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心计之宣帝情缘》 第一章 缘起 缘起 宫阙巍峨未改,只是朱颜不在。凝望昔年合欢,粉霞亭亭如盖。既知今日,绝不该引你到这所谓荣华场、富贵乡走半遭,宁愿和你做对无名小虫,不知晦朔,不问秋冬,对食春露,并御夏风,仰看朝霞,俯拥夕梦,不必在漩涡中挣扎沉沦。哪怕秋风起,秋草黄,秋叶染秋霜,我们身体渐渐僵硬,永远不再苏醒,也要以同一片红叶为棺盖,盖下是我们紧紧相拥。 是年正月初九,又逢玉皇百年一次的圣诞,凌霄宫中早就备下圣诞筵会。但见星河环绕,日月耿耿,放射无尽光明;凤鸟翔集,金乌振翅,扰动四方清风;桂殿兰台,琼楼层叠,笼满浩渺紫烟;芝兰丹桂,仙葩彩卉,阆苑馥郁异香,真是数不尽的清净,道不完的美好。吉时已到,司礼大神妙音穿透寰宇:“恭迎昊天金阙无上至尊上帝圣驾”,众神整肃形容,九龙合力抬来御坐,玉皇从清风中幻化而出,正坐御坐中央。 玉皇身穿九章华服,头戴十二行珠冠冕旒,面目祥和,如人神慈父,亿万年来面不失颜,腰中玉带系着一面穿丝宝镜,宝镜大小如手掌,边上有水云纹,反面不辨花色,正面清若太液之水、色如满月之面,顶端有一小孔,穿白赤黄青黑五根丝线,甚是醒目。穿丝宝镜乃玉皇在人间修炼之时,顽石奉心、彩凤献绒所得。那时,玉皇在无怨峰上专心精进,常到一块巨石下吐纳,星移斗转,不知历经几何,风雨摧之、雷电击之而巨石色不变,也不曾掉下一颗碎屑来,且有一凤鸟,身有五色,状若斑斓祥云,天色一幕,便到巨石顶上安眠,玉皇深以为异。玉皇得道之日,那顽石化心为铁,铸铁为镜,凤鸟髡首得绒,结绒为丝,双双献于玉皇。由于同经无数劫风雨,玉皇视之若珍宝,以丝穿镜,佩于腰间片刻不曾取下。这宝镜自然不是凡物俗器,但却也没有照透天日,驱妖伏魔,洞察古今来往的能力,只有一点奇异之处,人视之,无论喜忧,镜中自己皆似在笑,顿时除却烦忧,拔却心草,周身充满力量,敢于逆流向前。 玉皇的诞会自然非比寻常,虚无越衡天以上的要神均来贺寿,仙娥献声,佳肴珍馐,丝竹渺渺,玉清宫一改往日的冷清,竟像人间做寿一般,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只是礼节繁复,玉皇早已不耐烦,便朝司礼大神道:“朕观华夏之上光晕转淡,或许是刑法律令严苛,百姓徭役赋税繁重,不如现在就休了这歌舞场,让朕尽快到华夏之地环视,早点救生民于水火之中吧。” 司礼大神忙趋身向前,躬身答到:“回陛下,陛下以亿万载修为执掌天枢,乃万神之元首,万民之君父,宇宙洪荒皆在一念之间,毫厘之差便能让沧海变桑田,似今日诞会,几时受拜、几时纳贡、几时下凡、几时归殿,都已安排妥当,况那人间之事,本就反复无常,骤变常生于毫末,悲喜常交于一瞬,人间之人更是浊如星泥、浮如云气,星海浩瀚,大罗天以下众生无数,陛下不必牵挂于一地,望陛下还是按时辰动身吧”。 玉皇何曾不知道这些,只是对司礼仪大神向来操纵权柄十分不悦,无奈又需靠他办事,便正色道:“那就按你所言行事吧。” “贺礼”“贺毕”的声音不知在司礼大神口中响了多少次,终于到了赴人间环视的时辰。玉皇修炼之时,幻化游历,确觉人间有些人愚钝不堪,勾心斗角、杀戮攻伐,大多也不过是争得了些许小利,但难得的是,大多数人都怀有一个“情”字,父母子女之间厚重如山的亲情,少男少女之间灵动如水的爱情,志同道合者之间坚硬如铁的友情,无论是哪一种都能融化一切苦恼,摧毁一切坚冰。也正是有“情”的存在,让人间始终氤氲着一种曼妙的气息,这气息从田舍人家袅袅炊烟中生发出来,从少男少女绯红如霞的脸上映衬出来,从高山流水的琴瑟丝竹声中升腾出来,莫不沁人心脾,令人心沉气定,道行日益精进。但如今,这种气息愈发浅淡,且不时有冲天的怨气、血污气,遮云蔽日、久久不散,这样下去,那氤氲的“情”气不久就将消散殆尽。但正如司礼大神所言,玉皇虽贵为人神共主,位不可不谓不尊,却又不能自由改变天枢,甚至不能随时环视四方,也只有趁着这百年一次的日子四处察访察访。 随着司礼大神一声高扬的“移驾”,牧民大神在前带路,玉皇和一班首要之神首先驾临到无怨峰。那无怨峰处于荒境之中,群山簇拥,以前并无一楼一阁,峭壁绝立,苍松孤挺,鸟飞不至,现在峰上竟矗立了一座宝殿,斗拱飞檐,虽然不大,但依壁而立,极尽工匠之巧,可想而知,运送石料木材也绝非一日之功。再看那门额,横挂“金仙殿”三个鎏金篆字,字体遒劲沧桑,却无落款,门额有一联,上书“江山万里盆中景,星月无限纱里萤”。“好气魄!莫不是想到凌霄殿坐坐”,玉皇冷笑道。 再看那殿中,几个身着青衣,手执各色法器的黄老之士正拈花贡果,口中振振有词,数个素衣男女也有样学样,这几人虽衣着朴素,但头上簪器、腰中白玉铿锵作响,绝非市井小民。 玉皇看了不觉好笑,藐视道:“取其形而不知其神,这样可以升仙的话,那凌霄殿还坐不下了。人有人道,仙有仙途,在人道之中,或凭一己之力造福黎民百姓,或凭点滴善行暖人心脾,或处于逆境仍坚守正气,这才是正道,跑上山来求什么。”随行众人无不点头称是,唯牧民大神不敢多言,慌忙引路。 转瞬又到了一处所在。“陛下,这里就是西京长安了。”牧民大神谄笑道。果然,一座倾世大城骇然扑面而来。见惯了琼楼玉宇的一干要神也莫不啧啧称叹。 “人间竟有这等所在!”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牧民大神忙接道:“人间有自号始皇者,征敛无度,厚赋重税,严刑峻法,民怨鼎沸,我苦苍生受难,遍访英杰,有赤帝玄孙名唤刘季,颇有治世之才,我叫金蟒携玄孙入民妇腹中,带入人间,玄孙果有奇才,建立不朽功业,执掌宝鼎大位,轻徭薄赋、不违农时,后又有文、景二帝励精图治,人间物阜民康、欣欣向荣矣。” 玉皇并不看他,随口应了一句“那就看看吧。”便与众神化为一道道清风,俯冲而下,穿街走巷随意察访。 那长安城浩浩荡荡八水环绕,恰似凌霄宫落于天河正中,尽显王霸之气。城墙宽厚高耸,竟有十二座开阔大门,每个大门又分三个门道,每个门道都可并行三驾马车。宽数丈、数十丈的平坦大街不知从何处而来,穿过大门,延伸到城内,又不见去向。大街两边槐榆连片,松柏成荫,郁郁葱葱,蔚为壮观。城北密密麻麻,棋盘一样林立着白墙黑瓦的木质小楼,鸡啼犬吠不止,官兵咆哮之声间杂,不知几万户人家。又有插标卖履,贩牛走马,杀鸡卖蛋者无数,更令人惊奇的,还有高絙吞刀、履火寻幢之徒,只是无论菜铺肉铺,还是百戏,都门前冷落,观者寥寥。城东、城南、城西横卧着几个巨大宫殿,地势颇高,拾阶而上,皆是灰瓦白墙、飞檐斗拱,同样形制,似乌云坠地,裹挟着森森寒风,望之俨然,令人惊怖,城南的峻岭也似乎在俯首称臣,再看那大殿门额上都有金边竖匾,篆字雕着“长乐”“未央”“建章”“明光”云云。城东南有茂密园林,掩映离宫别馆数十处,名曰“上林苑”,城西南又有碧湖数顷,名曰“昆明池”,绿水接天,白云如水,战船森列。 (请) n 缘起 玉皇也不禁心中感叹:“凭凡人之力竟可成天人之宫殿。”时人也有诗一首:山河低头拜高塬,香车彩袖满云殿。凡人无力通仙语,因何偷得凌霄天。若无小民血浸衫,怎得高堂耸云端。小民可怜生无衣,帝王死有绮罗殿。 “前面引路,再带朕到乡野小民家里看看吧。”玉皇并未表彰牧民之功。牧民大神听了,忙回道:“乡野小民自给自足,如河中小鱼虾,任其生计即可,且遍布山林河泽,无甚特殊之处,陛下这一日劳顿异常,有丝毫影响天元之气,微臣都担待不起,还望陛下按时辰移驾回宫,人间之事,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司礼大神也在一旁揖道:“牧民所言极是,确实到了回转的时辰,臣等叩请圣驾回宫。”并有几个大神在旁附和。 