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还没释怀呢?太子妃都显怀了》 第1章 送给蛮夷 “马上就到约定日期了,我们难道真的要把茗烟交上去吗?” “北狄人残暴嗜杀,听说那个将军尤其喜欢虐待年轻貌美的女子,茗烟怎么受得住。” “是,可我们也承受不住北狄的怒火!城门已经守不住了……” “文漪,长相和茗烟有几分相似” 谢归渡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窦文漪缩在墙根的窗户旁,背脊发凉。 夫君、兄长……在说什么? 十日前,北狄铁骑闪击帝都,皇亲贵族怆惶南下避祸,谢归渡身为首辅,领着五千虎豹骑死守天宁城。 北狄将领攻城不下,竟提了一个和谈条件,要守城军交出名动天下的太子妃窦茗烟。 窦文漪虽嫌恶这个姐姐,但也不忍心她遭此劫难,委婉地劝过谢归渡不要同意,谢归渡淡淡应下了。 原来他确实舍不得牺牲窦茗烟,而是要牺牲自己? 不可能! 谢归渡身中奇毒的时候,是她以身试药,一次次伤及心脉,才研制出解药。 那时他就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一定会保护好她。 他怎么会…… “四妹妹可是你的妻子啊,你怎么忍心?”兄长窦明修声音里透着不可置信。 “你知道,我自始至终爱过的人唯有茗烟一人……只是我与她今生注定无缘。”提及心爱之人,谢归渡眉宇间流露出罕见的温柔缱绻。 “归渡,慎言!三妹妹可是太子妃,如今整个大周都指望着太子殿下,岂容你胡言乱语?” “所以我从未逾矩,甚至为了她才娶的文漪!”谢归渡一时语气激动,立马又恢复冷静。 “今日的局面总得有人牺牲的,只要能拖到援军赶来,我会亲自把文漪救出来,余生,我会百倍对她好。” 屋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沉重得让窦文漪呼吸不上来了。 “好,日后,我们一起对她好……” 窦文漪痛苦地闭上双眸,广袖下的手紧掐着手心,血泪无声涌出。 窦茗烟……又是为了窦茗烟! 作为窦府养女,她凭借玄明大师一句‘贵不可言’的谶言令父母乃至哥哥们格外优待。 仗着这份“贵命”,窦茗烟屡屡诬陷自己,明明是她推倒了人、弄坏了东西,不管自己怎么解释,家里人都不信,生生把她打造成‘刑克六亲’的灾星! 只有兄长偶尔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只有谢归渡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把她拉出窦府这个泥潭。 她以为只有他们没被中窦茗烟的蛊惑,是她的救赎。 原来这些帮助,都是明码标价的,是要她连本带利还给窦茗烟的。 就连这段她珍惜无比的婚姻,也是交换的筹码! 齑粉般的雪花飘洒到她的脸上,窦文漪神情恍惚,刚到秋季,天宁城怎么就下雪了? “夫人,你怎么在这?”伴随着长随的呼声,房门骤然开启。 “谢归渡,你混蛋!”窦文漪发疯似的朝谢归渡扑了过去,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她脖子上的青筋迸跳,“你背信弃义,道貌岸然,我诅咒你生生世世都被心爱之人背叛!不得好死!” 谢归渡脸色难看,狠狠钳住了她的手,“文漪,你不该回来。” 窦明修大惊失色,“四妹妹,你疯了,来人,快拿下!” 咔嚓一声,她被人一掌劈倒,昏迷前她隐隐还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她是太子妃,我们只能牺牲你……别怪我,要怪,就怪天意弄人。” 一行车队离开了天宁城,飞快地驶向了北狄的营寨。 很多年后,人们依然不愿回顾天佑三年那场浩劫,大周付出惨痛代价终于收服了失地,但那些被残害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 “姑娘,还疼吗?”耳畔传来一道声音。 窦文漪昏昏沉沉,迷茫地抬起眼眸,浑身传来一股强烈的痛楚,感觉整个膝盖都要碎了。 丫鬟翠枝沾着乳白色的药膏,小心地抹在她满是青紫伤痕的小腿上,冰凉的感觉激得她清醒不少。 “我给你带了馒头,你先垫垫。”翠枝指了指供桌上的盘子。 窦文漪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列祖列宗的排位像一个个穷凶极恶的恶鬼,阴森森地注视着她。 “老爷真是太狠心,明明是你受了委屈,他还把你打得这么狠!都整整三天了,还不准人给你送饭,实在太过分了!”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重生了,重生到了上辈子最绝望的时候。 几日前,她随着母亲、窦茗烟一同去上香,在寺中她被歹人劫持,她费尽千辛万苦才逃走,失踪了一夜,狼狈回到家中。 迎接她的是父亲的鞭子,母亲的责骂,兄长的冷眼。 他们都认定她已失了清白,狠狠给了她几十鞭后,还把她关进祠堂罚跪。 翠枝眼眶微红,心疼极了,“还好,谢公子今日就会登门提亲,等你嫁过去就好了” 她口中的谢公子,正是谢归渡! 窦文漪脑袋嗡嗡作响,一股寒意窜到四肢百骸,再也听不下去了 上一世,哪怕她根本没有失去清白,这件事还是闹得沸沸扬扬。 她微弱的辩解,淹没在众人的指责和口诛笔伐之中。 她名声尽毁,把谢归渡的提亲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捧着一颗赤诚的真心,爱慕了他一辈子。 可到头来换回了什么? 第2章 他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窦文漪放下裙摆掩好小腿,轻抬眼眸,就看到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来人身着一袭绪色锦袍,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折扇,一张脸如珠如玉,俨然一派温润如玉的君子相。 他正是她嫡亲的兄长窦明修,翠枝下意识用身子挡住了供桌上的馒头。 窦明修面覆满寒霜,沉怒在肺里涌动,“活该,这点罪就受不了?你那件丑事被父亲压了下来,你可想过,若是闹开,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你碾成泥!” “到底是什么人要害你?你到底有没有失”他声音发颤,余下的话,说不下去了。 窦文漪的心猝不及防,狠狠地抽痛了一下,眼眶泛红。 谁会想到,有朝一日,她最敬爱的兄长会联合谢归渡,亲手把她送给北狄的变态权臣。 窦明修见她沉默,怒其不争,“哑巴了?你倒是说话啊!” “我没看见,要怎么说。”她的声音十分平静。 窦明修声音拔高,“那你总该记得身形,样貌特征。” “把这个人找出来,你们就能相信我没事吗?”窦文漪眸光清澈,声音疲倦。 她早已说出实情,可他们一个字都不信她! 那晚,她误入一间厢房,听到有人低声密语,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掌劈晕了过去。 后来,听说是寺庙里藏了贼人,官府还派了人搜查,母亲辜氏和窦茗烟受到惊吓就打道回府了。 直到回到窦家,他们才想起她被遗落在寺庙中。 窦家立马派了家仆回去寻她,寺庙虽已戒严,家仆还是进去了,他们四处寻找,都不见她的踪影。 第二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空厢房里,赶紧跑回家,一回到府里,就有风言风语传了出来。 她没有得到一句安慰,反遭父亲一顿毒打。 是啊,只有她沦为罪人,母亲和窦茗烟抛下她离开寺庙的事,才不会被人审判。 窦明修彻底噎住了,事关女子声誉,就算闹开,吃亏的都是她,那个歹人死不足惜! 他眼眶发胀,心如刀绞,转过头去,一股浓烈的酸涩涌上心头。 那日她若没去上香多好,为什么明明三妹妹和母亲都去了,偏偏她就遇到这种劫难呢? 难道她真的是灾星? 过了许久,他情绪才慢慢平复,“谢归渡已上门提亲,他品性高洁,为人正直。事到如今,他不嫌弃你,还愿意娶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若抓不住这颗救命稻草,这辈子,你永远都别想翻身。” 窦文漪心中冷笑,嫁给他,做梦! 再把自己送出去当垫脚石吗? 那些非人的屈辱和虐待好像又回到了她的身上,连骨头缝里都泛着锥心刺骨的痛楚 见她沉默不语,窦明修面色微僵,心中愈发不满,“你,什么态度?你还不愿意?” 以往她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就学着帮他纳鞋垫,绣制衣袍,经常凑到自己跟前抓乖卖俏。 还有一次,他在书院因琐事与人起了冲突,被那几个纨绔围着殴打。她正好碰见,当即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横在了那纨绔的脖颈上,吓得对方立马认怂。 她以往从未待他如此冷淡疏离过。 窦明修咬紧牙关,说得直白,“你现在名声有损,一辈子都毁了!谢归渡若不娶你,谁还会娶你?” 名声?她早就背上了恶名。 窦文漪心底一片凄凉。 换作以往,她真的会以为哥哥是在关心自己,但现在她知道,他只是怕自己让家族蒙羞,连累窦茗烟。 “我再也不会了。”窦文漪懒得跟他废话,敷衍地点了点头。 窦明修敛了敛情绪,“还不快去梳洗打扮,别让谢公子等久了。” 窦文漪艰难起身,一瘸一拐朝外走去。 窦明修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刚跨过廊道,就看见几个丫鬟,喜气洋洋地捧着许多琳琅满目的锦盒朝里走。 “太子殿下,真真看中我们三姑娘,一听说她病了,就派人送来这么多宝贝。等她嫁入东宫,还不知道多富贵呢!” “我就说三姑娘是咱们窦府最有出息的人,太子人在江浙,还挂记着我们姑娘,如此深情,谁不艳羡。” “谁说不是呢?不像有的人,就是灾星,倒霉事一大堆!” “那事你们听说了吗?有的人不知廉耻,恐怕早就失了贞洁,活着不是连累府上其他姑娘吗?” “难怪老爷夫人都不喜,真是连三姑娘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看她就该回玉清道观当一辈子姑子。” 不堪的议论声钻进了窦明修的耳朵,他脸色铁青,骨节分明的手渐渐攥紧。 他们想逼死她吗? 父亲明明下令不准任何人议论此事的,怎么还是会走漏消息? 四妹妹哪里有他们说得那般不堪? 窦明修厉声呵斥,“你们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拔了你们舌头。” 那几个婢女吓得慌忙跪在了地上,“大少爷,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恕罪!” 丫鬟们磕头认罪,可窦明修都听不进去了,只觉得心在滴血。 四妹妹才貌双全,明艳活泼,骨子里也有些自傲的,曾经多少权贵子弟追在她身后,她都不屑多看一眼。 可自从她从玉清观回来,衣裙变得灰暗无光,性子也愈发孤僻,整个人死气沉沉,再也没有往日的朝气。 她为何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 窦文漪朝前厅走去,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传入耳畔。 “窦伯父,辜夫人,归渡今日登门拜访,一心只为求娶四姑娘窦文漪,还望你们成全。听说四姑娘身子微恙,我特意带了些许补品过来,不知可否交给她?” 谢归渡气度端方雅正,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不知为何她还听出了一丝缱绻眷恋,像极了,他提及心爱之窦茗烟的感觉。 窦文漪血气上涌,顿住了脚步,“翠枝,今日是什么日子?” “庚巳月,丁丑日。”翠枝答道。 不对! 上一世,他并不是这个时间段来提亲的,他怎么提前了?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难道他跟自己一样重生了 第3章 议亲,让他自取其辱! 窦文漪脸色隐隐发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身形险些不稳。 翠枝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姑娘,你怎么了?” 听到动静,屋内的人循声而望,便见窦文漪穿着一条极为清雅的素裙,莲步微动,款款而来。 她肤若凝脂,发髻简单只随意地插着一朵海棠珠花,却别有一番韵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清若浣雪,恍若春华,梦中那道倩影瞬间照进现实! 谢归渡清洌的脸瞬间变得柔和起来,眸光中蕴藏着一种复杂的情愫,“浅浅” 窦文漪一颗心跌进寒潭。 浅浅是她的小字,上一世,是他们成亲后,她才告知他的。 他真的重生了? 可如果重生的话,他如此珍爱窦茗烟,为什么还要和自己成亲? 他与自己相拥缠绵的无数个夜里,心里惦记的人却是别人。 既不爱她,为何要用打着‘爱情’的幌子,卑劣地哄骗她,愚弄她,让她沉溺他虚假的温情之中。 窦文漪掩下厌恶与愤恨,提裙步入屋内,欠身朝众人行礼问安。 母亲辜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一件海棠暗纹香妃色金线襦裙,生了一张鹅蛋脸,满头珠翠,显得圆润华贵,哪怕早已年过三十,也自有一股风韵。 辜夫人神情冷淡,示意她坐下。 窦文涟瞥了一眼她下首的空位,自觉地坐到角落。 “谢公子,还请你称呼我一声‘四姑娘’,直呼女儿家的小字,实在不妥。” 谢归渡微怔,“四姑娘莫怪,是我失礼了。” “敢问谢公子,从何处得知我的小字的” “漪儿!”母亲辜夫人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谢归渡眉宇间凝着一层谜团,脑海里蓦地涌出一段画面来。 新房处处系着红绸,张灯结彩,奢华璀璨,他修长的指节,小心翼翼挑开那火红的盖头。 女子含羞带怯,露出一个娇媚的浅笑,轻声唤他,“夫君!“ 谢归渡稍稍扬眉,坐在了她的对面,“漪儿。” “你也可以唤我小字。“ “漪儿的小字,叫什么?” “你是状元郎,还不会猜吗?”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莫不是‘浅浅’二字?” 谢归渡只觉得自己像是中邪了似的,自从前几日摔了一跤过后,他日日都会梦见她。 有时,还尽是些难以启齿的梦 这些梦境困扰让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于是顾不得原本的计划,提前来了窦府提亲。 辜夫人见他怔怔失神,不由扯着笑意,开口,“谢公子腹有诗书,一表人才,我看着就很满意,跟我们漪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是能喜结良缘” “咳——”父亲窦伯昌皱着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 辜氏不得不闭嘴。 窦伯昌不紧不慢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前些时日,你母亲似不太满意这门亲事。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你一个小辈贸然登门提亲事,不太妥当。” 谢归渡与窦明修曾在一个书院读书,时常造访府上,与窦文漪算是青梅竹马。 但是谢归渡是宁远侯的嫡子,身份尊贵,满腹经纶,还是当今圣上钦点的状元,仕途上前途无量。 而窦家没有出色的子弟支撑,愈发日薄西山,窦伯昌十几年来都只是个五品小官,二房窦仲渊在朝中只挂了个虚职,整日沉迷寻花逗鸟,无所事事。 当初的婚约随着两家的差距越来越大,已经渐渐不再被提起。 谢归渡回过神来,拱手道,“世伯放心,这婚约是祖父定下的,我母亲无权干涉。此事我早已禀明父亲,他并未反对,我和漪儿情投意合,还望世伯成全。” “若你们同意,我明日就请母亲和媒人过来下聘。待四姑娘嫁入侯府,归渡必会真心待她,断不会委屈了她。” 窦文漪强压着怒意,几乎要忍不住了,“谢公子,慎言!我在玉清观修养身子,一住就是四年,从未与你有过往来,又何谈‘情投意合’?还请谢公子莫要信口雌黄,平白污了我的名声!” 屋内,一时气氛冷凝。 谢归渡幽深的眸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少女就好像一朵秋日的海棠,媚而不俗,明艳动人。 女子名节事大,纵然她早就倾慕自己,还暗自送了许多东西,也不愿背上‘私相授受’的恶名。 谢归渡恍然,立马改口,“是归渡糊涂,用词不当。四姑娘温婉贤淑,德才兼备,宜家宜室。我们两家早有婚约,在我眼里她早就是我认定的妻。” “我曾见四姑娘曾在木芳斋对落难的妇人施以援手,不仅将她送进了医馆,还垫付了药钱,如此纯善,实在让人倾慕!还望世伯成全。” 窦文漪听得直皱眉,白皙的手紧攥着锦帕,恨不能撕烂他的嘴。 那是五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她才十二岁,亏他说得出口。 真不愧是做过首辅的人,巧舌如簧,轻飘飘几句鬼话,就可以拿捏父亲的心。 还顺便给自己打造一个无懈可击的痴情人设。 真够虚伪的! 听到此话,窦伯昌神色微霁,眸光愈发慈爱,“如此说来,这倒是真一桩美事?” “不行,我不愿意嫁给他!”窦文漪急了。 “爹,谢公子绝世无双,岂会倾慕女儿,这中间必有误会。” 辜夫人脸上当即落了下来,“住口!越大越没规矩了,这事岂是你能决定的?” 窦文漪起身跪在了地上,双手交叠,背脊直挺。 她双眸含着泪光,嗓音微颤,“爹,不是女儿任性,是我实在羞愧。人贵有自知之明,像我这种身上有污点的人,如何能嫁入定远侯这种高门?” 窦伯昌脸彻底冷了下去。 窦文漪像是看不懂他的脸色,继续道,“树大招风,齐大非偶。谢公子惊才绝艳,京城有多少贵女想与谢家联姻?传言,长公主有意将福安郡主嫁给他。” “福安郡主无论是家世、性情,才气,女儿都望尘莫及,所以还请父母三思!以免落人口实,遭人笑话!” 窦伯昌满眼震惊,她何时对朝局也这般敏锐了? 窦文漪出了这档子事,即使窦家隐瞒,谢家知晓后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再加上一个手握实权的长公主,若是借此机会发难,小小的窦家可承受不起两方的怒火。 他不禁犹豫起来。 谢归渡拧眉,“长公主的事,我自会处理” 这时,一道清脆的女音从门口传来,“妹妹,此言差矣——” 第4章 想娶她?做梦! 窦茗烟和窦明修一前一后从院子走了过来,引得人不由侧目。 窦茗烟穿着一袭桃红洒金缠枝云锦月华裙,满头珠翠,金簪坠玉,就连头发丝都显得富贵逼人。 “烟儿啊,你身子弱,都还没有大好,怎么就出来了?快到母亲身边坐!” 辜夫人满脸疼爱地牵过她,对嬷嬷吩咐道:“还不快去给三姑娘沏茶?” “母亲,我真的不碍事,看你们大惊小怪的还惊动了东宫。” 辜夫人打量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气色瞧着不错,你可是定了亲的人,大意不得。” “母亲,又在取笑我!”窦茗烟一脸羞涩,转头对她关切道,“妹妹,你的腿好些了吧?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父亲动怒,还打伤了你的腿,都怪我不好,若是我没有生病,一定会拦住爹爹。” 窦文漪眸光幽深,一股恨意猝然涌出。 呵,还给她演姐妹情深呢! 这么爱演,她怎么不去唱戏。 窦文漪抬起头,不紧不慢道,“多谢姐姐挂怀,我已无大碍。” “妹妹,那晚你到底” “住口!”窦明修蓦地变了脸色,当即打断了她的话。 窦文漪暗笑,还以为她多能装呢,这就忍不住要露獠牙,想要撕碎她? 换做以前,她一定会被她话激得情绪失控,乱了方寸,可如今,她毫不在意,再也不会奢望他们那些虚情假意了。 若她深陷‘失贞’的流言,一辈子都会背上污点。 与其躲避,不如主动出击,自证清白! “那晚,我就待在厢房里,哪也没去,不过这件事,确实不应该隐瞒谢公子。”窦文漪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 听她如此答话,窦明修更加烦躁了,她脸都不要了吗? 谢归渡可是她未来的夫君,议亲时,她怎么能一副坦然的模样,主动提及自己的丑事呢? 窦明修下意识朝父亲母亲望去,他们像是没察觉到不对似的,竟没有一人制止四妹妹说话! “够了!现在不是要说长公主的事吗?” 窦茗烟面色一凝,本想揭穿她的丑事,让谢归渡认清她浪荡的真面目,没想到窦明修那个蠢货反倒心疼上了? 果然,他们才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窦茗烟笑靥如花,“我与长公主还是有几分交情,若是她实在不愿放弃,那大不了,我去求求太子殿下此事关乎四妹妹一辈子的幸福,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要多担待些。” 辜夫人转忧为喜,“瞧瞧,还是我们烟儿想得周到。” 窦伯昌欣慰地看了窦茗烟一眼,话锋一转,“谢公子,你对漪儿最近发生的事,有何看法? 怎么又提这事? 窦明修错愕,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窦明修刚想出声帮腔,就见谢归渡正色道,“我相信四姑娘。这件事,不知可否和她单独聊两句?” 几位长辈交换了一下眼色,点头同意。 两人移步花厅。 谢归渡沉吟半晌,终于缓缓开口,“漪儿,方才的话并非托词,我相信你,至于那些流言蜚语我并不介意。” 窦文漪的声音忽地压重,“你不介意,我介意。” “你这番说辞,是认定我还未失贞,还是说哪怕我已失贞你也愿意自取其辱,凑上来娶我?” 谢归渡双眸浮现出一抹冷色,她的言辞太过犀利了。 “这则流言若没澄清,我就变成别人口中的谈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你今日提亲非但不能救我于水火,还会让世人觉得欲盖弥彰,对我更加口诛笔伐。” “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帮助,更不需要你廉价的同情和施舍。这门亲事我不同意,此生,我也绝不会嫁你!” “不行!”谢归渡身形一顿,转身看向窦文漪。 窦文漪笑得颇有深意,“你为什么坚持娶我?难道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谢归渡皱了皱眉,别过脸去。 “漪儿,婚约本就是两家的约定,我并不想失约,也请你不要自轻。你好好回复,等你心情好些,我们再谈。” 他快步离去,窦文漪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看他的样子,对自己倒是坦然,只是对这婚约讳莫如深,不像是重生,倒像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提前了婚约。 这个婚约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他又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小字? 若有机会,她还得试探一番。 —— “姑娘,若谢公子真的退亲,你可怎么办啊?”翠枝一脸愁容,跟在她的身后嘀咕。 窦文漪巴不得能顺利退掉这门亲事,可父亲母亲绝不会同意她退亲的,更何况她还名誉受损。 她心思翻涌,突然想起一件事,提着裙子,慌忙转身朝后院奔去。 “姑娘,你去哪里,这不是回漪岚院的路啊,等等我——” 院中,红润润的樱桃隐在葱葱郁郁的树枝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窦家那几株樱桃树已有几十年了,十分稀有,口感极佳,每逢到了成熟的时节,就会有馋嘴的小孩子偷偷跑来采摘。 窦家与章家毗邻,中间连着一湾湖水,章家小公子就是这个时间段跑来偷樱桃,不慎掉进湖中溺死了! 他的尸体打捞起来时,手中还紧紧攥着一颗樱桃。 后来,章家大闹窦家要他们偿命,章淑妃又日日在宫中哭诉,窦伯昌不仅被降了职,还连累家里的樱桃全被砍了。 便有人说,“四姑娘一回来,窦家就祸事不断,还真是个灾星啊。” 一场无妄之灾,最后却连累了她。 窦文漪伫立在岸边,环顾四周,忽然,一声凄厉的呼救声划破了寂静。 “救命啊,救命——” 不远处,一个小不点手忙脚乱,拼命地在湖里扑腾挣扎。 “姑娘,好像有人落水了!” 窦文漪毫不犹豫,立马跳进了湖中。 前世她没得选,可今世她一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5章 重生只是个玩笑? 