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相》 第1章 朱票 “嘚嘚嘚!” 一阵细碎的马蹄声,踏碎了小村的宁静。 村口土地庙的石凳上,有农汉正在闲聊,马上骑手勒住缰绳,“喂,打听一下,李步蟾家怎么走?” 一个农汉起身,指了方位,“他家好认,屋畔有竹林的便是。” 骑手抬眼一望,也不道谢,拔马往村里跑去,扬起的灰尘让农汉打了一个喷嚏。 农汉嘴里嘟囔一声,却是不敢发作,那骑手黑帽黑裤,青衫快靴,腰间带着快刀,鞍上挂着布囊,这是县衙的马快,他可是得罪不起。 马快上门,找李步蟾? 那李家小儿是摊上什么事了? 农汉坐了下来,几人对视一眼,露出莫名的神色。 安化是个山间的偏远小县,民居大多是木屋,屋前舍后,有的栽着几株果树,或桃或橘,有的植着几株乔木,或椿或栗。 马儿扬蹄慢跑于乡间小径之间,过不多时,果然见到一片竹林,郁郁葱葱之间,掩映着一座陈旧的老屋。 “吁!” 马快偏腿下马,顺手将缰绳拴在一株楠竹上,这片竹林从屋子东侧一直蔓延到屋后的土山,让这户人家宛如嵌在一块巨大的翡翠当中。 他从布囊中取出一张朱票,走到屋前,对屋内扬声道,“这是李步蟾家么?” 一个女童应声从灶房出来,身上的褶裙上隐有水渍,脸上还粘着几粒芝麻,“是李步蟾家,客是何人?” 见是一个女童应门,快手有些迟疑,“李步蟾是你何人?他在何处?” “桂枝,我来吧!” 一个童子手拿书卷,从阁楼下来,让女童回去,跟快手行礼后问道,“小子便是李步蟾,敢问头翁所为何来?” 李步蟾看着眼前的衙役,这个快手不是后世的“快手”,而是“捕快”的“快”手,捕役负责办案缉凶,快手则是负责传唤官司和传递文书,两者并称“快班”,快手又分马快和步快,这位有马,是马快。 这个快手有些岁数,所以李步蟾称他“头翁”,这是对衙役客气的称呼。 “你是李步蟾?” 看着眼前的小童,快手有些迟疑,手里的朱票竟然伸不出去。 他传票拘人多了,但还真不知道今日传的,竟然是一个不过八九岁的五尺之童。 这个年纪,说是垂髫也可,说是总角也可,但这个童子头上既不是垂发,也不是羊角,而是将头发绾成一个发髻,用头巾包裹,看起来像一个小小少年。 而这个故作老成的童子,竟然还是一个刚刚失怙的孤儿,身着一袭麻衣,麻衣的断处粗糙外露,用一根麻绳束腰,脚上穿的是一双新编的菅屦。 “李步蟾不过区区乡间童子,有什么值得假冒的么?”李步蟾微微一笑,“头翁可要看我家的户帖?” “那倒是不用!”快手看了看这个不同寻常的小童,“不想你有孝在身,倒是有些不巧了!” 这快手口里说话,眼珠子却在打量这座老屋的虚实,他也不将手里的朱票给人,而是绕过李步蟾,往屋里走来。 他身长脚快,在堂屋瞄了一眼,眼见着便要进左侧客堂,又伸长脖子往里瞧。 李步蟾眼神一冷,快走几步,拦在快手前头,看着他手上的朱票,“步蟾守孝在家,寝苫枕块,到底是何事劳烦头翁前来传唤?” “既然到了县尊案头了,自然是有事的。” 见李步蟾毫不发怵,快手呵呵一笑,将朱票递了过去,却又将身子一偏,走进了灶房。 灶房中正在燃火,柴薪“噼啪”作响,缕缕青烟从铁锅上升起,将梁上悬挂的几片腊肉和一排腊鱼熏得乌黑,青烟中携带的温度偶尔带下几滴油脂,落入火中,“嗤啦”一下又爆出明亮的火花。 那个叫桂枝的女童坐在灶前,两条腿盘着一个擂钵,手里握着一根鹅蛋粗细的枣木棍,木棍呈深褐色,一头已经擂成了半球形,显见得已经用了很多个年头了。 擂棍牵动着桂枝的肩膀,她一下一下地擂着钵,钵里的东西很杂,有花生有豆子有芝麻有生姜,还有明前新茶。 她的年纪太小,成人很轻易就能使用的擂钵,她却必须双手双脚全部用上才能勉强对付,每擂上圈,她就要稍歇换手。 听到门口的响动,桂枝放下擂钵,腾地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瞪着快手,细细小小的手中紧紧地握着擂棍。 被桂枝迎面挡着,快手倒是停住了,站在门口,看看梁上的腊鱼腊肉,又看看屋角的米仓,米仓墩墩实实的,用一把大锁扣住,显然仓廪充实。 快手“嘿嘿”干笑一声,“果然是圣明天子在位,饶是失怙小童,亦是衣食丰足,不错不错!” “家祖曾是县中典史,家父是正德十二年的廪生,自然遗了几亩薄田,以供衣食。” 李步蟾从后头赶过来,将桂枝挡在身后,回头让她取下来一条腊鱼,“头翁此来劳累,无以为谢,区区粗鄙之物,不成敬意。” 典史?廪生? 快手脸上的轻佻弱了几分,心里计较着将腊鱼接了过来,“好说好说。” 他口里好说,脚下却像被铁汁浇铸一般,分毫不动。 李步蟾瞧了他一眼,又让桂枝取下来一条腊肉,语气清淡,“县城依洢水成城,吃鱼自是腻了,这条腊肉熏得还成,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快手又伸手接过,仰头打了一个哈哈,脚下依旧不动,“笑纳笑纳。” 看快手八风不动的模样,李步蟾对桂枝摇摇头,拱了拱手,语气冷了下来,“今日头翁为步蟾之事而来,殷勤备至,怪步蟾年幼不识礼数,忘了请教头翁的高姓大名。” “呦呵,怎么个意思?” 快手眼色一厉,鱼肉在他的手中甩来甩去,“我风尘仆仆赶来传信,莫非还吃不得你一块腊肉,一条腊鱼?” 李步蟾“啪”地一甩衣袖,手中书卷往快手眼前一扬,也是高声道,“《礼》中有云,“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 他顿了一顿,盯着快手的眼睛,一字一句吐气开声,“我家藏坟索,修典籍,今日你敢上门欺我年幼,安知他日我李步蟾不能克绍箕裘?” 第4章 百足 到了村口,一株香樟亭亭如盖。 树下一座小小的土地庙,不过五六尺高,七八尺见方,里头供奉着和善的土地公和土地婆,石头做的门枋上,刻着对联“佑四境平安,保一方清泰”。 为了请土地公两口子达成这个目标,每逢年节,村民不分贫富,总要过来给他们上供,殷实的是一块猪头肉,贫寒的也有一碗冷豆腐。 土地庙外,一些精力充沛的熊孩子,胯下夹着一根竹竿,口中怪叫吆喝,相互追逐厮杀,宣泄着他们的快乐。 这就是竹马,昨日祭扫,那金轮禅院的知客僧,还让李步蟾回家玩这个游戏来着。 李步蟾当然不会跑去骑竹马,他又不是头上长角的小孩子。 他背着竹篓从熊孩子中间经过,如入无人之境,没人叫他,他也没叫人。 虽然都是同龄的小孩,却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从村子出来,迎面便是一条大河,这是资水。 冬日枯瘦如老妪的资水,在春日的雨后,迅速丰腴起来,扭动着小腰,在此地扭出来好大一个弯,冲积出一片沙滩。 靠着这个沙滩,聚集了一两百户人家,形成了眼前这个村落,村名便叫沙湾。 这个村子,只有他们家是北宋庐陵李氏移民,其余全是洪武年间移民,尽皆姓刘。 据说当年李刘两族之间,冲突不断,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一次两次,李家之所以移居县城,也有这当面的原因。 李步蟾拎着两尾鱼,慢慢地穿过村庄,又绕过河湾,沉重的脚步,踏起轻尘。 背篓有二十来斤,他身子微微前倾,调整呼吸,让思维发散,尽量让背上的分量变得不那么沉重。 河湾弯过去三百步,地势就开阔起来,资水的河面凭空宽了百丈,水流也就平缓了,官府便在此建了码头。 到了码头,便算是到了镇上。 在小镇和码头之间,便是草市。 “草市”是相对“城市”而言的,这不是官市,而是民间自发形成的集市,没有定式,因地制宜,有的是茶市,有的是蚕市,有的是鱼市。 一些规模大的草市,若干年之后,顺势就成了市镇,这个镇子名叫“小淹”,可能就跟这个草市有关。 眼下的草市有些冷清,这里买卖杂货多是上午,买卖鱼获多是黄昏,现在正值午时,并无多少人群往来。 李步蟾并未驻足,他径直从草市穿过,再前行百余步,便走上了镇上的青石街道。 镇子的街道一纵一横,顺着一排形形色色的市招过去,快到十字路口了,是一家酒楼,“钓鱼台”。 每次看到这个名号,李步蟾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叹服这酒楼的东家是何等的雄姿英发! 在酒楼前,李步蟾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匾额,松了松竹篓,才走了进去。 半晌之后,他又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 他的东西从来都是送到这里,比起草市来,这里的价钱可能要贱了一分,但快进快出,少了很多风险。 年纪太小做起事情来就是瞻前顾后,说起来,鲜鱼比腊鱼肯定划算,但他身小力亏,担不动水桶,也就只能熏成腊鱼了。 李步蟾摸了摸怀里的银钱,小小的碎银如同沙砾,分量不过一钱,这样的碎银被称为“滴珠”或“福珠”,除了这一钱银子,另有五十个铜钱。 成化以后,大明还算清明,物价低廉。 现在的一斤猪肉不过二三十文,一斤米不过两三文,他的笋干和腊鱼能卖一百五十文,算不错了。 从酒楼出来,转向横街东行,出了镇子不远,又是山地,在山地的坳口,便是一个村落。 一道细细的清溪,不知从哪里蜿蜒流出,汩汩潺潺,从村口淌过,朝资水而去。 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架在溪上,将村落与官道连接起来,桥头矗立一块巨大的麻石,上头两个涂朱的八分书,“百足”。 这是村名,也是刘氏族人对生活的期许。 李步蟾从桥头下来,不远处便是百足村的土地庙,百足村的土地庙旁是两株高大的枣树,一左一右两个树冠并联,宛若一个屋顶,将土地庙严严实实地遮住。 几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坐在庙前的石凳上,抽着水烟拉着家常,目光却放在远处,那里有几头牛在溪中饮水,溪畔是几个放牛的小童在嬉闹。 一个老人看到从桥头过来的李步蟾,含笑招呼道,“李家小书生,来找文濂先生?” 他口中的文濂先生,就是刘诗正。