玉皇无奈,他可以驳回众神的叩请,却不能驳回千万年点滴积累而成,且还在不断膨胀的规制,这些规制融合着各色利益,维系着凌霄宫和各路大神、各位牧民、各方众生之间的微妙平衡,就像一根石笋,日无所长,却不知不觉变得甚巨,这些已然“甚巨”的规制是天枢运行之根本。 玉皇准奏,一阵清风逆流,转瞬又回到凌霄宫,司礼大神啰嗦着将贺仪举行完毕,送走十方宾客,一切又归清净。 玉皇来到虚静阁,屏退一众侍从。这虚静阁为玉皇静思之处,除非玉皇召见,任何人不能擅闯。阁中空无一物、静无一声,无顶亦无底,无左亦无右,初看极小,实乃极大,光入不出,声出不散。玉皇无心静思,来回踱步。 “石友!”玉皇轻轻唤了一句。 但听那穿丝宝镜开口为言,也轻轻应了一句:“愚石在。” 玉皇叹息道:“看似是我执掌天枢,实则是天枢在执掌我,必有一场巨变,以破为立,才能重建天枢,当然,这已非我能力所及,这巨变之中我将何去何从亦未可知。” 宝镜道:“陛下言重了。” 玉皇道:“不提也罢,眼下倒有一急事,想请你到走一遭。” 宝镜道:“愚石不过有些薄福,不太畏惧逆境罢了,并没有什么殊胜力量,不知陛下所谓何事?” 玉皇道:“你我积年老友,就不必过谦了,任山河变动星移斗转,你能岿然不动,这就最为殊胜。今日在人间察访,专带我去那富庶强盛首要之地,不敢带我去寻常百姓家中,我已专心留意,看见乡野流民饥号,饿莩无衣,林中盗寇蜂聚,抢掠自养,所谓盛世华盖之下,实则败絮遍野,回来路上我还听到有老者悲歌”风悲飒兮衰草惊,日晦暗兮寒霜凝,天寂寥兮百鸦鸣,地惨悴兮流民行。管什么开疆拓土,我只要衣弊体粥满腹。说什么文治武功,我只要炉有柴屋有顶。”宝镜道:“愚石也隐约听见了。” “人间百姓何其苦也!”玉皇叹口气继续说道:“百姓就像土地,生产五谷,供养不事农桑之人,倘若索取过度,把属于土地的那一块也拿走,土地总有干裂的时候,那时候就是一粒米、一粒麦也求而不得了。我不想人间断了特有的灵性,也不愿看人间百姓沦落非人之道,想请你到人间走一遭,扶佑一人,相机行事,若能解救人间苍生,实乃无量功德,老友意下如何?” 宝镜正色道:“我本人间之石,自那混沌初开,便在无怨峰上,每日望月兴叹,尝尽了那清冷寂寞,生不能生,死不得死,幸得陛下携入天宫,饱揽这无边的清净美好,但恕我愚痴,在这清净之地无数载,竟还不能忘记人间春花秋月,特别是那五彩凤鸟,昔日我为她提供驻足之地,她为我遮风挡雨,但相伴数年,皆因我是顽石一具,自惭形秽,甚至不曾开口一语,此乃愚石第一大恨。如今石已无心、凤已髡首,石灵不存,凤美亦不在,不知能否再见彩凤驻石的美妙,今随陛下重返无怨峰,见我旧身已有倾颓之势,真想石碎凤老之前再与她见一面。况能有助人间苍生,何乐而不往!” 玉皇听罢,不觉微笑道:“与你相伴数年,竟不知你是痴情种。既你谈及此,我就跟你聊聊这那凤鸟吧,往日我在你旁修炼,那凤每日驻足,我用天眼神通观得那凤并非凡鸟,而是天地间至柔又至刚的五种情气,无处散发,郁结而成。那白气天性纯灵,如雪落心田,清爽宜人,丝丝入脾,是谓纯情,纯情酥柔,但却极易融化,流到心灵最深处,挥之不去,除非心死,不然只能带着它走完一生。那赤气生来炽热,如日中之火,吹不灭浇不灭,是谓痴情,痴情刚猛,却又容易走火入魔,伤了自己也伤了他人,更奈何倘若被人抛弃,如被抽去木柴,火熄热散灰盈天,好不哀婉。那黑气凄怨悲凉,如冷月照寒冰,即使冰下之水汩汩涌动,也无法袒露胸襟,是谓悲情,悲情寒苦,冷月照了千年,那寒水依旧涓涓东去,不曾回头,也不曾有丝毫停留。那青气看似形如枯木,超脱于四季,不以枯荣为意,实则如山野之草,随春风萌动,年复一年,专侯风来,哪怕只有半丝半缕,也能让枯木生发嫩芽,是谓深情,深情厚重,却因一往情深容易躬身俯首,尽显卑微之态。那黄气善隐多变,如薄云一缕,隐于黑云之后不显,隐于白云之后亦不露,他人往往不能窥测其是黑是白、是方是圆,且不以情为重,专以情博利,是谓薄情,薄情最狡,但往往小智大愚,到头来难逃为他人作嫁衣裳。” “人间之情竟如此复杂,真是枉做了那亿万年的石头,真是“宁为桌下狗,不为山中狼”也,要是能遇到这五情,那真不枉走这一遭!”宝镜惊叹道。 “哈哈哈,你这痴子,你与那五彩丝线在一起缠绕了这些许年,缘分早已结下,只怕你后悔时,想逃也逃不掉。”玉皇一扫今日之不悦,竟爽声大笑起来:“看人间情气愈减、怨气日重,恐怕又有大乱将至,老友且早去吧,我将派极厚道持重的司德真君、极严格持戒的司律真君等几人与你同往,切莫贪恋尘色,人间平稳之后即刻返回,以免减损灵力。因是密谴,不能走那玄天道,只能走渡龙沟,自有渡龙送你,保你不被无向之力撕碎,过了那渡龙沟,你将灵力尽失,记住,只需保持本心一往直前即可。” 宝镜满心期许,悦然答道“谨记教诲,玉皇保重,我去也。他日若得人间太平,情气升腾,我也得痴情圆满,必将早归复命!” 只见一条金角银须环眼赤爪白龙不知从何而至,且越发壮大,那龙翩然落地,俯下身来低头跪拜。玉皇道了一句“有劳!”便将穿丝宝镜挂于龙颈之上,那龙再拜,倏忽变小,又不知去向何处,更不知会发生何样故事。 第二章 死里逃生(1) 死里逃生(1) 大汉太始、政和年间,边患已除,天下久定,只不过连年用兵,且皇帝醉心求仙问道,耗费甚巨,国库日益空虚,加之皇帝子嗣还算兴旺,虽然储君早立,奈何那把龙椅太过吸引人,皇子、嫔妃们难免有非分之想,貌似平静的天下实则暗流涌动,好似青萍开始随波浮动,不知水下会钻出何怪,掀起多大风浪来。 这些年间,故事头绪颇多,如细丝成茧,难以理清,姑且从一个专事钻营的小人说起。此人姓江名齐,赵国人,颇有些小才,又通晓些医术,只是出身卑贱,难以发挥,常思跳脱这穷苦牢笼之数,无所不用其极。谁知道风水轮流转,其妹由于能歌善舞,外形清俊,通过巴结王府之人,居然嫁给了赵国太子刘丹,草鸡变凤凰,江齐也成了刘丹之父、赵王刘彭祖的座上宾。赵王与江齐气味相投,江齐从赵王这捞了不少好处,可谓名利双收。但江齐一山还望一山高,觉得赵王这池子太小,容不下他这条大鱼,又百般折腾,不惜用举报太子刘丹私通之事,换得皇帝召见的机会,真是大喜过望、志得意满。这人最能揣摩上意,也极擅长察言观色,为遮人耳目,还改名江充,知道皇帝偏爱娈风,又渴望御风成仙,便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整饬了一番,常常身穿织丝禅衣,颇有妇人意味,又用鸟羽作帽缨,走起路来衣动缨摇,加上容貌气派,模样清朗,显得又女气又有些妖气,凭着这通身的气派和阿谀奉承之能事,竟扶摇直上,成了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直指绣衣使者,后来还被任命为水衡都尉。 这天,江充亲自带人追查前丞相公孙贺巫蛊余孽,其实,哪还有什么余孽,不过是把能算在内的全算在内,多表些功罢了,把个长安八街九陌折腾的鸡飞狗跳。 就在收工之时,江充眼尖如隼,突然发现街对面有一个矮小寒掺的老者,背着一把胡琴,后面跟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子,抱着下把曲项琵琶,虽然只有一身青灰麻衣,但低眉顺眼,娇小可爱,显然是那老者的女儿。一看这父女便是可怜人家,不是万不得已,谁人也不愿自己尚未出门子的女儿抛头露面,风餐露宿的东走西奔。 “站住!谁允许你们走街卖唱的。”江充大喝一声。 父女二人吓得直哆嗦。老者赶紧拉着女儿朝着他们走了几步,跪在了路中央,两人头也不敢抬,老者把头磕在地上,抖抖索索地说到:“君,君侯,小民正准备往市里去唱,怎敢在这街里唱,求大人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过去吧,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请) n 死里逃生(1) “别废话,你们走的分明不是市里的方向,还敢欺瞒我们,找死!”