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妻盛宠》 第1章 她成了典妻 时令刚过大寒,正是年前最冷的时候。 安熙宁刚从山里捡野菜回来,冻得红唇发紫,还没放下篮子就看到屋内一片狼藉,不用想也知道要债的人又来过了。 一个妇人着急从屋里跑出来,是周母,她名义上的婆婆。 “宁宁,你终于回来了,快点,阿正又被那些人气得发病了。”周母边说边拉着她进屋。 屋内一个瘦弱的男人正在抓狂,指甲不停挖着墙面,伴随着尖厉的声音。 他看到安熙宁顿时露出狰狞的笑容,猩红的双眼紧紧盯着她,浑身忍不住兴奋地发抖。 周母把一根又黑又粗的鞭子交到周仁正手中,鞭子上血迹斑斑,散发着一股恶臭。 “宁宁你忍一下,你是正儿的媳妇,也不想看着他忍受折磨吧。” 安熙宁浑身颤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她的身体在害怕,可她没有求饶,倔强地仰起脸直视对方,咬着下唇让疼痛淹没内心的恐惧。 周仁正接过鞭子,舔了舔上面的血迹,享受着恶臭的味道,狠狠挥动鞭子。 鞭子卷着冰冷的寒气打在她身上,冻僵的皮肉绽裂,单薄的衣衫很快被染上一层血红色。 “呀”的一声。 她整个人倒在地上,青丝披散,露出清瘦雪白的小脸,罥烟眉下那对桃花眼非常漂亮,带着三分悲凉四分清冷,显得凄美诱人。 偏偏这份凄美让周仁正异常兴奋,她越是这样他就越喜欢,享受着这种践踏感。 周母就在旁边麻木地看着,似担忧地安慰一句:“宁宁别怕,阿正不会伤害你的,他只是发病,忍忍就没事了。” 安熙宁又怒又悲,噙着泪水不让落下来,这是她的命,自从父母把她卖给周家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六岁那年,父母为了让弟弟能启蒙读书,几两银子把她卖给周仁正当童养媳。 周仁正是个暴虐狂,平时和常人一样甚至表现得温润如玉,可一旦受刺激就会变得残忍凶狠,像个疯子。 不仅如此,他还染上恶赌,短短几年败光家产,气死周父,欠下巨额赌债,她便成了他随意虐打发泄的对象。 这些年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可身体隐隐作痛的伤口不停在提醒她这不是梦是命。 她被打得几乎快要昏过去,周仁正终于打累了停下来,脸上的癫狂也恢复平静。 周母赶紧过去看他有没有伤到,确定无恙后才松口气,低声说:“阿正别担心,那件事纪家答应了。” 周仁正擦擦额头的汗,有些意外:“这么快?银子也答应了吗?” “嗯,三百两三年,对方还很急,不然要债的怎么会轻易离开,你赶紧哄哄宁宁,这事儿还要她答应。” 他赶忙过去扶她,一脸心疼:“宁宁对不起,我真该死又伤害你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安熙宁推开他,这种保证她听过无数遍,早已经麻木,也不会相信。 周仁正自顾自说道:“这次是真的,我们现在有办法解决赌坊的债,还了债我就不会再伤害你。” 他随即把纪家的事告诉她,只要她去金陵府纪家待三年,替那户人家生个孩子,这样纪家就会付足够还赌债的银子。 “放心,纪家是大户人家,你去了肯定吃喝不愁,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三年很快就过去,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过日子,我不会嫌弃你伺候过其他男人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还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好像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天大的恩赐。 安熙宁气得双手发抖,他们母子这是让她去给别人做典妻! 典妻对于任何女子来说都是奇耻大辱,这辈子都要活在屈辱中,忍受旁人的嘲讽侮辱度日。 她又羞又愤,委屈得想哭,又强忍着泪水。 她没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没有能依靠的婆家,像无根的浮萍随人贩卖典当,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掉眼泪除了证明懦弱什么也证明不了。 她冷静下来,忽然想到一事,要是能去纪家就意味着离开周家,顿时看到一丝希望。 她要逃离周家!永远摆脱他们! 只要能逃离周家,哪怕做典妻也无所谓,她的命要握在自己手中,三年典期足够改变许多事。 “好……我答应!”安熙宁拖着一身伤坚定回道。 周仁正没想到她会答应得那么顺利,本该高兴的事,却莫名觉得不舒服。 倒是周母听到这话眉开眼笑:“我就知道宁宁是最乖巧懂事的,放心吧,为娘都打听过了,纪家那个瘫在床上的儿子没剩多少日子的,肯定用不了三年,说不定一年半载就死了,到时你就能回来啦。” 她没有理会,三年也好,一年也罢,她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彻底摆脱周家。 …… 第二天纪家来人相看,一位穿戴华贵的老夫人来到周家,连随行的下人穿着都比寻常百姓贵重许多。 周家母子一脸谄媚相迎,赶紧领着对方进屋。 老夫人神态威严,四处看了眼,目光落在端坐在角落的安熙宁。 她穿着单薄的碎花裙,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白皙消瘦的小脸眉清目秀,精致的五官,不施粉黛比起那些名门闺秀也不遑多让,完全不像乡野女子。 纪老太严厉的脸上多了抹柔和,原本还担心人太丑孙儿不接受,现在看了暗暗松口气。 安熙宁颔首低眉,主动福身行礼:“奴家安熙宁见过贵人。” “倒是个知礼懂事的,你读过书学过礼?”纪老夫人主动问道。 没等她回话,周母先抢过话:“回贵人,周家以前是县里的富户,她是周家的童养媳,自然有给她读书学礼……” “放肆!老太君问你话了吗!”纪老太身边的嬷嬷怒声呵斥。 周母吃瘪,赶紧闭嘴。 安熙宁接过话:“回贵人,有学过的。” 纪老太淡淡嗯了声,没再闲话,朝下人吩咐道:“好了,立契吧。” 下人拿出典契:“奉元三十年,今周仁正欠赌坊三百两无力偿还,愿将童养妻安熙宁典给纪家长子为妻,三年期满归家,典银三百两。典妻人周仁正,承典人纪家。” “没异议就签字按押吧。” 周仁正哪会有异议,生怕对方反悔,赶紧签字按押,这契约便算成了。 纪老太收起契约,不忘严厉叮嘱道:“明日府里会安排来接人,切不可出差池,否则双倍赔偿典银,还要下狱治罪。” “是是是,请贵人放心,出不了差错。”周仁正一脸谄媚笑道。 纪老太没理会他的讨好,多看了眼安熙宁,见她没反对便没再多留,带着下人离去。 等人都走后,安熙宁幽幽一叹,不知纪家是不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 随后目光坚定,即便是,她也不怕,此去没有回头路。 第2章 嫁入纪家 翌日申时,纪家来接人的是昨日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没有仪礼,没有接亲队伍,只有一顶普通的轿子。 娶典妻不是什么光荣的事,纪家自然不想声张。 安熙宁今日穿了一件旧的红料子袄裙,虽说是典妻,但也是她第一次出嫁,给自己的仪式。 她上了轿,头也没回,对这个待了九年的地方没有一丝留恋,周家再大的养育恩情在这一刻也都还清了。 今后的命只属于她自己! 纪家在禹国的都城金陵府,距离溧水县一个半时辰的路程。 安熙宁一行人入城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她以前跟着周母来过一次,天子脚下非富即贵,纪家更是豪门贵胄,禹国的北明侯。 她不知纪家为何要典妻,以侯府的家世,哪怕长子重病在身也会有无数优秀的姑娘挤破头皮愿意嫁进门。 其中必定有外人不知的秘辛,就跟当初周家买她做童养媳一样。 想到这不由得紧张起来,愁思间,轿子缓缓停了下来,传来老嬷嬷的声音。 “安娘子,到了,下轿吧。” 安熙宁落轿,眼前的府邸非常气派,红墙耸立,古木参天,光是一处入门的院子都比普通百姓的家还要大。 她收回目光没有乱看,规规矩矩站着等安排。 老嬷嬷面无表情说道:“老太君吩咐,世子身体不便,省了那些虚礼。天色已晚,老身直接带你去世子院伺候。” 她微微颔首,典妻连小妾都不如,自然什么仪礼都没有,不忘朝嬷嬷福身感谢。 “谢嬷嬷一路辛苦照顾,奴家感激不尽。” 老嬷嬷多看了她一眼,倒是个有心人,他们做下人的很少会听到感谢的话,懂得感恩的人自然不让人讨厌,语气缓和几分: “走吧。” 她跟着老嬷嬷穿过小径,七拐八拐走了足有半刻钟才来到世子住的东南院清墨轩。 刚进院子便听到屋内砸东西的声音,伴随着怒骂声:“来人,拖出去杖刑!” “世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一个衣衫不整的丫鬟被侍卫拖出来,不停地哭喊着饶命。 人从安熙宁眼前过,不一会儿传来阵阵惨叫声。 她不禁想起在周家的日子,脸色惨白,这侯府长子不会也是个暴虐狂吧! 老嬷嬷没注意她的反应,停在门前说道:“安娘子,老身就送你到这,世子不愿侯府的人进屋的。” 她回过神,硬着头皮应下:“好,有劳嬷嬷了。” 说完独自进屋,内心忐忑不安。 屋内陈设简朴,除了简单的木制桌椅再无其他装饰,隔着月洞门便是床榻。 榻上躺着一个身穿白衫的年轻男子,面容憔悴,蓬头垢面,一双暗沉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安熙宁被看得背脊发凉,神情紧张:“奴家给世子请安,奴家是侯府给您租来的典妻……” 没等她说完,对方喑哑的声音冷冷道:“滚出去!我不需要什么典妻!” 冰冷的声音在屋内回荡,她愣在原地,没想过会被赶的情况,更慌张了,急忙解释: “世子大人……是老太君安排妾身来的。” 纪墨卿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沉着一张脸:“滚!” 安熙宁不知所措,要是不能留下,恐怕明天就会被赶出侯府。 难道又要回到周家吗?想到周仁正她忍不住恶心干呕。 绝对不要!不管什么办法她都要留下! 她眼尾洇红,咬着下唇,自己一个典妻好像除了身子也没其他办法,本就是被租来生孩子的。 她忽然扯去身上的外裳,红裙顺着腰间滑落,只剩亵衣半遮半掩着身前的春色,在昏暗的烛火间映照得格外诱人。 纪墨卿却是看都没看,眼中甚至透出厌恶,又是想出卖身子换取荣华富贵的人。 “要么自己滚出去……要么像刚刚那个奴婢一样……” 话还没说完他的脸色骤然泛白,猛地咳嗽,一口鲜血咳出来,染红了衣襟。 安熙宁见状顾不上羞耻,急忙跑过去:“世子大人!” 赶紧扶着他仰躺在自己身上顺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深呼吸!慢慢吐气!” 纪墨卿在她的帮助下舒缓些,他明明没给她好脸色,她还那么紧张跑过来,皱眉盯着她,试图看穿她的心机。 安熙宁对上他的目光,微微垂眸,眼中除了几分担忧还有一丝悲悯,再没其他情绪。 纪墨卿被看得有些烦躁,讨厌这种被人可怜的眼神,沉声道:“谁允许你碰我的!” 她心知僭越了,小心把他放下,注意到他脸色苍白,低声说:“妾身帮您去叫大夫。” 纪墨卿一把拉住她,带着命令的口吻:“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这力道没分寸,安熙宁被拉了一下没站稳,身子猛地摔在他身上! 下一瞬两人贴在一起,意外地两唇相接,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 睫毛浮动,温热的呼吸,起伏的胸膛,还有一丝不知从何而起的悸动,让她忘了起身,让他忘了推开她。 就这么持续数息,她先回过神,惊慌失措起身:“世子大人您没伤到吧?妾身不是故意的,请世子息怒。” 纪墨卿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并没有发难,瞥见她身前亵衣春光外露,别开眼,不经意间看到她手臂上肩上竟全是伤疤,忍不住皱眉。 安熙宁注意到他的视线,赶忙捂着身上的伤疤,低声呢喃: “对不起,吓到您了。” “怎么伤的?”他冷淡问道。 她不想被人同情,含糊回道:“自己摔的。” 纪墨卿收回目光,收起那丝恻隐之心,不过随口一问也没兴趣知道。 “出去吧。”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 “世子为何执着要赶妾身出去,让我留下来您什么都不会损失,还能让老太君安心,并且消了您以后的麻烦,没有我也还会有其他人。” 纪墨卿没想到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看起来楚楚可怜不就是贪图富贵吗,带着讽刺反问她,“那你又为何作践自己执着留下,荣华富贵?金银珠宝?” 她一改卑微的神态,直视他阴沉的眼眸,语气坚定:“为了有一天把命握在自己手中。” 纪墨卿冷冷盯着她,想逼视她退却,安熙宁没有回避,就这么四目相对。 这份坚定的眼神让他死寂的内心烦躁不安,他一心等死,她一心求活,想要把她的坚定击碎,忽然冷笑: “即便我不赶你,你在侯府也待不过一个月,还会把命丢掉!还敢留下吗?” 安熙宁没有因为他的话退缩,也没有介意他的威胁,认真说道: “那就让妾身留下看看!自己选的,真把命丢掉,那也与人无尤。” 第3章 敌意 纪墨卿没有回应她,但也没再说出去的话,在生命最后的日子总要有点乐子,不然走得也太无趣了。 安熙宁暗暗松口气,这是默许她留下了。 明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至少今日顺利留了下来。 想跟他说句感谢的话,人家已经自顾自睡下,并没有要同榻行房的意思。 她见状也没主动提这事儿,落红她有办法解决,刚刚两人接触时亵衣沾了他的血迹,一点点特别像落红帕,正好能用上。 门外老嬷嬷等了会儿,人没被赶出来,反而熄了灯,脸上不禁露出欣慰,这女子竟然真的能留下,得赶紧去给老太君报喜。 