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上春漪TXT百度网盘》 1 宜纳财 1宜纳财 暮春三月,绿暗花落。 平江河两岸的杏花,都被春风吹落在河面上,似是给水中倒映的青瓦飞檐覆了薄薄一层白雪。 “铛——铛——” 依河而筑的集贤书院,堂役敲起了散堂的铜锣。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垂满藤萝的院子里,品评着一个月前结束的会试考卷。 “依我看,这殿试三鼎甲里,还是李徵的文章最好!论古有识,立意高远,是当之无愧的状元!” “当之无愧么?我倒觉得是捡了漏。若是那人在,今年的状元怎么也轮不到李徵吧。” 众人正议论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轻柔婉转、叫人如沐春风的嗓音,“公子说的,可是临安容氏的容大公子?” 院中倏然一静。 学子们不约而同循声望去,隔着院中垂挂的条条藤萝,就见一道窈窕的身影飘然而至。 女子转眼看过来,恰好微风拂过,满院的藤萝曳动,众人这才瞧清了那张未施粉黛、清水芙蓉的脸孔。 “妙漪姑娘!” 有人眼睛一亮,惊喜地唤了一声。 闻声,不少学子都蜂拥而来,难掩激动地,“妙漪姑娘来了?” 顶着众人的目光,苏妙漪从藤萝后缓步走了出来,笑着福身行了一礼,“妙漪今日来给夫子送藏书,恰好路过,无意搅扰。” 她穿着一袭浅青衣裙,浑身上下只戴了根绾发的木簪,再无旁的首饰。可越是如此素净,便越衬得她脱俗出尘。在这群清高自傲的学子眼里,更是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一般。 “不,不搅扰……我们方才说的正是临安容玠。” “听说这位容大公子自小就才名远扬,去岁还中了解元,怎么这次会试却无声无息了呢?” 苏妙漪问道。 “因为这位容大公子压根就没参加会试!听说他赶考的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行程,这才没能在会试前赶到汴京,也是够倒霉的……” “原来如此。” 苏妙漪点点头,目光落在学子们手里拿着的考卷上,欲言又止。 “这是殿试前三甲的考卷。” 拿着考卷的学子忽地想起什么,微微一愣,“妙漪姑娘可是想把这考卷带回去给苏老板?” 苏妙漪眼睫一垂,墨画似的眉眼间似乎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叫人怜惜得紧,“我爹说了,书铺的生意不景气,只能靠兜售小报糊口度日……父命难违。” 苏氏书铺除了卖书,还会日出一纸,兜售些逸闻趣事、朝堂八卦,称作小报。 这是学子们都知晓的事,他们偶尔也会买小报,可对书铺老板苏积玉用这些小道消息敛财的行径却嗤之以鼻,更何况那些新闻也总写得夸大其词、荒唐恶俗…… 尽管对苏积玉的精明市侩有所不满,可看在苏妙漪的面子上,学子还是将考卷递了出去。 苏妙漪接过考卷,轻声道了谢,随即翩然离开。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行廊那头,一群学子还伸着脖子、恋恋不舍地望着。 “还看什么看……” 终于有人忍不住说了一句,“佳人虽好,罗敷有夫。” 四个字叫众人脸上的痴态倏然消失了个干净。 是啊,罗敷有夫。 2 忌赠礼 2忌赠礼 走进绣坊的青年,穿着一身锦缎做的绀紫衣袍,马尾高束,额间系着玄黑金边的额带,靴子上也镶嵌着玉石,从头到脚彰显着富贵,就连手里提着的那柄长剑,剑鞘上也镶满了宝石珠玉。 ……不是她等待的那个人。 苏妙漪面上的欣喜倏然敛去,“凌公子,怎么是你?” 为了搜集各种小道消息做小报,她这两年没少和集贤书院的学子们打交道,也因此招惹了不少桃花。而在她的所有追求者里,最浮夸、最纨绔、也最不能轻易开罪的,就是眼前这位。 此人姓凌,名长风。家里是经商的富户,在汴京有偌大的家业。可偏偏这位凌公子不学无术,也不爱经商,只想做侠客,于是成天跟一些江湖中人混在一处,惹了不少麻烦。家中为了磨砺他的心性,才将他送回娄县老家。 “妙漪姑娘,你真的要嫁给那个失了忆的穷酸儒生?!” 凌长风的目光落在苏妙漪的嫁衣上,从短暂的惊艳中回过神,质问道,“他一穷二白、身无分文,还终日泡在药罐子里,关键是他对你也爱答不理的,你嫁给他到底图什么?” 