一个时辰过后。 窦文漪换了身衣裙,绞干头发,带上差点淹死的章承安去了章府。 听闻事情的经过,章承羡急急迎了出来,再三确认幼弟无碍后,命奶娘将他带了下去。 章承羡长眉挺鼻,一身锐气,他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性子乖张,爱憎分明,睚眦必报。 论起来,他们之间的过节不小,她还曾拿匕首横在他的脖子上。 这次,好歹也是救命之恩,他应该不会敷衍她。 果然,章承羡开门见山道,“窦文漪,我章家欠你一条命,若有需要,尽快提。” 窦文漪收回思绪,莞尔一笑,“章公子严重了,不过是顺手的事。” 章承羡忽地愣住了。 她唇红齿白,双眸疑剪水,一张未施脂粉的脸显得明媚娇艳,她实在太好看了。 后面的翠湖水深,还有暗流,就算是成年男子即便会凫水,也不见得有勇气舍命相救,她一个女子敢冒险救人,实属不易。 “窦文漪,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无趣。说吧,想要什么?小爷可不想欠你!”章承羡端起了茶盏,懒懒散散地抿了一口。 窦文漪没再客套,“听闻,宫中尚食局正在招考女使,你能否给我弄个初试的名额?” 章承羡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瞠目结舌,“窦家养不起你了?要你进宫当奴婢?还是你想进宫捞个妃子当当!” “不是,我想做司药,尚食局初审,就会甄选女子贞洁” “打住!你怎么能” 章承羡耳根红得滴血,她一个娇滴滴的贵女怎么好意思跟他一个外男讨论这种事。 “寺庙的事我需要一个契机,自证清白。”窦文漪坦然道。 章承羡一直留意着窦家的动静,万没想到窦家能把芝麻绿豆大的事搅得惊天动地。 他掏了掏耳朵,“你那未婚夫也不管?我就说谢归渡就是个薄情寡义的狗东西,就你天天拿他当个宝贝,你不考虑把那破亲事给退了?” “确实,应该退了。”窦文漪浅浅一笑。 上一世,她很讨厌章承羡,最大的原因就是他老在她耳边说谢归渡的坏话。 如今回想起来,他其实并未做过伤害自己的事,反倒是谢归渡 “我帮你给姑姑递个话,你且回去等消息吧。”章承羡痛快应下。 “这些樱桃是送你们的,日后小公子想吃,就叫他来找我,不要再爬树了。”窦文漪指了指桌上的篮子。 说罢,她起身告辞离开。 章承羡大口灌了几口茶,脑海里全是那句:她要退亲。 压根没注意到一道身影掠了出来,施施然坐在他的对面。 “眼睛都看直了,看上她了?”裴司堰面色苍白,声音散漫。 他身着一袭玄色织金锦袍,丝丝金线绣着精致的兽纹,一张俊脸棱角分明,只是神情冷漠,幽深的黑眸藏着几分狠戾。 章承羡脸色大变,慌忙扫了一眼四周,“我的爷,你出来干嘛?睿王的人还四处抓刺客呢!” 皇后早逝,章淑妃与她情同姐妹,处处拂照太子,他们两人虽不是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裴司堰身为太子,本该继承大统,可穆宗皇帝日渐昏庸,独宠谭贵妃,处处偏袒睿王,搅得朝堂一片混乱。 这个时间段太子本该滞留在江浙监督巡盐,可他早办完事,就日夜兼程偷偷回了天宁城,在青楼趁睿王不备,捅了他一刀。 “来而不往非礼也,可惜没死,便宜他了!”裴司堰冷嗤了一声。 上次他被人追杀身受重伤,还伤了眼睛,就是睿王搞的鬼。 “她是谁?” 章承羡拿他根本没有办法,无奈道,“礼部员外郎窦伯昌的女儿,窦四姑娘,哎呀,就是太子妃的妹妹,你小姨子,你不认识?” “小姨子?”裴司堰抬手摸了摸手腕,那处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我为什么要认识她?你喜欢,怎么不抢过来?怂包!” 章承羡脸上色彩纷呈,“我没有” “没有,能让她把匕首横在你脖子上?你我师从宗瑞,你的功夫我不知道?”裴司堰一脸鄙夷。 “她本就凶残”章承羡咽了咽口水。 他是纨绔,又不是傻子,“我不是状元,学文那么差,她看不上我。” “没出息!”裴司堰恨铁不成钢,张口还想骂,可他的头痛得实在厉害。 “嘶,这破头!”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府医根本治不了。 “我叫人去抓药。”章承羡心急如焚,转身出去。 —— 窦文漪走到半路,想起自己没跟章承羡说清楚。 她不是真的要进宫,只是走过场,万一章承羡直接给她开后门弄进去,她岂不就要在宫里耗费一生。 她循着记忆走向章承羡的书房。 嘎吱一声,窦文涟漪推门进去,“章承羡——” 屋内光影晦暗,一股诡异的香气直冲鼻尖,俯在桌案上的男人蓦地抬起头,一张苍白如雪的脸映入眼帘。 他那鲜红的唇散发着妖冶的色泽,和服食五石散的症状一模一样! “啊——” 她还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下一秒,男人就从背后桎梏住她,一只大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唇, “四姑娘,阴魂不散,嫌命长吗?” 窦文漪浑身颤了一下,这个声音…… 他就是那日劫持她的歹徒! 裴司堰眉梢微挑,似笑非笑,“怎么,还想咬我一口?” 那日在寺庙,他捂住了她的唇,她就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他嫌碍事,干脆直接把人打晕了。 他的语气温柔,让窦文漪感受到一丝诡异的宠溺。 不,不是宠溺,更准确地说,应该是逗弄猎物时,生杀在手的游刃有余。 窦文漪长长的睫毛颤抖,不敢有所动作。 如此肆意妄为,不把人命当命,他到底是谁? 裴司堰望了一眼屋外怒放的芍药,“听说,用尸身滋养出来的花,更为娇艳,四姑娘死后想葬在何处?” 窦文漪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 她想起来了,他是裴司堰,是大周的太子! 纨绔吸食五石散,大不了成个短命鬼,可他是太子是国本,有了这等弱点,若是被他的政敌发现,必将引来一场血雨腥风。 还被她窥破这等机密,难怪他动了杀心。 苍天啊! 难道,她重生只是个玩笑? 她只为见识这个疯批太子不堪一面,又要去见阎王? 第6章 玩弄于股掌之中 窦文漪浑身冰凉,大脑飞速转动,渐渐镇定下来。 上辈子因为窦茗烟,她知道太子有极重的头疾,难不成,吃五石散是为了压制头疼? 但她不能多说,作为闺阁女子,她知道这种秘辛,反而更容易引起他的怀疑。 “民女惊扰殿下,本该以死谢罪,只是谢世子今日才到府上提亲,民女死不足惜,但不想因为这条贱命影响东宫与谢家的情分。” 裴司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谢家?算什么东西!” 他的手顺着窦文漪的唇,划过光洁的下巴,抚过她纤细的脖颈,手指忽地用力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一阵夜风吹来,泛起一阵清幽的药香,檐角上悬挂的青铜铃铛随风颤动,发出一阵阵清脆的鸣响。 窗户边的轻纱幔帐随风扬起,清辉洒一地,男人可怖冷漠的容颜,深深映入她的眼帘。 难道她就这样轻易地死了? “香囊里装的是什么?” “是……是我自己配置的香料,有……安神静心……的功效。” 窦文漪差点窒息,强忍着呼吸不畅的不适,一字一句艰难地解释。 裴司堰忽地松开右手,扯下了她腰间的香囊,她立刻瘫软在地,咳了一声,大口大口喘息。 “你懂药理?” “不算精通,我曾跟着一个江湖游医学过医术。” 窦文漪忍着痛,温驯地匍匐在地,“若是太子喜欢,民女可以为您配制。” 上辈子,她为了谢归渡翻遍医书,试过无数种毒药,才帮他炼制出解药。 她吃的每一分苦,都不该白吃! 裴司堰拿起香囊,轻轻嗅了一下,淡雅的草药香气在空气荡漾开来。 他漫不经心道,“你去过淮阴县吗?” “不曾。”窦文漪不解,诚实地摇了摇头。 裴司堰掂了掂手里的香囊,“配方给我,我可以不让你死。” “方子给了殿下之后,可以让我活吗?” 裴司堰睨了她一眼,笑了,“明知故问,就不能乖乖去死吗?” “我不想,也不能。”窦文漪仰头认真地看着他,“民女斗胆猜测,这个香囊能缓解殿下的症状,对吗?既然方子是对的,那民女所学药理,说不定更有用,请殿下留我一命。” 裴司堰抬手挑起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凝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媚眼澄澈似水,眼眸里是满满的求生欲,有挣扎、不甘,却唯独没有祈求。 “如何证明?” 窦文漪咬牙道,“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做针灸排毒。” 裴司堰松开手,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他蓦地笑出声来,“要脱衣袍吗?” 哗啦一下,华丽的外袍掉在了地上,男人赤裸着上身,只剩下亵裤,猿背蜂腰,腰腹挺拔坚实,傲人的肌肉一览无余。 窦文涟脸唰地一下红了,裴司堰眸色变幻莫测,趴在了软榻上。 高大的身子极为压迫感,让软榻显得格外促狭。 “不是要证明吗?还不快点!” 窦文漪深吸了一口气,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金针,消毒后,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捏住了男人的肩颈,顺着风池穴开始扎针。 她去玉清观之后,生了场重病,机缘巧合拜在临沧山葛神医门下悉心学习医术,为了帮谢归渡解毒,她还特意学习了好几种排毒的针法。 重活一世,没想到这点本事却要用在裴司堰的身上。 窦文漪上手的一瞬间,裴司堰闭上眼眸,整个身子都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 “你都伺候过谁?” “没有谁” 裴司堰一噎,谁给她的胆子,就敢直接拿自己练手? 窦文漪心无旁骛,很快收好金针,“殿下这针法我也可以教给你放心的人”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惹恼了他,男人猛地将她拉过来压在了身下,陌生清洌的气息将她笼罩。 裴司堰眸光灼热,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你这般做派,不就是想自荐枕席?欲擒故纵的把戏对我没用!” 窦文漪自以为已逃过一劫,却又被这杀神威胁,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她从小就是泪失禁体质,一激动就容易哭泣,家里人不舍得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直到窦茗烟入府,一次又一次将她的尊严摁着地上摩擦。 父母哥哥都不再心疼她,反而嫌她矫情。她发誓再也不在别人眼前流泪,没想到今天还是破功了。 横竖都是死,她索性不求了,任由委屈如潮水般涌来。 “裴司堰,你要杀就杀吧!” 她红着眼眶喊道,“你以为人人都想攀龙附凤,可在我眼里,你们这些权贵,哪个不是三妻四妾,钩心斗角一辈子,有什么值得向往?” “都跟你说了,我不会乱说,你偏不信,跟你说可以治,你也不信!” “那晚如果不是你,我的名声也不会毁,就不会来求章承羡,更不会撞破你的秘密,明明是你先犯了错,却要让我来承担恶果你们都这样……” 裴司堰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笑了,说得他好像十恶不赦,专欺负她似的。 他捡起地上的衣袍穿好,穿戴整齐,回头见她还在哭哭啼啼。 “再哭,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小命!” 窦文漪收了声,小声抽泣着。 “来人。” 话音刚落,立马有暗卫推门递进来一张纸。 裴司堰黑眸沉寂,声音玩味,“签了这张认罪书,我的事没有泄露出去,你自会无虞;若是有半点泄露,我会让你窦家全族陪葬。” 窦文漪拿起那薄薄的检举信,背脊发寒,所以她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还陪着自己演戏。 窦茗烟是他的未婚妻啊,他都毫不顾忌吗? 第7章 首战告捷 窦文漪心如擂鼓,仔细地看了又看,上面写的是检举窦伯昌收受贿赂的供词! “你是窦家嫡女,大义灭亲检举自己的父亲,定会得到圣上的嘉奖。按照大周律法,窦家男子会发配冲军,而女子沦为娼妓。” 裴司堰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凌厉的尖刺,捅向她的心口。 “只要你不乱说话,这张认罪书绝不会出现在刑部,若是你敢出卖本太子,我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一国储君,城府之深,疑心之重! 哪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疑虑的? 窦文漪僵在原地,一旦她签下这个认罪书,就等于把自己乃至窦家全族的命都交到裴司堰的手上。 “若是我能治好你,这张纸可以还给我吗?” 窦文漪纵然对父亲母亲失望,也做不出亲手送他们去死的事来。 裴司堰沉吟片刻,“可!” 窦文漪认真思考过后,到底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她想逆天改命,必须有所依仗,只要能治好裴司堰的头疾,她或许就能改变命运! 窦文漪走后,裴司堰回到屋子。 暗卫赤焰递过来一碗汤药,忍不住开口,“殿下,为何要让她撞见明明我可以一掌劈晕她的。” “上次我们在寺庙中,差点被她误事。这次她又救了章家小公子,你不觉得太过巧合?若她是睿王故意派来的细作,又当如何?”裴司堰接过汤药,一口饮尽。 裴司堰眸光幽深,要不是他及时出手,她早就落入那些地痞手里,也不会引来官兵,害他差点暴露,真是好心当驴肝肺。 “可殿下也不该用这等机密设局,若她真的透露出去” 裴司堰拿起一颗红润的樱桃放进嘴里,冷笑道,“她那套针法好像有点管用,先派人盯着吧。” “她不是要进宫吗?等她成了药司,若她有异心,随便寻个错处杀了便是。”赤焰又道。 裴司堰把玩着手里的樱桃,不置可否。 —— 几日后,窦文漪进宫通过尚食局初试甄选,顺利进入二轮复试。 消息一传回去,平静的窦府瞬间炸锅了。 揽月阁的窦茗烟心烦气躁,一连摔了好几个建盏。 她的贴身丫鬟琥珀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姑娘,可别气坏了身子。” 窦茗烟把手中的狼毫随手扔在了桌案上,一张雪白的澄心纸瞬间被墨汁染黑,“你表哥找的那几个地痞,后来没来领银子?” 琥珀深感奇怪,“表哥还去找过他们几次,怎么也找不到人” 窦茗烟眸光阴寒,按照她的计划,他们在寺庙掳走窦文漪污了她清白的,会寻个契机把这事闹大的。 就算那几个地痞没把事办成,窦文漪一夜未归,名声也会坏掉。 哪怕她嫁给谢归渡,一辈子也休想抬头做人。 不过是想污了她的名声,又没要她的命,还给她找了个如意郎君。 她还想悔婚,她有什么不知足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窦文漪竟先她一步想到了破解之法,如今,就算她再找人来闹事,也不一定能把她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什么时候她竟变得这般棘手了? 窦茗烟将心中的怒意强压了下去,换了一套蜀锦的衣衫,拿着抄好的佛经去了辜夫人的院子。 辜夫人刚被窦老夫奚落了一顿,眼眶发红,正憋了一肚子气。 “怨我不拿她当亲生女儿,苛待她,可她目无尊长,恣意妄为,一声不吭就要跑去宫里当奴婢,若不是宫中传信回来,我们都还被瞒在鼓里,她眼里哪里有我这个母亲?” “她就是仗着从小养在老夫人跟前,有你祖母的撑腰,才会这般骄纵难管,我看她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你祖母说话太难听了” 辜夫人觉得自从接她回来,家里就祸事不断,一想起生她时,她血崩差点殒命,心中的怒火更盛。 窦明修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她,“母亲,宫中选拔的是女使,不是奴婢,是有品级的。参选的条件苛刻,万里挑一,若是没真本事,根本选不上!“ “从景康四年开始,女使甄选甚至还会严查女子贞洁”他手中的筷子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四妹妹已顺利过了初试,那便意味着她并未 窦明修一阵狂喜,他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个法子自证清白? 辜夫人一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哼一声,“她脑子倒是转得快。” 窦茗烟袖口下鲜艳的蔻丹掐着掌心,笑道,“四妹妹一贯聪慧,这样也好,那些不怀好意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母亲且放宽心,我就说四妹妹是个有福气的。” 窦茗烟眸中精光一闪而过,窦老夫人才是窦文漪的依仗,那个老不死怎么不还不死? 看来要想除掉她,还得先铲除窦老夫人这个障碍! 窦茗烟奉上抄的佛经,“母亲,这是我替你抄的经书,改日得空供到庙里去。” 辜夫人翻开佛经,眉头舒展开来,“还是烟儿有孝心,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窦明修心中的怒火蹭地窜了出来。 啪的一声,他把筷子扔在了桌子上,“母亲,因为你们的怀疑,四妹妹白白挨了父亲几十鞭子!府里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你是怎么在做当家主母的?这些日子,你可有去关心过四妹妹吗?” “就算她失去了贞洁,难道就不是你的女儿吗?她顶着流言,不惜到宫里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为奴为婢也要自证清白,你倒好,问都不问一句,就怪她不懂事,说她目无尊长,有你这样当亲娘的吗?“ “我看祖母说得一点没错,你根本就不关心她的死活!” 窦明修失望地看了他们一眼,拂袖而去。 辜夫人满眼震惊,蓦地失声痛哭。 窦茗烟脸色一白,僵在了原地,总感觉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好好筹谋。 第8章 他已决意娶她,谁也无法阻止 漪岚院。 紫莲搀扶着窦老夫人来时,窦文漪穿着粗布衣衫,正指挥着几个丫鬟婆子在院中开垦荒地种植草药。 “祖母?你怎么来这院子了?”窦文漪抹了抹额间的汗水,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放眼望去,茂密的杂草几乎要湮没青石道路,跟荒山野岭似的,墙壁斑驳破旧,空气中还瞟着一股子霉味。 这哪是姑娘家该住的院子? 窦老夫人的脸色当即不好看了,“你这孩子,受委屈了也不吭声,这院子都荒成这样” 她老子娘也不叫人帮着修葺,真是缺心眼! “祖母,没事的。”窦文漪心底发酸,还好有祖母疼她。 她对窦府的其他人早就不奢望了! 漪岚院原本种了一大片玉兰花,她五岁那年,窦茗烟进了府,他们说窦茗烟的父亲因为救了窦伯昌才丧命的。 窦家人记着这份恩情,都待她极好。 窦茗烟身边的葛婆子说她身子弱,最是闻不得玉兰花的味道,一夜之间,窦府的玉兰花无一幸免,全被砍掉。 窦茗烟就像一株寄生在大树上的藤蔓,反客为主,鸠占鹊巢,明面上扮柔弱,暗地耍阴招,让她一步步沦为垫脚石。 这一世,那些属于她的东西,她统统都要拿回来! 窦文漪扶着窦老夫人进屋,亲手奉上茶水。 窦老夫人打量着一屋子简陋的陈设,眉头紧皱,“你先去我院子住一阵?” “祖母不会嫌我吵吗?” “就你嘴贫。”窦老夫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宠溺地看着她。 “有四姑娘陪着,老夫人胃口都会好些。”曹嬷嬷忍不住插话。 “好,那我就去吵你。”窦文漪笑得狡黠。 上一世祖母的死有蹊跷,可查来查去,她都没有找到证据,或许,她可以先住进祖母院子里,慢慢寻找线索。 窦老夫人抿了一口茶,想起正事,不客气地指责起来,“他们穷得养不起你了吗?要你去宫里当差?” 祖母身子骨不好,她在庙里发生的事,家里人一直都瞒着她。 “祖母,不关他们的事,是孙女好奇想涨涨见识的。尚食局筛选严苛,药理我只懂皮毛,哪里选得上?” 她只需要这个甄选过程,那些糟心事祖母还是不知道为好。 “哦?”窦老夫人神色缓和了几分,拍了拍她的手,“你的嫁妆我早就备好了,不会比旁人差。” 窦文漪眼眶瞬间红了,“祖母,我不要” 曹嬷嬷呈上了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笑道,“四姑娘还是收下吧,这些房契、地契已过到你的名下,早就是你的了。” 祖母和前世一样,给她备的嫁妆丰厚,铺面、房契、地契、庄园、银票等,这些都够她几辈子的花销了。 窦老夫人语重心长道,“定远侯府门第高,人际复杂,等你嫁给谢归渡,做了夫人,没有银子傍身,如何使得?” 窦文漪一想起谢归渡,就觉得难以忍受,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 这一世,她绝不会嫁给他了,他根本就不是良人。 祖母是忠信侯的独女,年少时还跟着曾祖父上过战场,经历过大风大浪,对自己的教养不像一般的贵女,让她骨子里多了几分勇毅和执拗。 是时候给祖母说清楚了。 “祖母,孙女不孝,我真的不愿嫁给谢归渡了。”窦文漪跪了下去,等着她的责骂。 却不想,窦老夫人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微微一顿,语气温柔,“你以前不是满心满眼都是谢归渡吗?老追在他后面跑,其他的权贵子弟,你看都不看一眼。你先起来,告诉祖母,到底是什么原因?” 窦文漪起身坐下,唇边扯出一抹自嘲,声音讥诮,“祖母,世道艰难,人心易变,我那个时候年少无知,是我一厢情愿罢了,他眼里从来就没有我。” 她明明没有推过二婶杨夫人,致她小产的人其实是窦茗烟。不管她怎么解释,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她。 她不但承受了二房的怒火,还被母亲亲自送去了玉清观,整整待了四年。 当时,除了窦茗烟的丫鬟红儿指证她,其实谢归渡就在不远处。她以为他会帮自己作证,他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没有帮她说一句话。 上辈子,她自欺欺人,替他找好了理由,固定地认为他那时压根没有看清实情。 他的视力如鹰隼般犀利,怎会看不清呢? 诸如种种,根本容不得她细想! 谢归渡早就做了选择,他哪怕与自己成婚数十载,他依然为了保全窦茗烟选择牺牲自己。 他根本就配不上她的真心! 窦老夫人垂下眼帘,欲言又止。 窦文漪抬眸静静地凝视着窗外,“我早已看清自己的心,现在不喜欢他了,祖母我要退亲。” 退亲绝非易事,可她非退不可。 窦老夫人自是站她这边,可这门亲事十分妥帖,“你父亲母亲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门外,谢归渡脚步一顿,袖口下的手暗自收紧。 身后的窦明修听得更是心烦气躁,他何尝不知四妹妹有多紧张谢归渡。 以往只需他稍稍示好,她就会对他喜笑颜开,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窦明修朝他使了个眼神,两人移步去了园中的花厅。 他神色肃穆,压低了声音,“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四妹妹的事?她怎么就不喜欢你了?” 谢归渡垂眸,沉默不语。 窦明修神色变了变,“四妹妹在寺庙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警告你,婚姻不是儿戏,若不是诚心娶她,就别来下聘!” 谢归渡嗤之以鼻。 “那你呢,那晚她出事,你又在做什么?她回到府里,你身为兄长有站出来帮她说话吗?” 窦明修眼底的光黯了下去。 “我已决意娶她,聘礼已经备好,我挑个吉日就来下聘。” 谢归渡面沉如水,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 第9章 他的温柔是一把刀 窦明修定定地看着谢归渡,见不得他那副万事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又在得意什么?四妹妹也不想嫁给你了。” 