一夜无话,安熙宁第二天天未亮就起了,睡在地上被冻醒的。 她醒来时纪墨卿也已经醒了,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知道他已经卧病在床两年多,每天只能这么躺着,可想而知有多煎熬,也难怪他脾气古怪,他们都是受命运捉弄的苦命人。 纪墨卿察觉她的目光,讨厌这种眼神,冷声道:“醒了就出去。” 安熙宁没有在意他的态度,能留下已经十分感激,主动说道:“妾身帮您梳洗。” “出去!”他的语气加重几分。 她只好悻悻退出房间,老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院外等候,看她出来立马迎上前。 “安娘子,老太君要见你,顺便认认府里的主子。” “好,有劳嬷嬷带路。” 不一会儿她们来到纪老夫人居住的西苑,她随老嬷嬷进屋。 屋内除了昨日见过的纪老夫人,两侧还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位年轻女子。 老嬷嬷规规矩矩朝几人行礼:“老太君、二夫人、少夫人,安娘子到了。” 安熙宁慌忙福身行礼,跟着老嬷嬷的称呼:“妾身安熙宁请老太君安,见过二夫人少夫人。” 她入城前了解过北明侯府,侯爷是纪老夫人的儿子,二夫人袁氏是侯爷的妻子,现在侯府内宅的当家夫人,少夫人吴莹则是纪墨卿庶弟的正妻,今日侯爷和二少爷应该不在府中。 纪老太满意地点点头,再看到她比昨日更顺眼了,慈和笑道:“唔,既然已经嫁入侯府,你以后便跟着卿儿叫祖母吧。” “母亲,她只是入府给世子做典妻的,这种低贱的下人怎么能叫您祖母。”一旁的二夫人袁氏忍不住出声,两簇眉毛紧拧,厌恶地盯着安熙宁。 她感受到袁氏尖锐的目光如芒刺背,不想招惹是非,主动开口: “老太君,二夫人说的是,妾身只是典妻岂敢僭越,跟着下人们的称呼就好。” “那随你吧。”纪老太对称呼没太在意,迫不及待问道,“丫头,昨夜你在卿儿房间留夜,可有落红?” 她心里咯噔一下,果然问到这个事,红着脸紧张点点头,拿出昨晚准备好的沾血的亵衣。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第一次骗人不自在,可为了自己不得不这么做。 纪老太看到落红帕顿时眉开眼笑,连声说道:“好好好!卿儿总算没再由着性子,那孩子时日无多,你一定要尽心伺候,尽快替他怀上孩子,侯府不会亏待你的。” 安熙宁心情复杂地点点头,纪墨卿显然不会愿意行房,这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袁氏和吴莹相视一眼,肉眼可见的脸色阴沉,后者忽然温柔笑道: “祖母,阿娘,安娘子虽说是典妻,但已经跟世子行过房,也算有了名分,府里应该安排个丫鬟贴身伺候,万一有了身孕也好有个贴心的下人照顾。” 安熙宁想拒绝,还没来得及开口,纪老太已经应下:“还是莹莹想得周到,那便让内院的沁儿丫头去伺候吧,那丫头做事向来细心周全。袁氏你来安排。” “嗯,母亲放心,妾身来安排。” 安熙宁哪有拒绝的余地,只能接受并福身感谢。 闲坐了会儿,纪老太要去祠堂礼佛便打发她们退下,让袁氏安排下人带安熙宁熟悉熟悉侯府。 纪老太前脚刚走,吴莹便热情拉住她:“安娘子,我和母亲陪你转转侯府!” “这怎么敢麻烦二夫人和少夫人。”安熙宁婉拒,她感受到二夫人对她不知从何而来的某种敌意。 吴莹眯起眼,笑不达眼底:“安娘子初来府就拒绝我,这可不太好哦,要学会听话。” 这话她哪能拒绝,只能应下:“那就麻烦二夫人少夫人了。” 几人闲逛着侯府,一路上吴莹都在问她婆家的事情,还有父母的事情。 她尽量说得含糊其辞,不太想聊父母和周家。 吴莹忽然问道:“安娘子,你真的愿意给世子生孩子吗?不担心以后婆家会嫌弃你吗?” 安熙宁不知她问这话是什么用意,如实回道:“典契是夫家所签,不管愿意否,妾身都会按典契行事,少夫人不必担心。至于以后,还没发生的事妾身没考虑太多。” 袁氏嗤笑一声:“呵,说得那么清高,你不就是想借着帮世子生个儿子,然后赖在侯府享受荣华富贵吗!我告诉你,你是典妻,连贱妾都不如,即便生了儿子也绝对进不了侯府,你是要回婆家去的。” 她一脸莫名其妙,自己才刚来第二天,什么时候想赖在侯府享受荣华富贵了?不是侯府主动要典妻的吗?为何现在责怪她! 二夫人确实对她有很大的敌意,刚才纪老夫人在的时候也是如此,不想刚来就得罪夫人们,温声回道: “二夫人放心,妾身有自知之明,若没其他事,妾身就先回去伺候世子了。” 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等一下!”吴莹喊住她,笑道,“我们正好也要去看看世子,同去吧。” 说着已经拉上袁氏往世子院去,她想看看纪墨卿有多看上这个典妻,竟然第一晚就愿意行房事,之前有多少世家女子被拒绝,还有伶俐的丫鬟爬上床都被严惩,竟然会接受一个典妻,总觉得奇怪。 她们一同来到清墨轩,纪墨卿还是躺在床上,看都没看来人便冷声道:“出去!” 袁氏脸色难看,她怎么说也是姨娘,竟然一点尊重都没有。 吴莹倒没在意,上前关心道:“世子,祖母让我们来看看你,你总算想通了,早上祖母看到安娘子的落红帕别提有多高兴,侯府终于后继有望。” 安熙宁一怔,难道她们看出自己的落红帕是假的了? 她喉咙滚动,落红帕的事纪墨卿可不知情,要穿帮了吗! 第4章 露馅了? 安熙宁的心提到嗓子眼,这种事她应该考虑得更周密谨慎才是。 可惜现在后悔也没用,纪墨卿正意味深长盯着她,与其让他说出来,不如自己主动承认,要杀要剐她都接受。 只是不幸真被他言中了,自己留不过一个月,这就结束了,深深的无力感。 “二夫人、少夫人。”她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落红帕的事是妾身……” 话未说完,一道喑哑的声音打断她:“落红帕的事与她们何干,祖母高兴便好!” 安熙宁怔怔看向纪墨卿,确定刚刚的话是他说的,他这是在帮自己圆此事?他不是希望她离开吗? 她心中疑惑不解,纪墨卿没理会她的疑惑,朝袁氏说道: “弟妹和二夫人看也看过了,我这里腌臜不堪,就不留你们了。” 袁氏本就不爽,又被下逐客令立马甩脸离开。 吴莹勉强保持笑脸:“世子说笑了,这里怎会腌臜不堪……。” 看着对方阴沉的脸实在笑不下去,因为这话母亲私下确实口无遮拦说过,只能微微欠身: “那世子安心养病,我们空了再来看你。” 纪墨卿没搭话,吴莹见状也没再多说,离开时经过安熙宁身边,轻蔑地看了眼。长得就一副勾人样,难怪世子愿意留她过夜。 安熙宁避开目光颌首低眉:“少夫人慢走。” 等人走远后,她耸拉着脑袋来到床边跪下:“谢世子没有揭穿妾身的谎言,请世子惩罚。” 说着弯下身,等待他的“审判”。 纪墨卿没有看她,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昨夜不是还信誓旦旦吗?就这样还敢撒谎。” “世子大人教训的是,妾身不该为达目的撒谎骗人,什么惩罚都接受。”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不敢奢求他还会让自己留下,已经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纪墨卿看她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只能任人处置,似乎理解她说的“为了有一天把命握在自己手中”的话,想起她昨夜替自己着急的模样,没有急着惩罚她。 “连错在哪都不知,果然愚蠢,为达目的撒谎骗人有什么错!圣人为达目的也会撒谎。” 她愣住,撒谎骗人不是错?转念一想便明白他话中意思。 “错在不该让人知道撒谎了。” 纪墨卿哼了声,人还不算太笨,漠然道: “我从不欠别人恩,昨夜你帮过我,今日还你一次,以后各不相欠。谎已经撒了,那就圆下去,等哪天圆不下去你就承担该有的后果!” 安熙宁微微颔首,等了会见他没说惩罚的事。 这就没了?不赶她走也没有惩罚她? 她有些不敢信,低声问:“世子这是愿意让妾身继续留下吗?不鞭打妾身出气吗?” 纪墨卿眯起眼,原来她身上的疤痕是被人鞭打的,沉声道:“你要是喜欢被打的话可以去拿鞭子,我不介意代劳!” 她赶紧摇头,自己问的什么傻问题,“妾身不喜欢。” 他没再理会,安熙宁如释重负松口气,难得露出一抹笑容:“谢世子大人!” 她笑起来梨涡浅浅,蛾眉弯弯,让纪墨卿有一瞬间失神,被她的笑容感染,仿佛连他死寂的内心都多了一丝生气。 她偷偷看到他眼中一丝温柔,轻声说道: “世子大人虽然一直很凶,但其实是个好人,换了任何人有您的身份和遭遇都不会这么宽容。以后您有需要妾身的地方,一定在所不辞。” 纪墨卿神情复杂,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是个好人。 以前能动的时候听过最多的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瘫在床上后听到最多的是恶人有恶报。 想到那些事,他脸上仅剩的一丝柔和淡去,重新变得冷厉。 “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会有需要你的那天,今日的事下不为例,你以后的死活都与我无关。出去吧!” 她也没想过要靠他什么,倒没有因此失落,看他床榻杂乱,主动过去收拾。 纪墨卿皱眉:“你做什么?” “妾身收拾好就出去,东西摆放整齐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的。” 她说着已经忙起来,不一会儿就把床榻收拾干净,还把茶水和他经常用到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在旁边,都在他顺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考虑得非常贴心。 原本杂乱的房间眼前一亮,他没想到她做事这么麻利,连他习惯左手的细节都注意到了,但没有领情,黑着脸斥道: “自作聪明!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碰房间的任何东西,也别做多余的事,否则就离开!” 安熙宁呶呶嘴,应了声是,不等他赶老实退出房间。 刚出来,老太君安排的丫鬟到了,是袁氏身边伺候的琴嬷嬷亲自送来的。 “安娘子,主子吩咐老身给你送丫鬟。”琴嬷嬷鼻孔朝天,态度不善。 她差点忘了这事,迎上前:“辛……” 琴嬷嬷没听她说话,直接打断她,跟身后的丫鬟喊道。“沁儿,还不见人,她就是世子典妻安氏,以后你就跟着她做事。” 被叫沁儿的丫鬟应声是,上前朝她屈膝行礼,“奴婢沁儿见过安娘子。” 这丫鬟看起来比自己大上几岁,黑黑胖胖的,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她避开没有受礼,轻声道:“我只是典妻,不必行礼,以后就麻……。” 琴嬷嬷再次打断她的话:“倒是有自知之明,你可不是来享福的,典妻除了生子之外一切都和奴婢相等,要干活的,现在随老身去浣衣房吧。” 安熙宁从未想过自己是来享福,没有介意对方的话,温声应下。 她们来到侯府的浣衣房,府里全部衣物都会送到这里由专门的粗舍丫鬟负责浣洗。 琴嬷嬷让粗舍丫鬟把世子的貂绒大氅都搬了过来,带着警告道: “这些都是世子的衣物,你身为典妻,现在交给你来洗。别怪老身没警告你,洗坏了你一条小命都不够赔。” 她知道对方不是在胡说,五花马,千金裘,无价貂,自己被典才值三百两,小命还真比不上这些昂贵的衣物。 她从来没有洗过这么昂贵的氅衣,本想多问几句,嬷嬷顾左言它,似乎巴不得她把衣物损坏。 她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这是有意为难,说不定巴不得她把衣物损坏。 可要是拒绝的话更给了对方借口,微微垂眸,自己哪有什么选择,只能惶恐接过貂绒大氅。 第5章 洗貂绒 安熙宁心想只要本本分分做好夫人安排的事,她们也没理由再针对自己。 琴嬷嬷把她留在浣衣房,离开前特地叮嘱管事的婆子不允许任何人帮她,不然后果自负。 虽然管事婆子态度冷淡没有应琴嬷嬷的话,但也没有多管闲事的意思。 等嬷嬷走后,安熙宁独自检查貂绒,小脸凝重,如此昂贵的氅衣,用寻常办法肯定会被损坏。 愁思间,想到一个可以尝试的办法,但是靠自己估计来不及,需要人帮忙。 她走到浣衣房管事婆子身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今日给大娘添麻烦了,奴家能不能请大娘帮个……”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拒绝了,管事婆子冷着脸:“不能,老奴只管浣衣房的事,其它事与老奴无关,外院的事更不要牵扯浣衣房。” 她还想争取,努力解释:“大娘误会了,奴家只是想尝试无损洗貂绒的办法,要是能成,对浣衣房有益,于您也不是坏事。” 管事婆子拧眉沉思,要真有办法自然是好事,只是不可能做得到,她在浣衣房也有十几年了,什么办法没试过,从来就没有完美的办法。 这女子被故意为难还不自知,旋即摇摇头:“不可能的,别再白费心机了,你的事也不要牵连浣衣房的丫鬟们,她们平日已经够苦了。” 安熙宁闻言也没法再强求,不能再耽误时间,赶紧拖着盆到周围屋檐翘角收取还没融的霜块。 她曾在书籍中见过,说凡洗貂裘,用雪水揉之,则毛绡不损而革不坏,但是没验证过,不确定是否真实。 从管事婆子的话可以确定,寻常的浣洗一定会损坏貂绒,眼下只能冒险一试。 光是周围这些根本不够洗大氅,她看向屋檐,挽起裤脚打算爬上去取。 “等一下!” 她停下来:“大娘有什么事吗?” 管事婆子走到她身边,看她双手冻得通红:“你方才说需要帮忙就是想要取冰水?” 她微微点头,摸摸通红的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奴家怕时间来不及,打算上屋檐收集。” 管事婆子一脸无奈:“不要命了吗,摔下来不死也得残废!” 安熙宁轻抬眸,明亮的眸子衬着那张通红的小脸,喃喃道:“危险肯定有危险,可不去做的话更加没有办法。” 管事婆子愣住,这话主子以前也说过,见她这模样还是心软了,小小年纪就受这种苦,叹了声: “别爬了,在这等着,两大木盆够吗。” 安熙宁疑惑应了声“够”,但不知管事大娘有什么办法。 