并无解释。 实际上,他只是因为觉得这两支金簪既特别又稳重,所以生出想买来孝敬长辈的心思,并不是因为要为谁撑腰造势。 这两支金簪,用玉片做出荷花的样式作为花顶,下面是缠金枝叶与绿玉做的小莲蓬,有些不同寻常的野趣。两支簪子形态有异,因此不是一对的,正好送给母亲和姨母。 快要到端午节,届时被召入宫参加宫宴,奚元钧就能把金簪递上去。 他别无想法,但落到秦少珩他们眼里可就不一样了。这金簪若被皇后娘娘戴在头上,从此宝臻阁身份可就不一样了,飞黄腾达声名鹊起都是轻的。 那些追随皇后仪德,奉为圭臬的夫人小姐,恐怕会把宝臻阁的东西当作圣物一般敬待。 这份重如泰山的人情,奚元钧就这么轻飘飘地送给颜姝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造化,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被奚元钧扣到颜姝头上了? 更何况,看奚元钧往外走的架势,这是不准备告诉颜姝,给她一个思想准备吗?难道说……这是一个惊喜? 在奚元钧一无所觉的时候,秦少珩他们的思绪已经夸张地飞去九霄云外。这群人,也是因为过于震惊,没能及时表达出来。一方不说,一方不知道,但秦少珩他们都以为这是明摆着,不会有争议的事实。 误会就是这么产生的。 这事,等到夜里宝臻阁闭店,店娘子桩桩件件地汇报,颜姝才知道那两支荷花莲蓬的金簪被奚元钧买走了。 她以为奚元钧家中有姐妹,所以没当正经事去联想揣测。 过几日便是端午节,听闻京中的端午节声势浩大,宫中贵人还会亲临颐和楼观赛龙舟。颜姝为了端午节和姐妹相见作准备,后面几日便没有去宝臻阁。 她守在家中做香囊、五彩绳、包筒粽,期待来京城后第二个大节的来临。 再说那两支金簪。 奚元钧将装有首饰的木盒呈给国公夫人时,国公夫人贺氏还略感意外,接过来问:“这是何物?” “送母亲的金簪。”奚元钧并未多解释,“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金簪?我儿何时想起要给为娘的买首饰了?”贺氏又喜又疑,解开喜柿雕纹木盒的犀角扣,掀开盒盖,瞧见静静躺着的玉石荷金簪,眉眼带笑,“这支簪子不错,有些新意。” 她取出金簪又细细欣赏一番,随口一问:“你去哪里买的?竟什么时候有时间去那胭脂聚集处了。” 奚元钧并未遮掩:“一位认识的朋友家中的首饰铺子,与少珩他们去看了看,见这簪子不错,估计母亲喜欢,就顺道买了。” 咦? 贺氏再次察觉到异样。奚元钧什么时候认识了家中行商的朋友?蓦地,她想起上回买宅子那事,便多问一句:“可是那买了武夷大道宅子的颜家?” “正是。”奚元钧并未遮掩,他光明磊落,认为一切正常,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看他这副坦荡的模样,贺氏都要觉得是她想得太复杂了,兴许奚元钧还真没有男女之情的想法呢? 哪知,她儿又交代:“一样样式的,还有另一支,我也买了,预备当个小玩意送给姨母。” 这就不是小事了,贺氏默然,盯着奚元钧看了半晌,试图从他面色看出蛛丝马迹。然而无果。 人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贺氏明白她这个儿子,他这反应毫无波澜,显然没将这事看得多深奥严重。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顺道看到了好东西,买来孝敬两位长辈。无关乎其它涉及渊远的事。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26节 自然,他也不会不明白这事可能会造成的后果,但奚元钧的为人做事就是这样,只凭心意,不会瞻前顾后。 他之所以会买这两支金簪,是因为看中了,觉得母亲和姨母会喜欢。如果不是那首饰铺子的东西好,他便不会买。同样,既然东西特别,引他看中,他亦不会因为此事会造成什么影响,而改变他的选择。 这就只能说,是首饰铺子的运道好,搭上了奚元钧这趟东风。 如此一想,贺氏便并未多言。终究只是一支金簪的事,倘若能得皇后娘娘的喜欢,那就是它背后的主人命里该得的福气。 宫里的家宴在端午节前一日,到了端午节当天,帝后会亲临民间,于京中内城金明池畔颐和楼摆圣驾,观赛龙舟。 这对京中百姓来说是罕有的大事,当日,凡是得闲的,几乎人人都会来到金明池边,欣赏龙舟热闹,渴望一瞻天颜。 不过,颐和楼周围的看台,几乎都是皇亲国戚、权贵高官,普通百姓远远站着,实则看不见什么。只能看到戒备森严的禁军行列、皇旗,遥遥地看个热闹。但仅看个热闹,也够平头老百姓津津乐道了。 颜姝一家跟着谢家在一起,原本位置也偏远,只能遥遥看着。但她还有一群喜欢找她一起玩,听她说热闹话的好友。她在谢家所处的亭子坐了没一会儿,就被翁荣来找,接到翁家那靠中的位置去了。 再之后,柳姑娘、秦相宜她们也都聚过来,人愈来愈多。颜姝也被携着带着,在靠近颐和楼的观景亭中走了个来回,见到不少贵人。 直至一群姑娘坐在一处吃喝,等到龙舟启动,颜姝抬头望向颐和楼的窗户,遥遥看到了尊贵的一国之母。 她眼尖,瞻仰不一会儿,在皇后娘娘鬓间,竟看到眼熟之物。 颜姝浑身又热又僵,愣住当场,平静的身体内是翻涌的热浪。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是不是日头太盛,眼花看错了。 “臻臻,你怎么了?”柳明昭没听见颜姝说话,侧目一看,颜姝那模样仿佛看到什么惊世大事一般。 有她一问,人人都朝颜姝看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觉她在看皇后娘娘。可是,看到皇后娘娘尊荣,也不至于惊讶成这样吧?她们问她怎么了。 颜姝平静了好一会儿,不自信道:“你们看,皇后娘娘左鬓发冠下面的金簪,是不是一朵玉石荷花?” 众人听闻,带着疑问齐齐看去。大家细细看了会儿,但凡眼力好的,都给了确切的回答“是的,是荷花”“怎么有些眼熟?”“是,好像在哪儿见过”…… 还是翁荣记性最好,她眼睛亮了亮,挽住颜姝的胳膊:“臻臻,这是不是你做的那玉石荷花金簪,带着小莲蓬的那个?我记得有两支,是不是?” 颜姝缓缓点了点头,她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众位姑娘皆发出一声惊叹,也都为此震撼。是谁能有这份能耐,把颜姝做的首饰送到皇后娘娘身边去?并且还让娘娘在这么盛大的节日都愿意戴着。 颜姝知道,可她正因为知道此事,所以才久久心潮汹涌。 这答案并不难猜,很快秦相宜就反应了过来:“我知道了,是不是奚世子?皇后娘娘是他的姨母,除了他,再没有别人有这份本事了。” 一语惊醒众人,大家看向颜姝,见颜姝又认可了这猜想,都激动得容色微红。 和秦少珩他们一样,知道这件事的人,谁都会往那不可言说的方向去想。揣测奚元钧的用意,并为此令人意外的发展而意外惊喜。谁能想到,奚元钧竟会为别人主动做这样的事? 帝后在颐和楼内,会召见部分亲近的朝臣及夫人陪同。就是这会儿,姑娘们在下面也能望见窗框内有哪几位诰命夫人的身影出现。按照京中以往的惯例,这支能看出来不是宫廷造办的簪子,不会默默无闻。 其实短时间内,颜姝本人并未想得太久远,仅仅只是皇后娘娘戴了她做的发饰,都足以令她受宠若惊、引以为豪。此刻,她对奚元钧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她想着,若有机会能见到他,必定穷尽好态,诚恳道谢。 这还不好办? 在颜姝表达了如此心愿后,秦相宜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派自己丫鬟去找哥哥,让他出面撮合。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秦相宜既然已把颜姝放在了心里,纳为姐妹,从今往后,颜姝就是她罩着的人。奚元钧和颜姝之间,原本就有不少牵线搭桥的助力。秦相宜向来掐尖好强,她要做,就要做其中最得力的一个。 这秦家兄妹两个,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互通有无、齐心协力。两人从小到大,争争吵吵惯了,从没什么事像当好友的月老这样齐过心。也是一桩奇事。 收到小丫鬟传信后,秦少珩自然一百个愿意搭把手,他定了附近易寻处,派小丫鬟回去传话。 有她们二人从中动手脚,颜姝想见奚元钧一面实在容易。 并且秦相宜并未告诉她实情,借口在亭中待闷了,要出去走走,轻松将人带到秦少珩所说的,有一块大石的柳林下。 颜姝才刚看见奚元钧也在此处,其余人立刻识趣地通通退后,离去好几丈远。只留他们二人在此,意思不言而喻。 五月出头,凌日当空灿烈,照得微微荡漾的池水如镜,为人物笼上一层迷蒙光晕。已盛发的柳叶饱满翠绿,随清风拂动,在女子飘扬的轻纱裙摆后,轻柔得如同不可告人的心事。 颜姝美眸含光,面颊染霞艳丽耀眼,比春色还要胜过三分。 奚元钧别开眼,因为池水太亮,英俊眉眼微眯。 秦少珩竟然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他骗过来就走了。若是平时,恐怕依他的脾气,起身就走。可颜姝不是陌生的人,他拂袖离去,拂的是她的脸面。 再三犹豫,奚元钧还是没有这么做。 颜姝走近两步,酝酿过的感激之词真挚流露:“今日,我看见那支玉荷金簪被皇后娘娘簪于鬓边。当日,金簪是奚世子您买走的,所以,无论是我个人还是宝臻阁,都需向奚世子道一声感激。” 奚元钧简短回应:“无需谢我,我只是见金簪做得好,才会买下来当赠礼。并无别的原因。” 听他声音有些冷淡,颜姝意识到,这样感谢他还是有些冒昧了。正如奚元钧所说,他做这些并不是因为她,颜姝这样谢他,倒像是非要把他架起来。 意识到不对,颜姝立即清醒,紧接着也澄清:“奚世子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揣测你有什么意图。我想要感谢你,也仅仅只是感谢你让我的心血,能有被皇后娘娘喜欢并佩戴的荣幸。仅此而已。” 这段话,倒是让奚元钧高看一眼。 他心中还未泛起的不快轻快消散,抬眸看向颜姝,看她眼神坚定,神色如常,心里莫名变得顺畅且舒适。这是从前与其她女子相处时没有过的。 他点了点头,表示相信颜姝所说。 颜姝亦松一口气。她已表达了她想要对奚元钧说的话,心意已到,再缠着就没道理了。因此她利落地对他告了别,转身去找远处等她的好友。 她的背影挺拔,脚步轻快,看起来并没有隐藏什么难懂的小女儿心事。奚元钧意识到,颜姝非但没有多想,想来找他,也只是因为心中激动,想要表达对他的感谢。 她是个纯粹的人。 这样的姑娘,任谁能说一句不好呢。 两位备受瞩目的当事人各自清醒,只有旁观者一头雾水。费了心思撮合二人单独相处,怎么说两句话就散了呢? 秦少珩他们凑近,也在柳树下的石凳坐下,询问奚元钧细则。 奚元钧无可奉告,只说:“来谢我买了她的金簪,还送去给皇姨母戴了。” 秦少珩他们眼睛微睁,这就没了?不说颜姝,谁都以为奚元钧此举是有深意的。因此直到此时,一群人才恍然大悟:“元钧,你没有别的意思?” 奚元钧:“并无。” 几人面面相觑,这才想到,是他们多心了,这才是奚元钧的为人,那样主动为人铺路,在背后默默做事的风格,还真不像他。 秦少珩坐起来,遥望已经走远的颜姝,心想,要是这姑娘和他们一样,以为奚元钧此举是为了她做的,方才她知道真相时,该有多伤心? 秦少珩实在多虑了,颜姝并没他想得那么自作多情。 此时,姑娘们这边也在为这事议论不停。她们问过颜姝详情后,皆一脸失望。都以为是春风融了冰雪,老枝发了新芽,以为奚世子开窍了,动心了,有心默默为颜姝铺路。 谁知道,竟是无心之举? 柳姑娘长长叹一口气:“以为有了进展,结果仍然在原地踏步。这个奚世子,也太没人情味了。” 大家纷纷附和,都骂奚元钧没眼光,连颜姝这么好的姑娘都瞧不进眼里去。 如此说了一通,又想起颜姝的心情,担心她失落,打退堂鼓。 柳明昭握住颜姝的手,激励她:“哪怕这次是无心的,但好歹他做了这件事,别人还没有呢。” 颜姝其实并未失落,毕竟从前大家对她说奚元钧难打动的时候,她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才几次交锋?如果奚元钧这就缴械降旗,她还要觉得他不过如此,没有难度呢。 她能简单打动的人,旁人也能。奚元钧越是坚守阵地,越说明,他是个认真的人,颜姝还要敬佩他。 展望未来,颜姝仍有斗志。她心想着,今日的事,奚元钧虽然没有为了她做什么,但能确定的是,他首肯了她的才艺,认为她做的东西值得奉到宫里,去讨皇后娘娘喜欢。 她人无法理解,但对于颜姝来说,这比其它的原因,更加令她动容。 柳姑娘她们怕她想放弃,事实上,颜姝反而能感受到奚元钧的好了。此后她攻克他,也会更倾心血。 赴宴 端午节过后, 京中有一则新事流传甚广。 话头起初是从各位官夫人议论间流出的,说皇后娘娘戴了一支来自民间的金簪,样式特别、审美独到。据皇后娘娘说, 是她外甥奚世子买来相赠。且国公夫人也有一支相同样式的。 一时间引得京中诸位夫人小姐群情振奋,遍寻京中大大小小的首饰铺子。 因为这件事并不算什么要紧大事,许多铺子的掌柜都信口开合,冒领名头,说那金簪出自自己的铺子,哄骗盲目的无知人士花销。 可那些夫人小姐又不傻,对着那些来来回回就几个花样的簪钗,如何下得去手?即便信了掌柜所说, 也看不中没新意的东西。 这事传得久了默默发酵,越发引人惦记。因此当有人说, 那玉片荷花簪似乎出自云中路一家新开的首饰铺子, 名为宝臻阁,这群惦记已久的夫人小姐, 纷纷光临新铺子验看。 待她们进了店内一看,都不需掌柜的鼓吹,都能看出, 这家铺子确实有本事产出玉片荷花金簪那样的好东西。 店内首饰按花样区分, 有野趣的、昆虫的、幻梦的。每一阁簪、钗、篦、步摇、华盛、头冠, 都围绕同一花样。 其中最引人喜欢的,是野趣的一阁。首饰上呈现的花类不是寻常的牡丹、菊花之类大众可见的, 而是那些精致小巧的林间野花。风铃、云英、月见草等等,有许多甚至都叫不出名字。 虽然内心会想, 将野花簪在头上是不是有损身份。但诸位女客看到那些精致美丽之物,又忍不住心生欢喜。 再者, 店内虽不再售卖玉片荷花金簪,但与那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其它首饰还有几个摆着。 是了!就是这家! 自此,宝臻阁每日客人如流水,夫人小姐纷至沓来。其中最紧俏的,当属颜姝自己画的样子。每每出自她之手的首饰做好摆到店中,没几日就销完了,简直供不应求。 别的店面见了眼红,可曾亲眼见开业当日奚世子并一众贵公子到场捧场。后又见武威侯府、翁家、柳家等马车常常停驻,知道宝臻阁主人手眼通天,即使再眼红,也不敢生事。 颜家营生在京中稳稳扎根,日进斗金,估计不要两年,买宅子的钱都能挣回来了。 再说宅邸。 因着颜父请了大量工匠修葺新宅,自从成功买卖之日起,仅仅十日,新宅便已修整妥当,可以入主。 颜家一家人从谢府搬离,填入新购的大宅子。自此,武夷大道上多了“颜宅”,颜家在京中有属于自家的宅邸了。 起先搬入院中时,因着房间又多又大,还觉着空旷。没几日,源源不断从外面搬东西进来填着,渐渐有了家模样。 颜姝只用布置自己的小院子,她要尽善尽美,从屋内到院中花草,全都按着她自己的心意。待她把自己的院子折腾好,外面谢氏都已经将整个宅子都理顺了。 搬迁新宅,必然要庆祝宴请,人越多越热闹。颜家目前一家四口,谢氏发话,每人都要邀请来京后结识的友人,起码坐满两席客人。 颜姝笑眯眯地为难谢氏:“母亲,那你恐怕要多为女儿备几桌酒席,女儿在京中结识的好友,恐怕两桌是坐不下的。” “就你机灵。”有这样的女儿,谢氏简直疼爱到心尖上。她轻捏捏颜姝的鼻尖,“臻臻只管放心大胆地去请,能来多少就来多少,母亲都好好招待她们。” 颜姝乖巧点头,心想,这可是一次大好的机会。她要将来京后见过的、说过话的,全都请一遍,结结实实地热闹一场。 接了大任,颜姝回到自己院中,铺纸写笺,预备广发请帖。 她拿出压箱底的好笺子摆着,根据花笺图形分成男女不同。随即,先在一旁的纸上列出名单。 颜家一月底入京,如今已满三个月有余。这期间,颜姝结识了许多爱热闹又热心的姑娘,还曾与秦相宜化敌为友,诸多故事历历在目,令人欢喜。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27节 她不自禁面带微笑写下这些名讳,人名越多,笑意越深。能识得这样一群好姑娘为伴,实乃人生幸事。 邀请女客的名单,颜姝都足足写了十二位。颜姝想着,她写笺子时,还要提到,可以让好友们携带姐妹、兄弟或者友人,一起来热闹热闹。 想要多多结交认识人,起码得先从见面开始。见面次数多了,熟了,关系才能变得紧密。 随后,颜姝又开始列男客名单。 简单的都好写,奚元钧他们那一群贵公子是必须会请的。不说别的,当日野花坡一行后,与他们一同宴饮,都已经算是相熟的人。将这些人名写出来后,颜姝写下一个“翁”字。 她都已经随荣儿唤过翁霁三哥哥,这请帖,不给他送一份都说不过去。 随后,还有一人是颜姝犹豫的。颜家迁宅宴请那日,郑云淑肯定在场,她想把那对郑云淑有意的翁七公子也请来。但颜姝与翁七公子并不熟悉,若给他递了帖子,其他翁家子弟却没有,是不是奇怪? 左思右想,颜姝决定不多余再递帖子,而是在给翁霁的请帖中写明,由他出面邀请,携同家手足赴宴。毕竟,从虹楼回来那日晚上。那群翁家子弟也一同送过颜姝和郑云淑回家。因此相邀不算唐突。 再由翁霁去说,这样一来,不仅少了顾此失彼的麻烦,也能让与她不熟的人更自在一些,想来即来,不想多事也没关系。 因此,她给翁霁的这张笺子里写的字,恐怕要比送给奚元钧的都多。 颜姝给名单上的每一位姑娘公子都写了单独的请帖,光是写字,她都写了一上午。 为求精致,晾干纸笺上的墨水后,颜姝还唤丫鬟摆熏炉来,给这些花笺都熏入香味,熏好后塞进帖中封好,待 闹掰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竟能一睹奚世子当场作画。 在场的姑娘们和这群公子都好奇极了,翘首以盼。尤其是颜姝。她特地挪到画案旁的坐凳栏杆上,和郑云淑偎在一起, 专注地望着。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29节 昱王是当今圣上同母所出的胞弟,因为两兄弟感情好,昱王又胸无大志,因此皇帝并未为其派封地做王,而是留在京中,做个招猫逗狗的闲散王爷,常伴圣驾。 在皇内城,昱王府的占地广阔位列前茅,这么大的府邸,却从进门之后,就能见到沿路摆置的芍药盆景,一直延伸到举办牡丹花会的凝香园。 到了凝香园,更是入目缭乱,花团锦簇。牡丹和芍药按品类摆放,留出供人通行的蜿蜒道路。颜姝和翁荣她们走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这些盆景一团一团的摆在一起,最终组成了一朵盛开牡丹的样子。 最中心的“花蕊”下面有石台,一层一层高高呈现的,是更为稀有珍贵的少见花色和形态。 昱王妃为了今日的牡丹花会耗费了极大心血,举办这样大规模的赏花会,确实也只有王府的底蕴才能撑得起来。 置身牡丹花海,颜姝简直看花了眼。据下人说,还不到王妃娘娘召见她的时候,在此之前,她能好好地赏一赏花,将珍稀盆景看够了,才不虚此行。 方才颜姝入府递上帖子后,王府门房知道她是今日特别的来宾,对她格外恭敬。早有交代,颜姑娘可先随意逛玩,待王妃有空接见时,自会有丫鬟前去带领她。 有这句话,颜姝和姐妹们走到哪儿算哪儿,昱王府的花园太大了,处处成景,处处雅致,且园林幽深。 待走到鹤琴台,远远听闻一曲悠扬悦耳的琴音,抚琴之人指法利落,将缠绵的曲子也奏得清亮,引得了颜姝等人的注意。 几人寻声走去,还未见人,忽闻前面的人议论说:“前面是奚世子他们在抚琴呢,去看看。” 颜姝和几位姑娘对视一笑,这可巧了不是? 合奏 鹤琴台在花园里地势稍低, 周围有池水与山石环抱。颜姝她们寻声接近后,才发觉此时几人所处之地,与鹤琴台隔水相望。 两山之间, 中有一道曲桥、一段拱桥相连,颜姝她们自离得近的曲桥靠近。远远地隔着树梢望去,果然见在鹤琴台中占着的一群人,是那常常见到的贵公子们。 坐在一台玉筝前的,只看后背影,也能辨认是谁。 颜姝早知道奚元钧会来。他母亲与皇后是姐妹,昱王妃与皇后是妯娌,他与昱王府沾亲带故, 要唤昱王妃一声姨叔母。昱王府的赏花会,他自然不会缺席。 此时见奚元钧才刚开始抚琴, 曲声还未进入酣时, 颜姝出神望着,脑子里想的, 都是如何借此机会引起他的注意。 翁荣小声同大家介绍:“鹤琴台最妙的不是中间这台玉筝,而是有三台乐器分隔三处,因为中间有最合适的距离, 隔空合奏时, 互不争抢, 宛如仙乐。” 昱王妃是个雅致人,修建这鹤琴台时, 她命人分建三亭,最中间置着一台玉筝, 左右两侧分别是柳琴与编钟。将乐器分隔三地,如有合奏, 乐曲声于空中交融,音质交缠而不冲突,远比放在一处合奏要更细腻。 郑云淑此前不知这个,听翁荣讲来,顿时低低地惊呼一声:“真妙……” “有了!”然而对颜姝来说,这绝妙的乐器分隔法,给了她一个不错的灵感。姑娘们看向她,眼神带着期盼。颜姝张望,找到了另一处亭角。她朝那方快步走去,“跟我来。” 几人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围着筝台观望,颜姝找到置有柳琴的亭子,这里也有人,但迟迟无人敢贸然拨弹柳琴,与奚元钧合奏。 奚元钧正在弹的曲子,是一曲来历久远的《骤雨夜》,起初尚在平和黄昏,曲调平缓。中间因狂风大作、暴雨如瀑,曲调逐渐变得激昂。这曲子有难度,不擅长的人轻易不敢参与其中。 颜姝还算擅长,能完整弹完一整曲。但她并不打算与奚元钧一起,把一曲合奏完美。 柳琴的琴凳无人敢坐,颜姝走过去取下柳琴,抚好裙摆落座。 她凝神细听前方筝声,循着一段细微的变奏,指尖拨动,切入其中。 “咦?这是谁?居然有人来合奏了。”前方,听闻柳琴声与筝声隔空交汇,齐头并进,一位公子惊奇感叹。 起初,奚元钧滞了一下,不适应有人与他合奏,打算就此作罢。但因为那柳琴声曲调合宜,与筝声过于相配,似乎有多年的默契。奚元钧还未体验过与人合奏如此融洽,因此忍了下去,继续弹着。 奏过一段后,奚元钧感觉渐入佳境,兴致渐浓。 二人的乐声出奇相配,且柳琴刻意降调,以筝声为主,偶尔到了曲子高处,灵性地暂停三调,再接上,令乐曲声变化有致,美妙无穷。远比同声同调要好太多。 这合奏感受,令奚元钧通体舒畅,越发投入其中,只觉酣畅淋漓。 两人合奏的曲子远胜于单一乐器,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看。这样融洽又精彩的合奏,若说分隔两地的人没有一起配合过,围观的人恐怕还不相信呢。 曲子进入狂风阶段,奚元钧长指翻飞,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渐渐对于他合奏之人生出了好奇之情。 千金易得,知音难觅。待这一曲奏罢,他想要知道弹奏柳琴的人是谁,最好是个男子。若为女子……恐怕麻烦。 然而就在曲调最高峰弹过一半,柳琴忽然拨歪了几个音,然后一路出错,虽依然好听,却难掩别扭之感。奚元钧起初还尝试自改曲谱与之相配,最后对面歪得实在不堪,他这才暂停弹奏,站起身来。 那柳琴还在歪弹,感受到筝声消散,才似有迟疑一般,渐渐消停。 犹豫再三,奚元钧还是抬脚朝柳琴那处走去。他带着三分遗憾、三分好奇,另有三分疑惑。 待穿过绿意小径,看清坐在琴凳上的人是颜姝,奚元钧意外,可若问真心,其实又没那么意外。早就该知道,鬼主意多又阴魂不散的是她。 围观二人合奏的人,有一些知道奚元钧和颜姝的旧故,有些不知道。知情者看向二人相望,满眼都是看热闹看稀奇的兴奋之色。 只听那奚世子说:“你是故意的。”语气似乎是恼了,可又掩藏几分无可奈何。 知道奚元钧不好惹的人,见他这态度,如同一堆熊熊欲燃的火势却又悄无声息熄灭,就知道了,大概是方才的合奏让他太惊艳,起先就垫了几分满意在心里,所以即使生气被人故意跑调,也形不成大势去寻人麻烦。 再看颜姝,她低头唅颈,瑟瑟不答,不安分的手指拨弄柳琴琴弦,发出细细的翁声。素净的衣裙将她衬得洁如芍药,柔弱无骨。 见她这副模样,谁还生得出气?即使围观之人不识她,见绝色此般模样,也忍不住心生怜惜。因此见奚元钧带着一群公子不发一言地走了,其他人都心想,傲骨如奚世子,竟也有被美人折腰的一天。 没热闹了,围看人群逐渐散去,津津乐道的声音越飘越远。 颜姝看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柳琴,站起身来整理衣衫。 奚元钧果真不是好骗的,他猜出来她跑调是故意为之。可看他那态度,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也不见那日冷嘲她时的淡漠神情,她便胸有成竹,奚元钧对与他合奏的人生出了好感。 虽不知男女,可他已经将人视为知己。 结果,美妙合奏白玉有瑕,落下遗憾。他来寻人,看到是她,百般情绪涌起,让人无措又无奈。 颜姝心想,若她估算得正确,恐怕奚元钧既有遗憾,也会庆幸。 “元钧,咱们怎么就这么走了?” 远处,随着奚元钧步伐一同离开鹤琴台的一群公子们,忍不住向他打探情况。 明眼人都看出来,刚才玉筝与柳琴合奏那样融洽,看奚元钧的兴致,从来都没有那么认真投入过。以为天降难觅知音,结果竟然是有人故意为之。并且,还没能让一曲完整结束。 大家都以为奚元钧会不高兴,但他怎么如此沉默?这有点不对劲。 没想到奚元钧竟答了一句:“遇到克星了。” 秦少珩瞪大眼睛,倒着跑几步来到奚元钧面前,和他面对面:“元钧,你说什么?”难道是他听错了?不然怎么会从奚元钧嘴里吐出来一句那样好笑的话。 有人重复:“说的是不是‘遇到克星了’?” “哈哈哈,我也听的是这一句。”得到另一人的认可。 但这之后,奚元钧再不肯多说一句了,无论兄弟们如何盘问,他都闭口不谈。若再穷追不舍,就要把人惹恼了。 可奚元钧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他从未遇到过,像今天乐器合奏这样让人感觉到默契奇妙之处的时刻。在柳琴未走调之前,奚元钧想过,对方最好是个男子,待一曲奏罢,奚元钧邀他去喝酒,从此多个如伯牙子期的知己。 他不想对方是女子。若为女子,男女有别,也仅有今日一曲之缘,未免可惜。 可突生事变,柳琴走调,曲未圆满,再看掌琴之人,是她,竟又是颜姝。 奚元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但他知道,在看清颜姝面容的那一刻,他的心情虽然复杂,却又明显得令他自己都诧异。 除了不满如此融洽的曲子被她破坏,他竟然是庆幸的。庆幸掌琴人是她,不是别人。并且也理解了,为什么有人能与他配合得用天衣无缝这一词都无法赞美。 因为颜姝是个机灵人。 尽管她所作所为常常让奚元钧为难,但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天生慧根的聪明人。能做到第一次合奏就灵性万千,的确在她能力范围内。 若问奚元钧对她走调的事生不生气,他也答不上来。大概在此之前,心情被吊得太高,看她那副故意破坏被抓住后又惶恐的模样,让人气不从一处来,只能哑然。 更令人无奈的是,此后,奚元钧常常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没有完美结局的合奏,意犹未尽。 与此同时,颜姝也正在被好友们盘问。大家最好奇的,是她为什么不把曲子弹完整,而是走调破坏了它。如果奚元钧喜欢,弹完这一曲后,岂不会给他留下个好印象? 这问题的答案,秦相宜代替颜姝答了:“那大鱼纸鸢,正因为被撕毁了,才更让我惦记。再度得到颜姝送来的纸鸢时,远比直接给我,我要更喜欢,更爱惜。”她说完这一句,问颜姝,“你是不是想留个悬念,让奚元钧惦记?” 颜姝点头承认。自从上一回在颜家,秦相宜答了她的问题后,她是越来越懂怎么用实例去理解颜姝的所作所为了。 颜姝对姐妹们摊开来解释:“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我担心曲子弹得圆满,奚元钧不会来看是谁。” “啊!是诶。”秦相宜被提醒了,“以奚元钧的性子,为了不想后续麻烦,他还真有可能弹罢就走了。” 一群人恍然大悟,循着这两条道理再返回去细思,越想越觉得,颜姝的作为看似不能理解,却是收效更大的兵行险着。 想要达到让奚元钧念念不忘的效果,她唯一能依靠的,是她与他合奏的本事。只有合奏弹得好了,才有可能追求她想要的效果。她的柳琴弹得越好,跑调此举的收效就越大。 姑娘们无法猜测奚元钧本人的想法,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不仅来看奏柳琴者是谁,还没生气发怒。 至此,颜姝出招数次,均有收获。一次失手都没有。颜姝与奚元钧孰高孰低,答案明显。 柳姑娘她们啧啧称叹,围着颜姝夸赞不停。她这些小手段,别看奇奇怪怪,治起奚元钧来却是一次一个准的。 或许,颜姝就是奚元钧的克星呢? 一群姑娘漫无目的地逛园子,在不知觉中,其实顺了奚元钧他们离去的方向。 这处是池水上游,水域变得宽阔,周围路径通幽,亭廊多多。有不少官家夫人都停留在此处歇息、说话。 巧合的是,颜姝她们途经,正巧碰上郑氏和一群官夫人。颜姝和郑云淑便走近去打招呼,又正巧,郑氏也派身边人来唤她们过去。 想起之前郑氏对两人说,下次有宴席花会,可以同她见一见其她有意结亲的夫人一事,颜姝和郑云淑对视一眼,心里有了准备。 果不其然,两人走近唤过郑氏之后,郑氏牵过二人的手,向夫人们介绍她们二人,再教两人一一称呼长辈。 这些官夫人基本都是小官家庭的主母,并非郑氏有意苛待晚辈的婚姻,而是她不仅要挑家世,还得挑家风好的、子女安定懂事的,并且还不能有坏名声,不能已有妻妾。种种条件相加,最终能样样都还满意的,就只有这几位。 并且,这些夫人也都声称娶妻娶贤,并不介意儿媳出身。 见过颜姝和郑云淑后,几位夫人不免多问几句话,这些对话,一听既知是在相看女方,挑选儿媳的。 原本就在水边喂鱼,被一丛茂盛翠竹挡住的秦少珩等人,完完整整听到了背后亭中的对话。 颜姝的声音几人还是比较熟悉的。听到颜姝正在被人相看,秦少珩他们站着的几人,喂鱼的动作一顿,交换了视线后,都悄然看向奚元钧。 奚元钧坐在一块大石上,手指仍在一盅鱼食里捻了几粒,洒在水面上,引来几只橘红锦鲤灵动争抢。他安静垂眸,望着水面的动静,面上神情看不出情绪。 背后的交谈还在继续,并且谈到兴起,说话也逐渐直白。 “颜姑娘平时都读什么书?” “可擅女红?” “我家那个幺子,老实敦厚。我啊,就想给他求娶个厉害的,将来好自立门户。” 奚元钧仍在喂鱼,捻起鱼食的右手,手背的筋络上下浮动。然而除了手部,他身体其它部位仍是定定的,仿佛沉浸天地之间,对外界一无所知。 另一头,颜姝并不知道背后有人能听到她们的对话。她作为小辈,尤其领着她的还是舅母,不论心里作如何想,表面上都应当乖顺懂事,别人问什么答什么。 她只是做好了自己该做的,并未多话。但看在别人眼里就不同了。