一个高壮的随从恶狠狠地呵道。那老者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顾发抖,小女子低头抱着旧琵琶眼泪直流,更显妩媚动人。 江充两三步走到他父女俩旁边,左手按下金丝佩剑,蹲下来,乜眼斜嘴,似笑非笑,伸出右手抚摸小女子右脸,那小女子已然吓得浑身僵硬,躲都不会躲了。摸了几下,江大人手就沿着小女子脖子往衣服里面伸。 “不可,不可啊!”那老者突然爬起来扯住江充衣角哀嚎道:“小女还,还未成年,错都在我,哪怕君侯打死我,也请饶了小女吧!” “起开!”高壮随从一脚将老者的胳膊踢开道:“别脏了都尉衣服!” 老者一惊:“莫非此人就是江充,落在他手里算是死了。”想到这里,竟口不能言。 “干什么——”江充狠狠地瞪了随从一眼,自己败了兴,将手抽出,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在小女子眼前晃了晃,斜嘴冷笑道:“给爷唱支小曲儿,唱的好,有赏,唱的不好,今天就让你在这里出门子!” 老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忍着疼,拉着女儿给江充磕了个头,陪笑道:“给几位大人唱一支新编的曲儿,不登雅堂,还望几位大人多多担待。” 说罢,扭头对小女子说:“咱就给几位大人唱一曲《富贵好》吧。” 两人整肃形容,不敢站起来,直挺挺地跪着播琴弄琶,琴声好似秋风略过,透着丝丝寒意,琵琶声如绵绵秋雨,让琴声寒上加寒。 小女子的声音缓缓切入,只听她唱到:“谁人不知富贵好,珍馐咽不完,金玉满雕楼,哪知转眼间糠菜求不得,性命也难保。谁人不知富贵好,朝穿绮罗裙,夕着多彩襦,哪知转眼间花落人亦老,却把情话抛。谁人不知富贵好,出行车马簇,小民争仰慕,哪知转眼间大难就临头,落井把石抛。” 江充听了这唱词儿,大感晦气,想到现在虽然得宠,但皇上年老神衰,不知何时就龙御归天了,太子刘据处处与自己作对,驳回了好几次自己办的案子,赢得了一个宅心仁厚的浪名,万一他登基,还不把自己扒皮削骨。跟着我的这些女人、下人,吃我的喝我的,一个个像狗一样,哪个不是仰赖我身上这件绣衣,没有了这身皮,估计狗也吃人了。想着想着,不觉呆了。琴音落下,父女俩惶恐的跪在那里又低下了头。 第三章 死里逃生(2) 死里逃生(2) “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老东西,真活够了!”高壮随从突然吼了一声,抽出随身佩剑,剑闪着寒光,好似一条嗜血的毒舌,骇的老者直喊饶命,头磕在土砖上砰砰作响,小女子复又哭了起来,甚是可怜。这一声呵斥倒把江充唬醒了。 “罢了!”江充阴森森的低叫了一声,又从嘴里蹦出一个字:“赏。” 高壮随从不明所以,也只得尬着脸将剑入鞘,从怀里摸出几文钱,丢在老者面前。老者捡回一条命,拉着女儿不停磕头,直呼“谢君侯”,跪着一片一片捏起了钱,正如暴雨之下又矮又弱的枯草,被雨水冲刷的服帖在地上。 也不知江充是何时走的,老者停下磕头,抬眼四下看了看,慢慢将女儿扶起来,弯腰替她拍了拍腿上的泥道:“爹对不起你,老天爷不开眼,叫咱活着又不给活路,咱不出来了,爹去讨饭也不让闺女受这浪气!” 小女子抱着琵琶,早已又红了眼道:“女儿以后也必定要当大富大贵之人,不让爹受气了。” 随从跟江充有些时日了,摸准了他的心思,看来江大人今天无意拿人了,就安排车马送他回府。江充品级不算高,府 死里逃生(2) “你们要怎样?”江充已经肝胆俱裂,却不得不发问。 还是为首的老者说话了:“老夫深知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的道理,只愿做个太平官,本不愿为丞相,只愿守好祖宗基业,无奈皇上强我所难,这也罢了,我做丞相,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什么事,为何要加害与我,我这孽子不争气,也罪不至死,可怜我族中上下,老小百余口,一个都没留,一个都没留啊!”老者大恸,掩面痛哭,那手竟似朽木一般,那哭声竟似北风穿破窗,凄厉悠长。 江充早已瘫倒在地,汗如雨下,但他绝不是甘于束手就擒的人,仍说到道:“是杨凌大侠朱安世禀告的皇上,我不认识他,你们全家被灭族,更是跟我无丝毫关系,还望丞相放过我。” “还敢说跟你无关!”老者陡然大怒道:“分明就是你和恶吏杜周从中作祟,我既然为鬼,已看透前世,当年我擒获江洋大盗朱安世,你许下他妻儿无忧,教他上秘奏,乱告一气,我对皇上忠心耿耿,何曾巫蛊于他,分明就是你指示人埋在驰道之下,栽赃于我!杜周小人,胡乱揣摩上意,执法不公,罗织罪名,你们不就是想剪除皇后身边之人吗!我族上下为鬼,都拜你们所赐!你既说我用巫蛊之术,我就把他还给你!”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木偶,朝江充掷来,那木偶手掌般大小,有墨画的鼻眼,面目凄然,做痛苦挣扎之状,身上清晰写着“江充”二字。 江充大惊,却无力躲闪,被木偶击中头部,大叫一声,猛然睁开眼睛,发现不过是一个噩梦,仍觉得心惊肉跳,竟然真的头痛欲裂,身上也被汗浸透,加上冷风嗖嗖的从门缝中灌进来,惹的浑身发寒,口干舌燥,便缓缓站起来,走到长几旁,抓起水壶欲倒水,结果壶中空空如也,江充大怒,狠狠把壶朝地下摔去,口里吼道:“都死绝了吗!” 几个丫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战战兢兢跪进来伺候。 可惜了那个飞鸟纹青瓷壶,小门小户的见也不曾见过,这时碎了一地,片刻间成了一堆陶土渣,变得一文不值。真真是再金贵的东西,只要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即使再小心谨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粉骨碎身了。 江充才不会去心疼一个壶,回想着那噩梦,他心里反复念叨着几个词“巫蛊,皇上,太子……” “那女子说得对啊,谁人不知富贵好,富贵与否还不是皇上说了算,可是皇上不可能永远是一个皇上,得道成仙,万寿无疆,哪有的事,今天的皇上让我生,明天的皇上就能让我死,除非换个能继续让我生的皇上…”江充拔出佩剑,冷眼观着剑的冷锋,又陷入沉思。 第四章 死里逃生(3) 死里逃生(3) 渐入伏月,天气逐日热起来,加之好久没有下雨,长安城内杨柳低垂,蝉鸣无力,车马嘈杂,尘土飞扬,提早显出酷热的景象来。江充也似受了暑气,带着一小队人马,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条吃不到肉的狗,执着地寻着猎物,却又不知从何处下手。 突然,两队羽林卫纵马疾驰,沿着御道两旁的小道奔突,马蹄哒哒,短鞭啸啸,路人仓惶躲闪。约莫过了一刻,两队步兵执戟楯而来,跑了一段后,整齐的列在两边,煞是威风。又过了一刻,疾步走来三个宫人,为首的一个尖声叫着:“皇上移驾甘泉宫,所有百姓跪下送驾。” 两旁的路人听了,果然全部面对驰道跪了下来。数年来,皇帝陛下年年此时移驾甘泉宫避暑,刚开始几年百姓还争着一睹龙颜,震撼于宫里的排场,跪伏于天子的脚下,哪怕皇上偶然兴起掀开车帘,也能成为小民数年的谈资。但时间久了,百姓们觉得皇帝也不过如此,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的人,也会衰老,无甚稀奇,不过,所有人都忌惮皇上的龙威,即使他白发苍苍,仍让人觉得龙气旺盛,无人敢造次,哪怕一声不经意的咳嗽声也不曾出现。 