刘诗正表字养中,自号文濂子。 李步蟾过来躬身行礼,“见过刘族长和各位长者,小子此来,正是向刘世叔求教。” “去吧去吧!”老人笑吟吟地捋捋苍髯,“文濂先生正在祠堂,也请你好好教教那帮榆木疙瘩。” “不敢不敢,刘氏宝树多矣,互相切磋就好。” 李步蟾寒暄两句,在几个老人和善的目光中走着,不多时便听到朗朗的读书声。 儒学教育,到明代达到顶峰,“科举必由学校”,唐宋各朝远不能及。 从朝廷的国子监,到府学州学县学宗学社学,即便是边陲之地,卫所之军都设有儒学。 正所谓“无地而不设之学,无人而不纳之教。庠声序音,重规叠矩,无间于下邑荒徼,山陬海涯。” 刘氏没有专门的学堂,他们的学堂就设在刘氏宗祠,李步蟾还在墙外,就听到里面有一个清越的声音,在抑扬顿挫地吟诵。 “若梁灏,八十二。对大廷,魁多士。彼既成,众称异。尔小生,宜立志。念!” 清越的声音落下,十多个童声参差不齐地跟着念道,“若梁灏,八十二。对大廷,魁多士。彼既成,众称异。尔小生,宜立志。” 李步蟾走进祠堂,站在厅堂外侧,往里面看去。 塾师刘诗正站在前方,他面貌方正,头戴软巾,身着襕衫,腰系垂带,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握着一卷书,却并不看,只是来回走动,大声诵读。 第5章 趁早 下面坐着的学童约有三十余人,大小不一,左右分列两班。 小班授课则大班转背练字默书,大班授课则小班转背练字默书。 现在是小班的学童诵读《三字经》,大班的学童转背之后,正好面对祠堂大门,前排的三个学童就看到了门外的李步蟾。 三人对李步蟾并不陌生,中间的那个还一声轻呼,“步蟾?” 李步蟾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这是刘诗正的次子,比李步蟾大了一岁,大名叫刘同书。 听到门口有异动,刘诗正转过头来看到门口的李步蟾,原本有些不悦的他展颜一笑,招手让李步蟾过去。 李步蟾轻步上前,给刘诗正躬身行礼,“步蟾见过世叔,给您请安。” “不用拘礼。”见到李步蟾,刘诗正很是高兴,“我正在给他们讲《三字经》,讲到了“若梁灏”,你来得正好,你们年纪相近,更好说“尔小生,宜立志。” 不待李步蟾答应,刘诗便将背向的大班调转过来,让他们一起听李步蟾讲《三字经》。 李步蟾也不矫情,他本来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这种事情在百足刘氏族塾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微作沉吟,整理了一下思路,对刘诗正道,“那小侄就献丑了,谬误之处,还请世叔指正。” 刘诗正微笑着摆摆手,自己走到了台下,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若梁灏,八十二。对大廷,魁多士。彼既成,众称异。尔小生,宜立志。” “这段话文义简单,说的是宋朝状元梁灏。 状元并不稀奇,每隔三年都有一个,隋唐开科取士以来,状元不下二三百人,梁灏何德何能,能够被王厚斋先生写入经书呢? 是因为梁灏的年纪,他在殿试夺魁之时,竟然是八十二岁高龄了,以这样的年龄夺魁,才会“众称异”! 经文以梁灏为例,其用意就是师旷之说晋平公,要我们如陆放翁一般,即便垂垂老矣,耳目衰颓,也要手不释卷,追求学问。” 李步蟾讲义深入浅出,下面的学童们听得津津有味,猛然间却听到李步蟾一个反转,“但是,这话是错的!” “错的?” “《三字经》的经文错了?” 学童们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蒙学学的是“三百千”,这都是千锤百炼的经典,现在居然有人说它错了,说话的还是个同龄的学童? “王厚斋先生著《三字经》,“老而学”这个道理当然是不错的,但以梁灏为例,这个例子却是举错了。” 看着李步蟾负着双手,小大人似的在台前讲课,刘诗正欣然微笑,任其在上面展开。 说起来,梁灏此人确实存在,也是北宋的状元不假,但这个梁状元享年只有四十一岁,而不是《三字经》说的八十二岁。 不过,虽然年龄有水分,但梁灏确实是一个猛人,他中状元之时,年仅二十二岁。 这还不算什么,更了不起的是,他中状元这年,得了儿子梁固,二十四年之后,儿子梁固也在金殿上技压群雄,又中了状元! 听李步蟾娓娓道来,满座寂然,鸦雀无声。 科场之中高手如云,竞争之惨烈只有读书人自己知道,能够父子进士已经是凤毛麟角,父子状元更是神话传说。 “文濂先生让我等立志,那我等小生,该如何立志呢?” 李步蟾停住脚步,正容扬声,“不知诸位如何想,步蟾每每读书至此,遥想梁灏父子弱冠之年双取状元,只得了五个字!” 他顿了一顿,用力地挥挥手,再猛地提高声音,“读书要趁早!” 嗷的一嗓子,好像附在众人耳边大叫一般,让他们寒毛都立了起来。 “诸位,我等出身农家,不可能以读书为业,成丁之后,便要成婚生子,便要赡老抚幼,重压之下,只能脸朝黄土背朝天,身心俱疲,哪里还有可能读书?” 李步蟾声音越发激昂,“诸位,我等能够栖身父母的羽翼之下,侧身此间课堂,已然幸事,发愤读书,就在此时! 看看梁灏,他的出身也只寻常,早年失怙,为季父收养,他能中得状元,繁衍出“东原梁氏”这等官宦世家,我等又为何不能?” 这不是一针鸡血,而是一盆,还是喔喔叫的雄鸡血,让台下嗡嗡之声大作。 李步蟾说得很现实,他们身为农家子,能够读书的时间,也就是这几年,一旦成丁了,手就要握锄头了,哪里还能握毛笔呢? “读书要趁早”,之所以要趁,是因为他们只有这一霎那的机会啊! 一众小学童被刺激得晕头转向,面红耳赤,恨不得下一秒就奔赴科场,像梁家父子那般,写进课本里。 “此言大善!” 刘诗正起身,边走边说,“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怠,为学之道,在学而思,步蟾能够独出机杼,就在于此。 比如梁灏,早年从学于王元之先生,以疑问求教,元之不答。梁灏始知发愤读书,苦思不得之后再求教,元之先生笑而赞赏之,方有后来的状元梁灏。” 刘诗正走到台前,嘉许地拍拍李步蟾的肩膀,让他下去,再给学童们布置作业。 “大班学童,以今日之事,“学思”为题,作五百字文章一篇!” “小班学童,则抄写《三字经》五遍,明日必须背诵到“如梁灏”!记住了?” “记住了!” 要是以往,这个作业布置下去,下面早就哀鸿遍野,今日却是完全不同的气象,丝毫不以为苦。 刘诗正给学童们散学,让刘同书带着两人收拾课堂,再带着李步蟾向自家走去。 刘氏私塾是族塾,一般来说,族塾都是请自家的读书人来充当塾师,比如在《红楼梦》中,贾瑞的祖父贾代儒,就是贾家族塾的塾师。 但安化是荒僻小县,举业不兴,刘氏自己族内没有先生,所以专门去县学请来了刘诗正。 为了留住刘诗正这个廪生,不但开出了三十两银子一年的修金,还专门划拨十亩水田作为学田,又专门腾出来一栋房子,将刘诗正的家人接来百足村,让他无后顾之忧。 刘诗正家的房子也是一栋木屋,格局跟李家老屋差相仿佛,不过屋畔无竹,而是用竹篱围出一个庭院。 庭院里种了一些寻常花草,两株泡桐开得正艳,喇叭一样的花朵白中透紫,重重叠叠闹在枝头。 “清明时节桐始华,桐花万里丹山路,”刘诗正推开竹篱,经过桐树之下,花香清幽,他笑看李步蟾,“小蟾,旬日不见,你的学问又有长进啊!” 听刘诗正这般赞许,李步蟾退了一步,扶着桐树,躬身道,“世叔,小侄才读了几本书,哪里敢说“学问”二字,就算日后真有所成,那也是蒙你教诲,“种子做高松”啊!” “小小年纪,这般机巧伶俐,可以说“学问”了。”刘诗正很是欣慰,负着双手,“走吧,有事到屋里说。” 第6章 雏凤 桐花虽然常见,却甚是奇妙,于清明时节盛开,时序之盈虚,天地之盛衰,悖反意趣承于此花。 “桐花万里丹山路”是李义山的诗,刘诗正明着说桐花,其实是说后面的“雏凤清于老凤声”。 如此褒扬李步蟾当然不敢接,所以回了一句“种子作高松”,这是李贺的诗,这句诗的前句是“养雏成大鹤”,既是谦逊之语,也是感激刘诗正的羽翼维护。 一个女人迎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千层底的鞋底,针线穿在鞋底上,显然正在纳鞋底,这是刘诗正的夫人陶氏。 李步蟾赶紧口称“婶子”,上前请安,陶氏笑吟吟地关心了几句,接过李步蟾送上的两尾鲫鱼,“今天端了几块豆腐,等下正好做个鲫鱼豆腐汤,小蟾留下来喝汤啊!” “婶子,今天恐怕还真不行。”李步蟾苦笑着摇摇头,“跟世叔讨个主意之后,我还得赶回去。” 陶氏爽快地说道,“那你们先说话,有事儿尽管跟你叔开口。” 刘诗正从屋里搬出来两条春凳,刚刚坐下,陶氏从屋里打了个转,给两人端了茶出来。 给李步蟾的这碗,碗中除了茶叶,还有炒花生,炒豆子,炒米,一碗茶倒有半碗吃食。 等李步蟾坐下喝了口茶,刘诗正方才问道,“你小子犟得跟头牛犊子似的,无事不登三宝殿,遇上啥事儿了,说吧?” “小侄确实有事,瞒不过世叔,”李步蟾苦笑着放下碗,从怀里掏出朱票,递了过去,刘诗正眼神一凝,“朱票?” 接过来没问事情,先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步蟾,“那传票的快手没难为你吧?” 李步蟾敛容道,“还行,被小侄应付过去了。” “这个事情你别管了,我来做你的抱告吧。” 刘诗正看了一眼,甩了甩手里的朱票,冷笑道,“我倒是想瞧瞧,那金轮寺里到底是吃斋念佛的和尚,还是打家劫舍的盗匪。” 所谓“抱告”,就是授权代理。 大明律规定,假如当事人没有行为能力,或者实在不方便出面诉讼,可以委托亲朋抱告。 李步蟾这样的情况,当然可以委托抱告,但抱告也是有风险的,过堂时会视为本人,该打就打,该罚就罚,不会有丝毫折扣。 “多谢世叔,不过,这却是有些不妥。” 李步蟾心里一暖,却是摇了摇头,“小淹到县城甚是不便,此事往来少说也需天,你现在刘氏,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哪能轻易脱身?” 