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30节 待这边谈话的夫人们放走小辈,又一边行路远去一边说着话,直至谈话声再也听不见,秦少珩他们这头才仿若解了禁一般,开口说话。 几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起先刻意转移话题,说着池水里的锦鲤长得肥。奚元钧听着,默不作声。 直到有人终于憋不住了,忍不住来了一句:“颜姑娘不会真要被许配出去了吧。那什么萧吉?听都没听过,哪家的?” “副都指挥使姓萧。”秦少珩答,他拧了眉,抬腿踩在石头上,目光扫了奚元钧一眼,旁敲侧击,“颜姑娘那么好的姑娘,随随便便嫁出去了,岂不可惜。” 奚元钧放下瓷盅,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再喂,鱼都撑死了。” 他走在前面,被留在原地的几个互相看了看,撇嘴摇头,不知道奚元钧是怎么想的。 另一边,走远了的颜姝和郑云淑,循着翁荣她们在的地方与之汇合。两人走在小道上,小声说着话。所议论的,便是刚相看人家的事。 郑云淑主动向颜姝交代:“阿姝,翁七公子说,殿试结果后,无论是否有功名,都会请爹娘来郑家提亲……” 颜姝挑眉喜道:“这是好事啊。真是大好事,提前恭喜你了。这样的话,你可以提前与舅母坦白,免得误会了。” 郑云淑点点头,她和颜姝是一样的想法。她不担心自己,倒是担心颜姝:“那你呢,你怎么办?” 颜姝摇摇头,面带着笑:“不必担心我,我也会与舅母谈一谈。”与此同时,她也会对自己的事再多上上心。 不知怎么的,明明刚才见的官夫人们都还和善,可颜姝仍然心里没底。她想着,婚姻大事,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比较放心。 颜姝眺望远处牡丹花海,默默地想,奚元钧……究竟离她还有多远。 她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今天合奏的顺利给了她很大的信心。若再来一些能见到他的机会,颜姝会想办法给他那日在颜家所问问题的答案的。 也许冥冥之中,两人缘分本就不浅。 颜姝她们在园中又赏玩了一阵,没过多久,一名王府的下人寻过来,向颜姝行了一礼,请她前去面见昱王妃。 也不知道园子这么大,人又这么多,是怎么找到人的。颜姝和好友们暂别,带着丫鬟跟着领路的妈妈,前往王妃跟前。她默默惊叹这王府中的规矩,心想不愧是能做王妃的,即使昱王是个闲散王爷,但昱王妃绝不是个空架子。 昱王妃邀请颜姝为她特制一套头面,所以颜姝小小年纪的姑娘,在王府受到的待遇却是独一份的。被下人唤作颜大家不说,来到王妃所在的馆阁,丫鬟们皆毕恭毕敬。 没过多久,她被带到昱王妃跟前。行过礼后,明明是陌生面孔的昱王妃,却待她极热情。 “我就喜欢有才华的姑娘,买了不少你们宝臻阁的首饰,都爱极了。这次,你可得好好发挥才能,为本宫画一套独一无二的头面。”昱王妃笑得眼睛温柔,盈着光芒,满是期盼,对颜姝极富信任。 面对这样一位高贵却和蔼的美妇人,颜姝自是予取予求,满口答应:“小女一定尽心尽力,让王妃娘娘满意。” 昱王妃点点头,忽然生了个主意:“不如,这段时间你就在王府住下,不急着时间,把头面样子画好,待制作时,你再监工看着,如何?最近没什么要紧事吧?” 颜姝本想拒绝,在人家府上住着到底不方便。不过昱王妃待她太慈和了,提出这样的建议,也是为了她能专心致志地为她做事。因此,颜姝思维打了个转儿,拒绝的话临到嘴边化为答应:“一切都按照王妃娘娘的意思来。” 昱王妃满心满意,她很期待颜姝的成果。 赏花会后,颜姝回到颜家,同家人暂时道别,收拾好一应要用的东西,由昱王府的马车恭恭敬敬地迎回府中。并且,她在昱王妃所居馆阁旁有一处独立的小院,配有丫鬟四名、婆子两名,专为照顾她一应琐事,只求颜姝能够专心致志在头面的大事上。 颜姝以为,这将是一次闭关似的正经历程。 结果当天,昱王妃派人来传她去与昱王一家人一同家宴,颜姝权当自己只是捎带吃饭的,是主子客气,因此简单打扮,只是稍比王府的丫鬟要鲜亮些。 竟没想到,昱王一家的饭桌上,竟然也坐着奚元钧。 她远远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轮廓了,可不确信,还以为是她眼花看错。直到走近,给昱王夫妻行礼过后,抬头一看,身子顿时有些凝固,瞬息之间没法反应。 她与奚元钧两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遥遥相望,彼此的眼睛里都是明晃晃的意外。 昱王妃发现了这一异况,缓声打了个圆场:“我想着你们应当是认识的,就没提前让人交代呢。颜姝,来,坐我身旁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两道因过于意外而胶着的视线顿时分开。 颜姝低头缓和几息,免得露出什么不对来,让昱王妃不满。她乖顺在她身旁坐下,接受丫鬟的服侍。 昱王妃又为刚才那句话解释:“我之所以知道你才华过人,还是因为元钧为皇后娘娘献上的那支金簪呢。本宫从前可没见过他这么赏识过谁。” 不知道为什么,颜姝感觉昱王妃这句话里,有不浅的试探之意。她心想,昱王妃应当与旁人一样,以为奚元钧送金簪的举动,一半是为了帮颜姝造势的。 尽管昱王妃也欣赏她的才华,但对于这样高贵身份的人来说,其实并不喜欢太有心计,削尖了脑袋向上爬的人。 颜姝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奚元钧发话了。 他语气平淡,却正中要害:“姨叔母说笑了,其实元钧并不知道那金簪出自颜姑娘之手。” 只有颜姝知道,他骗人的,明明她当天为他们介绍过哪些首饰是她的想法。 缘分 有奚元钧这句话, 昱王妃面色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冷傲味道褪去,道:“原是如此。” 颜姝顿时松一口气。她知道了,昱王妃对她表现得亲热, 只因为她做首饰厉害的本事。和她不喜欢有心机的人并不冲突。昱王妃之前大概以为,颜姝一介平民,费尽心思攀上奚元钧这根高枝,才使得他为她破例做事。她不喜欢这一点。 既然是误会,昱王妃便不再在意。 颜姝安静落座,不再多言,力争让自己不引人注意。用饭时,她偷偷地想, 奚元钧怎么会在昱王府,只是吃个饭?还是有另外的原因呢? 奚元钧的视线掠过她几次, 同样也在想这个问题。没想到, 他因为要随着昱王府世子读几日书,也会碰上颜姝以另一个理由也在昱王府小住。 他只觉得有些好笑, 人与人的缘分,果然如藕丝一样牵连不断。 而这份缘分的表现,就不只有一同出现在餐桌用膳这么简单。 用罢午膳后, 颜姝先回她的小院子待了一会儿, 将画样子要用的东西都摆了出来。还有她自己的图册, 带的杂物志等书籍。昱王妃之前说过,若颜姝缺乏灵感, 可以随意在府中走动,去园子里逛一逛。 有她这句话, 此时思路尚且空白的颜姝,便带上桑荷离了小院, 预备只在内院里随意走走。 但昱王府的建造其实不像等闲府邸那样,区分明显的内外院。这里更像是一处更重园景的山庄,起居楼阁都依着地势而立,很少有围墙分隔。 颜姝走着走着,来到一处紫藤如瀑的长庭廊架,她不知这是昱王府的哪一处,等了一会儿没见着人,才在廊架下面坐下,仰头望花,又闭目沉思。 春季花期的花品种丰盛,各有各的美,进了园子一路走来,看过景致太多,人都好像醉了一般。 身着素色葱白罗裙与褙子的颜姝,在花架之下虽不争不抢的,却有一股超然闲适的松弛气概。远远看着,莫名教人心情放松。 奚元钧从世子的书屋出来,恰巧途经此处,又看到了她。他刚才得了先生两个策问的论题,让他自行思考,写对策答卷呈上。奚元钧正为策问题目困顿,见到这片争相茂盛的紫藤,不知不觉走近,走近后才看见有人。 待他看见颜姝的时候,恰巧睁眼的颜姝也看见了他。 她站起身来,远远朝奚元钧浅福了一福,随即从坐着的这一侧来到廊架另一侧,与外面路过的奚元钧隔着木质框架与垂落的紫藤说话。 “多谢奚世子方才替我解围。”颜姝心想着,每次见他都在谢他,也算是二人之间的一桩趣事了。 此处远近都没人,奚元钧也不跟她客气见外:“别多想,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这样的对话,既不像两个不熟的人会有的,也不像朋友之间有的。微妙之感,正如同二人之间的关系。退一步太陌生,进一步太暧昧。 颜姝盈盈一笑,嘴巴上不肯饶人:“可是以奚世子的身份,无论怎么做,都是不出格的,何需解释。” 如果像昱王妃想的那样,不论让谁来看待这件事,都不会觉得奚元钧有什么错,只会把罪名怪在颜姝这样“有心机”的人身上。世道的宽容,往往要给与男子,尤其是位高的男子更多的。 起初颜姝并未放在心上,但后来忍不住回想这事,越想越觉得可笑。但她并不会因此情况,为了名声更高洁更无暇,就约束自己言行。反之,既然无法逃离低微身份给她的桎梏,还不如坦然接受,只为自己活得高兴,不为名声。 她的拆穿让奚元钧无话可说,但又不得不承认,颜姝说得没错。以奚元钧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和她撇清关系,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无论事实怎么样,罪名都只在颜姝头上,与他没有关系。他解释那样一句话,受利人只有她。 连昱王妃都没意识到的事,她轻轻巧巧地就发现了。这样聪慧灵醒的头脑,让人不欣赏都不行。 颜姝看奚元钧不接话茬,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主动开口:“奚世子往这边走,是不是也想在这里坐坐?不然我走吧,这里留给你。” 奚元钧确实看中了这处地方,想坐一坐,整理策论思路。颜姝说要腾地方给他,若他不要,倒像是落荒而逃。 鬼使神差的,奚元钧还真迈步走近,步入廊架中,朝中央坐凳栏杆走去。 颜姝转了身子,静静望着他,待他走近,她便后退几步,去了廊架末端。两人相隔十几步远,看似毫无关系,其实不知道有多纠缠。 她说要离开让位置,奚元钧看她到了末端又坐下了,既无奈,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难道要他问“你怎么不走?”那颜姝要赖着不动,难道他一个大男人,还去赶她走不成。 要么就只有他自己走,但刚进来又出去,好像他怕颜姝似的,怎么都感觉怪怪的。 奚元钧知道,自己又一次上了颜姝的套,被她架得不上不下,还偏偏拿她毫无办法。他像是进食被噎住一样,哽了一会儿,随即看向另一侧,专注思考自己的事,不再管她。 奚元钧的随从眼观鼻鼻观心,拼命咬着唇忍住。不是他背主看笑话,主要是常年跟在世子爷身边的人最懂得,平时世子是什么样的,遇到这位颜姑娘又是什么样的。 果然百炼钢化成绕指柔,一物降一物。铜墙铁壁般的男人,也只有女子能令之碰壁。 隔着十几步远,颜姝都能看到奚元钧泛黑的脸色。她轻声哧哧笑了两下,随后恢复淡然,不再关注奚元钧。到此为止已经够了,万一奚元钧有什么重要的事,她扰了他,就过犹不及了。 在奚元钧看向另一侧后,颜姝只是略坐了坐,就带着桑荷静悄悄走远离开了,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连脚步都没有。 待奚元钧想到合适的论点,出神完毕,再看那一方向,已空空如也。方才坐着坏心思娇俏少女的位置,此时只有一片紫藤落下的花瓣。 看在她做了坏事后又识趣离开的份上,奚元钧那点对她的无奈悄然消散。她虽有些烦人,常常做些为难他的事,但度拿捏得总是不松不紧恰到好处,让人生不起气来。 就像不远处那只靠近紫藤的小小蝴蝶,凑近又飞远,若即若离。不是累赘,而是美景。 这时候的颜姝还不知道奚元钧怎么会在昱王府,她以为两人能有这样一次意外碰面的机会已是不错了。 又过了两日,她画完两套新想的头面样式,不太满意。在还没到自己满意的程度之前,不能呈给昱王妃看。颜姝便带着两张画稿,前去花园散心。 这一回,她换了个方向,没去园子,而是往池水那边去。 穿过上一次与奚元钧合奏的鹤琴台,继续往前,颜姝才发现,昱王府这一边还有一大片湖。难怪远远看着有一处三四层的楼阁,原来是迎湖而建的。 湖面有一小片荷叶荷花,沿湖生了深深的芦苇,能看出来既有打理,也留下了一些野趣的痕迹。风景怡然而不呆板。 此时,湖中有一叶小舟缓缓随水波泛着,颜姝绕着湖边走了半圈,小舟愈来愈近,她也看到了一身墨色衣衫,躺在甲板上闭目小憩的矜贵男人。 颜姝没想过要靠近来打扰的,大概是她在往前走时,风在自西南往东北向吹,导致小舟也在朝她所在位置靠近。不知不觉,就到了难以避开的距离。 奚元钧有所察觉,睁眼看到她,颜姝第一时间自讨清白:“巧合!我不是特地寻来的,也没有故意靠近的意思。”不说明白的话,恐怕跳进黄河一样洗不清。这也太巧了,不说奚元钧,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也能碰到一起。 奚元钧眼睛微眯,方才的闲适神情一扫而空,此时面色难言,似乎也在想,两人到底是什么孽缘,这么大的府邸,三天内碰到两次。 “无事。”其实他并没有怀疑颜姝是否故意,因为这附近没人能通风报信,颜姝在远处能看见小舟,但不一定能确任船上的人是他。 大好的机会撞在眼前,解释完自己清白后,颜姝并未急着走开。她站在湖边,问出好奇的问题:“奚世子怎么会在昱王府也待这么久?” 奚元钧满足了她的好奇心:“世子有一位足智多谋的先生,我慕名求学,请先生点化策论。因此会在昱王府住一段时间,直到六月殿试。” 他前两日写了好几篇策论,在先生提点过后又修正补充过,头脑紧绷。因此今日看风轻云淡,才出来放松心情。 除非是他的小厮向颜姝通风报信,不然,她来到这里只会是巧合。 颜姝得到了答案,自己也交了底:“我是为王妃娘娘特制头面留在府中的。今日没有灵感,因此出来逛逛。” “嗯。”奚元钧表示知道了。他之前已经知道她在昱王府的原因,听她说逛园子是为了开拓思路,是能理解的。 颜姝见他并未防备,没有怀疑她,紧绷的心情缓和。随即得寸进尺:“请问,奚世子的小舟能否也借我坐坐?泛舟湖上的感觉应该很不错吧?” 躺在甲板上,闭目随波逐流的感觉自然是不错的,不然奚元钧也不会在这里停留这么久。颜姝说也想上船来,奚元钧的第一想法,不想被人破坏心情。尤其这人还是颜姝。 以她的性子,和曾经那么多前科,是必然不会让他安生的。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31节 奚元钧正要无情拒绝,又听她说:“另外,我还有几个关于头面的想法想要与人探讨,世子爷上次的《骤雨夜》奏得那么好,我总觉得,再没有比世子您更好的探讨对象了。” 提起《骤雨夜》,奚元钧的脸色又是一黑。 这事给奚元钧留下的阴影,他谁都没说过。或许那日合奏时给他带来的惊喜太重,没合奏完整的遗憾就显得更深。他甚至一连两夜,都梦到此曲。一夜梦到曲子未断,但后半段因为并不受他控制,变得平平无奇。一夜梦到曲子断了,半夜惊醒。 要不是做梦,奚元钧都不知道颜姝此举给他留下的执念这么深。明明只不过是一曲未尽的合奏,白日里觉得无足轻重,怎么到了夜里还会梦见,且不止一次。 颜姝见他没反应,又低声添了一句:“知己难求。” 奚元钧不知道他为什么答应了颜姝,让小厮将船撑到岸边,放了她上来。 她自己坐在竹棚中,探头看向湖面,似乎自言自语:“在水上看,和在岸上看,果然不同。” 奚元钧坐起来,曲腿撑臂,望向另一边,一副与她毫无关系的生疏模样。仿佛两个人只是共同乘一艘船的流客。 颜姝所处的位置要低一些,她扬眉看他,见到奚元钧四片式的长袍撒开,露出下面穿着衬裤与长靴,修长结实的腿,好意提醒:“世子爷,您遮一遮,不然要被我看光了。” 奚元钧被她这浪荡说辞惊得心头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只不过是在这坐姿下,袍子没遮住腿,又不是露出什么不得了不能见人的东西。 但因为颜姝的说法太惊人,他还是沉着脸,扯平了一片下摆,遮住腿。 摇着撑杆的小厮和桑荷都撇头偷笑,心想这两位主子每每碰见一起,总是有让人意料不到的情形与对话发生。不论对谁来说,遇见对方,都能让平常的生活变得不那么无趣。 尤其是奚世子这样的,明明摆出一副嫌人麻烦的样子,但哪一回没顺着颜姑娘的意思来呢?旁人明眼的都看出来了,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颜姝为了不让奚元钧一直记着她那句话导致变得拘谨,排斥她,忙带着她的问题请教:“奚世子,我有一个问题想不通,怎么能让平平无奇的事物,变得起伏有变呢?” 奚元钧凝眉:“什么意思?” 按照颜姝所想,奚元钧的注意力果然被她牵着走,不再管顾身下衣袍有没有将腿遮好。她若无其事地扫了那处一眼,唇角微弯,向他解释:“就像《骤雨夜》,前半段曲调柔婉,后面逐渐变得高昂激进。这是借曲调的变化。如果我想让首饰也具备变化呢?” 看奚元钧表情仍困惑不解,颜姝往外坐一些,用手指沾了湖水在甲板上绘画。 她画了两支华胜,一支是寻常花朵图案的,另一支上面由数朵小巧的花瓣构成,一边画一边向他解释:“如果我想令图案有变化,不那么寻常,可以像这样,让花朵疏密有致,或是从小到大。但这样,我觉得并没有多好看。” 奚元钧专心听她解说,视线自上而下落在她面庞上。 她眼角眉梢俱是专注时的灵动,眨眼时卷翘睫羽忽扇,思索时轻颤。清风拂动一缕鬓边的发丝,落在细腻雪肤上,衬得乌发更润,肤色更白皙清透。 湖面摇曳的波光为她映上一层迷蒙的瑰色,当她抬眼来看时,润亮如星的眸子美得动人心魄。 奚元钧下意识想要错开视线,但只能生生忍住,平静地与之对视。 颜姝的意思,是想将女子所用首饰上的花形样子,做出有变化感。她的困境在于,如果单纯只是让花朵有大小的变化,类似音调的起伏变化那样,有浅有深有快有慢。但仅仅只有大小变化的花样,并无美感。 奚元钧沉吟片刻,点拨她:“不必只执着于花。你擅不擅插花?插花若想好看,靠的不是单一种花的积累,而是讲究造型的搭配,疏密有致的变化。” 颜姝听罢奚元钧的话,漂亮的双眸越来越亮。她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又惊又喜,口吻就有些甜软亲昵:“世子爷,你真是我的大救星!我就知道,你这么聪明,定能有厉害的想法。” 奚元钧扭头望向湖面,无视她的谄媚。 颜姝右手手肘撑在甲板上,托腮望他,发觉奚元钧这样侧颜微倾时的容颜,堪称绝色。他眉弓与鼻梁的起伏完美无缺,少一分平淡,多一分生硬,清瘦紧实的下颌带着两份孤冷之感。 看似不好亲近,实际也不好亲近,但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帮她,也包容她的小把戏。 颜姝想,他究竟对她是什么样的想法呢?可她总不能直问,奚元钧大概也不会说的。她想,如果能探进他心里去看一看答案,该有多好? 奚元钧哪里不知道她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她离得又不远,半边身子都始终在他视线余光之内。他以为她看两眼就罢了,谁知道有些人就是蹬鼻子上脸的,不知道收敛。 他只能蹙眉板着脸,冷冷提醒她:“看够没有。” 颜姝小小地“呀”了一声,似乎在不好意思,但她紧接着又小声絮叨:“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声音不大不小,堪堪卡在奚元钧能听到大半的程度上。 奚元钧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关发令:“思远,靠岸。” 随即,颜姝和桑荷被赶下船,仓促丢在湖边,因为没有好的位置,颜姝的鞋尖都踩湿了水,裙摆也沾湿了一些。 桑荷忧心忡忡的,生怕奚世子是真生气了。然而她主子颜姝却抿唇笑得停不下来。 桑荷问:“姑娘,我们被赶下船,怎么你一点也不担心呢?” 颜姝这次很有把握:“他生哪门子气?我又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估计,某位世子爷,应当是被拆穿后恼羞成怒了吧。”说罢,她又没忍住笑了笑。颜姝忽然发觉,这位威名在外的奚世子,其实也不过是个不经逗的正经人罢了。 那看似厚厚的防御城墙,大概只不过是为了保护内里薄弱又正经的一颗真心。 这么一想来,奚元钧或许是个很不错的人。 颜姝带着他给的建议,急匆匆回到小院,提笔便画。思路打开后,颜姝的新鲜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她画了好几张纸的样子,不断更改花朵的搭配和组合。手里的图越画越好看,颜姝沉浸其中,专心致志。 昱王妃并没派人盯着颜姝,只不过偶尔让人探一探状况。听闻颜姝只不过出了两次门,其余时间都待在屋内忙碌,也就放心了。 但她不知道,颜姝拢共出了两次门,两次都在王府内遇到奚元钧。两人还曾泛舟湖上。若说两人没机会相约,只凭缘分遇到,谁能信呢? 颜姝用了四日,从粗略的花样中挑了两个最满意的,画成两套带有簪、华胜、步摇、掩鬓、梳篦、发冠、耳坠的全副头面。可容佩戴者搭配任意一样的发髻,都能供妆造有统一和谐之感,更端庄大气。 将图纸呈给昱王妃看后,颜姝这般奇巧的心思得到了昱王妃的盛赞,她挑了一个以菊花为主花款式的,吩咐下去,命工匠在颜姝的指导下打造出成品。 颜姝的大任完成一半,她满心欢喜,回来以后把图纸卷好,交给桑荷,让她出去时若能找到机会,把图送去奚元钧那里给他看看。毕竟因为有他的点拨,她才能这么快做出让王妃满意的好东西出来。 拿给他看一看,分享一下喜悦。 桑荷接过图纸,忠心立誓务必办妥。而后,桑荷小声问:“姑娘,既让奴婢送图纸,何不再写个笺子拿去给奚世子看呢?” 颜姝被喜悦之情冲昏头了,都没能想到这一茬:“你说得是,写几句感激之词,不能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她特地翻找出一张绘有合欢花的纸笺,先在纸上试着写了两行字练了手感,才提笔写字。 颜姝想着,这样偷偷在别人府邸传书送信的,带了几分暗中勾结的味道,那她这封私信,也要写得暧昧一些。不说言辞要多过分,起码要让奚元钧看了之后,有立刻烧毁,不留把柄的冲动。 她想了又想,来了主意,一边写一边偷笑。甚至已经开始期待奚元钧看到纸笺后的表情了。 偶遇 奚元钧今日要写论国之教化的文章, 便派小厮思远去取膳食来书房简单用了。去而复返的思远,除了拎着一台大食盒,手中还拿着一封书信和一支藏图竹筒, 走进屋内,望着奚元钧的表情隐隐有忐忑。 “什么?”奚元钧凝眉,心头泛上一层不妙之感。 思远走上前,先放好食盒,再双手呈上书信,深深压低脑袋:“世子爷,这是颜姑娘派人送来的信。” 从看到思远的表情,看到他手里拿着书信时, 奚元钧就已经猜到大半。他盯着那米白的外封半晌,眼皮跳了跳, 还是接了过来。 他先是打开竹筒, 从中拿出卷好的图纸,展开查看。 是颜姝画的首饰图纸, 看她在其中一套上画了红圈,应当是已被昱王妃看中,选定了。 这是一套以菊花为主花的缠枝图, 但与寻常所见不同, 颜姝画的花形饱满优美, 配花丰富,总体图案又呈下密上疏的排布, 变化有致。不像多见的图形那样呆板。 她并未在花型上做了多大的改变,却出彩得恰到好处。于复杂中又取得了均衡, 令这一套头面虽别致,但不失端庄。她这年纪, 有这样的本事,实在了不起。 奚元钧不免想象,如果她潜心书画,不定也能成为名满天下的大家。 这样认可她的想法,在打开信封,取出信笺看到上面的文字时,被嫌弃的哑然所覆盖。 “展信君安,君若不安,我亦不安。” 第一句话,就让奚元钧凝噎不已。他一向不喜谁这么拖泥带水啰嗦做作,但因为想知道颜姝这次葫芦里卖得又是什么药,还是硬着头皮看了下去。 “万幸得君提点,予我灵感抒发,得王妃娘娘夸赞。此等大恩大德,有如师恩,没齿难忘。可小女除了家中有几个钱两,再无其它拿得出手之物。改日,必奉上一车银元宝相谢,奚世子莫嫌钱铜臭。另有‘大恩大德,唯以身相许’的话,恕我难以开口,良家女子多腼腆。” 看到这儿,奚元钧已经有些看不下去了。但信笺内容不多,还剩几句话,他还是看完了。 然而,最后几句,是颜姝叮嘱他,看完信记得烧毁,不要给人留下把柄之类无中生有的做作行为。 本来还没什么,只不过是一封略带暧昧之词的书信,并没有多出格。但颜姝这么一说,好像奚元钧和她之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原本看完信后正常的处置,要么丢弃、要么不想让人发现就烧毁。这都是正常之举。怎么被她一说,反倒变得不正常了,再这么做,就是心虚。 奚元钧久久未动,这封书信在手中似乎越来越烫手。良久,他还是递给思远:“烧毁。” 毕竟是在昱王府,不是自己的地方,私下的书信最好的去处,只有化成无人可辨的灰烬。可前面有颜姝那么叮嘱一遭,烧毁书信这行为,久久让奚元钧浑身别扭。 思远接过书信,燃火烧毁。奚元钧望着那跃动的火苗,胸中那股起伏不定的劲散去,又有了新的不满。 他想起来,她信中说,要感谢奚元钧的方式是给他送钱,还特意解释自己不能“以身相许”,越想越是让人气闷。晋国公府难道缺她那一车银两不成? 如此一来,颜姝这封书信再度大获成功,收效显著。 她刻意说要送钱这种奚元钧最不缺的东西给他,也刻意让他烧毁书信,让他百般不是滋味。书信送出后,颜姝一有空闲,就会设想奚元钧的心情如何,想到他遇到她以后,常常会有的无奈表情。 回想他每每被她为难又无可奈何,颜姝就忍不住面带微笑。 她想到,奚元钧在昱王府是为了筹备殿试。那么他最晚离开的时间,应当是殿试之前起码三日。剩余能见到他的时间并不多,也不知道两人还有没有机会能再来一次偶遇。 头面的样子定下来之后,颜姝只需要监工即可。制首饰的工匠是昱王妃的人,因为整套头面上要用的珠宝都是她的私藏。颜姝只需指导匠人按照她的思路把首饰制成,所以她不像之前那样忙碌。 每日,只有工匠打造首饰时她需要在场守着,其余时间都是自由的。 每日下午匠人收工之后,颜姝会顺道在园子逛一圈再回到小院,她日日如此,已成习惯,因此并不显眼,也没人特地盯着她。 奚元钧这段时间应当比较忙碌,一连五天,颜姝没有见到任何关于他的痕迹。她也曾去两人遇到过的花园和湖边看过,同样没有见到人。 渐渐的,她都快放弃了,甚至不知道奚元钧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昱王府。 但因为养成了习惯,她还是喜欢每日天际未暗之前,在王府的园子走一走。牡丹花会的一些盆景还未全撤走,日日看着,观察入微的颜姝还能知道花朵一日不同于一日的变化。 距离上一次见到奚元钧已经过去了七天,颜姝已经不再抱有能见到他的希望。她漫无目的地闲逛,来到鹤琴台。不知不觉地,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循着曾走过的路,来到摆着柳琴的亭子前。 其实颜姝更喜欢弹筝,对柳琴的喜欢要浅一些。但自从上次在久违之后拨了一曲,与奚元钧合奏,又焕发了对柳琴的喜爱。 颜姝迈入亭中,取了柳琴缓缓落座,起势架好琴,指尖轻柔抚过。 琴弦震颤,传出清新圆润的乐声,颜姝情不自禁闭上双眼,沉醉其中,轻轻拨弄琴弦,奏着不成曲调但绵软柔情的散乐。 在天幕近昏时,听着这样慢慢的声音,令人松软惬意,仿佛时间在耳畔旁也放缓了下来。 主仆二人都沉醉其中,没发现远处有人靠近。 在奚元钧距离还远的时候,没听见声音,他看天色渐暗以为园中没人。正巧走到此处,便想去之前弹过玉筝处,拨弄几下,舒缓心境。 然而走近之后,才听见柳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也不知道弹琴之人到底会还是不会。 奚元钧见有人已经占了这处,有了想走的心思,可就在他抬脚欲走之时,散漫的曲调自一个熟悉的音调之后,又凝聚成型。节奏熟稔,指法游刃有余。 并且,这曲调是如此的熟悉。是《骤雨夜》的开头。 奚元钧身形顿住,面上漠然的神情悄然融化,眼角眉梢也不再冰冷。因为知道了不远处坐在柳琴亭中的人是谁。 另一边,颜姝逐渐沉醉,闭着眼,看神态惬意放松,手腕拨动轻柔有变,一副擅琴者游刃有余之态。 她正享受着乐曲的美妙,悄然之中,一道轻柔琴音向她的曲调覆了上来。二者相合,如水乳交融。 颜姝怔了一瞬,旋即便懂了发生了什么。是奚元钧,他也来了此处,并且发现是她在弹奏柳琴。他并未打扰她,而是像上次她的做法一样,在远处以琴音相汇,代替相会。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32节 颜姝心肝一颤,安稳着令自己不失措,继续弹奏下去。 此时她才懂得,上次奚元钧被她以柳琴相合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她不知道他的心思会不会也像她这样,一颗心不由自主地触动,蔓延至全身,似乎像是灵魂战栗的余韵,整副身躯都有轻微的酥意。 这一次,颜姝没有破坏合奏的想法,她全程投入,全副身心都凝聚在曲子中,时而与奚元钧相合,时而为他垫音。二人明明没有一句交流,却默契十足地共同谱就出了一首美妙绝伦、荡气回肠的《骤雨夜》。 直至手指停止弹奏,乐器琴弦依然颤动发出余韵的翁鸣,在这平静又不宁静的时刻,颜姝还沉浸在曲调中,久久不能回神。 在前方琴台内的奚元钧亦是如此。 他也闭着眼,维持着一曲毕的姿势,身形静默,然而内里识海却迟迟翻涌不息。 不提二人合奏的这一曲有多完美无缺,另外,始终挥之不去的遗憾得以弥补的感觉,也让人无法平静。尤其是,现实中颜姝所配合的柳琴,远比他梦中补充的曲调要灵性得多。 这样令人陶醉,甚至是震撼人心的合奏经历,实在可遇而不可求。奚元钧此前没有想过,在完全没有商量,也没有练习的情况下,会有这样浑然天成的配合。 哪怕他曾怀疑过颜姝接近他的用心,也曾当面指摘过她,但在这之后,似乎她再庸俗虚伪都不再重要了。人生难得一知己,知己二字,是不论出身性别高低贵贱的,什么样的条条框框,在“知己”两个字面前,都轻飘飘的,不具备任何力量。 这时候的颜姝还不知道,她这一曲有多重的分量,不仅让奚元钧对她不再设防,还被如此高高在上的一个人,纳为了有灵魂共鸣的知己。 她见奚元钧主动走过来与她相会,还以为自己只是乖乖地配合了他一次,给他哄得高兴了。 此时天色变得暗蓝,来人只能见到模糊的轮廓与面庞,远不如白日那么清晰可辨,细微的神情也在暗色中得以被藏匿。在这样的环境下,人的心防会松懈不少,变得比白日更加真实随心。 奚元钧走过来,登了几级台阶立在入口处,问:“你怎么在此处弹琴。” 他的声音还是维持得如平时一样清冽冷凉,但这句开头藏不住的没话找话,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已经开始变得柔软。 颜姝仍然是抱着柳琴的姿势,同他说话时,指尖自琴弦蹭过,发出细微的声音:“原本在逛园子,不知怎么的,就走到这里了。想起一些事来,没忍住,于是坐下摸了琴。” 她的话,说七分藏三分,藏起来的那些话,无疑是在奚元钧心上来回撩拨。 