渐渐听到车轮吱呀和战马轻嘶,接着又看到旌旗招展,华盖翩翩,一个庞大的车马队伍由远及近缓缓而来,浩浩荡荡不知有几十辆,烟尘轻扬不知有几百匹马,再看那打头的、殿后的,无不是峨冠博带,深衣交领,须髯飘飘,美玉铿锵。 整个车队又被马步军包围,前后各有骑兵数百,石榴籽般将车队围的水泄不通,真是气势非凡,不知耗费多少金银。有诗云:“宝马香车绮罗裙,百宫空空无主人。不知帝王征何处,甘泉山上花木森。”又有一刁民,专说些歪句,有几句流传甚广:“生做帝王马,低头钻王胯,天天食皇粮,饥寒都不怕。死为车上木,有兵来守护,年年着新衣,神仙也来妒。” 这车队最后,正是江充和他的几个心腹部卒,他时不时探头探脑,想往皇上御驾那里靠,万一抓着个展示展示的机会,奈何官秩森严,他又不敢妄动,索性慢下来,故意离队伍几丈距离,以向百姓展示他的地位特殊。 突然,一架马车从后面疾驰而来,江充和他的几个部卒都顺着声音转过头去看,这一看不得了,恰好看到那车竟然竟横穿过御道,跨到另一侧的小道上。 “好大的胆子!截住他,爷们今天开工啦!”江充似乎闻到了肉腥味,低声说道。 随从人马也一下子来了精神,几个人顺势悄悄冲上小道截车,差点跟马车撞上,车仆惊了一身冷汗,马也惊的嘶鸣一声。 车上那人虽然窝了火,但早已看到拦住他的人是江充这个太岁爷,心里顿时泄了劲,连忙下车拱手道:“哎吆,原来是江大人,在下太子府舍人卫安,太子纯孝,担心甘泉宫内宫人散漫,接驾不周,怕皇上受了暑热,派小人赶在皇上前面上山,准备些瓜果,再查验查验冰室的情况”。 (请) n 死里逃生(3) 江充看他车马,观他衣装,察他颜色,便知他所言不虚,但他要问的可不是这个,便也随意拱了拱手冷笑到:“卫大人既为宫里办事,难道不知道这御道不是我等能走的吗?这可是欺君大罪!” 卫舍人一下子软了,忙道:“太子催促的急,车夫急着赶路,误上御道,我也没看清,还望江大人高抬贵手。”说着便从腰包中摸出一串钱来道:“今日暑热,一点心意请各位大人吃些酒食。” 江充乜斜了一眼道:“皇上车驾就在前方,哪有功夫吃酒食。再说,我等奉皇命办事,怎敢有私心,得罪了,来人呐!把车带到甘泉宫面圣!” “走吧,一起走吧!”高壮随从朝着车夫冷笑道。 卫舍人面如死灰,自知闯下祸来,眼睁睁的看着车驾被江充带走,只得狠狠心跑回太子府禀报此事。 这边,高壮随从把马凑到江充边上,压低声音说:“咱们会不会把太子给得罪了?” 江充闻言,面色阴沉道:“我听说‘获罪于天,无可祷也’,只要牢牢的抓住上天,不得罪上天,咱能把地踩出一个大窟窿来!走吧,慢慢跟上车队,一到甘泉宫,我就面见圣上禀报此事,看看到底是地大还是天大!” “糊涂,糊涂啊!”太子府内传出当今太子刘据的闷雷般低吼。刘据高大英武,威风不输其父刘彻,国储多年,数次代理国政,仁恕温谨,遍施仁政,大有文景之风,收拢了民心,却也得罪了一干酷吏。 只见他身着黑衣红裳凤鸟滚边服,白发与青丝共垂至腰间,头上简单一挽,插着一个至简象牙簪,但身如山峦,神如满月,走起路来如风动松海,衣袂飘飘,好一个皇家风范! “殿下,事不宜迟,臣愿速速走一遭,以免有人捉住此事做文章。”说话的是少傅石德。 太子素来敬重石德果敢干练,有些谋略,引为心腹,亦师亦友,便说道:“师傅速去速回,不要弄出大动静来,多带些银钱,就说我并非爱惜这马车,实在是不愿父皇因这等事动气伤了龙体,此外,讲话谦恭些,陪他几句好话。” 石德“喏”了一声便退出去。约莫过了两柱香的时间又匆匆折回,示意太子摒退左右。凑近低声禀报道:“殿下,江充说他深受皇恩,自当秉公执法,说什么都不归还马车!” “竟有这等事,这江充是要做什么?”太子皱眉道。 石德声音更低了:“殿下,恕我直言,巫蛊以来,人心惶惶,小人从中渔利,这次恐怕更复杂。皇上专宠钩弋夫人,据说钩弋夫人多次召见江充,不知何事,非臣妄加揣测,殿下宅心仁厚,但小人只图利,是不会被感化的,况且现在连殿下都难见皇上一面,那些小人断了殿下的言路啊,殿下也要早些做些准备,赵国刘丹之事就在眼前呐!” 太子听了,半晌不语。 第五章 死里逃生(4) 死里逃生(4) 能进宫,哪怕就是做个打扫尘除的杂役,那也是无数人的梦想,何况他六岁便被册封为太子,在别人眼中他是龙中金龙、凤中玉凤。可实际上,他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块皮肤都在诉说着他的不满。他不满的是,不能像其他的蓬头稚子一样奔跑撒欢摸鱼抓虾,不能像其他的英俊少年一样信马由缰驰骋田猎,不能像高祖先皇帝那样纵横天下谈笑寰宇。他更不愿面对的是,苦等数十载,长孙都到了他当年立太子的年纪,可他依然是太子,这就罢了,偏偏最近父皇好像刻意冷落他,置百姓疾苦不顾,置自己的建议不顾,也置母后不顾,却对弗陵弟弟,这个不知世事艰辛的小娃娃恩宠备至。其实他并不是贪恋权位,无尽的等待早已磨平了他内心所有的期望,也磨平了所有的焦灼,他放不下的只有逐渐凋敝的河山和衰老孤寂的母后。 “罢了吧……”太子一拂衣袖,转身背过去:“师傅,您是大儒,那‘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是什么意思?” “殿下……”石德明白太子的心意,声音不觉哽咽了。 “给我讲讲吧。”太子的声音甚为低沉。 “夫子的意思是说,侍奉父母之时,如果父母有不对的地方要委婉地劝说他们,即使他们不愿意听从,还是要对他们恭恭敬敬,不违抗他们,替他们操劳而不怨恨……”石德的声音同样低沉。 倏忽又是一夜。 皇上移驾甘泉宫,赵婕妤和几个嫔妃陪侍,依然没有叫太后卫子夫随行。太子由是更加惦念母后,一大早,便由人伺候着来到椒房殿。偌大未央宫由于皇上移驾和百官随行而显得无比冷清,偶尔的鸟鸣竟激起回声,椒房殿正门前也无甚车马,只有那殿前的双阙展示着殿主人的皇后身份。 卫皇后竟出殿门迎接太子,就像一个普通的老母亲期待儿女一样。卫皇后已年过六旬,从集三千宠爱的绝色佳人到尽享荣华的中年女人,再到现在门庭冷若冰霜的普通老妪,斗过了金屋阿娇,却终究输给了岁月,更是在皇上曾经的蜜语甜言前败的彻底。 “据儿,听说你的车马被江充扣了?”卫皇后好似不经意一问。 “是,母后。”太子并没打算让卫皇后知晓此事,她已经历太多风风雨雨,且上了年纪,不应该再用此等小事让她劳神。 “那几个被廷尉定了要弃市的人,你要把他们放了?”卫皇后又问道。 太子非常惊诧,不知卫皇后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答道:“回母后,那几人不过拉了一车原木进城,而且已经查明他们是烧炭为生的小民,并无证据说明他们运木头是为了做木偶卖于宫人,廷尉所判……” “你们都退下吧,留我们娘俩说说话。”卫皇后突然打断太子的话继续说道:“嫽儿留下”。嫽儿是卫皇后长御,容貌端正,落落大方,跟了卫皇后十余载,事她如事母,忠厚异常。除了她,所有宫娥、黄门都俯首退去。 “你说的我都知道,多少年了,我从不过问国事,但你的事我肯定要问的。你还不明白吗,汉家的事,没有对错,皇上说的就是对的。皇上叫你监国,并不是叫你否决他批过的事。巫蛊的是皇上最在意的事,从阿娇到公孙贺,哪有什么对错,皇上说对了就对了,错了就对了,谁也不要逆龙鳞。我老了,整年也见不着皇上一面,见着了也不过是去做摆设的,也说不上话,我也不指望什么了,就指望着你能顺顺利利的就行了。” 卫皇后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有点喘,长御忙在她背上轻推。 (请) n 死里逃生(4) “传太医!”