知道刘诗正担忧,李步蟾笑道,“再说,应付此事,倒也不须世叔亲至,有大兄陪我走一趟就好了。” 刘诗正育有二子,先前在学堂读书的刘同书是次子,还有长子刘敦书,是正德元年生人,今年十八,上月安化县的县试,他考得不错,是县试程,再做定论。” 在大明朝,老百姓打官司有一个原则,必须逐级上告,不能越级。 乡间有纠纷了,首先要找里老进行调解,只有里老调解不成,才允许告到县衙。 只有县衙判了,对县衙的判决不服,才能告到府衙,不行再告到布政使司,最后再告到京状。 这倒也有它的道理,总不能因为一只鸡一条狗的事儿,一竿子捅到上头,那上头就只剩鸡飞狗跳了。 但金轮禅院是寺庙,不在世俗,没有里老。 《大明律》说得很清楚,“若犯奸盗非为,但与军民相涉……在外即听有司断理。” 寺庙与世俗民众之间,若是发生了争端,寺庙可以直接告到县衙,让县衙来审理裁决。 这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程序漏洞,若是李步蟾要告金轮禅院,则必须逐级上告,需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而金轮禅院要告李步蟾,却是可以当即申诉,立刻受审。 圆通作为僧会,熟知门道,他就盯住了这个漏洞,猛然发力,打了李步蟾一个措手不及。 而李步蟾想要还手,可是难上加难了。 第8章 县学 刘敦书一愣,深深地看了李步蟾一眼,展颜笑道,“好,听你的,读书!” 李步蟾也取出一本《左传》,“咱们一起读书,读累了再弈棋!” 刘敦书其实并不喜围棋,刚才之提议,是因为李步蟾喜欢围棋,怕李步蟾心下忐忑,而特意而为的散心之举。 但刘敦书在上月刚刚过了县试,一个月后就要赴长沙府试,时间金贵之极,请他随同去县城都是无奈之举,怎敢让他再虚掷时间荒废学业? 说话间,船头一声号子,船身一颤,船开动了。 从船舱往外看去,一排纤夫身着短衣,粗硬的麻绳勒在肩头,手脚的肌肉绷紧,黑硬如铁,前倾的身子汗光闪烁,远远地就肉眼可见的热气蒸腾,犹如一排行走的火炉。 船尾的船工操着长长的船橹,也是奋力地摇动着,不多时就汗如雨下,辣得眼睛时开时阖。 潇湘有湘、资、沅、澧四水,以资水最险最恶,稍有山风从峰峦中逸出,奔行河面,便卷起浪头如山,一层一层的叠加,让客船仿佛在泥泞中挪动。 李步蟾心下暗叹,这就是穷人的卑微。 权贵可以用钱解决的问题,他们都要用血汗才能解决,要用尊严才能解决,甚至要用生命才能解决。 幸好,客船前行不过三刻,就拐而进入洢水,不用资水的险滩里航行了。 说起洢水,有名的当是洛阳的伊水。 洛阳的伊水发源于熊耳山南麓的栾川县,因贤相伊尹而得名。 巧合的是,安化洢水的发源地,也是浮青的熊耳山,只是没有伊尹这个贤相,就藏在深山,不为外人所知。 洢水是南北流向,从小淹往梅城是逆水行舟,虽然洢水不似资水那般险恶,水面开阔,水流和缓,但哪怕是张开风帆,船速也快不起来。 途中经过较大的镇子,客船都会停靠,慢慢地船舱中的客人就多了起来。 不过,上来的人见刘敦书二人是读书人,都体谅地没有往他们身边凑,而是宁愿蜷在船头船尾,静静地听他们读书。 上船的人大包小包的,多是黑茶。 大明允许边销的官茶,只有川陕二省,其它的都是私茶,这时候的安化黑茶,当然也是私茶。 不过黑茶在茶马古道上畅销,很多人宁愿冒着被砍头的危险也要贩卖黑茶,洪武年间的驸马爷欧阳伦,就是因为一次贩卖了十万斤黑茶,被老泰山朱元璋赐死。 两人行舟中间都没有下船,只是中途读书累了,在甲板上稍作休憩,随意吃了一点东西,又继续回舱读书。 一路顺风,波澜不惊。 到申时三刻,客船停靠在梅城东门外的码头。 待客人都下船之后,刘敦书带着李步蟾慢条斯理地跳上了码头,再轻车熟路地进城。 对于两人来说,县城都不陌生。 李步蟾在此整整生活了六七年,而刘敦书就更不用说了,他刚在县城住了半月,过了县试。 虽然坐了近四个时辰的船,很是劳顿,尤其是李步蟾,毕竟年岁太小,看上去已经有些萎靡了。 但是这时已是申时,再晚三四刻钟就是酉时,就是用晚饭的时间了,诸多不便。 他们这是去县学,带着刘诗正的信拜访教谕。 教谕是学官,都是科场正途出身,虽然没有品级,但在县衙中地位超然,县衙班子都要尊称一声“老师”。 但也同样是这种超然,让学官游离于县衙权力河水之外,只能守着儒学的一方井水。 安化县学的现任教谕石安之,更是一个“奇人”,他是弘治年间的进士出身,同年的官都是越做越大,只有他的官是越做越小。 石安之在观政后除官,是在苏州府吴县知县,那是天下一等一的肥县,让多少同年羡煞。 不知为何,三年考绩之后,他便迁为江西袁州府萍乡知县,虽然是上县迁下县,好歹都是七品正堂。 不知为何,三年考绩之后,他又被左迁长沙府善化县丞,成了一个八品佐贰官。 然而,不知为何,这个佐贰官又只干了三年,又迁为更加偏远的安化县,还是没有品级的县学教谕。 没想到,石安之到了安化,倒是“既来之则安之”了,这个教谕一当就是八九年,跟泰山石敢当一般,安安稳稳,真是对了他的字号。 他的表字若素,自号不可翁。 这安化县说来也怪,知县是个举人,而教谕却是进士,说起来倒也是一景。只是不知道那钱知县与石教谕见面时,该如何叙礼? 一路上刘敦书给李步蟾介绍石教谕的过往,虽然笑语晏晏,但言语间很是尊敬。 他左一个“不知为何”,又一个“不知为何”,一个正经八百的进士,却在官场中一路走低,其中的原因自是不言而喻。 县学很快就到了,就在文庙以西百步。 安化县学始建于北宋,是章惇“开梅山”之后,由首任知县毛渐所建,当时屋宇简陋一切草草。 大明万象更新,洪武七年县学扩建,有了殿、庑、堂、斋,才有了眼前的气象。 县学的大门傍对洢水,门额上高题“安化县学”四字,笔力遒劲,字体宽博。 询过县学门子,说教谕应在后厅。 刘敦书带着李步蟾穿过二门及东西耳房,又过了前厅,李步蟾对着那块“耘桂惹香”的匾额看了一眼,并不曾驻足,又跟着刘敦书走到了后厅。 后厅是用来考核学生的,厅内高悬的匾额,写着“在兹”两字,意思是“斯文在兹”,告诫学生陶冶性灵,强勉学问。 不想石教谕却不在后厅,刘敦书有些傻眼,他并未进学,之前也没来过县学,只是从刘诗正那里知道了一些首尾而已。 想再找人询问,县学里却是人迹杳然,说起来县学再小,也是一个独立小王国,放在科举强县,上上下下也不下二十人。 但安化荒僻,举业不兴,以石安之的性子,又是一切从简,所以县学只不过一教谕一训导一膳夫一仆役一门子,加上他那一肚子不合时宜,倒成了地道的“六一居士”。 这时李步蟾听到外面廊庑有清扫之声,出来一看,一个仆役手持扫帚和簸箕,正在上下清扫。 上前一问,仆役指着月亮门外的花径,“沿此路去,听到敲棋之声,便可寻见教谕老爷了。” 第9章 忘忧 按理说,县学是不该如此清静的。 县学既为“官学”,那就需要入学受教,生员们不但每天上午下午都有课时,晚上还需要温习功课,温故知新。 正因为如此,县学建有宿舍,供外地的生员住宿,还要选出一名资深的生员担任“斋长”,负责生员们的食宿管理。 但这些制度,到了这几十年已经慢慢荒废,县学的学官除了每月的朔望之日,于明伦堂宣读朝廷训饬外,主要工作就是主持月课和季考,只有考课而无教学了。 而且由于湖广乡试设在首府武昌,路途遥远不说,洞庭长江波涛汹涌,船只常有倾覆之危,又有水匪出没之险,安化童生在取得秀才之后,大多不再攻读举业,鲜有愿意远赴武昌参加大比者。 这么一来,安化县学清静如深山古刹,也就可以理解了。 两人谢过仆役,沿路而行。 花径两侧广植桃李,时值三月,桃李同时盛开,红的粉红,白的洁白,缤纷绚烂,灿若云霞。 今天阴云低垂,原本有些晦暗,但桃李花色云蒸霞蔚,清香入怀,原本有些精力不济的李步蟾,不由得陡然一振,果然听到花云深处传来了丁丁之声。 刘敦书也听到了,拉着李步蟾的手,拨开花枝往前一看,十步外有一角凉亭翼然,亭中一个年逾半百的老学究在打着棋谱,不时地夹起棋子敲在棋枰之上,沉思之后,又摇头捏起棋子,悬在半空,不肯落下。 两人放轻脚步,走上前来,待看清了亭中事物,李步蟾不由得一乐。 这老人在花间独弈也就罢了,居然还在亭中的倒挂楣子上挂着一幅画。 画中有山有水,有树有石,林泉之间,一个高士与人对弈,对弈之人鹤发麻衣,赫然是一山中老媪,画的竟然是刘仲甫遇仙图。 这幅画构图随意,笔画浑厚,墨韵秀润,意境苍茫,实在是一幅难得的好画。 看画上的款识,是长洲白石翁。 难怪如此脱俗,原来是吴中沈周沈石田的手笔。 再低头看棋盘上的棋局,打的也是刘仲甫名扬天下的《遇仙图》。 刘仲甫既为宋朝第一国手,独步天下,不想却在骊山之麓遇到一个乡下老媪,只弈到一百一十二手,便中盘崩溃,刘仲甫苦思无计,呕血而归。 所以,这张棋谱也叫《呕血谱》,被收入《忘忧清乐集》当中。 刘仲甫遇仙的故事,流传得可是广了,连后世的金庸在《笑傲江湖》中都用上了这个桥段,向问天就是以呕血谱来诱使黑白子与令狐冲比剑。 打谱的老人思考入神,浑然不觉身边有人靠近,沉思良久,他将枰的棋子一着一着捻起,最后对着白棋的第13着沉吟不语。 这盘棋开始几着都是寻常路数,但到白棋第5着时,黑棋率先求变,第6第8连续两手从外部将白棋封锁于内,白棋不想让黑棋称心如意,直接冲断,引发激战。 “此为恶手,这一着断吃上去,白棋形势就大坏了。” 刘敦书有些不得要领,李步蟾却是忍不住了出声提点。 前世他服务的领导,受了擂台赛聂旋风的影响,是个超级棋迷,作为领导的秘书,李步蟾必须紧跟脚步,从“当湖十局”学到吴清源李昌镐,到得后来,他在弈城打到强9d,棋力已经相当不弱,已经可以跟二线职业掰掰手腕了。 这样的棋力为领导服务,已经可以让领导赢得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了。 沉思中的老人一震,接着摆了两着,将黑6一子吃掉之后,被黑棋转身挖去角空,白棋亏了不少,形势不妙。 老人抬起头来,眼睛有些游离,没见着别的人,他有些狐疑地看着刘敦书,“你会弈棋?” 刘敦书赶紧摇手,他会围棋不假,但也就是个二把刀,哪里看得懂让国手呕血的名谱,“学生棋艺不精,舍弟倒是颇精此道。” 