尤其,奚元钧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鹤琴台这边,想着玉筝,朝这边走过来,意外发现有人在弹奏柳琴,随即才知道是颜姝。 但他不可能开口应和颜姝的话,把这些也告诉她。不然……奚元钧总觉得有些刻意,甚至,只是想想,都让人浑身不适。因此,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而颜姝呢,根本不需要奚元钧说得多么清楚,她看他不仅主动过来,还同她说话,和以前的他比起来有明显的变化,就已经足够了。颜姝想着,这样大好的时机,必须牢牢把握,争取再进一步。才不枉费上苍赐予的缘分。 她都已经放弃再见奚元钧一面的想法了,可他又被送到了她面前来,还以这样的方式,真是令人感慨的意外之喜。 颜姝指尖拨弄,轻抚一曲柔和的《月上桑》,同时对奚元钧说:“奚世子,站着不会累吗?不若坐下听琴?” 亭中虽然只有一方琴凳,不过亭子周围一圈是有坐凳栏杆的,可坐下赏乐。奚元钧朝里迈了两步,掀袍坐下,他不知道和颜姝说些什么,但安静听她抚琴是不错的。 《月上桑》此曲,讲述的是一位未嫁人的养蚕女,在桑树下歌唱对美好感情向往的心境。“月上”二字也指女儿家,此曲温柔小意,以柳琴来演奏最合适不过。 尤其适合此时的颜姝弹这支曲子来给奚元钧听。 有曲调婉约,二人这样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会感觉局促。 颜姝抚琴时,头略低垂,专心致志。奚元钧坐在她对面微侧的位置,只要不是转头或闭眼,无论怎么都会看到她。既然这样,他干脆坦然地一直看她,看她抚琴时秀气的手势,专注的面容。 偶尔,颜姝也会朝他看过来。光线昏暗,其实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大致的面容轮廓。但越是这样,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暗昧。 一股异样的暖流,自奚元钧胸中萦绕。 这感觉是如此陌生,却又令人入迷。或许是曲子太好听了,他这般想着。 一曲毕,还久久令人回味。明明是不短的乐曲,却觉得没有听够,还想继续。 可颜姝却站了起来,柳琴递给丫鬟,妥善安置回琴架上。 她温声道:“不早了,趁天色还未黑得完全,得快些回房去。” 意犹未尽的奚元钧心中有遗憾甚至不舍,却不露于色。同样也站起身来:“那走吧。” 没有一声商议和约定,奚元钧站在亭前,待颜姝跟上。两人不约而同并肩前行,没有人开口说话,却也觉得这样很好。 傍晚有微微的风,拂过少女的发丝与衣袖,与男子硬朗的衣料断断续续相贴。奚元钧垂眸看了一眼,看到模糊的黑影,才察觉到二人站得太近,遂朝另一边让了一步。 颜姝表面不动声色,其实所有的细枝末节尽在眼中。她刻意弹了一曲便罢,主动提出离开,想给奚元钧留下一些念想。看他答应的像是无可无不可,但颜姝总觉得,他并不是表面上那样无所谓。 她故意来到他身旁,站得很近,二人手臂之间仅一掌宽的距离。看奚元钧很快发觉到,并且默默远离,颜姝并不失落。正因为他在意,注意力在她这边,才会发现得这样快。如果他在看远方,在看天际,又怎么会知道她的发丝蹭到了他衣服上呢。 暗色中,颜姝不着痕迹笑了笑。随即,她恢复淡定,开口问道:“奚世子在昱王府待多久?殿试那日,我会去送我三哥哥,届时,也会看到你吧?” “再过几日就回府了。”奚元钧答她前一个问题,对后半句是默认的。 颜姝轻声道:“希望你们都能得偿所愿。” 奚元钧语调轻松, 承诺 自鹤琴台与奚元钧分别后, 颜姝不再外出走远了去寻他。按照规律,奚元钧接下来又会闭关一段时间潜心学问,因此她也安分地待在小院, 想出去走走也在附近,并不走远。 头面的打造是个细致活,两位工匠四到六日才能打出一支首饰来,头冠要用的时间更久。 进了六月后,天气渐热,除了首饰监工,颜姝便不大在外走动了。因此她不知道奚元钧已经离开昱王府的事。 奚元钧从昱王府回国公府时,小厮思远试探多嘴问了一句:“世子爷, 要不要小的去给颜姑娘送个口信?” 如果是以前,恐怕思远这多嘴多舌的言行要被奚元钧责骂, 不过这回, 他并没有怪罪小厮越界:“不用,不多生事。” 毕竟是在昱王府, 别人的地界。颜姝暂住的位置还在昱王妃身旁。之前颜姝派丫鬟过来送信是没事的,外院人少,下人又不认识她。但要是思远去内院传话, 极容易被发现。 从那日家宴时能看出来, 昱王妃虽请了颜姝来府上做头面, 以礼相待,对她也亲热, 但那都是表面功夫。其实高高在上的昱王妃并未将人放进眼里,不喜看到平民女攀高枝的行为。 奚元钧离开昱王府又不算大事, 没有必要非派人告诉她一嘴。为了这等不紧急的事,若害她毁名声, 实在得不偿失。 思远回过味来,连连点头:“还是世子爷周到,小的是想着,知会颜姑娘一声,免得她白白去园子等人。” 这话就更不该说了,奚元钧瞪了思远一眼,思远埋下头去。他心想,没法啊,主子爷不解风情,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要帮主子想得周到。 但其实奚元钧还落后他的想法好几层,他默默在心里想,“等他”?难道颜姝在园子里,是特地为了等他?这要怎么等,那么大的花园,提前没个约谈,怎么会碰到一起呢。奚元钧一直以为两人三次碰面都是偶遇。 若没思远提出来,他决计想不到这一层来。 所以,过了许久,都走过一整条街,思远忽然听到主子说:“颜姝去园子是为了等我?” 思远纳闷,不然呢?不过他不敢说得这么直白,毕竟也只是他的揣测,若颜姑娘没那个意思,他这么断定,对颜姑娘的名声很不好。因此思远斟酌着说:“小的不知,小的也只是猜测。兴许,世子爷和颜姑娘就是那么有缘分呢?” 奚元钧又久久沉默。他觉得不是,至少不该是。颜姝看起来是个聪明人,怎么能做出一声不吭天天去园子待着,就为了碰巧能遇上他这种事呢? 在奚元钧来看,全都是因为恰好遇见,所以碰到了一起。就算颜姝是去等他,那也要足够的运气才能碰到。守株待兔这种事,能成的几率可不大。 殊不知,奚元钧全败在太坦荡太正直上,所以才会偏信二人能遇见“都是缘分”,颜姝要是知道他这么想,估计还得给他道一声谢。 之后的日子,不知道奚元钧已不在昱王府的颜姝,还是又去了园子好几回,想碰运气。可人都不在,怎么都是碰不着的。不过没见着人,颜姝也并未失落。偶遇本就是难事,哪能回回都有好运气?再说,她也知道奚元钧有可能回家去了。 待一整套头面完工时,已六月十二日了。殿试在六月十六日,这个时间,奚元钧怎么也该回了国公府去。 对于奚元钧的不告而别,颜姝并不介意。她对奚元钧了解不算多,但知道他是个有分寸有成见的人,他没有告诉她走了,要么是觉得不用多事,要么是觉得不能这么做。 或许,在奚元钧心里,两人的关系本就还没走到需要告备的程度。这也正常。 头面完工后,颜姝亲自挑好木箱、托盘,领着人为王妃呈上成品检阅。 数样首饰如流水一般在昱王妃面前展示而过,昱王妃的眼睛一亮又一亮。只看图纸和看成品是完全不同的。纸上画得好看,做出来的东西未必好看,相反也是如此。但画在纸上好看,做出来更好看,让人不喜欢都不行。 尤其是那瑞云菊的头冠,在此之前,昱王妃从未在任何大大小小的场合见到像这顶头冠一样,同时集雅致与大气于一身的好东西。 头冠底部是一整体的,往上随菊瓣舒展,延伸出用碎白玉做的繁缕花、紫石英做的小凤眼莲,头冠背后金托架也做成镂空的样式。整个头冠是花冠的形势,搭配得益,颜色惊艳又收敛,美得恰到好处。 昱王妃当即就命丫鬟为她戴上,在铜镜前美美地欣赏了许久。随后满心欢喜地夸赞颜姝:“做得好,重重有赏。” 颜姝圆满完成任务,带着一大车昱王妃给的厚赏荣归颜家。 她不在家这段时间,颜父颜母没少操心过,想派人去看看她,那昱王妃又不是等闲之地。只能通几封书信,了解女儿状况。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33节 颜姝回到家中,把此次挣的两千两银票交给谢氏,另外还有一些昱王妃赏的瓷器玉器,地毯布匹皮毛等。 谢氏手拿沉甸甸的一叠银票,意外极了:“竟还能这样挣钱?” 在这之前,颜家的银楼首饰铺子,从未有过这样为人特制头面的经历,尤其任何材料、工艺,都不需要自己负责。只是画一套样子,竟然能挣两千两? 颜姝只是出个想法,换句话说,没有任何实打实的成本。谢氏和颜父都惊讶极了,再看女儿,都感觉像一棵晃眼的摇钱树。不过都是玩笑话。 颜姝在谢氏身边坐下,挽着她:“母亲,钱不是要紧的,更重要的是,昱王妃戴着我做的头面,此后,我们宝臻阁可算是要大大扬名了。” 之前皇后娘娘戴一支金簪已经了不得,这次是一整套的头面,更加引人瞩目。若京中贵妇人人都知道昱王妃这套爱物,是请颜姝专程去府上做的,往后,还不知颜姝这个小师傅要怎么抢手呢。 一家人围着这话题兴致勃勃地聊了许久,颜姝这个宝贝疙瘩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夸了又夸。 在家休息几日后,到了六月十六这个重大日子。这日殿试,是一众已考取贡士的男儿最后一道龙门。 颜姝多日没在家,三哥颜淙去殿试,她得好好陪着。临近殿试前两天,颜姝紧急赶工,给颜淙做了一双长袜,在内里绣上“蟾宫折桂”的图案,图个好兆头。 殿试在皇宫内的保和殿举行,贡士们一早要在皇城右安门外等候,验名帖、验身入宫。 此等大事马虎不得,颜家一家人天未亮就出发了,带了些糕饼干粮在路上吃。 路途中,颜姝掀帘看了几次,哪怕天未亮,路上车马行人都比平时要多。尤其到近皇宫外的街道,有摊贩早早地都支了起来,蒸笼冒着腾腾热气。 颜家马车停下,买了几碗五味粥简单喝了,再之后便等在右安门外。 皇城门外有极大的空场地,此时停了不少马车也等了不少人。看书的、讨论的,三两相聚。人生大事,众人都宁愿在城门外多等等,也不敢耽误了时辰。 颜淙也找相识的贡士说话去了,颜姝朋友多,知道今日来送考的好友不少,也带着丫鬟四处走着。不过只有郑家来得早,颜姝和郑云淑说了会儿话,天光大亮后才看到翁家的人。 三人聚在一处,因为许久不见颜姝,都盼着听她说在昱王府的经历。颜姝一五一十地讲来给她们听,才说几句话,看到郑云淑和翁荣齐齐抬头看向她身后,表情收敛。 颜姝转头望去,看到驭着马经过的奚元钧看向她们这边,不知是有意靠近还是无意经过。 方才,三人正在说颜姝在昱王府遇到奚元钧,还见过几次的事,颜姝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淡定心情,朝他点头示意:“奚世子。” 郑云淑和翁荣都还没听到具体发生的事,她们不知道颜姝和奚元钧中间发生了什么,对她们二人关系的认知,还停留在上回牡丹花会时,奚元钧一言不发离去的时刻。 此时忽然见奚元钧看到人后,刻意驭马靠近,在颜姝打了招呼之后,奚元钧点了点头,算是看到熟人之后应有的礼节,都诧异极了。之前奚元钧不是每每看到女子,都刻意避开,避免交结么?怎么半月不见,二人关系已经亲密到看到人后要靠近相认的程度了? 随后,颜姝正常对奚元钧道了一声“诸事顺利”,奚元钧回一句“多谢”,随后离开。在此期间,眼神没有看过郑云淑和翁荣,也没有顺带称呼一声的意思。 待人走远了,两位姑娘一左一右拢着颜姝胳膊,都好奇得不行。 颜姝向两人讲明在昱王府发生的事,听说她和奚元钧偶遇三回,泛舟湖上、共奏一曲,都惊讶得满面不可置信。这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缘分? “所以说,方才奚世子可能不是路过,而是远远看到你在这里,特意靠近过来的。”郑云淑双眸绽放光亮,似乎已经看到颜姝和奚元钧修成正果的一天了。 “是吗?”颜姝持有怀疑。不过她转念一想,这城门外的路这么宽阔,即使是路过,也有许多位置可选择,非必要从她面前走过。所以奚元钧应当先是看到她了。 竟没想到,奚元钧待她态度的转变如此明显。颜姝扭头朝奚元钧离去的方向看去,看到他骑着高头大马,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又恢复成那个矜贵冷淡的世子爷。 她笑笑,心想,等奚元钧考完,她就兑现之前在昱王府给他的答谢承诺。 殿试只一天就考完了,颜家人一直等在右安门外,从早上辰时等到下午申时,和相识的人说说话,中间去附近的酒肆用了顿简单的午膳,时间倒不显难熬。 终于等到贡士们考完出来,颜家接到颜淙,颜姝也看到翁家的子弟考完离开。但直到上马车走,她也没能看见奚元钧的身影。她猜想,兴许奚元钧考完留在宫里,陪贵人们说话去了。他是圣上青睐的小辈,又是皇后的亲外甥,进宫一趟多留一留是正常。 回到家中,一家人围着颜淙问话,颜淙一一答了,说考题难且生涩,不确定能不能中榜。颜父颜母和颜姝轮番安慰了一番,又赶他回房去休息。 颜姝也回到自己屋里,反正也无事可做,索性这就开始给奚元钧准备回礼。 之前在昱王府,头面图纸得到王妃肯定后,颜姝把图纸送给奚元钧过目,给他写了书信,笺子中对他表示感谢,还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银钱,只能给他一车银元宝表达心意。 说出口的话,怎么能不兑现?颜姝这就给奚元钧准备“一车”银元宝。 她忙了半个月为昱王妃制头面,也才挣两千两,怎么能送一车去给奚元钧呢?颜姝命丫鬟取了一个银锭子出来,又弄来削好的木条。 “姑娘,这是做什么?”丫鬟们好奇围过来看,不知道她们姑娘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妙主意。 颜姝把木条掰开,摆成车的形状,再用丝线捆扎起来:“做个木架车,装一个银锭子,这就是‘一车银元宝’。” 知道此事的桑荷一愣,旋即笑弯了腰:“姑娘这文字游戏真是妙极。” 颜姝也笑,待她做好,再写封信,明日就派人送去给奚元钧,让他开开眼。 她的木头小车很快就捆好了,左看右看,又觉得不够有趣。既然做了,不如再做细致一些。已经做好的简易小车被颜姝弃置,她重新唤人找来木料,重新画图做。多用了一日,最终做了个和大车差不多的小车,带了轮子,放在桌面可以推动。 小车后面的车板刚刚好放一枚银锭,放了银锭有重量以后,车轮转得不如没重量时轻松,但勉强能行。颜姝又用刻刀把木车修了修,满意后才包起来,包括书信一起,装入一台木箱中,命人送去国公府,交给奚世子。 因为这一趟路途远,送东西的是颜家的小厮,并不是颜姝身边用人。那小厮小心翼翼拎着姑娘交代的东西,来到国公府门前,双腿发抖,迟迟不敢走上前去。 国公府门庭威武,那两尊青石刻麒麟狮子圆抱鼓石气势煞是大,门口守门的还有一队身披甲胄的私卫,威风凛凛。小厮半颗胆子都吓没了,站了好半晌,还是国公府的人发现他来回张望,主动走近来问:“什么人?鬼鬼祟祟,做什么的?” 小厮更慌张了,话都说不圆满:“我是,颜家来给奚世子送东西的。” “给我们世子爷送东西?”那中年家丁满腹狐疑,他既没听过颜家,也不知道是谁给世子爷送东西还要派这么一个不中用的下人,因此戒备心重,“东西拿来看看。” 原本胆量不大的小厮,一听有人要验东西,他立马一把抱住木箱:“不行,使不得,这是我们家姑娘送给世子爷的,别弄坏了,糟蹋我们姑娘的心意。” 原本国公府的下人不拿他当回事的,但是一看他这做贼心虚的样子,提防心更甚。反正这东西是绝对不会就这样送进府中,人也不能贸然放走。所以门房的人派人去请示世子爷身边的人,看看怎么处置。 要是世子爷身边的人说不知道,人不光要赶走,还得把东西也扣下来毁了,免得是什么图谋不轨的人弄的乱七八糟害人之物。 消息送进奚元钧住的玉衡轩,又传了两道,才报到思远身边。此时奚元钧练身舞枪,思远忙活给爷备水,听闻不懂事的来问,门口拦了个颜家的小厮说给世子送东西,思远当即放下手中事:“带我去看看。” 思远亲自去了门口,看颜家来的小厮被人命卫兵拦在门口,吓得腿软,身子都站不直。他冲人招招手,卫兵松开横刀,小厮忙抱着东西朝思远跑来。 “颜家的?”思远问。因为是个脸生的小厮,思远也不认识。 小厮见思远不像是那等浑的人,交代清楚了,这是颜家姑娘给世子爷的谢礼。 思远笑笑,对身旁门房的人道:“往后可别拦颜家的人,要送什么,都接了送去玉衡轩即可,不必紧张。这是世子爷的朋友。”门房连连弯腰称是。 思远接了东西,根本不敢打开看。他给小厮还封了赏,亲自一双手端着木箱进了府,回去呈给世子爷看。 门房的人见了,都留了个心眼。什么颜家,送过来的东西竟如此受重视,往后不能再拦姓颜的。好在没对刚才那小厮做什么。 再说把木箱送回玉衡轩的思远,他一路端着东西走得稳稳当当,护着箱子好似端了个玉器一样。尽管不知道颜姑娘给世子爷送的是什么,但保护得好好的,准没错。 他回到院中,奚元钧已练完沐浴去了。简单洗去汗液换了衣裳,走出来的奚元钧 巧遇 这封回信, 写得奚元钧磕磕绊绊,比今日的殿试题还要为难。 因为写作不顺,他弃了不知几张纸, 思远在一旁帮忙处理废纸,偶尔收拾纸张还没奚元钧弃得快。他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闭上眼睛做事,怕不慎看到了主子写给颜姑娘的内容。 最终大概弃了超出十张纸笺,才写完寥寥几句话的回信。奚元钧叹出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件什么极耗损心力的事。“封起来,送去颜府。”他交代思远,自己去了窗前, 望着外面的树景,不知在想什么。 思远以为世子爷是不好意思, 于是更加轻手轻脚地封好信封, 又静悄悄地走出去。其实奚元钧是在想,要不要附带一个回礼。颜姝送过好几回礼物, 这样只回一封信,是不是不妥? 但转念一想,颜姝曾经送东西, 几乎都是谢礼, 所以奚元钧并未叫住思远, 任他去找人送信,只送这一封薄薄的纸。 思远找了世子院最伶俐, 嘴最甜的一个小厮去跑腿送信,千叮咛万嘱咐, 务必办好差事。此等慎重程度,让那送信小厮浑身皮子紧绷, 以为是天大的重任。 当他听说书信要送给颜府的颜姑娘,醒悟过来,这的确是件大事,严重性远非寻常事可比。 颜家府邸小,守门的仅一位上了年纪的人,老阍听闻这是国公府送来的书信,又看小厮态度恭敬非常,一双老眼都睁大了。 以为主人家只是寻常富商,怎么竟如此神通广大,甚至与国公府来往甚密,可真是了不得了。 奚元钧的书信被捧交给颜姝身边的人,因为不知道他会回信,众人都意外极了。 颜姝接过信件,与丫鬟们一起盯着那薄薄的纸看,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因为没想过会收到回复,尽管只是一张纸笺,分量却重得让人烫手。 颜姝深呼吸好几次,才打开封口,取出纸笺。一眼扫过,纸上只有寥寥三句话。 “谢一车银元宝,此生吃穿不愁。” “殿试题难实属正常,不必惶恐。” “后日有文会,颜家淙郎可要参与。” 字字简单,仅成句式,看起来像是多一个字都不肯写给她。颜姝摇了摇头,叹奚元钧小气。不过,他竟然还会同她说笑,说她给的那“一车”银元宝,能让他此生吃穿不愁。 颜姝抿唇一笑,她知道奚元钧这是在笑话她“大方”,反话正说,她似乎都能想象出奚元钧那冷傲又无奈的神情,带着几分嫌弃。 大概,自从认识她以后,奚元钧常常都处在那样的情绪中。可看他待她日渐有了人味,如今还会回信,颜姝想着,恐怕奚元钧恰恰还乐在其中呢。 甚至于,他还会关心起她身边的人,询问颜淙要不要与他一同参加贡士的文会。颜姝细想,奚元钧什么时候知道颜淙名字的?她从未在他面前说过,每次称呼都是“三哥”。 按常理来说,奚元钧和颜淙并无交集,二人身边的人也都并不交叉,若非刻意了解,去哪里听颜淙这个名字。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34节 颜姝啧啧称叹,暗自得意。她在想,奚元钧知不知道他不经意间泄露了一点小秘密给她呢? 她捧着这张纸笺反复看了几遍,欣赏奚元钧的字迹,和他字里行间的克制。看着他的字,颜姝忍不住想象奚元钧在写这张纸笺时,是什么姿势,什么神情。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旁边纸上先写一遍,练练字迹待妥当了才写,还是毫不在意,提笔就写呢? 颜姝想来想去,觉得奚元钧应该不会像她这样,不然多有损他国公世子的气概。她想象中的他,应该是不拘小节,一气呵成,同时神情严峻,不苟言笑的。 多亏以往矜贵高傲的形象树立,奚元钧耗费十张笺子,将接近数百字的内容凝练为三十多字的行为,恐怕颜姝这辈子都不会想到。 看够了字,颜姝将纸笺珍藏,随后去找颜淙,告诉他这桩好消息。 找去颜淙住的前院时,父亲颜劭正在与其说话,颜姝先命人禀了,待父亲和哥哥传她,这才提着裙摆登阶而上,往屋里去。 最近这几日,除了说一说殿试的事,也没旁的了。父子俩商议的是若上榜或落榜,后续在京中该做些什么。这时颜姝来寻,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却没想到,颜姝带来的也是有关殿试的事。 “文会?奚世子他们的文会?”颜家两父子对视良久,都震惊非常,因为这绝不是普通的文会。以奚元钧的身份,他接触的都是高官勋贵家中子弟,大有可能,这群人以后都是要入朝为官的。并且,以奚元钧的地位,能接触到殿试的考官都不足为奇,哪怕黄榜还未出来,他们那群人,甚至还能提前知道殿试卷宗的高低情况。 殿试不同于乡试和会试,先由几十名考官阅卷评判,最终结果由皇帝亲自选定,所以有能耐接触到评判官员,打听一下自己的答卷写得如何,私底下问一问,并不为过。 这就是颜淙和颜劭大为震撼的原因,能去参加那文会,是求仙拜佛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颜父愣了半晌,不敢置信:“臻臻,你是如何替你三哥求来这好机会的?” 颜姝实话实说:“是奚世子提出的。” 颜父眨眼缓神,问得斟酌犹豫:“乖女啊,你跟这奚世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颜淙在一旁低下头,安静闭嘴。 其实外面对奚元钧和颜姝的事传闻已经不少了,颜淙零星听过一些,不过颜父接触不到议论这些事的圈层,所以他一概不知。而颜淙那里听到的,无非就是颜姝手段多多,拿下了国公府世子,与其纠葛渐深。 颜淙还被起哄过几次,要当奚世子大舅哥了。 不过,作为心疼妹妹的好哥哥,颜淙知道颜姝是个有主意的,也知道她聪慧伶俐,他除了好好读书,出人头地,为妹妹做靠山之类的实事,旁的不会多加干涉。 既然父亲问到了,颜姝就直说了:“父亲,女儿想嫁高门,嫁值得托付的郎君,所以与奚世子走得近了些。” 颜父久久哑然,嚅嗫半晌,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乖女,可千万别受委屈。”颜父总觉得,像那等树梢一般的高枝,实在是不好攀的,他唯一担心的,是他的掌上明珠会不会受委屈,受人欺负。 “不会的,父亲放心,女儿机灵着呢。”颜姝挽住父亲胳膊,保证自己会顾着自己。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商量好由颜淙自己去联络奚元钧,解决文会的事。既然是文考类的事,就不必再牵扯上颜姝,免得若有什么事,还拖累她。 颜姝并无异议,她也觉得最好不掺和这样的事比较好,后日文会,让哥哥自己去找奚世子。 满心忐忑的颜淙给奚元钧送去书信,得了个简单的回信,让其当天在国公府外等候。到了定好的日子,颜淙早早地去了国公府。 自从来京城后,求书问学,颜淙都是跟着舅父谢秉安,由他照料。他身边认识的同窗,也都差不多是认真读书的子弟。万万没想到,还有搭上国公世子的一天。 颜淙是个老实的温吞性子,见着奚元钧出来,走近恭敬地唤了声奚世子。 奚元钧听到身后一声淡淡的称呼,因为声音不大,并不明显。他回头,看到一名容颜俊秀的青年才子走来:“奚世子,我是颜淙。” 其实看模样,能认出来他是颜家人。虽是男子,颜淙和颜姝兄妹两个还是有浅浅的相似之处。但是颜淙这本分模样,和机灵的颜姝就差得远了。 “跟上。”奚元钧并未对颜淙过多亲近,只当他是寻常认识的人。颜淙点头应下,老老实实跟在奚元钧身后,不发一言。 安静得没有半分存在感的颜淙,让奚元钧不禁怀疑,这兄妹两个是怎么生的,哥哥和妹妹相差这么大。这要是颜姝跟在后面,是想方设法也要折腾点事来引他注意的。 想起颜姝,想到她做的那些事,奚元钧不经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来,很快又收了回去。化作平日面无表情的模样。 奚元钧带着颜淙,来到此前与友人约好的茶社,这里已有几个人等着了。 今日文会,都是一些家中有身份地位的贡士,相约此处共议殿试的事,同时还请了几位官员,简单聊一聊殿试书卷的事。因为说这些并不要紧,所以地点选在这里,求的就是光明正大。 已经到了的人,看到奚元钧身后跟了个生脸,都聚了过来。 奚元钧为诸人介绍:“这是颜淙,也是此次殿试的贡士。我带他来一起听一听。” 既然是奚元钧带来的人,大伙还是给几分薄面的,互相认了认,换了称呼。 随后,有人暗中议论:“姓颜?难道还真成元钧大舅子了?”另有人说,“八九不离十,元钧何时操心过别人这样的事了,亲自带来文会,给的可不是一般的人情。”“看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啊。” 当然,这些话没人当着奚元钧的面说,都是其他人背着他偷偷说笑的,当个热闹乐子。 颜淙从此兄凭妹贵,在这圈高门子弟中间,凭奚元钧大舅子的身份成功跻身其中。 文会结束后,颜淙回到家中,迫不及待把今日遭遇向家人一一道来。他今天不仅认识了好些平时接触不到的人,其中不乏出自高门,自身也有文才武略的俊杰。更重要的是,同好几个文官大臣有交谈。 颜淙自殿试回来后就一直忐忑,心绪不宁,今日同文官们聊过,得了好几个不错的口评肯定,一颗悬着的心霎时就放了回去。 颜家人听说后,也都一脸喜色,这么说来,颜淙未必会落榜。 颜淙高兴过后,又收敛了心思:“不过,大人们都说,殿试结果如何都是说不准的,最终得看圣上的意思。只能说,我答得还不算差。” “哥哥,已经很好了。”颜姝提高声音,一派欣然,“但凡你的答卷得到一个人的认可,都证明哥哥的努力没有白费。这次不成,还有下次的。只要潜心向学,终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有她带动,一家人其乐融融,都不再为是否考上忧心。 到了六月二十二日,右安门外张贴殿试结果。结果以黄纸书写,称为黄榜,又称金榜。金榜题名,即有功名傍身,可入仕为官。 这天来右安门外看榜的,可不止参考殿试的贡士及家眷。皇城中百姓也会来看热闹,见一见赫赫有名的一甲三人。 放黄榜是大事,当日右安门外场地挤得水泄不通,颜姝她们一家人等了许久都没寻到机会靠近去看。但听前面议论得沸沸扬扬,哪怕看不见黄榜上的字,也听到了许多名字。 状元,翁霁。 颜姝听到许多议论翁霁的声音,说翁状元一手好字,文采斐然、才德兼备。她既意外,又不意外。翁霁此前已有两元,再中一元并不算稀奇。但颜姝见他性情内敛,想着状元郎不只要博古通今,还考验政事才干,没想到翁霁仍然在殿试中稳登头名宝座。这说明皇帝非常赏识翁霁的才华。 等了许久,前面看热闹又聊闲话的人终于散了,颜家人挤上前去,在二甲,涵盖面广,当时她就猜想,若说奚元钧为了殿试,但目标并不精准明确,所以他多数还是为了自己,为了求学。 如今看他高中二甲,颜姝真是为他高兴,且对他还有几分佩服。 从人群中退出来,颜姝张望了许久,都没见到熟悉的面孔。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相识的人至今都未遇见。不过,看到这右安门外挤了这么多人,颜姝猜测,今日人多,乱糟糟的,或许很多府邸的贵人都选择派下人前来看榜,带个消息回府即可。 这么想着,她就听到一旁的人在说,有些府上早早就准备好了庆祝的排场,只等传消息的人回去,便可敲锣打鼓,炮仗鲜花。 原来真是这样,颜姝明了了。坐上回家的马车,她跟谢氏说,想去围着城内看一圈,见见放榜这日皇城里的热闹。颜父颜母也知道今日各中榜的府上会有庆祝,便吩咐车夫,先不急着回颜家,在内城走一走。 随后,颜家的马车走大道,缓缓途经京中各处府邸,果然见了不少庆贺府上公子高中的。有些富庶慷慨的门户,还会洒些铜钱、瓜果给前来道贺的百姓。 颜姝看到 吃醋 奚元钧不是没察觉到自己的反常。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35节 他试图变得平静无谓, 但始终无法回到之前的状态。哪怕不去想颜姝去给翁霁道喜这件事,他仍旧没法变得轻松。心里似乎压了一片久久散不去的乌云。 天上有要下却未下的雨时,那股挥之不去的死气沉沉, 就是奚元钧此刻的心境。 秦少珩他们努力地在活络气氛,逗他开心转移心情,但奚元钧迟迟融入不进他们的轻松之中。今日放榜,他中了二甲,国公府也一派喜气,热闹非凡。 但奚元钧游离在外的状态,仿佛与这一切毫无关系。 今日来给国公府道喜的亲眷、邻里也不少。府门前来来往往,门房守门的下人都忙络着接应。当日拦了颜家小厮的家丁, 忽听了一耳朵熟悉的“颜家给世子爷道喜,恭祝高中”立即机灵地扭头看去。 见着一对容貌气度皆不凡的夫妇, 并一双贵气的儿女, 尤其那少女容色耀目,家丁一激灵, 立马知道了这是哪尊大佛。顾及之前思远叮嘱过的事,怕别人招待不周,忙凑过去接待, 同时唤小厮去世子面前通传一声。 传话的小厮一路小跑, 问出世子和一群来府的公子在中庭松苑玩乐吃酒, 他前去递了个话,没想到得了世子身边思远小爷的好大一声夸赞。 “颜家来了?”他拍拍小厮的肩, “你们门房今日这么机灵,待会儿主子爷必有重赏。”随后他忙不迭地进去通禀。思远心想, 火烧十里,终于等来救火的大福星了! 不过此时, 距离奚元钧有情绪脸色不好已经有一阵时间了,思远先蹭到秦小将军身边探口风。 秦少珩正在磕瓜子,闻言,往嘴边递瓜子的动作顿住,一挑眉满是惊喜:“颜家当真来了?”思远连忙点头。秦少珩想了想,先吩咐说,“行,我知道了,你们务必把人留下来做客。” 今日国公府自然是要待客的,上门来道喜的,亲近一些的,或者有来路的,都会请入府中招待用膳。像颜家这样的,尚且不熟,若不是主子特地有吩咐,其实是进不来的,顶多只赏个红封,给些彩头。 其实人早留住了,小厮又跑回去递话,门房恭恭敬敬把颜家请入府中,安排席位。 颜姝以为是奚元钧的意思,但其实他此时还不知道颜家来了国公府。 唯一知道这回事的秦少珩,好像揣了个惊天大秘密,来到奚元钧身旁,神神秘秘地说:“你猜猜谁来给你道喜了。” 奚元钧并无反响,仍是望着远处,淡淡道:“她来做什么。” 秦少珩一口气憋在喉咙间,面色微红,差点笑出了声。他竟没想到,平日里没什么能放进眼里,淡然矜贵的世子爷,在男女之情这事上竟然这么多情绪。 怎么人家颜姑娘去给别人道喜他要不高兴,这会儿来给他道喜,还是不高兴,人这不是来了吗?秦少珩挠了挠头,简单大脑揣摩出了原因。难道奚元钧是在介意颜姝没有先来国公府? 没错了,一准是这个原因。 而且他肯定是有期待,并不像表面上表现得云淡风轻不在意。不然怎么他一开口问,都未说明,奚元钧就知道是谁来了呢? 为了劝慰奚元钧快点好起来,秦少珩想尽办法开解他:“当然是来给你道喜的,肯定想见你一面,所以这会儿才来。