太子对着长御说道。 “不用了,我没病。”卫皇后轻声说道。“忍字怎么写”,卫皇后又突然问道。 太子自然知道卫皇后的意思,仍顺着答道:“回母后,上面一个刃下面一个心。” “要时刻记得心悬利刃,不要让刀掉下来,再硬的心也躲不过明刀暗箭,否则,我们娘俩就算想当个普通百姓也难遂心愿。只要刀不掉下来,这天地江山有你改的时候!还有,以后没有特别的事,不要到我这里来了,也不要问安了,表面上越冷淡越好,有什么事,我会让她告诉你,她学过三拳两脚,不必担心。”卫皇后朝嫽儿转了下头。嫽儿忙退后跪了下来。 自从公孙贺全族被诛,本就较少笑容的卫皇后更是愈发寡言少笑,今天说出这些话,更是让太子大感惶恐,含着泪也跪了下来道:“母后……” “都起来吧。”不待太子说什么,卫皇后表情又放松了。“都当爷爷了,怎么还像小孩子。”卫皇后无奈一笑道:“我已经看透了,我卫家已经没有人,后宫那些有子嗣的都蠢蠢欲动,内宫的大臣们也都是见风使舵的主,你呀,一定要把尾巴再夹紧点,紧到让皇上忘了你,只要封号在,都会水到渠成的。” “儿臣谨记教诲!”太子俯首道。他这才明白,原来母后看的比他还通透。 “不说这些了。”卫皇后摆了下手继续道:“我这有个好宝贝,是以前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献给皇上的,说是最能驱魔辟邪,当时皇上正感风寒,没想到当天就大安了,皇上觉得很灵验,就给了我。还说什么西方有摩尼教,专保好人平安,最能降妖除魔,有个西方方士不知何年何月从何得到这个,给了张骞,我看做的精致,就带给我的小重孙当个长命符吧,等他满月了抱给我看看。能做几个孩子的奶奶,也是一个女人的人伦大福了。” 话音未落,嫽儿就从一个木柜中取出一个琥珀笥,双手托着举过头顶,跪在太子面前。 太子不喜方士,特别是西域巫师,但这个摩尼教他也有所耳闻,据说一心向善便能飞升,还能荫及子孙。教人向善,即使不能飞升又何过之有?所以他并不反感摩尼教,反道有些倾心。 太子用巾帕拭了泪,双手捧了,谢过,打开一看,原来是一面宝镜,大如八铢钱,正面似铜非铜,似玉非玉,澄明润泽,恰如明月。背面青如宫瓦,花纹与宫中所有铜镜都不同,乃是八瓣莲花,正中若隐若现一人结跏趺坐,衣露一肩,双手合掌,双目似闭,甚是安闲。 “去吧,我的儿,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否则,大祸将至矣!“卫皇后的声音有些颤抖,转过身去,不再看太子。 太子望着卫皇后瘦弱又略有佝偻的背影,大有风吹黄叶、雨打秋草之感,他知道,是到了儿子为母亲遮风挡雨的时候了,他深深一拜,道了一声“儿臣谨记!”便袖了宝镜退了出去。 回到博望苑时,阳光正暖,透过西域引来的葡萄架,斑斑点点撒在地上,葡萄架上,或青或紫密密麻麻挂着半熟的葡萄,两个孙子并十几个仆妇在挑葡萄。葡萄架傍着一个数十丈见方的小池,清澈澄明,或红或青的各色游鱼缓缓而行,几只鸳鸯浮在水上瞌睡。葡萄架旁有一凉亭,史良娣并王翁须一老一少在亭中逗弄小孙子。 天心难测,狂风突然卷着乌云滚滚而来,应是骤雨将至。 第六章 死里逃生(5) 死里逃生(5) “您先候着,皇上正在小睡,等皇上醒了,小人先行奏报。”宦者令苏文一边推脱着收下江充的金子,一边堆笑道。 还不等江充开口,宣室殿内突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吼声,“谁敢杀朕!”这正是刘彻的声音。 江充大叫一声:“有刺客!”旋即按剑冲进内殿。 苏文吓得面如土灰,托着肥胖的身躯紧随其后。刚入殿内,便看见光禄大夫金日磾带着一班羽林正在四处寻找,还有几个从小门奔出,又见皇上一手持剑,一手扶踏,发髻散乱,眼神迷离,脸上渗出汗来,那剑闪着寒光,射到阴暗处的鹤灯上,令人不寒而栗。 江充见状,立马把剑掷在地上,扑通跪下,拜道:“陛下,小人听闻有刺客,情势紧急,护驾心切,适才带剑入内,臣罪该万死!” 当然,江充并非真是求死,他已深谙皇上御人之道,这个时候,越是恳切,越显衷心。 苏文也朝着几个侍女叫道:“还不快去准备热水暖布,愣着干什么!”几个侍女早就吓得不知所措,听到这话如遇大赦,忙低头退了出去。 皇帝须发花白,但龙威不减,有两撮须髯微微上翘,恰如龙须。见侍卫众多,也就松下劲来,他慢慢把剑入鞘,抱在手上,盘坐在踏上,低声道:“江爱卿忠勇可嘉,免罪,把剑捡起来,就在这里回话吧。” 江充谢过,心中难免得意,内殿回话,这是巨大的恩宠。他眼睛一转,低头拱手道:“臣没有将奸贼肃清,愧对陛下恩宠!” 皇上道:“这不怪你,朕方才明明看到有木头人手执木棒欲杀朕,再看又什么人都没有,怕是又有小鬼作祟,欺朕老眼昏花,搞的朕身体越发不是,越发健忘了。” 江充没想到皇竟然自己送来了话头,喜不自禁,便顺势说道:“陛下,臣正有要事奏报。”说着,两只眼睛左右转了转。皇上知道他的意思,大袖稍微一挥,苏文在内一班近侍便躬身俯首慢慢退出。 “陛下看到有木头人作祟,绝非偶然啊。臣听说有几个胡人巫师,特别善于观气,鬼祟之气一望便知。臣花重金请了两个胡巫,走遍京兆地方,他们说京兆巫气遍布,尤其是……”江充故意犹豫了一下。 “说!”皇上不容置疑的语气正中江充下怀。 “喏,尤其是宫里,巫气滚滚,如黑云压城,一层又一层直冲着甘泉宫弥漫而来,恐怕巫蛊之事又盛!” 江充说的绘声绘色,皇帝早已暴怒,猛然把手中宝剑掷在江充怀中,大声道:“真是反了!反了!江充听旨,朕命你为御史大夫,专治此次巫蛊,给朕查,往深里查,往细里查!一个殿都不放过,不论查到谁,都严惩不贷!” “微臣万死不辞!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江充肃然跪伏在地。 江充得了尚方宝剑,搂在怀里一夜不曾睡,他觉得这次一步登天的机会真的来了,这种伸手摸着天的感觉让他无法合眼。赣、黄门苏文一同协助治巫,一夜之间,江充名声大噪。但他没有即刻行动,而是又寻机拜见了当今后宫最受宠之人,被称为“尧母”的钩弋夫人。 钩弋夫人长眉入鬓,眉尖上挑,眼若胡桃,饱含风骚,颊红明丽娇妍,耳坠滴水白玉珠,怎一个媚字了得。 钩弋夫人与江充是老相识了,当年钩弋夫人谎报龙种,眼看就要败露,亏有江充救急,自此之后,二人常行苟且之事,由于怀孕晚了四个月,江充让钩弋夫人告诉天子,这孩子就是怀了十四个月,天子竟然信以为真,还把钩弋宫殿门改为“尧母门”,要知道,相传尧母也是怀胎十四月,生下的可是帝尧。 (请) n 死里逃生(5) 民间传说本不足信,可雄才大略的皇上偏偏信了,还大张旗鼓的说出来,何意,难道不是对太子不满,意欲立弗陵为太子?加上钩弋之子弗陵非常机敏,甚得皇上欢心,而天子时常流露出对太子的不满,又有江充时时吹风,立弗陵为太子的想法日益强烈。 殿内香气氤氲,侍女屏气而立,钩弋夫人隔着玉帘道:“御史大夫为大汉办事,尽忠为国即可,不必劳神挂念后宫之人。”江充猜到钩弋夫人不便多说话,说道:“臣此次拜见不为他事,前段时间得了一颗宝石,姿态玲珑,酷似孩童,放在水中为青色,水落石出则为黄色,臣不敢私藏,献于夫人。” 钩弋夫人略略一想,已知其意,心中暗喜,答道:“心意领了,东西你且好生收着,日后再送过来吧。最近皇上龙体欠安,听说是巫蛊之气所害,江大人一定要查清源头,彻底祛除祸患,为皇上爙灾祈福,本宫也定会在皇上面前为大人美言。” 江充听了大喜,不再客套,“喏”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哼!时机已到。”江充看了看天,昂然阔步离开甘泉宫。 这日,少傅石德并几个太子府得力门客来到博望苑。连日来,江充一党的行动,让儒生们坐不住了。 