老人的表情更加惊诧,能看出白棋刘仲甫的恶手,必然是高棋,若是刘敦书这小小少年能有这般棋力,已经是匪夷所思了,但他竟然说是眼前这个童子? 看老人的目光转了过来,李步蟾微微一笑,当仁不让地走上前去,一白一黑的下了起来。 黑棋得角之后,白棋落后,必须挑起纷争,寻找战机,但黑棋流水不争先,第28着跳出之后,又是一连串的弃子,至黑棋第56着形成转换,局面进一步拉开。 白棋负隅顽抗,第65着挺上去之后,李步蟾抬手,“此为败着,这着一下,白棋再也无力回天了!” 围棋别名手谈,不用说话,棋便是话。 老人顾不得讶异李步蟾的年纪,伸手夹起棋子,跟着李步蟾的思路摆了起来。 如李步蟾所说,白棋的挺是败着,白棋逼得太紧,漏算了黑棋有第70着顶头的妙手,这着妙手祭了出来,如同小李飞刀,直接封喉,之后的四十多着都是困兽之斗,无力回天。 老人将棋盘恢复到第65手,“照你看来,当着于何处?” 李步蟾将白棋偏移了一下,变成了扳吃一子,让自己棋势加厚,积蓄力量,以图后发制人。 “如此虽然亦是不妙,但还可以与黑棋周旋,静待其变。” 老人接着摆了几着,分析了一下,点点头,将棋子慢慢收进棋篓。 一边收拾,一边看着李步蟾问道,“你是谁家孺子?” “小子李步蟾,先父李祖谋,见过先生。” 刘敦书跟着行礼,“学生刘敦书,家父刘诗正,见过先生。” “李祖谋?刘诗正?” 老人起身取下那幅沈周的“刘仲甫遇仙图”,慢条斯理地卷起来,这两人他自然是认识的。 明代的儒学官校有人数定额,建国时朱元璋规定,府学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二十人,由国家每月发放禄米,称为廪生。 到后来读书人越来越多,二十人远不能满足,又不能破坏祖制,官府只好再增加一部分名额,这部分人叫“增生”,但增生没有廪米供给。 再到后来,“增生”名额也不够了,只得再添加一部分名额,叫作“附生”,即附学生员。 安化一县,总共不过二十名廪生,李祖谋与刘诗正都在其中,作为教谕,他自然是熟识的。 第11章 过堂 “这也是大兄的县试是在考棚,要是在县衙大堂,就不会为它所迫了!” 李步蟾两口吃掉馒头,小小的脑袋抬得老高,眯眼瞧了瞧天空西斜的金轮,“这地方多来两次就好了,走吧!” 刘敦书长吐了口气,也挺起胸膛,用力扔掉手里的纸袋,“走!” 两人穿过广场,经过申明亭与旌善亭,到了县衙门口,看到甬道上矗立的诫石。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县衙门口站着两名皂隶,刘敦书上前,跟一名皂隶说明来意,皂隶接过李步蟾的朱票看了看,问了两句,便带着两人往里走去。 皂隶并没有去县衙大堂,而是循阶往西,去向西侧的厢房。 李步蟾眼快,看清了大堂两侧房间上的标牌,东侧的房间依次是吏房、户房、粮科、礼房、匠科、工南科。 他们去的西侧,则依次是兵北科、兵南科、刑北科、刑南科、工北科、铺长司、架阁库和承发司。 皂隶带他们走到了第四间房“刑南科”的门口,他驻足听了听,里头没甚动静,咳嗽一声之后推门,对着一个中年人笑道,“皮司吏,这个小童就是李步蟾,我给你带来了。” 皮司吏颔有微髯,面如止水,端坐在桌后巍然不动。 他头上戴的是吏巾,吏巾不是头巾,而是软帽,平顶露额,看着是庶民的式样,却在帽子的背面加上一对乌纱帽翅。 官不官民不民,既是官又是民,是为吏也。 “你先稍待。” 皮司吏叫住皂隶,转头接过李步蟾的朱票,深深地看了他几眼。 这张朱票是他亲手签发,但他还真不知道,他发票传来的,是一个守孝的五尺之童。 这个小童抿着嘴,青葱的小脸上透着一股子倔犟,脖颈和手脚从麻衣底下露出来,被粗硬的麻衣磨得通红,脚上更是被菅履磨出了水泡,哪怕如此,守孝的麻衣和菅履还是穿戴得规规矩矩。 皮司吏冷漠的眼神当中多了一丝愧意,有些索然地垂下头,在朱票上画了个押,朝皂隶挥挥手,“验明正身了,带他去堂外候着吧!” 皂隶哈哈腰,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听得皮司吏又在后面吩咐道,“给他搬条凳子,给口水喝。” 李步蟾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看,那个面如止水的中年人已经把头埋进了纸堆,只看到了一对庶民帽后的乌纱官翅在微微颤抖。 皂隶带着两人绕过大堂,再往后走。 县衙分为内署和外署,外署是大堂,不是重大事件,大堂是不会使用的。 李步蟾的案件,不过是小小的民事纠纷,只会在内署的二堂。 同样是升堂,在二堂和在大堂是不一样的。 二堂相对简单,堂官一般穿戴公服,堂下除了值堂的书吏与皂隶,只有经承书吏与差役参与,与事无关之吏役可以不与。 升大堂就不同了,堂官必须穿戴朝服,六房三班所有吏役,都要齐集排衙。 二堂外侧是花厅和签押房,此时堂外候着不少百姓,有的忐忑不安,有的得意洋洋,有的噤若寒蝉,有的谈笑风生。 皂隶排开人群,将两人安置在签押房外头,果真按照皮书办的吩咐,给两人搬了一条春凳,又给了两人端过来一碗热水,让李步蟾在此等候,到时候自会有人过来带他上堂。 这新来的两人,一个还未及冠,一个更是小不点,却大模大样地坐在签押房外边喝水,旁人的眼神不禁有些异样。 刘敦书喝着热水,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他在上月刚过了县试,府试在即,忙里偷闲磨砺刀枪已经习惯成了自然。 坐在这里,可以清楚地听到堂内的动静,喊堂声、问答声、掷签声,威吓声不绝于耳,随着一阵木板与皮肉的撞击之声响起,接着就是痛呼哀嚎和告饶之声。 片刻之后,两名皂隶架着一名男子出来,那男子衣裳未破,却有殷红的血迹从里渗出,把湖色下裳染出团团红色,像是县学那片桃林。 刘敦书面皮一紧,又将书塞进怀里,捧着碗喝了一大口,热水顺着喉咙下去,他才又坦然起来。 很快,听到里头一声吩咐,有人大声呼喝道,“传金轮禅院事主到堂!” 一个皂隶出来,跟李步蟾招呼一声,再进到旁边的花厅,带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僧人,一颗光头油光水滑,甚是打眼。 “德邦?” 僧人上堂本就少见,眼前的这位是金轮禅院的知客僧,金轮禅院是县里有名的大庙,是不少善男信女心中的佛门净地,认识这位德邦僧的人,可是不少。 花厅是县衙官吏休闲之所,平时用来接待访客,李步蟾顺着门户往里一瞧,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老脸。 那张老脸满是慈悲,是金轮禅院的住持,安化僧会圆通僧。 圆通僧站在门内,也看到了李步蟾,他微微一笑,立掌行了个佛礼。 皮司吏也赶了过来,刘敦书想要跟着进堂,却被皂隶拦在门口,李步蟾对他点点头,让他稍安勿躁,缓步迈上了公堂,孤身与德邦僧对峙。 知县钱大音端坐于堂上,他身材粗壮,面方口阔,身着公服,不怒自威。 皮司吏紧走几步,站在前首,跟他相对的是值堂书吏,两边各站着三个皂隶,杵着水火棍,棍上包浆莹然,颜色黯紫,不知打烂了多少人的皮肉。 八九岁的童子,青葱羸弱,就像一株刚刚插下的秧苗,本应在父母膝下享受抚爱,却不合时宜地站在了公堂之上。 冷寂的大堂,冷峻的官吏,冷笑的僧人,冷漠的目光,充满恶意,没有温度,恍若黑暗丛林。 “小施主,公堂法度森严,实在不是你来的地方,还是回家骑你的竹马去吧!” 德邦僧靠了过来弯下腰,一片阴影将李步蟾罩住,“再怎么说,也要待你口中狗窦不亏,再来对簿公堂不迟。” 狗窦就是狗洞,是调笑小儿齿缺之语。 李步蟾眼下正是换牙的年纪,门齿缺了一颗,“狗窦又如何?” 李步蟾冷声道,“口中狗窦,就是为你等所设,让你等可以从此间爬出狂吠。” “你个……” 德邦僧不提防李步蟾这般嘴利,脸色一变,正待还嘴,只听得堂上惊堂木“啪啪”脆响,他只得悻悻地闭上嘴巴。 第12章 梅山 “县尊,告人与被诉,皆已验明正身。” 皮司吏躬身禀告,钱大音干咳一声,看着右侧的德邦僧,“告人,你所告何事,意欲何为,赶紧说来!” 德邦僧上前行礼,将他的意图禀明。 据他所言,金轮禅院香火旺盛,日前想要扩建一座万佛楼,却为寺外的一座野坟所碍,与野坟之主几度商谈未果,恳请县衙准许寺院迁走野坟,扩建庙宇。 这德邦僧到底是知客,一张嘴甚是便捷,侃侃而谈,说得钱大音不住点头。 李步蟾冷眼看着,也不插话。 “阿弥陀佛!” 德邦僧说完事由,宣了一声佛号,上前向堂上恳求,“县尊,我佛慈悲,能否容小僧再劝解几句?” 钱大音微微颔首,德邦僧侧过身来,诚恳地对李步蟾道,“敝寺香火旺盛,信众云集,旧殿逼仄不敷使用,这才新建万佛殿,小施主,望你能体谅一二!” “金轮禅院,是我李氏的坟寺!” 李步蟾似乎是在跟德邦僧说话,却没有去看对方,脸上如同被熨斗烫过一般,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表情。 德邦僧微微一滞,“金轮禅院是县中僧会所在,佛陀在上,护佑万民,你家一座孤坟就不能迁走?” “金轮禅院,是我李氏的坟寺!” 看着这童子面无表情地重复旧话,德邦僧有些按耐不住,声音大了起来,“全县居士纷至沓来,膜拜佛陀,有你家一座孤坟摆在那里,居士会问,他们拜的是佛陀呢,还是你李氏先祖呢?” 李步蟾这次终于有了表情,他转过头来,不解地看着这个僧人,“金轮禅院,是我李氏的坟寺!” “你……我……” 李步蟾还未变声,尖细的童声带着冷意,反复再三的一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铁拴,拴住了事情的关键所在,让原本口齿还算伶俐的德邦僧,气结无语了。 这时堂上传来问话,“被诉,你口口声声,说金轮禅院是你李氏的坟寺,可有凭据?” “有《县志》为证!” 问话的是知县钱大音,李步蟾瞥了德邦僧一眼,上前行礼回话,“还请县尊老爷取来县志一观!” 此次金轮禅院突施冷箭,李步蟾来不及收集证据,但《县志》是县衙必备,倒也不需要他去收集。 