先去翁府把礼节做了,才好一直留在国公府不是?” 其实颜家一家人根本没想过要留在国公府参宴,秦少珩的猜测走歪了,但他的话不无道理。 奚元钧顺着他的思路想了又想,心里那股暗暗不得劲终于缓和了不少。秦少珩见他眉目终于舒展,松一口气,站起身来:“我先去看看颜家在哪儿。” “等等。” 奚元钧叫住他,秦少珩回头看,气闷了好一阵的大爷终于站起身,面色变得从容,他从他身边经过,走到了秦少珩前面。 这是在奚家,要迎客,当然是姓奚的前去。秦少珩去迎客算怎么一回事。 再说被带到待客厅堂的颜姝一家人,被人殷勤备至地带进府中后,看到前来作客的都不是熟悉的人家,有国公爷的下属、门生,或奚家的旁支亲属等。与府上关系更近些的,恐怕在另一边,由国公夫妇亲自招待了。 颜姝看没有认识的人,也没人认识她们,没有人张望,便带着父亲母亲和哥哥,安分坐下,不旁生事,静静等着席面。 不料,过了不久,有一阵热闹由远及近。一高挑身影被簇拥着,在一声声道喜声包围中,走入花厅。 颜姝询声望去,对上了那道在厅中搜寻的视线。站在人群中的奚元钧旁若无人,看到她后,径直走向颜家所在的位置。 世子爷来了,在场客人无论是说话的,还是走动的,纷纷聚过来,称呼、道喜。 奚元钧简单回应后,看向颜姝,又看向颜淙,开口给了一句话:“下午喝酒去,宴毕后先留在府中。” 颜淙呆愣,旋即立马应道:“知道了,世子尽管先忙去。” 颜家人都不知道,这是奚元钧在借着颜淙,给颜姝递话呢。这花厅里人多眼杂的,不便直接与颜姝说,所以奚元钧把话给了颜淙。要论颜淙跟奚元钧的关系,还到不了他亲自来请的程度。如果只是请他,派个小厮来传句话即可,何故亲自来跑这一趟呢。 午宴过罢,奚元钧等一群贵公子约好了外出,摆上几桌只有年轻人的酒席,也叫了一些同高中金榜的熟人,之前颜淙已经参加过文会,顺带叫上颜淙一起其实也好。这之前,奚元钧只是把颜淙当一个桥梁,想到有酒宴,才叫上他。 奚元钧来了一趟又走了,并没和颜姝说上一句话,但是要让旁人来看,尤其是奚元钧的小厮和秦少珩他们来看,简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大老远过来迎客,一句话没说上又走了,折腾这一趟,难道就只为看人一眼。他这行为,真是越想越让人想感叹,一物降一物。曾经的国公府世子爷何曾像今天这样身不由己反常过。 但颜姝根本不知道之前的奚元钧经历过怎样的心路,她以为他只是简单过来见一见客人,发现她也来了,顺带看一眼。又因为颜淙殿试结果大好,所以大开恩德,继续提携他。 可怜奚元钧一番脱离性情的反常言行,并未得到注意。 不过,颜姝自己也有想法在,即使奚元钧只是叫了颜淙,她也会寻机会跟过去看一看,有没有女眷在场,她能不能也顺带浑水摸鱼,跟着一起吃酒。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就更难发觉异常了。奚元钧以为颜姝懂得了他的暗示,颜姝以为奚元钧并无异样,也不知道他曾经有过一场计较,计较她先去给翁霁道喜。 此时,颜家一家人都没多想,只聚在一处高兴。颜淙不仅靠自己勤学苦练高中二甲前名,还表现良好,让奚元钧愿意继续提携他。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也并没有引起花厅其他客人的注意。 午宴过罢,颜父颜母先行回家去,留兄妹二人在外与人结交。颜淙此后要融入京城官员一派,正是要多走动,多认识人的时候。颜姝尚未婚配,今日京中有功名在身的年轻郎君多有建交,姑娘们也多,趁此机会多认识些人没坏处。 颜姝并不知道,原本奚元钧他们的酒宴只有男儿,但为了能捎上她,奚元钧让秦少珩找秦相宜,由秦相宜牵头去请了这群公子们家中姐妹,一道热闹。 这样一来,颜姝得以顺理成章地融入其中,以颜淙妹妹的身份。 不过这一次,因为姑娘们都是以家中兄长关系出席的,所以除了秦相宜之外,没几个与颜姝相熟的。不像之前,全都是与颜姝交好的姑娘们。 颜姝只有和秦相宜一起,由她带着认识人。 这群常常与奚元钧在一处玩乐的公子们,其实颜姝已经大多都脸熟了,但他们家中的姐妹,她还没几个认识的。从前可能见过面,有几分印象,但不到熟知的程度。 秦相宜带着她认人之前,两人在一旁说了几句悄悄话。 “臻臻,你待会儿跟着我就行,当心点,有几个可不是善茬。”秦相宜牵着颜姝的袖子,以团扇遮面,怕自己憋不住露出不当表情,让远处那几个看出来。 她一贯心事写在脸上,要让人看出来她的嫌弃,今天就不好玩了。 从前有这样的场合,秦相宜从不在乎,但现在不像以前了。以前她可以不管不顾,只要自己快活。今天颜姝在,她有了玩伴,还是得注意大场合的气氛,不能跟人吵起来。 颜姝得了提点,不动声色地应了,又好奇问:“怎么说呢?” 秦相宜瞟了几眼,看到已经有人朝她们看过来,把好的位置都占光了,便赶紧拉着颜姝去入席:“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今日为庆祝奚元钧高中的酒席,选在内城东最宽敞,环境也最雅致的忘川馆。单这一层,今日全是奚元钧的客人,酒案围着一圈,中间有歌舞。 因此这些座位有好坏之分,若不抢先,只能坐得远远的。别说到时候和奚元钧说几句话,恐怕颜姝连奚元钧说话都听不见。秦相宜不喜欢其她女子,她肯定不能让颜姝落人之后。 她牵着颜姝去落座,可惜还是慢几步,几乎与奚元钧他们那头对着,隔着中间的空地,歌舞一起,连人都看不着了。 秦相宜重重叹了一口气,面色不虞,忍不住拍了桌案一巴掌。颜姝忙安慰她:“没事的相宜,原本今日也没法坐得多近,这里又热闹,坐哪里都一样的。” 今日不同于之前在裁烟筑,场地小,喝酒玩乐小聚,人人都说得上话。这忘川馆更重在宴饮,容纳的人多,另外还有舞乐。所以颜姝说,除非去奚元钧他们跟前,不然坐在哪里都没有差别。 颜姝与秦相宜说话的时候,一旁几位女眷频频向她们投来目光。颜姝看这些姑娘陌生,但其她人不说都认识她,最少也听过她的名讳。 如今,颜姝这个名字在奚元钧周围可不稀奇。并且这些姑娘的兄长还是奚元钧身边的人。有人听过颜姝主动接近奚世子,有人听过奚世子对颜姝一见钟情,为她频频破例。 因此,凡不是完全能置身事外,不在意此事的,都对颜姝有轻重不一先入为主的看轻。并且,没见过实际情况,不了解颜姝的,也没几个人会信,奚元钧对哪个女子有例外,到什么程度的例外。 几位姑娘打量颜姝几眼,见她的确貌美,只看外在挑不出不足来,还以为只是一个以美色惑人的。以往没能成功引起奚元钧注意的人,大概都因为没她生得美。 几人观察了颜姝,不动声色对视几眼,眼神交流之间很快有了主意。 颜姝和秦相宜正议论歌舞好看,旁边的几位女眷忽然举着酒盏朝她聚过来,面带笑意。颜姝很难拒绝向她示好的姑娘,见她们过来,便坐正了身子,站起身来相迎。 一人说:“你就是颜姝颜姑娘吧?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美丽。跟你喝一杯,往后,就是熟人了。” 颜姝笑脸相迎,喝了一盏酒。 另一人又围过来:“据说如今那鼎鼎有名的宝臻阁,许多首饰都是你的手笔,可真厉害,我早就想见一见宝臻阁少东家了。” 这话夸出来,颜姝自得又陪一盏。 没想到两人喝过后,还没结束,第三个人也走近来,夸颜姝今日的衣裳好看。几轮下来,颜姝一口气喝了五回酒,有些咽不下了。 这群姑娘见状,便没再劝,有说有笑地去了一旁。 她们走远后,秦相宜批评颜姝:“你怎么这么实诚,这些人不是摆明了闹你喝酒的么。你怎么不推脱一下。” 颜姝知道她们大概来者不善,即使第一次见面热情,也不是这样一齐挤上来一个一个喝的。就算果酒是甜水似的,喝多了也醉人。可就因为是第一次见,颜姝想着,无非就是多几口酒,不碍事。 她摇摇头:“无事,没喝多少。” 秦相宜已经跟她提过醒,这群姑娘不是善茬。颜姝有心提防着,可她们毕竟不是陆知燕那样明着欺负人的,嘴上又说着好听话,颜姝做不到冷脸待人。 秦相宜撇撇嘴,略有些不快:“你呀,还说你聪明呢,就是个心软烂好心的。没看她们笑得多狡黠吗?” 颜姝无奈笑笑,即便知道,又能如何呢?对方也没有明着害她。今日是奚元钧的庆功宴,有人来者不善,劝酒她不喝,指不定还要闹事出来。因此她想着,多喝几盏,不碍事的,她三哥哥也还在呢。 却不料,对方可不止劝她这一回酒这么简单。 没隔多久,这群姑娘又来了,有说有笑,看似友好热情,最终目的都是劝颜姝推杯换盏。 颜姝有心眼,知道她们想灌她喝酒,她表面也热情地应着,但不再像第一回 那样老实。后来她应酒,就只是浅浅喝一口罢了。 这群姑娘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她们也就是想试探一二,看看笑话。所以颜姝喝酒不用心,也没人非抓着她不放。免得在这场合闹出丑事,大家都不好看。 一旁的几位公子看姑娘们这边喝得这么热闹,有来有回的,还以为今日这些姑娘一见如故,玩得有多愉快。 颜姝从没什么时候像今天喝得这么多。尽管她后来一次只浅浅一口,次数多了,累计起来也不是小数目。她面前案上换了第三个酒瓶,头已经渐渐觉得晕沉。 秦相宜终于忍不下去了,夺了颜姝手中酒盏,啪地一下放在案上,脆响声打断众人说笑。 “你们有完没完,怎么只盯着颜姝灌酒,不拿我当回事?还是说,你们就只想灌醉她一个人呢?”秦相宜忍了又忍,看在今天奚元钧庆功宴的份上,才没把话说得多难听。 她明明在生气,可强装笑容,因此看起来表情有些扭曲。 这些同样身份贵重的女孩们,和秦相宜之间并没有什么需要阿谀奉承的,看她动怒,有些忌惮却不多。有人笑笑说:“哪有的事,相宜可别多心。我们只是今天第一次见颜姑娘,心生欢喜,才忍不住多喝几杯,哪里有错了呢?” 秦相宜砸碗的动静引来周围人的注意,越来越多的视线朝这边汇聚。 秦少珩看别人在看,也站起身来探头看。 奚元钧问:“怎么了?” 颜姝见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想着不生事,只能安抚秦相宜:“相宜,我没事,不喝了就好。”谁知她去挽秦相宜,腿一软,贴着秦相宜倒了下去。 “诶!”秦相宜大叫一声,扶住颜姝。其实没什么大事,颜姝不过是没站稳,但是她这一声嚷嚷,让没看清情况的人都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颜淙冲过来,脚绊住桌案发出一声杂响,其他人也围拢过来。 颜姝靠秦相宜搀扶站好,抬头一看,心道不好,不如她的意,事情还是闹大了。 只听那群姑娘里有人嘟囔一声:“故意的吧?惺惺作态,引人注意。” 这样大的动静,奚元钧也动身走过来查看情况。发觉出事的是颜姝,他又走得近了些,问:“怎么了?” 奚元钧和平常一样,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显得冷冷的。这些来者不善的姑娘立即粉饰太平,解释说只是多劝了几杯酒,颜姝不胜酒力云云。 这时奚元钧的视线才转向颜姝,见她双颊微红,眼神略有迷离挣扎,身姿也不如平常维持得好,看出来她的确喝多了。他脸色冷硬了几分,眉梢压低,语气低沉明显责备:“都是女子,何故劝人喝这么多酒?” 一旁的姑娘们哑然,没人再开口推脱。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36节 颜姝这次没替人说话,对方来者不善,她又吃了亏,没什么值得她费心当好人。更何况她们已经当她别有用心了,开口缓和,也会被人当作惺惺作态,没有多事的必要。 现在已经不是当初刚入京,需要站稳脚跟的时候,颜姝没多言,只是对秦相宜说:“陪我去缓一缓可好?”秦相宜自然答应,她挽着颜姝,瞪了那群姑娘一眼,扶着她往外走去。 见她这样,奚元钧只会往情况更坏处想,还以为颜姝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见过她以前在人群中和和气气的模样,知道她是个爱玩爱笑爱热闹的,若不是惹了她生气,轻易不与姑娘家闹事。今天她这反应变得反常,他想,自然是因为不高兴。 奚元钧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知道颜姝不高兴,只会往坏处揣测,以为这几位闹她喝酒的姑娘比陆知燕还要过分。 这么想着,他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奚元钧一贯直来直去,因此他说出口的话不仅语气重,也不好听:“谁再生事,别让我赶,自己回家去。” 那几个没做什么事的姑娘听到这句话,都又气又怕,眼神看向自家哥哥,但没人为这种事触霉头,毕竟是她们不对在先。 几人也没想到,就只是劝颜姝多喝了几盏果酒,其它什么也没做,都会惹奚元钧说这么重的话。姑娘们悻悻低头缄默,这下是真相信,奚世子对颜姝已经有不一般的态度了。 劝人喝酒都不让,竟已经维护到如此地步了吗?人又不是易碎的瓷器要这么小心翼翼的。可怜她们根本没机会解释,已经让人当作洪水猛兽了。 有这一遭,往后这些姑娘再见颜姝,不说躲着走,轻易不去她跟前多说一句话。不仅是惹不起,她们也怕颜姝是个小心眼,反过来诬陷人倒打一耙。 在种种误会中,颜姝悄然成功脱身,远离了麻烦。这都是拜奚元钧丰富的想象力所赐。这导致后来颜姝始终不被一群贵女亲近,还以为是她传出了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坏名声。 问话 颜姝由秦相宜挽着, 走出酒轩,来到临水一侧的露台,透气歇息。这次酒喝得的确有些多了, 她走路时脚步虚浮,腿脚还有些不听使唤,要是没人搀扶,恐怕失态。 颜姝还从没像今天这样过,以往喝的酒量都是略醒一醒,酒意就散了。 颜淙追了出来,面色浓浓担忧:“臻臻,发生什么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他看妹妹走路都要人扶,唯恐刚才是不是谁对她动了手脚, 于是又凑近, 小声向她确认。 虽然颜淙没什么身份本事,但要是谁欺负颜姝, 他会拼上一切帮她讨回来。再不济就报官,无论如何也不能忍气吞声。 但颜姝确实没事,也确实仅仅喝多了。她温声安抚颜淙:“哥哥放心, 没人欺负我, 只是饮……” 来人一道疾声打断她:“有人欺负你, 为何不敢说,我会护你。” 因为太熟悉了, 不必看也知道是奚元钧。颜姝本来欢喜他愿意帮她做主,回头展颜一笑:“没事, 就只是喝多了。” 奚元钧拧着眉,面色沉沉, 依然坚信颜姝只是为了少生事端所以有所隐瞒:“怎么不敢说,这不是你的性子。” 颜淙也附和:“臻臻,有委屈别憋着。” 颜姝哑然,有口难辩。怎么这两个人一致咬定她被欺负了呢,她要是真被人动了手,势必要与人撕破脸的。颜姝并不是那忍气吞声的人。可他们这样,反倒让她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知道实情的秦相宜也不帮着解释,在一旁偷笑。 颜姝不得不竖三指发誓:“真的没事,只是被劝了酒。” 颜淙倒还好,只是安心了,松口气。可奚元钧就难堪了。颜姝只不过是多喝了些酒,脚步不稳,他担心成这样,心思全然暴露在外。掩饰良好的淡漠假面被他自己撕得粉碎。 颜姝发完誓,他才从失控的怒火中清醒过来,进退失据。顿了顿后,只撂下一句“没事就行”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秦相宜不厚道地发出一阵窃笑,挽着颜姝感慨连连:“哎呀呀,真是让我见着稀奇了,奚世子什么时候这么见义勇为打抱不平了,难道已经提前被派去官衙当判官了不成?” 她只字不提情爱,又句句都离不开奚元钧对颜姝的特殊。心宽如颜姝,也免不了生出羞意。 颜淙见着刚这情形,也替妹妹开心。这事足以证明奚元钧对颜姝是看重的,否则怎么见不得她受别人半点欺负呢?他要是能一直这样,颜淙以后就不用担心妹妹嫁入高门会受委屈了。 颜姝这会儿有心事,便朝颜淙摆摆手:“好了,哥哥,你去喝酒去吧,不必担心我。”颜淙确认她没事,便应声回去了。 他走后,露台只有颜姝和秦相宜两个人,颜姝在栏边坐下,望着水边的石头与水草出神。她在想,难道她真的成功走进奚元钧心里去了?她知道他有明显的变化,但因为前面的路走得太辛苦,所以颜姝还有些不敢相信。 “你在想什么呢?”秦相宜坐她身边,一双胳膊搭在栏杆上,侧头枕着,望向颜姝那张美丽的脸庞。 颜姝敛眸笑笑:“我在想,莫非我要得偿所愿了么?” “那是当然。”秦相宜比颜姝还要有信心。她这样一个不好相与的人,都能和她玩到一起,奚元钧凭什么不动心?要让她来看,从他对颜姝这份关心,就能看出这次绝不同于以往。 秦少珩和奚元钧走得近,秦相宜对他还是有几分认知的。奚元钧此人,在男人堆里还算好,是个正人君子,但就是冷硬得像块石头。要让秦相宜来选,她最先排除的就是这类人。她喜欢颜姝这样性格的男子,亲近人,能让她开心快活的。 所以在秦相宜来看,奚元钧那种性子,若连颜姝都没法打动,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能撬开他那没缝的石头心。 两位姑娘在这边说着悄悄话,另一头,回到酒案的奚元钧,一言不发落座,自斟自饮。 周围几个看他这样,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方才见他去寻颜姑娘,知道他大概要做什么,怎么几句话就回来了,还成这幅模样?被谁惹怒了,还是受挫了? 怎么想都不应该啊。 秦少珩纳闷挠头,坐下来陪酒,尝试问几句,但奚元钧始终缄默不语。 作为他的好友,秦少珩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按照惯例,都理解为哪里有让他不如意的,又有口难言,只能憋在心里借酒挥发。 实际上这次,奚元钧只是因为突发情况不慎直面了真实的内心,从未有过的陌生境地和情绪,令他仓皇无措。 相似的情况一天之内经历两次,这让奚元钧这种一贯无心情爱的人格外不适应。第一次因为一名女子心生计较,第一次因为关心另一个人而失态,甚至过于紧张生了误会,这在奚元钧的认知里,是绝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此刻饮了酒,感受到内心不平静,奚元钧掌心贴在胸膛上。为什么心脏跳动得如此强烈?他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越是在意,反而越适得其反。 这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会这样? 他喝酒,可酒液给不了他答案。反而成了一味引子,不断地在发酵他心绪的波澜。 最后,奚元钧不再喝了,酒液多后人更不受控制,他必须保持清醒,免得再做出什么荒谬的言行。 不多时,颜姝和秦相宜从露台那方走进来,看步履,较之前已平稳许多。奚元钧发觉自己注意力不受控跟随颜姝,强行克制,侧头与秦少珩说话。 颜姝走近看向他时,恰好看到他收走视线,避开她与人说话的一幕。因为转眸时眼帘微敛,神态瞧着有几分凉薄。她怔了怔,随后自行反应过来,应当是她看错了,脚步不停回到自己的座位处。 这要是换个人,恐怕会以为刚才把关怀和照顾当作动心是她想太多,可颜姝不是那等心智不坚定的人,她想事情简单。少看几眼又不代表什么,也可能是奚元钧刻意躲她呢。别看他表面又一派正经淡然,说不准还在为刚才的事暗暗懊恼。 颜姝为求验证,坐下后,常常盯着奚元钧所在那一方看。她看了不知多久,结果竟一次和他对上视线的机会也没有。要知道,曾经奚元钧不在意她的时候,偶尔都能平淡地对视几眼。 今天如此反常,反常之处必有妖。 奚元钧都没料到,他不看颜姝也成了问题。这还只是因为关心失态了一次,要是给颜姝知道今日在国公府发生的事,知道他介意过什么,知道他前去待客花厅并非找颜淙,恐怕还不知道要给颜姝拿捏成什么样。 酒宴快到尾声,在颜姝精确分析出奚元钧在刻意不看她后,向来习惯一马当先主动出击的人,必定要做点什么事出来的。 颜姝一直盯着奚元钧,等他起身离席。 因为之前的事,后来已经没什么人来颜姝面前找不痛快了,她只和秦相宜说笑,乐得轻松。此时见奚元钧走了,颜姝和秦相宜换个视线,就立即起身跟了前去。 奚元钧身旁还有几位公子一同去,不过那几人一看颜姝在后面,去了净房后就一直躲在里面,不出来找奚元钧。落单的奚元钧被颜姝缠上,为了不成为焦点,他只能走向偏僻处,去一丛芭蕉后面。 颜姝亦步亦趋跟着他,摆明了有话要跟奚元钧说。 奚元钧身长高挑,他站定远望,对颜姝不管不顾的,像一尊高高的木柱子。颜姝在他跟前,从左边换到右边,也不知道在他视线之中,有没有进入她头顶的发髻。 见奚元钧打定主意保持这个姿势,颜姝只好放弃了,站在他侧身处。 其实她没想好要与他说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抓住这个好机会。所以她只能胡言乱语:“世子方才那么着急担心我,小女真是感动。想起之前世子对我多有恩情,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报答。要不然,以后世子爷不要对我太好,不然恐怕这恩越欠越多,恐怕还不起呢。” 颜姝特地说些反话来刺激奚元钧,她余光悄悄看他,注意到奚元钧故作冷静的面容不断有微弱的异动,尤其那一句“不要对我太好”,她感觉他已经险些绷不住了。 谁知,奚元钧忽然神色一冷,说出一句令她意想不到的话:“你家中,是不是一直在替你寻觅嘉婿呢,不然,我介绍几位青年才俊给你爹娘舅母,知根知底的好,免得所托并非良人。” 颜姝一口气噎在喉间,她从未想过,奚元钧竟知道的这么多?还知道舅母也在操心她的婚事。 此时来不及细想,颜姝只能告诉他:“家中确实在替我张罗亲事,但是我与长辈们都说了,婚姻大事,还是自己做主更好一些。” “哦?是吗。”奚元钧不动声色。 颜姝心里开始打鼓,她怎么感觉他有些不对劲、她又望他一眼,却看不出来奚元钧在想什么事。在颜姝来看,他提及她的婚事,说明在意。可为何在她说婚姻大事自己做主之后,奚元钧忽然换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他此时在想什么? 正当颜姝费解之际,奚元钧尊口又开:“那你,要给自己做个什么样的主?” 他问这样的话,颜姝第一想法以为奚元钧在试探自己的想法。她想来想去,决定说实话。 之前在颜家凉亭,奚元钧曾问她,为什么想要他的画。当时颜姝错了半招,说的话让其生了防备之心。颜姝一直想挽回,眼下就是个好机会。这次她决定告诉奚元钧,自己选择他的原因。哪怕奚元钧不爱听,但他也没法挑出她的错来。 “奚世子这个问题,问到我心坎里了。”颜姝也学他看向远方的树梢和屋脊,“不怕你笑话,我想嫁高门,过富足安稳的生活。想要品行端正、才貌双全的夫婿,与之琴瑟和鸣,相守一生。” 颜姝心想,既然奚元钧已经对她有所在意了,两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她所说的要求,字字句句,不都是在说他奚世子么。因此,颜姝说罢后还暗喜,认为自己给足了奚元钧暗示。 岂料,忽闻一声微不可查的轻笑,随后,奚元钧转身走了。 颜姝看向奚元钧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她哪句话说错了不成。 颜姝这次的答话的确挑不出什么错处,但也没有说出奚元钧想听的内容。他以为,再不济,颜姝也会说“默契相合”之类的话来。毕竟之前两人合奏那样和谐相配,珍贵难得。难道这不足以成为择一嘉婿的理由吗? 但颜姝这一番答话,只能听出她想寻个可以依靠的高门子弟来当夫婿。这么说来,符合她要求的人多得是。就连前面酒宴席上,都能找出好几个来。 难怪她与翁霁也走得那样近。她说的条条框框,翁霁又何尝不是样样都满足?看来有人并非非他不可,只要出身高,可靠,都能做她理想中的夫婿人选。 更何况,如今翁霁还中了状元,绿袍加身,前途一片光明。 好不容易认清自身改变,主动问她心意,得来的回答却这样模棱两可。 奚元钧也说不上来他到底哪里不满,甚至不能深想他想听到什么。但无论如何,颜姝答话所说的这些,让谁来听,都能听出来她并没有坚定地选择谁。那她接近他的这些所作所为又算什么呢? 落在奚元钧眼里,大概是襄王有情,神女无意。 颜姝哪里知道,她明明已经够主动够坦白了,只差把奚元钧挂在嘴门上,贴在他耳边说。但是让他来看,依然差点火候。要知道,作为一名女子,能做到颜姝这个份上已算是勇敢。 奚元钧离去的身形似乎不如平时淡然,颜姝望向他,直到看不见。她无奈摇摇头,心想好像有点明白,又不是很明白。 奚元钧问她家中是否在为她择婿,又说要给她推介青年才俊,以她们二人如今的关系,他无疑是因为动心了,在意了,才会这样说话。既然对她有意,又为何迟迟不往前走呢? 颜姝向来自诩聪慧,此时才发觉自己资历尚浅,还无法琢磨透彻奚元钧这类男人心里在想什么。 一时半会儿的,颜姝哪里能想到,像奚元钧这样不苟言笑正经刻板的人,话说到一步,竟然只是为了想听她说几句好听的,安抚他不算安定的情绪。按照颜姝对他的理解,还以为他仍然在考验她是否诚心接近他。 所以她既没隐瞒,又无夸大事实。不夸大事实的话,自然说不出来花哨好听的话。毕竟,颜姝又不知道,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奚元钧已经把翁霁看作眼中钉了。 两人之间出现了小小的误会,经过此番对话,又长成一片隔阂。且颜姝还处于不知情的迷糊状态。 颜姝带着这份迷惑,一直到宴席散后与三哥回到家中,被两桩好消息暂时压下。 其一,是个顶顶好的大喜事,翁行梁家的,已经请了官媒人上门,向郑云淑提亲纳采。兑现了当初他对郑云淑的承诺,殿试过后,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提亲。 这不,才出殿试第一天,翁家就将二人婚事走了正式的流程。过了纳采问名,再纳个吉日,郑云淑就是有亲事,待嫁的姑娘了。真好。 颜姝满心为她高兴,同时更头疼自己的事了。怎么人家的亲事就这么顺利,奚元钧都有明显的意动了,却只字未提结亲之类的事。 有郑云淑和翁行梁的对比,颜姝甚至有一丝的怀疑,莫非奚元钧并不想迎娶她?万事皆有可能,想到这一层后,这一点也被颜姝纳为关键,需要寻个答案。 今日的第二件喜事,同样和翁家有关。翁家大房派人来颜家,送来一封正式的请帖,邀请颜家全家人于两日后前去翁府赴宴。这宴席,自然是翁霁的状元宴。 没想到翁霁的状元宴,会宴请颜家全家人。这背后,既有翁荣的关系,也有翁霁的关系在其中,所以颜家才如此受重视。 因为此帖郑重,所以由谢氏做主回了帖子,答应一家人到齐,共庆喜事。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37节 谢氏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既有各式请帖上门,也需要筹备自家儿子二甲中榜的宴请。自从颜淙高中后,与颜家结交的人霎时就活络了起来,此后,颜家在京中也会越来越好。 翁家这封状元宴的请帖,广邀京中门户,自然也少不了送去国公府的。奚元钧正在情绪起伏时,看到翁霁的名字心情就沉闷不快。他本不欲去凑这个热闹,已经对国公夫人说了不去,但转念一想,翁家姑娘与颜姝情同姐妹,这帖子少不了也会送往颜家。 心思几般转折,奚元钧又改变了主意:“罢了,母亲,我随你一同前去。” 他想着,他若不到场,岂不便宜了颜姝,白白放任她背着他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扩充她为自己谋划未来的路子?她那些手段,在他面前使一使就罢了,绝不能对别人用。 在翁府见着奚元钧的时候,颜姝毫不知情,奚元钧之所以会到场,主要是来监视她言行规矩的。 见到他的时候,奚元钧正在同一群同为进士的郎君说话,站在人群中的他,玉树临风,俊气凛然,格外惹眼。 他今日身穿暗色织纹的雨丝锦长褙子,贵气的乌紫色衬得人白皙洁净,贵不可言。内鱼肚灰长衫,脚踏祥云靴,并不复杂的衣衫,但穿在他的身上,别有一番不凡气度。 远远的一眼过去,颜姝就只看见了他。 奚元钧明明与人说着话,表情淡淡,不知为什么在她看他的时候,忽然灵犀一现,眼眸朝她这边扫过来。 转瞬之后,轻飘飘的眸光化为实质,捕捉到她的眼睛。 两人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遥遥相望,颜姝对他笑笑,刻意低头抬手,盈盈一拜,随后转身离去。 奚元钧一直看着她所在的方向,面上不自觉有微不可查的淡淡笑意。 哪怕上次私下谈话不得善终,陡然看到她出现,他无意识的反应仍然不受他自己控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嘴角含笑。 “世子,奚世子?” 直到有人唤他,奚元钧才恍然清醒,察觉到他已经有一会儿没听见谁说话的声音了。表情收敛,重新化为淡然,奚元钧淡定寻了借口:“抱歉,走神想事了。” 几位郎君笑了笑,表示没有大碍,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按照奚元钧的行事人品,他说什么,别人一定是信的。谁能想到奚元钧走神了是因为看见了熟悉的人。 并且不止是熟悉的人。 见到奚元钧后,颜姝心情也好了不少。她没想过,奚元钧也会来翁府赴宴。今日他也在这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机会把上次让他不高兴的事弄明白缘由。或者打探清楚,他到底有没有迎娶她的意愿。 颜姝想着对她来说顶顶重要的事,由翁府下人领着去找翁荣。今日翁府的客人实在多,入府之后,颜姝就和家人分散开了。母亲和哥哥各自都需应酬,她去寻翁荣就好。 郑云淑因为已经和翁家七公子纳吉过罢,按规矩,今日也没来。颜姝这个爱热闹的,只盼着能和翁荣多待在一起。 颜姝本以为翁荣应当只招待年轻女客,今日是她胞兄的状元宴,她作为半个主人,身边的客人也多。不料,待她被带往翁荣所在处时,竟发现今日翁家兄妹一齐在翁家花园里办了曲水流觞。 翁霁在场,引得不少年轻的公子小姐都不愿去别处,都想待在这里,一瞻文曲星状元郎的风采。这人多得,仿佛集会一样热闹。 她被带到园中,翁荣立即看到了她,高高兴兴唤她名字:“阿姝,快些来玩。”翁荣其实不喜欢人太多的场合,但今日没办法,有颜姝在,恐怕能替她分担不少。 听见这名字,翁霁也转身朝她看过来。 今日翁霁一身月白素衣,高洁如月中仙,令人眼前一亮。因他素来冷淡寡言,又让人只敢远观,不敢心生亵渎之意。 误解 前朝传下来的曲水流觞, 适合人数众多的宴席所办。寻常的玩法单调,年轻人多嫌枯燥。但今日场合与众不同,翁家兄妹的曲水流觞也办得文雅讲究, 众人乐得参与。 六月里气温渐热,但翁家这处修了蜿蜒曲折小溪流的花园,有怪石小瀑,两岸有地势高低,松竹兰叶,环境清雅怡人,人往这里坐来,暑气都消了几分。 另还有各式冰镇的果子、果汁和酒, 源源不断地奉上。再有高大树荫一遮,丝毫不觉得热。 颜姝被迎到人群中, 有翁荣一直陪着她, 她也成了半个主人似的,帮翁荣招待姑娘们。 不远处的翁霁, 时不时都要侧目看她们一眼,看两人情同姐妹,看颜姝游刃有余地招待不同性格喜好的人。 