窦明修和他自幼一起长大,说话向来没有分寸,压根没注意到男人眸底聚集的冷意。 “我们的婚约是长辈定的,谁也不能解除。” 谢归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嗓音清冷,“她是在怪我前阵子冷落了她,她心里一直都有我的。” “议亲期间,我就不去看她了。下聘的事,你先别提了,免得节外生枝。”他把手中的礼盒递给了窦明修,转身离开。 一想起提亲时她的决然,还有方才,她是发自肺腑想要退亲,谢归渡整个人的气压都不对了。 若她执意不嫁,他不应该感到解脱吗? 为何他还会感到失落呢? 而这些窦明修显然是察觉不了的。 他笃定窦文漪之所以拒亲,是因她名誉受损不愿连累别人,可现在真相大白,谢归渡这么骄傲的人都低头服软了,她还在闹脾气,实在太不懂事。 她无非就是拿乔,想要博得更多的关注。 窦明修拎着一堆礼盒,推门进去,窦老夫人一行人已经离开。 “这些都是谢归渡送来的东西,都是些好东西。四妹妹,我看他待你是有心的。” 窦文漪扫一眼桌案上的锦盒,不仅有上好的药材,还有珍宝阁的首饰,这些礼品虽不算特别珍贵,却让人挑不出错来。 谢归渡面面俱到,难怪,就连祖母都觉得他是良人。 窦明修耐着性子哄道,“他还给你带了荔枝,你眼睛是长在天上吗?错过了他,你还想嫁给谁?” 窦文漪笑了,“兄长说的是,只是我吃了荔枝就会起红疹,实在无福消受。三姐姐最爱吃荔枝,你还是给她送去吧。” 话一出口,一片死寂。 窦明修先是怔住,随后惊呼,“你不能吃荔枝,我怎么不知道?” 荔枝难得,要从千里之外的岭南运送过来,即便是天家也颇为稀少,谢归渡的外祖在岭南,他的舅父与漕运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每逢荔枝成熟,他都会送两大框荔枝到府上来。 以往,窦文漪哪次得了荔枝,不是欣喜若狂? 窦文漪不想争辩,“兄长不信,要我吃给你看吗?” 窦明修有些恼了,“你既不能吃,为何一直不肯说?害他年年都送!” “是,我早该说清楚,包括这桩婚事。”窦文漪一阵恍惚,忽地有些心疼曾经的自己。 那是他送给她为数不多的礼物,能不当宝贝一样供起来吗? 哪怕是闻闻荔枝的香味,她都会觉得人生值得。 可,他哪里是要送给自己? 他分明是要送给窦茗烟啊! 若是单独送给窦茗烟,他们私相授受的流言恐怕早就传了出来吧,所以只能拿她当幌子,送来两大筐。 窦明修心里烦躁,盯着那荔枝浑身都不自在,索性干脆拂袖而去。 窦文漪指了指那一堆礼盒,旋即冷笑,“翠枝,把这些东西连同上次谢归渡提亲时送来的,都一并退回定远侯府。” 翠枝不可置信,一旁的碧荷眼皮一跳,彻底慌了,“姑娘,三思啊!” 这些东西退回去,不就是明晃晃打世子的脸吗? 惹怒了定远侯府,这门婚事就真的黄了。 碧荷看到一个长长的锦盒,她从里面取出一幅画来,画面徐徐展开,一个在玉兰花下的美人映入眼帘。 “天啊,姑娘,你快看啊,世子画的是你,好美!” 窦文漪直直盯着画纸,只觉得画中的人正笑着嘲讽自己。 谢归渡以画花鸟山水闻名,他的画在大周趋之若鹜,千金难求,被文人雅士们视为珍宝。 她嫁给他以后,自是不能免俗,心心念念求着他为自己画像。 哪怕等了十年,都未能如愿。 她时常去整理他的书房,发现他偶尔来了兴致也会起草美人图,可他笔下的美人图每到收尾,总会缺少眉眼。 更离谱的是,不管画得多好,最终都逃不掉被他无情撕碎的命运。 他总会温柔地笑着安抚她,“这画我实在不满意,下次再帮你画。” 她信以为真,可他的温柔是一把刀! 她哪里知道,他那十年如一日的美人图,原本画的就不是她,而是窦茗烟。 窦茗烟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是他心中不能亵渎的白月光,他哪里敢添上眉眼,那样只会给她招来麻烦! 上辈子,她求而不得的东西。 这辈子,他倒好眼巴巴捧到自己的跟前。 她早已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了,如今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都愣着干什么,统统都退回去!”窦文漪眸底全是不屑。 忽地,只听嗤啦一声,画卷被窦文漪撕成了两半,接着又听嗤嗤几声,清脆的声音在屋中显得十分刺耳,一张画被撕得粉碎。 翠枝看得心惊肉跳,彻底意识到,自家姑娘绝不会嫁给谢世子了。 定远侯府。 谢归渡坐在书案前忡忡失神,玉兰花下的倩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画中的场景其实是他的私宅,可那地方现在压根没有一株玉兰花 他承认,她的模样比茗烟还出众几分,他自诩君子,不是好色之人,更不会见异思迁。 为何他夜夜都会对她生出那样旖旎的心思? “世子。”墨羽大步走了进来。 “何事?” “窦四姑娘,把你送过去的东西都退回来了。” 谢归渡眉心中隐约蕴着几分烦躁,抬眸冷冷地瞥向墨羽,“那幅画呢?” 墨羽垂头丧气,“都退回来了,可被撕碎了!他们还说四姑娘从不喜欢荔枝,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未经允许,擅自偷画闺阁女子不是君子所为。你爱画,让你多画点别的,比如,龙啊,虎啊”墨羽的声音弱了下去。 谢归渡脸冷了下去,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还敢拐着弯骂他,真是太惯着她了! 果然,是他的错觉,才会把梦中的人与现实的她混淆…… 不就是一桩婚事吗? 她抵触也好,不喜也罢,她这辈子都只能嫁给他! 第10章 给她扣上‘灾星’的恶名 天刚蒙蒙亮,还不到卯时,辜夫人就被佟嬷嬷叫了起来。 窦家后院有个小佛堂,里面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每逢初一十五,辜夫人都会早起,亲自过来打扫,上香祈求神佛庇佑。 今日也不例外,她一跨进门槛,就察觉佛堂早已打扫得一层不染,就连紫金香炉的边缘都擦得锃亮。 一道柔弱的身影轻盈地掠了进来,窦茗烟笑道,“母亲,你来了?” 辜夫人慈眉善目,“你身子弱,不用次次都陪着我来!” 窦茗烟笑得温婉,“娘,我是真心向佛,前阵子生病耽误了,还好菩萨不会怪罪。” 辜夫人看了一眼香炉,她总是这般妥帖,提早清扫了佛堂,还把头香留给了自己。 辜夫人心头一暖,神色动容,顺手拿起一旁备好的三柱香。 可怎么点都点不燃,侧目就发现,窦茗烟手里的香早就点燃了,烟雾缭绕,燃得正旺。 她重新又拿了三炷香,再点了好几次,终于点燃。 她眉头舒展开来,口中念念有词,拜了又拜,方才插进香炉中。 只是,她刚一插上,那三柱香咔的一下就从中间直接断了。 辜夫人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以断头香供佛﹐是大大的不敬,来世轻则妻离子散,重则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她不怕来世,就怕现世报。 四年前,这种事,她也遇到过一次。 窦茗烟呼吸一滞,“母亲,你可是许了什么不该许的愿望?” 辜夫人心头一紧,满眼凄惶,“我哪里敢生什么妄念,不过是希望我们一家子顺遂安康,平安喜乐” 窦茗烟和她对视了一眼,欲言又止,“母亲,你忘了上次的事吗?” 辜夫人血色尽褪,心惊肉跳,她如何敢忘。 四年前,她也曾碰到这断头香,正是窦文漪出事的前一天。 窦文漪无意撞倒了二夫人杨氏致她小产,杨氏不服一纸诉状告到了官府,要她赔命。 后来,还是碍于窦老夫人的威压,二房才没再追究。 多亏玄明大师替她指点迷津,她快刀斩乱麻,亲自把四丫头送去了玉清观,窦家才会平平安安! 玄明大师的话犹在耳畔,“夫人,天意不可违,四小姐命格‘刑克六亲’,劫数都会应验。做错了事必须得诚心补救,做母亲的人可不能太自私,总得有所牺牲,多为其他子嗣考虑吧。” 窦茗烟见时机成熟,提议道,“我听闻玄明大师近日会来天宁城,要不我们请他来做场法事,去去晦气。” 辜夫人心乱如麻,长叹了一口气,“也好。” 家里哪有什么晦气,只有一个灾星。 也不知道,窦文漪又要惹出什么祸事! 还好与谢家已在商议下聘的日子,等把她这个麻烦送出去就好了。 —— 玄明大师被接到了府里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漪岚院。 翠枝正在伺候窦文漪梳妆,她满眼担忧,“姑娘,我们该怎么办啊?” 那个玄明大师嘴里可没一句好话,话里话外说自家姑娘是什么‘灾星’,‘刑克六亲’,要‘寄人篱下’才保平安! 窦文漪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想起来了,在她名声尽毁之前,还发生了一件让她永生难忘的‘小事’。 “碧荷呢?” 翠枝摇了摇头,“我最近也老是找不到她。” 她若有所思,旋即吩咐,“你明日仔细盯着后院的池塘,尤其看好那群锦鲤,有任何异常,及时来报。这事别告诉任何人!” 那群鱼可是二房窦仲渊养的宝贝,除了金龙鱼、银龙鱼还有好几条上好的蝴蝶飞鱼,是从天南地北寻来的,珍贵着呢! 翠枝点了点头,十分迷惑,“为什么啊?不是有专人饲养吗?” 窦文漪笑了,“你觉得我是灾星吗?” 翠枝急得直摇头,“姑娘你明明心底善良都是那些人乱嚼舌根,以讹传讹。” 窦文漪一度把自己的霉运归结于自己命格不好。 可这一切,根本就是人为。 是有人故意要把‘刑克六亲’的罪名栽在她的头上! 窦文漪拿出一锭银子给她,“你把这个交给马夫,让他明日接父亲回府时别走西华路,绕道走甜水巷回来。” 翠枝瞪大了眸子,应了下来。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又提笔写了一封书信,低声叮嘱她送出去。 翌日,日落西斜。 窦府后院那一群鱼翻了肚皮,无一例外全都死了。 一股鱼腥味飘散在空中,窦文漪还未走近,就听到池塘边上婆子丫鬟们议论纷纷。 他们不约而同把枪口对准了自己,又把这晦气的‘祸事’扣在她的头上。 “昨天都还好好的,怎么就全死了呢?” “你们没发现吗?那位回来以后,府上就没有清静过” “你们不知道啊,灾星降世,刑克六亲,咱们府上要倒大霉了!” “你们胡说,根本就不是这样的。”翠枝心急如焚,细弱的辩解在人群中显得十分无助。 那些仆人看清来人,像被定住了似的,齐齐噤了声。 敌意四面而来,嫌恶的、鄙夷的、恐惧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避之不及的,就好像她真的是灾星一般。 窦文漪讥诮的眸光地扫过众人,用手绢捂住鼻子,“可惜了!” 这时,窦茗烟和辜夫人的身后急匆匆赶来。 辜夫人看着水面漂浮着一条条死鱼,心惊胆战,迫不及待对她发难,“你来干什么,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去跪祠堂!” “母亲,这话,我听不懂了?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跪祠堂?”窦文漪直视着她的眼睛。 辜夫人见她依旧一副无知无畏的模样,就觉得心塞,她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拖离现场。 “今日有人看见你在这池塘附近待了许久,你真是越大越没规矩,快回去,我都是为你好” 果然,她还是一如既往,让人失望。 不问缘由,不调查事情的真相,打着为她的好的幌子,推她入深渊。 母亲从不信她,骨子里同其他人一样认定她就是灾星。 这一世,章家没有来闹,父亲没被降职,他的马车也不会被撞,她的名声更不会被毁,就算有人妖言惑众,也休想再把屎盆子扣在她头上! 窦文漪甩开她的手,“母亲,这后院这么大,原来我待不得?还是母亲认为是我害死了这群无辜的鱼?” “无凭无据,难不成府里不管发什么倒霉事,你都要算在我的头上?” 第11章 有人撑腰,夫人落败 窦茗烟急得跺脚,慌忙阻止了辜氏,“四妹妹,听话,快跟母亲认错!” 认错? 她何错之有? 错就错在,投错了胎,两辈子都投生在冰冷残酷的窦家。 “灾星吗?”窦文漪静静地看着她,轻描淡写,说出了让所有人讳莫如深的两个字。 前世,事发后,母亲第一时间把她关进了祠堂罚跪,二夫人杨氏冲了进来,扇了她好几耳光,叫嚣着要她偿命。 窦伯昌回到后把她拖拽出来,把她的头反复摁在养着睡莲的水缸里,差点将她活活淹死! 她永远都忘不了,他们看她的眼神。 他们恨不得她以死谢罪! 当晚,她跪在祠堂发烧惊厥,晕死了过去,大夫开了药,她捡回一条命。 后来,她的左耳失聪,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还落了一个‘忤逆母亲’的罪名,没人敢帮她说一句话,都说她是灾星,本就该死! 窦茗烟一脸错愕,捂住了嘴,“四妹妹,你怎么” 窦文漪声音冷漠,“母亲,这鱼死,有可能是饲养不当,也有可能是有人下了毒?你们不去调查鱼真正的死因,劈头盖脸,就把罪过怪到我的身上?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在你眼中,我还不如几条鱼来得珍贵吗?” “母亲,当你们厌恶我时,我连呼吸都是错的吗?” “跪下,你这个孽障!”辜夫人震怒,稀薄的母爱彻底消失。 一道狠厉的掌风朝她甩了过来,窦文漪早有准备,利索地退后一步,躲开了。 “住手!”紫娟搀扶着窦老夫人走了过来,她声音威严,“糊涂!辜氏,不知道的还以为,四丫头不是你女儿,是你仇人呢!有你这样当娘的吗?” 辜夫人的手僵在了空中,一张脸涨得通红,“婆母,我在管教这个孽女。” 窦老夫人正在气头上,气势凛然,“你在不敬婆母,我就不能管教你这个媳妇吗?你给我跪下!” 窦老夫人很久不管这些俗事了,要不从曹嬷嬷口中得知有人在捣鬼,她也不会插手。 可她万没想到,辜夫人非但不追查真相,还直接定罪,还要打四丫头。 刑部审案都要给犯人一个申辩的机会,她如此糊涂,被人愚弄还不自知,哪有半分为当家主母该有的样子? 真是无能! 辜夫人羞得无地自容,到底跪了下去。 窦茗烟见状,跟着也要跪了下去,开口求情道,“祖母,大庭广众,还请你开恩——” 呵,还演上瘾了? 她一个养女这般故作姿态,上演母子情深的戏码,倒显得她这个亲生女儿多不孝啊! 窦文漪冷冷看着这一幕,明知自己应该替母亲求情,可她一个字也不想说。 窦老夫人如何看不穿她的小伎俩,语气嘲讽,“三丫头,你可是准太子妃,我可不敢罚你,你还是起来吧。” 窦茗烟脸露尬色,不敢争辩,紫娟上前用力把她扶了起来。 辜夫人背脊直挺,责怪的目光投向窦文漪,言语正义,“婆母罚我,本该我受着,只是二房又该怨我不公了。” 窦老夫人转头看向辜氏,冷声道,“我看你是贤惠过了头,万事逃不过一个‘理’字,二房想闹也得讲理!你跪着嫌丢人,那你当众打四丫头,她就不需要颜面?被下人妄议,你不替她出头,还活该被你打?” “你凭什么觉得这鱼死了,就是她的错?” 辜夫人怔然,难道这不是天意? 这时,二夫人杨氏领着一群丫鬟婆子,气势汹汹朝这边赶来。 “窦文漪,我要你偿命——” “你这个灾星,怎么不去死!为什么你要回来,你祸害我一个孩子还不够,还要祸害我的诚哥儿吗?” 杨氏气急败坏,一个箭步朝她冲了过来,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曹嬷嬷眼疾手快挡在了她的身前。 窦老夫人叹了口气,“杨氏,你想干什么?不就是死了几条鱼吗?关诚哥儿什么事?” 她这两个儿媳妇,一个愚昧,一个跋扈,都是些不中用的。四年前的事,到底是四丫头理亏,她也觉得愧对二房,不敢太过苛责。 杨氏气疯了,嚎啕大哭,“诚哥儿昨日都还好好的,奶娘说他今日去了趟漪岚院,回来就高热不退,我已找了好几个大夫,灌了好几种药了,都束手无策” “玄明大师正好在府上,他说有至阴之人招来邪祟,把厄运带到了府上,会克亲幼。窦家除了窦文漪,还有谁是至阴之人?诚哥就是被她克的!” “她一回来,好好的鱼就死了,可怜我的诚哥儿生命垂危这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窦文漪,你这个害人精,为什么每次都要祸害我的孩子!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要是我的诚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抵命!” 窦文漪冷冷地看着她,“这世间,确实没有这么多巧合。二叔母,我从未对你做过亏心事,更不怕遭天大雷劈,诚哥儿根本不是邪祟入体,你就不怀疑他是吃错了东西中毒了?” “你说什么?”杨氏不可置信,好像出现了幻听。 窦文漪掷地有声,“城南桥洞有个赤脚医生叫孙思齐,对疑难杂症颇有研究,尤其擅长解毒,你还不快派人去请,救人要紧!至于追责,咱们窦家确实该好好整顿了。” “免得有些人装神弄鬼,藏污纳垢。” 上辈子,她被杨氏和父亲折磨后,诚哥儿喝过一碗符水,当晚就奇迹般地好了。 如此,更加印证了她是灾星的谣言。 她一度怀疑,特地去查了诚哥的症状,后来和孙思齐谈及此事,才知道那是轻微的番木鳖中毒。 孙思齐的本事,她一清二楚,他完全可以治愈诚哥儿。 杨氏膝下除了五姑娘窦映雪,就只有窦明诚一个嫡子,他还不到六岁,是杨氏求神拜佛好不容易求来的,是她的命根子。 四年前,听说那个死掉的孩子也是个男孩。 窦茗烟听到这句话,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她不动声色使了个眼神给琥珀。 琥珀会意,趁人不备悄悄溜开了。 窦老夫人脾气火爆,拧着眉头,“都死了吗?还不快去请,天大的事,也没孩子重要。” “好,等我把诚哥儿治好,再来找你算账!” 杨氏撂下一句狠话,匆匆离开。 第12章 自己不长嘴,有什么理由怨别人 立马有仆人跑了出去,他们运气极好,刚出府,就碰到了从章府出来的大夫孙思齐。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这时,廊庑下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都没事干吗?还不都给我散了!” 听到吼声,下人们惊得作鸟兽散,窦伯昌满脸春风和窦明修一道走了过来。 窦茗烟见他毫发无损,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慌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窦伯昌神采奕奕,方才他一回府,在大门就碰到章家老爷,他一改往日的趾高气扬,态度谦和与他寒暄,还说改日要备上厚礼登门拜谢。 章家与窦家毗邻而居,自从章家出了一个受宠的章淑妃后,那老东西什么时候拿正眼瞧过他? 最让他兴奋的是,章家老爷话里话外恭维他劳苦功高,说他是朝堂的楷模,那位置早就该挪一挪了,还让他放心,这事包在他身上。 他问了半天才得知,是四丫头救了章家小公子。 这可是救命之恩,难怪章老爷会如此诚心帮他,这回稳了! 诚然,三丫头已是准太子妃,给她的赏赐倒不少,可落在他头上的好处一点都没捞到。 就连太子他都不易见到,更别提官职的升迁了。 今日,天降喜事,他能不畅快? 窦伯昌恭敬地冲着窦老夫人行礼,瞥见地上跪着的辜氏,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又因为四丫头惹怒了母亲。 他不禁打量起窦文漪来,她容颜明艳,芳姿卓约,哪怕站在窦茗烟身旁,气度上也是毫不逊色,单论容颜她甚至更冶丽几分。 一个女儿嫁到定远侯府,一个嫁到东宫。 窦家可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窦伯昌难得豪爽一回,“不就是死了几条鱼吗?二弟那里,我自去赔罪,大不了再给他弄些珍品回来,值得你们剑拔弩张?” 窦老夫人怔愣,一堆说辞卡在了喉咙,既然自家儿子都递了台阶,她也不必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辜氏,你起来吧。” 窦伯昌破例安抚,“四丫头,你也受委屈了,回去吧,天大的事父亲都会给你顶着。” 辜夫人起身,满眼惊诧,“老爷,不是” 窦文漪一点也不意外,“父亲,我没事。你不必赔这鱼,因为是有人兴风作浪,故意把这些鱼弄死的。” 让她想不通的是,窦茗烟已是高高在上的准太子妃,已经抢走父母的疼爱,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要陷害自己? “什么?”在场的人无不震惊。 窦文漪抬起眼帘,“想要查验也很简单,只需把鱼开肠破肚就能察觉异常,有经验的鱼医一眼就能看出死因。” 上一世,这般拙劣的把戏,能轻而易举把他们耍得团团转,无非是打一个时间差。 窦茗烟刻意制造出一连串倒霉事,暗示他们,刺激他们的神经,积累怨气,最后再利用杨氏爱子心切,情绪失控对她发难。 待她回过神来,想要去调查,那些死鱼早就被他们清理了。 即便有人发现蹊跷,她也早就被扣上了‘灾星’的恶名,哪里还能澄清? 窦伯昌看她的眸光多了几分探究,“哦?” 窦文漪语气十分平静,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那个养鱼的婆子被人拖去打牌吃酒玩了一天,临到傍晚才匆匆赶来喂鱼。 待她喂完鱼,刚走一会,所有鱼都翻了肚皮,她们家现在把窦文漪当成贵人,还提了要来拜谢她,要是让他们知道,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辜氏,你没弄清事实真相,就错怪四丫头,难怪她不服气,这是你的不对。这府里乱糟糟的,是该好好管管了。” 辜夫人从没被这样当众落过面子,只觉得又臊又堵得慌,闷闷地应了声是。 一直不曾开口的窦明修意识到不对。 上次四妹妹白白挨了几十鞭子,她不哭不闹,默默地忍了下来,结果却是他们错怪她了。 这次,若非祖母来得及时,她是不是又要白挨几巴掌? 她为什么非要惹得母亲震怒,都不解释,明明她可以早点撇清,搞出这么多误会,难道她就没有错吗? 还有谢归渡送来的荔枝,她自己不长嘴,有什么理由怨别人? 窦明修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愧疚瞬间消散了,不过她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母亲,我看就是有人妖言惑众,兴风作浪,什么至阴之人招惹邪祟,刑克六亲,都是无稽之谈。我看都是些神棍,贪恋钱财,才会闹出一堆幺蛾子!” 第13章 想把她送回道观 辜夫人呼吸一滞,几乎忘记了哭泣。 玄明大师可是国师的师弟,是多少功勋贵族的座上宾,岂容他诋毁 她很想痛骂长子,可见他语气坚决,加之今日之事,好像确实她一口气噎在了喉咙,竟骂不出口。 辜夫人求助似的望向窦伯昌,可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窦茗烟眸光微闪,万没想到窦文漪还有这等心机,她是故意引导别人怀疑玄明大师的。 她和丫鬟宝钏对视一眼,两眼一闭,就晕了过去宝钏一把扶住了窦茗烟,她大声惊呼,“夫人,老爷,不好了,三姑娘晕倒了!” 窦明修关心则乱,冲着宝钏吼,“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宝钏怯生生答道,“三姑娘一向身子弱,想来是急火攻心,受不得折腾” 辜氏心急如焚,神色复杂,回眸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现在一团乱,她的事到此为止。 窦文漪抿了抿唇,辜氏是真心实意心疼窦茗烟,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她方才也是真心实意想要补偿她,对于她毫无意义! 辜氏一把搀扶住了窦茗烟,忍不住落泪,“茗烟,我的儿,你可别吓娘——” 窦伯昌神情焦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说完,他也顾不得窦老夫人,急急忙忙跟众人一起把窦茗烟送回揽月阁。 站在窦老夫人身侧的曹嬷嬷小声嘀咕,“这病得还真是时候。” 窦老夫人瞥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窦文漪心中冷笑,她不过是小小试探,窦茗烟就坐不住了,她果然和玄明大师有一定的关联。 她今日可以装病搅局,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窦文漪搀扶窦老夫回了寿鹤堂。 “你别和你母亲计较,有一天她会明白,女儿还是自个的好。” 窦文漪知道祖母劝慰自己,是善意,毕竟家和万事兴。 母亲的一腔母爱全都给了窦茗烟和窦明修,她争不来,也不想再去争。 大闹这一出,是因为她必须要澄清自己是‘灾星’的谣言,能把玄明大师拖下水就再好不过。 毕竟她要谢归渡退亲还需要好好谋划。 窦文漪撒娇似的扑到窦老夫怀里,“祖母,我真的没事,有你疼我,我就够了。” 窦老夫人眼眶发酸。 