钱大音稍有迟疑,吩咐一个皂隶,去礼房将《县志》取来。 堂外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看那小童的目光,大多带着同情之色。 若是金轮禅院真是李氏的坟寺,祭扫了四百多年的祖茔,到了他这里,被自家坟寺给踢走了,让这个小童如何受得了? 片刻之后,皂隶回转,呈上厚厚的县志。 “熙宁年间,自庐陵移民……有李氏迁徙至小淹乃止……崇宁年间……建寺护坟……” 钱大音翻到一页,咀嚼着其中的文字,点点头,“《县志》倒是记了,当时确有庐陵移民李氏迁至小淹,营建寺院,这是不错的。” 他捏着胡须笑道,“不过,此处记载含糊其辞,所谓庐陵李氏,未见得就是你李氏先祖之李,所建之寺,也未见得就是金轮禅院。” “县尊老爷明察秋毫!” 德邦僧大声道,“四百多年过去了,沧海桑田,几行不清不楚的话,如何能够引以为凭?” 知客僧话语间有些得意,四百多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太多东西了,大王旗都换了几茬,何况一座孤坟? 李步蟾努力抬着头,从钱大音看到书吏,看到衙役,再看到德邦僧。 被这个童子如此逼视,有的人还是无动于衷,却也有人老脸一红,掉过头去。 “李伯,咱安化移民不都是洪武年间么,跟北宋又有什么干系了?” “嗨,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附耳过来,我讲与你听。” “志书都有,感情这金轮禅院还真是人家的坟寺……” “当然啊,四百余年下来,李氏年年祭扫祖茔,兴寺护坟,不曾短缺,这还能有假?” “那县尊老爷……” “噤声……” 钱大音固然可以从文字中寻觅缝隙,但事实就在缝隙处摆着,只要长了眼睛,任谁都看得出来。 堂外百姓声音越来越大了,刘敦书更是有些压不住自己的激愤,跟周围说道起来。 “啪啪!” “肃静!” 堂上的钱大音眉头一皱,抓起惊堂木拍了几下,堂外的人面面相觑,立马就肃静下来。 世人皆以为,“江西填湖广”是国朝洪武之事,其实也不尽然。 四百多年前的北宋,脚下这片土地,还是不服王化的“梅山蛮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是蚩尤的后裔,是九黎瑶民。 直到熙宁年间,章惇以怀柔之术开梅山,才有了安化县,之后朝廷从江西庐陵大举移民充实此地,以图“归安德化”。 也正是因为梅山,此处县城,才谓之梅城。 李步蟾的先祖李晟,就是那时迁徙到此,李晟过世之后,他的后人便在他的坟茔东侧修建了一排屋宇,中间供奉佛祖,西侧屋宇便用来供奉李晟的牌位。 之后更是专程远赴衡山,请来了高僧钵轮法师来此主持,命名为金轮禅院。 沧海桑田,当年的小庙,如今俨然名刹,当年的江右大族,如今却只剩下眼前这个童子了。 李步蟾也有些无奈,不管钱大音与金轮禅院之间有什么勾搭,但他的话在文义上并不算错。 其实,金轮禅院山门一侧,原本还立有一块石碑,碑文记载着李氏远赴衡阳,请钵轮法师驻寺的经过,但不知什么时候起,石碑便不见了踪迹。 “和尚,我来问你,金轮禅院的山门,檐分二重,正面那一重,书写的是什么?” 李步蟾看着德邦僧,从他的角度仰视,只见到一个油光可鉴的下巴,下巴一张一合,“当然是敝寺的寺名,金轮禅院。” “好,”李步蟾提高音量,接着问道,“那山门的背面还有一重檐,上面书写的又是什么?又是何人书写?” 德邦僧是知客僧,对山门那是再熟悉不过了,下意识地回道,“写的是“凿井兴词”,落款是“庐陵李宪”……” 不待他说完,李步蟾截口道,“和尚,那李公讳宪者,又是何人?” 第13章 凿井 德邦僧陡然僵住了。 李宪,就是墓主李晟之子,就是金轮禅院的营建之人! 德邦僧心里咯噔一下,瞪着眼睛道,“是李宪题字又如何,李宪是读书士子,就不能是他们文人雅士一时兴起所题么?” “文人雅士?还一时兴起?” 李步蟾呵呵冷笑,眼睛里却是没有半分笑意,戟指着德邦僧,厉声骂道,“游山玩水的题词,会是“凿井兴词”么,你个无父无母之辈,不学无术之徒!” “竖子,安敢辱我!” 先前进公堂,德邦僧就被李步蟾怼了,不想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度被这个黄口小儿辱骂,他血气方刚,哪里还能忍得住? 一时间,德邦僧血气上涌,面红耳赤,怒吼一声便扬拳冲了过去。 李步蟾浑然不惧,昂然冲着德邦,挺着小脑袋迎向沙钵似的拳头,锐声叫道,“恶僧,来!” “恶僧敢尔!” 堂外的刘敦书一时情急,大叫一声,奋力前冲,险些冲进公堂,门口的皂隶赶紧拦住。 被人一拦,刘敦书猛地想起来时的约定,生生的止住了脚步,愤怒地瞪着德邦僧,目眦欲裂。 就近的皂隶见机得快,赶紧上前抱住德邦僧,要是真让这个和尚在堂前伤了这个小童,今日的堂审就不好收尾了。 公堂内外同时大哗。 一个八九岁的童子,父母双亡孤苦伶仃,还有比这更可怜的么? 人家已经够可怜了,披麻戴孝被逼上公堂,这都不是欺负孤儿寡母了,这个小童可是连寡母都没有,巴巴地行了百里路程赶来过堂。 在公堂之上,小童据理力争,却还惹来老拳相向,还有天理么,真当大明的百姓都是死人不成? 原本安然坐在花厅的圆通僧听到这边的动静,也坐不住了,急吼吼地赶了出来,脸上和煦的笑容也荡然无存,眼睛里多了一抹阴鸷。 圆通僧端着身份,不想与一个童子对簿公堂,便让德邦僧出面,没想到德邦僧竟然这般不堪,身为佛寺知客,竟然连凿井报父之事都不知道。 隋唐年间,有一位高僧叫慧斌法师,他的父亲得享高寿,年近百岁仍在京为官。 法师愧于自己不能承欢老父膝下,遂于汶水之南的要道之上凿了一口水井,供来往的旅人使用,以此为老父祈福,并在井旁立碑,还作了铭文刊于碑上。 “哀哀父母,载生载育。亦既弄璋,我顾我复。一朝弃予,山州满目。云掩重关,风惊大谷。爱敬之道,天伦在兹。殷忧暮齿,见子无期。凿井通给,托事兴词。百年几日,对此长悲。” 李宪在金轮禅院山门的题字,就是来源于这句“凿井通给,托事兴词”,这能是游山玩水之词么? 慧斌法师凿井为父祈福,李宪建寺为亡父积德,人家说你“无父无母,不学无术”,又哪里说错你了? “啪啪!” 堂上的钱大音猛拍惊堂木,魔音入耳,还在跟皂隶较劲的德邦僧好像被一盆冰水从天灵盖上倒了下来,血色一下褪了下去。 糟了,中了这顽童的激将法! 德邦僧行凶未成,李步蟾有些惋惜,要是和尚的拳头碰到自己就好了,他都已经准备好了躺下的姿势,可惜妙计未成。 钱大音抬头一望,与外头的圆通僧对了一个眼神,“告人突发癔症,左右抬下去就医。” 德邦一愣,听到堂上问道,“告方可还有告人?” “阿弥陀佛,贫僧姗姗来迟,还望县尊恕罪!” 圆通僧穿人而过,上来告罪,又对李步蟾致歉,“德邦佛理未成,也请小施主海涵!” “呵呵,大和尚来得却是及时!” 见对方临阵换人,李步蟾也无计可施,“我李氏先祖,在贵寺山门的题字,大和尚如何解释?” “呵呵,小施主稍安勿躁!” 面对李步蟾的紧逼,圆通僧轻轻一笑,转身跟钱大音道,“县尊,贫僧以为,李氏之祖坟早就湮灭无迹,眼前那侵寺之坟,乃李氏伪造,并非原坟!” “哦?” 钱大音也是一笑,这倒是有意思了,那边顽童刚施激将之法,这边老僧就来釜底抽薪。 见圆通僧将自己的逼问轻轻拨到一边,反而出招以攻为守,李步蟾心里一凛,就听圆通僧问道,“小施主,庐陵李氏,当年系庐陵的望族大姓,书香门第,然否?” “不错。” 李步蟾点点头,当年梅山初开的移民,可不是洪武年间的移民,是为了让“梅山蛮地”归化而移民,故而迁徙来的大多都是书香门第耕读世家。 “这就对了。”圆通僧道,“那野坟形制狭小,只有几层青砖相围,连条石都不曾使用,坟边甚至都不见石灰勾勒,这般草草了事之坟,分明是临时堆成,如何能是知书达礼的名门子弟所为?” 李步蟾一时语塞,此事确有不通之处,但四百多年前的事情,谁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李步蟾诘口反问道,“和尚言下之意,是说我李氏祖坟不是原坟,是伪坟?” “不错!” 圆通僧话音未落,李步蟾追问道,“祖坟造伪?我李氏为何要行此亵渎之举?” 圆通僧不假思索,“风水!” 老僧团团转了几步,目光从内到外扫了一圈,“众所周知,我金轮禅院的风水绝佳,龙凤交汇九凤朝阳,是出宰执之吉壤,在此建坟,乃恩泽后人光耀门楣之举,祖先也当原宥一二!” 李步蟾面色一冷,风水之说倒是不假。这块吉壤,是当年李晟花了重金,请了杨救贫的嫡传,三僚曾氏后人点的穴,临死之前,李晟再三嘱托,一定要安葬于此。 当年交好,金轮禅院自然也知道此事,不想此时却成了反噬之刀。 “大和尚真是口绽莲花!” 李步蟾冷笑道,“但有一宗,你金轮禅院寺僧甚众,而我李氏人丁单薄,如何在你等虎视眈眈之下取土造伪?” “小施主,你忘了,尊祖曾为我县典史!” 圆通僧笑容更盛,转身对钱大音合十道,“还请县尊传告方人证!” 钱大音扬声道,“带告方人证上堂!” 一名皂隶应声而出,片刻之后,一个须发如银,雀斑点颊的老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随着皂隶上堂。 李步蟾瞳孔一缩,知道麻烦了。 这位风烛残年的老翁,正是沙湾的里老。 第14章 抽薪 大明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由十户富户每户一年,轮流担任里长。 又由里中最为德高望重的长者担任里老,来排解邻里纠纷,惩恶扬善。 更是规定,民间所有邻里纠纷,必须先经里老调解,不经里老这一环,不许告官。 这个里老就是沙湾刘氏的族长,据说今年已是七十有三,难得的高寿。 见他上堂,知县钱大音都起身致意,吩咐赐坐,里老谢过钱大音之后落座,捋了捋白须,出言作证。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是……弘治十五年的一个深秋! 