管事婆子没多解释,安排几个丫鬟抬着大木盆进屋,不一会儿果然抬着两大盆还没融化的雪块出来。 “这是藏放在地窖的雪块,每年都会冬日收集存放,等夏日用来解暑的。” 她恍然点点头,转而有些担忧:“现在取出来用没事吗?” “无碍,冬日还长,反正都是会替换补上的。” 她不再忸怩,躬身谢过她们,把这份恩记在心里,然后赶紧让雪块融化成水。 等雪融成两大盆水,她把两件貂裘大氅放入盆中。 管事婆子皱眉,“这真的会有用吗?” 安熙宁也不知,只能尝试,这么昂贵的貂裘不能用捣衣锤,只能手洗。 手指入水的那一刻,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寒意透骨,手指仿佛被钢针扎骨一般疼痛。 在冰水下,貂绒果真没有打结成团,她承受着冰水带来的剧痛一点一点慢慢清洗。 转眼两个时辰过去,开始还痛得难以忍受,渐渐失去了知觉。 四周的丫鬟看了忍不住打个冷颤,管事婆子同样心惊,寒冬腊月的雪水刺骨,就是战场的士兵泡两个时辰也遭受不住。 这看起来柔弱的女子硬是一声不吭洗了两个时辰,换作她们肯定承受不住,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 安熙宁倒不知自己的坚持让大家高看一眼,她一心只想洗好大氅,不让别人有借口为难自己。 天色渐暗,总算在琴嬷嬷赶来前洗好,袁氏也亲自来了。 浣衣房的人慌忙跪迎,安熙宁也起身行礼,刚起身眼前一黑,一阵地转天旋,差点晕过去。 管事婆子赶紧扶着她,琴嬷嬷当没看到,冷声问道:“世子的氅衣洗得如何了?” 安熙宁缓了会儿,轻声谢过管事婆子,随后才朝袁氏行礼:“见过二夫人,琴嬷嬷让妾身洗的貂绒大氅已经洗好了。” 袁氏瞥了眼挂着的貂绒大氅,琴嬷嬷立马会意,闷哼一声: “哼,可不是洗好就行,要完好无损,这可都是价值千金的貂绒,要是有一点损毁……” 她边说边验查洗好的大氅,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后面的话也没说下去。 袁氏皱眉问道:“如何?” 琴嬷嬷脸上的惊愕还未散去,低声回道:“回主子,貂绒完……完好无损。” 袁氏不信,阴沉着脸亲自上前验查,确实完好无损,貂绒整齐锃亮,甚至比之前更柔顺。 第一时间想的肯定是浣衣房这群贱奴帮安氏了,立马走到管事婆子面前。 “麻婆,你们帮她了?” 麻婆淡淡回道:“夫人抬举老奴了,浣衣房洗的貂绒如何主子们都知道。” 袁氏像吃了只苍蝇噎在喉咙说不出话,本来兴致满满过来惩罚安氏的,现在反倒自己吃瘪。 沉下脸看了眼安熙宁,既然她那么会洗就让她洗个够,忽然笑起来: “安娘子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洗得很好!” 安熙宁以为这就没事了,提着的一口气还没放松,对方话锋一转: “府上的貂绒氅衣也有些年头没洗了。琴妈,你去把各院所有氅衣都拿过来让安娘子洗,这也是她初入侯府对各院主子的一片心意,不可拂了。” 琴嬷嬷会意,立马去办,不一会儿送来数十件貂绒氅衣。 安熙宁再愚钝也知她们是故意为难自己,原本以为只要她规规矩矩完成安排的事就会没事,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为难,这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看她一筹莫展,琴嬷嬷得意冷笑。 麻婆微微皱眉,光是洗两件安娘子的双手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要是再继续,恐怕两只手得残废,忍不住开口: “二夫人,这也是浣衣房的职责,老奴安排些人手帮安娘子一起……” 琴嬷嬷冷喝一声:“麻婆你少管闲事,这是安娘子对各院的心意,跟浣衣房没关系!” 麻婆还想说,安熙宁心知袁夫人有意为难,不愿牵连其他人,柔声说道: “谢麻姨好意,此事不能麻烦浣衣房,这是夫人对妾身的安排。” 袁氏冷哼一声:“谁都不能帮她,明日我亲自来验查。” 这是让她洗一夜的意思,还特地让琴嬷嬷安排人在此盯着,以防浣衣房的人帮她。 安熙宁想不明白袁夫人为何要针对自己,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不等世子离世自己就先死了,那和在周家有什么区别。 袁氏她们离开后,麻婆走到她身边,叹了声:“你不是世子典妻吗?不然去求世子吧,你的手不能再洗了,会废掉的。” 求世子吗? 她想到纪墨卿的状况,他都这样了即便愿意帮她又能帮到几时,况且他也说过,以后她的死活都不会理会,说了也没用。 她谢过麻婆后拒绝了,世子已经帮过她一次,不能再心存侥幸靠别人,这是她自己的事! 如果连这都过不去,更别说其他事,死掉也是活该,怨不得任何人。 麻婆见她拒绝,眼下老太君闭门礼佛要十五过后才出来,除了世子没人能帮她。 “那你打算如何?难不成真要把手毁了。” 安熙宁还没傻到让自己的手废掉,看着这堆貂绒大氅走神,注意到中间夹着一件跟其他貂绒格格不入的女式大氅,老旧样式,丝毫没有其他氅衣的张扬。 她翻到这件氅衣,还有股尘封许久的味道,疑惑问麻婆:“麻姨,这是哪个主子的氅衣?” 麻婆看到这件氅衣时神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悲伤的情绪,喃喃道:“这是故去大夫人的。” 大夫人? 安熙宁入府没听过大夫人的事,忽然问道:“麻姨,您能跟我说说大夫人的事吗?” 她初来乍到,虽然入城前了解过一点,但那远远不够,好不容易有个友善的人,自然想多了解一些,说不定能从中找到袁夫人为难自己的原因。 麻婆迟疑,有一瞬间觉得她清澈的眼眸好像自己第一次遇到主母时的温柔,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大夫人是老爷的发妻,在乱世之中跟随老爷助先帝起事,不离不弃,在颠沛流离的路上生下世子少爷。” “后来,老爷凭借战功封侯,纳了青梅竹马的袁夫人为二房,大夫人在少爷十二岁时郁郁离世,世子少爷在守丧三年后离开了侯府,再回来时便这样了……” 麻婆说着情绪低落,声音带着一丝悲伤:“算来,明日便是大夫人故去十三年的忌日。” 安熙宁没想到麻婆对侯府了解得这么清楚。 她真的只是一个浣衣房的普通下人吗? 第6章 她并非完全任人宰割 安熙宁甩甩脑袋,眼下可不是管麻婆是不是普通下人的时候。 她看着手中故去主母的氅衣,虽然没能知道袁夫人为难自己的原因,但想到一个冒险的办法或许能解决眼下的麻烦。 “谢麻姨跟妾身说了那么多,奴家该洗衣了,能再要两盆雪融水吗?” 麻婆看她坚持便没再多劝,随即去取来两盆雪融水给她。 安熙宁小脸凝重,这是逝者遗衣,忌日前洗逝者的东西是大不敬,可她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仅凭自己孱弱的力量根本改变不了袁夫人的命令,逆来顺受已经试过了,只会变本加厉,她要想保住这双手只能借势把事情扩大,总不会比眼下的状况更糟。 她下了决心,心中对故去的主母万分歉意,把遗衣放入雪融水中清洗。 指尖再次传来刺痛,手又有了知觉,十指胀痛,好像要从指尖裂开。 她咬牙屏住呼吸,仿佛连呼吸都会增加她的痛苦,紧握着手,指甲陷入掌心,来以痛掩痛。 这件洗得十分困难,要是真的洗完剩下的几十件,别说手,怕是连命都没了。 她小心翼翼揉洗着氅衣,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时辰,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只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整个人轻飘飘的。 这时琴嬷嬷忽然去而复返,神色慌张,一进浣衣房就朝堆放貂绒氅衣的地方翻找,不知在翻找什么,来回翻了几遍都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急忙朝安熙宁走去。 “安氏!你洗几件氅衣了!有没有看到一件浅色女式貂绒氅……”琴嬷嬷说着看到被洗了的氅衣,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安熙宁脑袋昏昏沉沉的,没听清对方喊什么,只见琴嬷嬷老脸狰狞,愤怒地揪起她的领口提起来,这会才清醒些。 只听琴嬷嬷破口大骂:“该死的!你完了,竟敢把主母的遗衣洗了!” 她缓过神,抓着嬷嬷的手挣扎:“什么主母的遗衣,我不知嬷嬷在说什么!” 琴嬷嬷牛高马壮力气大,揪着她纹丝不动,“这件貂绒氅衣是故去主母的遗衣,明日是主母的忌日,你这是大不敬之罪,准备等死吧!” 安熙宁故作神色惊慌:“我不知这是主母的遗衣,我不想死……我要见侯爷解释!” 她声嘶力竭嚷着,寂静的黑夜中只有她悲戚的声音在院子回荡。 这边的动静不小,巡视的护卫已经去通禀侯爷,过了会儿,一个浓眉长须的中年男人在护卫的簇拥下来到浣衣房,不用猜也知这男人便是北明侯纪忱。 琴嬷嬷赶紧松开安熙宁,老实低头跪下:“老奴叩见侯爷。” 纪忱的目光掠过嬷嬷,皱眉盯着安熙宁,眼中透着不满:“你便是母亲租来的世子典妻安氏?大半夜喧闹成何体统!” 安熙宁疲惫不堪,咬着牙福身行礼。 “奴家安氏见过侯爷,非是奴家喧闹,而是嬷嬷……” 琴嬷嬷怕她胡说,赶紧打断她的话:“侯爷,是安娘子故意洗了主母的遗衣,对故去主母大不敬,老奴这才跟她吵起来,打扰到老爷实是老奴的罪过。” 纪忱顿时沉下脸,眼色冷厉:“大胆安氏,区区典妻竟敢对故去主母不敬,来人,掌手!” 安熙宁急忙解释道:“侯爷饶命,这都是琴嬷嬷送来给奴家浣洗的。奴家初入侯府第二日,实在不知这是故去主母的遗衣,还望侯爷恕罪!” 她嘶声辩解,但是没有攀扯袁夫人,牵扯主子事情会变得复杂,只能咬琴嬷嬷。 琴嬷嬷面色一震,这贱人竟敢攀扯自己,紧张喊道:“侯爷她胡说,老奴怎么可能会让她对大夫人不敬……” 见侯爷没有反应,嬷嬷顿时急了,猛地回身抓住安熙宁,“贱人你竟敢当着侯爷的面撒谎,还要赖到老奴身上,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安熙宁想要躲开,可累得头晕眼花哪是牛高马壮的嬷嬷的对手,小脸硬生生挨了一巴掌。 整个人眼冒金星倒下去,扑倒在装满雪融水的盆里,浑身被冷水浸透。 她狼狈不堪,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仰头凝视嬷嬷,明明寒意刺骨,可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心中的愤懑淹没身体的寒冷。 可她清楚无能的悲愤没有任何意义,现在的自己就是可以任人蹂躏的蝼蚁! 琴嬷嬷还想动手,纪忱脸色极其难看:“本侯还在!” 琴嬷嬷这才停手,赶紧跪下来装委屈,“侯爷,老奴真的没有做,都是安氏……” “那本侯倒想知道她一个刚入府的典妻怎么拿到遗衣的?麻婆,是浣衣房安排她洗的吗?” 麻婆这时才上前回道:“禀侯爷,此事与浣衣房无关,不过确实是琴嬷嬷下午将全部氅衣送来浣衣房交给安娘子浣洗的,浣衣房的所有奴婢都可以作证。” 纪忱冷冷盯着琴嬷嬷:“你这下还要如何解释!” 琴嬷嬷脸色苍白瘫软在地上,这还怎么解释,恶狠狠看了眼麻婆,这老婆子平日不会多管闲事,今日竟然帮着这贱人说话。 纪忱见她不再辩解,便沉声道:“来人!琴嬷嬷对故去大夫人不敬,掌嘴八十,罚跪到明夜子时向大夫人谢罪!” 话音刚落,袁氏匆忙赶来,她正沐浴时听大丫鬟说了浣衣房的事,连湿漉的头发都没来得及收拾。 “老爷!您刚回府怎么发这么大脾气,琴妈年纪大了,您这么惩罚不是要她的命吗,她没了命谁来伺候妾身呀。” 袁氏一来,纪忱的怒意就消了一半,但还是带着责备说道:“你可知她做了什么!还敢当着本侯的面放肆!” “妾身听下人说了,琴妈拿错了婉姐姐的遗衣让安娘子浣洗,这肯定不是有意的,琴妈对婉姐姐一向尊重有佳,怎么可能不敬。” 袁氏说着泪光闪烁,声音哽咽,“老爷要怪就怪妾身吧,都是妾身管教不利,掌妾身的嘴,罚妾身跪吧,但求老爷饶琴妈一命。” 纪忱剩下的一半脾气也没了,语气严厉但眼神娇宠,“好啦,下人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闹出这般事也不能不惩罚,你身为内宅当家夫人,你来处置好了吧。” “谢老爷。” 虽然事情到了袁氏手中,但毕竟侯爷刚刚说过惩罚,她也不能包庇得太明显。 “琴妈虽不是有心的,但也有错在先,既然犯了婉姐姐的在天之灵,罚你明日替大夫人诵经一日谢罪,至于动手让安娘子凉了身子,那便罚一两银子给安娘子赔礼,再禁足七日妾身亲自管教。老爷您觉得这样处置可以吗?” 纪忱没有反对,温柔笑道:“依你。” 袁氏这才装模作样过去扶安熙宁起身,“安娘子,这是琴嬷嬷这个月的月银一两银子,你拿着吧,寒冬腊月可不要着凉了,快回世子院吧。” 安熙宁低着头,侯爷从头到尾都没有询问她洗衣的事,侯爷对袁夫人的宠溺她也看到了,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这两银子她本不想要,但作为事情到此为止的条件只能收下,还要谢过袁夫人。 麻婆在一旁忽然开口:“二夫人,那剩下这些氅衣还需要安娘子浣洗吗?” 袁氏脸上的笑容一滞,眯起眼看了麻婆一眼,勉强笑道,“自然是不用,琴妈本就是跟安娘子开玩笑的,她初入侯府对各院的心意大家都心领了,好生伺候世子才是重点。” 安熙宁应声是便没再多说,感谢麻婆之余心里也清楚,今日要不是因为借了故去大夫人的势,就是把二夫人欺她浣洗貂裘的事闹到侯爷面前,恐怕也是自讨苦吃。 她区区一个典妻怎么样根本没人会在意,经此一事更理解纪墨卿之前说她待不过一个月的话,今天只是入府的第二日,前路堪忧。 浣衣房的闹剧草草了结,剩下的氅衣送回了各院,袁氏陪着侯爷离去。 安熙宁从地上起身,又累又疲惫,朝麻婆欠身感谢后回世子院。 琴嬷嬷跪在地上狠狠瞪着走远的身影,都是这个贱人让自己闹这么大的祸,绝对不会放过她。 安熙宁昏昏沉沉回到世子院已经是亥时,房间的灯已经熄灭。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进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紧绷的精神刚放松,身上手上顿时传来冰冷的疼痛,她咬着下唇尽可能忍住不发出声音。 