石德愤然说道:“殿下,江充那邦人居然在前殿后宫大肆挖掘,把皇上御座下面的地都挖了,真是猖狂至极!我看,他肯定要到太子府来挖。这帮人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后宫里到处挖出木偶,分明是栽赃陷害。” “对,他挖御座,就是为了显示无处不可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怕他们耍手段,殿下要早做准备。”有门客附和道。 太子踱步不语,他们说的都对,江充随时可能到太子府,万一他蓄意栽赃,该如何应对?还有,母后那边情况如何,要派得力之人速去打探一下。正思索间,黄门慌忙来报,江充一干人等奉诏来太子府清查巫蛊。 未及商议,江充带着两个胡巫,并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还有一帮手持铁铲的差役径,气势汹汹的直来到殿内,黄门拦不住,吓得直向太子告饶。 苏文简单拜下,阴笑道:“殿下,皇上口谕,命江充为治巫使者,彻查巫蛊。我们已经清查了几大宫内的角角落落,就差太子府没查,还望殿下暂时移步,让差役们检视检视。”原来这苏文素日里也与太子有嫌隙,经常在皇上面前播弄是非,这次眼看就能搬倒太子,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说话大胆了许多。 石德平日里最看不上苏文这类四处钻营的阉人,怒道:“荒唐!太子光明磊落,世人皆知,怎么可能干出巫蛊这龌龊事,而且太子乃皇室正统,大汉国储,更是皇上的嫡长子,又怎会用这下三滥的手段诅咒皇上!” 江充也从来看不上这些之乎者也的儒生,气昂昂的说道:“皇上旨意,彻底清查巫蛊,无不可查之人,无不可挖之地,我向来秉公奉法,不会冤枉任何人,也不会包庇任何人,既然太子殿下清白,那就查一查,以证清白,不查,莫不是怕了不成。来人,挖!” 话音刚落,那两个胡巫便做起法来,口中念念有词,手往四方乱指,差役便顺着指的方向挖了起来。 第七章 死里逃生(6) 死里逃生(6) 石德暴怒,还要说什么,看太子使了个眼色,便跟太子走到殿外,太子耳语道:“多派些人,一人盯一个,切莫让他们得空陷害。” 石德会意,立马出去安排。顷刻间便有郭舍人引着太子卫率并一帮郎官入内,都身披甲胄,手持刀盾。江充内心恐慌,挖掘的人也都心虚起来,但剑已出鞘,势必见血,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便大喊一声:“都给我仔细的挖,发现线索重重有赏!”差役们这才又行动起来,锹锄所到之处,无一片完整之地,连几案都被打翻,简牍散落一地。忙活了半天,日头都落下了,太子府闪耀着明晃晃的火把,阖府上下一片惊惶。 “报,床下发现人偶一对,上面写着‘彻’‘钩’二字!”一个差异高声说道。 江充和苏文相视一笑,转而朝着其他人大叫:“就这么多吗,皇上受巫蛊毒害很重,就这么多吗!” 太子这边同时听到,都大吃一惊,太子更是脑袋嗡的一声,一下子失了风采,缓缓道:“这必是奸人陷害,如何洗脱的清。” 石德道:“殿下,能事先把木偶埋进来的,必是内室贴身黄门和侍女,先把人全叫过来点验,严加盘问,看看能不能问出头绪。” “也只能先这样了,快去吧。”太子话音刚落,又几处声音传来,皆是说发掘到人偶。还有一人在太子枕下发现丝帛一张,上书:“苍龙堕地,新龙在天。” 太子面色苍白,低声道:“我久居深宫,饱学君子之道,待人如君子,视他人也如君子,不知恶人能有多恶,现在才知道,鸡鸣狗盗之辈根本算不算恶人!” “殿下,小黄门贾圣不见了踪影!”郭舍人急报道。“侍女说两天前就看不到他了,据我所知,这贾圣乃赵国邯郸人,在长安并无亲眷,也不见与谁交好,八成是他做的,早就跑掉了。”郭舍人又道。 太子略顿了顿,恢复了意志,缓缓道:“当务之急,是面见父皇,把事情奏报清楚。现在就备车,师傅与我同去。” 话音刚落,江充并苏文也走到门外,江充大喝一声:“谁也别想走!如今证据确凿,尔等都是嫌犯,谁都脱不了干系,皇上宝剑在此,走脱一个,不论是谁,抓回来用此剑斩立决!来人,速请岸道侯韩说包围博望苑。”原来,岸道侯韩悦并非没来,而是带了兵丁在杜门外候着,博望苑距杜门不远,既能掩人耳目,又能旋即而至。 太子等人大惊,原来早入江充彀中,幸好还有太子卫率在此。卫率拔剑吼到:“保护太子。”一波禁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瞬间布满廊庑,还有一小队人马迅速将太子等人团团围住,再往上看,屋顶上竟然也趴着太子府禁军,一个个张弓搭箭,瞬时可发,太子这才知道少傅和卫率早就暗中预备下了,便跟着退到内室。 太子毕竟没有经过大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石德低声道:“殿下,事情非常蹊跷,皇上在甘泉宫,连亲儿子见他都见不到,我给殿下说过的扶苏之事不可不鉴。另外,如果皇上龙体无恙,江充一伙逼迫如此之急,是不是皇上授意的?” 太子也早想到这些,近年来皇上对自己的轻视,对母后的冷淡一股脑涌上心头,看来母后早已看穿一切,只是自己的尾巴夹的再紧,也挡不住誓要害你的人,不能再忍了! “殿下,今天的事肯定是说不清了,为今之计,只能趁韩说尚未到来,赶在前面派人持节收捕,并将江充他们就地格杀!我现在就起草诏书。” 太子不能下定决心,怕此计一出再也无法回头,无奈问道:“这不是矫召吗?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要是司马迁在此就好了。” 石德急了,抓住太子的胳膊道:“殿下,还看不出来吗,您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啊,放手一搏,尚有机会,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再说,皇上早有交代,移驾甘泉宫期间,由太子监国,何来矫召之说,就是司马迁在,也必定支持殿下为国除害!” (请) n 死里逃生(6) 太子叹了口气,点点头,正色道:“少傅速拟旨,谁愿持节传诏,收捕韩说。” “殿下,小人愿往!”原来是门客张光,此人原是江湖侠士,功夫了得。 “带领一半兵士,从后门速去,拿符节来!”这一刻,太子有了皇上当年杀伐决断的气势。郭舍人递上符节,这边,石德也拟好诏书,太子就着鹤灯扫了一眼道:“不愧是当世大儒!所有人跟我走。” 来到院中,正看到江充几人正在焦急的等待韩说。夜色深了,有些许凉意,但双方谁也没有疲倦。太子这边的黄门突然打开诏书念道:“皇上密旨,征和二年七月壬午,天子制曰:贼子江充,市井小民而,极尽逢迎能事,尸位绣衣使者,专事结党营私,朕念其忠勇可嘉,一再包容,今竟妄图栽赃巫蛊,挑拨天伦,动摇国本,不法不仁,视同谋逆,江充一党,人人得而就地戮之。” 江充慌了,叫道:“皇上还在甘泉宫,哪来的密旨,分明是矫召!”苏文、章赣二人见势头不佳,扭头就跑。 太子大吼一声:“拿下!”霎时间,几个兵士一拥而上,江充和随行的几个贴身卫士拒捕,奋力拼杀,苏文、章赣二人却潜入暮夜走脱了。江充等人力不能敌,最终被擒拿住。 太子背起双手,朝着江充骂到:“赵国的狗奴才,你把养你的赵王父子搞乱了,还不满意,还想搞乱我们父子,真是胆大包天,我倒叫你看看汉家天下姓什么!拖下去,将江充斩立决,把他的狗头悬在市中示众,另外,这些胡人巫师妖言惑众,败坏朝纲,实乃妖孽鬼畜,就地拉到外面烧死!” 江充实在未曾料到,一向偏向懦弱的太子竟然敢矫召捕杀自己,更没想到大梦还没实现竟要先死了,死是什么?