那天,李典史带着二十多人从县里急吼吼地回村,闯进小民家中……咳咳……” 里老咳了几声,回忆道,“那年正由小民轮值里长,所以李典史命小民在村里征调了几人,带齐了家伙事,到草市挑了几担青砖,只花了两个时辰,那坟就成了。” 里老看看李步蟾,幽幽地说道,“那寺里倒是有人,当时还有僧人出来理论,却被打翻在地,据说将养了三月才得利索。” 听里老所言似乎在理,典史掌一县刑狱,的确有这个本事,但李步蟾却知道,眼前这个老东西纯属一派胡言信口开河。 自他有记忆开始,每年都随父亲前去扫墓,五百年的坟与二十年的坟,比小萝莉与老太太的区别更大,谁能看不出来? “此事小子从未与闻,既然里老说家祖造坟,当时村里有人,寺里也有人,不知他人何在?” “孺子,你能闻知何事?” 里老昏黄的眼睛看了看李步蟾,轻描淡写,“当时不说你还未曾出生,连你父亲都尚在冲龄,他都未曾与闻!” 回了这一句,里老把眼睛一闭,不再跟这孺子说话。 “县尊容禀,贫僧还有物证。” 此时,一旁的圆通僧又取出一本册子,呈给钱大音,“县尊请看,洪武二十六年,我县清丈土地,非止田亩,我方外之佛寺道观亦在其例,皆需造册,此为我金轮禅院之册,册上登记分明,金轮禅院之所属,就是本寺,与李氏何干?” “宾八百六十八号,洪武二十六年……” 钱大音翻看了一下,连连点头。 这是官府出具的流水保簿,最是权威,如果说之前的所有说辞,多少还有臆断的成分的话,这份土地册就是实锤了。 他让人将册子递给李步蟾,“被诉,你还有何话说?” 李步蟾慢慢地翻看册子,心里一沉,这圆通僧果然老辣,先是让里老做伪证,说坟是假坟,这是“坟”不在了。 接着晒出土地册,说寺是自有,这是“寺”脱离了。 一记左勾拳加一记右勾拳,步步紧逼,将“坟寺”之名甩得干干净净。 说起来,这土地册倒是真的,但这个“真”,是逼出来没有办法的真。 不说别人,就是李步蟾自己都能想到,这是洪武年间清丈土地,李家为了省钱,少纳税赋,就将这一大片土地藏匿于寺院名下。 这么做自然上不得台面,拼的就是人品,现在人家不认账,那就只能吃个哑巴亏了。 “小施主,意下如何?” 圆通僧气定神闲,智珠在握。 “不如何!” 李步蟾指着册子的图状,正容道,“这土地册上所记,金轮禅院之属,只有此地东侧,就是如今的山门殿与普光明殿,连观音殿,以及禅堂无门关都没有,更没有如今建造的万佛楼!” 圆通僧笑容一滞,深深地看着李步蟾,这个童子给他的感觉太怪异了,就算经年老吏都没他这般难缠。 李步蟾也这么一说,意思清楚,就是互相伤害,金轮禅院固然可以跟我李氏无关,但那坟茔之地也跟你金轮禅院无关。 “哦,再将帐册呈上来与本官看看!” 堂上的钱大音精神一震,再度取过土地册,看了一眼,肃然问道,“被诉,你有无证据证明,那野坟就是你李氏祖坟?” 李步蟾默然。 这世上最难证明的,就是要证明我祖宗是我祖宗。 钱大音接着问,“被诉,你有无证据证明,金轮禅院是李氏为护坟所建坟寺?” 李步蟾继续默然。 《县志》不行,山门题字不行,记事石碑也毁尸灭迹了,而对方却有土地册这个杀器。 “那好,既然如此,本案案情清楚,可以结案了。” 钱大音对着堂下众人,朗声道,“金轮禅院为公寺,并非李氏之家寺,金轮禅院的一切事宜,均与李氏无干。 至于侵寺之野坟,系李氏于弘治十五年伪造,乃无主之坟,无主之地。” “啪!” 钱大音猛地一拍惊堂木,公堂内外悚然一惊,“告人,洪武帐册年久失真,旧建新建之庙宇,必须去户房重新丈量造册,你可知晓?” 圆通僧垂首合十,心中苦笑。 重新清丈造册,又要割肉伺鹰,自家舍去脸面做了小人,最后倒是让这钱知县落了个大便宜。 钱大音转向李步蟾,“被诉,若你依旧认定那野坟是你李氏祖坟,则金轮禅院扩建之时,你需同意将坟茔另迁它处。否则,本县认定那野坟与你无关,金轮禅院可自行处置!” 李步蟾依旧沉默不语。 “那好,既然双方都无异议,书办!” 皮司吏赶紧躬身将一张纸呈了上去,钱大音过了一眼,“你二人签了甘结……” “县尊,小子不服,这甘结小子不签!” 李步蟾紧握小拳头,挺直小腰板,抬着小脑袋,张着小嘴巴,扯着小喉咙,打断了钱大音的话,“步蟾再不孝,也不能签这个甘结!” “甘结”就是甘愿了结,是衙门的结案文书,也是民间的画押字据。 甘结不签,事情多少还有转机,甘结一签,事情就是铁板钉钉了。 钱大音面色一沉,“刚才本官跟你说得分明,你还敢在此胡闹,莫不是以为这堂上的板子,打你不得?” “县尊判得不公,打死小子,小子也不签!” 李步蟾声音哽咽,大颗的泪珠在眼眶里噙了半晌,终于滚了下来。 继而号啕大哭,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抽一泣,“我要是签了,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第16章 双井 见两人进来,石安之放下手中书卷,捧着一个茶杯,从书桌后走出来,让两人坐下。 询及今日之事,李步蟾取出记录的书稿,呈给石安之。 石安之边看边问,沉默一阵,几口喝完杯中的茶水,看着茶杯上的太极图叹道,“杯中含太极啊!” 这句话的意思很深,刘敦书阅历浅薄,不知道如何接话,李步蟾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两个糍粑,这是蒋桂枝做的,昨日路上没吃完,现在坚硬似骨,需要煎烤才能吃了。 将这两个硬邦邦的糍粑掏出来,李步蟾对石安之道,“腹内孕乾坤!” “杯中含太极,腹内孕乾坤!” 石安之眼睛一亮,哈哈大笑,眼前这个小童已经是接二连三地给他惊喜了。 昨日围棋是一喜,刚才笔录是一喜,现在对联又是一喜,石安之站起来,欣喜地看着李步蟾,负手转了两圈,频频点头。 “对得又快又巧,胸襟开阔,不意我安化小县,亦能见双井神童!” 双井神童,说的是黄庭坚。 他是江西洪州双井村人氏,因此得名。 一听石安之将自己比作黄庭坚,李步蟾哪里敢当,赶紧起身谦辞。 黄庭坚自幼异常聪明,他五岁就能将六经倒背如流,一部《春秋》,十日成诵,不遗一字。 黄庭坚七岁便能作诗,一日见牧童骑牛,便作了一首《牧童》。 “骑牛远远过前村, 吹笛风斜隔岸闻。 多少长安名利客, 机关用尽不如君。” 七岁小孩能赋诗,已是奇闻,所赋之诗,还懂得“名利”,懂得“机关用尽”,更是匪夷所思。 李步蟾虽然自认不俗,但是神童指数比起黄庭坚来,应该还是逊色两分的,最起码黄庭坚五岁背六经,而他九岁了,《春秋》三传都还没有背下来。 石安之压压手让他坐下,语气更加和煦了,“步蟾,看你作的记录,是不准备善罢甘休了?” 李步蟾点点头,“先生,此事没法甘休!” 石安之“嗯”了一声,“那你准备如何打算?” “去长沙府!” 李步蟾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声来,“我要去府城上诉!” “不是……”刘敦书在一旁着急了,“小蟾,你不是说过,那圆通僧来自长沙开福寺,就算是去府城,这官司也打不赢么?” “大兄,去府城,未见得就是去府衙啊!” 李步蟾转头解释道,“我要去府城的察院,请巡按御史主持公道!” “巡按……御史?” 刘敦书双目失焦,李步蟾这句话彻底把他打懵了,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大明等级森严,打官司必须逐级上告,不能越级上诉。 其实不只是大明,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唐律》就规定,越级上诉的,不管是不是有什么冤情,先用竹鞭抽四十下再说,“诸越诉及受者,各笞四十”。 到了大明更加厉害,需要抽五十下。 不过,凡事无绝对。 如果百姓对县衙的审判不满,觉得县里判得不公,又对府衙没有信心,他还可以走另外一条通道去上诉。 那就是巡按御史,也就是民间话本中的“八府巡按”。 巡按御史隶属于都察院,在内称“监察”,在外称“巡按”,因为他们是“代天巡狩”,找巡按申诉不算越级。 又因为他们不是地方官吏,与地方利益无涉,相对来说,能够申冤的可能更大一分。 不过,巡按御史既然有个“巡”字,当然不能待在治所不动,必须在辖地内巡视,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去哪里找他们很有讲究。 以湖广巡按来说,湖广巡按官署在治所武昌,在各地也会设有一座“察院”受理申诉。 这样的察院,除了少数大县,多在府城。 像安化这样的偏僻之壤,是没有察院的,想找巡按御史申诉,就必须去府城长沙了。 但是,就算是找到了巡按,又能如何呢? 偌大一个湖广行省,足足有十六府,千万黎民,也只有一个巡按御史! 正因如此,常人压根儿不会往那方向想。 找巡按御史申诉,受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百姓看来天崩地裂的大事,于他们而言,也只是轻如鸿毛的小事罢了。 “长沙……得有三百多里吧?” 刘敦书打了个冷战,看了看李步蟾的脚,穿了几个月的菅履,红红的印痕都黑紫了,脚背还有血泡,“能不能等等,等你大几岁再说?” “大兄,我能等,他们能等么?若是真让他们惊动了先祖,那我就百死莫赎了!” 李步蟾苦笑着摇头,顿了一顿,走到石安之面前躬身行礼,“此事还请先生玉成。” 石安之点点头,“但说无妨。” 李步蟾道,“此去长沙府,必须路引。” 刘敦书更加发愁了,眉头挤作一团,跟打结的麻团似的,“是啊,行百里便需路引……” 按照大明律,但凡军民人等,每出百里便需路引,没有路引,被官府捉拿,后果可称惨重。 在关口渡口抓到,打八十大板。 不是从关门渡口出关的,打九十大板。 在边关被抓到,打一百大板。 侥幸出了边关还被抓到,绞死。 这路引的获取也很麻烦,必须里甲申报,县衙准许,以现在李步蟾的情况,想要获取路引,无异于白日做梦,哪怕是刘诗正也不见得好使。 李步蟾只有求眼前的石安之,以他清贵的身份,一张路引当无难处。 “路引之事好说,不过……” 石安之眯着眼睛看着李步蟾,“此去长沙府,三百多里,跋山涉水,披星戴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个时代出远门,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就算武二郎这样的老江湖,都免不了要喝上一碗蒙汗药,一个八九岁的童子,就算有了路引,能走到哪里呢? 指不定还没出安化,就被人拐走卖掉了。 “先父曾与小子说过长沙,他说长沙是诗圣驾鹤之地,他在长沙之时,常于杜甫江阁凭吊吟咏。” 李步蟾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小子力弱,不能提杜惟兼之刀,但小子有脚,可以效杜嗣业之乞。” 刘敦书本欲再劝,话都到了嘴边,听了这话身子一僵,只得又憋了回去。 第19章 黄材 逸马杀犬于道!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如高僧的当头棒喝,让李步蟾呆立当场。 “子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石安之干脆从驴背上下来,指着满山的古树,循循善诱,“文章千古事,先学文章后习八股,文章功夫到了,所谓的八股,不过是末技而已。” 李步蟾猛然惊醒,冷汗岑岑。 树根为本,树梢为末,自己老想着八股,但八股是什么? 不过就是朱元璋为科举选士定的一个游戏规则罢了,说白了就是一个作文的框架,可能有些许技巧,但仅此而已。 文章的内核就是文章本身,荀子李斯那样的文章,唐宋八家那样的文章,换个框架,他们就写不出好文章了? 见李步蟾想通了,石安之望望天色,转身上驴,“走吧,今天就可以出安化县界了!” 李步蟾对着毛驴背上的石安之深躬一礼,然后紧了紧背上的书箱,快步追了上去。 算起来已是第三日,身体已经熟悉了旅程,今日行走得更快了一分。 看时候刚刚申时,两人眼前豁然开朗,地势平缓开阔,田亩如砥,重山被抛在身后,已是出了安化地界。 官道上碑亭兀立,里面一块嶙峋巨石,上书三个大字,“宁乡县”。 安化地形狭长,如同一根飘带,梅城在飘带的东侧一角,长沙又在梅城的正东方向。 从梅城往长沙,需经宁乡与善化二县,到了此处,行程已过一百五十里,堪堪近半了。 再往前行不远,便是宁乡的黄材镇。 一条官道自北边的桃江县蜿蜒而来,与这条东西向的官道交汇,在此交汇之处,横向摆放两排拒马,将道路分隔开来,拒马一侧插着一面旗帜,写明是宁乡巡检。 拒马是由五尺高的圆木斜向交叉而成,七八个弓兵守在拒马两侧,这些弓兵头戴笠盔身披皮甲,皮甲外套着大红的号衣。 稍远处的路旁张着一把青伞,下面摆着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窄袖团衫的官员,眼神炯炯地看着这边。 陆续有人从两边过来,汇集在这个关口,看装束,有商贾有工匠,还有游学的士子。 他们一个个掏出路引,打开自己的行礼,让弓兵上来查验。 商人更是神色紧张,在查验之时不免跟弓兵有一些小动作,弓兵则将他们引到伞下,自有一番勾兑。 石安之偏腿下来,牵着毛驴走了过去,李步蟾跟在后头,不由得暗自庆幸,现如今的大明不是万历以后,没个路引还真是寸步难行。 说起来,路引制和里甲制的组合,对于国家管理来说,确实是非常有力的措施。 不过这个设定的背景,是小农经济和保存政权,而不是工商经济和发展政权。 身为淮河流域的一个农家子,祖宗十八代都是农民,让朱元璋先天不足,哪怕是当了皇帝,身上的短板还是非常明显。 他构建出的大明,就是一种农村社会,民众世代居住在一个地区,只看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需知道井口外面的世界是哪般光景。 大明的百姓,在官府分配的田地之上耕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给国家提供赋役,接受朱家的统治和儒家的教化。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个农民所能设计的最完美的蓝图。 可惜的是,有些东西,他永远是不懂的。 他逼仄的视野和局限的思维,限制了他对于国家的框架设计。 这个世界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发展的。很多东西,他用着还凑合,他的子孙用着可能就漏洞百出。 这个世界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他可以关起门来做农夫,但遥远的西方强盗,却拿起了火枪,扬起了风帆,准备殖民全世界。 岁月逝如河流,洗刷着一切故步自封,不是关门就能静好的。 石安之牵着毛驴,缀在人群后面,并没有试着插上去,而是从包袱里掏出一把豆子,放在毛驴的嘴边,安静地等候通关。 两刻钟过去,轮到了石安之,他取出自己的官印,有些骄横的弓兵马上矮了下来,那边伞下的官员也跑了过来,他在小跑,牛角腰带上的海马也在小跑。 这个海马不是药材海马,而是一匹身有火焰的白马,踏浪而行,这是源于帝王仪仗中玉马旗,是九品武官的补子。 说起来,这九品武官的海马,比九品文官的鹌鹑看着顺眼多了。 这位是宁乡巡检,石安之跟他寒暄几句,就骑驴而去。 两人互不隶属,又文武殊途,这位巡检行事也还规矩,实在无话可说。 是夜,宿在黄材驿站。 黄材有沩水直达湘江,石安之打算将毛驴寄在驿站,改走水路去往长沙。 黄材这个地方,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其实非同凡响。 湖湘理学,受影响至深者,是张栻张南轩。 张栻是宋朝名相,紫岩先生张浚之子,张氏父子的埋骨之地,就是黄材。 张氏父子是四川绵竹人,却双双长眠于潇湘之地,也是儒林的一段佳话。 但李步蟾知道的,其实还是另一桩事。 四百多年后,一个农夫去山上种红薯,不曾想被他一锄头挖出来一件国宝,那就是赫赫有名的四羊方尊。 后来,又在此发掘出炭河里古城,这是少有的商周城址。 在黄材的这一夜,不知是什么缘故,李步蟾睡得不甚安稳,居然还做了一梦。 他梦见江上行舟,风急浪高,自己居然还在梦里赋诗,直到凌晨醒来,那诗还印在脑海里。 “无赖东风试怒号, 共乘一叶傲惊涛。 不知两岸人皆愕, 但觉中流笑语高。” 这诗说不上打油,但委实没多少可取之处,李步蟾自己都觉得不怎么样,顶多就是个语句通顺。 诗的第一句就搬运了老杜的“八月秋高风怒号”,又全然没有老杜的笔力,连个搬运工都做得不专业。 李步蟾简单洗漱一番,就与石安之踏着晨曦,赶往黄材码头,上了一艘由沩水至长沙的客船。 第20章 石瓦 “当当……” 悠长的钟声,从远处的大沩山深处传来,宛如禅唱,那是千年古刹密印禅寺,宁乡城外密印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如此意境,不让枫桥夜泊。 听着钟声,看着天边浮现的一缕紫气,李步蟾先给石安之剥了一枚煮鸡蛋,然后抱膝安坐,静等着开船。 沩水至湘江到长沙,水路二百多里,东风送帆,顺流而下,一日可至。 沩水航船,与资水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从宁乡到善化再到长沙,人烟一处比一处稠密,地方一处比一处富庶。 每隔一二十里,都有廊桥如鸟,凌空飞越河流,流通两岸。 凡有桥必有市,市集的货物也是越发丰富,沿岸上船的乘客,脸上的笑容越发常见,身上的衣裳越发齐整,说话的中气越发高昂。 客船在善化的高塘岭汇入湘江,湘江为潇湘第一河流,此时春水泛滥,水面开阔,浩浩荡荡,白帆如雁。 “呜呜……” 刚入湘江,一阵恶风突如其来,呼啸之声犹如鬼哭,湘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动,恶浪排空,客船在浪尖翻动,宛若婴儿的摇篮,被浪头抛上抛下,再抛下抛上。 这般情势,船家也不敢再待在船尾,吆喝着降下风帆之后,也都缩回了船舱,抱紧舱中横木。 困守舱中,只听得四面皆有骤雨之声,暴烈地敲击着客船,这是浪花被恶风卷起,摔打腾越而至。 舱内的客人被天地之威所慑,一个个面如土色,随着客船起落,不时惊呼。 倒是石安之与李步蟾这一老一小面色如常,石安之抓着横木,大声道,“孺子,得闻谢东山泛海之事否?” 谢东山就是谢安,李步蟾不知他的这桩逸事,大声回道,“不曾。” “谢安石盘桓东山之时,常与王右军、孙兴公、支道林诸贤出海游玩。 有一次,海风骤起,黑浪如山,小舟如丸,被风浪任意拨弄,他人齐齐失色,都让舟公返航,唯独谢安石面不改色,在船头吟啸如故,舟公看谢安石闲庭信步,视风浪如无物,他便也呼喝操舟,往风浪中去!” 石安之环顾舱内,哈哈大笑,“就如今日一般,不过比起东海之风波,区区湘江之风浪,小也,太小也!” 石安之的声音甚高,犹如呐喊,在船舱回响,纵是恶风也压制不住。 舱中之人本来惶恐不安,听了石安之讲谢安故事,也都渐渐安静下来。 “大猷龚渤海,雅量谢东山。” 李步蟾也是高声大呼,“谢安石如此气度,难怪能镇安朝野,倾灭狂胡!” 石安之扬声笑道,“谢安石之舟,往东海风浪中去,风益高浪益猛,小舟随风浪而舞,在漩涡中任意东西,王右军诸人面如土色,再也坐不住了,谢安石方让舟公徐徐而归。” 李步蟾道,“如此看来,那东床快婿,只能在窗前,而不能在海上啊!” 王右军就是王羲之,被李步蟾如此笑谑,舱中之人不由得忍俊不禁,气氛也就松弛了下来。 见众人缓和了一些,船家也松了口气,向石安之投去感激的眼神。 外头飘摇已是险境,若是舱内再起骚乱,那就不可测度了。 好在无根无据的恶风,来得急去得快,一刻钟之后,风浪就渐渐息了,舱中满是惊魂未定的吁气之声。 船家赶紧出去收拾甲板,挂起风帆。 李步蟾也吐了口气,忽然想起昨夜之梦,便与石安之说起昨夜的梦里赋诗。 “你现在天天读书,所以你做梦都是诗。孺子,记住了,好诗美文,没有凭空而来,都是一字一句抠出来的。” 石安之没有点评梦中之诗,却鼓励道,“孺子,上岸后记得把这段故事记下来,三十年后,当成美谈也!” “……” 说话之间,一座恢宏的大城呈现在眼前。 