但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她粗重的哈气声一阵接一阵,在余温的炭火旁缓了许久才恢复一丝力气。 湿透的衣衫贴着身子十分难受,她艰难起身,借着外面的微光褪去全身衣物,露出通红的娇体,身上显眼的伤疤露出来。 她轻轻抚着伤疤,想起周家还是会忍不住颤抖。这些疤痕会跟她一辈子,也是她一辈子无法抹去的伤痛,更坚定她要彻底脱离周家的决心,在没有万全之策之前绝对不能离开侯府! 今夜的惨胜也让她初步理解在内宅的生存之道,她并非完全任人宰割。 忽然一声闷咳让她回过神,下意识拿起衣服挡着身前,一脸惊慌看向床榻。 “世子大人您还没睡吗?” 纪墨卿一直都没睡,倒是想装睡着,可惜身体不争气地咳出声。 “刚醒。” 他说着随手点亮了油灯,漆黑的四周亮起来,只见安熙宁光着身子站在屋内,扯着单薄的衣衫挡在身前,完全遮挡不住含苞待放的身子。 第7章 黄金包儿饭 安熙宁担心他误解自己要做什么不要脸的事,慌张解释道:“世子大人别误会,妾身只是在换衣裳,绝对没有侵犯您的意思!” 纪墨卿听着这话怎么那么别扭,别开脸沉声道:“那便快换!如此姿态成何体统!” 她顾不上疼痛,咬着牙赶紧换上一件粗布袄裙,这是她从周家带来唯一换洗的衣衫。 “妾身换好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纪墨卿回过头,见她脸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两只手还别扭的藏在背后在掩饰什么。 他微微皱眉,刻意说道:“替我倒杯水!” 她弱弱应了声,硬着头皮过去倒水,两只手红肿得像萝卜一样,颤抖着勉强拿起茶壶,倒水的时候,手痛得一软,只听啪啦一声,茶壶碎了一地。 她痛得嘶嘶喘气,指甲抓着手臂以此减轻疼痛。 纪墨卿反应冷淡,看她的手和湿漉漉的头发,白天听那个丫鬟说她跟着琴嬷嬷去了浣衣房,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安熙宁低声道歉:“请世子恕罪,妾身重新给您倒。” “不必了。” 他面无表情,这下她应该知道利害关系,也该退缩了。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安熙宁站着不知所措,注意到他的神情,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抬眸,清澈的眸子透出坚定的眼神。 “妾身不会离开!” 纪墨卿意外又不意外,收回目光说了句跟他无关,侧过身去,过了会从床头摸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扔过去。 “这是止痛玉膏,我不想在房间听到打扰我休息的声音。” 安熙宁愣住,看着玉膏忽地鼻尖微酸,一整天无论多痛多累都没有掉眼泪,这会儿却不知为何忍不住流泪。 或许是因为已经好久没人在意过她的感受,这冷漠的话反而让她自以为坚强的内心土崩瓦解。 她揩去眼角的泪,声音有些哽咽:“谢世子大人。” 纪墨卿没有回应。 她把药膏涂在手上,冰冰凉凉的,很快就减缓了疼痛,没想到止痛效果这么好。 把这份好意记在心里,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一定好好照顾他。 次日天刚蒙蒙亮她就痛醒了,玉膏止痛的时效过了,她的手指比昨天红肿得更厉害,只能再涂一遍玉膏止痛。 等疼痛稍缓才起身,纪墨卿也醒了,她照例说道:“世子大人,妾身替您盥洗。” 他脸色泛白,依旧板着一张脸拒绝,“不需要,出去吧。” 她只能退出房间,丫鬟沁儿早早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立马迎上前: “安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昨夜见您一直没回来十分担忧,嬷嬷那边没事吧?” “没事,不必担心。” 丫鬟沁儿嗯了声,朝屋内看去,神情紧张,“奴婢要进去伺候世子盥洗吗?” “不用。世子的早膳到了吗?”安熙宁问道。 刚说完,门外厨房送膳的下人便到了,一个瘦弱的男孩,战战兢兢探头进来,见院子这么早就有人在十分诧异,平日世子院可没人敢来。 “见过两位姑姑,小的来给世子送膳。” 沁儿纠正对方:“这位不是姑姑,是世子的……” 说到一半发现不知怎么介绍,安熙宁温柔接过话:“是世子的典妻,叫我安娘子就行。” “是安娘子。” 安熙宁也不知之前膳食怎么安排的,便让他照往常送进去伺候就行。 下人刚进去没多久,便听到屋内传出摔东西的声音。 她赶忙进屋,只见送来的食盒打翻在地,下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世子饶命,小的给您重新送来。” 纪墨卿脸色难看,一阵恶心干呕,“不饿,再送来我也会扔了!” 下人一脸恐惧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安熙宁上前收拾着食盒,看到只有碗寡淡的清粥和一碗闻着就苦的药。 她算是明白世子为什么“不饿”了,清粥配苦药,鬼都不想吃,更何况一个瘫在床上的病人。 不知侯府怎么想的,堂堂世子就吃这些东西,病能好得了才怪。 她主动说道:“汤药膳食留下,食盒带走吧,不用再送新的来。” 下人如获大赦,朝她投去感恩的目光,“谢安娘子。” 说完赶紧提着食盒逃似的离开房间。 等下人走后,纪墨卿皱着眉头:“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留下的,我不会吃的,要吃你自己吃!” 说着他的肚子又发出不和谐的咕噜声,显然不是不饿,只是不想吃这些。 她面无神情,要是有一点反应肯定会被赶出去,试探问道:”世子大人想不想吃点别的东西?妾身会做点家常小食。” 纪墨卿板着脸:“不想!” 她知道他在嘴硬,换了个说法:“那妾身可以做点吃的吗?想吃点自己做的。” 他没有说话,她就当他是默认。 世子院有独立的小膳房,只是许久未用了,她让沁儿留在院子收拾厨房,她要去一趟浣衣房。 她来到浣衣房,麻婆见到她有些意外。 “安娘子怎么过来了?世子的氅衣还没干,还要几日才能取。” “奴家不是来取氅衣的,是特地过来谢麻姨的,昨日要不是您作证,恐怕事情难以善了。” 麻婆没想到她特地为此跑一趟,随意摆摆手:“不必谢,老身也是实话实说,并没有刻意要帮你。” 话虽这么说,但平淡的目光也柔和几分。 安熙宁论迹不论心,对她而言麻婆就是帮了她,以后要是有机会能报答对方,必定义不容辞。 两人寒暄几句,麻婆见她似乎还有其他事:“安娘子还有什么事便直说吧。” 闻言她也没再拐弯抹角:“奴家确实是过来谢您的,但也有个问题想请教麻姨。” “说吧。” “奴家想问问大夫人生前最喜欢吃什么或做什么食物?” 麻婆面露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安熙宁没有隐瞒,说今日是主母忌日,世子肯定很想念大夫人,早上没有吃厨房的早膳,她想着要是大夫人生前爱吃的他或许会有胃口。 麻婆打量她好一会儿,没想到她是为这事儿过来,真是个有心人,缓缓说道: “黄金包儿饭!” “黄金包儿饭?包儿饭奴家知道,但是黄金包儿饭是什么?” 麻婆语气柔和许多,耐心跟她解释,黄金包儿饭就是先用蛋裹饭炒金黄,然后用包菜包起来,抹上酸酱,加入绿银芽,土豆丝等等配菜,包起来吃就是黄金包儿饭。 安熙宁会做包儿饭,只是多了步裹鸡蛋液,明白后谢过麻婆。 麻婆看着她,罕见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谢什么,好好照顾世子,他品性不坏,绝非大家说的恶人。” 她微微颔首,她才不管什么恶人不恶人,对她而言,世子愿意让她留下还帮过她,那就是个好人。 她回到世子院,沁儿已经把小厨房收拾出来,她让沁儿去找刚刚那个送膳的小厨子过来。 小厨子匆匆来到世子院,以为世子要为刚刚的事惩罚他,吓得脸色苍白。 “放心,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出门买点食材。”安熙宁说道。 她们女眷奴婢没有主母允许是不太容易能出门的,厨房的人出门更方便。 原来是买东西,只要不是惩罚什么都好说,小厨子松口气,立马应下:“安娘子需要买什么?” 安熙宁把黄金包儿饭需要用到的食材告诉他,粗算需要三钱银子,她庆幸昨晚收了那一两银子,不然现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何时候还是要有银子在身才好。 半柱香的功夫小厨子就买回来了,还剩几文钱就给他当跑腿钱了。 不一会儿她就在厨房娴熟忙起来,让沁儿帮忙打下手。 她的手艺是在周家时跟厨子学的,那时周家家产快要败光,为了少花一个厨子的钱就让她学,这些年周家母子都是她在伺候。 她把所有配菜备好,等饭熟了开始裹鸡蛋液,再大火炒制金黄。 用包菜将饭包好,加入所有备好的配菜,一个圆圆的包儿饭就做好了,重新给纪墨卿端去。 “世子,用膳。” 纪墨卿沉下脸,一脸烦躁:“说了不饿,你是不是听不……” 他正欲发怒,转眼看到那熟悉的包儿饭有些走神。 她也不管他的话,已经把包儿饭放到他面,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恶心反胃的感觉都减缓了,还勾起他的食欲。 第8章 世子是不是怕药苦 纪墨卿喉咙滚动,可刚刚的话都说出去了,拉不下这张老脸。 安熙宁见他没再抵触,知道富贵人家都爱面子,主动说道: “世子要是不吃,妾身就一直站在你面前,您要是不想我待在屋里就用膳。” 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纪墨卿一把夺过包儿饭,“我不饿,只是为了让你出去!” “嗯,都是妾身逼您吃的。” 纪墨卿哼了声,像试毒一样浅尝一口,脆爽的包菜搭配丰富的配菜,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吃。 不由得想起儿时,每次要出门母亲都会给他准备一份包儿饭,生怕他在外面饿着,这个和母亲做得很像,可惜味道和记忆中的不一样。 味道虽好,但心中难免有些遗憾,那个熟悉的味道恐怕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他轻轻咬了口,正准备放下,一股淡淡的酸味在口腔蔓延。 整个人愣住,就是这个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味道,有点酸有点咸! 他顾不上端着,狼吞虎咽起来,转眼把手掌大的包儿饭吃完,还意犹未尽。 安熙宁津津有味看他吃完,原来世子大人吃到好吃的也会像平常人一样,不禁莞尔笑着。 纪墨卿察觉自己有失仪态,板着脸问:“饭里的酸味是什么?” “盐渍腌梅,妾身以前没胃口时都会吃点酸梅开胃,厨房还有,世子大人要再吃点吗?” “不用!膳食已经吃过,你可以出……” 安熙宁忽然俯身过去,在他错愕的目光下帮他把嘴角的饭粒拿掉。 她拿掉饭粒后才发觉行为太冒失,赶紧低头道歉:“请世子恕罪,妾身不是有意冒犯您,有饭粒。” 纪墨卿罕见没有发怒,神情别扭:“知道冒犯还不赶紧出去!” 他刚刚以为她故意想借机和自己有肌肤之亲,那样他会毫不犹豫掐住她的脖子,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大人还有药没吃!”她把药碗递过去。 纪墨卿拧着眉,已经能闻到那股恶心的苦药味,实在不想喝,怕连刚刚吃进去的都要吐出来。 “世子大人是不是怕药苦?不用担心,妾身在里面也加了点盐渍酸梅,能中和苦味。” “多此一举,谁会怕药苦!” “世子说的是。”她顺着他的话,目光看向手中的药碗。 纪墨卿一脸狰狞,抢过碗直接一口闷,还以为会苦到把刚刚吃的都吐出来,没想到没有恶心的反应,还有点回甘。 看来她不是随口说的,他忽然一脸警惕审视她。 今日是母亲的忌日,又是包儿饭,又是帮他中和苦药,显然费了些心思。 他眼中那丝温柔淡去,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的,冷声道:“不要把心思浪费在我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你得不到任何好处!” 安熙宁愣住,没有否认自己费了些心思,也确实是因为知道大夫人的忌日才去跟麻姨请教的。 “妾身确有私心,但不是为了得到好处,只是想感谢世子昨夜的玉膏。” 还有就是希望他能活久一点,他死了自己就得回周家,在没有万全之策之前她不能回周家。 纪墨卿收回目光,只是善意提醒她,至于她包藏什么其他心思跟他没关系。 安熙宁知道惹他不快,正准备退下,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侯爷到!” 纪墨卿闻言面色微沉,安熙宁收回迈出的步子,侯爷第一次过来,她作为典妻应该留在世子身边伺候。 纪忱进屋,身旁跟着袁氏。 安熙宁低着头福身行礼:“奴家安氏见过侯爷,见过二夫人。” 纪忱随意扫了眼,昨夜已经见过,就是个普通乡野女子,没有太过在意。要不是母亲坚持,他根本不可能让这种人进侯府的门,略过她,目光落在床榻上。 纪墨卿没有看他们,冷淡喊了声:“父亲。” 纪忱不悦地嗯了声,看他这副憔悴的模样,严厉的脸色又柔和几分:“最近感觉怎么样?太医的新方子有效吗?” “还好。”纪墨卿惜字如金。 侯爷显然也不擅长跟纪墨卿交流,拿安熙宁当话头:“你祖母帮你租的典妻还满意吗?要是不满意可以让她离开,给你换个更适合的。” 安熙宁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世子要是说不满意,那她岂不是就要滚蛋! 好在纪墨卿吃人嘴短,并没有说不满意,淡漠说道:“不用,还好。” 两人没再说话,屋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袁氏笑着,主动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世子,老爷一回府就来看你了,可见侯爷多在乎你,千万不要再听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伤了父子情深。” 