哪有子女不希望和母亲亲近的,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当初生辜氏生她时遭了罪,大出血好不容易才保下条命,养了整整一年多,还患上了风湿,一到阴雨天就会发作。 所以辜氏一直都不待见这个孩子。 待窦文漪走后,窦老夫人很快就得到消息,二房诚哥儿的烧退了下去。 曹嬷嬷气得咬牙切齿:“老夫人,今日这事实在古怪,就好像有人故意要把‘灾星’这个名头扣在四姑娘头上。” 窦老夫人:“呵,还借了辜氏的手。” 曹嬷嬷越想越气,“这人心思太过歹毒了吧,离间他们母女,能有什么好处,你说这背后会是谁” 窦老夫人斜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你这个老货,还跟我装糊涂,没拿到证据之前,莫要打草惊蛇,好好去查。” 曹嬷嬷喜上眉梢,“好勒。” “把那玄明大师即刻给我送走,日后不准任何人请他来府上。”窦老夫人心生愧疚,是她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孙女。 曹嬷嬷迟疑了一瞬,“老夫人,可他是国师的师弟,会不会得罪国师?” 窦老夫心中憋着一口恶气,“国师见了我也得给我行礼!一张破嘴,就毁了四丫头一辈子,他这是在作孽!” 窦文漪回去时,已是深夜,漪岚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一轮明月高悬,寂寂清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枝,朦胧而斑驳,穿过廊庑,一朵芍药就砸在她的身上。 窦文漪抬眸就看到墙头上探出了一个人影,男人轻轻一跳,整个人落在了她的跟前。 章承羡穿着一袭绯红的锦袍,郎眉星目间带着几分炽烈。 他裂开嘴,就露出了两颗虎牙,“怎么样?事情办得漂亮吧?” 窦文漪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诚心道谢,“这次多亏有你,谢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只是我弟弟日日缠着我,说要找你玩。若得空,你能不能陪他一下?” 章承羡摸了摸鼻子,绞尽脑汁才想出的这个借口。 “好啊。” 见她答应得这般爽快,章承羡心里没来由地荡出了一丝甜意来。 “对了,我只叫你帮我把孙思齐请过来,你还帮我做了什么吗?” 章承羡腼腆地笑了笑,“我弟弟把你救他的事告诉了父亲,老爷子一直叨念着要登门拜谢,我拦不住。今日他碰到窦伯父,就夸下海口要为帮他挪一挪官位。” 窦文漪恍然,难怪窦伯昌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我爹不是那块料,你赶紧劝劝吧。” 章承羡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爹不会同意的。再说,要是窦伯父升官,他也能对你好点,何乐而不为呢?” 他们两家的关系好不容易有了缓和,再说,待她退亲之后,说不定他就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章承羡眼眸中透着一股邀功意味,“再过两日,就是药司考试的复选,尚食局有我姑母的人,那考题要不要叫人抄了一份出来?” 窦文漪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不用,我又不是真的要进宫。” 她已通过药司初试,若是二轮选拔无故缺考或者称病拒考,都会被视为藐视皇恩,依律将以‘诈避役者’的罪名判处徒刑。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说罢,章承羡便纵容一跃,跳上了墙头。 望着他似灼灼骄阳的眉眼,窦文漪浅浅一笑,关于他的记忆纷沓而至。 被众人当草包的纨绔章承羡,在宫斗最厉害那两年自身去了边陲,一待就是十多年。 章家因卷入皇权争夺,被人告发卖官鬻爵。 一夕之间,被抄家灭族,连小公子章承安都不能幸免。上一世他好像不曾娶妻,后来成了威震一方的大将军。 裴司堰能一统江山,让北狄的铁骑彻底消失,自是离不开他的功劳。 眼前的少年正是恣意洒脱,鲜衣怒马的岁月,他哪里会知道有朝一日,会经历家破人亡、山河覆灭的劫难? 章家的衰败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 窦伯昌和辜氏回了主院,辜氏细心地伺候着他洗漱,两人脱了衣衫躺在床榻上。 顺风顺水十几年,今日窦文漪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没脸,她越想越气。 这些年来为她操碎了心,可窦文漪非但不感恩,还处处忤逆她,看她的眼神冷冰怨恨,就好像谁都欠她的! 活脱脱就是一个白眼狼,哪有这样为人子女的? 辜氏憋着一肚子苦水,说得委婉,“老爷,自从四丫头回来,家里就不太平,各种风波不断,茗烟又生病了,我这颗心整天都不踏实,上次在寺庙也是,为什么偏偏就是她” “她去玉清观待了四年,日日受菩萨点化,再大的孽都该化解了,难道真是天意不可违?” 她很想让窦文漪回到道观里待着,眼不见心不烦 第14章 堂堂一国储君,要做什么? 窦伯昌拧着眉头,知道她又要老生常谈。 当初玄明大师的话,就差明着说她是‘灾星’,加之四丫头确实常给自家惹麻烦,就像印证了她的命格一般。 所以送她去玉清观去去煞气,他也是默许的。 可这次不一样,章家是冲着她的面子才肯帮他升迁的。 礼部侍郎都换了三任,与他同期的官员大多都升迁了,就他一人在礼部员外郎的位置上熬了十几年。 他见着谁不是伏低做小,处处曲意迎合? 他都弯了一辈子腰,也该轮到他风光风光了。 窦伯昌有些不耐烦,“你不是请了人上门化解吗?今日那鱼也好,诚哥儿的病也好,都怪不到四姑娘头上。你老是提那些有的没的做甚?” “府上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就是这样做当家主母的?你若闲得慌,不如多操心一下漪丫头的吃穿用度!好好补偿她!” 辜夫人更委屈了,眼眶泛红,“老爷,我是为了窦家,为了大局啊!婆母让我没脸,女儿怨我,你怎么也要怪我” 纵然她保养极好,风韵犹存,往日她一哭,他会觉得是美人梨花带雨,别有一番风情。 可今日看着,他就觉得矫揉造作! 窦伯昌扫兴极了,蹭地起身坐了起来,“那你还想如何?把她是灾星的事闹大,让谢家知道,然后退亲?” “无知妇人,她还能在家里待多久,你怎么就容不下她了?等她嫁了人,什么灾不灾星的,都是去祸害别家,你着什么急?” “漪丫头那里,但凡你多上点心,也不至于丢这么大的脸,自己的女儿难不成还养成仇人了?给她送些东西,安抚安抚,别再落人口实。” 辜夫人彻底噎住了。 窦伯昌撩下外袍往身上裹,冷着脸就去了徐姨娘的院子。 辜夫人当晚哭了一场,不知过了多久才睡去。 翌日,曹嬷嬷和二房杨夫人大一早就来了她的院子。 辜夫人强压着心中的怨气,叫人用煮熟的鸡蛋敷在眼眶许久才好意思出来见人,得知诚哥儿是误食微量的番木鳖而中毒的,她惊得一身冷汗,不敢有任何置喙,跟着曹嬷嬷着手整顿内院。 不管是厨娘到近身伺候的奶娘都受到了牵连,一阵雷厉风行的手段过后,他们最终确定诚哥儿中毒,和其中一个婆子有关。 只是辜夫人还没有得及详审,那婆子就上吊自尽了。 消息传到窦老夫人耳朵里,她数着佛珠的手一顿,“真是个废物,我看她就不该掌家!” —— 窦文漪自然不知道辜氏和窦伯昌之间的争吵,当她收到辜夫人送来的补偿时,还是有些意外。 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开端,她一定要洗清这‘灾星’的恶名,逆天改命。 转眼到了选拔的日子,不到寅时,窦文漪穿戴整齐就去了西角门。 一出来就遇到了窦茗烟,她穿着一套素雅的衣裙,略施薄粉,髻了一支白玉簪,衬得整个人端庄温雅。 和她平日奢侈华丽的风格完全不同。 “四妹妹早,你是要去参加宫中的选拔吗?”窦茗烟笑容恬静,主动招呼她。 窦文漪淡笑回应,“三姐姐你也这般早,难道也是要进宫?” 窦茗烟下颌微扬,眼底下是藏不住的得意,“太子殿下回宫,我自是要去既然我们都要进宫,不妨同乘,我有令牌,可以插队先行入宫。” “多谢三姐姐好意,我只是去考试的,不必特立独行。” 窦文漪摇了摇头,她可不敢与她同乘,万一途中出现什么纰漏,倒霉的还是她。 窦茗烟语气遗憾,“也罢,药司可是苦差事,妹妹都敢搏一搏,医者仁心,让人佩服!” 她上了马车,忽地撩开车帘,“愿妹妹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窦文漪看着她走远,唇边扬起一抹笑。 就看谁能得偿所吧。 马车一路到了崇华殿,尚食局开考的地方。 天空泛白,霞光熹微,一缕缕红霞洒在殿檐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随着参选者们进殿落座,负责甄选的嬷嬷开始训话,大意就是因为她们都通过了初审,重点考察了《素问》、《金匮要略》、《难经》等,火眼金睛的太医们对应考者的药理水平早就心中有数。 若是有人胡乱答题,或者故意损坏试卷等伎俩来扰乱选拔,会被视为寻事滋事,依律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窦文漪无聊地盯着窗外树枝冒出的嫩芽,思绪万千。 锣鼓敲响,她握着笔开始‘巧妙’答题,她必须错得让他们寻不出错出,才可以蒙混过关了。 只是她右眼皮一直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窦文漪很快完成了这部分的题目,当轮到药理实操部分,一个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原因无他,她手中药包里面的药材和香料与她给裴司堰的香包如出一辙,一味不多,一味不少。 她需要答出香包用药相生相克的原理,还有其用途。 不用想,也知道,这道考题是裴司堰的意思! 若她胡乱作答,难保裴司堰会觉得她那日是故意欺骗他,又要来寻她麻烦。 可若是她认真回答,万一不不小心入选呢,难不能还要一辈子陷在这深宫之中? 窦文漪手心开始冒汗,踌躇了半天,硬是没有写出一个字来。 忽地,一双镶着金丝的黑色皂靴映入眼帘,窦文漪警铃大作,视线一点点往上攀爬,逆光中,她看清了裴司堰那张白玉风流的脸。 窦文漪背脊发僵,手指一抖,一滴墨汁滴到了答卷上。 裴司堰唇角上扬,似笑非笑,挪开了脚步。 半个时辰过后,二轮笔试已然结束,入选的女娘还需参加为嫔妃诊脉的考核。 窦文漪心头掠过一丝不安,窦茗烟的‘祝福’犹在耳畔,她该不会求了裴司堰要把她扣在宫中吧! 当她看到自己的大名赫然出现在宣示栏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经过两轮筛选,从最初的几百人淘汰过后,只剩下十来人。 这里面不凡真才实学的,那卷子她答对的不超过六层,她无论如何都不该晋级的。 堂堂一国储君,裴司堰到底要做什么? 第15章 恬不知耻,觊觎姐夫? 她一边思索一边朝膳堂走去,脚下一个踉跄,整个身子都朝前方栽了下去。 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几分,试图稳住自己的身形,预想中的摔倒没有来临,腰间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只大手,稳稳地把她拽了回来,桎梏在男人宽阔的怀中。 一股似曾相识的龙涎香混着药香萦绕在鼻尖,窦文漪惊了一跳,下意识抬眸,就对上了裴司堰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 他身着金丝滚边莲花祥云纹广袖长袍,腰间还明晃晃挂着她那枚香囊。 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脖颈,她忙不迭地退后几步,屈膝朝他行礼,“臣女惊扰殿下,还请恕罪!” “无妨。”裴司堰幽深的眸光掠过她的身姿。 她面色苍白,似有倦色,身无点缀,仅戴着一对莹润的珍珠耳环,明明是一条再普通的淡绿色宫装,竟被她穿出了几分婀娜风流之态。 裴司堰移开了视线,“赤焰,给她,别让她饿死了。” 窦文漪从寅时忙到中午,水米未尽,她自幼就饿不得,一旦久饿就有虚劳眩晕的症状,所以方才险些摔倒。 她乖顺地接过赤焰递过来的食盒,哪怕饥饿难忍,也没有立即打开的那食盒。 见状,裴司堰眼底多了几分冷意,“窦四姑娘,莫不会以为攀上宫中的嫔妃就能高枕无忧了?” “臣女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毋庸置疑,选拔晋级的事就是裴司堰在背后捣鬼。 裴司堰半眯着眼眸,喜怒难辨,“我大周的司药是六品的官阶,什么时候成了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的玩意儿?” 她到底为什么要进宫参选,他不是知道缘由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若是她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恐怕这一辈子都会被困在宫中。 窦文漪斟酌着开口,“殿下,司药辛劳,臣女担心影响配药进度。再者,三姐姐即将成为太子妃,我若成为女官,怕世人妄议太子妃,还望殿下体恤。” 裴司堰掀起凤眸,笑里藏着锐意,“你连自己香包的药理都答不对,你在戏耍本宫吗?” 窦文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无辜抬眸仰望着他,声音委屈,“臣女贱如草芥,哪敢戏耍殿下。” “药方涉及殿下,臣女不敢轻易示人。具体的调配我早已有思路,在着手研制药丸了。只是苦于不知如何联系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裴司堰见她没再撒谎,心底烦躁消散了大半,“你先起来。” 窦文涟定了定心神,声音轻柔,“若您要留下我做司药,我也绝无怨言。只是还望殿下提前告知,免得我弄巧成拙,坏了您的安排。” 裴司堰听了久久沉默。 探子回报她和睿王素未谋面,没有半点交集,若硬要说她是睿王安插到自己身边的细作,未免太过牵强。 不过是一枚棋子,还能扰乱了他的心神? 裴司堰似笑非笑,“东宫正好缺个会调制药膳的女史,有了这层身份,你就可以自由进出东宫。” 窦文漪暗自松了一口气,两害相权取其轻。 只要不让她成为女官,没有宫籍,她就还是自由身,自然就不会被困在宫中! “但凭殿下吩咐。” 窦文漪试探着开口,“殿下是要我去东宫当值?只是,让家里人知晓恐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望殿下帮我周全。” “本宫不缺奴婢。” 看来只需她偶尔去东宫应付一趟,这还是可以忍受的。 裴司堰眸光晦暗,语气漫不经心,“我等着你的‘神药’,否则……你知道后果。” 说罢,他眸光睇向赤焰。 赤焰眼底不太情愿地掏出一个令牌递了过来。 窦文漪双手接过那块精致的玉牌,犹豫道,“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若我能治好您的头疾,能否向你讨个恩典” “若不违背道义律法,本宫职权范围内便可。”裴司堰从不轻易许诺,即便许诺也必须符合他的利益,“什么恩典?” 窦文漪神色松动,“多谢殿下,待我替你办好这事,再来讨要。” “选拔的时辰就要到了,你且先下去吧。”裴司堰摆了摆手。 窦文漪一颗心总算落地,背脊早已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裴司堰侧身经过她身旁时,停下了脚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她浑身猛地一僵,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这么近的距离,他要做什么 “东西没毒,吃吧。” 她再次抬眸时,只看到了一道颀长的背影。 云在青天水在瓶,他本是天上的龙,如何会与她这样的蚍蜉过不去? 如今已过了午膳的时辰,即便她赶到膳堂也只有饿肚子的份。犹豫了半天,她还是打开了那个食盒,一碟子精致的桂花酥映入眼帘。 她怔住了。 这是她喜欢的糕点,裴司堰贵为太子,他们两人从无交集,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喜好? 窦文漪毫无头绪,恍然不觉在不远处的树丛后,有一道雪白的身影伫立已久。 谢归渡眉眼清冷,袖口下的指节隐隐泛白,纵然他听不清两人的谈话,可他们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好像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还冲着太子笑,笑得那般谄媚! 所以真如茗烟所说,文漪对太子有企图?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知廉耻,连自己的姐夫都敢觊觎? 这一刻,谢归渡沉寂了二十二年的心在风中凌乱了,一股无名的怒火放肆虐着他,他努力想要克制,下意识很想过去质问她,可毕生的教养不允许他在宫中犯错。 他最终将这种情绪归结于男人的尊严,没有哪个男人愿意见到自己的未婚妻讨好别的男人。 下午的考试整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毫无疑问窦文漪如愿落选了,她彻底松了口气。 刚出宫门,她就看到了谢归渡那道挺拔的身影。 第16章 不仅骂他,还要踹他 窦文漪莲步微动,一步步朝宫门走去。 恍惚间,谢归渡印象中那个娴雅娇俏的她好像又回来,她会对自己展露出最明媚的笑容,欣喜地冲他招手。 此刻,她身着一袭淡墨绿织锦流云裙,冰肌玉骨,肤若凝脂吹弹可破,生得花容绝代,像碧纱笼罩着牡丹,又像秋日绽放的海棠,清雅华美。 谢归渡对上她的眼眸那双眸子似乎比以前更清澈透亮了。 窦文漪自然也看清了他,脸色骤然一变,装着没有看到他,扭头就朝另一侧的马车走去。 谢归渡脸色不善,“漪儿——” 他几步掠了过来,高大的身形已然拦住了她的去路,一身寒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窦文漪瞳孔猛地一缩,“谢世子,这里是宫门!” 谢归渡凌厉的视线落在了她手中提着那个食盒上,说得理直气壮,“你本就是我未婚妻。” “不!”窦文漪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重复道,“谢归渡,那门亲事不会成的,我不会嫁给你。” 谢归渡半眯着眼眸,逼视着她,“理由?” 她实在太了解他了,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他爱的人明明是窦茗烟,还偏要装出一副痴情的模样,非要她现在就戳破吗? 窦文漪意识到自己还想替他保留一丝颜面,心口泛起了一股悲凉。 “我不喜欢你了,这个原因还不够吗?” 谢归渡轻嗤一声,“那半个月前,又是谁约我去西华山赏花的?是因为我未曾赴约惹恼了你吗?漪儿凡事都有个限度!” 以往明明是她非要来招惹自己的。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爱他如命的女子,怎么可能说不爱了就不爱了? 谢归渡眉眼间染上愧意,“我确实忽略了你,是我的不对,过几日驸马爷程诜在西苑举办雅集,我们同去,可好?” 西苑雅集? 窦文漪攥着手,倒是想起了这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词。 西苑雅集本是大周风华绝代的文人聚会,受邀之人不是文人名士,就是佛道高僧。达官显贵们趋之若鹜,经常为了一张帖子争得不可开交,后来,圣上特令邀请众多官眷出席,便成为天宁城最为热闹的文人盛会。 上一世,她多次表达过向往,可谢归渡要么置之不理,要么敷衍了事,根本就不愿带她前往。 如今,他倒是舍得了? 窦文漪带着几分嘲意,“这种雅事肯定少不了三姐姐,可惜我命克六亲,我担心会‘克’到她啊,除非你能劝说三姐姐不去。” 谢归渡温煦的眸光顿时冷了下来,“漪儿,你非要闹吗?” 短短几个字,就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她的脸上。 果然,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谢归渡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自己,只有窦茗烟才配得到他的偏爱。 哪怕重来一世,窦文漪心口还是像被刀扎了似的。 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爱两个人必须要藏住! 更何况,他对自己连爱都算不上,她只是窦茗烟的替身,他卑劣地利用自己,以便得到更多接近窦茗烟的机会。 他哪里舍得让窦茗烟受半点委屈? 一想起前世,谢归渡与自己同塌而眠了十几年,对他来说一定也是一种煎熬吧。 真是难为他了! 窦文漪抿紧了唇。 “所以,我们就不要彼此为难了,就此别过吧!”窦文漪说罢,侧身绕开他准备离去。 谢归渡面色一僵,本能地攥住了那截皓白的手腕,完全不顾她的挣扎。 窦文漪手中的食盒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盖子摔得老远,精致的碟子碎裂一地。 谢归渡用力钳着她的手腕,余光掠过她惊惶嗔怒的眼眸,意有所指,“是因为这食盒的主人吧!” 窦文漪脸色陡然一变,“谢归渡,你疯了!” “怎么不叫谢世子了?”谢归渡死死地盯着她,嗓子里蕴着怒意,“你敢做,还不敢认吗?别忘了你的身份,别做对不起茗烟的事!” 窦文漪心口狠狠地刺了一下,果然,他根本不是吃醋,而是担心她伤害到窦茗烟。 “滚!”窦文漪血气上涌,气息不稳,忽地抬手一巴掌打在了他的手背上,同时抬脚狠狠踹了过去。 谢归渡满眸震惊,猝不及防,他雪白的衣袍上顿时多了一个脚印。 她不仅骂他,还打他踹他! 窦文漪比他更气,就连肩膀都在颤抖,“我没你想得那么龌龊,我窦文漪不会嫁给你,更不会给任何人做妾!还望你口下留德,别说些污言秽语,毁人清白。” 实在太侮辱人了! 是她自取其辱,才误把他当作良人,全心全意,珍爱了一辈子。 她的一片痴心到底是喂了狗,在他眼里她就是为个攀附权贵,唯利是图的小人。 说完,她侧身避开他,径直上了马车。 谢归渡脸色铁青,雪白的袖袍下手早已握成了拳,本能地追了两步,忽地又顿住了脚步。 那道倩影早已消失,空气中还残留着一抹幽香。 他都已经决定接受她的爱了,等她发完脾气,便上门下聘,迎娶她过门。 可她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时,窦茗烟提着裙从不远处过来,她一脸欣喜,朝他招呼,“归渡!” “何事?”谢归渡脸色僵硬,冷冷地应了一声。 他气势太盛,一张脸沉得可以滴出墨来,使人遍体生寒。 谢归渡光风霁月,芝兰玉树,哪次待她不是谦和有礼,从未对她如此冷淡过。 今日他是怎么了? 窦茗烟眼尾泛红,委屈极了,“归渡,你怎么了?这么大脾气!” “茗烟?”谢归渡终于回过神来,眸中似有歉意,“对不住,方才失礼了,有什么事吗?” 窦茗烟见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谦和,浅浅一笑,“我在幽湟馆看中了一把好琴,想请你帮我掌掌眼。” “何须如此麻烦,我正好收藏了几把好琴,赠你一把便是。” 谢归渡顿了顿,温声道,“待会我便叫人送到府上。” 以往他和窦文漪之间也有过冷战,哪次不是她先低头认错? 这次倒好,还故意勾搭别的男人,不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想让他不舒坦吗? 他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何时! 第17章 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窦文漪想要尽快替裴司堰研制出解药,上了马车就直奔西市,又买了好几十味药材才打道回府。 “……你们当心点,这琴可是顾逢春所斫的,世子说三姑娘用这把琴最合适不过。” 窦文漪撩开车帘的手僵住了,前方谢归渡的侍从墨羽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袋子里是鹿角霜,若琴有断裂,可修补;这个是艾草、樟脑放在琴匣里可防潮防虫,算了说多了你也记不住,这张单子上已列好了注意事项。世子还说,若真遇到问题,尽管遣人去问他。” “知道了,多谢世子赠琴。”