忽地想起什么,他好似恍然大悟,急切地追问道,“是不是你爹看中了他,逼迫你出嫁?你别怕,我现在就带你走,只要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苏妙漪微微一惊,连忙朝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凌长风伸过来的手,“凌公子自重!” 凌长风的手顿滞在半空中,愈发不可置信地,“是你自己要嫁……为什么?你究竟喜欢他什么?!本公子哪里比不上他?” 说到最后一句,凌长风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仿佛下一刻就委屈到要哭出来的模样,“我,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凌长风素来没心没肺、吊儿郎当,还是第一次露出如此神情。 苏妙漪微微怔了一下,掩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觉绞了绞。 凌家家大业大,若她说得太决绝,惹怒了这位公子哥,还不知会惹来什么麻烦。可若是说得委婉,怕是也断不了此人的念想…… “凌公子。” 斟酌了片刻,苏妙漪才仰起脸,长睫一眨,眸中慧黠被尽数掩去,只余下一片真挚,“妙漪一直都将你视作知己啊。男女之间,难道只要有几分情意,便一定是风月之情,只要结识交好,便一定要结为夫妇,方才算修成正果么?难道知己之情就不珍贵,就比男女之情低上一等么?” “……” 凌长风憋红的脸一僵,刚要张唇,却又被苏妙漪打断。 “凌公子是行侠好义、性情中人。为何那么多人里,妙漪唯独能与你相谈甚欢,正是因为公子看我的眼神,与寻常男子不同。妙漪能感受到,公子是真的将我视作好友,从未因为我是女子便生出什么歪心邪意……难道不是么?” 凌长风被捧得有些飘飘然,可眉宇间却掠过一丝困惑和迷茫。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还未来得及反应,嘴已经比脑子应得更快,“自然,我自然与那些人不一样!” “所以,妙漪与凌公子往后还是知己,是好友,对吗?” “对,对……” 苏妙漪展颜笑了起来,“今日妙漪还有事,就不与公子小叙了。公子也尽快回书院吧,否则夫子又要罚你了。” 凌长风迷迷蒙蒙地点了点头,当真转身朝绣坊外走去。 见状,苏妙漪总算如释重负,拍着心口暗自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一颗心完全放下,眼前忽然一暗。 苏妙漪愣住,抬起头,只见凌长风竟是又去而复返,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凌,凌公子?” 苏妙漪心里一咯噔。 凌长风抿唇,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匣盒,递给苏妙漪,“这是你之前托我找的东西。” 苏妙漪接过匣盒,从里面拿出个轻透纯净的琉璃山峰笔架。凌家的生意遍布天下,这的确是她此前拜托凌长风替她寻找的稀罕物件。 苏妙漪小心翼翼地收起那笔架,又拿出自己的钱袋,“凌公子,这笔架价值几何?” 凌长风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失魂落魄,“罢了,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新婚贺礼吧。” “……” 苏妙漪怔住。 此刻心里倒是真的有些不是滋味了。 “妙漪姑娘,明日是我的生辰,我会在木兰酒楼设宴,届时……你会来么?” 5 忌嫁娶 5忌嫁娶 苏家被退掉的“十里红妆”,不到半日就在整个娄县传扬开来。于是本来都不怎么来往的左邻右舍竟都找来书铺,带着贺礼,想要向苏积玉讨杯喜酒喝。 苏妙漪心情不好,早就被苏积玉劝回家筹备婚事。苏积玉是体面的老实人,根本应付不来那些七嘴八舌的邻里,只能收下那些贺礼,硬着头皮给他们一一写了请柬。 另一边,大婚在即,苏积玉特意请的全福娘子也来了苏家。按照娄县的风俗,为苏妙漪准备催妆的胭脂首饰等一应用具。 