纪墨卿微微抬眸凝视袁氏,沉声说道:“你是说侯府改立世子的闲话吗?我一个将死之人信与不信重要吗?你不必试探,改不改立都与我无关!” 安熙宁在一旁听得心底直打鼓,侯府竟然想改立世子? 这些话是她能听的吗,赶紧低着脑袋,尽可能当个小透明。 袁氏脸上的笑容一滞,没想到他会当着侯爷的面直白说出来。 侯爷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轻喝一声:“放肆!怎么跟你姨娘说话的,改立世子这种话是能随口说的吗!要是传到圣上耳边会怎么想侯府,简直不知轻重!” 袁氏故作委屈:“老爷别动怒,都是妾身多嘴,不怪世子。” “你就不要维护他了!”纪忱见袁氏受委屈也来了脾气,“看看这房间如此粗陋,不就是想让外人看到认为虐待他,想让侯府难堪!” 纪墨卿懒得解释:“你要这么想也没办法,就当我是想让侯府难堪好了,也难堪不了多久。” 侯爷被他的话气得不轻,怒道:“你母亲一辈子温顺待人,你要是有她一半的性子,何至于落得今日的下场!” 提到故去的母亲,纪墨卿再淡漠也不能保持冷静,猛地抬头神情愤怒。 “母亲就是太温顺了才会任人欺负,什么都憋在心里,还未到不惑之年就郁郁而终,你根本就没有在乎过她,有什么资格提母亲!” “纪墨卿!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纪忱吹胡子瞪眼,要不是看他病着,早就要家法伺候了。 纪墨卿仰着脸没有避讳,他们针尖对麦芒僵持不下。 安熙宁有些紧张,她本不该多嘴,但觉得侯爷误会世子了,世子那么冷傲的人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赶出房间,怎么可能会故意让人看到他的狼狈不堪,硬着头皮开口: “侯爷……奴家觉得世子绝不是想让侯府难堪房间才如此简陋,或许只是不想睹物思人徒增忧思,简简单单反而能让他更轻松洒脱……” 纪忱沉下脸,他平日最讨厌下人多嘴,本欲训斥惩罚,但见纪墨卿对此女的话没有反驳,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袁氏以为侯爷会出言训斥这个不知所谓的女子,等了会,不仅没训斥,连屋内的气氛也缓和下来,只能自己斥道: “安氏,侯爷和世子谈话哪有你多嘴的份,简直放肆!” 安熙宁赶忙低头道歉:“奴家多嘴,请侯爷夫人恕罪。” 侯爷倒没有计较:“好了,你说的也没错,此事到此为止,他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袁氏闻言态度变得快,立马顺着话说道:“妾身也不信世子想让侯府难堪,今日是婉姐姐的忌日,老爷也不该生气,当以祭礼为重,您不是希望世子一起去祠堂祭祀吗?” 侯爷微微点头,差点被气得把这事儿忘了,看向纪墨卿:“今日是你母亲的忌日,你要一同参加祭礼吗?” 纪墨卿眸色微暗,这或许是他可见的母亲的最后一个祭礼,想要应下,忽然喉咙一甜,一股铁腥味在口腔蔓延。 他知道自己去不了了,只能闷着声摇头拒绝。 侯爷以为他是因为刚刚的争执不愿去,反正往年也没去过,便没再强求。 正要离开,袁氏忽然开口:“老爷,世子不去,不如让安娘子同去吧,她现在是世子典妻,理应参与祭礼,也能让婉姐姐泉下宽慰。” 安熙宁愣住,二夫人怎么忽然要她去参加大夫人的祭礼,她可一点准备都没有,连做什么也不知道。 侯爷却没管这些,微微点点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到,便让她一同过去吧。” 安熙宁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去参加祭礼。 来到侯府祠堂,下人分两侧恭敬站立,少夫人吴莹也在,正井然有序安排仪程,琴嬷嬷早早跪在堂前等待祭礼谢罪。 几人到了,吴莹迎上前,见安熙宁跟着一起,似乎并不意外。 “莹莹,鸡鸣寺的高僧们到了吗?”侯爷问道。 吴莹回道:“已经到了,正在堂内静坐,一切已经准备妥善。” 侯爷满意地点点头:“嗯,你们开始陈列祭品吧,我进去见见几位高僧。” 侯爷进屋后,袁氏把安熙宁交给吴莹安排,后者让她帮忙陈列祭品。 安熙宁内心有些不安,经历前两次的事总觉得有事发生,不然袁夫人怎么会让她一个典妻来参加祭礼。 她小心翼翼摆放祭品,每一件都要问过吴莹后才敢放置,生怕摆错位置,吴莹并没有刁难,还显得十分有耐心。 陈列祭品并没有出什么差错,她不禁犯嘀咕,难道是自己多想了? 与此同时,袁氏捧着一个楠木盒过来交给她。 “安娘子,这是几位高僧珍贵的经文本,一会儿祭礼要用的,你先拿着,等高僧们出来时交给他们。” 安熙宁想找理由拒绝,可对方已经把盒子塞过来,只能小心谨慎接过盒子。 袁氏走开前不忘提醒道,“千万别弄坏了,经文珍贵,几位高僧更是花银子都请不到的。” 她只能捧着盒子不敢动,为了以防意外还特地站到有下人的地方,万一有什么差错也好有个人证。 没多久吉时到了,侯爷和几位高僧从里屋出来,袁氏挥手示意她拿盒子过去。 她捧着盒子,侯爷亲自打开楠木盒,下一瞬侯爷震怒,里面的经文被抓得不成样子。 几位高僧同样脸色难看,袁氏立即开口:“安氏,你怎么保管的经文!” 第9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安熙宁脑袋都是懵的,被袁氏怒喝一声才缓过神。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慌忙解释道: “侯爷夫人,奴家也不知怎么回事,从接过这个盒子就没有离过身,也没有打开过!” 袁氏厉声喝道:“这个盒子一直在你手中,除了你还能有谁!你肯定是因为昨日婉姐姐的遗衣受苦记恨在心,所以故意借此报复,想要试图破坏祭礼!” 安熙宁脸色煞白,极力辩解:“二夫人冤枉,昨日的事就是个意外,奴家怎么可能忌恨到故去的大夫人身上,报复更无从说起,没有证据的事便是二夫人这么说,奴家也不能认!” “被抓烂的经文就是证据,你竟然还敢狡辩,如实承认老爷和高僧或许还能饶你一命!不然只能府规伺候!”袁氏威胁道。 吴莹故作好心劝道:“安娘子,你还是如实承认吧,这样我才能帮你说说好话。” 她百口莫辩,实在想说或许在二夫人给她之前就已经被损坏,反正自己没打开过,可话到嘴边及时收住了。 这种指证当家夫人的话她断断不能当众说,自己一个典妻有什么资格指摘主家,便是有理也是罪,更何况还没有证据证明就是袁夫人故意陷害自己,只能说道: “没做过的事如何承认,奴家从拿到盒子就一直待在院中没有离开过,也没有打开过,院中人多肯定有注意到的。” “好呀,只要有下人站出来证明你没离开过也没有打开过盒子,就算你说的是实话,否则就按府规伺候,杖三十,逐出侯府,双倍赔偿典银,若无银可赔就送府衙治罪!” 安熙宁想着自己刚刚特地留在院中是对的,为了以防意外还跟其她丫鬟有搭话,赶紧看向四周,只要有一个人愿意为她说话就可以。 下人们纷纷别开脸低着头,她等了会没人为她作证,默默收回目光。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有人多管闲事,便是有人注意到也不敢站出来,一个不慎就会得罪当家夫人。 袁氏见状,眼底闪过一抹得意,就这样还想翻出什么浪花,朝侯爷说道:“老爷,妾身多嘴问了几句,此事还需您来处置。” 侯爷脸色阴沉,今日在几位高僧面前闹出这般笑话,简直丢尽颜面,怒声喝道:“来人!将安氏拖下去杖刑三十,然后逐出侯府送去衙门。” 安熙宁本应该慌张恐惧的,可这一刻却无比平静,回想起留下时说的话:自己选的,真把命丢掉,那也与人无尤。 今日这事确实是她的问题,没有时刻提起十二分心眼,还把安危寄希望在别人能为她作证上,简直天真。 她只能认了! 两名护院手持木杖上前押着她,正准备堂前杖刑。 “咳,慢着!”一道轻咳声带着喑哑传来,是纪墨卿。 他在房间等身体缓和些后,还是想过来参与能陪陪母亲的最后一次祭礼,刚到便看到安熙宁被人架着准备杖刑。 趁他还没到院子,袁氏目光示意两个护院动手,他们虽然听到世子的话,但还是挥下木杖。 忽然两道飞石比他们更快一步,只听哎呀两声,飞石打中两个护院的手,他们手中的木杖掉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纪墨卿被下人抬着来到院中,他的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却不怒自威,深邃的眼眸冷冷盯着两名护院。 “是不是以为我下肢无法动弹便奈何不得你们!那也太小瞧我这个曾经的夜锦卫指挥使了!” 提到夜锦卫时,院中的气氛一滞,两名护院赶紧跪下: “世子恕罪,小的二人方才聚精会神没有听到,绝对没有违逆大人之意。” 纪墨卿也不在意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两个下人还不值得他动怒,看向侯爷和袁氏。 “她是我的典妻,杖罚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一声发生了什么事!” 侯爷神色不悦:“你怎么来了,不是不愿参加祭礼吗!” “我又想参加了,不然也赶不上这出好戏。” 袁氏神色变幻,还是说道:“世子,安氏她故意损坏了金鸣寺几位高僧珍贵的经文,那是祭礼需要用到的经文,不该惩罚吗!” 安熙宁一直跪在旁边,听到袁氏指证自己,立即解释道:“世子大人,不是妾身损坏的,妾身接过盒子根本就没有打开过。” 她担心世子不信她的话,急得眼眶通红。 纪墨卿没有着急表态,看了眼落在地上精致的楠木盒,再看看她的手,忽然让她去把盒子拿过来。 安熙宁按他的话把盒子捡过来给他,众人一脸疑惑不知他要做什么,但都没有打断他。 纪墨卿把精致的盒子恢复原样扣上锁扣,然后交给她:“把它打开,能打开今日的事我替你担着,打不开你自己承担!” “世子未免……”袁氏想出言讽刺,却见侯爷和几位高僧神情严肃没有出声,到嘴边的话只能咽了回去,看他玩什么花样。 安熙宁接过盒子尝试打开,原本只是一件很轻松就能办到的事,但是因为她的手受到冻伤,又红又肿,还麻木没知觉,发现根本打不开这么精细的盒子的锁扣!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盒子自己现在的手根本打不开,没想到世子过来只是看了一眼就发现证明她是被冤枉的办法。 她低声回道:“世子大人,妾身的手打不开盒子。” “撒谎!正常人怎么可能打不开一个盒子!” 袁氏的反应有点大,带着愤怒过去抓着她的手试图强行打开楠木盒子,那手指肿得根本塞不进锁扣的凹处,也就拿不起来。 安熙宁的手指碰到尖利处时痛得忍不住惨叫一声,侯爷和几位高僧看在眼里,已经清楚损毁经书的不是她。 侯爷冷声问她:“安氏,谁把这个楠木盒子交给你拿着的?” 安熙宁看了眼袁氏,如实回道:“回侯爷,是二夫人交给奴家拿着的。” 袁氏神色微变,没想到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四周的目光纷纷看向她。 她本想辩解,才发现自己没有留后路,是直接从高僧手中接过盒子的,总不能赖到高僧头上说是他们带损坏的经文来参加祭礼,那样侯府会得罪整个金鸣寺。 袁氏目光躲闪,口干舌燥,顿时慌了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是老奴做的!”琴嬷嬷忽然从堂内跑出来,硬着头皮承认此事。 她跪在堂内一直有关注外面的事儿,原本还在为安熙宁被惩罚得意,这会儿眼看夫人故意陷害的事要败露,赶紧出来承认。 “琴妈!”袁氏喊了声。 琴嬷嬷苦笑:“是老奴对不起主子,老奴因为昨日的事记恨安娘子,便想借此事陷害她,经文是老奴损坏的,还请侯爷夫人责罚。” 袁氏虽然心疼老嬷嬷,可这是保全自己最好的方式,只能故作严厉喝道: “琴妈你好大的胆,竟敢背着我做出这种事,差点让大家误会了安娘子,好在没有造成伤害,不然就是杖杀也不为过,” 她虽然嘴上骂得狠,可一句也没提惩罚的事,还特地强调没造成伤害,无非是想替嬷嬷减轻惩罚。 侯爷知道袁氏想袒护身边的人,要是平日大事化小便算了,可今日还有几位高僧在,若他一碗水端不平岂不让人笑话! “来人,将这刁奴拖下去杖刑三十,逐出侯府!” 琴嬷嬷脸色煞白,两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袁氏赶紧替她求情,“侯爷,琴妈有错该罚,但是罪不至死,她伺候妾身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年纪离府哪还有活路。” 说着更是直接跪下开始掉眼泪,“她是妾身的贴身嬷嬷,任何处罚妾身愿与她一同受过,经书妾身愿用体己钱捐赠香油钱五百两给金鸣寺,只求侯爷和大师们能饶她一命,别逐她出府!” “主子!您千万别这样,是老奴对不住您!”琴嬷嬷也跟着哭起来,好一幅感人的主仆画面。 吴莹见状适时劝道:“父亲,琴嬷嬷一向待人慈和尽职尽忠,此次确实行事偏激,但儿媳还是想帮她讨个情,留她一命吧。” 一旁为首的高僧也开口劝道:“阿弥陀佛,纪侯爷,经文老衲让人再送一份过来便可,还是宽恕她吧,我佛慈悲。” 侯爷借着坡就下了,冷哼一声:“看在大师们的面子上,免你逐出府,但杖罚不能免,祭祀结束后执行,若再有下次,直接逐出侯府!” 袁氏松了口气,只是杖刑的话她私下说一声就不会有事,起身感谢侯爷和为首的大师,琴嬷嬷跟着磕头感谢。 没人在意差点因为被冤枉付出惨痛代价的安熙宁,她面色平淡,似乎对这种结果并不意外。 纪墨卿注意到她冷静的反应,情绪不露于色,入府才几日已经能看出她心态上的成长,之前倒是小看她了。 安熙宁察觉他的目光,还没跟他说声感谢,今日要不是世子赶到,自己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被逐出侯府了。 过去帮他铺好膝盖的大氅,柔声说道:“谢世子今日的救命之恩!” 纪墨卿没有在意,他并非刻意过来,巧合只能说老天让她命不该绝,他一向信命,淡淡说道: “我说过不欠人情,权当还了你今日做的包儿饭!” 