窦茗烟的婢女琥珀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顾逢春是如今名气最大的斫琴师,他所斫的琴,千金难求。 谢归渡视琴如命,珍藏了好几把名贵的好琴。 每次弹奏之前他都会净手焚香,就连清洁保养也都是亲力亲为,别说赠琴了,旁人就连碰都不能碰一下。 她曾主动去过他的琴室,想要帮忙整理清扫,那日谢归渡罕见动怒,甚至还下了禁令,再不准她踏入琴室一步。 为了那事,她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闷气。 后来,他带着一脸温柔的笑意,难得解释说,良琴需得天地之气、遇到梅雨季节不能用软帛,而应当用软布拭凝露,还说了一大堆 那时,她看不懂他眼中时常流露出的复杂情绪,或许他是愧对她的真心,又或许是碍于她舍命为他试药的情分,他才大发慈悲没跟她和离。 如今,她懂了,他心中的知音是窦茗烟,自然不愿教她,更不愿对她敞开心扉。 那些逼格的讲究也好,琴德也罢,处处都透着他的傲慢; 他从骨子里就是嫌弃自己的,嫌弃她蠢笨,嫌弃她不通音律,最嫌弃她不是他理想的妻吧。 翠枝替她不值,“姑娘?谢世子和你议亲,还这般高调行事,不是打你的脸吗?” “傻瓜,我又不会嫁给他,哪来的打脸?”窦文漪纠正道。 往事不可追! 她已经历过生死,对于这些虚无缥缈的情感早就看淡了。 他最好敢作敢当,勇敢追爱。 若是他执意娶她,那才真令人作呕! 没过两日,辜夫人就差人就送来了长公主府上的帖子。 窦文漪眼皮跳了一下,她这种身份,长公主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她下帖子。 谢归渡年少成名,是大周罕见的大才子,更是西苑雅集的常客。他都开了尊口,长公主也好,驸马程诜也好,自然会给他几分薄面。 福安郡主对他志在必得,若是得知他与自己议亲,还不知会如何针对自己呢,真会替她找麻烦。 翠枝见她的反应,有些遗憾,“姑娘,西苑雅集的帖子难能可贵,你当真不去吗?” 揽月阁那位肯定要去的,到时候她大出风头,那些婢女婆子们还不知道会如何嚼舌根,捧高踩低,拉踩自家主子呢。 窦文漪摇了摇头,“不去。” 话音刚落,窦老夫人就在紫娟的搀扶下了走了进来,她一脸慈爱,“你这个傻丫头,上次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就得光鲜亮丽,大大方方地去一趟,堵住他们的嘴!” 外面已经有权贵议论窦家,说他们趋炎附势,就知道偏袒养女。 这次西苑雅集,长公主明明下了帖子,窦茗烟肯定会去的,若窦文漪没有去,还不知道外人会传出什么闲话,怎么编排他们呢! 辜夫人早就想到这一层,刚收到帖子就去了寿鹤堂,在窦老夫人跟前卖惨,倒了一肚子苦水。 窦老夫人一心盼着她们母女冰释前嫌,就当起了这个说客。 她纵然可以护着自家孙女一时,可她毕竟老了,家族才是她的倚仗。 窦文漪摇着她的手臂撒娇,“祖母,我是真的不想去啊。” 窦老夫人不满的冷哼,“这次宴会,你必须得去,至于窦茗烟,你不必害怕抢了她的风头,万事有祖母呢!” —— 翌日。 谢归渡身着一袭月牙白锦袍赶到西苑时,陆陆续续已到了很多前来赴宴的官员和文人雅士,他一下马车,便有不少官员热络主动地同他打招呼。 谢归渡眉目含笑,谦和回礼,在得知窦家人已到,加快了脚步朝苑内走去。 他凝目扫视,宴明池碧波荡漾,凉风习习。 不远处福安郡主正与几位皇子泛舟池上,窦茗烟正和几位贵女坐在凉亭里谈笑风生。 谢归渡拧眉,再次仔细搜寻了一圈,依然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你在找谁?”窦明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口就是浓烈的酒气,“四妹妹,没来。” 谢归渡面色微沉,心底生出一股烦躁,他都专程让长公主给她下了帖子,她竟然真敢无视他的邀约! “听说,你送了一把好琴给三妹妹?”窦明修一脸醉意,一把搂过他的肩头,压低了声音,“谢归渡,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不过是一把琴,你想多了。”谢归渡毫不在意,敷衍答道。 “都是男人,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明白?”窦明修心知肚明,冷哼一声,“你知不知道,四妹妹吃荔枝就会起红疹,你还年年都送荔枝,你到底想送给谁?” 谢归渡沉默不语。 窦明修恨恨道,“我警告你,别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她可是太子妃!” 谢归渡神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你醉了,今日有众多朝中官员在,说不定睿王,太子都会到场,别失了分寸,你到底遇到何事?” 他们从小相交,窦明修虽偶尔不着调,但大是大非上却从未出过差错,他今日不对劲。 谢归渡忽地意识到什么,开口问道,“难道事关你那位心上人?” 窦明修神情痛苦,欲言又止。 谢归渡刚想追问,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兄长、归渡,你们都在啊?” 窦茗烟身着一袭华丽飘然的衣裙,狐疑的眸光扫过他们两人,“怎么了?” 见他们两人缄默无言,她立马不高兴了,“你们难道吵架了?” 谢归渡垂眸,矢口否认,“哪有。” “他问我,为何四妹妹没来。”窦明修连忙解释。 窦茗烟笑得明媚,“我还当什么事呢,你们放心,她会来的!” 第18章 谁才是他真正爱慕的人 马车停在西苑大门,窦文漪撩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抬眼便瞧见了带有林家徽记的马车。 翠枝惊呼,“姑娘,林姑娘也来了。” 她口中的林姑娘叫林知意,是她的闺中密友,因窦文漪执意追求谢归渡,对她的规劝置若罔闻,她们两人差点因此闹翻。 后来,林知意跟着林大人去了荆湖,也是最近才回到京城的。 这时,窦茗烟的婢女宝钏跑了过来,她难受地捂着肚子,扯动唇角恳求,“四姑娘,我可能吃坏了肚子,我想先去趟茅房,这琴还麻烦你帮我们姑娘送去,她急用……求你帮帮忙!” 窦文漪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宝钏背脊莫名一寒,才听她发话,“好。” 翠枝不满地哼一声,还是接过了琴匣,宝钏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窦文漪等人在管事嬷嬷的带领下朝里走,绕过曲水流觞,往里走便到亭台水榭,她恭敬道,“前面就是碧水阁,窦三姑娘他们都在里面。” 窦文漪微笑着颔首,刚想抬脚往前走,冷不防就看到福安郡主气势汹汹从木桥上迎面而来。 翠枝担心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姑娘,来者不善,我们避一避?” 这是她想避,就能避的吗? 窦文漪面无表情,都是谢归渡惹的烂桃花! 福安郡主骄纵跋扈,那点心思昭然若揭。 就连他们成亲后,她还经常给自己使绊子,为了让他们和离,甚至不惜给谢归渡下药,意图染指。 前世,她为了捍卫他们的感情,替他守住后院,耗费了无数心力才清理了各种烂桃花,可又结下了多少仇? 后来,她连门都不敢出了。 她都打定主意跟他撇清关系了,凭什么还让她遭受无妄之灾? 福安郡主倨傲地抬起下巴,扬眉轻笑,眸底尽是讥诮,“你就是窦四姑娘?” 窦文漪粲然一笑,“正是民女。” 福安郡主见她一脸淡然,一股不可压制的怒火立马窜了出来,“一个狐媚子也敢肖想谢世子?我告诉你,就算他上门提亲,你们这门亲事也成不了!” 窦文漪对她的轻慢毫不在意,故作惊讶,“此话当真?” 福安郡主顿时有些懵了。 窦文漪眨了眨眼睛,压低了声音,“郡主,我也想退亲,正愁不知如何解除婚约,若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麻烦,民女实在感激不尽。” 谢世子风骨清逸,轩然霞举,像谪仙人一般,是天宁城多少高门贵女心中的白月光,竟入不了她的眼? 福安郡主凝视着她,火气更大了,“窦文漪,你好狂妄!” 窦文漪主动挽住了她的手,“哎,郡主不是你想的那样,实不相瞒,谢世子心中似有倾慕之人,你觉得这个人会是我吗?” 福安郡主不屑地扫了她一眼,纵然长了一张祸水的脸,谢世子才不是这么浅薄的人,他断然不会钟情她这样的女子。 她果断地摇了摇头。 窦文漪趁机道,“所以我是真想退亲这事,我只告诉了你,你可要替我保密!” “你当真不想嫁给他?”福安郡主打量着她,半信半疑。 窦文漪不紧不慢道,“绝无半句虚言,谢公子芝兰玉树,我倒觉得他与郡主极为般配,就是不知郡主敢不敢,大胆追爱” “笑话,我有什么不敢?”福安郡主急了。 “郡主,只是要追也得讲究方式方法,若是能投其所好,必定事半功倍!” “你知道他的喜好?”福安郡主立马反应过来。 “他最喜的颜色是,月牙白、天青色,最不喜大红色,若是心情不畅,则会穿玄黑色,还有他喜欢吃松鼠桂鱼,橘子,不喜辣食,最不喜与人有身体上的碰触,他的画和琴自是一绝,异常珍爱他的琴。别人可碰不得他的琴,当然心上人除外!” 窦文漪言辞诚恳,有理有据,福安郡主竟找不出半点破绽,“还有吗?窦文漪,你真舍得拱手相让?” 她连谢归渡这个人都不想要了,还有什么舍不得? “谢世子的喜好我倒是可以卖一份给你,不过” “多少银子?”福安郡主双眸迸发出欣喜,心中的怒意早就烟消云散, “只要保真,多少银子都行!若你敢戏耍本郡主,到时候有你的好看。” 窦文漪浅浅一笑,“绝对保真,郡主你觉得这等机密值多少银子?” “你还说他有爱慕之人,究竟是谁?”福安郡主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这个,真不好说,我只是怀疑你仔细观察,肯定会发现的。郡主,我们的事回头再详聊,我还得替我三姐姐送琴过去。” 窦文漪神色为难,卖了个关子,免费的消息已经给得够多了。 她的问题可是另外的价钱! “好。”福安郡主不情愿地点头,方才的情报,她自然会先派人去查验一番,她才不是那么好骗呢。 窦文漪和翠枝移步朝碧水阁走去。 一场仇怨消弭于无形,少了谢归渡这个麻烦,她的人生果然顺畅了许多。 与此同时,谢归渡漠然地坐在亭台水榭下作画,幽深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那道轻盈窈窕的身影上。 她不是不肯来吗? 窦文漪穿着一袭软烟罗双绣纹纱邹褶裙,头戴鎏金雕花步摇,薄施脂粉,额间还点了梅花钿,衬得她艳若芙蕖,灿若海棠,腰肢纤细,盈盈一握,举手抬足间,尽显楚楚风致。 还打扮得这般妖娆,她又想来勾引谁? 墨羽前脚刚迈进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落入耳中,“福安找她麻烦了?” 墨羽方才就在离她们很近的假山处,他本想回避的,可自幼习武,哪怕窦四姑娘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他耳聪目明,大意也听得个一清二楚。 “不是。”墨羽觑了他一眼,“四姑娘说不会嫁给你。” 谢归渡眉间藏着阴郁,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他讥讽地掀起唇角,“还有呢?” 墨羽低着头,咽了咽口水,“她还要把你的喜好,卖给福安郡主。” 谢归渡神色变了又变,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我的喜好,她都清楚?” “她只说了几句,但是确实是你的喜好。”墨羽脑门直冒冷汗,以往世子对窦四姑娘的行为一贯都很漠视的啊。 谢归渡唇角上扬,连他的喜好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还说不喜欢他? 自欺欺人! 还学会了欲擒故纵,她还真是长本事了。 “她还说,你真正倾慕的另有其人。” 只听“啪”的一声,谢归渡手中的狼毫被摔在了画纸上,一副好端端的山水画被染上了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第19章 栽赃陷害 谢归渡蹙眉若有所思,他隐隐觉得窦文漪似乎变了,身上还藏着让人看不透的迷雾。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又说不上来。 他起身眺望,眼看着那道倩影走到碧水阁的门口,才收回视线,命人重新铺上一张画纸。 与此同时,碧水阁内传来贵女们的议论声。 “你不知道吗?她心思歹毒,还推了自己二婶,害她流产,就是个灾星!”说话的正是定远侯府的二小姐,谢梦瑶,也是谢归渡的妹妹。 她是窦茗烟的交手帕,更是她的马前卒。 她们之间的梁子是从上忠信侯的女学私塾就开始了。 上一世,她嫁入定远侯府后,谢梦瑶变本加厉,曾给她使过无数的绊子,就连她和谢归渡唯一孩子早夭,跟她也有关! “听说她被山贼掳走了吗?还失了清白,真有此事?” “你们别瞎说,以讹传讹。听说她已经通过的药司的考试”另一个女孩辩解的声音十分微弱。 她是刑部尚书沈谨的嫡女沈梨舒,也是她前世的大嫂,窦明修的夫人,可惜,窦明修根本不珍惜她。 她上一世和她一样凄苦悲惨,都是被辜负的可怜人。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数落着窦文漪的斑斑劣迹。 窦茗烟似有不悦,“好了!不是在聊曲子吗?方才那琴我用着实在不怎么顺手,手生得很。我觉得还是孟姐姐《潇湘水云》弹得最好。” 孟静姝穿着一袭艳丽的红衣,接过话茬,“啧啧,听听她都说的什么话?若是她用自己的琴弹奏《广寒游》,她岂不就是魁首了?” 孟家四世三公,祖父是当今首辅,她在贵女中的地位自不用说。 “孟姐姐,就你嘴贫,惯会取笑我,我们几个自娱自乐,又没有个评委,谁敢当这个魁首?”窦茗烟嗔怪一句,作势要用团扇打她。 孟静姝抓住她的手腕,喜笑颜开,“你可别往我怀里钻,我又不是太子!你们还怕没有评委?长公主不是说了吗?待会要让我们比试吗?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窦茗烟一脸娇羞,“孟姐姐——” “我们去寻几个通音律的才子来做评委,岂不有趣?”谢梦瑶眼眸一亮,提议道。 “来人,还不快去请谢世子、傅公子。”孟静姝也觉得这个主意好。 窦茗烟似笑非笑,“你这小蹄子,春心萌动,我看啊不是挑评委,是想给自己挑个如意郎君” 话音一落,引得一阵嬉笑。 窦文漪眼神示意翠枝把琴给窦茗烟拿进去,这些名门闺秀,背后论人是非也不害臊,所谓的教养也不过如此。 “三姑娘,你的琴来了!” “翠枝?四妹妹呢?” 窦茗烟从里面走了出来,主动牵着她的手,“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众人纷纷侧目,各种打量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 乍见之下,个个心生妒意。 她竟长了一副万里挑一的好姝色。 窦文漪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淡笑道,“三姐姐,你们继续玩,我就不打扰了。” 谢梦瑶眸中的恶意一闪而过,笑得意味深长,“窦文漪,茗烟姐姐的琴声可是一绝,你是她妹妹,也很厉害吧?你就不要藏拙了,给我们展示一下吧。” “是啊,是啊。” “别自谦了,就算弹得不好,大家也不会笑话你的。” “窦四姑娘,是不敢吗?别怕啊,不过是大家一起凑趣。” 有人提议,便有人起哄,贵女们心思各异。 窦茗烟哪肯轻易放她走,“我四妹妹胆子小,谁再欺负她我可不依。你不弹琴也罢,来,我们一起吃茶,吃点心!” 呵! 她这话看似维护自己,实则还要给她扣下一顶‘怯懦’的帽子。 这时,有人提议,“茗烟,这把就是你新得的绝世好琴吗?不妨打开,让我们开开眼界?” 嘎吱一声,琴匣被人打开。 “这琴——” 谢梦瑶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怎么坏了?” 窦文漪偏头看向那把琴,只见琴弦断了两根,琴身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坑洼破口,从坡口处蔓延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一看就是被什么重物砸了的。 窦茗烟脸色陡然一变,急得掉眼泪,“昨日,我还弹过这琴,明明都是好好的” 立马有贵女上前安抚,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各种不善的眸光朝她射了过来。 “宝钏,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着喊冤,“姑娘,恕罪!不可能啊,这琴明明好好的我来的时候,一直都是琴不离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 宝钏忽地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姑娘,我方才进园子时,肚子不舒服去出恭了,把琴交给了四姑娘” 窦文漪心中冷笑,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宝钏跪着挪动膝盖,一把拽住了她的裙摆,仰望着她,声音十分委屈, “四姑娘,你嫉妒我们三姑娘,也不该拿这把琴出气,求你实话实说。我一个小丫鬟,就算死也赔不起这样珍贵的琴,哪里敢摔坏它?” 翠枝怒了,气得手都在发抖,“你血口喷人,琴匣一直是我抱着的,我们根本没有打开过这琴匣!” 窦茗烟神情悲戚,一双玉手颤抖着抚过琴身,压抑地抽泣着,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看着让人十分揪心。 不过片刻,她蓦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抬手用锦帕拭泪,“胡说!四妹妹绝不会故意弄坏这琴,她不是那样的人,这事不准再提。” “就算不是故意,也有可能是不小心啊!她都欺负到你鼻子上来了?你还要忍?”谢梦瑶阴阳怪气地开口。 孟静姝最不喜这些内宅阴私,寒声质问,“窦四姑娘,你砸了这琴是想让茗烟出丑吧?她身为长姐,碍于家族名声,不得不为你遮掩,吃下这哑巴亏。” “难怪方才推三阻四,请都请不进来,你是早就知道这琴坏了,所以才不敢进来的吧?” 窦文漪神色从容,不急不慢道,“孟大小姐,你虽贵为首辅之孙,也不能凭臆想断案吧?凡事讲究有理有据,证据呢?” “宝钏,你未曾打开过匣子,有证人吗?或许,你在出恭前,就把那琴弄坏了,还故意栽赃到我们身上。借此故意挑拨我们姐妹的感情,心思歹毒,你意欲何为?” “你小小一个婢女,断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说,你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孟静姝面色一滞:“” 宝钏心惊胆战:“” 窦茗烟心底发沉,她的心思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缜密了? “这是在做什么?不是要找评委吗?”一道低沉的男音响起,谢归渡长身玉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又听了多少。 第20章 逼她道歉,甩她一巴掌! 谢归渡一出现,便吸引了贵女们所有的眸光,有人怔怔失神,就连眼睛都看直了。 宝钏见到来人,像是见到救星似的,添油加醋把事情的原委又说了一遍,末了,她还愤愤不平,“四姑娘气性太大了,不知为何偏要与一把琴过不去。” 翠枝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求着我们帮你把琴带进来的” 谢归渡眸色冰寒,冷冷扫过那把被损得面目全非的琴,额头隐隐作疼。 窦文漪砸琴的理由,无非是嫉妒,她最见不得自己送窦茗烟半点东西。 可惜这把好琴遭了无妄之灾。 只是,她不应该把事情闹得如此难堪。 窦文漪出声打断翠枝,“好了,三姐姐好脾气不与你计较,也不看看场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孟静姝眸底飞快地划过一丝诧异。 窦茗烟纵容自己的丫鬟攀诬自己的妹妹,不管是非对错,家丑外扬可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反倒是这个窦四姑娘镇定自若,进退有节,这会又一语双关,高低立判啊。 谢梦瑶义愤填膺,“兄长,可是茗烟姐姐下午还要比试呢,还遇到这种糟心事,真是上哪里说理窦文漪太过分了!” 谢归渡温声回道,“茗烟,这琴我替你找人修补吧,我那里还有珍藏了几把好琴,待会让墨羽给你送过来。琴损事小,不必为此坏了兴致。” 窦茗烟眼眶通红,柔声细语,“谢世子,有劳了。下午的比试,我不参加也无妨的。” 正主都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贵女们自然都没有异议。 谢归渡转头睨了窦文漪一眼,“文漪,你兄长在滴水榭,他找你有事,你先过去吧。” 果然,谢归渡从来不会让她失望,一如既往偏袒窦茗烟,任由别人朝她身上泼脏水。 今日她若就这样从这里走出去,明日,她陷害嫡姐的丑事就会传遍整个天宁城。 窦文漪自嘲地勾起唇角,“谢世子,也认为是我损了这琴?” 谢归渡两道清隽的长眉顿时拧了起来,眸光暗藏凌厉,“茗烟都说不计较了,还提它做什么” 窦文漪瞥了一眼宝钏,忽地蹲下身去。 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就扇到了宝钏的脸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 谢归渡眉头微拧,她当着世家贵女们的面都敢掌掴茗烟的婢女,在窦家还不知道如何耍横呢! 窦文漪攥着宝钏的领襟,逼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你说你未曾打开过琴匣?” 宝钏吓得直哆嗦,“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窦文漪笑了,“是吗?可你手上怎么沾了一股艾草和樟脑的气味?” 此言一出,众人眼神皆是一变。 谢归渡瞬间反应过来,那琴匣里面原本就放着艾草和樟脑,樟脑的味道不易消散,若是无意沾染,即便净手,也会有一定的残留。 宝钏肯定是动过琴匣的,才会沾染上那种味道! 宝钏脸色惨白,不停地抠着手指,焦急辩解,“不是我没有!” 窦文漪回眸挑衅地看向谢归渡,“你对气味不敏感,不代表别人都闻不出来。比如谢世子的嗅觉就格外灵敏,就可分辨,谁在说谎。” 谢归渡心底愈发烦躁,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早已笼罩着一层冰霜。 事到如今,他岂看不出那个丫鬟有问题。 可,她怎敢使唤自己去闻宝钏的手? 当他是什么? 窦文漪松开她,施施然起身,弹了弹衣裙上的褶皱, “那琴身破裂的地方是凹陷的坑洼,明显是一个半圆的形状,缺口相对工整,不是被石头这种有锋利棱角的东西砸坏的,倒有些像是被铜如意之类砸坏的。” “我们方才进来一直有婆子引领,之后就在水榭附近碰到了福安郡主,再到碧水阁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我到哪里去变出凶器来?” 谢归渡眉头微拧,方才他就一路目送她走进碧水阁的,她们确实没打开过琴匣。 窦茗烟身子摇摇欲坠,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四妹妹,你放心,宝钏心思不轨,我绝不会轻饶!都是些小事,我们还是回去再说,莫叫人看了笑话” 宝钏的视线触及到窦茗烟警告的眼神时,她浑身一软,瘫在地上痛哭流涕, “奴婢该死,四姑娘饶命,饶命是奴婢失手打坏了琴,担心受到责罚,奴婢不该冤枉四姑娘的” 窦文漪听到这话,只觉得讽刺,“三姐姐身边的人心思这般歹毒,以后可得擦亮眼睛,免得别人说你御下不严!” 窦茗烟掩袖而泣,“宝钏,你这般害我,别人还以为是我你置我于何地?” 宝钏浑身一僵,看了一眼窦茗烟以后,绝望地抬手狠狠地朝自己脸上扇了下去。 啪,啪,几声下去,她两边的脸颊就高高地肿了起来,唇角泛起了血丝。 内屋一片寂静,只剩下窦茗烟压抑的哭泣声。 “够了,宝钏,你先下去,回去等你们姑娘发落。”谢归渡出声制止。 他烦躁地看了她一眼,方才心底升起那股担忧顿时烟消云散,“好好的雅集,何必搅了雅兴。” 怪她扰了雅兴? “谢世子,是在怪我?”窦文漪皱了皱眉。 她以为谢归渡至少能在人前主持公道,没想到他竟爱护窦茗烟至此。 一个小小的丫鬟哪敢自作主张,跳出来攀诬她? 