待一切就绪,全福娘子离开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夜深风急,苏妙漪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望着那些胭脂首饰,却忽然觉得心中七上八下的,有些发慌。 她忍不住起身,将面前的窗户推开,一抬眼,一道娇艳如火的身影竟就站在她的窗前。 “苏妙漪,男婚女嫁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当真想好了?” 穆兰挥动着手中请柬,斜眼瞧她,口吻仍是阴阳怪气的,“容貌是最留不住的东西,你就这么色迷心窍?” 苏妙漪懒得搭理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请柬,三下五除二撕碎,随手一丢,然后就要关窗户。 穆兰伸手抵住窗户,冷嗤一声,“要不是积玉叔让我来劝你最后一次,我才懒得管你。古话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果然不错。没想到你苏妙漪自小将男人耍得团团转,最后竟也会栽在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手里!” 苏妙漪动作一顿,“你什么意思?” 穆兰挑挑眉,“前两日,我可是看见你那位玠郎与临安来的武娘子一同从医馆出来。听说今日,那武娘子又去了医馆……” 苏妙漪脸色已经有些变了,可却还是外强中干地嗤笑道,“穆兰,就算你见不得我好,想要挑拨我和玠郎的关系,也该找些别的理由。我家玠郎没旁的好,就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 穆兰嗤笑,“你也知道他不近女色?既如此,那你和武娘子在他眼中,有什么分别?他从前是走投无路才暂住在你们苏家,如今若有武娘子向他施以援手,他还需要攀你这根小破木枝么?” 苏妙漪笑容忽地消失了。 难得有一次能说得苏妙漪哑口无言,穆兰得意起来,“况且我看他对你的态度颇为冷淡,就算你挟恩图报,强行嫁给他,往后恢复了记忆,他恐怕也会立刻把你给蹬了吧!” 这种话,苏妙漪平日里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早就能做到心如止水。可偏偏今日,她被那队嫁妆搅得心烦意乱,于是连这听腻的话也成了导火索—— “蹬了我又如何?” 苏妙漪心中恼火,面上却端出自己那副假笑,“就我们玠郎那身气度,家里定然非富即贵,说不定还是什么皇亲国戚,若是能嫁给他,我就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恢复记忆之后想把我打发了,有这门铁板钉钉的婚事在,我也能捞着不少好处,你说呢?” 穆兰万万没想到苏妙漪竟然能说出这种话,一时震愕,“你,你……” 苏妙漪叉着腰,笑容里多了一丝嚣张,“人和财,我总归能得一样,这婚事怎么盘算都是稳赚不赔!你与其在这里操心我,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穆兰,你怎么做什么都落我下风呢?” 穆兰似是被戳中痛处,脸一下气得通红,咬牙切齿道,“苏、妙、漪!你给我等着,我定要嫁在你前头!” 语毕,她转身就走。 待穆兰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苏妙漪的脸色才骤然沉了下去。 耳畔不断重复着穆兰说的那些话,她一抬手,猛地摔上了窗。 凉风骤起,树影晃得又急又凶,惊起了树杈间的几只飞鸟。 这一夜,疾风骤雨。 苏妙漪睡得不太安稳,后半夜一直在做噩梦,梦见码头、客船、还有一边跑一边哭喊的自己…… 5忌嫁娶 “不要走……” 她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梦呓着,“不要,不要丢下我……” 然而梦境中,无论她如何哀求,那道站在船头的纤弱背影仍是义无反顾、冷漠决然。 就在她以为那人不会再回头时,水上却波澜乍起,粼粼水光中,眼前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船头那道背影竟也忽然变得高大而颀长,看着不再是个妇人,而更像是个青年。 