翁家两兄妹都是沉闷的性子, 因此都对颜姝这样落落大方的人儿, 就容易心生好感。 他正看着, 郎君们所在凉亭这边忽热闹了一下,众人纷纷站起身来迎, 翁霁回眸,恰撞入奚元钧盯着他的视线中。翁霁面色如常, 也站起来,对奚元钧点头示意。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翁霁总觉得奚元钧看他的眼神有几丝敌视的味道。莫非不高兴中了状元的人是他么? 简单见过之后,众人又落座交谈,因为都是参考过殿试的人,有许多话题可说。其余人说话热闹,唯奚翁二人沉默不语,游离在外。但因为他们两个本来话就不多,所以其他人并未察觉到异常。 又过不久,颜淙等人也被带了过来。他们几个是之前走得比较近的寻常贡生,到了翁府,先聚在一起,这才一齐壮胆过来。 发觉又有人,众人齐齐望去,却见一直没开口的奚世子难得发了话:“颜三。” “奚世子。”颜淙听见奚元钧唤他,回了个招呼,然后自然而然就朝奚元钧走了过去,站在他身旁。 稍微敏锐点的几个,发现这小小的微妙,互相看几眼,想起外面的传言。传言都说如今颜淙和奚元钧走的近,靠的都是他妹妹的关系。奚元钧有了意中人,便破天荒地做起好人,主动提携未来大舅哥。 本来有些人还不信,今日一见,事实都摆在了面前,不信也不行了。 翁霁本不知道这回事,他身边的友人碰了碰他,眼神在奚元钧和颜淙之间来回扫了几下,神情暗昧,暗示明显。 翁霁只是不关心外界的事,并非迟钝,有人提醒,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不过,尽管明白了,翁霁的反应仍然平平淡淡,不如旁人那样看到稀奇的激动。 颜淙在这里,除了和他原本就认识的友人相熟,剩下的,就只有奚元钧了。因此他们围着奚元钧说笑了几句,奚元钧回应虽简短,但比起他刚才的冷淡疏离,此时已好了不少。明显看出来,他待人亲疏有别。 有人提议:“我们别在这儿枯坐着了,去参与曲水流觞吧,我还想一瞻各位才子的文采呢。” 曲水流觞,万变不离其宗,主要是文人作诗为主。不像之前颜姝她们在裁烟筑玩击鼓传花,有那么多折腾人的把戏。曲水流觞的喝酒惩罚,花样主在作诗的限制上。 在这儿坐着也无趣,既有人提议,众人便纷纷起身,前往前面小溪水池处。那里,颜姝她们已经把准备都做好了,摆好了蒲团、羽觞,还有其余涉及之物。 原本只有姑娘们,游戏就还未开始。见公子们都走过来,颜姝便招呼大家落座了。座位以溪流划分,男子一边、女子一边。小溪不过两跨步宽,距离把控得刚刚好。 今日这群公子之中,以奚元钧和翁霁为尊,走到溪边,其余人不动,先等着他们俩选位置落座。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这两人竟然坐到了一起。 翁霁今日为主,其它环节不说,但像这样的游戏,他就应当坐在中间带动。有了状元身份加身,来的客人都盼着听他说话作诗,若他往不显眼的位置坐,就有点小家子气了。 那奚元钧呢,他惯来众星捧月,坐在中间实至名归。 很快,两边的客人都坐好了,女子那一方,颜姝自然而然也是陪在翁荣身边,坐在中间的。因此,奚元钧和翁霁都在她对面,隔着两步之遥的小溪流。 这两人今日身穿一浅色一深色,如日月同辉,满场的人,尤其是女客,都忍不住频频朝这两位龙章凤姿的贵公子投注目光。 在羽觞没流到自己身前之前,其实没什么事可做,只能与身边的人说说话。颜姝余光总感觉有人在看她,视线胶着。她以为是奚元钧,但不时坐正身子时,竟察觉到翁霁也在看她。 她心想,大概是因为两方是正对着,只要不侧头,避免不了会看向她。 不过……为什么奚元钧看起来脸色似乎有点差呢。 奚元钧脸色差,自然是因为发觉有别人看颜姝。颜姝今日主穿了件浅葱色的襦裙,系着鹅黄的腰带,肤白清丽,佳人嫣然,虽无浓墨重彩,但于人群中依然格外出挑。 尤其隔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与人有说有笑,颜色生动,更为惹眼。即使看着别处,也会被她银铃悦耳般的笑声吸走注意力。 奚元钧从前从未注意这些,觉得天下人颜色都一样。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注意力不知不觉会飘向颜姝所在的位置,忍不住关注她的一言一行,看她笑容,心情也会不自觉轻松。 是因为昱王府合奏吗?还是更早呢? 奚元钧没有匀出心思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向来顺其自然。从前顺其自然地孤身一人,无意儿女情长,如今顺其自然地被颜姝带到深沟里,越陷越深。 只是,余光飘向身旁的白衣人,看到翁霁同样不时看向颜姝,同为男人,奚元钧自然能看出来,这样的目光并非无意之举。 奚元钧把玩着一把折扇,手指轻夹着扇骨,有一搭没一搭敲在石面上,纾解他内心的烦躁。 羽觞终于顺着平缓的溪流摇摇晃晃地荡到这一段,走势渐停,恰巧停在奚元钧他们面前。 周围人起哄,纷纷提议让翁大状元接下这盏酒。 这附近坐着四个人,奚元钧、翁霁、颜姝、翁荣,按照玩法来说,他们四人谁接都可以。如果没有其它情况,四人可猜手势决定一个出来受罚。 但此时这么多人起哄翁霁,其余三人自然不会强行出头。如果是平时,没被点名的人会觉得轻松,可今天不一样。奚元钧听着在场全都在喊翁霁的名字,多多少少都不舒服。 作为话题中心,所有人都会看向他,期待他的诗作。看呢,这会儿颜姝不就笑容满面地专注看着翁霁,等待状元郎大作。 今日诗作限题,由姑娘们写了三筒不同内容的竹签,抽取其中三支,作为诗眼。这难度不小,之前作诗的几个都憋了许久,作出来的诗也东拼西凑不成韵味。因此大家都格外想为难翁霁,听听他有什么高招。 众人起哄,翁霁从善如流地应下了,命小厮用竹夹取了酒,抽罢签后端着慢慢啜饮,酒罢诗成。 他抽到的三支竹签,分别写着“芙蓉”“夏季”“醉酒”。词组相斥,不算简单。芙蓉是盛开于秋季的花,与夏季无关。但醉酒是个好词眼。 霁月清风如翁霁,连喝酒都赏心悦目。众人全都看向他,看这位名满京城的大才子举手投足之间,文人风雅翩翩有度。 放下酒盏,翁霁徐徐念作,出口成诗。 “荷月日暖晴空长,晒衣更比铜炉香。” “醒时不知身在野,只把团扇拟蓉妆。” 众人听罢翁霁的诗,只觉字句看似简单朴实,但细细品来,越嚼越香。 荷月指六月,六月天暖后,日头一日比一日长,夜里变短。在暖暖的太阳下坐着,衣料被晴日晒出特别的暖香,比熏香还要好闻。恰似此时大伙齐聚在此处的感受。 随后是诗人喝醉了,不知身在何处,迷迷蒙蒙之间,把姑娘们手中拿的团扇,当作盛开的芙蓉花。正因为不是芙蓉开花的季节,所以足以见诗人醉得有多厉害,浑然忘我,也忘记了此时尚在夏季。 这首七言诗给人的感觉就像在描写当前,像是翁霁想象自己喝醉后的情景。再看他视线范围,就在他对面,颜姝手里就有一把绣了芙蓉花的团扇。因此从诗句的角度看去,做诗人眼睛里所看的,就是颜姝了。 翁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颜姝写进诗中,但丝毫不轻佻显眼,没引起谁的注意。反正他们二人也是呈对坐的构造,翁霁不看颜姝看谁呢,这很正常。 听完这首诗,其他人纷纷称妙,满场只有奚元钧是黑脸。 今日,他本就视翁霁为眼中钉,他作诗赢得夸赞,还暗暗地牵扯到了颜姝,有了面子也有了里子,实在春风得意。看颜姝呢,她与翁荣说话,与旁人说话,甜甜笑着,还频频点头,十成在与别人一起称赞翁霁才情斐然。 奚元钧垮着脸,自行喝下两盏酒。 此时,众人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翁霁身上,议论纷纷,称赞连连,然而翁霁一派如常,淡定自持,仿佛才名与赞美都与他无关。然而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的,反而越是招人瞩目。 从男子这边位置,能明显看到姑娘们那边的反应、神态,一张张倾慕的笑颜,足以证明翁霁受欢迎的程度有多大。 从前他在京中才名盛誉时,就已经可见一斑。如今自身立了起来,有了状元头衔,不知要成为多少年轻姑娘的理想佳婿。那颜姝呢,她会作如何想法。 翁霁出身高、人品好、才能出众,一表人才,桩桩件件都能对应上颜姝的择婿标准。 奚元钧越想越烦心,浑身燥热,遂弹开折扇,摇晃扇风。 折扇摇晃的大动静,从颜姝的位置,很难忽略。她看向奚元钧,见他身子微倾,英挺的面庞冷峻,衣袖随动作和风摇晃,这姿势如此不羁,由他做来,格外俊逸不凡。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她还发现他频频朝她看过来,这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沉浸在一股怨气之中。 其实颜姝很想撺掇奚元钧来作一首诗听听,但顾及到,有翁霁珠玉在前,担心会像上一次水榭作画一样,让奚元钧发挥不好,有损他的颜面。所以她便歇了这份心思,免得又发生不愉快的事。 谁知道,从上游放下来的羽觞,没多久又停了一盏在他们面前。 这一次,众人起哄的对象顺理成章地从翁霁换为奚元钧,奚世子的称呼此起彼伏。 起哄的人可能并未多想,纯粹是因为奚元钧人气旺盛,也想看他的热闹。并不是一定要奚元钧去和翁霁比较,在场的人,文采构思能压过翁霁的寥寥无几,奚元钧又非苦读的文人,人家文武双全,更重武艺,有今日的成绩已是人中龙凤。 就连奚元钧自己也不曾多想,准备让小厮取了羽觞,接下众人的起哄。 然而,颜姝忽然开口打断:“我手痒了,不如让我玩一回可好?” 众人看向颜姝,发觉她已经站了起来,看起来跃跃欲试的模样。翁荣当即附和:“我也想听臻臻的诗。”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38节 有翁荣带头,其她姑娘便也转变了话头。更不用说公子们那边,当然都愿意给面子。就连翁霁都开口说了句“期待臻臻大作”。这下,还有谁不捧场的? 已经做好准备的奚元钧被截了胡,他看向颜姝的眼神古怪, 换人 颜姝越走越疾, 只想逃离令她心死的地方。 奚元钧竟然不愿意?他好不容易被她打动动了心,原来在他心里,将利益看得比真心还要更重。或许, 他对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之选,早有预设。是她们颜家高攀了。 颜姝心中似乎构筑的什么坚固的东西倒塌一般,第一次对自己的愿景是否现实产生了怀疑。她强撑着表面正常,直到翁家宴请结束。后面因为男女宾客的席面是分开的,她没再见过奚元钧。当然,她也不愿再见到他。 回到家中后,颜姝沉闷了好一段时间,茶不思饭不想。 更令她坚信这其中没有误解的是, 她三哥颜淙回到家中后,似乎对她和奚元钧的事一无所知。如果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或者奚元钧改变了主意, 他都能让颜淙捎几句口信给她。 但却没有。 其实奚元钧有想过传话告诉颜姝,甚至在她没等到他说出口的“愿意”, 离去的时候,他也想过叫住她。 不过念头一转,奚元钧还是忍住了。 颜姝提及郑云淑和翁家七公子翁行梁的事, 大有前例摆在眼前, 翁家愿意迎娶郑云淑, 是与家中早就商议好的,黄榜一出, 既派人上门提亲纳采。 奚元钧是实际的人,他之所以犹豫隐忍, 是因为转念一想,应该先解决更关键的一环, 再给予颜姝承诺。如果他口头答应,奚家那边却还需要周旋,让颜姝白白等待空欢喜,倒不如先压下心中儿女私情。 自然,其中也有奚元钧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作祟。他不如颜姝那样,能坦然地将心中所想全都说出来。到底是头一回经历,陌生的感觉令他无所适从。 所以尽管他可以先告诉颜姝,给她半颗定心丸,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再等待他回奚家与父母商议。但奚元钧没有,他迟疑了。 这一迟疑,造成了超出他预计的误会。 颜姝回家不久后,与好友们见面消暑,把这回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所有人。 此时姑娘们在京中著名的攸然茶坊吃凉饮冰酪,最大的雅间里还有小小鱼池,姑娘们或坐或卧,悠悠闲谈气氛闲适。颜姝几句话说出口,惊得全员站直了身子,容色恍惚,一脸不可置信。 “奚世子没答你的话?” “他怎能如此讨厌。” 人人都为颜姝愤愤不平,但看颜姝,倒早已自行调节得若无其事了。因为颜姝自己在家中想了两日,倒也能理解,奚元钧那样的身份地位,对婚姻大事慎重,也是应该的。 因此她早已不生气也不难过了。 归根到底,颜姝其实并没有她表现给奚元钧那样,有多倾心他本人。她起初接近他,绝大部分原因,都是冲着他的身份地位去的。正如奚元钧所说,她对他了解得并不多,多数来自道听途说。两人见过许多面,却从没什么深入的探讨与相处。 这浅浅的关系,情从何而起?认真来说,颜姝只是觉得奚元钧此人不错,是个值得托付的君子。 是她一直在讨好奚元钧,给他留下各式深刻印象和不同的感觉。所以奚元钧动心了,但颜姝这一方呢,她并没有得到什么非他不可的感受。 想通之后,颜姝很快清醒冷静,从中脱离。 她能想通,其她姑娘们可不行。人人为她打抱不平,尤其秦相宜,气出一番惊人言论:“奚元钧那个没眼光的,他不要你,我替我哥要你!” 全体又看向秦相宜,同样一脸惊诧。 秦相宜最看不得男人没担当的样子,不顾大家震撼,继续义愤填膺:“你们不知道,其实秦少珩他可欣赏颜姝了,觉得颜姝样样都好。我看啊,要不是他知道你属意奚元钧,兴许早就接近你了。” 她看向颜姝,颜姝同样和大家一样目瞪口呆。被秦相宜这一番话吓得不轻。 秦少珩就这么简单地被他妹妹给卖得一干二净。 有秦相宜一打岔,之后姑娘们便没再议论让颜姝伤心的事,转而聊起来,奚元钧那条路行不通,外面还有大把的选择。一方面,女子大都清醒,知道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跨越。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不如另一条。另一方面,也是大家怕颜姝伤心,还不如说些更有价值的话。 这导致颜姝的注意力被占满了,也挪不出来思绪再想奚元钧。这事便这么被搁了下去。 这还不算完,待这次聚会散后,事情才是真的闹大了。 秦相宜回到武威侯府,第一时间不是回自己房里,径直找去秦少珩的院子,来了一出替友逼亲。 秦少珩看到秦相宜怒气冲冲闯入他房里的时候,还以为又哪里出事,惹着这个小祖宗了。他仰头便斥:“慢点走,别摔个狗啃泥。” 秦相宜把他房里的人全都轰出去,在秦少珩对面坐下,直勾勾盯着他。秦少珩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 “奚元钧那厮瞧不上颜姝,你给我句准话,你愿不愿意娶她?”秦相宜竹筒倒豆一般,这巨大转折,把秦少珩也弄愣住了。 “不会吧?”秦少珩第一反应,是不信秦相宜的前一句话。以他对奚元钧的了解,他绝不是对颜姝没有任何感觉的。不然放黄榜那日,他何故置那么大的气?摆明是吃了挂味,不满颜姝先去了翁府。 他要问秦相宜发生了什么事,可秦相宜决口不说,只逼问他,觉得颜姝怎么样,能不能让她做正妻。 秦少珩似笑非笑,缓了好一阵,才给她答复:“你起码得先告诉我,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才能告诉你。”就这样没头没尾的,难道让他在明知道最好的朋友心仪谁的时候,来一出横刀夺爱吗? 秦相宜原本不想说的,因为怕给颜姝丢人,但秦少珩非要问,她只好告诉他,奚元钧不愿意娶颜姝为正妻。 原来如此,秦少珩点了点头。他又不知道奚元钧的真实想法,所以听到这个情形,只是觉得正常,且合理。颜姑娘那样的人,是肯定不会甘心做妾的,要嫁,只能做正妻。 但奚元钧喜欢,未必等于颜姝能进国公府。以秦少珩对奚元钧的了解,他得知颜姝只想做正妻,但他许不了正妻之位,按奚元钧的为人,的确可能在情谊尚未酿大之前,坚决地斩断情丝。 秦少珩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忽然笑了一下,让秦相宜莫名其妙。 不过他很快正色,道:“不然,我先向元钧打探一番,万一他们之中有什么误会呢?打探清楚,给颜姑娘一个确切的答案,你也不要太着急。” “那你呢?”秦相宜眼巴巴的,就盼着自家哥哥给个准确的答案。 可秦少珩说得模棱两可:“好姑娘,谁不喜欢?”再问,他就不愿多说了。气得秦相宜白了他好几眼,踢倒房里一个花瓶,气冲冲地走了。 秦少珩看着秦相宜的背影无奈摇摇头,与此同时,脸上隐隐还是有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万万没想到,竟还会有这样的时候。 提到颜姝……秦少珩的确觉得她有趣,又特别。他欣赏她,所以乐意撮合给奚元钧。奚元钧那边要是不成,问秦少珩,他心动吗,他还真有一些心动。 不过事实尚不明确,秦少珩就算有那个想法,也不至于这么心急。他还是得先问问奚元钧的意思。确认两人再无可能,就不能怪他不客气了。 不巧的是,奚元钧回到国公府,向晋国公与国公夫人提出想要迎娶颜家姑娘为正妻的事后,得到双亲一致的反对。 国公府嫡长子,未来要袭爵的世子,怎么能娶平民之女为正妻?不是说奚元钧不能追求两心相许,也不是非要门当户对,但作为未来的世子夫人,起码要有一定的出身、教养和贤德,未来才能服众,担当国公府主母大任。 国公夫人贺氏被儿子的提议惊得不浅。她之前不是不知道奚元钧对那颜家的女儿有意,但她想着,此事简单,若奚元钧喜欢,待娶了正妻后纳入府中当一名宠妾,也是圆满。可谁知道,他竟想迎娶商户女为正房夫人? 实在荒唐,贺氏无从答应。 晋国公同样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放着满京城那么多出身好人也好的高门贵女不娶,怎么要娶个平头百姓?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39节 双亲断然反对,奚元钧静默不语,他早有预料,知道此事若想办成,还需他做出很多努力,求娶颜姝长路漫漫。 秦少珩前来打听的时候,奚元钧正在为这事发愁呢,说服双亲的压力犹如泰山压顶,奚元钧心情不好,这时候聊天,那结果肯定也是好不了的。 秦少珩陪着他在亭子里喝闷酒,他还愁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呢,正好奚元钧沉闷。这下,能顺着关心奚元钧的理由,把话题打开。且还能不被奚元钧发觉秦少珩都知道了什么。 只不过,他问一句话,奚元钧半晌才答。 秦少珩假装什么都不知情,只问:“发生了什么,作何如此低落。”他一边问着,还一边陪了他一盅酒,降低奚元钧的防备心。 奚元钧也喝着闷酒,起先并不作声,过了良久,或许是憋在心里一个人撑着也不好受,才向秦少珩说:“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婚姻大事才能由自己做主。” 秦少珩还假装思考了一番,试探问:“由自己做主?你想娶谁,颜姑娘吗?” 奚元钧也不说话,只点头当默认。 秦少珩心道机会来了,缓了一缓,才认真问道:“你喜欢她吗?” 谁知奚元钧暗叹一声:“喜欢又如何,不说服父亲和母亲,再喜欢也是徒劳。”秦少珩抓取重点,“怎的,国公爷和夫人不许?”奚元钧沉默以答。秦少珩又问,“那你如何决定?” 奚元钧当然不想就此放弃,他从昨夜想到今天,心里想的全都是怎么克服阻碍,让双亲接纳颜姝。他有决心,但把握并不多。更担心的是,如果因为想娶颜姝和双亲闹僵,最损害的,还是颜姝的名声。 父母和亲生儿子永远没有过不去的愁怨,如果处理的手段和方式不妥,让国公夫妇生了不满,迁怒颜姝,伤害的只有她一个人。 这一点,是为难奚元钧最大的阻碍。如果单纯只是娶妻,他有大把的方式可以强行达成这个结果,但奚元钧不想这么做。为了协调双亲和心上人的关系,为了国公府上下的和谐稳定,他必须两头兼顾,让父亲母亲心甘情愿地接纳颜姝成为世子夫人。这样对谁都好。 心里想了一千一万,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简单的:“走一步看一步。”在尚未有把握之前,奚元钧不想把话说得太满太绝对。他必须先有收效,才能作出承诺。 然而这句话在秦少珩听来,鬼使神差地成了另一个意思。 秦少珩一直以为奚元钧虽重情重义,但感情寡淡,他都不知道在昱王府发生的事,不知道那两人中间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小秘密,以为奚元钧对颜姝只是一般的喜欢,不曾深刻。 所以他听奚元钧这么说,按照他以往对他的惯性理解,还以为奚元钧知难而退,不会为了娶颜姝付出多少心血。 从秦相宜的态度来看,秦少珩明确地知道,对于颜姝来说,所求并非谁的真心,比起儿女情长,对于颜姝来说更重要的是选择她成为正妻的坚定。 如果奚元钧做不到,他们两个人也只有遗憾收场。 秦少珩和奚元钧就不一样了,他早就与双亲说过,将来娶妻,不论出身地位,不讲贤良淑德,只看自己喜不喜欢。他爹娘知道他一贯桀骜不羁,想管也管不住,都任他去了。 更何况,秦少珩的母亲出身也不高,他爹娘自己榜样在前,没有立场制约儿女的姻缘选择。 如此一来,秦少珩的优势大大超前。他早跟秦相宜说过,先确定奚元钧的心意,给他尊重。他不争取,就不能怪兄弟不义了。 想帮颜姝另寻出路的,不止秦相宜一个。 回到家中的翁荣,原本不准备把这事说给谁听,毕竟是未出阁女儿家的私事,并且还不算光彩。就算再着急,翁荣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她替友着急,坐在水榭旁喂池塘的鲤鱼,出神良久,手上动作没注意,也不知道往池子里丢了多少鱼粮。 翁霁途经此处,看见妹妹在出神喂鱼,他站着看了多久,翁荣就丢了多少鱼粮入水。反正闲来无事,翁霁走近,提醒道:“别喂了,鱼不宜多喂。” 一语惊醒翁荣,她停下手中动作,扭头看向来人,唤道:“三哥哥。” 翁霁看她背影就已察觉到她有心事,再看她转头来,心情不好的状态更为明显。翁霁关怀道:“阿荣是有什么心事,闷闷不乐的。” 翁荣也是憋得太久了点,翁霁开口问,她就有些忍不住。想着哥哥多少知道点颜姝的事,为人又正直可信,翁荣这才开口,简短地把情况向翁霁说了,还问他:“三哥哥,你觉得像这样情形,要怎么办呢?” 两人已有情分,但有家世之隔,无法成为一对眷侣。 翁霁面无表情,看似对这情况好像漠不关心。他轻声道:“另择良缘。” 翁荣泄气,果然,所有人的看法都是让臻臻再换一人。可是换谁呢?谁能坚定地给出高门的正妻之位,并且人品值得托付,不会负了臻臻。原本翁荣以为奚元钧就是那个最好的选择,并且他那样孤高一个人,还真被颜姝打动,冰川消融,难能可贵。 谁知道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欢喜。奚元钧原来也是个逃不开世俗观念的庸俗之人。 翁荣视线垂落,累了一般长吁短叹。 她看翁霁一言不发地要走,叫住他:“三哥哥,你去哪儿,我都还没跟你说完话呢。” 翁霁背影利落,说话声从他身前飘过来,显得模糊听不清。 翁荣愣了好一会儿,从稀薄的记忆中拼拼凑凑,终成一句令她惊讶万分的话。 “去同母亲商议,我的亲事能否自己做主。” 什么?翁荣站起身来,迟迟反应不过来。翁霁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想做颜姝“另择良缘”里的那个人吗?不敢置信,翁荣把瓷盅往旁边匆忙一放,带着丫鬟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不过,翁荣最终没能听到翁霁和母亲说了什么话,他不让她听。翁荣不知道谈话的过程,只在翁霁离开正房时,看到哥哥的神情并不像是碰过壁的。 翁荣受了一惊又一惊,想着翁霁嘴严,问他还不如问母亲,遂紧跟着钻进母亲房中。 翁夫人摇着头喝茶,看女儿来了,忙唤翁荣到她跟前来,搂着女儿缓解心情。 翁荣坐在母亲身边,挽着翁夫人胳膊:“母亲,三哥哥跟您说什么了?” 翁夫人无奈笑笑:“你哥哥啊,说婚姻大事想自己做主。我问他,想做个什么样的主,他说‘情投意合,不问出身’。” 对聪明人来说,这后半句话的意思很简单。翁霁这么说,翁夫人就知道了,他所谓“情投意合”的人,恐怕出身极低微。但翁霁是靠自身连中三元的人,他的婚姻大事,让皇上满意,比让双亲满意更重要。 因此翁夫人并未多说,只提醒他,要多考虑周全,还要问过皇上的意思。听闻此话,翁荣久久无法回神。她竟不知道,三哥哥什么时候也对臻臻有了男女之意了。 翁夫人见她这般神情,琢磨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你们兄妹俩,有什么事瞒着母亲?”翁荣决定先不告诉母亲比较好,因此只打哈哈说自己也不知道,应付了过去。 翁荣想着,她三哥哥不是那等鲁莽的人,应当是听她说了臻臻的事后,先确保自己能不能做到,才会有所行动。他自己也说了,先是“情投意合”,才是“不问出身”。就算他有意,也得臻臻对他也有情,才会有结果。 不约而同的,秦相宜和翁荣这两位哥哥,都做好了接替奚元钧,成为颜家佳婿的准备。此时的奚元钧不知道,莫名其妙的,他就多了争抢他心上人的竞争对手,而且还是两个。 颜姝也不知道,一条大路走不通,还有两条大路等着她。在好消息没来之前,她先等来了两个坏消息。 秦相宜几乎是在秦少珩从国公府回去之后,立刻就来了颜家找颜姝。她昨天气了一场,今天在颜姝的闺房中,又气得捏烂了几颗葡萄。 “岂有此理!”秦相宜丢掉粘手的葡萄皮,颜姝给她擦着沾了甜水的手指,免得黏糊。她任凭她忙着,嘴里还在叫骂,“什么叫‘走一步看一步’?谁有功夫等他看来看去。颜姝,我跟你说,绝对不要给这种男人好脸色。他不坚定,我们扭头就走,绝不留恋。” 秦相宜带着新鲜准确的一手消息来给颜姝通风报信,她和秦少珩的理解如出一辙,都觉得奚元钧不想付出努力。 既然他没个准话,以秦相宜的脾气,跟颜姝说,就当他死了。 颜姝倒没觉得有什么,反而还被秦相宜的话给逗笑了。其实要让她来分析,奚元钧这话并非只有一个意思。最简单的道理,如果他认可国公夫妇不满没身份的女子做世子夫人的决定,他要么接受,放弃她。要么会说服她不做正妻。 走一步看一步是什么呢。他既没法改变她,也没法改变双亲的决定,能“看”的,不就只有他自己的作为。 所以颜姝听了这句话,反而比那天他什么都不说,要觉得心里舒坦。不过她并不会因为这句话转变什么想法和态度,奚元钧惹她生气了,除非他带着官媒人上门求娶,否则她不会再对他报什么希望,更不会像以前那样讨好他。 秦相宜发完火,深呼吸了许久,换上另一副表情,笑得暧昧:“颜姝,你觉得秦少珩如何?我觉得,让你当我嫂嫂挺不错的。” 好命 秦少珩如何? 突然被问及这个问题, 颜姝有片刻的迟疑。在她印象中,秦少珩也是个坦坦荡荡的好男儿,从没因为她的身份有过轻视。他为人洒脱、热情, 心事写在脸上。 不过……却没什么耐性,风风火火的,发起火来也不管不顾,像个炮仗。 他为人比奚元钧要更圆滑,做朋友是极好的。 颜姝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出来。秦相宜听了,并没什么失落或不满,还有心情调侃:“你看人真是准, 我那个哥哥,要是我, 我也不选。你都不知道, 他发起火来,谁的面子都不给。” 细想一想秦少珩平常的为人, 秦相宜更摇了摇头。这两兄妹吵吵闹闹着长大,若让她来选,秦少珩这种人第一个被排除在外。 不过这是颜姝内心对于一名外男的真实评判, 若谈及婚嫁, 其实她没什么好挑挑拣拣的。秦少珩的出身和为人, 已是京中未婚男儿中的翘楚。哪儿有完美无缺的人呢? 颜姝怕秦相宜为了她好的一腔热情被浇灭,不高兴, 因此忙找补解释:“真性情的人才难得呢,直来直去的, 从不憋在心里。我看,这样的人反而好。” 秦相宜很想撮合颜姝和秦少珩, 以后和颜姝做姑嫂。所以颜姝没有立即迎合,她理解,但心里还是有点失落的。一听颜姝找补,心情阴霾又立刻散去,挽着手臂仰起头,傲气道:“你是在说我吗?” “是呢。”颜姝笑吟吟肯定。秦家兄妹都是这样的人,直性子其实是很好的,不会让人猜来猜去,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 想到这一层,颜姝又想到并不是直性子,要她猜来猜去的那一个,脸色骤然黑了一瞬,很快又自行压了回去。 秦相宜陪了颜姝一天,商量好下次出去玩的时候,叫上秦少珩一起。从商议妥当的那一刻起,颜姝就做好了准备,坦然接受她要走向另一条道路的事实。 尽管提及秦少珩,她心中并无波澜,有的只是权衡利弊,认为嫁给他是个很好的选择,不比嫁入国公府差多少。但又有什么办法呢?除了权衡利弊,她暂时别无它法。 更何况,秦相宜说秦少珩对她有意。 颜姝在家中缓了几日,天气炎热,本也不适合外出游玩,她看书作画,打发日子。原本爱弹的琴,如今已不想去碰了。 就在颜姝心情逐渐缓和的时候,一封请帖打乱了她的平和。这请帖,如果放在从前,会是她期盼的好消息,现在看着,只觉碍眼。 请帖是国公府送来的,邀请颜姝于七月十三日前往国公府,赴世子生辰宴及加冠礼。 七月十三日,奚元钧年满二十,到了弱冠之年,束发加冠。 前几日,颜姝听颜淙说奚元钧如今入了审刑院,封官副都监。审刑院复审大理寺的审理案件、修订律法,上达天听,有实权且权势强大,还得官员敬畏。 奚元钧如今有了此等厉害的官职加身,弱冠成人,此后在京中更为炙手可热。也不知什么样出身的高门贵女,才能入国公府的眼,聘为世子夫人。 颜姝歪在榻上,斜眼盯着那质地气派的请帖,兴致恹恹。 清露走进来,扶在门边,轻声提醒道:“姑娘,三公子来了。” “让哥哥进来。”颜姝不想起来,反正是自家哥哥,她依然稳稳地歪靠着,还慢悠悠打了个呵欠。 颜淙走进来,带着一无所知的笑意:“大白天的,臻臻怎么就乏了?难道昨夜没睡好。” 颜姝望着自己哥哥,心想他如今已有了官职,也和奚元钧时不时有接触,却对她们的事毫无察觉。大概奚元钧完全没将这回事当一回大事,所以半个字也不曾对颜淙说过。 她未答话,反问道:“哥哥来找我有何贵干?” 颜淙坐下后,手是闲不住的,从碟子里拿了颗荔枝来给颜姝剥,认真干活,低着头说:“为的是奚世子生辰一事,听老阍说咱们家收到两封请帖,分别是给你我的,我想问妹妹,届时准备送一份什么样的礼给世子?” 颜姝是忍不住的脾气,她憋了这么久,总算忍不下去了,给颜淙说了实话:“哥哥,我不去。” 颜淙停下剥荔枝的动作,诧异抬头:“为何?” 颜姝面上带着不见温度的笑,把上次在翁府发生的事,及秦少珩打探的事,都原原本本向颜淙讲了清楚。说罢后,把国公府的请帖丢到他面前:“你看,连笺子上的字都不是奚元钧自己写的。” 颜淙呆若木鸡,缓神许久,替妹妹愤愤不平:“不去了,往后,颜家与国公府再无瓜葛!”他胸膛起起伏伏,越想越气,又懊悔不已,自责没早点发现,白白让妹妹受了这么多日的委屈。 