窦茗烟逼着宝钏做了替死鬼,以谢归渡的聪慧,难道真的看不出这里面的弯弯道道? 这等拙劣的把戏,可他偏偏就信了她,还对她百般维护。 “文漪,闹成这样实属不光彩,还不快给你三姐姐道歉。”谢归渡声音微冷。 “我有没有做错,大家自然看得清楚,倒是你着什么急?那么喜欢道歉,你自己道啊!” 第21章 家丑不可外扬,帮忙扬一扬! 窦文漪满脸不在乎,让谢归渡脸色又黑了几分。她何时变得如此蛮横?在众人面前如此刁蛮作态,让别人怎么看?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有人进来禀报, “谢世子,您叫我好找,他们都开始作诗了就差您了。各位贵女们,长公主传话,邀你们去听涛阁看他们作诗。” 谢归渡敛了周身的气势,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落下,众人说说笑笑,与谢归渡一同离去。 就好像方才的剑拔弩张,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 窦茗烟整了整发髻上的金簪,径直走到她跟前,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语气诚恳,“好妹妹,我们能不能去翠雨亭好好聊聊,我没有管束好自己的丫鬟,我想跟你道歉。” 窦茗烟语气诚恳,若是她张口拒绝,这些贵女又要指责她的不是。 窦文漪给翠枝递了个眼神,淡然道,“好啊!” 窦茗烟挑的真是个好地方,翠雨亭正对着宴明池,背靠山石,一旁有个七八丈高的瀑布,瀑声震耳,根本没人能偷听到她们说话的内容。 “四妹妹,你倾慕谢世子已久,为何还要拒亲呢?”行至翠雨亭,窦茗烟开门见山问道。 窦文漪笑了,“三姐姐,不是要道歉吗?” 窦茗烟不动声色朝栏杆靠近了几步,眸底划过一道诡异的精光,“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执意退亲,错过谢世子,恐怕婚事会变得异常坎坷,为人子女,本当孝顺父母。” “妹妹,你心中有怨,可以冲着我来,别再为难父母亲了。” 她和谢归渡这对有情人实在太让人作呕了,就连这虚伪的论调,都如出一辙! 再次嫁给谢归渡,过得凄苦悲惨,一辈子都沦为成为她的陪衬吗? 窦文漪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中那股怒火强压了下去,“若是我执意退亲呢?” 窦茗烟抿了抿唇,“难不成四妹妹已有意中人?是章家公子,还是其他什么人?” 窦文漪余光瞥见被瀑布淋湿得几乎发霉木头的栏杆上隐隐好像有一道裂痕,心中升起了一股寒意,“三姐姐,你觉得我会倾慕谁?” 她为何会如此执着自己的亲事? 她以后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自己又不会妨碍她! 栏杆底下,波光粼粼,两人的倒影交织在一块,窦文漪瞳孔一缩,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窦茗烟脚下蓦地一滑,猝不及防朝她扑了过来。 几乎一瞬,她的身子又像弹簧似的骤然朝反方向倾斜,窦文漪还未来得及拉她,就听栏杆嘎吱一声,朽木断裂。 “四妹妹,你怎么推我——” 随着一声惊呼,窦茗烟就栽进了宴明池。 水花四溅,恍惚中,窦文漪看清了她眸中那抹得逞的挑衅。 窦文漪无语至极,旋即,毅然纵身跟着她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道雪白的身影从青石小径那头飞奔而来,一头扎进了水里。 “来人啊!三姑娘落水了——” 岸上的丫鬟婆子们目瞪口呆,接连又有两人跳了下去。 湖水清澈,窦茗烟在水里挣扎,窦文漪还没摸到她的衣角,就看到谢归渡小心翼翼抱着她,朝岸边游去。 自始至终,他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老爷,不好了,四小姐把三小姐推下宴明池了!” 前来禀报的下人,慌慌张张,压低了声音在窦伯昌的耳边说道。 “什么?”窦伯昌心头一凛,神色大变,引得正在西苑论道的宾客纷纷朝他侧目。 窦伯昌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章兄,我先告辞。” 他撩起袍子急匆匆往外走,“现在人在何处?谁救三姑娘起来的?” 长随脸色有些难看,“两人都被救了起来,应该是丫鬟婆子们救起来的。她们被安置在西苑的厢房碧雅阁里。” 辜夫人几乎也在同时得到了消息,当她赶到碧雅阁时,窦文漪已经换好了新的衣裙,一头青丝如瀑布散落,眼神清澈无辜,像个没事人似的正捧着一碗水晶芙蓉糕,小口小口吃得津津有味。 而窦茗烟面色苍白憔悴,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她原本身子就羸弱不堪,此时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辜夫人两道柳叶眉顿时立了起来,一股血腥气涌上喉间。 都什么时候,这个蠢货还惦记着吃? 她怒火中烧,根本不问来龙去脉,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一巴掌狠狠朝她甩了过来,怒斥:“还吃?你这个孽障,跪下!” 窦文漪下意识钳住了她的手腕,仓促间,桌上的建盏被震到地上摔得稀碎,里面的芙蓉水晶糕洒了一地。 “母亲,为何要打我?” 辜夫人的手腕被擒得生疼,惊怒交加,“你为何要害你姐姐?” 窦文漪盯着那碗水晶芙蓉糕,甩开她的手,冷然道,“母亲何出此言?姐姐意外坠湖,全因栏杆朽坏断裂,你们又要怪到我的头上?” 窦茗烟的丫鬟琥珀跪在了地上,哭着告状,“老爷,夫人,我们三姑娘好心劝说四姑娘嫁给谢世子,四姑娘不听,反而恶言相向。” “还狠心把三姑娘推进湖里,三姑娘根本不会凫水,四小姐好狠的心啊!” “若是让太子知道有人要谋杀太子妃,肯定也会震怒的” 窦伯昌脸上乌云密布,“你们可知,攀诬主子是何等下场?” “小的们亲眼所见,绝没有攀诬!”在场的婆子纷纷出声。 翠枝愤然道,“你胡说八道,明明是她自己摔下去的,你们诬陷我们小姐!” 琥珀抬眼看向窦文漪,大声回禀,“四姑娘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嫉恨我们三姑娘,说她鸠占鹊巢,要她滚回酉阳老家。” 窦伯昌心底怒火被彻底点燃,“孽障!茗烟的父亲为救了你老子才丢了性命,若没有她爹,哪里有你现在的锦衣玉食?” “她温柔懂事,这些年替你尽孝,她的身份岂容你来质疑?真是丢人现眼!” 窦文漪冷静回视,“父亲,母亲,你们又要只听一面之词,就把罪名扣在我的头上吗?” 辜夫人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眸底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住口!你嫉妒成性,心思不正,这些年我们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我们窦家怎么就摊上你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 激烈争执声到底惊醒了装晕的窦茗烟。 她惊得直坐起身来,哭得梨花带雨,“父亲,母亲,你们莫要怪四妹妹了。她一定不是故意的,家丑不可外扬,此处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回去再说吧。” 辜夫人见她受了万般委屈还在为窦家名声考虑,神色动容,连忙把人搂在怀里,柔声安抚, “我的儿啊,你受委屈了。你妹妹缺乏管教,我们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等我们回去,非要叫她尝尝家法的厉害!” 窦茗烟无父无母,却胜过她有父有母。 辜氏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她初到玉清观时,受了多少欺凌和讥笑,她又何曾关心过? 窦文漪定定地看着他们,似笑非笑,“父亲,确定要在西苑审我吗?” 窦伯昌怒不可遏,声音拔高,“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你还想狡辩?” “他们可都伺候三姐姐的下人,难免串通一气诬陷我,倘若我也有证人呢,父亲母亲又当如何?这些妄图污蔑我的下人,又当如何处置?” 家丑不可外扬,今天就好好帮他们扬一扬! 第22章 她会威胁到窦茗烟的亲事? 窦伯昌怒气翻涌,“不论是谁撒谎闹事,都严惩不贷!” 琥珀信誓旦旦,“四姑娘,你就别再抵赖了,那处三面环水,附近根本没有其他人。” 这事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宝钏已经折了进去。 若不坐实她的罪,揽月阁的人都会遭殃! 他们可都是太子妃的人,孰轻孰重,早就有了选择,只能一口咬死她。 窦文漪脸上带着嘲意,笑了,“那里确实是三面环水,岸边确实没人,那瀑布的上方呢!” 琥珀道,“瀑布的上方是两条小溪汇合之地,那处的岩石常年因流水冲刷,长满了青苔,极易滑倒,怎么会有人?” 窦茗烟心口一紧,觉得她在虚张声势。 翠枝平日几乎跟她寸步不离,从碧水阁出来之后,就好像就不见踪影,难道她是去搬救兵了? “巧了!那瀑布上方就是有人。”随着一道娇呵,众人的视线不由朝门口望去。 怎会是她? 窦茗烟脸色微变,心中愈发不安。 林知意朝窦文漪递来一个浅浅的笑意,欠身行礼,“窦伯父,辜夫人,你们是在争论窦三姑娘如何落水的吗?可否,屏退下人,容侄女说上两句。” 再次见到如此鲜活的林知意,窦文漪眼眶瞬间酸涩,险些落泪。 林知意是御史中丞林文楷的独女,她父亲刚正不阿,作风清正,深得圣眷。她的品性高洁,在贵女中风评极佳,上一世却沦为了权利的牺牲品,死的不明不白。 “林姑娘,但说无妨。”窦伯昌神色复杂,抬手屏退下人。 “方才我和孟静姝等人都在翠雨亭附近内侍们恰巧目睹了窦三姑娘意外落水的全部过程。文漪从未推过三姑娘。” 她‘亲眼’两个字咬得极重。 琥珀彻底慌了,“这怎么可能!” 林知意冷冷回视了她一眼,“窦家的婢女真是没有礼数,还敢质疑主子。” 在她身后,走了出来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笑道,“原来,你们觉得淑妃娘娘这个证人的分量还不够?” 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林知意身后的人正是淑妃娘娘的心腹女宫,陈掌事。 窦伯昌错愕,“哪有什么要紧的事意外,都是意外,一点家事哪里敢惊动淑妃娘娘。” 窦文漪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方才一口咬定是‘谋杀’的大事,这会子就是意外,是家事了? 窦茗烟呼吸一滞,几乎又要落泪,“你们这群刁奴,水雾太浓,你们原本就站得远,根本没看清,就在那里胡说八道,真是太没规矩了!” 陈掌事意味深长道,“窦三姑娘可是要当要太子妃的人,刁奴祸主,可得好好查查,惹出事来可是要出大祸的。” 琥珀浑身颤抖,后背窜出一股子寒意。 窦伯昌和辜夫人脸上到底挂不住了。 窦伯昌恼羞成怒,狠狠一脚踹到了琥珀的身上,“贱婢,还敢攀诬主子,挑拨他们姐妹的关系,说谁给你们的胆子!” 惺惺作态! 若没有他们给窦茗烟撑腰,这些窦家的下人敢吗? 他们不待见自己,路边的狗都想来咬她两口。 不管发生事,宝钏也好,琥珀也好,这些奴婢都会被窦茗烟推出来挡刀,受罚的永远都会她身边那些人! 只要裴司堰这座靠山不倒,窦茗烟永远都会有恃无恐。 窦文漪话锋一转,“父亲,先别发火。我们可得先给谢世子备上一份谢礼,毕竟是他把姐姐救上岸的!” 话音一落,四周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什么意思? 窦茗烟可是准太子妃,被自己未来的妹婿抱了,还被章淑妃等人抓了个正着! 那可是肌肤之亲,她的名声太子哪里如何交代? 窦伯昌脸都绿了,难道这泼天的富贵就要拱手让人了? 窦茗烟心口发紧,急忙辩解,“四妹妹跳下水是为了救我,谢世子心急,担心四妹妹的安危,这才跳下了水,帮着搭把手,妹妹,你千万别多想。” 窦伯昌和辜夫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就是,就是!” “我自然不会多想,到底是我和谢世子议亲,他不救我,却救了姐姐,这种事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就怕别人议论啊!”窦文漪掀起眼皮,意有所指。 窦伯昌神色凌厉,眼底透着威压,“这事绝不能走漏风声,谁敢透露出去,窦家定不轻饶!” 随后,他又朝陈掌事看了过去,“淑妃娘娘,哪里” “窦大人放心,淑妃娘娘已命人不得乱传,可是太子殿下那里,茗烟姑娘,恐怕还得好好回话。” 窦茗烟白嫩的掌心几乎掐出了血印,咬着唇,“多谢嬷嬷提点,司堰那里我自会解释,他不会怪我的。” 窦文漪深深看了她一眼。 窦茗烟被赐婚太子是三个月前突然发生的事,两人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深情。 哪怕出了这种丑事她怎么就能笃定裴司堰不会怪罪她,非她不可呢? 方才,是她提前让翠枝去寻的林知意,顺道把窦茗烟有危险的消息传给了谢归渡。 他果然没让自己失望,一听到窦茗烟有危险,就立马抛下了诗会,毅然决然跳水救她。 窦茗烟故意毁了那本琴,本意就是想激怒她,让她失去理智,意图让自己推她下水。 奈何她早有警觉,在翠雨亭时没有着她的道,窦茗烟只得退而求其次,自导自演了一场落水的戏码。 她千算万算,算漏了谢归渡对她的痴心。 窦文漪本打算借此戳穿他们两人的私情的,所有的人都会帮着遮掩,这件事,只会不了了之。 她想不通的是,窦茗烟大费周章,一边积极撮合她和谢归渡的亲事,一边又不停地陷害她,到底是因为什么? 上一世,窦茗烟好像就极为避讳她,更准确地说是避讳她与裴司堰碰面。 一道灵光划过,难道她是担心自己会威胁到她的婚事? 第23章 挑明 林知意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关切,“文漪,那宴明池水深,那么多丫头婆子,你为何偏要跳进去?今日若非我们恰巧都在,你岂不比窦娥还冤” 窦文漪收回思绪,幽幽道,“三姐姐掉进水里,我怎么能完好无损呢?” 在场的众人尴尬极了,辜夫人更是浑身不自在。 陈掌事神色蓦地凌厉起来,“家事可大可小,还望窦大人莫因小失大,连累了官声。恶奴欺主,传出去也会连累茗烟姑娘的名声。” 窦茗烟不能御下,又如何担得起太子妃的重任? 窦伯昌心头一凛,“请淑妃娘娘放心,我自会严惩恶奴。” 窦文漪看着他前倨后恭的样子,一阵好笑。 没有权势就永远没有公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所以这辈子,她也不求这些人的偏爱了,她要自己往上爬! 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窦文漪起身相送。 她身子晃了晃,一个踉跄就直直摔了下去,幸亏林知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林知意眸底压着冷意,瞥一眼地上的水晶芙蓉糕,“辜夫人,文漪和常人不同,自幼就有虚劳眩晕的症状,根本饿不得。这一点,你身为亲生母亲,想必比我们外人更清楚。” “方才她为了救三姑娘,精疲力尽,几乎晕了过去,这水晶芙蓉糕还是淑妃娘娘派人送来的。” “你们气性再大,也不必和一碗小食过意不去吧。” 辜夫人脸上青白交加,竟被一个小辈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她总不能承认自己根本不记得她有这个毛病吧? 待他们走后,窦家一行人也匆匆回了窦府。 —— 回到漪岚院。 翠枝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她声音哽咽,“姑娘,三姑娘实在欺人太甚了,接二连三故意诬陷你,老爷夫人也不问前因后果,实在太偏心了姑娘,我真替你委屈。” 窦文漪喝了几口姜汤,“好了,我落水的事,别让老夫人知道。” 翠枝就把饭菜从食盒中端了出来,里面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碗鹌子水晶肘,一碗青菜羹和一碗白粳米饭。 “姑娘,要用膳吗?” 窦文漪感到一阵眩晕,毫无胃口,她今日落水,哪里能吃那些油腻腻的东西? 辜夫人但凡上点心,都不会给她安排这样的晚膳,恐怕她又在揽月阁忙着照顾窦茗烟,无暇他顾吧! 到了后半夜,窦文漪突发高热,浑身滚烫得吓人,幸亏她早有准备,备了汤药,翠枝在床头伺候了一夜,烧才渐渐退了下来。 窦文漪浑浑噩噩不知睡了多久,再次睁眼,已临近傍晚。 “姑娘,你好些了吗?夫人派人给你送了好多东西呢!”耳畔传来翠枝疲惫的声音。 窦文漪起身简单梳洗,穿戴整齐后,方才注意到桌案上摆着几匹布料,和几个首饰盒子。 那几匹云绫锦虽稀有珍贵,可花样陈旧老气,色泽黯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布料根本不适合她这样的妙龄少女。 “姑娘,要打开看看吗?”翠枝面露喜色,指了指那匣子,她打心底希望她们母女能冰释前嫌。 窦文漪黛眉微蹙,打开匣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套精致的红宝石头面。 只可惜,她最不喜的就是红色。 翠枝绞尽脑汁找补,“夫人定是想着你要嫁人,才挑的红色。” 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家姑娘根本不想嫁人。 窦文漪冷声吩咐,“翠枝,把那云绫锦按照祖母的尺寸裁好,我替她做几身衣服。至于这首饰头面拿去卖了,换成银子!” 翠枝:“可是” 这些的东西倒是货真价实的好,别人自是挑不出一丝错处的。 辜夫人八面玲珑,逢年过节和天宁城多少权贵结交,人情世故如何不懂,哪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无非是不想上心罢了。 辜夫人压根就不关心她的喜好,更不屑了解她。 反观,揽月阁里面的一草一木,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依照窦茗烟的喜好添置的? 窦文漪一脸无所谓,“没什么好可是的。” 碧荷推门进来禀报,“姑娘,夫人来看你了。” 呵,散财的来了。 窦文漪还未来得及起身相迎,辜夫人就进了屋子,她神色倦怠,眼底还有乌青,看样子昨夜也没睡好。 辜夫人亲昵地拉着她的手,“这段日子让你受委屈了,娘让人送来的东西,可还喜欢?” 喜欢两个字实在难以说出口。 窦文漪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命人上茶,“多谢母亲疼惜,女儿福薄,那大红色头面太过贵重,压不住。” 辜夫人微怔,余光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起来。 昨晚她在揽月阁待了一宿,哪有功夫替她挑东西,便让佟嬷嬷代劳,要她在库房里挑选几样贵重的送过来。 万没有想到她办事如此不妥帖。 “我儿转眼都要成亲了,红色喜庆啊,压得住,压得住!要不我再给你重新打几套首饰,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尽管告诉娘。” 这出戏是非演不可吗? 窦文漪听着就觉得好笑,“娘,不必破费,你过来所谓何事?” 辜夫人面露尬色,温声开口,“昨日的事牵扯甚广,你祖母身体不好,你千万别告诉她。” 拿点小恩小惠,就想要堵她的嘴? 他们无非是担心谢归渡和窦茗烟有私情暴露,影响到窦家的青云之路! 见她沉默不语,辜夫人有些心急,“你三姐姐很内疚,急火攻心,觉都睡不踏实。你放心,揽月阁那些坏心肝的下人们,该打的打,该杀的杀,我们自会处置。” “母亲是在替姐姐给我赔不是吗?姐姐若真的内疚,为何不亲自过来赔礼道歉?” “漪儿,芝麻绿豆的小事,你怎么就揪着不放?你们可是姐妹,唇齿相依,你就不能大度点吗?”辜夫人没有耐心,张口就训。 翠枝看不下去了,“夫人,我们姑娘昨晚烧了一夜,身子还虚得很。” 辜夫人语塞了。 方才注意到她脸色苍白憔悴,心头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窦文漪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和三姐姐同时落水,谢归渡毫不犹豫去救三姐姐,完全无视我。” “都说患难见真情,母亲,你说谢归渡爱慕的人是我吗?” 第24章 装模作样的奖惩 辜夫人脸色冷了下去,气息都不稳了。 “休得胡言乱语!烟儿生命垂危,谢世子眼里,哪有性别之分?你忍心看着她去死吗?” 提都不让提,窦茗烟还真是她的逆鳞。 窦文漪笑了,“母亲,你急什么?若是我真这么狠心,怎会跳下水去救她?” 她话锋一转,“祖母身子不好,我想替她多煮些药膳,若成天去大厨房,来回路途遥远,人多嘴杂,实在不怎么方便。我想在漪岚院另辟一间单独的小厨房?可以吗?” 她要炼制药丸,需要小厨房的时间很多,当然这间小厨房她还要好好改造一番。 不是要堵住她的嘴吗?那她就要为自己争取一些实在的好处。 “不行。”辜夫人拧了拧眉,立马否决。 府上只有老夫人和她自己的院子有小厨房,窦茗烟和二房的姑娘都没有小厨房。 此事开了先例,恐怕会招来闲言碎语。 窦文漪遗憾道,“母对了,我根本不能吃荔枝,谢归渡却每年都送,三姐姐最爱吃荔枝,落水的事还被内侍瞧个正着,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祖母一贯疼我,我事事都瞒着她,实在太不孝了,我这婚事属实高攀,祖母怕会担心我受委屈” 辜氏手中的绣怕几乎扭成了一团,最终妥协,“罢了,谁叫你是娘的儿女,我多疼你些也无妨。你爹若是怪罪起来,大不了我给你兜着。” 窦文漪不禁好笑,她为了窦茗烟,什么都敢豁出去啊。 她眉眼荡着喜色,乘胜追击,“娘,我院里原本那套小叶紫檀的家具呢?还有我以前那些珠宝首饰呢?你帮我收到库房里了吗?什么时候帮我弄回来?” 那木料是从波斯舶来的,珍稀宝贵,是窦老夫人为窦文漪花重金特意购置的,又请了能工巧匠,前前后后耗时长达五年之久才打造好的。 辜夫人脸都扭曲了。 那些首饰都好说,只是那套家具如今正摆在揽月阁呢,难不成还要叫茗烟还回去? 她和窦文漪早就离了心,她压根不指望她能有多孝顺自己。可茗烟不同,她听话懂事,端庄贤淑,是她心中最理想的女儿。 关键她还是太子妃,以后还会大富大贵,风光无限! 辜夫人沉默了半天,咬牙道,“前几年你不在,娘担心那些东西被下人贪了去,才命人收拾起来,不会少了你的东西。” 窦文漪笑了笑,“就知道娘待我最好。” 这只是开始,那些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她统统都要拿回来。 窦茗烟不就是仗着‘准太子妃’的身份,才敢作威作福吗? 通过这次试探,她清楚地意识到窦家即便察觉谢归渡并不钟情于她,也会将她嫁去定远侯府的。 想要退亲,还得另寻他法。 与漪岚院的暗流涌动不同,揽月阁里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昨日涉事的几个丫鬟婆子无一幸免,都被狠狠打了板子。 哪怕窦茗烟心中怨恨再大,也不敢表露,她哭得泪眼朦胧:“爹爹,念在琥珀从小就跟在我身边的情分,饶了她吧!我老家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啊!” “琥珀若再犯错,你知道什么后果!”窦伯昌到底起了恻隐之心。 “女儿知道,我以后一定会约束好下人的。”窦茗烟脸色隐隐发白,这还是窦伯昌头一次对她如此严苛。 “太子那里,你知道该如何回话吗?”窦伯昌神色不虞,这婚事万一有变就得不偿失了 窦茗烟扬起一张满脸泪痕的小脸,声音哽咽,“父亲放心,司堰待我不同,他不会计较的,我会亲自跟他说明情况的。” 窦伯昌神色松动,“你可是准太子妃,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有的事没人关心对错,只看结果,为父用心良苦,你可明白?” 窦茗烟吸了吸鼻子,“爹爹,烟儿明白的。” 窦伯昌并非替窦文漪出头,只怪她棋差一招,反倒被窦文漪给算计了。 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窦文漪为什么能提前预判她的行为,还利用谢归渡来破局,那不是她最在意的人吗? 窦伯昌顿了顿,又道,“这段日子,你就先待在府上,诗会花宴暂且都先免了吧。” 