一个包儿饭救了自己一命,虽然他这么说,但她也没有真的心安理得受恩,只想自己能强大起来不再给别人添麻烦。 祭礼前的小风波平息下来,等寺庙的经文送到,祭礼继续,后面也没再发生意外。 祭礼一直持续到天色暗下来,刚结束,纪墨卿状态极差脸色苍白,额头莫名开始冒冷汗。 安熙宁在他身边伺候,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对,担忧问道;“世子大人,您怎么了?” 纪墨卿呼吸急促,忽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世子大人!”安熙宁一脸焦急喊道。 第10章 细心照顾 安熙宁的喊声引来其他人的目光,她扶着纪墨卿,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一边大喊: “快叫大夫!世子晕倒了!” 下人们只是慌乱散开,没人听她的话,直到侯爷从高台过来看过纪墨卿的情况才开口:“快传府医过来!” 不一会儿府医赶来,是个中年男子,提着药箱脚步匆匆。 来到纪墨卿身边先诊脉,随后翻看两眼,神情愈发凝重。 侯爷皱眉问道:“刘大夫,世子的情况如何?怎么会突然昏迷?” 刘府医拱手行了一礼才回道:“回侯爷,世子并无大碍,应该是今日参加祭礼疲累过度,加之精神紧绷又突然放松导致的昏睡,等他休息后自然苏醒就好,平日还是尽量不要挪动,以免加重身体负担。” 侯爷淡淡应了声便没再多问,这反应看不出担忧,更谈不上关心。 府医正要退下,安熙宁突然问道:“大夫,世子大人的身体真的治不好了吗?” 话落,院内陷入一瞬间的安静,府医遗憾摇摇头:“或许有高人能治,但我医术不精,眼下只能用药减缓痛苦续着命。” “那就是还有希望是吗!”安熙宁认真说道。 府医愣住,他的话本是客套,哪有大夫真的认为自己医术不精的,没想到这女子竟然当真,不悦地点点头。 大家都没理会她的话,刘府医是金陵城有名的大夫,更何况宫中御医也曾诊过脉,得出同样的结论,难道还有比御医厉害的大夫,哪还有希望。 “好了!送世子回院吧。你作为典妻好生照顾便是,其余事哪用你多管!”侯爷语气不瞒说道。 安熙宁老实应下,下人抬着世子离开,她紧跟着退下。 回到世子院,丫鬟沁儿立即迎上前,看到世子昏厥吓了一跳,“安娘子,世子大人他……” “没事,快帮忙。” 几人合力总算把纪墨卿放回床榻,安熙宁谢过抬世子的两个下人,送他们出院。 等她回到房间,见世子浑身冒虚汗,担心捂出风寒,赶紧吩咐沁儿准备温水过来。 等送来温水,她便让沁儿退下:“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需要帮忙我会喊你的。” 丫鬟离开房间后,她小心翼翼替世子擦额头的冷汗,后背要解开衣服才能擦。 她迟疑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帮他脱衣裳,比起害羞和被责骂还是世子的身体更重要。 纪墨卿虽然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但身体素质不差,腰宽背阔,依稀可见的线条,还有……满身伤疤。 她看到不由得面色一震,这身伤比起她身上的更瘆人,都是很大的刀口伤疤,更有一道在胸口的位置,当时肯定九死一生。 难怪他看到自己身上的伤疤会主动问起,原来他也一身伤痕。 她轻轻替他擦干身上的汗,也擦过那些伤疤,更理解他的性子为何如此凶狠,要是不狠恐怕早就没命了。 正擦拭身子,纪墨卿忽然急促呼吸,两只手下意识紧紧抓挠着大腿,面露痛苦之色。 安熙宁有些手足无措,这跟府医说的根本不一样,痛苦成这样能叫无大碍吗! 她急得在原地踱步,不知怎么能帮他减轻痛苦,想去通知府医的,可之前世子吐血都不让通知大夫,更何况府医说无大碍。 想到他之前给自己的玉膏,这药膏是他给的,平日肯定有在用,说不定减缓他的痛苦,赶紧拿出来, 正准备帮他涂抹,一下犯了难,要给他脱裤子! 她迟疑片刻,小脸一横,本就是他的典妻,看到又有什么关系。 帮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小心翼翼脱掉他的裤子,用块布帮他遮挡着羞耻处,然后开始在大腿小腿涂抹药膏。 忙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世子的脸色果然恢复些,也没再露出痛苦之色。 安熙宁守在床边歇口气,安静地看着他,平日可不敢这么直视他,虽然面容憔悴,但五官真不错,轮廓分明,要不是因为瘫痪在床颓废不堪,肯定也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俏公子。 她捧着下巴看得有些走神,白天在祠堂他帮自己时好像是用飞石打中两个护院,还提到夜锦卫指挥使。 夜锦卫的恶名连她在周家时都听过,凡是有他们出现的地方无不是血流成河,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难怪大家那么怕他的,不单单因为他是侯府世子。 不过她并未在意这种事,见世子情况平稳,总算安心下来,精神一放松便有了睡意,打个哈欠想着就在床边眯一小会,刚趴下就沉沉熟睡。 一夜宁静,外面天色蒙蒙亮。 纪墨卿感受到一阵麻木的刺痛醒来,想要抬手,发现手臂麻木无力,正被人压着。 看到安熙宁趴在床边熟睡,脸颊对着他,不时咂巴着嘴,小脑袋把他的手臂当枕头了。 他没有着急叫醒她,回想起自己好像是在祭礼上昏睡过去,她这是守了自己一夜吗? 纪墨卿心底生出一丝温柔的情绪,那岂不是又欠她一次,无奈摇摇头。 他轻轻挪动身子,想要把手抽出来,帮她换上枕头舒服些。 安熙宁猛地抓住他的手,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低声委屈喃喃道: “阿爹阿娘……不要走,求求你们不要把我卖给周家做童养媳……我可以少吃饭努力干活……不要丢下熙儿一个。” “世子大人……你千万不能有事……!” 她在做梦,眼角不自觉流出眼泪,又梦到第一次被父母卖给周家的场景,那是她噩梦的开始,眼看周仁正那张脸慢慢靠近,猛地醒来。 整个人倏地起身,心脏砰砰狂跳,大口喘着气,下意识看向四周,没见到周仁正才松了口气。 “做噩梦了吗?”纪墨卿轻轻甩着麻木的手,随口问道。 安熙宁嗯了声,然后才反应过来纪墨卿醒了,顾不上自己的噩梦,露出激动的情绪: “世子大人?您总算醒了!身体还好吗?昨天您突然昏睡吓死我了,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纪墨卿淡淡嗯了声,“昨夜……辛苦你了。” 他本想说句感谢的话,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只好改成辛苦了。 “世子言重了,妾身是世子的典妻,本就是租来伺候世子的。”她真诚说道,顺手把止痛玉膏还给他,“这个还给您,妾身的手已无大碍,您留着更有用。” 纪墨卿这两日没有玉膏确实疼痛难忍,没有矫情,似是想到什么,长眉微敛:“你怎知对我有用!” 安熙宁轻咳一声,这种事也不好隐瞒,弱弱回道:“昨夜妾身看您痛苦难忍,给您下半身用了药。” “你给我用药?” 他的音量提高几分,随即面色别扭,那岂不是脱了自己的裤子,下意识拿起被子看了眼下半身。 安熙宁也是面露尴尬,急忙解释道:“世子大人放心,妾身绝对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帮您涂药,还特地用布帮您遮挡的……” 纪墨卿越听越离谱,轻咳一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故作严厉:“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擅自给我涂药!” 她耸拉着脑袋嗯了声,看外面天色大亮,借口出去领早膳退出房间,免得尴尬。 到时辰厨房准时送来膳食,她看了眼,还是寡淡的清粥,外加个清淡的炒萝卜。 她忍不住问送膳的小厨子:“阿福,世子的膳食是厨房统一安排的吗?能改吗?” 阿福厨子摇摇头:“安娘子有所不知,世子的膳食都是大夫和夫人定好的,不能改的。” 安熙宁这下犯了愁,生病有说不能吃油腻煎炸烹炒,清粥对身体恢复也确实有益,正常清淡几日自然有没问题,可持续一两年这么长时间的清淡肯定是不行,物极必反。 她再看看自己和沁儿的膳食,同在世子院,世子吃清粥萝卜,她们不能逾矩规格,只会更差。 虽然同样是粥,但她们的碗底几乎见不到米粒,更像涮锅水,可也不能因此就说故意苛待,毕竟有世子的膳食规格在那。 她一脸无奈,这吃得比周家还差,还说来享福…… 好在昨天还剩点食材,她在小厨房做点糊糊,再加道菜,这才勉强能吃。 但心知这不是长久之计,琴嬷嬷赔的银子用不了几次,而且她一个典妻是没有月银的。 想到这忍不住头疼,在候府又不能像在周家时那样出山挖野菜。 她一脸愁容,得想办法先把吃食解决了。 第11章 交给她来打理 安熙宁把早膳送进屋,纪墨卿原本还想着有包儿饭吃,看到清粥萝卜顿时没了胃口,再想到那苦药就更恶心了。 “不饿,端走吧。” “世子从昨日到今天都没有吃东西,还是吃点吧。” 纪墨卿看都没看那些膳食,语气严厉几分:“端走!” 她知道他又生气了,从食盒拿出自己做的。 “世子大人,妾身闲着无事做了点红豆米糊和小菜,您能帮忙尝尝吗?顺便给点改良意见。” 纪墨卿瞥了眼,红红的米糊看起来倒是有食欲,看她一脸殷切,故作不情愿:“那便帮你尝尝吧。” 他抿嘴尝了口,咸咸甜甜的十分暖身子,味道不错,小菜也清爽可口。 说好的不饿,一碗糊糊转眼就见了底。 纪墨卿板着脸把碗放下:“味道勉强可以,甜度重了点,其他没什么建议。” 也不知是她做得合自己口味,还是这两年确实没吃什么好东西,导致口味的标准都降低了,一碗糊糊都觉得美味。 安熙宁莞尔笑着谢过他,要建议自然是借口,就是想他好好吃饭而已。 她想到今后的膳食,想跟他商量下,“世子大人,妾身能不能跟您商量件事。” “什么事!”纪墨卿带着审视,眼底闪过一抹失落,果然对他的善意都是另有所图。 不过看在她这两日用心照顾,又做包儿饭的份上,只要不太过分的事,他会应允她。 安熙宁察觉他似乎不太高兴,小心翼翼说道:“世子院和您的膳食以后能不能交给妾身做?这样也省了厨房每日送。” 她的想法很简单,要是自己在世子院做的话,就算吃点剩饭剩菜也不至于吃涮锅水还得看厨房的脸色,这样能一举两得,即解决吃食,又解决没银子的问题。 “就这?” 纪墨卿有些意外,还以为她会提什么过分要求,比如要钱财子嗣之类的…… 厨房的事本就是侯府的事,就这她还一脸不好意思,好像占了多大便宜,又误会她了。 人心中的成见果然是座大山,他虽然装作不在意,但内心一直都觉得她身为典妻就是为了银子来的。 这事儿对他也有益,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正要应下,门外传来沁儿紧张的声音打断他们。 “安娘子,侯爷和二夫人派人通知要来看望世子,您要出门迎一下。” 纪墨卿听到他们又来了,下意识皱起眉头,这一大早肯定没好事。 安熙宁倒没多想,世子昨日昏迷,来看望一下也合情合理。 “世子大人,妾身去迎一下。” “嗯,你刚刚说的事稍后再说。” 安熙宁见他没拒绝就代表有机会,心情愉悦,正要出门时,袁氏和侯爷已经到了,在门前遇上。 她福身行礼:“奴家给侯爷夫人请安。” 纪忱目光不善地扫了她一眼,随后进屋,看到桌上的膳食,果然跟袁氏说的一样,沉声道: “安氏!你昨日是不是也擅自给世子做吃的了?” 安熙宁听这语气显然不是来恩赏她的,但还是如实回道:“回侯爷,是……” “放肆!”侯爷怒喝一声打断她,“谁允许你这么做的!世子的膳食一直都由府里经过府医安排,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低贱的典妻做主。” 袁氏在一旁故作安慰道:“老爷别生气,您的身体要紧。妾身觉得昨日世子晕倒只是巧合,应该不是因为吃了安娘子做的东西晕倒的,虽然之前吃府里的膳食从未出过这种事,但安娘子可是老夫人亲自挑选的,总不会是来害世子的……” 这话十分恶毒,分明是在提醒侯爷,世子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晕倒的,还捎带脚攀扯老夫人。 侯爷脸色难看,与此同时袁氏的大丫鬟这会儿从厨房搜来剩下的红豆米糊。 “老爷夫人,奴婢在厨房搜到这个,还热的,应该是早上做的。” 纪忱嘴角抖动,挥手掀翻红豆米糊,膳食撒了一地。 “安氏,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安熙宁跪伏在地上,入府经历几次事之后,内心也从容许多,微微抬眸: “确实是奴家做的,但入府时没人说过不可以做饭,如果有罪,奴家任由侯爷夫人处置,若世子真因此出了事,奴家愿拿命赔!” 袁氏皱眉,感觉安氏跟刚入府时有点不一样,又说不上哪不一样。 侯爷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是伶牙俐齿的狡辩罢了,冷声喝道:“拿命赔?你的贱命一文不值,赔得起吗!” 纪墨卿冷眼看着他们一大早来作威作福,以前怎么不知他们这么在乎自己的死活。 自从他瘫在床上两年多,他们总共没来过几趟,反倒是典妻入府后来得勤快,现在装出一副关心的模样,不就是担心出了意外传出对侯府不利的话,甚至因此被圣上追究吗,倒是滑稽! 他沉声道:“是我让她做的!出了事我自行承担,无需任何人赔。” “世子大人!”安熙宁喊道,她不愿世子为了维护她撒谎,本就是自己擅自做主的事。 纪墨卿没有理会她,不等侯爷袁氏反应,继续说道:“以后我的膳食和院里的吃食都由世子院的厨房负责,就不用再麻烦府里的厨房安排了,这样出了什么意外也跟府里无关。” 安熙宁闻言,世子这是答应她先前说的事了,这样也好,以后也不用再因为膳食的事纠缠。 这走向出乎袁氏的意料,要是不经府里的厨房,她还怎么拿捏世子院的膳食,更没办法通过吃食针对安氏,世子两年多从来没提过这种事儿,典妻刚来没几日就闹花样,肯定跟这小贱人脱不了干系,立马反对。 “不行!那会让府里多出一份使费,现在府里本就拮据,老爷,您是知道的。” 听到府里拮据,侯爷顿时觉得脸上无光,沉声道:“秀娘,既然他要自行负责那便让他负责,府里也不在乎这一份支出。” 