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可能再摸到钩弋滑腻的肌肤了,更不可能当上能控制刘弗陵的大司马大将军了,其实他不知道,韩说这个做着三公梦的岸道侯刚刚已经被张光就地格杀了。 “不,不!”江充嚎叫起来:“殿下,误会啊误会啊,我就是奉命清查巫蛊,不曾想得罪殿下,我都可以不报给皇上,殿下饶命,小的以后唯殿下马首是瞻,饶命……” 看到江充口不择言的样子,太子愈加愤恨,吼道:“堵住他的狗嘴,这就拉出去斩杀!” 没一小会,博望苑外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升起一股明火,名噪一时的江充就这样死了。 石德道:“殿下,苏、章二人怕是会恶人先告状,当务之急,要将今日之事速速禀报皇上皇后,同时也探听清楚皇上身边是否有变,明日一早就诏诰百官,江充栽赃巫蛊,妄图谋逆,已经伏诛,以正视听,争取民心。另外,以防万一其他力量或其他几个皇子趁乱起事,最好调集长乐宫卫卒,严守各宫门。” 太子点头,叫郭舍人持节趁着夜色赴长乐宫禀报,又命人持节调集长乐宫卫卒,大开武库,迅速部署到各门,又派得力之人速往甘泉宫奏报皇上。一时间,长安城马蹄阵阵,人心惶惶。 夜早已深,太子心情激愤,又非常担忧,大家都无睡意,就一起商量谋划,不知不觉天都亮了。 第二天,宫内外传遍了江充被诛杀的消息,一时间许多人家喜极而泣,奔走相告,还有很多人烧起了爆竹,点起了黄纸。很多人一辈子也没碰过巫蛊之术,却无缘无故被株连,所以对这个江充早就恨之入骨,他的头颅本来是用来示众的,没一会就被大胆的人取下来摔在地上,老百姓一拥而上踩了个稀巴烂,真应验了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八章 死里逃生(7) 死里逃生(7) 当朝左丞相刘屈氂按耐不住了。本来他想联合江充先除掉太子,再借滥用巫蛊之事除掉江充,与贰师将军李广利里应外合,谋立昌邑王刘髆为太子,如今江充身死,必须要趁这个机会行动了。经过一番思量,他召来长史道:“如今太子起兵,你怎么看?” 长史不知刘屈氂何意,道:“据在下所知,太子并未起兵,只是加强了宫中守卫,可能是怕江充余党吧。” “糊涂!”刘屈氂斥道:“太子矫召诛杀江充,是巫蛊之事泄露,现在又起兵,肯定是一不做二不休,要取皇上而代之了。你赶紧去甘泉宫奏明皇上,就说太子起兵,意图像是谋反。” “这……这么重大的事情,丞相您要不要亲自面见圣上?”长史不敢得罪刘屈氂,声音低了下去。 “嗯?本相说的话不中听了吗?”刘屈氂有点愠怒,“本相自有安排,你照我说的做就可以了,你面圣的时候,就说刘屈氂听说太子起兵谋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又怕闹出太大的动静,就先派我来向陛下禀报。还有,叫人悄悄守在通过甘泉宫的驰道上,只要是宫里出来的,一律抓捕。知道了吗?” 刘屈氂话语非常严厉,吓的长史两股战战,只得唯唯诺诺的退出。 苏、章二人顾不得吃饭饮食,一路狂奔,二人一下慌了,这样的话,构陷太子只是岂不是就要暴露?还好苏文与包仁素有交情,这包仁也因偷偷收“通报钱”而被太子斥责过。都退下后,苏文暗通包仁,奉上一大笔黄金,教他如此如此,这包仁也乐得不用舟车劳顿。 隔了一天,包仁面见皇上,说太子已然谋反,武库大开,全城戒备森严,还听城里传言说皇上可能已经殡天,刘姓天下不保,都要拥立太子为帝。刘彻听了,果然勃然大怒,胸闷咳嗽了一阵才缓过来。“逆子……逆子……”刘彻面色蜡黄,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说道。 恰逢这时,左丞相长史急求见,说太子大开武库,发各宫禁军各各监狱严守城门,似乎是要自立为帝。刘彻听了,只觉头晕目眩,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太子居然真的谋反了,心中无比愤怒,又无比难过,一下子就倒在龙塌上,吓得左右纷纷上前乱哄哄的服侍。约莫过了一刻,皇上缓缓复苏过来,见长史还跪在地上,便缓缓问道:“刘屈氂何在?” 长史唯恐露馅,在皇上面前愈发紧张,汗水早已浸湿内衫,憋足了劲才发出声音:“回,回陛下,左丞相他,他,他怕公开了天子家事,不敢妄动,叫微臣先来请旨。” 皇上慢慢坐了起来,轻蔑一笑道:“天下人都知道太子谋反,还怕家丑外传?小事请旨,大事请旨,缓事请旨,急事也请旨,要你们干什么吃的?昔日周公旦平定三监之乱,杀管叔、逐蔡叔、诛武庚,才有了“刑错四十年不用”的大治,左丞相这点都不懂吗?”皇上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长史吓得直呼“陛下息怒”。 “传朕口谕,尽发三辅之兵,归令左丞相统辖,捕捉谋逆之人,拒捕则杀,以牛车为盾,毋短兵接战,爱惜将士生命,另,坚闭城门,勿使反者得出!”皇上还想加一句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勿伤太子性命”…… (请) n 死里逃生(7) 刘屈氂接了诏,向传诏的黄门包仁问道:“皇上有没有明示,一旦太子竭力反抗,当如何是好?” 包仁谦恭道:“相公,皇上除了这几句,再无其他旨意,这几句改不够明确吗?”说完,邪魅一笑。 刘屈氂这下有了底气,看来,皇上自卫青死后,冷淡卫皇后,疏远卫太子,多次提及太子不好之处,废储之心早已有之,必须当断则断,便向包仁封了谢金,紧锣密鼓的部署起来。 太子迟迟等不来派向甘泉宫的使者,也没有等到皇上召见之旨,却等来了刘屈氂的大军和对反者就地捕杀的诏书,忽然觉得有一道霹雳从脑中划过,差点栽倒在地,幸得左右扶住。太子满面愁云道:“三十七年的父子情一朝断了!”说着竟哭了起来。 石德忙道:“陛下决然不会发一个这样的诏书,甘泉宫想必真的有变,殿下,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召兵自保,刘屈氂可是昌邑王刘髆的身后之人哪,这事不简单。” 太子一下子惊醒,道:“父皇绝不会如此无情,必须冲出长安城,剪除父皇身边小人!速备车马,我要见母后。” 长乐宫内,卫皇后也已得知刘屈氂大军围城。听到太子要发兵抵抗,卫皇后放下怀中的小皇曾孙,跪坐榻上笑道:“我的儿啊,谁说你不像皇上了,你斩杀奸人江充,发兵护卫长安城,这飒爽英姿跟皇上年轻时一模一样啊!只是,这点兵,应对刘屈氂还是杯水车薪,一不做二不休,你现在必须调集长水、宜曲胡骑,尽赦长安各官府囚徒,发放兵器,咱娘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于北军,任安那老狐狸要是能帮你一把,咱娘俩肯定死不了了。” “母后,儿臣不孝,竟陷母后于危难之中。”太子伏在榻下痛哭起来。 卫皇后摩挲着太子的头道:“这一点都不怪你,宫中之事,非生即死,你这冤枉是怎么也说不清了,只有杀出去,面见皇上,方能有一线生机。据儿,这几天把小皇曾孙和她娘留在我这吧,让嫽儿跟着你,嫽儿记住,万一有什么危险,什么都可以不要,务保太子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离开未央宫,太子即着石德、张光统兵迎敌,又按卫皇后说所,尽赦长安囚徒,分发武器,并入军中,竟有四万之众,一时间,长安风起云涌。 皇上料得卫皇后智慧过人,再加上有少傅石德和一众门客,万一刘屈氂不敌,反而引起大灾祸,便连夜起驾,回到长安城西建章宫住下,并下诏将所有符节加上黄旄,没有黄旄的符节一律为诈。