6 诸事不宜 6诸事不宜 卫玠就这么走了。 成婚当日,他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苏家,只留下一张足以赎回苏积玉所有字画,还能抵得过书肆半年盈余的银票。 苏妙漪去了书肆、医馆,还有娄县所有的客栈,最终只确认了一个叫她心灰意冷的事实—— 卫玠离开了娄县,他真的反悔了。 “他是不是……恢复了记忆?” 苏妙漪拦着医馆的老大夫,不甘心地追问。 “尚未。就连你给他买下的雪莲都还未曾用完。” 老大夫命药童将那用剩的雪莲交还给了苏妙漪。 苏妙漪盯着那该死的雪莲,根本不想伸手去接,“那他是跟着旁人走了?” “……” 苏妙漪垂眼,“是临安来的那位武娘子?” “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整个医馆都收了封口费,自是什么都不会告诉苏妙漪,老大夫只能欲言又止,“金鳞岂是池中物。那位公子本就不属于娄县,苏小娘子还是莫要再执着了。” 金鳞岂是池中物…… 这话像是一盆寒凉彻骨的冰水,当头浇下,叫苏妙漪忍不住讽笑出了声。 从医馆出来,巷口排队等着拿药的一群人不知正在聊什么,聊得热火朝天,瞧见苏妙漪时却不约而同噤了声。 顶着那些似是同情又似是幸灾乐祸的目光,苏妙漪目不斜视地经过,可很快又顿住,退了回来。她晃了晃手里盛装雪莲的匣盒,问道,“雪莲贱卖,有人要么?” “……” 无人敢应声。 苏妙漪转身离开,将那雪莲随手扔给了路边一个病歪歪的乞丐。 娄县是个小地方,卫玠失踪不过一两日,街巷里就已经传遍了苏妙漪大婚当日被新郎弃如敝屣的逸闻。这种痴情女子薄情郎的风月八卦,甚至比什么朝堂争斗、边疆战事更为人津津乐道。 苏积玉原本担心苏妙漪被人指指点点,劝她在家中闭门不出,好好休息几日。 可苏妙漪却是个天生反骨,越知道旁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她就偏要像没事人一样,该去书肆去书肆,该和人打招呼就打招呼,甚至比平日里还多了几分招摇。 偶尔遇到那么几个多嘴多舌的,她也有自己的法子。 素来长舌的邻家婆婆同她开玩笑,“妙漪啊,好在你那个未婚夫婿不是个图财的,什么都没带走。要我说,那些婚服啊、妆箱啊,你现在可得好好收着,下次成婚的时候都不必再置办了,直接拿出来就能用!” 苏妙漪掀唇,笑容温顺而得体,“李婆婆,你日日煎药,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子都用了,怎么还没抱上孙儿呢?要我说,这药灌给您儿媳怕是浪费了,不如直接给您儿子灌几日试试?” “……” 茶行的老板也别出心裁安慰她,“苏娘子,听说你那未婚夫临走之前还给你留下了一张银票,是不是真的?你这桩婚事虽黄了,可却发了笔横财,这怎么能不算是好事呢!” “是啊,福祸相依、世事难料。孙老板,虽说你上个月才在赌坊输了个底朝天,可这个月家里的妾室被孙夫人发卖了,想必能填补不少亏空吧?” “……” 7 忌小人 7忌小人 清晨,一辆马车停在了木兰酒楼外。 穆兰与父母兄弟们一一话别,又看了一眼尚未开业的苏氏书肆,才背着包袱上了马车。 片刻后,马车拐过巷尾的十字路,离开了朱鹭巷,穆家人也纷纷回了酒楼。 苏氏书肆的店门才被从内推开,苏安安打着哈欠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暗处的苏妙漪,“姑姑,穆兰姐姐走了。” 苏妙漪心事重重地倚靠着墙壁,沉默半晌才看了苏安安一眼,“说了多少次,别叫她姐姐。” 苏安安:“……哦。” 天光彻亮,朱鹭巷从沉睡中苏醒,随着烟火气升腾,人声也逐渐嘈杂。 对于朱鹭巷来说,无论少了哪个人,似乎都无足轻重。 失忆受伤的落难公子,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还有咋咋呼呼的酒楼少东家……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娄县,可却对朱鹭巷没有丝毫影响,对这条街上其他人也没有影响。 唯独被影响的,好像只有苏妙漪一人。 