这次袁氏没有依着纪忱的话,反而委屈细数起来。 “老爷,不是妾身不愿,而是府里确实很难再挪出多余的银子。这两年天灾不断,土地收成不好,本就进项骤减,世子又重病在床两年多,一直在用昂贵的药没断过。这次典妻还花了三百两,捐香油钱又是一千两,今年的佃租费还没收,您算算哪还有余钱……” 说这么多,反正就三个字,没银子! 侯府虽然是袁氏掌中馈,但纪忱是知道侯府日渐没落的。 他在朝廷只是个没实权的朝请大夫,除了少得可怜的俸禄没什么油水,平日为了维持贵族的体面花销又巨大,心中不禁怪起纪墨卿,都是他一直躺在病榻害的,又因为那该死的夜锦卫身份得罪过许多贵族豪门,别人把账算到侯府头上,害得侯府落到这般处境。 不得不说袁氏很了解侯爷,一番话之后,便让侯爷把事情全赖到纪墨卿身上,准备拒绝他的要求。 “等一下!”纪墨卿浓眉紧皱,“我母亲留下的那些嫁妆和铺子呢?那么多财产,总够世子院开支的吧!” “世子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大夫人留下的铺子这几年早就入不敷出了。为了维持铺子的经营和世子院的日常开销,只能用主母的嫁妆来贴补,几乎都没了。” 纪墨卿的眉头皱得更深几分,母亲留下那么多东西竟然都没了,这两年他心灰意冷瘫在床上,也是疏忽了这件事! 袁氏见状立马泛起泪光:“世子要是不信,我让人去取账本来,免得有人说我贪占婉姐姐的遗产。” 说着便让大丫鬟去取账本,又朝侯爷委屈说道,“老爷,妾身为了侯府累点苦点都没事,但不能让人侮辱妾身的清白,这传出去妾身还怎么做人!” 侯爷沉下脸,立马喊道:“不用去取了,侯府的账还轮不到他一个世子来算,这些花销我都知晓,花便花了。” 纪墨卿对侯府的账也没兴趣,沉声道:“父亲说的是,侯府的账确实轮不到我来算,但母亲剩下的铺子得给我,那是母亲留给我的,之后世子院的支出自负盈亏不再需要府里负责,这样总可以吧。” 侯爷看向袁氏,袁氏已经没理由再拒绝,虽然少了一个拿捏的手段,但也能把世子这个包袱甩掉,微微点头。 侯爷见状才应下:“好,便如你所愿!” 他说完气愤甩袖离开,当天就把世子院的支出剥离出来,同时吩咐厨房药房不用再负责世子院的事,在世子院当差的下人的月钱也全部由世子院自行负责。 纪忱做得这么绝就是要通过这件事警告纪墨卿,没了侯府他什么都不是,倒要看看世子院能跟他犟多久! 稍晚些时候,袁氏身边的大丫鬟送来主母嫁妆中仅剩的几间铺子的账簿,和仅剩的三百两银子交给纪墨卿,便再无多余的东西。 安熙宁原本只是想自己在院里做饭,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有些自责:“世子大人,妾身……” “这是我决定的事,跟你无关。”纪墨卿打断她的道歉。 他觉得这样也好,不用整天被侯府当成累赘,他随手把账簿和银钱递给安熙宁:“这些便交给你来打理了!” 安熙宁愣住:“交给妾身?世子这是何意!” 纪墨卿一脸无奈,看了眼自己没有知觉的腿:“难不成我能管这些事吗?你不是要把命握在自己手中吗,管点事就怕了?” “妾身不怕!”她刚仰起的脑袋又低下去,没什么底气,“只是……妾身不会这些事,也从来没管过。” “不用担心,到时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第12章 教她 安熙宁听到他这么说,也没再忸怩,这是她的一次机会,坚定接过账簿,但是银子没敢接,三百两太多了。 “世子大人,账簿妾身可以学,铺子妾身也会学,但是银子不能管,您自己收着,有需要妾身再问您支取。” 纪墨卿没想到她能这么清醒,不禁高看她一眼,一个卖身的典妻面对银子不为所动,难能可贵,也没有勉强她。 “那银子先放我这。” 她浅浅一笑,发自内心感谢:“谢世子大人。” 纪墨卿被她那双清澈的眸子看得有些别扭:“看账簿吧。” 安熙宁翻开几个铺子的账簿,秀眉不禁皱起来。 “怎么,入不敷出很严重吗?”他问道。 她摇摇头,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是妾身看不懂……您不是答应要教妾身的……” 纪墨卿一脸无奈,但君子一言,自然不会反悔,这也是世子院的事,便主动让她坐过去,从识账簿开始教她。 他翻开菊香楼的账本,看得忍不住眉头紧锁,母亲在世时把菊香楼经营成金陵城享负盛名的禹国第一楼,一位难求。 如今只剩秋风萧瑟,落得入不敷出的境地,要是母亲知道应该会很失望吧。 现在菊香楼每日来账不过一二两,每月不过二三十两,连赁租铺子的钱都不够,还不算各项成本和伙计们的月钱。 安熙宁看世子走神,以为他累了:“世子大人,要不您先休息,等空了再教。” “不必。”纪墨卿回过神,然后教她看账簿,“来账是铺子当日入账,去账是支出项,这里记事由,末尾是时间。这里每日会记录来去账的当日盈余,以及每月的盈余,这个最后一列便是铺子的总盈亏,根据每日盈余每日同步的。” 安熙宁对这些词不陌生,以前周家是做布坊生意的,她多少有点耳濡目染,现在一点就明白,看着那些数字喃喃道: “那菊香楼现在岂不是每日每月都在入不敷出,年损亏一千两以上。” 纪墨卿无奈嗯了声:“如果今年不能改变,那就只能关了,我没银子贴补亏损。” 想到母亲的心血可能就这样没了,他情绪低落,都怪自己以前没瘫在床上时疏忽了。 安熙宁没注意到他的情绪,疑惑问道:“世子大人,您看铺子三年前还能保持赢利,为何会在两年前直接雪崩呢?” 纪墨卿轻咳一声,他其实也不太懂这些,只是以前要查贪官的账,才特地学会看账簿计算的,要说经营之道,那可差远了,板起脸说道: “这里面的原因自己去找,如果什么都靠我告诉你,那还用你干嘛!” “世子大人教训的是。”她老实应下,这事儿看来急不得,至少要先找到原因才能想办法改。 其他铺子的账她没再看,贪多嚼不烂,一下看太多她也吸收不了。 纪墨卿细细闻到一阵淡淡的清香,是她身上散出的,两人一同看账簿贴得很近,抬头能看到她大大的耳朵轮廓。 她蓦然回头,差点碰上他的脸颊,两人四目相对,姿势有些暧昧,几乎包裹在他胸前。 安熙宁先回过神,紧张起身:“妾身无意冒犯世子,请大人恕罪。” 纪墨卿没有计较,察觉下半身又开始如蚂蚁蚀骨般痛了,低声说道:“无碍,出去吧。” 她以为又惹他生气了,老实退出房间,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提醒自己以后还是要注意跟世子保持距离。 刚出来,丫鬟沁儿一脸紧张迎上前,“安娘子,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奴婢刚刚去厨房还食盒,听厨房的人说以后不用给世子院送膳食了……这是什么意思?” 安熙宁把这个事儿跟她简单说了下,以后世子的膳食和药都在世子院的厨房做,包括在院里伺候的人的吃食,月钱也不再由侯府的账房负责。 沁儿神情复杂点点头,主子们决定的事她也不敢多问,只是世子时日不知多,想为自己多打算。 安熙宁并不知丫鬟的心思,晚膳就要自行负责了,之前的食材已经用完,还得让人帮忙出门买一趟。 “沁儿,你去找下阿福,让他帮我们出去采买点食材。” “安娘子,阿福可能去不了。” 她疑惑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奴婢刚从厨房回来,听说阿福犯了规矩,被二夫人杖刑二十,现在躺在床上下不来。” 她面色一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有说犯了什么规矩吗?” 沁儿摇摇头:“没听说犯了什么事,好像是刚刚不久的事。” 安熙宁神色微变,怎么可能会这么巧,昨天阿福刚帮了她,今天就被惩罚,肯定是因为这个事才被二夫人找上麻烦的。 没想到二夫人手段这么狠,只因为帮过她,就把好好的一个人直接打伤在床。 她还得找世子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让阿福到世子院做事,正好还没有负责外院事的人。 刚到门前打算敲门,听到屋内有几声异响,隔着窗纸的缝隙看进去,只见世子正用力捶打双腿,平日冷静的人此刻一脸狰狞,好像要把两条腿打断。 她被吓了一跳,世子难道每天都在忍受这种痛苦,难怪每次都不让别人在房间待太久,这情况侯爷和府医都不知道吗? “谁在外面!”屋内一声怒喝。 “世子大人,是妾身。”安熙宁硬着头皮推门进屋。 纪墨卿两眼猩红,沉下脸,眼色冷厉:“放肆!谁允许你在门外窥视的!你都看到了什么!” “妾身……世子这么痛苦为何不用药,而是要自残身体……”她鼓起勇气说道。 “闭嘴!看来你都看到了,要是敢把此事说出去,休怪我杀了你。” 纪墨卿眼中闪过杀意,随手一颗飞石打在她身旁的柱子上,深深陷进去,可想而知打在人脑门是个什么惨状。 她喉咙滚动,喃喃道:“如果从妾身口中传出关于世子的一个字,您便杀了奴家!” 纪墨卿狰狞的脸色缓和下来,经过多几日相处,相信她不会多嘴,刚刚是他应激反应太大了。 “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 安熙宁想起正事,幽幽回道:“那日替世子院送膳的小厨子,他早上因为犯了规矩被二夫人杖刑二十,妾身想问世子能不能让他来院里伺候,那日就是他替妾身出去买的包儿饭的食材。” 纪墨卿没有反对,但也反应冷淡:“随便,清墨轩可以添几个人,你看着安排。” “那妾身再叫上麻姨,她年岁大了,不宜一直在浣衣房。” “麻婆吗!”纪墨卿喃喃道,淡漠的脸上多了抹复杂的情绪,“那也得她愿意走出来。” “当年母亲痨疾去世,麻婆一直自责是她没照顾好母亲,这些年一直待在浣衣房惩罚自己,其实母亲的离开跟她有什么关系,大家都劝过,她不愿离开浣衣房。” 安熙宁从世子口中听来这些事,麻婆竟是大夫人的贴身嬷嬷,难怪对侯府那么了解的。 她一扫脸上的不愉快,认真说道:“她会愿意的。” 纪墨卿无奈摇摇头,这些事都无关紧要,她忽略了一个大问题还不自知。 袁氏远在东院,世子院擅自做膳食的事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问题不解决,她永远活在别人眼皮下,不过他也没有提醒她的意思,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会注意到。 “没其他事就下去吧。” 退出房间,沁儿又在门前候着,安熙宁眯起眼审视着她,想到世子的情况,严厉叮嘱道: “沁儿,以后没有叫你,你不用在门前候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能靠近世子的房间三尺距离,知道吗!” 沁儿愣住,这一瞬间感觉安娘子好像很不一样,低声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安熙宁随后拿出二钱银子,“你替我去看下阿福,这二钱银子让他抓点好药安心养病。顺便问下他愿不愿到世子院来伺候,专门负责前院和采买的事,月钱比在厨房时多一钱,每月八钱。” “好,奴婢会好好劝他来世子院伺候的。” “还是看他自己吧,不用勉强。” 她觉得阿福会来,他继续留在厨房的话,日子一定不会好过,哪怕二夫人不针对他,那些下人也会想踩他讨好主子。 等沁儿出了门,她也要去一趟浣衣房。 要是麻婆能来世子院伺候,那自己以后遇到什么事也能有个商量的人,以麻婆对侯府的了解,一定能让她避免很多麻烦。 第13章 你们要抓紧时间生孩子 安熙宁来到浣衣房,麻婆正忙着,她借故来取世子的氅衣。 麻婆停下手里的活,让丫鬟去取来。 “麻姨,能借一步聊聊吗?” 麻婆见她一脸慎重,随她到旁边说话:“安娘子有什么事吗?” “世子院和侯府的事想必你听说了吧?” 麻婆随意嗯了声,侯府这种地方有点什么事儿都会传得很快,更何况管家还来了传话。 安熙宁闻言也没再多说一遍,直奔主题:“麻姨,你能到世子院伺候吗?我已经跟世子说过了,月钱每月一两……” 麻婆愣了瞬,没等她说完就开口拒绝:“不去。” “能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为什么,老奴在浣衣房好好的,为何要卷入侯府的是非中去,安娘子拿了氅衣便走吧,以后没事不要再来了。”麻婆说着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安熙宁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没有因为对方的拒绝就放弃,今日一走,以后想要再说此事就难上加难了。 她没有说话,蹲下去帮麻婆洗衣,冻伤的手还没完全恢复,一入水就传来刺痛感,但她咬着牙继续洗。 麻婆轻轻皱眉:“安娘子何必强人所难。” “世子没有多少时日了,他是大夫人的孩子,你应该帮助他!” 麻婆不为所动,她一个洗衣服的奴婢能帮上什么事。 “大夫人留下的嫁妆全没了,只剩几间损亏严重的铺子,我想让世子走得没有遗憾,希望你能帮我。” 这次麻婆的神色微变,但依旧没有说话,大夫人都走多久了,世子也命不久矣,这些有什么意义。 安熙宁急了,小脸微怒,第一次鼓起勇气骂人。 “麻姨你就是个自私鬼!只会躲在浣衣房自我感动,大夫人的离开谁最难受,是世子不是你。你看似自责惩罚自己,其实只不过在求个心安理得,顺便躲起来不用惹麻烦。世子的死活,大夫人的遗产关你什么事,你只要自己过得好就行了,反正只要不惹麻烦就能在侯府安享晚年。” 她骂得小脸涨红,心跳加速,这些话说得很重,可要是不这么说不可能刺激到麻婆。 麻婆淡漠的脸上果然被气得双手颤抖,“你……你胡说八道,老身从来没这么想过!” “可你是这么做的!” 安熙宁骂完也没再多说,如果话说到这个程度还是没能劝麻婆走出浣衣房,那她只能放弃了。 这会下人已经取来世子的貂绒氅衣,她接过衣服,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临离开前微微欠身: “给你添麻烦了,以后除了浣衣的事奴家不会再来叨扰。” 说罢转身离开,走出几步还不见身后有动静,心中叹了声,正要快步离去,忽然传来麻婆的声音。 “安娘子等一下!” 她回过身,麻婆已经恢复平日的冷静,朝她躬身行礼:“谢谢你骂醒老奴,你骂得对,老奴这些年实在自私自利,请安娘子允许老奴去世子院伺候。” 安熙宁忙扶她起身,露出笑容:“麻姨言重了,求之不得,还望麻姨不要怪罪奴家心直口快才是。” “谢还来不及,怎会怪罪。”