这是要禁足。 窦茗烟背脊发寒,眸底浮现出一抹戾色,“烟儿谨记。” 待窦伯昌走后,只听啪、啪、啪几声,桌案上的茶盏摔到地上,碎了一地! 窦茗烟一腔怒意全都泼向了屋内的各式摆件。 地上一片狼藉。 琥珀忍着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根本不敢吱声。 过了许久,她才出声宽慰,“姑娘,你生来就是云端上的人物,跟那个贱人云泥之别。现在不是争一时之气,等你嫁到东宫,成了太子妃,他们哪个见了你不行礼?您的福气还在后头!” “太子才是你最大的依仗啊!你得振作起来,消除误会,牢牢抓住他的心,才是正经。” “至于窦文漪那个贱人,日后,你贵为太子妃,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凭她的美貌和才华,窦茗烟自然有信心让裴司堰成为自己的裙下臣,只是窦文漪这个隐患一日不除,她就寝食难安! 一想到,那个秘密万一被人发现 一股巨大的恐惧几乎淹没了她。 窦茗烟不禁打了个寒噤,把那个念头强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她都要弄脏窦文漪,或者让她尽快嫁人。不管是谢归渡,还是什么乞丐、流氓、纨绔都行! —— 辜夫人的动作很快,承羡去樊搂吃鱼脍的。 上次的事,章淑妃是看在章承羡的面子上才出手帮她的,她早就想要当面好好感谢他了。 下聘这般重要的事,辜氏和窦伯昌半点口风都没透露出来,他们一门心思不就想强摁牛饮水吗? 他们既然不提前通知她,也别怪她不给面子,提前出门了。 窦文漪换了身衣裙,自顾自地往外走,“就说我不在,出去赴林姑娘的约了!” 第25章 下聘 窦文漪从西角门溜了出去,可刚到翠湖岸边,就目光一滞。 谢归渡正等在不远处的八角亭下。 他身形颀长挺拔,他穿着一袭降红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佩,衬得整个人丰神俊逸,清洌如月。 谢归渡神色寡淡,幽深的眸光似碎玉泠泠,一寸一寸落在她的身上,湖光黯然失色。 “漪儿,我们谈谈。” 前世,她名声尽毁,他根本没来下聘,婚事一切从简,下聘也是他叔伯代劳的。 她以命护他,一颗真心却被他践踏得支离破碎,他既不爱她,何苦又来纠缠? 那天在西苑又闹得那般难堪,他怎么还有脸来下聘? 他几步掠到她的跟前,就好像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从来不存在。 窦文漪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她唇角划过一抹冷笑,“谢世子,上次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为何你还要来下聘。难不成,你还想强娶我为妻?枉我以为你是君子!” 谢归渡那张矜贵隽秀的脸色僵了一瞬,嗓音微哑,“茗烟不会凫水,我只是一时心急,不能见死不救。若是其他人落水,我也会出手相救的你别与我置气。” 他的声音谦逊有礼,看是解释,可落在她的耳朵却是另一番滋味。 好个见死不救! 谢归渡怎么不提,他是如何偏袒窦茗烟逼她道歉,在水里抱着窦茗烟时又是如何心急如焚,对她的视而不见的呢? 上一世,自她嫁入谢家,念着他的恩情,哪怕他处处冷待,也甘愿为他燃尽一腔爱意。 她收敛性情,伏低做小,如履薄冰,遭受了多少横眉冷眼? 哪怕日日面对婆母小姑的刁难,也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半句。 哪怕落得一身病痛,她亦从不后悔。 可他对自己的付出视而不见,还让她代替窦茗烟去死,这简直天理难容,他就该遭天打雷劈! 窦文漪一脸淡漠,“你爱救谁,与我何干。谢世子,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你,与谢家的亲事,我更高攀不起。我们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不行吗?” “不行!”谢归渡漆黑般眸子几乎凝住。 他不着痕迹地手里攥着锦袋藏在袖口底下,里面是他精心准备的粽子糖。 窦文漪经常都会随身携带一些小零食,这是她喜欢吃的口味。 他心口好似有一小撮火在烧,而手中那袋子糖显得滑稽可笑。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岂容你儿戏?”想起他的来意,他冷硬的语气软了一些。 他们自幼定亲,早已习惯她在他身后追着跑,习惯她对自己的好,习惯了她送自己的香囊、炼制的药丸、衣袍等等。 就算是阿猫阿狗,这么多年也会生出几分情谊! 更何况他们自幼定亲,他早已经认定了她就是自己未来的妻。 她竟敢悔亲? 谢归渡心间的郁火蔓延开来 窦文漪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很显然他已经生气了。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他爱的人不是窦茗烟吗? 不敢去撬东宫的墙角,就只知道来欺负她。 窦文漪失望透了,一脚踢开脚前的小石子。 长久的沉默过后,她淡然道,“我本以为能成全一段佳话,堂堂定远侯世子,有贼心没贼胆吗?” 谢归渡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凛冽,“窦文漪,你在胡说什么?你我即将成婚,我们才是夫妻,莫要牵扯到无辜的旁人,莫要败坏她的名声!” 无辜? 谁无辜? 让她一辈子沦为他伟大爱情的陪衬,她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吧。 他到现在都还在维护窦茗烟,不愿她受半点委屈,真该赞他一句痴心不改,矢志不渝! 窦文漪定定地看着他,早已没了耐心,“到底是谁在败坏?谢归渡,你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真让人瞧不起!” 这一刻,她其实很想质问他如此挚爱窦茗烟,为何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可她突然就不想说话了,清冷如玉的谢归渡和她一样,胆小、怯弱、为情所困。 眼前的人,同上一世的他再次重合,在那漫长的岁月里,用他的痴情,默默守护他心中的白月光,却残忍地将另一个女子推入深渊。 谢归渡脸上的血色尽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窦文漪深吸了一口气,没再看他一眼,错身移开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窦文漪,我们的婚期,日子都已定下了——” 低沉的声音被风吹散,谢归渡的身子有些僵硬,凉风拂面,袖口下的手几乎握成了拳头。 湖水倒映着谢归渡落寞的身影,他深邃的眸中染上了猩红,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在心间蔓延。 她方才的话是在嘲讽他吗? 谢归渡并不认为救人是件错事只要这事窦文漪不说出去,也不会影响到茗烟。 唯有那把琴的事,多少误会了她,落了她的颜面。 可这等小事,她还要记恨多久? 她的性子如此执拗,难道她就不能柔顺一点,大度一点,理解他的难处,多包容他一些呢? 谢归渡忽地闷声笑了起来,想起她脸上从未有过的凉薄,一扬手,那袋子粽子糖被他无情地扔进了湖里。 接着,他又把腰间的鸳鸯玉佩扯了下来,手一扬,想把它一同给扔出去。 那是他们的定亲信物,谢归渡闭上了双眸,那玉佩握在手心几近捏碎。 她真的以为,他离了她不行吗? 自己非娶她不可吗? 笑话! 他不过是不想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罢了。 谢归渡隐隐察觉树丛中有人,“谁?出来!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章公子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章承羡从树丛中跳了出来,完全没有半点偷听别人隐私被抓包的尴尬,“谢归渡,我不懂规矩?小爷我行得端,坐得正,总不会干出强娶别人的事,你才是卑鄙无耻的小人。” 谢归渡不知道他听了多少,语气冷漠,“一个纨绔也敢妄议我的品性?” 章承羡脸色一沉,世人都道他芝兰玉树,只有他才知道他的性子有多恶劣。 他冷然道,“文漪不喜欢你,你还硬要来下聘,脸都不要了吗?你是男人吗?” 谢归渡语气淡淡,“我和漪儿的事,与你一个外人何干?” 章承羡被‘外人’两个字刺激到了,切齿道,“到底谁是外人,还未曾可知!谢世子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她还要请我去樊搂吃鱼脍!” 虽然窦文漪同时还约了好几个人,但是她确实约了他。 “章承羡,”谢归渡眸底满是寒意,“你敢败坏她的名声!” “败坏名声?你在宴池湖不顾她的安危,只知道救其他女人的时候,怎么没有考虑过她的名声?” 谢归渡眉心一跳,猛地挥拳朝他的腹部砸了过去 谢归渡从来不是什么文弱书生,君子六艺,样样精通,自身骑射武艺更是一绝。 这一拳下去,章承羡痛得双眼冒金星,因他答应了姑姑,改邪归正,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纨绔! 他舔了舔唇角,裂嘴笑了,“谢归渡,这可是你先动的手!” 第26章 梦境 不知跑了多久,窦文漪停下了脚步,重重地喘着粗气,她很想一走了之,离开窦家这个泥潭。 可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窦文漪回了漪岚院,命翠枝给林知意和章承羡传信改日再约,便去了前院。 正厅里欢声笑语不断,气氛一片祥和,管事嬷嬷们正在核对礼单,下聘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让她意外的是谢归渡竟说服了定远侯亲自前来下聘,而那下聘的礼单也比前世翻了三倍,贵重了许多。 窦文漪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过后,就像个事不关己的外人安静地注视着一切, 反倒是谢归渡,这回像是有了自知之明,一直都没再出现。 她略待了一会,就起身去了寿鹤堂。 窦老夫人见到她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瞧你这丧气的模样,你是真的不想嫁给谢归渡吗?” 窦文漪怔了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迄今为止,谢归渡在祖母的眼中,都是一个完美的孙女婿,她手中握住的那些理由,还不足以让祖母违背祖父的意愿替自己退亲。 至于谢归渡心有所属,亦或他们两人形同陌路,亦或毫无感情,这些理由在他们眼中本就不值一提。 窦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谢归渡那孩子,样样出色,我瞧着他是真心待你的,若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还是尽快解开。” 窦文漪苦笑一声,“祖母,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罢了。” 窦老夫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若你真的不愿意,祖母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会帮你退亲。只是漪儿,你本就在玉清观待了四年,再背上退亲的恶名,你今后又该如何自处?” 说罢,她神色陡然一变,“就算要退亲,也得是他的错处,否则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祖母你先别操心了,漪儿知道该如何做。”窦文漪心头一暖。 祖母一贯宠溺她,这种事当然会偏袒自己,想要退亲,还得需要一个契机。 谢归渡哪怕救了窦茗烟,也不能当作他们有私情的证据,这就不能成为她退亲的理由。 他们不会允许她把这桩丑事闹到台面上来。 窦伯昌生性凉薄,一心攀附,哪会容忍有人毁了窦家的青云路? 而她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毁了窦家的名声,让祖母寒心。 她自己不能出面闹,那若是其他人呢?比如福安郡主,再或者裴司堰呢? 窦文漪心中燃起一股斗志,福安郡主对谢归渡志在必得,百折不挠,必须得想个法子,给她添一把火。 至于裴司堰,她还是得先取得他的信任。 —— 夜色渐浓,明月高悬。 谢归渡和章承羡打了一架,两人谁都没有讨到便宜,不分上下,都挂了彩,只是他有好几处都伤在脸上。 他睡得迷迷糊糊,渐渐进入梦境…… 梦里,他正躺在床上,嘴里呢喃着,“漪儿,漪儿!” 墨羽快步走到床榻边,“大人?夫人被太夫人叫福安堂侍疾了。” 谢归渡神色恹恹,脸色一片惨白。 墨羽从抽屉从找出一个天青色的玉瓶,从里面倒出两颗赤红色药丸来,“大人,是胃心病犯了吗?先服药吧!” 谢归渡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接过药丸,和着温水吞了下去。 “她去福安堂都四五天了吧?” 墨羽欲言又止,“……大人,夫人好不容易才把你的胃心病调养好,你昨晚何必又饮酒?” 药丸好似起了作用,谢归渡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他穿上锦袍,披上大氅,“我去接她回来。” 漫天飞雪,谢归渡擎着一把青伞,远远就看到那道瘦弱的身影,摇摇欲坠。 窦文漪膝盖红肿,见到他来,眸底溢出惊喜。 “夫君!”她轻柔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心尖。 谢归渡大步走到她的跟前,解开身上的大氅裹在她的身上,“母亲是因为子嗣的事,为难你吗?” 窦文漪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羞涩地垂下眼眸,“没有。” 谢归渡心口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们两人成亲到现在,维系着表面夫妻的关系,根本没有同房,何来的子嗣? 他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肢,修长的手指停留在她柔软的发丝之间,轻声呢喃,“你受苦了。” 窦文漪壮着胆子朝他怀里蹭了蹭,沉溺在他难得的温情之中。谢归渡有力的手臂倏地穿过她双腿,轻轻松松把人横抱了起来。 惊诧从她的眸底划过,清洌的松香萦绕鼻尖,她像只受惊的狸猫本能地抱攀住了他的脖颈。 谢归渡眉心微拧,加快步伐,抱着她径直去了耳房,浴桶里早已准备好温热清香的沐汤。 水雾氤氲,大氅、衣裙一一垂落、光线昏暗映出她洁白如玉的肩头,浴桶里旖旎的春色令人根本挪不开眼,他喉结滚动,情不自禁舔了舔唇角,浑身燥热…… 谢归渡猛地睁开了双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亵裤下面湿了一片。 他眸中闪过一丝尴尬,赶紧翻出了新的亵裤换了上去。 梦中的一切,真实得可怕! 腹部蓦地传来一阵阵悸痛,看来章承羡就对他下了狠手! 谢归渡额间渗着一层冷汗,不对,这痛苦的滋味太熟悉了,恐怕是他的胃心痛又发作了。 “墨羽,快找找,漪儿送我那瓶药丸去哪里了?”谢归渡忍着痛一骨碌从床榻上下来,翻箱倒柜四处寻找。 闻声,墨羽推门进来,他反应了半天,才想起他要找的东西,他从黄花梨的抽屉的最底层里翻出了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枚精致的香囊。 “前阵子她赠送香囊时,不是还送了一瓶香砂养胃丸吗?” 谢归渡捏着那只香囊,十分茫然。 墨羽脸色不太自然,“茗烟姑娘说那瓶子好看,你就把那药瓶给她了。” “什么?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把她送我的东西,转赠给他人?” 谢归渡很想保持平日的风度,可强烈的痛楚让他压根控制不了自己的火气。 墨羽小声嘀咕,“世子,当时窦四姑娘还说,那个什么养胃丸是根据你的病症精心配制的,要你试试看,可你说她年纪轻轻,懂什么药理 “去窦家,要香砂养胃丹!” 墨羽满脸愕然,他们两人都闹掰了,这大半夜他哪里敢去窦府自找没趣? “世子,我还是先去叫府医吧。” 第27章 欲擒故纵的新花样 临风居内,弥漫着一股浓烈苦涩的中药味。 谢归渡的病惊动了整个侯府,丫鬟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谢归渡一口饮下,腹部的痛楚却并未减轻。 定远侯夫人薛氏坐在一侧,看着他脸上的淤青和疲倦,心疼极了。 “归渡,你这是怎么了?昨日下聘时,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谢归渡自然不会让他们知道他和章承羡打了一架,只得谎称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谢梦瑶阴阳怪气地冷哼,“兄长娶了窦文漪那个灾星,她就会刑克六亲,母亲我早就提醒你了,你偏不相信。如今影响到哥哥了,知道心疼了吧!我看爱她就是个狐媚子,专会勾人魂魄!” 她一想起窦文漪那张祸水般的脸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当初她上私塾时大出风头,明明家世没落,却把一群世子子弟的迷得神魂颠倒,就连那个浑蛋也对她念念不忘。 “好了!”薛氏狠狠剜了谢梦瑶一眼,她生平最恨狐狸精。 自家女儿这话就像一道响亮的耳光甩在自己的脸上,她本是世家大族出生,定远侯一颗心早就扑在了年轻貌美的周姨娘身上,待她冷淡,就连谢归渡的亲事也极为敷衍。 明明福安郡主要强过窦文漪许多,长公主还承诺给定远侯丰厚的嫁妆,谁不知道长公主握着国朝最大的商会,每年都有大批大批的海船去往外藩。 如此身份地位,合该配她家归渡。 定远侯却认为太子是天命所归,和窦家结亲,以后便是裴司堰的连襟,他们定远侯便搭上了太子那艘大船。 偏生儿子也执意要履行这门婚约,哪怕她一再反对,都无济于事。 谢归渡蹙眉,“谢梦瑶,她是你未来的嫂子!你一个未出阁的贵女,张口闭口说什么灾星狐媚子,这就是你的教养?” 谢梦瑶撇了撇嘴,不情愿地垂下了头。 窦文漪声名狼藉,以往她更难听的话都说过,也没见他这么大的反应啊。 谢归渡不想再理她,似有似无的眸光落在了门口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只听,嘎吱一声,墨羽推开了房门。 谢归渡仔细扫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 墨羽不敢看他,只得规规矩矩杵在一旁,无奈地摊了摊手。 谢归渡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原本隐隐作痛的腹部,仿佛更痛了,就连四肢百骸都在痛。 墨羽一大早就去窦家拿药了,这会他两手空空地回来,她本人更没有亲自登门来探望他。 以往他生病的时候,她最是关切,为他找药四处奔波。 如今为了置气居然连他的病都不在乎了。 谢梦瑶注意到他脸上的阴翳,眼珠子一转,“娘,兄长病了,不如让窦文漪来给哥哥侍疾吧,反正他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也不必避嫌。” “胡说,侍什么疾!”薛氏出声呵斥。 墨羽心口狂跳,谢大小姐是有毛病吧,哪有让未婚女子给男子侍疾的? 就算他们已定亲也不合礼法啊! 再说,窦四姑娘的丫鬟翠枝连一瓶药都舍不给他,还妄想她来侍疾,做她的春秋大梦啊! “兄长生病这么大的事,她这个未婚妻连看都不看一眼,说不过去吧!” 顿了顿,她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娘,我这就亲自去请她。” —— 天宁城夜市繁华,千灯照碧云,大街小巷热闹非凡。 樊楼位于东华门外景明坊,是天宁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雕栏玉砌,珠帘绣额,灯火通明,出入的宾客都是达官显贵。 "脍来——"跑堂伙计托着青瓷冰盘疾步穿堂。 一盘盘被斫得薄如蝉翼的金齑玉脍裹着冰气被端上了桌面。 窦文漪指着盘中那朵叠成莲花般晶莹剔透的鱼片,笑吟吟道,“这樊楼的鲈鱼脍最为鲜美,待会用高汤一浇,再配上姜丝、葱丝、酱料等,口感滑嫩,那滋味真真鲜美!” “章承羡,你帮我好几次了,可得多吃点。” 原本,她还约了林知意,只是她有事确实走不开。 章承羡翘着二郎腿懒散地靠在座椅上,瞥见她在看自己,又不着痕迹把腿放了下去。 他抬手一碟子雕花蜜饯朝她身前挪了挪,轻描淡写,“何足挂齿?若非你救了我弟弟,我们老章家可就只剩我一个纨绔了。” 鱼脍的香气扑鼻,实在诱人。 窦文漪唇角上扬,转头对章小公子柔声道,“承安,你也可得多吃点,姐姐作东,别给我省银子。” “嗯嗯,谢谢姐姐。”章承安早就馋得不行了,雀跃地拿起银箸就开始吃了起来。 窦文漪瞟见章承羡脸上的伤,随口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章承羡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跤,不巧碰到了。我听说谢归渡来下聘了,你那亲事怎么打算啊要不要我叫姑姑想想法子” “不用,我自会想法子,反正这亲事成不了。”窦文漪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这种事就算是章淑妃,没有正当的理由也不能插手。 随着一大盘鱼脍下肚,窦文漪又觉得人生值得了。 真应了那句,唯美食不可辜负! 这时,雅间的房门被贸然打开,谢梦瑶扫了一眼睛,浑身血液上涌,直冲天灵盖。 “窦文漪,我兄长生胃心病犯了,痛得死去活来,你还有闲情逸致陪着外男吃鱼脍你还有没有心?你们,我看你们就是想私相授受!” 窦文漪唇角抽了一下,实在有些懵。 章承羡怒了,“谢梦瑶,你发什么疯?你眼瞎了?你没看到我弟弟?还有她的丫鬟,我的小厮,这些都不人吗!”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些流言蜚语,就是你这种人传出来的!” “章承羡,你敢骂我?”谢梦瑶气得跺脚,转头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还在这拿什么乔,还不快去照顾兄长!你这样不检点,小心兄长不要你!” 谢梦瑶绕到了她跟前,拉她的手,就要拖她离开。 窦文漪眸底微寒,甩开她的手,“那便退亲吧!” 第28章 是谁在嘴硬?不如退亲! 谢梦瑶松开了手,彻底震惊了,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窦文漪挚爱兄长多少年?当初为了谢归渡,在私塾时,面对她故意的刁难,她从来都是忍气吞声,甚至有时还会帮她遮掩。 如今,她竟可以把兄长当空气? 谢梦瑶根本不信,怒极反笑,“窦文漪,你还是真会装!你的嘴永远这般硬气,等我大哥真的退亲,你可别一哭二闹三上吊!” 谢梦瑶狠狠踹了一脚檀木雕花门,跑了出去。 “看样子,她肯定会回去告状的,他们真的来退亲,怎么办?”章承羡神色担忧,眼底又藏着几分期许。 “求之不得!” 谢归渡若是愿意退亲,早就退了,何必还来下聘? 再好的心情到底被影响到了,窦文漪望着一桌子好菜,暗叹了一声,可惜了美味的鱼脍! 章承羡见她没了兴致,简单扒拉了几口,就主动送她回去。 到了窦府西角门,他定定地看着窦文漪。 “谢归渡就是个缩头乌龟,自己不敢来,还让他妹妹来搅局,真烦人。你也别太在意,我姑母念着你的好,若你得空进宫去见见她,如何?” 若是她能去见章淑妃,说不定姑母就有法子帮她解除婚约。 窦文漪垂眸,忽地想起上辈子宫中发生的一件事来,“我听闻七公主日日睡觉都不踏实,老是半夜惊醒? 章承羡不疑有他,温声道,“确有此事,看过好多太医都没改善。” “若是淑妃娘娘能去紫竹山庄避暑,换个环境,七公主的病症一定能有所缓解。” 再过几日就是谭贵妃的生辰,席间,有舞姬行刺圣上,章淑妃被皇帝推出去挡刀,她腹部被狠狠刺了一刀。纵然她救驾有功,得了很多恩赐。 可至此以后,她和圣上却离了心,反而越来越疏远。 若章淑妃能避开这件事,未尝不是件好事。 “好!此话我一定带到。” 章承羡面带笑意,宫里规矩太多,若在皇家别院,他再带人去拜访姑母,岂不方便? —— 临风居。 