其实颜姝已经自我开解妥当了,她还反过来安慰颜淙:“三哥哥别生气,也没什么损失,反倒还因祸得福了。”她又把秦家兄妹的意思告诉了他,安慰哥哥,自己并非竹篮打水。 两兄妹说了许久的话,颜淙翻来覆去地说,往后官场必定潜心向上,再不让妹妹受这样屈于人下的委屈。 颜家两兄妹情深义重,国公府那头,奚元钧却发了好大一场火。 他写完请帖,派思远找人送去颜家,不多时,思远折返回来,带来个消息,国公府已往颜家送过两封帖子了。 这第一道帖子,是管家按照国公夫人身边嬷嬷给的名单,派人写了一齐送出去的,家家都是一样的。换言之,请颜家兄妹赴宴,是国公夫人的意思。 奚元钧在自己房里发了火,吓得世子院下人人人噤声。可他不能带着火气去质问母亲,因此自行调节了不知多久,迟迟两个时辰,才恢复平稳,一切如常地前去正院面见贺氏,询问缘由。 贺氏哪里知道,他会这么介意这件事?作为一个爱子的母亲,贺氏只是发觉,自上次奚元钧提出想迎娶颜家姑娘,遭遇了反对之后,常常喝酒消愁不说,人也沉闷了不少。他是个明白清醒的人,轻易不做只管发泄不管后果的事。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41节 这一通雷霆动静,听得思远身子狠狠一抖,心肝直颤,立即弯下腰去,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然奚元钧怒气过盛,拂袖而去,气势掠过思远面前,吓得他后退两步。这下可难倒思远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前去劝慰,左思右想,只能远远跟着,免得太近,惹主子生气,太远,又不能及时听命。 奚元钧心态波澜起伏有如翻江倒海,导致他不得不脚步不停,在园中不断行走,借动势挥发心中烦闷。 颜姝写在笺子上寥寥几个字,字字如针扎在他心上。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以画为礼,莫嫌单薄。” “翁三公子画技卓绝,胜于世子,可见贤思齐。” 本以为颜姝送了什么别出心裁的生辰礼,展开看到落有翁霁个印的睡莲图时,奚元钧已然失态,再看她那句说他不如翁霁的话,奚元钧生平 献舞 上一回在翁府花园假山的不欢而散, 折磨的人是颜姝。这一次事先想好的谈话同样无果,只是,这回颜姝心情大好, 反倒是奚元钧备受折磨。比多日之前的颜姝更甚。 秦少珩知道奚元钧离场的原因,见他面无表情地回来,眼帘低垂,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便猜到两人谈话并不顺利。 “怎么样?”他走上前去迎了他,伴在身侧。 秦少珩并没有告知奚元钧,他也有对颜姝有意的意愿。他妹妹秦相宜曾转达过,颜姝现在谁都看不进眼, 让他先等着。再看奚元钧和颜姝的事还没了结,秦少珩就更加没有必要讲明了。 他揣着不一般的心思, 再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心无旁骛地撺掇好友的事。“怎么样”这三个字问出来, 心底都有一丝的心虚。却又有种讲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暗含着某种不义的期待。 奚元钧摇了摇头, 道:“不懂女子心,且先安排好自己的事。” 他说不懂,没见着情况的秦少珩就更不懂了。依秦少珩的理解, 他觉得颜姝多半是对奚元钧失望了, 因为他知道奚元钧绝不是那类会哄人的。女子心思细腻, 脸皮薄,又被动, 他这样的,若不是颜姝看上他, 两人连十句话也说不上。 秦少珩心想,他该是有机会的。 另一头, 秦相宜也在跟颜姝打听,她看颜姝面上隐约带着笑,却又不是雨过天晴的明媚,秦相宜纳罕,这是什么情况? 她问:“奚世子答应迎娶你了吗?” 颜姝摇头,但眸光闪烁,因为有喜悦之色而变得灵动:“我问他,是不是不想别人娶我,他说是。” 秦相宜白眼朝天:“他不想,那他倒是做出点实际来,这么拖着,像怎么一回事?外面传得风风雨雨的,对你太不公平了。” “没办法,先这样吧。”只要能有个好结果,其实颜姝可以不在乎这些。 两人说了几句,回到人群中之后就没再聊关于这事的内容。不多时,奚世子的加冠礼开始了,宾客观礼,人人都看奚元钧去了,没人再盯着颜姝不放。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42节 远远看着,奚元钧在人群中独独出众,颜姝毫不费力就能捕捉到他的身形。看到他清晰挺拔的面部轮廓。不苟言笑的仪态,所到之处犹如鹤立鸡群,将旁人都比成了闲杂人等。 晋国公夫妇位列上首,国公爷为世子加冠,虎父豹子,俱是一般气宇轩昂。 人群中不断有低声议论,说着有关奚元钧的话。颜姝静心听着,多数都在称赞奚元钧如今在审刑院出类拔萃,备受瞩目。颜姝之前知道,但并未过多了解,奚元钧这段经历对她来说是缺失的一块。 这会儿道听途说,拼拼凑凑,颜姝才知道奚元钧如今有了官职后,本就品行端正的一个人,现在更是心思专注,早出晚归,缕缕立功。人人都夸,像奚元钧这样出身高,自己又奋进的,不知道多难得。 颜姝听了,心里也很高兴。不过在奚元钧朝她看过来时,颜姝依然倔强地挪开视线,逃避得光明正大。 奚元钧收回视线,心有怅然。 这之后,他就没再见到颜姝了,不知道她和秦相宜去了哪里,后来离开也早。秦相宜要随她一起陪着,因此秦少珩也早早地跟着走了。奚元钧并未多想。 而颜姝她们一行,打国公府离开后,又去外面寻了个雅致的茶寮坐了坐,就只有秦家兄妹和颜姝三个人。 关起门来,终于能畅所欲言,秦相宜也不避讳她哥哥,说的话尽是问与奚元钧有关的。 颜姝一一说了,也道明了她的揣测和想法:“我猜,奚元钧有苦衷,国公爷和夫人应当并不接纳我入门……” 颜姝说到这里,秦相宜气拔山河地打断她:“那他也应该说清楚,他怎么不为你考虑考虑,你迟迟得不到承诺,该多难受?” 颜姝摇了摇头,其实之前她就猜过各式可能,再加上今天两人谈过之后,奚元钧怎么想的,她估摸得八九不离十了。只是男子和女子思维有差异,他作为担责的一方,前瞻后顾,的确难为。 只要她确认了奚元钧对她的心意,一切误会都拨云见月。 秦相宜没她这么心思通透善解人意,她就算知道有苦衷,该不乐意还是不乐意。她骂完,又一心想,只要颜姝不介意就好,她看不惯也没几个用,又不是她嫁奚元钧。于是熄了火,问:“然后呢?” 秦少珩也紧紧盯着她。 颜姝轻轻搅动自己碗里的小瓷勺:“我会等他消息,不过,也得好好惩罚一下他。” 秦少珩炙热跳动的心脏逐步冷却,眼里的光也黯了下来。颜姝说话时看了他一眼,这句话,显然也是在告诉他答案。 秦相宜听了她这决定,并不意外。她扭头看秦少珩:“听见没,你没希望了。” 颜姝低下头去,心有愧疚。 秦少珩故作轻松展眉一笑:“还需你说?我早就知道他们两个还有后续。我不过就是凑个热闹。你要怎么惩罚他,我帮你啊。” 其实颜姝此前没想过要怎么惩罚奚元钧,她故作生气不搭理他,已算是对他不坦诚的惩罚。她没想到,秦少珩如此洒脱,不仅拿得起放得下,还要跟着凑热闹。 颜姝摇头:“倒不用……” “对了,再过一阵子,有蹴鞠大会,好些球社都参与,我们那群人都去,你也来。”秦少珩打断她,给颜姝递了个好机会。 秦相宜面露欢欣,眼前一亮:“对了!我把领舞的机会让给你。颜姝,你去台上跳舞,打扮得艳丽些,让奚元钧看了难受。” 颜姝被这俩兄妹你一言我一语弄得眼花缭乱,听秦相宜细细展开来讲,才逐渐明白。 每年七月盛夏,京中都有一场蔚为大观的蹴鞠大会,参与者几乎包含京中大半年轻郎君,尤其有些本就由勋贵子弟建的球社,多为高门公子,其中不乏武将世家子弟。 能人云集,蹴鞠大会又有昱王他们捐赏的大彩头,举办几届后,渐渐成为了京中的盛事。 而那蹴鞠大会开场之前的欢庆之舞,为了名头和排场,是不请舞姬的。既然参赛都是公子们,献舞的也成了这些公子家中的姐妹。秦相宜曾经做过两次领舞,今年被推举的还是她。 但现在,她决定把这个露面的好机会让给颜姝。 她越想越觉得好,一口说定:“事不宜迟,你今天就回去准备此事,时间可不多了。” 颜姝被急匆匆委以重任,还未弄明白这是什么事,就被秦相宜冠以领舞的名头,张罗起帮她造势的一应事务。 不断有新鲜昂贵的衣料布匹从武威侯府送到颜家,秦相宜还给颜姝请了两位女师傅,帮她排舞,陪她练习。每日有一半时间,颜姝要在秦家,同一起登台献舞的姑娘们排演舞蹈。 横空出来个颜姝,其余参演的官家女儿不少有不满的,但有秦相宜帮她撑着,再看颜姝跳得的确出众,渐渐的,大家习惯了也就没话说了。 蹴鞠大会是个备受瞩目的热闹,尤其深得年轻人,及一群以昱王为首的老纨绔的追捧。每年还会开设注局,压注最终胜出的球社。得注率最高的,当属秦少珩的骋天球社。 秦少珩是骋天球社的社长,但蹴鞠球队的球头却是奚元钧,秦少珩自己是个副球头。每年蹴鞠大会,靠他们俩都能进不少球,所以奚元钧在公子们中间地位高,受人尊敬,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 到了七月底,蹴鞠大会开赛的这一天,京郊专为蹴鞠开辟的一处广地,源源不断有车马赶赴,男看客居多,但也有不少夫人小姐前来看热闹的。 鞠城占地大,有东西两侧看台,南北两个方向则是高台和球社休息的地方。开场后,高台上会坐着身份最高的观赛人,昱王等王权贵族和勋贵。 不过,在大赛开始之前,这里会有几支由贵女们献艺的舞蹈,以舞乐为蹴鞠造势。 今日太阳不算浓烈,高台之上还搭了绸布做顶,既亮堂,光线也柔和。第一支舞柔婉宁和,蹴鞠球社的公子们和两侧观球的来客全都遥望着正中的高台,欣赏舞姿。 既看了舞,人群中少不了议论,偶有家妹在台上的公子,还会拿些花枝往台上掷去。蹴鞠大会的轻松氛围,也是它得人欢迎的原因。 今日献舞有三支,前两支演罢后,第三支舞的姑娘们从台下走来,登台摆势,不同的舞衣与妆扮,即刻引得了已看得疲态的众人再起好奇之心。 这群姑娘居然准备了水袖之舞,光难度上,就比前面的要高出不少。尤其领舞的姑娘,水袖长五六尺,想要甩动这么长的水袖跳得好,可不是容易的事。 可那长长的水袖,随富有节奏的乐声,时而绽放、时而如游龙舞动,灵活得如同被领舞之人赋予了生命。 秦少珩早就知道水袖舞的领舞是颜姝,但他装作不知情,在姑娘们登台后,发出一声明显的赞叹,而后提高了声音道:“领舞的人是谁?隔着这么远,都觉得是个绝色。” 有人纳闷,按理说,领舞的人不应该是他妹妹秦相宜,他说这些话有何必要? 众人生了疑,抬眸望去,只见领舞的姑娘窈窕倩丽、燕体蜂腰,长袖善舞而身姿轻盈,哪怕远远看着也觉得姿容出众,难以忽视。 原本漫不经心的奚元钧,扫了一眼台上后,身姿定定、目光沉静,远望的模样即刻变得专注起来。 台上领舞之人,是他放进了心里的人。 颜姝为了今天的水袖舞,苦练多日,还曾伤了胳膊,紧急敷药揉药给治了回来。如此努力,都是为了这六尺的水袖能甩得好看。 她转圈时刻意看了骋天球社所在的方向,只扫一眼,都能捕捉到那抹盯着她,灼热而专注的视线。颜姝心满意足,舞得更尽心。 秦相宜说她跳舞有天资,同样的动作,她摆得就是比别人好看些。这支舞,颜姝又刻苦钻研近半月,一舞毕,如愿惊艳全场。 高台上的红裙女子灿若朝阳,引得众人翘首。奚元钧在人群中,知道看颜姝的人全都惊艳且目不转睛,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种他的明珠遭人觊觎之感。 可颜姝只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又没与他定亲,不论谁看她,对她有意,都与他不相干。 奚元钧被颜姝一舞乱了心。 不多时,第一场蹴鞠即将开始。两边球社各十六人来到鞠场之上,等待送球。 按照以往的惯例,送鞠球的人都是献舞夺魁的姑娘们。已经换好衣裳的颜姝端着鞠球款款而来,众人的视线又全都汇聚在她身上。 这时候,颜姝倒是愿意和奚元钧目光交汇了。她看着他走近,注意到了奚元钧眼中翻滚的情绪,是专情,是期待。 奚元钧作为骋天球社的球头,也是场中身份最高的人,以往这鞠球都是送到他手里,再由他放到中间的草地上。所以他始终看着颜姝,等待着她走近,期待她来到他面前,两人迎面站立,她会仰头看他,他也低眸回视。 颜姝的确往这边走来,然而就在几步远外,即将来到他面前时,脚尖朝向调转,来到秦少珩面前。 她就在奚元钧侧身处,奚元钧怅然错愕间,看见颜姝笑得明艳,嗓音如铃:“祝骋天球社,旗开得胜。”随后,那鞠球被递给了秦少珩。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秦少珩大概会意外,会看向奚元钧征求意见。然而这次,秦少珩却没看他,只顾着和颜姝有说有笑。他还趁机夸了句:“今天舞跳得真好。”颜姝对他笑笑,这才转身离去。 奚元钧只觉胸腔空空荡荡,立在原地,一时没了反应。 秦少珩假装毫无察觉,刻意没去看奚元钧的眼睛,只顾忙着放鞠球,招呼各位置就位,要开始筑球了。 他忙完走回来,来到他属于他的中间位置,只听一道沁凉的声音问道:“秦少珩,什么情况?” 秦少珩按照和颜姝事先说好的,装作懵懂无知:“什么?可能是跟我熟,就把球给我了。” 他说得轻巧,但奚元钧直觉意识到,事情远不是这么简单。忽然之间,似乎有一层隔膜,横在他和他们中间。奚元钧不知道自己缺失错过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情时悄然变成了他陌生的样子。 他想到领舞身份从秦相宜换成了颜姝,必是因为有秦相宜从中施手。颜姝最近和她在一处,少不了还有秦少珩。难怪除了练球,秦少珩常常不见踪影。 奚元钧越想越心凉,他想到的最坏处,是颜姝见在他这里努力无果,得不到承诺,转而将视线投入秦少珩身上。霎时,诸多回忆涌上心头,从前秦少珩对颜姝数次的赞赏,对她不同于其他人的殷勤态度。 之前,奚元钧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秦少珩热心多事,想撮合他与颜姝。但如今细想来,秦少珩这份热情明显这已经超出了范畴。他不仅是为了他,因为在他眼里,颜姝的确样样都好,所以他才会有那般主动的态度。 七月的酷暑,奚元钧却觉得浑身冰凉。鞠球被人传来,砸在他腿上,因为他出神没接住,被秦少珩冲上来保住了,没让另外的球社抢走。 奚元钧定了定神,将注意力强压回来,回到球场中。他强撑着心中翻腾的不安,勉强打完一场,险胜对方。不过比起平时,奚元钧踢进的鞠球少了不少数目。 这样的奚元钧,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心不在焉,失了那股自信睥睨的仪态。在颜姝身后,有不少议论,说着奚元钧今天怎么回事之类的话,颜姝听在耳中,暗自欣慰。 这主意,还是秦少珩提出的。他让颜姝把鞠球递给他,吓一吓奚元钧。 上位者卑微,沉稳者失态,是最能体现一人为情所困的外在表现。 原本颜姝还犹豫,担心耽误骋天球社的发挥,但秦少珩说,还有他在,第一场也不是关键,她就一口同意了他的提议。这当面挑衅奚元钧的法子,果真效果显著。 秦少珩和颜姝说定,会一直瞒着奚元钧,他曾提出可以迎娶颜姝的事。只做些表面不对劲的事来给他看,让他揣测和不安。这样一来,既不会让奚元钧过度担心,又能刺激他那颗过于沉稳的内心,让他着急。 秦少珩的办法很好,不告诉奚元钧实情的决定也很好。毕竟中间存在误会,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有些事还是永远瞒着更好。秦少珩已经想通了,既然他欣赏颜姝,那么只要看她得偿所愿,看她幸福美满,也是值得的。 他又不愁婚事,往后再慢慢寻觅即可。 秦少珩看着,一场打完,奚元钧离场之后径直走了,既没叫他,也没去找颜姝。他一个人默默去了不知哪里,秦少珩猜想,恐怕奚元钧现在情绪极度不稳,需要先独自静一静。 他还是试着唤了一声元钧,可奚元钧不知是没听到,还是置若罔闻,脚步未停。 颜姝自然也发现了奚元钧的失常。 她观其背影,不知是不是错觉,第一次从奚元钧的仪态中看出“不安”两个字。因为她把鞠球递给秦少珩,他慌了神。堂堂国公府世子爷,众星捧月中孤高自傲的一个人,也会有患得患失的一天。 无非是因为“动情”二字。再强大的人,动情之后也会失了方寸。 奚元钧走到远离喧嚣之处,大概因为心情起伏波动太大,他不知觉中将手撑在树干上,才缓和几分力气。 他脑中一片混乱,全是颜姝站在秦少珩面前,仰头看他,笑容明艳的模样。曾经,她是不是只会对他那样地笑?奚元钧并不笃定,现在的他不再有曾经镇定自若的把握。 今非昔比,他没能给予颜姝承诺,她没有必要一直等他。奚元钧知道这个道理,可看她将目光彻底从他身上收回,并且投向秦少珩,奚元钧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甚至心痛。 他低头看向左襟下方,沉默感受这令人陌生的撕裂感,以及胸腔仿佛被紧攥,透不过气的窒息感。这样的难受,他自出生长大成人以来,从未感受过。 之前,知道翁霁对她有意时,奚元钧尝过酸醋的味道。那时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今天,亲眼见到颜姝不再在意他,奚元钧才发觉,不知何时,已情根深种。 他接受不了颜姝看中旁人,更不许她嫁给秦少珩,或者其他任何人。既然曾经两心相许,默契十足,怎能甘心放手? 更别说,他一直在为了能给她结果而努力,她就这样走了,不仁不义。真是个没良心的。 奚元钧越想越心绪起伏不得安宁,他唤了等在远处的思远,让他去把颜姝请过来说话。 等在远处的思远见世子气得扶树干,担心得不得了,听见世子爷唤他,顿时有了气力,脆脆应一声,一路小跑去寻颜姝。世子心情如此低沉,也只有颜姑娘能帮忙缓和好些。 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哪怕只是让人去请她过来,奚元钧都感觉淤堵的气息顺了一些。 哪知道,思远小跑着去,又空荡荡地回来,一脸忐忑,低下头去不敢看他:“世子爷,颜姑娘……颜姑娘她说不来,她要看蹴鞠。” 奚元钧好不容易缓了点的脸色倏地又暗了下去,胸膛起起伏伏,出气多进气少。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不知道应当做如何反应是好。她到底是不想与他再有牵扯了,还是仍在与他赌气呢? 颜姝不是不想来见他,其实是不敢来。她刚故意做了气他的事,不知道奚元钧什么反应,她担心他气急了,说些不中听的话也来气她。另外,颜姝也怕自己撑不住,露馅了。 秦少珩之前与她说过,他会从中调停,让奚元钧不至于气得改了主意。他说,她只需要坐享其成即可。 颜姝没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她选择相信秦少珩。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43节 讨好 “元钧, 怎么了?”秦少珩一副急色匆匆的模样赶过来,“我刚与人议事去了,发生了什么?”他疾驰几步来到奚元钧身旁, 上下打量他,看他神情、姿态,脸色意外又担忧。且丝毫没有内疚不安,全然置身事外。 造成奚元钧情绪不稳的元凶,却一副无所察觉的模样,这让奚元钧疑心,难不成是他关心则乱,想得太严重。 他不会憋在心里胡乱揣测, 坦诚问他:“颜姝怎么把球递给了你。” 秦少珩这才恍然大悟,一挥手说:“你是因为这个?除了你, 她只认识我, 就给了我吧。” 头脑简单的秦少珩想不到,他的一句话, 奚元钧根本不用深想,就揪出了问题关键。他问:“按你作风,知道是她递球, 应当会让她拿给我, 但你没有。你都知道些什么?” 秦少珩默默汗颜, 心想奚元钧真是难糊弄。为了不暴露他差劲的演技,他只得假装领着他走远, 人走在前面,斟酌着语气, 说得心里七上八下:“嗐,这些天, 她们排舞都在我们侯府,我听颜姑娘说了些你们的事。” 此时奚元钧的脸色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听着秦少珩的话,他表面看似毫无波澜,因为那是能控制的。可他却控制不住阵阵心悸。 “说了什么。”他问话的语气没什么温度,听得秦少珩不由屏息。他摸着自己头发和脖颈,按之前想好的说,“她说,她说你看不上她,不会迎娶。” 可哪怕他之前想得好好的,此时说来,仍觉得心虚,怕骗不了奚元钧。 奚元钧没回应,秦少珩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可我知道你是心悦她的,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但我又不能多说什么,我只是安慰她,你有你的苦衷。你之前与我说,说走一步看一步,意思应当不是放弃。” 这句话倒是说到奚元钧心坎里了。不过,秦少珩如何劝慰,和颜姝怎么想并不冲突。就算他这么说,颜姝还是有可能把高嫁的目标换成他。因此奚元钧仍然无法安心。 “其实……”秦少珩轻飘飘地说着转折,话到关键处,心一横,一股脑说了出来,“元钧你若是对颜姑娘有意,但一时半会没法迎娶她,两人也没必要这样生疏了。何不从别的地方给她些好处,先笼络着。你对她好,她还能看上别人不成?” 他这话,说到了奚元钧意外之处。他这些天想的,只是如何与双亲周旋,让他们同意这门亲事。并且因为尚无把握,无法给颜姝答案,只能先不得已地晾着她。秦少珩的意思,是让他先不论结果,好好把人笼络着,让颜姝舍不得走。 这话倒是说到了关键上,让迟迟心有不安,身处一片迷雾中的奚元钧有了曙光。 他之所以没有对颜姝坦白,是因为担心没有结果,白白耗她期待。可不说大话,与对她好并不冲突。他这样什么都不说,颜姝也会心寒,失望,伤心攒够了,她不想等了,他只会追悔莫及。 奚元钧茅塞顿开,一扫之前阴霾。他并未注意到秦少珩心虚的神态,眼里有了光彩,还对他道谢。 秦少珩松一口气,迟迟漂浮不定的心终于安放了。他能不心虚吗?曾因为误会“背叛”了好友,对他的心上人有了男女之意,还瞒着他,用撺掇他的方式促进他们关系缓和。要是让奚元钧知道,恐怕要说他吃里扒外。 不过,秦少珩这法子确实好,既能让颜姝满意,也能让奚元钧不会因为毫无作为而进退两难。 见奚元钧听进了他的话,并且没有怀疑他,秦少珩庆幸之余,免不了还是有几分遗憾。可世上的事,尤其男女之事,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既然他得不到,不妨撮合他们二人都能如愿以偿。 此时,颜姝与诸多友人在一处看蹴鞠。早得知她今日领舞,柳姑娘她们全都来给她捧场。自然也都看到了刚才献球的那一幕。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半月没见,进展出人意料。在观席台看着的,都夸颜姝女中豪杰,竟还有能让奚元钧吃瘪的一日。更意外的是,奚元钧派人来请她,颜姝也拒绝不去。 这下,可给这些等着看奚元钧热闹的姑娘们好大一个震撼。 不过颜姝其实没有众人想得那样洒脱,她又非稳操胜券,也没有不想再搭理奚元钧的意思,之所以敢这样对他,是因为有秦少珩托着。 她想解释,可这事却不能和其她人说。就连秦相宜这样大大咧咧的人都没有乱说话,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该瞒着。所以颜姝并未对大家解释。 甚至连翁荣都不知道秦少珩和颜姝的事。众人都以为颜姝手段了得,十拿九稳了,将奚元钧哄得团团转,所以才敢这样对他。颜姝越不解释,在其她人的想象中,她越是厉害。 翁荣还偷偷与她耳语:“臻臻,奚世子真的不会生气吗?” 这问题要把颜姝难倒了,她也拿不准。按照奚元钧那人的作风,生气倒不至于。可是她如此不给他面子,他究竟会不会介意,她也拿不准。她能依赖的,只有奚元钧的喜欢。 可他对她的这份情究竟有多深呢?颜姝并无把握。她只能告诉翁荣她的自我安慰:“他要是这都生气同我生疏,恐怕也没几分认真。” 翁荣眼睛圆睁,暗暗佩服好友的智慧和手腕,有这样的心态和气概,难怪臻臻能办到常人办不到的事呢。 在种种误会中,颜姝俨然已成了众位姑娘心中多智近妖的存在。她越话少不解释,反倒越神秘,显得心思缜密深沉。不知道惹了多少人钦佩赞叹。 时间推移,下午约莫申时末时,蹴鞠大会结束,骋天球社大败其它三个球社,夺得今日魁首,拿下彩头。 观赛席散时,诸位姑娘起身离开,商议着去哪里用晚膳。看了一天蹴鞠,哪怕吃了些糕点,大家还是有些饿了。 她们说着话离去,没走几步,忽闻身后有一道声音,清冷克制,唤着颜姝的名字。 众人齐齐转头,就见奚元钧端着一个锦盒走近,谁也没看,只专心走到颜姝身前,将锦盒递给她:“今日夺的彩头,我选了这个月光珠,赠你留个好寓意。” 除了颜姝,其余姑娘包括她们各自的丫鬟,全都屏息静气,内心翻江倒海,感慨万千。 果然,奚世子果然被颜姝的手段治得服服帖帖的,适才她刚拒绝过他,可人非但没生气,反而还巴巴地过来,把蹴鞠赢的彩头给她送来。 虽然只是一枚月光珠,可是意义特殊,非一般的珠宝能比的。 颜姝也很意外,她余光不经意瞟了一眼秦少珩,看他一副轻松笑意,便明了。秦少珩果然办到了。他不仅劝住了奚元钧,还开导他为挽回她而主动。 颜姝心里怦怦直跳,抿唇拼命忍着没让自己流露出什么意外或喜悦的反应来。她强行镇定,云淡风轻地接下锦盒,语调没有波澜:“多谢奚世子好意。” 其实颜姝心里是开怀的,正如同她对翁荣说的,奚元钧对她到底有多在意,全都映射在他的态度中。他这样主动并且不记仇,证明他很在意她。 颜姝费了一番力气忍耐,才没把心思摆在脸上。众人看她这样浑不在意的态度,再看奚元钧因为她接了赠礼而安心,还做主相邀,请她们这群姑娘一起与球社的人共庆宴饮,内心都震撼极了。 果真一物降一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奚世子这尊大佛,终于是败在了颜姝手里。 对于奚元钧的邀请,颜姝欣然同意了,反正大伙也计划着要去酒楼饱餐一顿,有奚元钧做主,何乐不为?从前她为了接近他,宴请了他和他一干朋友,如今反过来了,也到了奚元钧为了讨好她,宴请她与诸位姐妹的时候。 一群人前后相连,离开鞠场,前往停了马车处。奚元钧和秦少珩商议着去哪处,人数众多,二十多人该怎么安排更合适。颜姝在一旁听着,忽然有了主意。 她装作漫不经心提及:“能不能去听泊筑用饭?我听闻那处景色不错。” 颜家刚来京城那时,宴请舅父一家,起初选的就是听泊筑,但当时因为酒楼接待了国公府,不再接纳其余客人,颜姝一直记得此事。她此时忽然想起这回事,有了几分微妙的心思。 当初国公府在里面,颜家连门都进不去。如今,她作为奚元钧的客人,和他一同入席。这感觉,应该是很有趣的。 她主动要求,奚元钧自然满足,他应声后,便嘱咐思远,派人先快马去听泊筑预定。那处环境是雅致,不过内里不算宽敞,只有三间雅间。今天这么多人,恐怕要包下整个酒楼才够的。 颜姝提的要求得到满足,心情愉悦。不过她没看奚元钧,目视前方,和翁荣说了几句话,告诉了她缘由。 然而哪怕没看,颜姝也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追随着她,在意着她的情绪。 颜姝很想回头与他对视,看一看他的眼睛,可眼下,她只能先端着,矜持着,等待一段时间。她心里,其实已经放下了另寻出路的打算,只静待奚元钧的好消息。不过在这期间,得先瞒着他,让世子爷紧张着,免得他懈怠进展。 待启程前往听泊筑后,颜姝和姑娘们坐进马车里,与球社的公子们分开,这才有了能说悄悄话的机会。 一个车厢里挤了六个人,五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颜姝,看得她无地自容。为了防止外面的人听见,大家压低了声音问,你一言我一语,把颜姝夸到了天上。 唯一知情的秦相宜假装不知道,配合其她人一起凑热闹,让颜姝分享秘诀。 可这让颜姝怎么回答是好,她没有她们想得那种通天手段,只不过是翁霁的存在,和秦少珩的掺和,让奚元钧有了危机感。这些事她不方便说出口,就只能告诉她们,大概是因为她能和奚元钧合奏,所以打动了他。 这个回答在大家看来也是好的,起码证明奚元钧之所以动心退让,是因为合奏的事,将颜姝纳为知己。知己难求,有这层心理垫着,他待颜姝的真情远比其它要更坚定,也更稳固。 众位姑娘都一脸欣慰地望着颜姝,面含笑容,她们都希望她好,看到奚世子那样一个孤傲的人,如今也知道哄人,知道讨好,令人感慨,又羡慕。 看大家都如此真诚地呵护她,颜姝心有愧疚,她一向是不喜欢撒谎欺瞒的,可这事关系到的人太多,不得不隐瞒。不过,不能说的事只是瞒了下去,她说的那原因倒不是错,奚元钧真正意识到动心,的确是因为昱王府合奏的事。不论谁去问也是一样的。 中间有其他男子的阻碍,只是促进他心态转变的一个缘由。并不是他本来不喜欢颜姝,一看有人抢,就喜欢上了。动心在前,吃醋在后。 一行人来到听泊筑,因为提前派了人来把大堂并雅间都包了下来,酒楼内没有外人,几位姑娘能更自在些。 颜姝和翁荣她们携手走进内部,见听泊筑里面挖了水池种睡莲,搭建了亲水露台,雅间有高有底,地方不大,但实在雅兴。颜姝点点头,总算是圆了一个小小的遗憾。 没外人,就无需坐雅间分隔开来了,姑娘与公子们沿着窗边的桌椅落座,分隔两侧,距离并不远。 秦相宜带着柳姑娘她们把沿着窗边的内侧全都占了,只留了外面的座位给颜姝。奚元钧也坐了外面,如此一来,两人就算不对视,彼此也都始终在对方的余光之中。 听泊筑的菜席与其它酒楼不同,不是点菜一类。这里有五类已经搭配好了的席面,奚元钧选的是最昂贵的“金玉满堂”。店小二在一旁,先是殷勤为客人们介绍了一番金玉满堂宴的特别之处。 众人腹中空空,都听得认真。 “金玉满堂宴,主要以海味为主,包含八种菜系的海味做法,有清香鲜甜,亦有鲜香爽辣,无论是爱哪一种口味的贵客,都能找到适口的料理佳肴。” 经店小二这么一介绍,众人更饥肠辘辘,只盼菜肴能快些呈上来,一饱口福。 颜姝也很是期待,她是个挑剔的人,喜欢品味海味的鲜甜和口感,可能够将海味做得好的可不多,连食材好不好都是个大问题。因此颜姝虽然喜欢,却没吃到什么印象深刻的好菜。 没想到奚元钧选菜选到她心坎了来了。 她和姑娘们说着话,没注意到奚元钧关注到她期待满满的神情。她眼眸有着润亮的光芒,笑容甜美,有几分天真的稚气。这样的表情,显然是饿着了在期待美食的心情。 店小二说后厨早就在准备了,因此上菜并未让几桌客人等待多久。不多时,众人闻到阵阵香味,端着菜肴的娘子们鱼贯而来,很快把众人面前的空荡摆满。店小二说八种菜席都有,果然这些菜各式各样,色泽、烹饪方式与摆盘都各不相同。 颜姝看着这些菜色,眼花缭乱被迷了眼,只觉得无论是甜是辣是炖还是烤,都各有千秋。怪道府邸在城东的国公府会大老远来城西用饭,原来听泊筑的菜肴是这样包罗万象的美味。 颜姝试了一道脂油膏包烤海参,外酥脆内弹嫩,咸香无穷。她被惊艳到眼前一亮,神态掩饰不住的开怀。 奚元钧忍不住在看她,看她这样满足,他也不禁跟着心情愉悦。 整个席间,奚元钧都没怎么动筷,他在看颜姝吃到每一道菜的表情,再看她下筷的次数,默默记下了她的喜好。不过今天不怎么需要记忆,因为这金玉满堂宴一共十六道菜,几乎没有她用过之后面露不喜的。 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并不难猜,颜姝喜欢吃海味。 