麻婆苍老的脸上也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转口问她,“此事二夫人同意了吗?” 虽然眼下世子院和侯府各过各的,但下人还是归侯府管。 安熙宁摇头,她也正愁此事,二夫人显然不会轻易同意。 麻婆思忖片刻,给出了建议:“去找老夫人吧,最近几日府里发生这么多事,老夫人应该会提前结束礼佛出来。” 她差点忘了纪老夫人,只要老夫人同意,二夫人就是不高兴也没法反对,找麻婆果然是正确的选择,立马说道: “那我现在就去请安!” 看着匆匆走远的身影,麻婆的目光柔和几分,没想到自己安稳了十几年,会被一个刚入府的小娘子改变,也是该改变了。 安熙宁来到纪老夫人住的西苑,老夫人刚从佛堂出来,见了她。 “妾身请老太君安。” “起来吧。”纪老夫人还是之前老态威严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略显疲惫,淡淡说道,“最近的事葛嬷嬷都跟老身说了,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老太君,世子院人手不足,妾身想让厨房的阿福和浣衣房的麻姨到世子院伺候,还望您能允准。” 纪老夫人还以为她是来告状被针对的事,没想到是为世子院用人的事,这倒不是什么难事,随即应下。 “可以,只是麻婆愿意去?” 安熙宁见老夫人这么轻松就答应,顿时松了口气:“妾身跟她说过了,没有问题。” 纪老夫人诧异嗯了声,没想到在浣衣房待了十几年的麻婆会愿意去世子院,不过有麻婆帮衬世子院也是好事。 “你没有其他事要说的了?” 安熙宁想了想,不知纪老夫人指的什么事,摇摇头:“没有了。” 纪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她最不喜欢别人告状,安氏没有计较洗氅衣和忌日的误会倒令她十分满意。 这会儿袁氏也来到西苑,还没进屋就传来声音:“母亲,儿媳听说您礼佛结束,特地过来请……安。” 袁氏一进屋便看到安溪宁也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散去,阴阳怪气说了句,“安娘子来得倒是快。” 安熙宁自动忽略她的话,起身行了一礼:“见过二夫人。” 纪老夫人说道:“安氏,你没其他事便回院照顾世子吧。” 她福身应下,退出房间。 安熙宁前脚刚走,袁氏便要跟纪老夫人数落她的不是,还没开口就被纪老太打断,带着警告的意味: “袁氏,不管你有什么心思都给老身收起来,给卿儿留后最重要,要是让我发现谁故意生事,休怪老身翻脸无情!” 袁氏愣住,在想肯定是安氏这个贱人在老夫人面前嚼舌根,辩解道: “母亲,您别听安氏那个贱……胡说,妾身什么都没做,不过是下人间的一点小误会竟然到母亲跟前搬弄是非。” “她什么都没说,老身还没老糊涂!”纪老夫人语气不善,直接赶她离开,“好了,老身累了,你没其他事就退下吧。还有,厨房的阿福和浣衣房的麻婆,老身已经安排他们到世子院去伺候。” 袁氏脸色难看,心中就是再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声是。 这次被安氏那个贱人捷足先登蒙蔽了纪老太,还有麻婆那个老奴才竟然愿意走出浣衣房到世子院去,真是哪哪都不顺。 袁氏带着一肚子憋屈离开西苑,她堂堂侯府当家夫人,浸淫内宅数十年,就不信拿捏不了没权没势的典妻。 小贱人识相便罢了,要是挡了她儿子的路,定要她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安熙宁回到世子院已经是黄昏,沁儿也已经看望阿福回来,跟她想的一样,阿福没有拒绝到世子院伺候。 她随即把麻婆同意来世子院伺候的事告诉世子,纪墨卿十分意外,麻婆竟然真的愿意过来。 “此事还需要当家夫人同意。”纪墨卿提醒她。 她回道:“妾身已经请示过老太君,她老人家允准了,是麻姨提醒妾身的。” 纪墨卿淡淡嗯了声,看来她在候府做事似乎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他取了二十两交给她。 “这是本月院里的花销,下人的月钱和日常膳食,都由你来安排。” 安熙宁应声是,小心翼翼接过银子。 当天时辰稍晚些,麻婆和阿福都来到世子院,纪墨卿没有特地见他们,把事情都交给她来安排。 安熙宁吩咐沁儿安排好下人房,让阿福这两日先养伤,出府采买的事暂时交给麻婆。 麻婆以前是伺候大夫人的,对这些事没有任何困难,很快就把世子院的里外安排得井井有条,安熙宁总算释放自己的时间。 说服麻婆过来果然是一大助力,世子院用人是真,她为自己筹谋也是真,这一层所有人都小看了她,包括世子。 次日纪老夫人来世子院看纪墨卿,这还是安熙宁入府来老夫人第一次来世子院。 世子对纪老夫人的态度比其他人总是要温和许多,看着日渐消瘦颓丧的孙子,纪老夫人忍不住偷偷抹眼泪,又强颜露出笑容。 “卿儿,你最近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一些?” “让祖母操心了,孙儿没事,感觉好多了。”纪墨卿故作没事坐直身子。 纪老夫人没拆穿他的故作坚强,笑着拿出不少珍贵的药材,纪墨卿想要拒绝,老夫人一脸严肃: “这些都是祖母的体己钱买的,你们留下,照着方子煮着吃就行,都是生孩子前补身体养气血的,府医说和你的药可以一起服用。” 听到是生孩子方面补身体的,安熙宁不由得紧张起来,纪墨卿也只能无奈把东西留下。 纪老夫人用力抓着她和世子的手,带着老人的渴求:“你们要抓紧时间生孩子,留个一儿半女,祖母一定会帮你养大的!” 两人下意识相视一眼,慌忙别开。 安熙宁不敢搭话,目光躲闪,纪墨卿接过话安慰道:“祖母别担心,孙儿有分寸。” 他不想祖母再纠结这个事,转移话题,说起菊香楼的事,提起让祖母允准安熙宁可以出入侯府。 这事儿是她昨晚跟世子提起的,她觉得要想知道损亏原因还是要去菊香楼看看,他当时没答应,这会提起应该是同意了。 “她出府做什么?要回夫家?”纪老夫人立马警惕起来,盯着安熙宁严厉提醒道,“你可知典妻是不能在此期间回夫家的!” 她慌忙解释:“老太君误会了,妾身只是想去趟菊香楼,典妻的规矩妾身懂,断然不敢回夫家。” “祖母,是孙儿让她去的,菊香楼的情况祖母也清楚,总要有个处置。”纪墨卿也说道。 纪老夫人知道菊香楼交给世子院的事,看她也不敢犯规矩:“允了,但你每次出门必须要世子同意,还要有下人相陪!” “是,妾身明白!” 第14章 遇到周仁正 纪老夫人没坐多久就累了,准备回院,安熙宁留她午膳。 “老太君留下陪世子午膳吧,妾身现在就去做,很快的。” 纪老夫人婉言拒绝:“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好生照顾世子吧,老身还等着抱曾孙。” 安熙宁只能尴尬点点头,送纪老夫人到门外,等人走远才回到房间,纪墨卿正整理老夫人送来的药。 她神情别扭,犹豫着还是开了口:“世子大人,妾身是您的典妻,老太君说的事,妾身愿意……” 说完,她的脸颊滚烫,唰的一下通红,低头看着地面,恨不得有个地缝让她钻进去。 纪墨卿愣住,被她直白的话感到震惊,平日看她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候这胆子也太大了! 他回过神,手上装作很忙的样子,冷声说道:“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否则自行离开世子院!” 安熙宁目光微黯,低声应道:“是,妾身知错了。” 纪墨卿注意到她的情绪,但没理会,吩咐道:“把这些药材都收起来,不会用不上的。” 她把药材收拾好,退下去做午膳了。 稍稍低落的情绪只持续了一会儿,做饭能够使她的情绪得到缓和,在香浓的饭菜中已经调整好了心情。 不管他因为什么原因不愿有孩子,反正自己做到了本分,不行周公之礼对自己也不全然是坏事,顺其自然就好。 真到了被发现的那一刻只能认命,想到这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今日午膳做的是香拌葱豆腐、香菇盒、金陵丸子,主食金香饼。 把膳食送进屋,纪墨卿自从把膳食交给安熙宁做之后,每到饭点还生出几分期待,因为每次都不知她会做什么吃食。 “世子大人请用膳。” 纪墨卿看到色香味俱全的膳食,刚刚严厉的脸色都变得柔和几分,经过几次之后,在她面前也不用再端着,已经不用她再“逼”他吃了。 看他吃得自在,安熙宁也有成就感,看来她的手艺在贵族里头也吃得开,等以后完全脱离周家后,自己也有门生存手艺。 纪墨卿吃得香,觉得胃口比之前好多了,他确定不是自己的口味变低了,而是她的手艺好。 菊香楼恰好是以饮食被称为金陵第一楼,或许她真的能救菊香楼,淡淡说道: “明日你便去趟菊香楼吧,去找掌柜的了解清楚亏损原因,如果可以,我还是不希望母亲的心血就这么毁了。” 安熙宁颔首应下。 次日,安熙宁用过早膳后带着麻婆出门,她第一次出侯府,自然是带着有经验的嬷嬷跟着更好。 虽然沁儿一直坚持要去,但她没有同意,让沁儿留在院子伺候,出门前叮嘱道: “午膳我已经准备好了,要是午后我还没回来,你热一下送进去就行。” 沁儿紧张应下,内心忍不住担心犯错惹怒世子,只能盼着安娘子能早点回来,不敢耽误她们出门。 菊香楼位于金陵秦淮河最繁荣的十里秦淮,这里常年汇聚天下文人雅士,因为不远就是江南贡院,天下举子科举的地方。 麻婆以前经常随大夫人去菊香楼,知道怎么去,她们一路没有耽搁,直奔菊香楼。 安熙宁远远就能感受到秦淮河畔的繁华,街头巷尾极尽奢华,还有许多花楼也在这附近,笼罩着香艳之气。 每一处都车马盈门,唯独菊香楼门可罗雀。 两人进店,伙计们怠惰懒散,麻婆眉头紧皱:“掌柜的!” “诶,欢迎两位客官,今日店里只有金陵花茶和炒米糕,如果不喜欢的话,请移步其他店。”店小二看似热情却主动驱客。 麻婆看着大夫人的心血被作践成这般模样,气不过,愤怒喝道: “你们就是这么迎客的?菊香楼可是金陵第一楼,怎么落得这个地步。” 听到金陵第一楼,年轻伙计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大娘,您是活在十几年前吗,这里早不是什么第一楼了。” 伙计看眼前一老一小的穿着打扮就不像富贵人家,态度更差了,直接轰人:“看你们也吃不起一两一壶的茶,滚滚滚,到别的地方去消遣别人,这里不欢迎你们。” 安熙宁看在眼里,就这种迎客态度和匮乏的吃食,不亏损倒是奇了,不过这只是表象,肯定不单单是迎客的问题。 她随口问道:“伙计,你们掌柜的呢?我们要见他。” “你们谁呀?开口就要见掌柜的!” 麻婆冷声道:“这位是安娘子,北明侯府世子大人的人,老身麻婆,在世子院伺候!” 伙计闻言愣住,见这两人不像开玩笑,没想到侯府的人竟然会来,不管真假,赶紧去喊掌柜的下来。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从楼上下来,远远一眼就认出麻婆来,赶忙迎上前:“麻大姐,没想到真的是你!伙计说来人时,老朽还不敢信,咱们可是有十年没见了。” 麻婆没跟他套近乎,沉下脸说道:“翁掌柜!菊香楼怎么落得今日这个地步,你怎么对得起大夫人!” 掌柜的余光看了眼安熙宁,见她穿着普通,便收回目光没有在意,朝麻婆解释道: “麻大姐,老朽已经尽力了,如今的秦淮河早不是大夫人在世时的那个秦淮河……” 安熙宁打断他的话:“那麻烦掌柜的仔细说说两年多前店里突然由赢转亏的那个月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说的如今的秦淮河是什么样的秦淮河。” 翁掌柜打量着安熙宁,好奇问道:“这位娘子倒是眼生,不知是?” 麻婆说道:“世子大人让安娘子来的,可以代表世子大人!” 她没有提典妻的事,怕安娘子身份难堪,典妻的身份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哪怕是贵族的典妻也会为人所耻笑。 “哦,原来是安娘子。”翁掌柜恭敬拱拱手,态度认真回答她的问话。 “回安娘子,两年前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平衡的,直到对面忽然兴起了一间叫百花楼的,菊香楼有的对面都有,而且种类更全,味道更好,价格更实惠,装潢也更奢贵。” “那个月菊香楼的客人直接一落千丈,从此一蹶不振,导致连年亏损。要不是二夫人贴补银两维持菊香楼的营运,恐怕早就难以为继关门了。” 安熙宁看向对面那家百花楼,果然宾客如云,这才是菊香楼由赢转亏的真正原因。 “你们有试过什么办法吗?比如降低价格或者增加茶点茶水种类。” “哪有银子试,试了也比不过的。二夫人说只要保证不关门就行,所以每日只是一点老茶和几块糕点,其他都不用准备。”翁掌柜说着试探问道,“安娘子,侯府是准备把菊香楼关门了吗?如此连年亏损,养着伙计,要关门大家也早有准备。” “没有要关门,你们别想太多。”安熙宁没有把话说满,这事儿还得汇报给世子之后才能确定,但也按自己的理解提醒掌柜的,“不管关不关门,先把你们迎客的态度改过来,要留下就好好做,如果不能做就趁早换地方。你们的月钱可没有少过一分!” 她说时还看了眼旁边那个年轻伙计,翁掌柜尴尬点头应是:“安娘子放心,保证不会再出现这个情况。” 安熙宁来到门前看着对面的百花楼,在想怎么样能尝尝对面的吃食和茶点,再奢华再品类丰富,还是要东西好吃。 忽然对面传来一阵吵闹,有个高大的男人被几个壮汉架着扔出来,砰地摔在地上,一身长衫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只听对门掌柜喝道:“周仁正,你竟敢跑到百花楼来白吃白喝,今日要是不把酒钱结了,就断你一根手指!” 安熙宁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震,以为只是同名,当看到那张熟悉可怕的脸,才知道不是同名,就是典卖她的未婚夫周仁正。 周仁正爬起来的时候也看到她了,还揉了揉眼睛以为眼花看错,确定没错,立马大庭广众之下兴奋喊道:“娘子!”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安熙宁,翁掌柜,麻婆他们也纷纷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