春去夏至,转眼过了一月。 说来也奇怪,苏妙漪的生活分明没有变化,可她却忽然对现状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厌烦和惘然。 「就算你从前事事胜我一筹又如何,不过是在这朱鹭巷里风光一时罢了。」 穆兰临走前说的话,就好似给苏妙漪下了什么咒语,叫她浑身不舒坦。 苏积玉最初还没有察觉出什么,直到苏妙漪连每日的小报都不愿意出,也不愿意去书肆,苏积玉才觉得情势不妙。 “妙漪,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我去请个大夫……你,你抄这些佛经做什么?” 苏积玉目瞪口呆。 苏妙漪一幅勘破红尘的颓唐模样,懒懒地翻看着一本佛经,“娄县太小,看来看去也就那些人,写来写去也就那些新闻,没意思……” 苏积玉大惊失色。 卫玠离开也没见她这幅模样,怎么穆兰一成婚一离开娄县,她就开始抄佛经了? 苏积玉又忍不住犯愁,对着苏安安试探,“你姑姑会不会……其实心里喜欢的是……” 苏安安手里捏着一封信,“姑姑喜欢铜板啊。三叔公,你怎么又忘了。” 苏积玉:“……” 苏积玉:“你手里拿的什么?” “穆兰姐姐的家书,他们让我转交给姑姑。” 苏积玉又是一惊,“穆兰的家书,给你姑姑做什么?!” “那应该是穆兰姐姐有要紧事要告诉姑姑吧。” 苏积玉内心纠结了半晌,才从苏安安手里夺过那封家书,压低声音道,“我先替你姑姑看一眼。” 不等苏安安反应,苏积玉已经展开那薄薄的一张纸,上头只有两行字。 一眼扫完那两行字,苏积玉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精彩纷呈,只觉得手里这张纸犹如烫手山芋,恨不能当即丢了、烧了…… 一只纤细玉白的手伸过来,在他将心中念头付诸行动前拿走了那封信。 苏妙漪垂眼将信拆开,信上的那几行字简单直白,就好像穆兰叉着腰站在她面前说话似的。 「苏妙漪,猜猜我在临安碰见了谁?卫玠,那个你瞎了眼才瞧上的男人。我只是同你说一声,别给我回信,我没工夫帮你打听他的身份」 “……” 苏妙漪眸光轻闪。 苏积玉不放心地打量着她的神色变化,“这穆兰也是,事情都过去了,怎么还要特意来给你传话……” 苏妙漪眼眸低垂,将那信纸重新折了几折,攥在手心,“谁说这事情过去了?” 8 忌出行 8忌出行 突如其来的一把火,将苏家书铺的数年经营毁于一旦,亦叫苏积玉后半辈子清闲自得的指望彻底落了空。 衙役们只从火场里救出了些许刻版,其他珍贵的古籍藏本还有刚刻印完的近百本诗集都化作焦灰,洋洋洒洒地散在风里。 苏积玉本想拿着卫玠留下的银票,料理这场无妄之灾的后续事宜,可苏妙漪却不肯。 “爹,这银票我们不能用。若动了这张银票,便等于承认我真的是个唯利是图、用钱就能打发的女子。” “……” 苏积玉只能作罢,就在他尚且萎靡不振时,苏妙漪已经干净利落地替他典卖了苏宅,用卖房的钱遣散了刻印工人等等。 这些工人皆是在书肆做了几年的老人,苏妙漪给了他们每人几倍的工钱,又将他们全都举荐去了集贤书院,为书院刻印教材。 安置工人们的同时,苏妙漪也在着手准备迁往临安的事宜,一切都进展得有条不紊。 所以三日后,还不等朱鹭巷的商户们从那场火里回过神,也不等苏积玉反悔,苏家的祖孙三人已经带着大大小小的行装细软,坐上了去临安的马车。 晌午的日光有些毒辣,好在官道两边树木成荫,挡去了大半。车轮的滚滚声与盛夏蝉鸣声交杂在一处,苏积玉听得烦躁不堪,苏安安却只觉得兴奋。 “姑姑,我们以后是不是不会再回娄县了?” 她怀里兜着一袋蒸饼,转向苏妙漪,“那我往后再也吃不到娄县的蒸饼了?” 为了轻装便行,苏妙漪今日穿了身窄袖白衫,配上下头的淡青罗裙,一如既往地素净淡雅,风姿婉约。 此刻她懒懒地靠着车壁,一边摇着团扇扇风,一边闭目养神,对苏安安道,“去了临安难道还能饿着你吗?” 苏安安想了想,认真道,“也不是没可能,咱们不是倾家荡产了么?” 苏妙漪唇角掀起一抹笑,“嗯。所以你以后少吃点。” “……” 苏安安笑容僵住。 这厢姑侄二人谈笑风生,另一边苏积玉却一直没吭声,心事重重地不知在琢磨什么。 “苏老板,前面有个驿站,你们要不要歇一歇,喝些茶?” 车夫在外头扬声问道。 