看她既喜欢,又真饿了,奚元钧又让店小二看着加了菜。但其实菜分量不少,另外还有两道汤品和一道干贝鱼米粥,加了的菜反而剩了不少。 颜姝因为用膳时吃得太专注,忘记观察奚元钧,并没发觉他中途看了她多少眼。可在场其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颜姝专心用饭,奚元钧频频看她,若不是知道她们二人的纠葛,恐怕还会以为奚元钧只是单相思。 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这一席晚膳下来,都看到了从前无论如何也意料不到的情景。 尤其球社众人,无论是常与秦少珩他们在一处玩乐的,还是只有蹴鞠才见的友人,看到奚世子好像变了一个人,都不敢置信。 昔日崖上雪,如今汇溪流。 让众人更想不到的是,其实这才只是开始,更让人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隔了几日,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师傅领着一个年轻学徒,下了驴车,来到颜家门前。 看门老阍见来人是生面孔,少不得细细盘问。那来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包袱里取出一张信件递给老阍:“我乃国公府世子聘了来颜家做海味的厨子,你且将这信递给你家主人即可。” 老阍一听国公府的名头,眼睛立刻瞪大了,双手捧着信,直送到正房颜夫人处。 颜夫人谢氏看到信中内容时,同样不敢置信,忙唤宝瓶去把颜姝请过来问话。 颜姝也没听说奚元钧要给她家送厨子,因此同样一脸迷茫。她来到谢氏身边,看到信中奚元钧亲自写的字。他说,知道她喜欢吃海味,特地把听泊筑的一位厨子买了来,送到她家,往后常常可以吃到。 颜姝捧着信,久久回不过神来。 奚元钧这么大手笔,又这么费事,就为了让她能常常吃上好手艺的菜?令她意外的,不是这细心又折腾的做法,而是这做法是由奚元钧做出来的。他竟是这么细致的人,从前可没看出来过。 谢氏掩帕笑了许久,为年轻人之间的情义讶异又高兴,她还同女儿说:“奚世子送了个人来做海味,可海味最大的问题啊,可不是做法,而是食材去哪里得。” 干货诸如海参、鱼胶之类的好说,淡水的水产也易得,但是海里的可远非寻常人家能买到的。尤其是送到京城的海货。有的数量稀少的,即便多给些银钱,恐怕也难买到。 谢氏只是临时想到,说了一嘴,不过对于奚元钧送厨子这件事,颜家自然是感激的。奚世子如此有心,对颜姝诚心实意,当然是好事一桩。 全家人,只有颜淙最意外,毕竟上一回,他还因为妹妹说的事曾介意过奚元钧,转过头来,事情全变了一个样。奚元钧公然讨好,颜姝也改变了心意,两人重修旧好。 做哥哥的,只要妹妹开心,还能怎么样呢?此后奚元钧再邀他,还是欣然应邀好了。 颜家人都以为,奚元钧重金把听泊筑的老师傅请来颜家,专为颜姝做海味已经够奢侈声张,不料,竟然还有后续。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44节 谢氏能考虑到海货难买的问题,人人都知道,奚元钧能不知道?他送来了厨子,可若没食材,光有个厨子又有什么用?因此,他不仅给颜家送了老师傅,此后,每隔五日,还会有一车用冰养着的各式新鲜海货送到颜家。 一回两回也就罢了,竟然连续两个月从未间断过,也不知接下来还会持续多久。 此等细心的安排,日积月累的功夫,比送个厨子的心意还要更足。颜家人受宠若惊,都不知颜姝是怎么把奚元钧笼络成这个样子的。 这事很快就传了出去,因为事关国公府,传得又快又广,就连宫里的贵人都听闻,奚元钧为博红颜一笑,不仅请走了听泊筑的掌勺师傅,还连续不断地往颜家送海货。 这事没法低调,奚元钧却这么做了,导致人尽皆知。除开他要讨好颜姝让她高兴之外,其实奚元钧还另有目的。 会面 在做这项安排之前, 奚元钧就预料到了后果。这么明目张胆的大动作,若要瞒着人,起码不能日日都在颜家门前进行, 并且还要给听泊筑上上下下封口费,才能瞒下此事。 可奚元钧没这么做。 在反复权衡的盘算过后,他决定不做任何隐瞒,让他对颜姝的心意公之于众。 为此,奚元钧二次与家中有了一次摩擦。 消息传出时,国公爷夫妇当天的午膳都吃不下了,两人看着奚元钧若无其事地进食,明显的目光良久, 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国公夫人忍不住问他:“世子, 是准备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奚元钧放下碗筷, 慢条斯理地擦拭过后,平淡地回答:“是的, 母亲,我心意已决。” 在这之前,奚元钧曾瞻前顾后, 担心若他表现得太强硬, 会招来双亲对颜姝的反感。但是现在他想通了, 只要他想娶颜姝,不乐意见证这件事的人, 无论如何都会对她有偏见。既然如此,不如改变他自己的态度, 只要他坚持,并且一心维护她, 但凡他们二人不惹双亲生气,爱子如己身的父母,总有一天会因为他的态度而妥协。 只有他强硬,这事才有希望能达成。除此之外,委婉和退让,大概会让双亲以为颜姝对他不重要,以为他并不在意这事能不能成。 听他这样坚定,贺氏和国公爷面面相觑,没想到儿子竟然是个痴情种子,为了迎娶一名女子,做到如此地步。他前些日子那般努力奋进,除开有抱负,另外也是他为了想要的亲事,在韬光养晦。 之前世子加冠礼时,贺氏曾派人观察过那位颜姑娘,见她虽然貌美身份低微,却是个不卑不亢,沉得住气的,可见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人。 再说,奚元钧素来身边仰慕者众多,他并不是一个单单会被美貌所蛊惑的人。贺氏没少琢磨过这事,逐渐看清,能让儿子如此钟情,说明那位姑娘身上必定有过人之处。 儿子坚持,做母亲的又没发现那位颜姑娘什么不足之处,贺氏那抗议的心思便逐渐变得薄弱。今日又见奚元钧这般专一用心,哪里还有阻挠的意愿。 贺氏也不想和亲生儿子因为这等不算多重要的事情把母子之情闹僵,国公府已是鼎盛,迎娶正妻,其实最重要的是人品和智慧,能否撑起国公府主母的重任。身份再高,如果人软弱无能,反倒不是好事。 贺氏其实已经大多数想开了,不过她并没急着表露出来。颜姑娘此人到底合不合适让她退步,还需要再做考察。另外,奚元钧能坚持多久,是一时兴起,还是持之以恒,也需要时间验证。 越难得的东西越珍贵,贺氏也希望未来儿子儿媳能够珍惜难得的姻缘,情比金坚,共同延续国公府的繁荣昌盛。因此,她还不着急下结论。 所以奚元钧大张旗鼓讨好颜姝这件事,在家中就这么被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没有引出不快的后续。 向双亲表态,这是奚元钧的第一个目的。 第二个目的,他要让全京城都知道,颜姝是他的心上人。让所有还未成亲的年轻公子知道,尽管二人还没定亲,但他待颜姝诚心实意,总有将来一天,他会迎娶她进门。再有翁霁那样妄图与他抢人的,要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抢得过他。 这是自秦少珩提点过后,奚元钧举一反三想到的好处。他确实不能停滞不前,必须要有作为,并且还要大张旗鼓,要让他人都知道他的决心。 这件事,传得最快最广的,的确是京中贵公子们这一圈。人人都笑奚世子隐藏二十年,没想到竟是颗痴情种子。 翁霁听闻此事的时候,手中一杯茶狼狈地一口喝了干。对于文人来说,牛饮既为失态,可他毫无察觉。 他暗存希望,等待着颜姝与奚元钧的事不了了之,可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与之相反的状况。 其实翁霁心知,颜姝在意的人不是他,但他仍留有一丝妄念。期盼着,奚元钧知难而退,他会代替他,成为颜姝的依靠。 希望破灭,翁霁遗憾失悔。 如果他早在察觉到对颜姝生出不一般的好奇时,就多跨出一步,之后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可他的性格,注定他没法走出那一步。或许没有如果,一应事物发展的轨迹,早在伊始,就定下了后续的方向,并且永远没法回溯改变。 奚元钧和颜姝的事,成了京中好长一段时间津津乐道。送厨子、送海货,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头。 其实最让人感叹的,不是奚世子想尽办法博红颜一笑,而是他那位佳人,似乎并未因为他的举动感动欣喜,付诸回馈。 时不时有国公府的人往颜家送东西,小到布帛香盒、书籍画卷,大到玉雕珊瑚、奇花异草,凡稀有珍奇,奚元钧无一落下。颜姝对此照单全收,然而在外有人的场合,宴会诗会上,人人都没见过颜姝和奚元钧有什么眉来眼去的暧昧举动。 可偏偏那奚世子从无介意,也不曾有越矩的行为。二人在外,客气得像只是认识的好友。 人人都道奚元钧痴心,颜姝好命,羡煞一众诸如陆知燕之流的姑娘们。流传久了,这事在京中渐成一段佳话。 转眼进了十月,到了颜姝生辰的时候。 从十六岁进十七,这是颜姝在京中过的第一个生辰。颜家夫妇并三子颜淙,早在九月下旬就开始筹备,要给家中掌上明珠过个热热闹闹的生辰宴。 如今颜姝在京中交友甚广,宝臻阁美名远扬,她这个小东家也备受京中夫人小姐推崇,因此她要过生辰,也牵动了京中不少人。 更不提奚元钧。 谢氏给各个有来往的府邸递请帖时,颜姝特别提醒她,给国公府也送一封。 谢氏正安排着琐事,低头看册子,头也未抬:“要是请奚世子过来,臻臻自己递帖子岂不更好。” 颜姝在谢氏身边坐下,挽住她的胳膊:“母亲,不是给奚世子,是给国公府,请晋国公夫妇也来。” 谢氏愣住,徐徐扭头看向女儿,一脸不敢置信。颜姝和母亲对视,缓缓点头,表明,这事不是她胡言乱语,是认真的。 “请国公爷和夫人,岂不冒昧?”谢氏见女儿面色如常,随即又问,“是奚世子的意思?”颜姝继续点头。 母女二人静静相视,两张只有几分相似痕迹的面容,神情相似了,看起来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氏很意外,又惶恐,更多的是意识到此事重大的谨慎心情。颜姝也一样。 既然是奚元钧发话让颜家递帖子,说明他在家中,已经打点好了。只要颜家送出这封请帖,国公爷夫妇是必然会赴邀的。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可不止一场生辰宴那么简单。 奚元钧想借这个机会,让国公爷夫妇与颜家近距离会面,接触往来。毕竟两家门第悬殊,平常很少有机会能坐在一起说话,即使奚元钧有意与颜家结亲,可国公府双亲总归是没底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多半是奚元钧那边坚持了态度,国公爷夫妇有所让步,但还需要一次双方的接触,深入了解,才能松口同意这门不对等的亲事。 这意图太明显,所以母女两个都想到一块儿去了。知道这门亲事能不能成,多关系在这次碰面,因此全家戒备,提前商议着做准备。 国公府看重这次会面,颜家同样严阵以待。不只是因为高攀高嫁,更主要的,是这段时间以来,颜父颜母见识到了奚世子对自家女儿的用心,知道两个小的互相有情,真心相待,一心为儿女的父母,如何能不赞成支持? 两家都在为见面做着准备,但外人并不知道这回事。 因此到了十月二十日,颜姝生辰这天,众人看到国公府的尊驾来到颜家门前,见着晋国公,夫人贺氏,与世子爷奚元钧三人盛装并携礼物前来赴宴,都大为惊讶。 众人此前已经被奚元钧高调送礼讨好震惊的心波澜不惊,以为都习惯了,不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这下再度被推向高峰。 原来这桩热闹,还有更让人意想不到的状况。 以国公爷夫妇的地位,是今日颜姝生辰宴上身份最高的贵客。颜父颜母陪着,众位男客女客也都妥帖相陪,众人所到之处,表面一派其乐融融。 除了颜奚两家人,其余客人,人人都暗埋着观望的心思,默默关注国公夫妇的神情和言行。众人见高贵如国公府,来到平民之家也不见端着架子,虽雍容华贵却不傲慢,与颜父颜母有说有笑,都不禁暗暗吃惊。 尤其是国公夫人贺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是亲自来相看未来儿媳与颜家的,贺氏出身高贵,作为国公府主母,却并未有什么刻意掩藏,与颜家拉开关系的意思。 身旁有许多夫人相陪,她依然会面带笑容,同颜母聊着颜姝,问她:“姑娘平时在闺中,都喜欢做些什么?我听闻颜姑娘是宝臻阁小东家,许多京中时兴样式的首饰都出自于她,小小年纪,才能了得。” 颜母谢氏性子敦厚温润,不会那等拿乔做作的事,平时该如何,今日依然如何。她不会卑微讨好,亦不会充装无视权贵。谢氏略有些拘谨,不过还算从容,国公夫人问什么,她都慢慢答来:“不怕夫人笑话,小女自幼心思灵巧,爱美爱娇,喜欢做些小玩意。书读得不多,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话说到这里,诸位夫人聊起了颜姝做的那些首饰,言笑晏晏,气氛倒很好。 有那细心的,特地注意了国公夫人的表情,见贵妇人倾听认真,眼角眉梢和眼神细微处并无鄙夷看轻,都心想,国公府和颜家门亲事,恐怕十拿九稳了。 在场夫人中,家中少有没经历过亲事的。经历过的都明白,国公夫人之所以待颜家客气,并非贺氏本人有多好的教养,能做到如此亲民,而是因为奚世子待颜家看重。 奚世子年少有为,未成家已立业,他坚定要娶的人,但凡颜家人不是痴的傻的,但凡国公夫妇不蠢笨,不说真能做到亲如一家,起码表面和平,不会让人挑出错来。 贺氏与谢氏简单谈了一些有关颜姝的趣事,寥寥几句话,就知道了颜家人都是良善老实之辈,性子好,家宅和睦,不由多了两分满意。 国公府是娶媳的一方,颜家位低,因此国公夫妇希望颜家敦厚本分,不多生事。人最怕有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尤其结亲,结两姓之好的事,一方位高一方位低,对于位高的一方来说,最不喜因为姻亲关系惹上什么麻烦事。所以不求亲家有所作为,简简单单的,本分无为才是上乘。 国公爷那边就更满意了,颜父颜劭是生意人,走南闯北的,时常在外与人打交道,为人热忱豁达,偶尔还说几句趣话,最是容易结交朋友的。 二人没说几个回合,等到宴席上,再推杯换盏,没多久就称兄道弟,相见恨晚。 今日是颜姝的生辰,奚元钧一家来时,她与国公夫妇见过礼,之后陪客去了,恐怕等宴席散后,才会私下里正式见过奚元钧双亲,同她们说说话。 在这之前,颜姝做过了数次心理准备,以为自己今日能做到和平日见人时一样的从容不迫,然而当她见到奚元钧一家,看到他的父亲母亲站在他身前,颜姝还是止不住地阵阵心跳,且羞赧。 原来,见普通的人,和见他的家人是不同的。 颜姝从前面离开后,持续了许久仍然理不清起伏不定的心情,脑子里忍不住在设想,待会儿国公夫人会问她些什么,她该如何作答。要活泼开朗些,还是文静内敛些。 想着这些事,颜姝没心思说笑了,也没心思参与姑娘们的游戏。 今日郑云淑也来了颜家,和翁荣她们陪在颜姝身边,见她魂不守舍,索性聊起婚嫁之类的事来,相互换着心思与看法。 这些日子,郑云淑回了郑府准备亲事,在家中发生了不少烦心事。她见颜姝心绪不宁,索性把自己经历过的事都一一向大家道来。 郑云淑要嫁给翁七公子的事在京中也是流传甚广的好事一桩,可郑云淑不像颜姝这样,家中和睦,是一家人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她是庶女,姨娘没什么立身的地位,婚嫁之类的事宜都要看主母的意思。 因此许多事都身不由己,尤其是嫁妆、礼仪之类。再加上她高嫁,家中未婚的姐妹对她又排挤,在家中受了不少气。这些郑云淑都不担心,她只担心,往后姨娘、主母,还有兄弟姐妹因为她嫁入翁家,拿许多事出来为难她。 听郑云淑讲了一些,众人都唉声叹气,为她的遭遇忧心。尤其颜姝,因为她了解得最多,对郑云淑的处境也最能理解。 不过郑云淑对这些倒是很乐观,她面上挂着笑意:“其实这都是小事,待嫁出去后,自己好好经营,往后都是好日子。我是经历过的,所以我知道,最最关键的,还是未来要嫁的那位郎君的态度。七公子待我大度,也包容,只要夫妻二人同心,不管什么难事都只是暂时的。我这样都尚且很好,更别提阿姝你,我看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都很面善,你肯定比我要顺利。” 颜姝点点头,冲郑云淑感激一笑。其实她忐忑不安,并非担心有什么难事,她多数是在紧张。是因为心里对奚元钧在意,所以才会牵动情绪不得安宁。 几人说着话,忽然有人看见远处月洞门后立着的奚元钧,示意颜姝看去,你一眼我一语的说话声霎时就安静了下来。 翁荣她们低低笑着,小声催促颜姝:“快去吧。” 颜姝转眸望去,见奚元钧一身矜贵气派,却唇角微弯,安静立着,少见的温和让人陌生,却又忍不住心生欢愉。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站起身,朝他走近。 这两三个月间,其实颜姝见奚元钧的次数不多。本来就没多少场合相见,奚元钧在审刑院的差事又忙。没怎么见着人,只有他派人来颜家送东西的举动源源不断。 且在那一两回碰面的场合,颜姝也没与他私下接触过,当着别人的面,她的反应平平,待奚元钧淡淡的。这样下来久了,再让她与奚元钧单独相处,颜姝都有些浑身不对劲。 她已经找不到,当初厚着脸皮在他面前行各式手段时洒脱的感觉,这也让颜姝意识到,一名女子若对男子动了情,是什么样的。 从以前见到他心情会愉悦,知道他不愿意娶自己会生气开始,她的心就已经向他倾斜。经过奚元钧一番公然示好的行为之后,她更加把持不住自己的内心波澜。 颜姝走近后,奚元钧走在前面,带着她去往偏僻无人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颜家一处不常开的小门旁,这里是小道,小门不开,没人从这边经过。 奚元钧的小厮在远处等着,颜姝也没带丫鬟,两人这是私会。 颜姝没去看奚元钧的眼睛,视线只平放在他大袖中段的刺绣上。她表面一派平淡,其实暗暗在想,她心跳声这么大,会不会给奚元钧听见呢? 奚元钧没有能看穿人心的本事,他以为颜姝还是之前几次那样,对他淡淡的。因为已经习惯了,所以奚元钧并不介意。反而她这样,让他更想多对她好一些,想找回曾经两人私下里的轻松愉快的相处氛围。 在奚元钧心里,他有错在先,是他不作为让颜姝伤了心,所以想要恢复两人的关系,合该他主动些,多做努力。所以颜姝对他冷脸,他并不介意。颜家既然给奚家递了请帖,就说明颜姝还是愿意嫁他的,有这一点便足够了。 他低声对她说:“待会儿不必紧张,我父亲和母亲不会为难你。” 颜姝没想到,奚元钧找她私会,首要为的是这件事。她心中熨帖,十分舒心。不过,话到嘴边,也只有一个温软的“好”字。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45节 随后,两人各自无话,安静的气息里是各自躁动的心跳,可越是这样谁也不说话的僵持,越让人心中臊得厉害。想开口,但唇瓣像是黏着了什么,迟迟张不开嘴。并且也不知道说什么。 颜姝手指绕衣袖,奚元钧手握拳,两人都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纾解着慌乱的内心。 颜姝看着奚元钧的衣袖,没看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看得她心慌意乱。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颜姝想逃,转身要走,可她为了避开奚元钧的身体,从另一侧转身,因为动作太匆忙,人朝墙边横生的树枝撞去。 奚元钧眼尖发现,为了避免树枝刮到她的脸伤到她,他迅速出手去拦,揽住她的肩把她往回带。 颜姝没站稳,身子向后撞进奚元钧怀中,树枝只挂住了她的衣裳。 夏日衣料纤薄,颜姝背贴上奚元钧胸膛的一刹那,就感触到了他结实起伏的身躯,还有滚烫的热度。二人都心惊胆颤,一触既分。 颜姝面色嫣红没敢回身,保持着背朝奚元钧的姿势。奚元钧同样火速收回手,不再碰她。 “当心点。”他说出口的关心之词,声音沙哑发颤,根本掩藏不住情绪的颤抖和翻滚。 颜姝整了整衣衫平整,一摸脸颊,热得让人心虚。她仍没回身去看,眼珠转了转,临离去之前,揶揄奚元钧说:“你的心跳得怎么那么快?”说完,她就快步走了。 奚元钧原本只有耳根微红,听她明目张胆地取笑,那片粉红霎时蔓延至明晰的下颚,而后攀上脸颊。 只这一句话,颜姝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时不时招惹他,他却毫无招架之力的小克星。 奚元钧望着她离去的窈窕背影,想到今日过后,离向颜家提亲又近了一步,心跳迟迟慢不下来,不降反升。 盛装 颜姝双颊温热, 迟迟冷静不下。和奚元钧撞在一起的那一刹感受与心情,久久在心中反复回味。 桑荷见姑娘走出来,迎上来为她用团扇遮阳, 见颜姝双颊粉如荷瓣,担心道:“姑娘可是晒热了?快寻个阴凉处歇一歇,我去取些冰来。” 颜姝没直言是为什么,索性将错就错默认了桑荷的说法。然而她回到姑娘们在的地方,秦相宜她们见她面染红晕,眼含春波,离去时还是个骄矜利索的姑娘,回来时, 竟变得含苞一般内敛的了。 柳姑娘打趣道:“哟,臻臻, 发生什么了, 脸怎么红了呢?”其余人纷纷笑了起来,笑意暧昧。 颜姝拿桑荷的话嘴硬说:“就是晒热了。” “热?我怎么不觉得呢?这都十月了, 今天太阳好像没那么烈呢。”秦相宜伸了只手越过廊顶,翻覆手心手背,感受着灿阳的温度, 刻意大声说, “真的不热。” 颜姝一个脸皮没那么薄的人, 生生被几人臊得不知怎么办是好。她抿着唇进亭子里坐下,可怎么忍, 面上都还有驱之不散的笑意。 柳姑娘她们聚到她身边来,你一句我一句, 笑声不停,颜姝不说是因为什么, 结果几人反而猜得离谱起来。 颜姝听了羞,和姑娘们用扇子玩闹起来,冷不丁见到奚元钧从月洞门穿过来,刻意路过她们。她才被逗红了脸,想也不想,转身背对着他。 奚元钧也在强行假装。方才他在小门旁冷静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想到顺路经过,再看她一眼。 谁成想,只是看一眼她的背影,竟也挑拨得他胸口重重一跳。看姑娘们在取笑,奚元钧也挪开视线,目不斜视地走远。 他们两人都成这模样了还要装互相无意,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作态,看得秦相宜她们都要笑破了天去。 翁荣慢慢悠悠地感慨:“难怪人都道,最怕儿女情长废思量,人都要变成傻一双。现在一看,还真是一傻傻一双呢。” “阿荣,怎么连你也笑我?”颜姝丢开翁荣的手,又被翁荣笑着牵了回去。 在一片好意的起哄调笑中,颜姝又扭头去看已走远了的奚元钧。她没想到,两人淡着两三个月,却只几句话,碰一下,就急速地激化出了深埋于心底的悸动。 好像是干燥时憋屈了许久的一丛植物,下一场大雨水喝饱了,再晒一晒,顿时爆了花满枝。 见过奚元钧后,颜姝之前担心与国公爷夫妇见面的心情,不知不觉中缓解了许多。好像见了他一面,给了她许多底气。她不用再担心礼节失仪,或者哪句话说错。 因为有他,最重要是有他坚定选择,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平时的模样就好。 颜姝不纠结了,暂时放下这事,把朋友们都陪好了。待送客后,只剩奚元钧一家留在颜家,谢氏派人来请,颜姝才整理了发髻衣裳,仪态从容地前去长辈们面前见礼。 见客的地方在正厅,招待人最正式处,颜姝走进屋内,上首两张交椅分别坐着颜父和晋国公,两位母亲坐在左边,奚元钧在右侧。 其实寻常人家相看没有这样直接的,今天正好借颜姝生辰,才有了这样私下里坦诚相见的机会。对于两家差距悬殊,平时没有什么交情来往的人家来说,还是需要有这样的环节,互相见一见,关起门来说些更深层的话。 颜姝依次给四位长辈见过礼,亦规矩地给奚元钧也行了个浅浅的礼。 国公爷没什么架子,只慈和道:“今日是你生辰,可别这么多礼节,坐罢,坐下说。” “是。”颜姝温声应了,大大方方在奚元钧旁边落座。 这还是国公夫人贺氏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颜姝,她含着淡淡的笑意,将颜姝从头看到脚,审视的目光明露在外。 颜姝知道这场合意味着什么,坐得正,笑得甜,乖乖任人打量。其实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比面见长公主和昱王妃都要无措。但她知道她必须端出得体的仪态,绝不能让国公府的主母看轻。 贺氏看过后,赞了她一句“婉约可人”,虽不是多热烈的一句话,但颜姝是很满意的。这说明贺氏不仅认可了她的外貌,对她的品行气质也有几分认可。 随即,两位母亲说了几句话,谈及养儿育女、操持家务,间或带着颜姝说几句。颜姝一直听着,不到她说话时微笑安静,若让她说,她就详详细细地把心中所想都说出来,也不怕多说多错。 谈及颜家的生意,颜姝大方地介绍了一番,自己也经手了哪些事,不光是首饰样子,包含定价、修整,还有宝臻阁许多琐事安排都是她的主意。 贺氏听着,见颜姝并不遮掩参与行商的一些事迹,看出她心宽坦荡,小小年纪也是个有主意的,虽没跟着母亲学过管家,有这些经历,也能算是经了事,不只是困在闺阁里没经历过风雨的娇小姐。 其实,在奚元钧不曾下定决心选择颜姝之前,贺氏对于世子夫人的要求,首要希望是个有能耐有手腕的,有格局识大体,将来好掌家。最好是高门大户里为做主母自幼养育栽培的嫡女。 如今奚元钧自己对正妻有了人选,贺氏知道颜姝不符合她之前预想的要求,原本有些遗憾。但听她今天侃侃而谈,口齿清晰有趣,年纪轻轻想法却不少,心里那股遗憾又被慢慢填补了回来。 没学过掌家不要紧,年纪轻,只要肯学,往后嫁入府中,接触过慢慢地就立起来了。 其实今天来颜家之前,对于奚元钧想要的这门亲事,国公夫妇都已经接受了七八成。不接受也没有办法,奚元钧一意孤行,虽强硬但理智清醒且态度端正,做父母的,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是他自己娶妻,难道还非要违背他的意愿,给他娶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回去?依奚元钧的行事做派,不至于与父亲母亲闹成什么样,但他决不会与没有感情的妻子将就相处。 所以,只要这位颜姑娘没什么大缺陷,她已经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国公府。 两家人见过面,这一番话谈完之后,国公爷满意,贺氏也挑不出不足之处。 从颜家告辞回府后,奚元钧坐在马车里就已等不住,想要双亲明确的态度。 贺氏以为儿子只会问,他们觉得颜姑娘如何,能否同意他想要的这门亲事。 然而奚元钧问的是:“父亲,母亲,预计何时请官媒人上门?” 国公爷和夫人对视一眼,都哭笑不得,这小子,平时看着沉稳正派,怎么在这事上这么心急,生怕他们反悔似的。看来,他对那颜姑娘是真有了十成的满满心意,估计不到把人迎进门那一天,心里都不得踏实。 贺氏笑着摇了摇头:“这等大事,要请个老师傅好好地算一算,挑个顶好的日子。我们奚家世子的亲事,哪一环都必要尽善尽美才好。” 听母亲如此说,奚元钧一颗心这才得以安定。 国公府对待议亲此事慎重,就连上门纳采都选了好日子,定了十一月下旬。这中间近乎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圆满近在眼前,只需等待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即可。 为了让颜姝安心,奚元钧写了书信给她,因此两家人都知道亲事可以算已经定下了,只待吉日到来走一走流程。 在这期间,不到备嫁的时候,颜姝还能和奚元钧见几面。 如今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菊花作为四君子其一,到了菊花的季节,京中重视程度不比牡丹盛开时低。 尤其是翁荣的母亲翁夫人,最爱菊花。据翁荣说,翁夫人每年都会养育菊花,办些大大小小的花会诗会。今年她得了几盆品相完美的珍稀名种,便预备在家中举办一场热闹的赏菊会。 颜姝和翁荣那么好,请帖自然少不了她一份的。而翁荣为了撮合好友与未来郎君在婚前能多见几面,特地嘱咐翁夫人,给国公府也要送一份请帖。 这事人人都高兴,只除了翁霁。他因为不想见到伤心事,当日想出府去避一避,结果不得翁夫人允准,强行留他在身边。 可怜翁霁情场失意,还要被迫看敌手和心仪的姑娘在他家眉来眼去。 有翁荣从中运作,颜姝知道赏菊会当日会见到奚元钧,奚元钧也心中有数。二人不约而同精心打扮。 以往颜姝需要盛装的场合,心中有数,眼光坚定,这回她在家中犹豫了两日,成衣里没有满意的,要新做,可看什么色的料子都觉得不对。穿来穿去反反复复都差不多。可要是选没穿过的重色或蓝绿一类,又总觉得不够柔和。 最后还是从谢氏房中取了一匹檀粉有葡萄缠枝纹的浣花锦,做了一件最复杂的百迭裙,颜色与花纹都是新颖少见又适合的,颜姝这才满意。 只做这一条下裙,其实已够了,颜姝从成衣里挑了一件紫梅色的双层领短衫,呼应下裙的葡萄缠枝纹。这短衫在宽领处做了两层,内里衬了雪色烟纱,比一般的短衫看着精致许多。 这样一身下来,既能与颜姝从前的妆扮不同,又能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她还惦记着,要是改变的跨度太大,让奚元钧看出来她别出心裁的小心思,恐怕美得他。 不过颜姝没想到,奚元钧才是那个堂堂正正盛装打扮的。 赏菊会当日,身穿墨松绿提花鳞纹圆领袍,腰配皮革金玉蹀躞,头戴金和合发冠的翩翩贵公子引无数瞩目。 常道人穿衣,衣衬人,从前奚元钧衣着简约低调时,气质已不凡尔尔。今日这样一打扮,顿时把别的公子都比到了地上去。 尤其他现在身任重职,在审刑院几个月下来,气场越发锐利,令人望而生畏。 距离遥远,连脸都看不清时,颜姝都从人群中找出了他。都是因为奚元钧身姿挺拔,太过出众。一样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由宽肩架起来,气质如松如竹。 腰身由蹀躞勾勒利落,纤细又结实,从上到下,完美无缺。 现如今,外界还不知道国公府和颜家已挑了纳采吉日的事,众人只知道颜姝生辰时,国公府一家前去,送了大礼,也相看过。但迟迟没听有什么动静,心思坏一些见不得人好的,还以为国公爷夫妇对颜家不满意。 所以颜姝所到之处,仍有不少看热闹的视线,妄图从她的反应中琢磨出什么能当作谈资的笑话。可惜颜姝一如往常,和身边友人有说有笑。 况且她今日妆扮得出众,一看她有心思这样打扮自己,想看热闹的人都不免犯嘀咕,心想这国公府到底看没看上颜家。