谢梦瑶眼眶红肿,憋着一肚子委屈和怒意直奔谢归渡的寝卧。 她不管不顾,破口大骂,“兄长,你去退亲好不好?窦文漪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不知好歹,根本不管你的死活,还兴致勃勃和别的男人在樊楼吃鱼脍呢!”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死寂。 墨羽听得后背直冒汗,真替谢大小姐的智商着急。 这种事,她怎么能咋咋呼呼,恨不得嚷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吗? 这不是戳世子的心窝子,打他的脸吗? 果然,谢归渡脸上早已蕴上一层寒霜,风雨欲来。 “谢梦瑶,你再这般目无尊长,口无遮拦,污言秽语不断,我便代父母亲好好管教你!” 谢梦瑶长长的指甲掐红了掌心,带着哭腔大嚷,“兄长,我是替你不值,她父亲就是个五品官员,明明高攀了你,她还敢不珍惜,凭什么?都是你太纵容她,把她惯坏了!” 谢归渡脸色更难看了,“她跟谁在吃鱼脍?” 墨羽本想出声制止,可根本来不及。 “章承羡。我好心跟她理论,她不仅辱骂我,还叫嚣着让你去退亲。大哥,她心里压根没有你,你把这亲事退了吧!” “住口!”谢归渡心口一滞,满腔的怒意都全都撒到桌案上药碗上。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药碗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浓稠的药汁流了一地。 谢梦瑶吓得彻底震住了,连哭声都止住了,方才后知后觉刚才那话好像戳中了他的逆鳞。 她那话实在有歧义,就好像自己兄长真的已经绿帽绕顶似的。 恰巧这时,府里的管事打帘进来,恭敬禀道,“世子,窦府来人了问候你的病情要让她回去吗?” 他余光瞥见地上的碎片,又见两兄妹剑拔弩张,余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悻悻闭嘴了。 谢归渡猛地抬头,眉梢微挑,“来的是谁” “窦四姑娘身边的丫鬟碧荷,她还给你带了两瓶药过来,说是叫什么香砂养胃丸,治疗胃心病效果极佳,要请她进来吗?” 谢梦瑶一脸不可思议,“兄长,窦文漪太虚伪了吧,她就是故意的!她一边接近章承羡引起你的注意,试图激怒你,一边又派人给你送药。分明就是给个巴掌,给颗枣,得寸进尺恃宠而骄,欲擒故纵!她手段还真是高明。” “兄长,你这次可别心软,除非她低声下气来求你,否则你可别原谅她!”” 谢归渡神色松了很多,“梦瑶,注意言辞,她是你长嫂。” 谢梦瑶一想起窦文漪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就觉得来气,但也明显感受到兄长对窦文漪的态度有了变化,不敢再呛声。 “叫她进来,我正好有话要问她!” 谢归渡服用过香砂养胃丸后,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那日他当着众多贵女落了她的颜面,也难怪她这次闹了这么久。 如今,她已服软,他也可以既往不咎,多包容她一些。 他知道她嘴馋,但也得有个限度,再怎么闹脾气也不能跟章承羡那个纨绔去吃鱼脍! 屋内只剩下谢归渡和墨羽两人,他捏了捏眉心,眸底晦暗如潮,“她是不是变了?” 如今还学会了新把戏,变得琢磨不定,心思难懂了。 墨羽唇角抽了抽,忍不住提醒道,“世子,其实你也变了。” 谢归渡冷嗤一声。 果然他还是被那缥缈的梦境影响到了,才让她得寸进尺 以往,待她疏离冷淡,她反倒像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拼命赠他各种东西,变着花样讨好自己。 她对自己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如今谢归渡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恐慌,但很快他恢复如常。 她装得再冷漠又如何,还不是眼巴巴给他送药来了,只是一想到章承羡莫名其妙还和自己打了一架,谢归渡就有些不痛快了。 窦文漪若是识趣,早点来求他,好好解释清楚她和章承羡的事,他才会勉强原谅她。 第29章 求娶她为妻 漪岚院。 寝卧里,一阵一阵轻烟自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烛火幔帐,窦文漪沐浴更衣后,便安静坐在书案前翻看医书。 忽地,谢梦瑶的话又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胃心病啊 和他后来所中的毒药断肠引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窦文漪放下书,从书案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天青色玉瓶,里面装的正是替谢归渡炼制的香砂养胃丹。 在匣子里,还藏着七八个这种天青色玉瓶。 上辈子,她爱了他整整十七年,加上这辈子的五年,爱他仿佛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今日在樊搂当她骤然听到他生病,她还会不受控制地担忧,就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当初,她为他付出一切,燃尽爱意,他不是一样狠心地将自己舍弃吗 他还亲手把自己送给了蛮夷。 她不能软弱,不能犯蠢,更不会像上辈子一样沉溺于他刻意伪装出来的爱意之中了! 窦文漪又数了数抽屉里的天青色玉瓶,不对,怎么会少了两瓶? “今日,谁动了我东西?” 随着一声厉呵,漪岚院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都进了屋子,个个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翠枝觑了她一眼,小声道,“早间,谢世子的贴身侍卫墨羽来要这香砂养胃丹,奴婢自作主张没有给他,还请姑娘恕罪,后来我就跟着你出门了。” 碧荷心头一凛,只觉得四姑娘像是变了一个似的。 “姑娘,我今天都院子里伺候那些花草,没有见有谁进这屋子啊。” 窦文漪把那天青色玉瓶随手丢进了匣子里,见他们都不肯承认,笑了,“我的这些药丸,看似相同,有的可是毒药,若是吃死了人,你们谁能负责?”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有小丫鬟壮着胆子答道,“四姑娘,我们几个都是在外间伺候的。这寝卧早间是我打扫的,我进来的时候,翠枝姐姐一直都在跟你梳妆,其余时间,我们就算想进屋,压根没有钥匙。再说,就算我们想偷东西,也不会去偷药丸啊。” 她的钥匙只有翠枝和碧荷两个人有,答案不言而喻。 窦文漪抬手屏退众人,“碧荷,你留下。” 碧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浸出一层冷汗,哭得情真意切,“姑娘赎罪!早间墨羽来寻药被翠枝拒绝,谢世子毕竟是未来的姑爷,我担心她把人得罪死了,让你难做”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回想起上一世的事来。 碧荷跟着自己进入定远侯府的淑妃被一道圣旨又匆匆叫了回来,由她和贤妃暂管后宫。 天朗气清,东宫,朝华殿内一片祥和。 “殿下,那刺客的身份已查明,确实是北狄派来的细作。” “那些舞姬都是内务府挑选出来的,谭贵妃执掌后宫多年,如何能脱得了干系?出了这么大的茬子才被禁足?要不要让人上折子弹劾?” “不妥,皇帝待她还是有几分旧情啊。” 东宫的幕僚和心腹们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裴司堰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揍着一本密揍,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必轻举妄动,今日就先到这里,都散了吧。” 他和睿王斗得如火如荼,万没想谭贵妃如此倒霉,竟败在北狄的细作上。 可惜,不管是巧合还是运气,裴司堰从来不信。 难不成,这世间真有人可以趋吉避利,窥探天机? 北狄人狼子野心,想要刺杀天子,引得大周内乱,想要办成此事必定买通了不少大周权贵,谭贵妃一手把控后宫,也是时候大换血了。 看样子,说不定还要打仗! “给刑部传个话,要他们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莫要牵扯无辜。” 裴司堰给安喜公公下了指令,顿了顿,又道,“让章承羡进来!” 章承羡步入殿内,规规矩矩地坐下,宫中的事他早已经听说,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裴司堰捏了捏眉心,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审视,“是你提议让淑妃去紫竹山庄的?” “你可知,徐昭仪所坐的位置原本应该章淑妃坐,若是她没有去紫竹山庄,如今躺在床榻上的人就应该是她。没看出来,你还有趋吉避凶的本事?”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承羡对上裴司堰那肃然的眸光,心口一滞,吞了吞口水,“懿安公主晚间容易惊醒,我就提议让姑母带她去皇家别院小住” “章承羡,懿安公主毛病是一天两天吗?” 裴司堰的声音平静如常,落在章承羡耳朵,却压迫感十足。 他一阵心慌,支支吾吾,“是窦四姑娘提议的上次西苑落水的事,姑母帮了她,她心存感激投桃报李,就主动给我提了提。她医术了得不会害我们的,这不,就帮了我们大忙吗?” 裴司堰心中惊诧,声音拔高,“你把懿安公主的病症泄露给她了?” “我没有啊——”章承羡脱口而出,说完才知自己失言。 糟糕! 他怎么说漏嘴了? 面对这位爷,他早就应该有所警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好像犯了一个大错,是不是把窦文漪给卖了? 章承羡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倏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我想求娶窦文漪为妻,还望殿下成全。” 第30章 请太子指婚 “她和定远侯的谢世子还有婚约,我看你是疯了!” 裴司堰把玩着手中的扳指,锐利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犹如泰山压顶。 章承羡扬起头,毫不退缩,“她会退亲的,上次,你不是还鼓励我把她抢过来吗?” “你愿意娶她,她就愿意嫁吗?”裴司堰轻笑,他一贯看不起痴迷情爱的男人。 章承羡早就下定了决定,正色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一定看到我的真心。” “非她不可吗?” “是!殿下,你以天下为己任,不会耽于情爱,自然不会懂她的好。” “一个在道观里住了四年的女人,就那么好?”裴司堰不屑,他为什么要懂? “不是的,文漪不是那种人,她纯善单纯,那些流言都是以讹传讹,不关她的事。” “章承羡,她并不适合你。”裴司堰冷嗤一声。 “天宁城要乱起来了。” 章承羡何尝不知,圣上日渐昏庸,疑心越来越重,睿王和谭贵妃勾结前朝,助纣为虐,地方官员贪腐成风,就连军饷、盐引等都敢染指。 北狄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就会战火纷飞。 裴司堰身为太子,肩负苍生,他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耽于情爱。 “天宁城的锦绣堆不适合你,去边陲军中历练吧。” 章承羡急了,“殿下,若我能立功归来,可否许我娶她为妻?另外,你能否多关照她一下?” 裴司堰勾唇,笑了,“孤没时间去为难一个女子,滚吧!” 章承羡难掩失望,他本想讨个恩典,一旦裴司堰登基称帝,自然就能赐婚。 他这话大逆不道,却也是在表忠心。平时他们情同手足,但君臣有别。 可裴司堰却没有明确给他允诺,又是为何? 章承羡悻悻离开后,裴司堰随口问了一句,“她怎么样了?” “谁?茗烟姑娘?”赤焰见他眸光一沉,瞬间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她’是指的窦四姑娘。 “老样子,除了去西市买药材,平日就沉浸在医书中,应该是在捣鼓药丸。” 裴司堰唇角噙着出了一抹玩味的笑意,这么忙还引得浪子回头,本事不小嘛! “去仔细查查谢归渡。” 她可是他的小姨子,怎么能不照拂她呢? 章承羡回到家里,心中还隐隐不安,裴司堰喜怒无常,心思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方才他明显对窦文漪起了疑心,上次她救下幼弟如果是巧合,那这次又是什么? 天意吗? 还是她能窥探天机 章承羡惊出一层冷汗,不敢再胡思乱想,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愿意让窦文漪卷进朝堂权利的纷争来。 窦文漪对他这般好,他不能辜负她! —— 清晨一大早,辜夫人就屈尊来了漪岚院,笑吟吟道,“漪儿,娘今日带你去珍宝阁挑首饰,等你嫁了人,以后娘想疼你都难了。” 听听她这话,嫁了人的女儿就真是泼出去的水? 窦文漪心中好笑,上一世,哪怕窦茗烟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她还劳心劳力四处帮她寻求子的药呢! 到她这里,就没法疼了? “多谢母亲。” 窦文漪不咸不淡,送上门的钱财,她没有不收的道理。 重活一世,万事她都看淡了。 她不需要谁对她“掏心掏肺”,可需要别人对她掏银子! 窦文漪梳妆打扮好后,就跟着辜夫人朝外走去,刚到门口,见看到窦茗烟身着一袭华丽的浮光锦长裙,快走几步过来。 她容色秾丽,光彩如华,看样子丝毫没有受到落水事件的影响。 “母亲,四妹妹,我来迟了,我们走吧。”说罢,窦茗烟提起裙,先她一步,理所当然登上了第一辆马车。 辜夫人面露尬色,“漪儿,要和我们坐一辆马车吗?” “母亲,我不喜欢跟别人挤。”窦文漪露出假笑。 窦文漪和翠枝上了另一辆马车。 翠枝忍不住嘀咕,“姑娘,前阵子老爷发话,要三姑娘就待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准去的。” 所以,辜夫人借着给她挑首饰的机会,实际是要解除窦茗烟的禁足? “无妨!” 等会她会多挑点值钱的东西,不然怎么对不起他们的‘母女情深’。 “辜夫人,窦三姑娘,你们来了?”他们刚一进门,掌柜就热情地招呼他们。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两眼,“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啊?” 辜夫人脸色有些不自然了,她时常带着窦茗烟来珍宝阁逛首饰,可窦文漪却鲜少露面。 “我的小女儿,我家四姑娘,身子弱一直娇养在深闺。” 窦文漪唇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若是被权贵世家知晓,她待亲生闺女还不如养女,还不知道惹来多少笑话呢。 窦茗烟轻车熟路,柔声开口,“掌柜的,我订的那支鎏金嵌红宝石凤簪好了吗?” “好了,三姑娘的东西,我们自然都是紧着做呢!对了,太子殿下前阵子给你订下的几套头面也好了。” 掌柜顿了顿,又道,“三姑娘今日得空,就辛苦你一并带回去。太子公务繁忙,还这般体贴入微窦三姑娘和太子真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令人艳羡啊。” “”辜夫人,你们真是好福气啊!” 辜夫人看了窦茗烟对视一眼,唇角都压不住了,“哪里,哪里!” 掌柜笑容满面,“那我们还是直接上二楼,看看?” 二楼的东西都是珍品,那可是贵客的待遇。 辜夫人迟疑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窦文漪如何看不出她的勉强,辜氏恐怕原本打算就让她在一楼随挑几样首饰。 她被这掌柜恭维到这个份上,自然不好意思拂了他的面子,让人识破她厚此薄彼的虚伪面孔。 上了二楼,窦文漪丝毫不顾辜氏全程的黑脸,一连选了好几套贵重的头面,金簪,步摇才肯收手。 窦茗烟捏着团扇,幽幽道,“四妹妹,你气质清雅脱俗,最适合清淡的玉饰,你怎么专挑奢华繁复的样式啊,多老气?这些都不适合你啊?” “三姐姐,我现在可俗气了,就喜欢贵的!” 窦文漪笑了,“怎么办呢?母亲,你是舍不得给我买吗?” 她才花多少银子,辜夫人就心疼了,她大把大把给窦茗烟撒银子的时候,她怎么不心疼? 辜夫人挤出了一个笑容,“你喜欢就好!” ‘母女情深’的戏码在冷嘲热讽中落下帷幕。 马车行至西华路,骤然停下,马夫焦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夫人,不好了,我们好像撞到人。” 撩开车帘,窦文漪就看见前方马车车轮下,呆坐着一个扶风弱柳的女子。 一抹幽光从她眸底划过,这出场的方式和上辈子一样啊。 真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第31章 假好心,真白莲! “姑娘,你伤到哪儿了?”窦茗烟提着裙下了马车,蹲下身去看她。 柳如霜身上穿着一套极为不合身的粗布衣裙,脸色惨白,一双温柔的眼眸满含泪水,“没事的,我不过是伤到了脚踝,我皮糙肉厚,一点小伤不打紧的。” 窦茗烟眉间透着焦急,连忙前去查看,“母亲,她伤得好重,脚裸都肿了,不知有没有骨折。” “你是哪里人,你怎么会在这?” 柳如霜泪如雨下,声音哽噎,“姑娘,小女名叫霜儿,出生卑微,老家又遭了洪灾,家里人都饿死了。我爹带着我逃难来到这天宁城的,可我爹要把我卖到青楼去,我实在没有法子才逃出来的。” 窦茗烟神色动容,深深看了她一眼,“四妹妹,你看她多可怜啊,我们帮帮她吧。” “是吗?”窦文漪心中不屑,淡淡地回了一句,便没了下文。 她不接茬,这戏还要怎么演? 窦茗烟正色道,“妹妹,她年岁与我们相仿,怎么能忍心让她流落烟花巷柳之地?”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窦文漪语气淡淡。 “救人一命胜过七级佛陀,四妹妹,你就没有同情心吗?”窦茗烟脸色似有愠色。 窦文漪似笑非笑,“三姐姐心肠好,不妨把她带回去,做你的贴身丫鬟?” 柳如霜忽地攥住辜夫人的裙摆,嘭嘭磕头,“夫人,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求你救救我。霜儿愿卖身为奴伺候夫人您,你可怜可怜我吧!若有来世,我定结草衔环来报。” “哎,娘,她真的好可怜啊!”窦茗烟拿起帕子装模作样开始拭泪。 辜夫人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原本她想着若是有人碰瓷,大不了舍财免灾,打发一些银钱便是,可茗烟都开口求情了,不过是多养一个丫鬟,多一张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上天自有好生之德,就当日行一善吧! 辜夫人有了决断,“好了,那个霜儿,你跟我们回府吧。漪儿你带她去坐你那辆马车吧。” 窦文漪心中冷笑连连,辜氏还是如上辈子一样的蠢。 “母亲,你们要做好人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你们的马车也宽敞得很,我这马车不方便。”窦文漪态度异常坚决。 辜夫人面色沉了下来,“漪儿,你是窦家的女儿,那马车是窦家的,不是你的!” “你总是这般任性、自私,还没有同情心,你这个样子如何能做定远侯府的宗妇?” 窦文漪唇间溢出一丝冷笑,“母亲所言极是,我也觉得自己不配,不然怎会要闹着退亲。” “你,你”那讽刺的笑声,激得辜夫人一张脸青红不定。 窦茗烟连忙帮着她拍了拍背,义正言辞道,“四妹妹,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你何必胡搅蛮缠伤母亲的心?” “三姐姐,我的规矩都没你好,可我至少不会纵容丫鬟婆子像疯狗一样,胡乱攀诬别人!” 窦茗烟脸色一白,被怼得哑口无言。 “母亲心善,想做好人,好歹查查她的身世,免得一时善心,小心被人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位姑娘,你的老家在何处?父亲又姓谁名谁?还有,你既为山野村妇,这身皮倒是保养得极为白嫩,不知你用的什么润肤霜?” 柳如霜眼神漂浮,偷偷觑了一眼窦茗烟,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怎么,很难回答吗?” 窦文漪又递过去一个荷包,“这里有二十两碎银,你若省吃俭用,也够你生活大半年了。“ 柳如霜觑了一眼那荷包,一张脸憋得通红,下意识紧紧攥着衣角。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怎么还嫌少?还是说霜儿姑娘有非进窦家的理由?” “够了!她的腿受伤了,不管如何,我们撞到了她,理应先带回府里帮她诊治,窦家的事还轮不在你一个姑娘做主!” 辜夫人心中的怒意已飙至顶峰,断不会容忍她几次三番挑衅自己的权威。 “霜儿,上车。” 前面那辆马车像是不愿与后车同行似的,越走越快,把她们远远甩在后面。 窦文漪乐得自在,优哉游哉。 言尽于此,辜氏偏要受窦茗烟和窦明修的蛊惑,那就真是她自作自受了。 上一世,他们也曾碰到了柳如霜。 她同情心泛滥,当窦茗烟把话题抛给她时,她动了恻隐之心,一起求辜夫人要把她带回去诊治,辜夫人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柳如霜顺理成章,以她丫鬟的身份住进了漪岚院。 其实,柳如霜早就和窦明修有了首尾,窦明修本就想借她这个跳板把柳如霜调到自己身边。 但柳如霜其实是罪臣柳仁贵的外室女,柳家被抄家灭族,她本该沦为教坊司的官妓。 按照大周律例,藏匿官妓是重罪,轻则杖责革职,重则流放。 上一世,东窗事发,窦明修被人检举下狱,窦伯昌也惨遭人弹劾申斥,他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都没把人捞出来。 最后,还是窦老夫人腆着一张老脸进宫面圣,以收回忠信侯爵位为代价才换得窦明修的平安无事,如此,却害得祖母和亲族彻底闹翻脸。 窦明修读圣贤书,对律法本该了然于心。 可他在得知柳如霜的真实身份后,依旧心存侥幸,隐而不发,为了一己私欲,将自己和窦家都置于了险境。 辜夫人不责怪窦明修,反而来跑来骂她是灾星,怨恨她没有约束好下人,毁了窦家的希望。 这次,她绝不会允许他们再借题发挥。 窦文漪深思熟虑后吩咐道,“今日夫人与我吵架的事,想办法宣扬回去。若是曹嬷嬷来问你关于霜儿的事,你都如实告告知。” 翠枝点头应下。 翌日清晨,窦文漪去寿鹤堂请安。 窦老夫人早已听闻昨日的事,见她神色如常,笑道,“他们送了两条新鲜的鲥鱼过来,给你做了你喜欢的酥骨鱼,如何?” 窦文漪撒娇道,“祖母,我还想吃浣花山庄的莲蓬和新鲜的竹笋!” 窦老夫人满脸慈爱,“好你过小馋猫,还知道点菜了,祖母就大方一回,不过庄子在城外,今日可不一定有得吃。” “明日,也可以的。”窦文漪心头一暖,窦家有祖母疼她就足够了。 “好、好,那我便让曹嬷嬷走一趟。” 窦老夫人心疼极了。 四丫头平日胃口就不怎么好,恐怕也是在辜夫人那里受了委屈,才破天荒提要求,她怎么也要满足一回。 待她走后,窦老夫脸立马落了下来,“昨日,那个蠢货真为了个陌生女子落了四丫头的脸面? 曹嬷嬷重重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 窦老夫人本以为她们母女的关系有所缓缓,没想到辜夫人如此冥顽不灵。 她痛恨的眸光一闪而过,“母不慈,子不孝,我看她就是猪油蒙了心,迟早有她后悔那一天!” 曹嬷嬷附和道,“还不是三姑娘一个劲的挑唆,听说大少爷也帮着那个姑娘说项呢,那姑娘如今就养在府里呢。” 窦老夫人半阖着眼眸,立马察觉到不对,“去查查是怎么回事!” 她的乖孙凭什么老是受些窝囊气? 暮色渐沉,窦文漪回到漪岚院。 刚命人备水沐浴,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窦明修携着一身寒意,根本不等通传就掀开帘子闯了进来,“窦文漪,给我滚出来,我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