苏积玉尚未开口,苏妙漪便坐直身,用扇柄敲敲车壁,“正好,前面停下吧,这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驿站外的树荫下支了茶摊,过路的人不少都在此处休整。 苏家三人走下马车,苏妙漪给了车夫一些茶钱,车夫连声道谢。 苏积玉在后头瞧着,冷不丁道,“你如今做事,倒是比为父妥帖多了。” 苏妙漪顿了顿,转头看他,“有我这么能干的女儿,替爹爹你排忧解难,不好么?” 苏积玉是个脾性温吞的人,这么多年对苏妙漪更是一句重话也没有过,可此刻他的眼神里却沾了些冷意,口吻更是如带刺一般,“是替我排忧解难,还是无事生非?” “……” 车夫去停车了,苏安安看见小贩在卖吃的也跑得没影了,路边树荫下只剩下苏积玉和苏妙漪。 父女二人两相对峙。 10 宜断舍离 10宜断舍离 “玠郎……” 苏妙漪眼睫微颤,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 其他人没听见,可拦着她的那个护院却是听清了。 玠郎?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自家公子,一时分神,竟叫苏妙漪径直走到了轿辇前。 主街两侧的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纷纷停住步子,望向立在轿辇前的苏妙漪。 少女正当韶华,不施粉黛也难掩天然的姿色。一身简单素净的浅青色春衫穿在她身上,被风微微吹起褶皱,愈发衬得她腰肢纤细,有弱柳扶风之感。 “玠郎,是你么?” 苏妙漪站在轿辇正前方,定定地望着帷纱后的青年,又唤了一声。 微风拂过,青年俊朗的面容在帷纱后若隐若现,却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卫玠,我知道是你。” 苏妙漪喃喃着重复了一遍,这一声里已是十分笃定。 左右两侧的护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围了过来斥退她,“我家公子姓容,你认错人了,还不速速离开!” 与此同时,主街两边的行人也如梦初醒,交头接耳地私语道,“这小娘子什么人,怎么唤容公子玠郎啊?” “你没听她喊得是卫玠吗,怕是认错人了吧?啧,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外地人,怎么连容大公子都不认识?” 容……容大公子…… 苏妙漪攥了攥手。 他果然是容氏的公子,也是扶阳县主的爱子——容玠。 就在这时,玉川楼里的人也都追了过来,隔着容家那些护院,冲苏妙漪嚷道,“这位娘子,你别跑啊。你的饭钱还未结清,若是拿不出来,我们可要将你送去官府了!” 陌生的街头,嘈杂的人群,身前是不告而别、再见已是天上皓月的未婚夫,身后是穷追不舍、嚷嚷着她“吃白食”,要将她扭送官府的酒楼仆役…… 苏妙漪想,这恐怕就是她人生中最难堪的一刻了。 见她脸色难看地站在轿辇前,始终不吭声,玉川楼的那些人咂摸出些不寻常的意味,忽而将矛头转向帷纱后的容玠。 “容大公子,您与这位娘子可是旧识?若她真没带够银钱,那这顿鱼脍宴暂且记在您的账上,我们也就能向东家交差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齐刷刷看向了轿辇上一言不发的容玠。 容玠终于掀起眼,隔着翻飞的帷纱与苏妙漪视线相对。 偏偏在此刻,那帷纱上系垂的铃铛也被风吹响。细碎的玎玲声瞬间将苏妙漪拉回了凌长风生辰的那一夜。 她想起那一夜随着脍刀颤动的鸾铃,想起那个为她净手斫鱼的青年,和他面上罕见的温柔神色—— 「苏妙漪,我的婚服呢?」 记忆中的那张脸,与坐在轿辇上的容大公子逐渐重叠。分明是同样的一张脸,可眼神却不及那夜情意的万分之一…… 苏妙漪无端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 下一刻,容玠那道清冷无波的目光已经自她身上轻扫而过。 他启唇,嗓音一如那夜求娶时的温润清越,“素昧平生,并非旧识。” 轻描淡写的八个字落了地。 苏妙漪脑子里骤然嗡了一声,耳畔万籁俱寂,只剩下这八个字循环往复—— 素昧平生,并非旧识。 素昧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