若没成,这位颜姑娘恐怕没有这么心思打扮得花枝招展。 瞧瞧那发髻上戴的蛾角葡枝点翠华胜,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精细到层层叠叠,从侧面看还有层次的华胜,美得令人震撼。 颜姝就知道有人想看她的热闹,她心里有底气,又怎么会让坏心眼的人如意呢?所以她不仅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与翁荣她们谈笑风生,摘花来簪入鬓边,丝毫不见半点阴霾。 翁荣给她挑了一朵合欢色的千丝菊,戴在发髻后面,做了个后压。一群姑娘围着颜姝欣赏称赞,在人群中,她格外惹眼出挑。 阁楼上,一群文臣登高远眺,翁霁在角落沉默未语,望向颜姝她们这一边,观她笑靥明艳,比花还俏三分。 在他目光所及中,贵不可言的年轻权臣缓步靠近,站在远处,同样远远望着她。 不知他看了多久,颜姝转头与人说话时发现了他的靠近,两人在人群中静静相望,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令他们二人的视线紧紧相吸,难分难舍。 翁霁胸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转身去了另一侧,不再看。 奚元钧终于等到翁霁走开,没人觊觎颜姝,心情这才好些。方才他远远的发现翁霁在一旁阁楼二层看得专注,妒火中烧,这才走近他视线范围内,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守着。 等了不短时间,颜姝才发觉他的存在,让奚元钧意外的是,他们就这么当着来来往往许多人的面,对视了不知多久的功夫。 直到耳朵听到身边好友在笑,颜姝才惊觉自己看得太投入,慌乱回神,轻咳一声,不再关注奚元钧。 不能怪她,都怪奚元钧今日太惹眼。他那身鳞纹恐怕是用月蚕丝织的,在太阳底下泛着粼粼如水的光泽,让她迷了眼睛。可不是么,绝不是因为他的姿色。 颜姝向来眼光高,只喜欢顶顶好看的美物,奚元钧穿这样一身出来,她多看几眼也是正常的。 她这般自我安慰,但在别人看来可就不一样了。尤其奚元钧,因为颜姝盯着他久久不回神,他知道今日没白重视,满意之情取代了之前的不快。 在没到近处之前,还不觉得如何,可到了这边,与她对视过后,奚元钧心中冲动越来越重。看一看已经不够了,想与她站得再近一些,说几句话。 人果然都是不知足的。 颜姝不知道奚元钧心态如何,听翁荣说今日的菊花中有一朵大如面盆的“凤凰振羽”,一群姑娘们商量着要去看一看,打算离开此处。 谁知道奚元钧会这时候走上前来叫她。 姑娘们顿住脚步,齐齐回头看去,见远处一群公子等着,只有奚元钧走过来,眼睛只管看着颜姝。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46节 这样明目张胆的相约,附近的人全都稀奇地看了过来,神态各异。 如今颜姝与奚元钧到哪儿都是目光焦点,是人尽皆知的名人了。之前一段时间,颜姝假装不搭理奚元钧,给他好长一段时间没趣,那时候奚元钧不在意,他不会管顾别人的看法,倒是给她涨了不少脸面。 但国公府去过颜家之后,观望此事的人人都想着,奚元钧喜欢有什么用,颜姝嫁不进去,没名没分,喜爱也终归是有时限的。 可现看着,怎么感觉这两人远非两心相许那么简单? 颜姝本以为奚元钧仗着亲事八九不离十,就要越矩公然邀她私会,可听他说:“稍后园中斗画,可愿来看看?” 她松一口气,点头应了下来。 其实奚元钧的确想与她私会,可考虑到姑娘家的脸面,最终还是退一步,只求能在一处多相处一阵时间。 他离开后,其她姑娘也都卸下防备。因为看奚世子这架势,都以为他是来劫人的。看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颜姝,真像要掳走人一样。 颜姝脸热热的,她也被他那复杂的眼神看迷糊了,刚还犹豫,若他要带他走,她要不要随他一起。 既然只是看斗画,与大家一起玩个热闹,那就好说了。反正男男女女都在一处,光明正大的。 姑娘们还是一致决定先去看看菊花,再来花园看公子们斗画。待她们逛了一圈回来,那边刚好摆上,进入正题。 斗画是奚元钧让玩的,但他自己偏偏不参与,退到一旁,谁唤他都岿然不动。今日中衣雪白,他不想弄墨将衣裳染了脏污。 今天斗画与众不同,颜淙他们想了个法子,一人只画三笔,十多人在同一幅宣纸上作画。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玩法,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 颜姝她们过来时,画案边已经挤满了人,笑声阵阵。这等热闹,立即就引了她们好奇心,姑娘们快步走近,探着头围观到底是什么稀奇。 颜姝也伸了脖子,不过她见桌边人实在多,看了两眼,发觉奚元钧立在一旁,便转了脚步朝他走去,在他身旁并肩而站。 “他们在玩什么?”颜姝看不见里面在做什么,时不时听见有人开怀大笑,好奇得她心痒痒。 奚元钧侧目看她好奇张望的面容:“我让颜淙想个不一样的玩法,他们一人画三笔,共作一幅画。” 颜姝睁大眼,奇道:“我三哥何时有这等巧思了?” 奚元钧笑笑:“他是你的哥哥,难道不该比旁人要机灵些?” 奚元钧这话说得,明着是在夸颜淙,实际上哪里是在夸他呢,分明是在夸颜姝。颜姝转眼看他,嗔道:“想夸我就直说。” 奚元钧面上一派正经,但十分配合:“想夸你。” 颜姝想笑又强忍住了,不能让奚元钧太得意。她站得近了,上下打量他,发觉奚元钧身上还有一股淡淡沉香。尤其衣襟味浓。 一想到他这样冷脸淡漠的人,在家中和她一样,挑挑拣拣选最满意的衣裳来打扮自己,还不忘熏香这等细致做法,颜姝抿唇,心情愉悦。 女为悦己者容,男人又何尝不是呢?无论是谁,都希望在心上人面前呈现最完美的面貌,引得对方一看自己就舍不得挪开眼睛。 这么想过后,颜姝忽然有一股冲动,她见身前人虽多,但个个都专注地看热闹,打量一圈,自己朝花园深处草木茂盛没人的地方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她回头看奚元钧面露不解,还以为他说错什么惹她不高兴了,不想跟他站在一起说话。颜姝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奚元钧领悟过来,怔然的神情褪去,正色如常,也跟着颜姝的脚步,逐步走向偏僻处。 两人一前一后,直走到有茂盛的树遮挡的地方。奚元钧越走越近,最后站在颜姝面前,二人之间只有一只脚的距离。 他站得这么近,又刚好在她面前,颜姝视野里的天都被挡住了一半。她假装不快,挑剔奚元钧:“生这么高做什么,天都要被你挡没了。” 奚元钧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但这样的话,两人面对面站着,都刚刚好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不自然道:“因为这样站,只能一直看着你。”一直看着她,会让他心绪不宁,久久无法冷静下来。 颜姝也意识到了差别,刚才那样站得近些,他看的是她头顶,她看的是他衣襟。如此拉开一步,看着对方的眼睛,直叫人心跳阵阵,骨酥意软,像醉了酒。 大婚 明明快到十一月了, 早起还有几分寒手的凉意,可两人这么站了一会儿,竟都觉得浑身燥热, 身上似乎长了细密的小绒刺似的。 颜姝实在是难受了,脖颈都觉得热。她以食指勾住奚元钧的蹀躞革带,拉着他往前走一步,不再看他的眼睛。 “怎么?”奚元钧低头看她扣住他腰间革带的一根手指,莞尔,她竟也不说话,直接这样上手来拉他。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不看你了。”颜姝语气强硬得像是嫌弃,收回手, 然而被奚元钧一把握住手腕。 她心头一惊,他手心灼热, 近乎烫人。他的手修长, 完完整整圈住她纤细的皓腕,还有几多余量。 颜姝以为奚元钧受了她拉他的刺激, 才会有这般越矩行径,然而他开口同她说话,语气却并无起伏不定, 还略带低沉:“我先前看到翁霁在看你。” 这个名字, 在两人单独相处时提及, 已经有了禁忌的味道。他突然说起,颜姝愣了愣:“我不知道, 怎么?” 奚元钧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又附上几分力道,其实他说出来, 并非想要颜姝给什么回应,他真正想表达的, 是希望赶快度过这段时间,把两人的婚事定下来,之后,他才能彻底安心。 颜姝和翁荣走得近,时不时会有见到翁霁的机会。奚元钧相信颜姝既然已选择了他,不会再有另外的想法,但保不齐其他人仍然放不下,心里有惦记。 颜姝看着他用力到指节泛白,忽笑出了声,调侃说:“哪里的醋缸倒了,怎么好大的酸劲?” 奚元钧被笑话了,这才松开颜姝手腕,看她细皮嫩肉的都有些红了,又替她揉了揉。静默好一会儿,还是自嘲似地轻笑了声,摇头说:“只有我吃你的醋,可从不见你吃我的,女子无情。” 不说这个倒还好,说到这事,颜姝还能让奚元钧给压制了?她提了声噼里啪啦道:“我还需要吃你的醋吗?你奚世子的名头,在京中可是头一份的。想嫁你的姑娘那么多,我要全都数一遍,那还不让醋海给淹了去?” 奚元钧丝毫不觉得颜姝娇纵吵嚷,心里反倒美滋滋的,知道颜姝也在意他,也会计较关于他的事,他心里就舒服多了。不然,若只有他介意翁霁,那可不公平。 颜姝也发觉他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暗想着,她这样凶恶他也不介意,果然如秦相宜所说,被人追捧惯了,反而喜欢唱反调的来刺激刺激。当然,他也爱极了她。 两人斗了斗嘴,互相数落对方招蜂引蝶,先前那股心潮暗涌便被压了下去。 奚元钧记着,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强制收了笑意,帮颜姝理了理飘到颊边的发丝:“时间不短了,我们该出去了。”他有些不舍,不过两人一齐消失太久,恐怕惹人非议。 前一刻还有说有笑,他忽然强行中断,颜姝一时也舍不得出去。她静止不动,任奚元钧帮她整理发丝。他的胳膊凑近她,颜姝又闻到了从他袖口散发出轻微沉香的味道,带着一股暖意,令她浑身松软惬意。还有一股不舍的依赖感。 “这位公子,你身上好香。”颜姝刻意说着风流的话来调戏奚元钧。 奚元钧也乐得配合她拿腔拿调:“姑娘还请自重。” 说罢,两人又齐齐笑了起来,直到走出花园,来到有人处,嘴角还迟迟放不下来。 方才两人走时,附近的人都只顾着看颜淙他们画画,没人察觉颜姝和奚元钧一起离开。此时两人出来,又恰好前面已画完了,不少人都正巧看到私下幽会的两个人从花园深处走出来。 尽管他们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可谁不知道两人私会去了。 更别提,无论是奚元钧还是颜姝,那绝色的容貌都浸着挥之不去的笑意,还有淡淡粉色的面颊,也透露着暧昧的味道。 两人身边的朋友倒还好,主要是一些不怀好意的人,都不禁往不妙处去想。谁能想到,这两人只是说了几句话,仅有轻微的接触,也能好成这幅样子。 无可避免的,又有不利颜姝的流言传出。 颜姝有着无可争议的美貌,让人抓住把柄,诽谤出的话无非是她仗着美貌,虽无法进国公府做世子夫人,但仍用那下作的手段勾引奚世子,博他喜爱,巴巴勾着人不放。 奚元钧的名声也在这样的传闻中落败,都说他英雄难过美人关,没点定力,让一个狐狸精迷得团团转。没娶正妻前与人不清不楚,往后哪个正经人家嫡女还敢嫁入国公府去,做个摆设。 流言越传越恶,有那心思肮脏的,还捏造二人已有苟且。 直到十一月二十二,黄道吉日,国公爷带着一应礼仪与官媒人,阵仗颇大地前去颜家纳采,惊煞一众看了颜家许久笑话的人。 国公府低娶,颜家高嫁,但这礼仪阵仗丝毫不见半点马虎。送到颜家的纳采礼,大雁是奚元钧亲自打的野雁,整羊六头、鹿六头,喻祝颂福安,其余祝夫妇好合之物一应俱全。该有的能有的全都在箱抬之中。 只看这些齐全的礼数,就知道国公府对这门亲事的重视。不说国公夫妇,主要是奚世子重视,什么都够了。 纳采、问名、纳吉,两家的一应商议事务皆顺顺利利,不出三日,国公府又紧赶着纳征,聘礼的队伍从头到尾能跨越两条街,绵延长达几里长。 没想到,颜姝不仅被聘为正妻,一应流程还都如此正式且隆重。谣言不攻自破,想看热闹的人全都失望了,热闹没看成,看了一个大红眼。 而颜家,这段时间忙得根本没空搭理外界的流言蜚语,国公府送来的纳采礼和聘礼,颜家这四五十亩地的宅子都快要放不下了。 从纳吉过后,奚元钧急着就把聘礼给送到颜家,像是赶着要将此事尘埃落定,让颜姝早些备嫁。 如此一来,就算请期的日子推延到了来年二月才有大好的吉日,这中间的时间,他也能安心。 外界都笑话,说奚元钧急着要把人娶进门。因为没见过前面的流程推行得这样快的。要不是请期不能选择,恐怕他连迎亲的日子也要安排在今年内才甘心。 比颜姝早一阵子定亲的郑云淑,从纳采到请期,中间都隔了一个半月。并且以郑云淑和翁行梁二人的八字来合,定的婚期都远到明年五月去了。比颜姝出嫁还要晚三个月。 开始备嫁后,颜姝如无特别的事,最好是不出门的。她在家中给自己老老实实准备婚服,想跟她说话玩笑的小姐妹只能上门来找她。因此颜家常常有客人,颜姝的小院也欢声笑语不断。 奚颜两家的亲事,如今是京里的大热闹。因为奚元钧这婚事不止是国公府的事,他同圣上禀过这事,还得了皇恩和赏赐。这就说明,奚元钧迎娶平民,是得了圣心的。 皇帝都乐见其成,还有谁敢说一句不好? 来找颜姝玩的几位姑娘,都爱听她说结亲这事,翻来覆去地问,怎么听都听不腻。 奚元钧把御赐的如意加在聘礼中,给颜姝送了过来,就摆在颜姝屋子里供着。这里好些贵女,就连秦相宜和翁荣都不常见御赐之物这样摆着,离小一辈的人这样近。 她们每回来都要看一看,摸一摸,替颜姝高兴。 颜姝以商户女的身份,嫁得国公府世子做正妻,这样大的跨度,前无古人,后也不见得会有来者。不知道震惊了多少人,又艳羡了多少年轻的姑娘。 婚期已定好来年二月十二日,颜姝在家安心备嫁,颜父颜母为她准备嫁妆,她自己只需要操心出嫁当日要穿的,从里到外的行头、头面,还有她的盖头。 并非谢氏不给她准备,只是知道颜姝挑剔,让她自己决定这些事,她才好嫁得舒服。 颜姝的嫁衣并不是全都由自己来的,她只给自己做小衣和盖头,其余的绣工都由绣娘来做,她只需要提出要求和监工。 在嫁衣上,颜姝并没有什么别出心裁的构想,只要按着传统的剪裁和绣样来即可,但细节要做到尽善尽美,要符合她这个未来世子夫人的身份。 若不然,恐怕会给两家都丢脸。 从请期到亲迎,之间两个多月的时间,颜姝和奚元钧没再见过面,但没少有过书信往来。当年除夕,国公府还给颜家送来了丰盛的年礼。颜家亦有回礼。 这是颜家来京城后,在京中第一个新年,也是颜姝在家中的最后一个除夕。 颜父颜母和颜淙都舍不得颜姝出嫁,一家四口没什么事就都聚在一起,喝茶吃点心、谈心打叶子牌。好在,颜姝嫁的是待她有真情的人,距离也并不远。往后,小夫妻感情若和睦,颜姝常回家小住也不是不行。所以尽管家人都不舍,更多的,还是对亲事来临的期盼。 谢氏给颜姝准备嫁妆,半个家底都快要搭进去了还嫌不够,除了她自己从谢家带来的田庄田产、首饰银票,还有颜家的银钱、铺面和入京之后购置的京郊山林。 有丰厚的聘礼和嫁妆,颜姝摇身一变,富可敌一小国。她写信给奚元钧的时候,向他炫耀她“身家丰厚”,奚元钧回信说,在世子院给她挖个大地库,专用来存放她的身家,让她每天守好自己的库房,就有事折腾了。 颜姝还以为他这是玩笑话。 时间一日又一日地过去,进了二月后,国公夫人给颜家送了几个人过来,都是贺氏身边精明能干的陪房妈妈和丫鬟,为她讲解迎亲当日的流程、拜堂事宜,以及国公府的一应安排,也任颜姝调遣,帮忙张罗颜家这边需要帮忙的事。 有这样几个能人在,颜家顿时心里有了底,知道国公府当日会是什么情形,颜家又需要做些什么,这样提前都商量好,迎亲当日才不会出岔子。 二月十二日越来越近,颜姝的喜服早就准备好了,心里没有事占着,就更容易想到成亲那日的事,一时喜,一时忧的。 夜里睡不着,她就抱着手炉坐起来给奚元钧写信,把睡不着的罪责归结给他。若不是因为要嫁他,她怎么会二更天了还难以入眠。 结亲前一天,奚元钧收到她夜里写的信,看完,没有回字给她,而是派人给颜家送去几盒安神助眠的补物,让人熬了给她喝。另外,还把他常用的马鞭也一并送了去。 颜姝收到这根马鞭,哭笑不得,奚元钧这是什么意思呢?认错认罚,还是让她拿着他的东西,好安生睡个觉?因为传言说这样掺了黑马尾毛的马鞭能安神驱邪。 当天,从下午开始,颜姝就净身梳洗,养护肌肤,还不到天黑,就早早地躺进褥子里。明日卯时初她就要起床梳洗打扮,再不早些睡,只怕结亲当日精神不济,出什么岔子。 奚元钧松的马鞭,被她压在了底褥之下,伴她安眠。不知道是补汤的作用,还是马鞭的作用,这夜颜姝很快就困了,深深入眠,一觉直到该起的时候,桑荷和清露两个人叫她,一左一右扶着她帮着坐起来。 颜姝睡饱了觉,任凭丫鬟和喜娘为她梳洗打扮。今日新人不能吃东西,所以颜姝并未用早膳。她正饿着,宝瓶拎来一个食盒,给她送来一碗甜汤。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47节 “夫人担心姑娘今日饿着没力气,嘱咐我命厨房做了这碗燕窝甜汤,姑娘趁热喝了。” 颜姝心里霎时一暖,害得鼻头也跟着酸了,喝着甜汤,好不容易才忍着没落泪。 待妆成,全身都穿戴妥当,颜姝佩着头面,以新人的模样,去给家中颜父颜母行礼,一家三口在一处,敬告天地宗亲,颜家女儿要出嫁了。 想着女儿已经妆扮妥当了,颜父颜母掉了眼泪,都趁转身时偷偷用袖子抹了,免得惹着颜姝也跟着一起红眼睛,害她花了面妆。 迎亲队才走近武夷大道东头,敲敲打打声都能传进颜家来听着了,颜父颜母等在正厅,等待迎亲队的喜娘来做一应礼数,颜姝和颜淙在侧厅等着,能送新人出去时,颜姝会由哥哥背出去。 颜家府门外,国公府的迎亲队阵仗齐全。奚元钧骑着身戴红绸花的高头大马,英姿昂扬,引了不知多少望而生畏又生羡的目光。 在他身后,先是十人举着红杆白灯的“白头”引路队,寓意新婚夫妇“一路到白头”,其后,护卫、华灯、乐班、伞盖,一应全是整整齐齐。 这些迎亲队的家丁丫鬟,挑得俱是面貌齐整,身量又差不离的,个个神采奕奕,举的长灯、提的华灯,都是一样的姿势,瞧着气派就和别家的不同。 再说花轿。国公府送出来的,是实打实的八人抬大轿,轿身通体枣色陈年红檀木,也不知道国公府准备这抬花轿花费了多少银两。不过,这是世子的婚事,无论花费多少,也不足为惜。 陪奚元钧来迎亲的,是他那一群见证了他和颜姝事迹的朋友,今日也都各个打扮得人模狗样,沉稳大气。 秦少珩也在其中。 他一直面带笑容,看似喜气洋洋,神采奕奕,实际上心里难免还是有一点酸涩不平。颜姝终于嫁给奚元钧,得偿所愿了。此后,见到她,他得称一声嫂嫂。 他看向前方一身红色喜服的奚元钧,盛气夺目的天之骄子,眼角眉梢俱是圆满的喜悦之情。颜姝得偿所愿,奚元钧又何尝不是求娶了心上人,称心如意。 这二人,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往后,必定是人人倾羡的一对佳侣。 颜家守门的,都是颜淙那边的同僚朋友,双方嬉闹着为难了新郎官和迎亲队伍,好一阵,才放行,让颜淙把颜姝背出来,送上花轿。 奚元钧翘首盼着,看到她伏在哥哥的背上,盖着绣了鸳鸯的红盖头,微微低头。 那鸳鸯,和当初她做的“鸳鸯落水”的鸳鸯是一样的颜色。只不过这次是大事,颜姝没有掺些小动作,这是一对正经的,并行游水的恩爱鸳鸯。 奚元钧莞尔一笑,其实他自从对她动心后,一直后悔当初没有接下那个她用心良苦的香囊。那么有趣的小物件,也不知道是被哪个天杀的捡了去。 奚元钧暗暗想着,待把颜姝娶进门,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哄着她再做一个一样的香囊给他,他日日都要挂在腰间。 颜淙一直把颜姝背到花轿,不让她脚沾地。颜姝这边,视线被盖头遮住,只能看到脚底下的情形,她不知道到了哪里,只感觉身边全是热热闹闹说着话的人,还有喜娘的唱词。 直到她看到花轿,从哥哥的背上离开,在喜娘的搀扶下踩上去。临进入轿内之前,她听到了奚元钧的声音。 “臻臻,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这是他 番外一 新婚夜, 以及三日无需上朝的婚假,因为奚元钧太不知节制,颜姝养了半个月, 才缓过劲来。 今日奚元钧去了公衙,颜姝一人睡到巳时末。好在公婆偏疼她,只让她每隔三日去请一次安,今天不用去,她才没有顾及地耍懒。 睡醒了,让桑荷给她端水来喝。 颜姝坐起来喝水,桑荷给她拿了垫子来靠着腰。喝水的功夫,她都觉得腰酸, 遂趴下,让桑荷给她揉捏解乏。 桑荷小心用劲, 在颜姝腰肢、脊背和腿上揉捏, 按着按着,低垂的脑袋小声诉了句:“姑娘受罪了。” 她这话, 被正要进里屋来的赵妈妈听见,笑着骂了句:“傻妮子,说的什么傻话。少夫人和世子爷这是恩爱难得, 往后习惯了就好了。” 颜姝接着桑荷的话茬, 说着玩笑话怨奚元钧:“可不是受罪, 还说我身子弱了,要跟他一起练练。” 提起奚元钧, 颜姝如今心里又甜又酸涩。甜就不必说了,新婚前几日, 怎么都应该如胶似漆。为何酸涩呢,是因为她总感觉他有话想对她说, 但又迟迟不见他说出口,不知道心里憋了什么事瞒着她,让颜姝心里不安。 lt;div style=ot;text-aliger;ot;gt; 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第48节 她趴在床上任桑荷为她松泛身子,不知不觉又睡了,也没觉着饿。 奚元钧中途回府,回到世子院正房时,见下人们安安静静守着,屋里也没动静。 他几跨步登上台阶,站在廊庑中低声问:“少夫人还睡着?” 门外守着的丫鬟也轻声答了,说少夫人巳时醒过,后来又睡下了。 奚元钧点了头,等丫鬟轻手轻脚掀开布帘,轻轻走进屋里。 没成亲之前,有时他中午是不回来的,可成亲之后,凡是有一个时辰的空档,奚元钧都想回来看颜姝一眼。 内室一股轻盈透骨的暖香,是别处任何地方都没有的。 奚元钧之前这么说的时候,颜姝说是熏香,是香粉,但他觉得不是。 惫懒的人仍蜷在被褥中睡得香甜,散开的乌发如一捧深栗色的丝绸。 奚元钧轻轻走近,抬手下压,示意安静,屋里伺候的人都无声给他行礼,没发出声响。 颜姝是面朝里睡的,站在床边,奚元钧只能看到她侧面的一道轮廓,看到她挺翘雪白的鼻尖。 颜姝睡着时安静恬美,和醒着时娇娇的神态是两种不同的美。 不知道她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于沉睡中悠悠转醒,迷蒙着眼,呆愣了一会儿。 “醒了?睡好了吗?”奚元钧俯身,拾了她的手握住。 桑荷妥帖地送了个绣凳过来,方便奚元钧在床边坐下。 奚元钧坐下后,颜姝缓缓起身,蠕动着要靠着奚元钧,被他看出来意图,伸手架住她腰肢,托起她来到他身旁。 颜姝没骨头似的,枕在奚元钧肩上,埋怨他:“没睡好,还是腰酸腿软。 ” 奚元钧大掌来到颜姝后背,给她轻捏着,语调温和:“为夫错了,帮夫人揉一揉。 ” “这样没用,你去别处睡几天,让我清净清净。 ”颜姝没有一声好气,然而奚元钧始终笑意不减,头侧低着,卡着她的发顶,好让人能靠得稳一点。 感受到奚元钧的体温和气味,颜姝的精神头这才慢慢充盈起来。 她闭着眼,想起了方才睡着之前想的事,再也忍不了了,突然一把攥住奚元钧的袖子。 奚元钧感受到颜姝的紧绷,以为她又睡着魇着了,忙问:“怎么了?” 谁知颜姝苦大仇深,语气愤愤:“奚元钧,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屋子里伺候的人都唬了一跳,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唯恐世子和少夫人争吵不合。 这新婚都还没过一个月呢…… 奚元钧也被颜姝这样郑重厉色的口吻惊了神,他坐正身子,一双手扶住她的肩,正身看去:“臻臻,怎么这么问?” 四目相对,颜姝怨怼委屈,奚元钧惊慌无措,可他翻来覆去地想,也不知道自己瞒着了颜姝什么事,这可如何是好? 颜姝起初憋在胸口说不出,只委屈地瞪住奚元钧,令他六神无主,抚着她的胳膊开解:“没有什么瞒着你,你别胡思乱想,伤了内根。 ” 颜姝还是觉得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纠结许久,终于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可我好多回,都感觉你要对我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用饭时,睡觉前,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她这样说,奚元钧就怔住了,内心一团迷雾中钻出来个小小的心事,面上忧色尽散,化为莫名的笑容:“原来是这个事。 ” “什么事?”颜姝掌心按着床,蹿起一截,近距离盯着奚元钧那从惊惧变得含笑的眼睛。 她简直莫名其妙,奚元钧果然有事瞒着她,但似乎不是什么大事。 正疑惑呢,颜姝忽然被奚元钧一双手臂揽住,抱了个满怀。 她还想推开他,事情没说清楚,不可以用身体勾她。 然而因为奚元钧是连着她胳膊一起抱的,她根本动弹不了。 随即,她听见他一句话说得犹犹豫豫。 “臻臻,好臻臻,那‘鸳鸯落水’的香囊,再给为夫做一个。 ” 颜姝怔愣着,内心慌乱霎时烟消云散,谜题解开,原来是因为这回事。 旋即,她一掌拍在奚元钧腿上,倔强拒绝:“不好,不给你做。 机会只有一次。 ” 颜姝身边的丫鬟妈妈知道此事的,一听原是因为这个,心都放回了肚子里,还忍着偷笑。 世子院的下人不明所以,但是看世子和夫人又笑闹起来,也知道不是大事,放心了。 奚元钧早知道,以颜姝的性子八成不会随随便便答应他,因此他早做好了哄妻的准备。 “看在你的专属地库即将完工的份上,答应我,可好?”他牵过抵在他腿上的手,轻轻揉捏手指,既从利益上说服她,又加之身体的温暖行为,攻克她外硬内软的心。 “地库?真有地库?”颜姝惊讶不已,奚元钧之前说要挖个地库给她放嫁妆,竟不是玩笑话? 奚元钧郑重回应她,真的有地库,过几天就完全竣工了,就在世子院后面,书库底下。 颜姝险些就让他给哄到手了,但仍是坚守住了,不满地质问:“既然只是这个事,为什么多次想说,都没说出口?也不跟我说清楚,害我担惊受怕。 ” 奚元钧笑了笑,手指轻抚她的手腕内侧:“做这些劳心劳力,怕你累着。 ”晚上她已经很累了,他不能让她白天也累。 只是被他抚了抚手腕,颜姝却麻了半边身子。 她实在有心无力,推开他,不让他碰:“只是做个香囊罢了,我慢慢做就好。 不过,做好之后,你必须一直戴着。 ” “自然会一直戴着,因为是你做的。 ” 奚元钧语气稀松平常,并没有温软呵哄的痕迹,但让颜姝听着,就是让她情不自禁地心潮澎湃。 她拨开奚元钧的手,自己反而又靠在了他身上,玩着他的腰带、衣襟。 奚元钧深呼吸强忍着,甚至默念《清心经》。 夫妻之间这个小小的误会顺利解开,过了几日,颜姝看到奚元钧秘密为她建的地库,里面不仅宽敞而且一应除潮防火之类都做得很周到。 入口宽阔,大件的东西搬拿也方便。 在地库避光阴凉存储,比起放在地面之上,很多东西物件,如木料、金银玉器,都能保存得更好更久。 看在奚元钧说到做到的份上,颜姝便安然全心全意地满足他的祈愿,在屋子里支起绣架,循着旧日所画的图,再给他做个一模一样的香囊。 做这样的小物件其实不要多长时间,只是会费神费时一些,颜姝每日只做两个时辰便放着不管了,她还要去婆母身边,跟着学掌家,剩余时间全躺在婚床上睡觉补眠。 也不知道奚元钧,夜里操劳白日亦有公务,怎么一天天还是那样精神抖擞。 奚元钧每日回来,都要坐在颜姝的绣架前看上许久。 她同他坐在一起,他便敞开大袖张臂抱住她,问她有没有被绣花针扎到手指,如果绣错了要怎么办……两人有说不完的话。 奚元钧看着这逐渐成型的俏皮图案,不管看多少次,心中都会觉得柔软,暖流久久不息。 他时常会回想,曾经颜姝在闺中时,给他做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姿势,又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好奇问颜姝:“之前为我做香囊的时候,有没有担心过,我若是不要,会怎么办?” 颜姝当然担心过,但她现在是不可能承认的。 她仰着下巴,神情倨傲但忍不住有笑意:“没有担心,我何必担心那个?只需要让你知道就好了。 ” “哦,所以说,那时候你对我还没有情意,只是看中了我世子的身份。 ”奚元钧一语道破。 若颜姝说会担心,他就要说,颜姝早就对他情根深种。 他倒也没说错,颜姝认可了他的自知之明:“的确,要是当时就喜欢你,怎么会不担心你不收呢?” 奚元钧面上的笑僵住,心肌梗塞,他站起身来,一把打横抱起颜姝,走向内室,语气危险:“恭喜颜姑娘如今得偿所愿,做了世子夫人。 但你要知道,做世子夫人的代价,可是大得很呢。 ” 内室传来两人笑闹声,桑荷赶紧将帷幔全都散了下来。 不过青天白日的,奚元钧并没有胡来,他只是将颜姝放在床上,吓唬她。 颜姝滚到他们的婚床最里面,扯起圆枕来丢到奚元钧身上:“我累得很,你消停消停。 ” 奚元钧握住她的手腕,任她打闹,最终只是合衣抱了一会儿,还给颜姝哄睡着了。 二人如此你侬我侬地又过了一个多月,颜姝给奚元钧的香囊做好了,和之前做的那个别无二致。 浅色做底,其上有两只精巧生动的鸳鸯。 奚元钧心满意足地把香囊挂上了身,无论什么时候都戴着。 他素来常穿深色的衣物,这香囊在他身上格外吸睛,凡是注意看了他的,没谁不发现这奇巧的小玩意,再多余问上一嘴,就会得到奚元钧得意的介绍“我家夫人为我做的”。 从前没见过这鸳鸯落水香囊的,倒不会意外,妻子为丈夫做香囊,那是常有的事。 然而给奚元钧从前那时常一起玩的一群公子看见,可就了不得了。 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好几人还以为看错了。 “元钧,你用了什么手段,竟把这玩意儿又找回来了?” 奚元钧提溜着小香囊把玩:“找?怎么找,你们嫂夫人重新又给我做了一个。 ” 秦少珩盯着那在水里扑腾的小鸳鸯,摇摇头,笑话说:“恐怕又是你千哄万求的吧。 ”他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奚元钧留。 他们这群人,如今都知道,奚元钧这样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如今被夫人颜姝治得服服帖帖,把人捧在手心上,打他一巴掌,都担心她手掌会不会疼。 奚元钧在外面被笑话,也从来不解释。 就像现在,秦少珩毫不留情拆穿他,他也不急,只摇摇头说:“你们不懂。 ” 没成亲之前,奚元钧也不懂,会有这样一个人,让他捧着供着,只看她露个笑,也教他如何都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