这一招果然奏效,太子遣人持节调集长水、宜曲胡骑,竟被识破,胡骑转头加入刘屈氂军,胡骑历来骁勇善战,又有大鸿胪商丘成按皇上旨意召集水军助战,刘屈氂信心大增。 事已至此,太子不得不硬上,闹市中央,两军短兵相接,斧钺刀剑共出,弓弩箭矢齐飞,甚至棍棒都拿来做武器,霎时间喊杀震天。本来已经习惯了没有大战的百姓,不知所以然,突然看到刀光剑影,吓得四散奔逃,有的就近躲在路两边。那些获得大赦的囚徒,大部分都是被亲属朋友连累的,本身没犯什么罪,因此深恨朝廷,加上太子素来有仁厚之名,因此太子的囚徒武装虽然不似训练有素的武士,但左冲右突,也颇有杀伤力。一时间,苍天失色、白日无辉,冲杀声、刀剑声、哀嚎声交织,残兵、死尸、血污遍地,令人不寒而栗。 不知何时,胡骑如黑风般加入战斗,形势渐渐对太子不利。 太子从未见过这班阵仗,看到无数人无辜受难,那地上躺的不知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自知闯下了弥天大祸,因此痛心疾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眼中布满血丝。他多么想像幼年时那样,抱着父皇的腿说一句:“父皇,我错了。”然后皇上就怜爱的摸着他的头说:“臭小子,以后不许这样啦,不然朕要打你屁股了。”可是不能了,永远都不能了,这就是覆水难收吧。 第九章 死里逃生(8) 死里逃生(8) 仗还要继续打下去,现在为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定要打下去,而且不能输的太惨。太子想到了最后的指望,便亲自带着一小队人马,策马扬鞭来到北军驻地,不顾形象的大声唤出护军使者任安,予以符节,请其发兵相助。这任安原是太子母舅卫青门客,靠着卫青的提携,才一步步成为北军首领,成为安定京畿的门神,卫皇后也待任安不薄。 太子亲自前来,任安哪敢不接符节,但转念一想:“此事干系重大,据探马报知,皇上身体无恙,已经悄悄移驾建章宫,太子此举就是谋逆,量太子也敌不过久经沙场的皇上,便拜道:“殿下,稍安勿躁,末将还需与军中副将商议,请殿下先回。”说完,便令门卒急急的关上了大门,带着左右扭头就往中军帐走去。太子见状,大呼“竖子”,却又无可奈何。 不知何时起,皇上没有驾崩,就在建章宫指挥平叛的消息在太子这边迅速散播开来,充当兵士的囚徒、平民,甚至太子羽林逃的逃、散的散,战场形式急转直下,才又过了两天,太子已经基本上无人可派,只剩下一条路,逃出去,隐姓埋名当个平民,便慌忙叫其子刘进用车载了一家老小,又叫刘进赶紧去接卫皇后、儿媳妇翁须和小孙子,嫽儿突然拦住道:“殿下,皇后曾有密言于我,如若发生今天的情况,切莫再去找他,只顾外逃便是,这样说不定还能给殿下这一脉留条后路。” 太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母后已经料到有这一天,才把翁须和小曾孙留在身边。可是,他与卫皇后母子情深,几十年来不曾有过别离,现在卫皇后又年纪大了,他怎么忍心就这样丢下她,便执意要去。 几个贴身卫士将他围住道:“殿下,事急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赶紧走吧!” 太子也知来不及了,便无可奈何地朝着长乐宫方向跪下,深深一拜,哭道:“母后,儿臣不肖,如有生机,儿臣什么都不要,就陪在您身边!”家室和贴身卫士听了,无不掩面涕泣。 这时,外面喊杀声越来越来,再容不得半点纠缠,嫽儿把太子扶上车,亲自驾车,扬鞭策马朝复盎门狂奔,近卫已经基本上损失殆尽,就剩下几个有马的贴身卫士还跟着。没走多远,便遇到一队刘屈氂派出来搜城的人马,只见嫽儿毫无惧色,冲到跟前才抽出一把剑,往前一探身,一下就将拦在正前方的兵头刺死,几个贴身卫士和其余的人混战一团,竟没能跟上太子。太子非常焦虑,没有兵马,万一复盎门守卫那里冲不过去就完了。 接近复盎门时,大门却缓缓打开,太子抬头一看,原来守门将领是丞相司直、卫青门客田仁,只见田仁面容肃穆,一边抱手朝着太子行礼,一边大叫道:“太子出行,速开城门。” 太子知道田仁是舍命放行,感激不尽,也就势朝田仁回了礼。出了覆盎门,嫽儿更加奋力的驾车,马蹄声渐弱,太子的车马消失在沉沉暮霭之中。 城内的战火也渐渐熄了。雾霭沉沉,一片苍茫景象。 由于几大殿混乱不堪,皇上依旧暂寝建章宫。 死里逃生(8) 刘屈氂本来就害怕皇上,最后一句话明显是皇上对自己起了疑心,吓得脑袋一嗡,连忙叩首道:“陛下息怒,臣只是想暗中处置,以待陛下旨意,毕竟太子是陛下至亲骨肉。” “至亲骨肉,哈哈哈!皇上干笑几声道:“至亲骨肉,连朕的天下都要夺走。这次就不追究你了,你要做的事还没完,当务之急要扫清太子余党,你们要严加排查,凡系太子宾客,一律捕拿斩首;能坐实随太子起兵的,一律夷族;官吏士民被太子胁迫参与战斗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皆迁往敦煌郡戍边。” 皇上仍然憋了一肚子怒火,突然又想到一件事,缓缓道:“还有,叫宗正刘长乐、执金吾刘敢二人去长乐宫,先收回皇后玺绶,让她想清楚说辞再来找朕。”说完这句,便闭上眼睛,再无他话。 长安一战,父子兵戎相见。太子的位子肯定保不住了,卫家的势力也就绝了,所以皇上并不想再十分迁怒于皇后,毕竟皇后的温婉贤淑举国皆知,这些年来虽受到冷落,仍能把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在他青春年少时陪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赏尽了这汉宫的秋月繁霜、低柳高杨,对她还是有感激之情的。 皇上要收回皇后玺绶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到了皇后这边,就传成了皇上派人来杀皇后了。嫽儿不在,那些女官丫鬟们吓得东躲西藏,有的胆大的甚至偷了些值钱物什溜出宫去。宫内出奇的寂静。 刘长乐、刘敢的车马缓缓道停住。立秋过了,宫里的叶子渐渐黄了,地上七零八落已经有些许枯叶。 二人深受皇后恩典,真不知从何开口,见着皇后,深深跪了下去。 皇后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坐在铺着旧裘皮的榻上,自顾自盯着婴儿道:“你们看,这眉眼长的多像他爷爷,他爷爷小时候也是这样,在别人怀里吵吵闹闹,在我怀里就老实了。”说完,又自顾自笑了笑。 “皇后……”刘长乐一言未毕,就已老泪纵横。 皇后看了一眼道:“宗正不必再言,你我相识数十载,宗室上下,数宗正最忠厚,执金吾大人也是忠勇义士,是皇家柱石。老身本是歌女,蒙上天垂怜,尸皇后位已近四十载,见惯世间排场,穷尽人间富贵,无所憾矣。阿娇也太寂寞了,老身这几天经常梦到她在哭,是时候找她推心置腹的聊聊了。而且,我那可怜的女儿死的不明不白,卫青卫亢也死了,我最爱的儿子怕是也不得善终了,我的丈夫已经早就不要我了,我真是无所恋矣。不过老身还有一事相求,请代奏皇上,就告诉他,我们小曾孙手腕上有个身毒宝镜,那镜子,他认得。” 说完,卫子夫唤出面无生色的王翁须,将怀中婴儿交还给她。起身,慢慢走向内室,到了门口,缓缓转过头来,低声道:“玺绶在案上,两位大人自取吧。”然后慢慢拨开玉帘,走进内室。 二刘伏在地上,呜咽不止,过了许久,不见皇后出来,便轻呼了几声,也不见有人应,二人觉得不妙,便起身朝内室走去,掀开玉帘,只见一袭白绫悬在梁上,皇后盛装朝服吊在绫上,旁边木人般跪着王翁须,怀里婴儿正酣然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