长沙到了。 客船从江心靠向江岸,一根长长的竹篙伸出,“笃”的一声,点在码头上。 船家身子前倾,手上青筋暴起,竹篙猛地弯曲如弓,客船一触既分,再触再分,一阵颤抖之后,停靠在码头上。 三百多年前,朱熹与张栻相会岳麓书院,两个多月朝夕晤谈,是为“朱张会讲”。 他们的辩经,引八方学者跋山涉水而来,就在此处横渡,“座不能容”,“饮马池水立涸”,盛况空前。 因此盛况,此处渡口得名曰朱张渡。 跟随客船一日航行,太阳已经隐于湘江尽头,只余下一抹余晖,不过片刻,那一抹余晖也消失不见,天地之间一片苍茫,陡然安静了下来,耳边只听得湘江奔流吟唱。 李步蟾从船板上跳下,反身去接石安之。 “哎呦!” 石安之毕竟岁数大了,从拂晓到垂暮,整整一天都困在船上,刚才又经历了一场风波,不免腰膝酸麻,甫一下船,歪歪斜斜地在船板上走了几步,上得码头,竟然身子一歪,眼见就要摔倒。 李步蟾一惊,来不及多想,赶紧上前抱住石安之,他个子太矮,没能抱住腰身,只抱住了大腿。 不过亏得他这一抱,石安之没有滚下河,而是吃不住力,一个踉跄倒在码头上。 倒是李步蟾被他一带,摔了个滚地葫芦。 船家大惊失色,从甲板上跑下来,搀起石安之,上下打量,连声相询。 这可是一位学官,真要摔伤落水,他们搞不好就要吃官司。 见船家脸色发白,石安之活动一下手脚,“老夫没事,你去看看那童子!” “先生,我没事,就是书箱不能用了!” 那边李步蟾从地上爬起来,他见机得快,摔倒前换了个角度,举手护住头部,这才不至于摔破脸。 饶是这样,书箱被摔散了架,衣服的袖子也破了。 “小先生别急,小人赔你的书箱和衣服!” 看船家忐忑不安,李步蟾笑道,“我自己不慎摔倒,与你何干?” “是啊,与你无关,你自去即可!” 石安之过去帮李步蟾收拾东西,突然笑道,“多亏老夫是石学士,要是是瓦学士,不就跌碎了?” “是啊,”李步蟾抹了一把虚汗,“真是好险!好险!” 一老一小哈哈大笑,抱着书籍衣物,往长沙城走去。 第21章 盘缠 长沙,古城。 《十三州志》曰,“西自湘江至东莱万里,故曰长沙。” 长沙府衙前的大街,便叫府前街。 从府衙东行百步,过了一个十字路口,有一座寻常的院子。 院子青砖黑瓦,朴素清静,脊上无兽,砖上无花,除了大门涂朱之外,不见任何装饰。 门口的廊柱上,挂着两块牌匾。 只就这两块牌匾,便可以让长沙府所有的官吏噤若寒蝉。 左边的牌匾是“长沙府巡按察院”,右边的牌匾是“长沙县巡按察院”。 这两块牌匾似乎有辟邪的功效,不论官民,远远地就避开三舍,不敢靠近。 辰时刚过,李步蟾从街口过来,抬头看看太阳,温暖和煦,如同长者。 今天是个好天气。 告状的好天气。 前面不远处,就是巡按察院,李步蟾请石安之止步,自己整了整衣衫,闭着眼睛预想了片刻,便抬步往察院走来。 找巡按御史申诉,本是一桩民间纠纷,石安之的官身,是不方便跟着过去的,否则性质就不对了。 到了门口,李步蟾看到“长沙县巡按察院”的牌子,不由得抬头往城西眺望,那里是一座城中之城。 那座城池格局极为广阔,占据了长沙城一半的面积,城中是大片的雕梁画栋,那是吉王府。 长沙县虽然是附郭县,但长沙不是湖广治所,县里原本不见得有察院,之所以有察院,就是为了察这位吉王。 李步蟾甩甩衣袖,昂首直入。 今日的他,又恢复了往日的装束,一身麻衣,脚下菅履,面带戚容,楚楚可怜。 察院只是派出机构,外面没有守卫,李步蟾进门之后,才被门房的仆役叫住,“兀那小童,这里不是你玩耍之地……” “这位大叔,小子知道这里是巡按察院,特意来此找大柱史申诉冤情!” 李步蟾不慌不忙,上前行礼,说明来意。 “你?找巡按老爷申诉?” 门房虽然有些狐疑,却也没有多问,这里不是别处,别说是小童告状,再稀奇的事情他都见过。 何况,这个小童举止从容,还知道称呼巡按老爷的别名“大柱史”,自当有些来历。 他从门房出来,“且随我来!” 这座察院实在不大,除了一间正厅之外,就是耳房三间,右侧有廊通往后院,再无其它,一目了然。 李步蟾随着门房来到正厅,见厅堂上挂着一块匾额,“太岳执法”。 迎面从耳房中出来一个书吏,身上的衣冠虽然浆洗得干净,但衣领袖口这些地方有些发毛,已是有些旧了。 瞧他的神色,原本是要出门,见门房引来一个童子,问了来意,便又转身进屋,脸上倒也没有不耐之色。 重新坐下之后,书吏翻出来一张纸,询问李步蟾的情况。 “识字否?” “识得。” “能写字否?” “能写。” “善。” 书吏将纸递给李步蟾,将他带到一间空置的房间,“将你的情况,据实填明,半个时辰之后给我。” 交代之后,他又匆匆离开。 李步蟾看看手头的纸,是一张登记表,跟后世的表格也差不太多,哪需要半个时辰。 逐项写完之后,李步蟾取出诉状和记录书稿,与表格叠在一起,东西算是齐全了。 看着这一摞薄薄的纸张,李步蟾松了一口气,所有能做的事,他都已经做完了。 人事已尽,下来就是天意了。 不多时,那书吏回转,见李步蟾正襟危坐,背如青松,虽然独处室内,也没有丝毫懈怠轻忽,眼中闪过一抹欣赏之色。 拿过桌上的书稿一看,又是一惊,好生精到的簪花小楷! 取法的是《灵飞经》,字形舒展,棉中藏铁,端庄肃穆,如狮子扑兔,一笔一划都用了全力,没有一处败笔。 再翻看下面的诉状书稿,也是如此。 要说状纸与记录可能是他人代笔,这登记表格可是现场所书,上下笔迹一致,确定都是本人所写。 尤其难得的是,这童子身处巡按察院,竟然与自家书房一般,举重若轻,这股静气,纵然是成人又有几人养得出来? 书吏草草浏览了一遍,又带李步蟾返回房中,当着他的面,将他的材料画押归档,表示察院已经收取了他的申诉。 至于是否受理,那就需上报巡按,由他来定夺了。 李步蟾听得分明,又问了几个问题,那书吏也耐心地给予了回复。 最后,李步蟾偏着头想了想,差不多都清楚了,起身行礼,走出了察院大门。 回到街口,石安之不在原处,李步蟾知道他去了府学。 他不知道李步蟾去察院需要多久,既然是以府试之名来到府城,总要走个过场。 李步蟾按照约定,就在这里等着,不敢乱跑,一个外地小童,在长沙城里乱跑,那是真有可能走丢的。 李步蟾老老实实地等着,此地与察院近在咫尺,和府衙也相距不远,那些城狐社鼠也不敢在此流连。 他走到街边,拿出一本书,话说闹市读书,可是一桩雅事,前有王充,后有教员,都是大人物来着。 “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 李步蟾读的,是欧阳修为韩琦作的《相州昼锦堂记》,说起这篇文章,也有一番故事。 文章开头的这句,原本是“仕宦至将相,富贵归故乡”,欧阳修在将文章寄出之后,反复推敲,觉得不妥,便派人快马将稿子追回,将这句改成了“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 快马追回,只是添了两个“而”字,初看是小题大做,细细品读,反复吟诵,才能发现个中妙处。 所添这两个“而”字,其意未变,但是读起来的语气,却是由急促变为舒缓,多了抑扬顿挫的音律之美。 李步蟾读得津津有味,石安之走了回来,笑着问道,“步蟾,想不想赚几个盘缠?” 李步蟾眼睛一亮,穷家富路,这几天下来,他可是花了一两多银子,要知道这还是跟着石安之,沿途不但有驿站可住,还没人骚扰揩油。 李步蟾正有些发愁,来趟府城,总要带些礼物回家,要是真有地方能够补贴一二,自然求之不得。 见他意动,石安之哈哈一笑,“跟我来!” 第22章 天心 三生不幸,知县附郭。 大明的长沙府城,有两个三生不幸之人。 长沙县与善化县,一府双附郭。 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像苏州府也是长洲县与吴县两县附郭。 还有三县附郭的,北齐时的邺城,就有邺、临漳、成安三个附郭县。 这还不算,最奇葩的是唐代的长安,原本是长安与万年双县附郭,却在乾封元年,这两县又分出来乾封县与明堂县,形成四县附郭,达成不可超越的记录。 此时的长沙城,从大西门进城,经永丰街出东长街,入大官园至落星田,抵浏阳门以下小吴门以上,南属善化县,北属长沙县。 占据半座长沙城的吉王府,大半都在长沙县辖内,这也是为何李步蟾一见“长沙县巡按察院”的牌子,就知道是为了察吉王府的原因所在。 李步蟾随着石安之,穿行在长沙的大街小巷当中,石安之曾经做过善化县丞,对城中道路很是熟稔,他带着李步蟾,过了司门口,折而往南,直奔南城而去。 南城,正是善化县管辖范围。 李步蟾闷头跟在身后,不住打量着眼前的长沙城。 说起来,李步蟾前世到过长沙,但一场大火之后,后世的长沙,与此时的长沙,几乎没有重叠之处。 南方的城池不像北方,北方都是规规矩矩的中轴对称的营造法式,“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只要方向感在线,很难走丢。 南方的城池就不一样了,不是在大山之下,就是在广川之上,所以营造起来,因天材,就地利,“城郭不必中规矩,道路不必中准绳”,每个城池都很任性。 像长沙的个性就非常突出,布局非常自由,随心所欲,九个城门,没有一个是对称的,虽然每个城门都有一条正街相通,但正街与正街之间,是没有直通的,整个长沙城,竟然没有一条街道,能够贯通东西或者穿透南北的。 长沙的街道,都是由正街延伸出横街,由横街再分成小道,由小道再化成小巷,区区长沙城,南北不到七里,东西不到四里,竟然有千余条街巷。 从高处俯瞰,长沙的街道宛如蛛网,恰似迷宫,就是老长沙都不敢保证自己不迷路。 四百多年后,这座巨大的迷宫,就让倭寇喝了一壶大的,死了十万人之后,总算进来了,却是跟无头苍蝇似的,无法快速占领长沙。 一路疾行,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两人便出了南门端阳门。 出城之后,又顺着城墙行向东南,地势越高,三百步之后,到了城墙的最高处,这里是龙伏山巅。 在这龙伏山的山脊之上,一座新修的高阁巍峨耸立,可摘星辰。 高阁尚未彻底竣工,外边尚有脚手架,架上有匠人在施漆。 这里偏于东南一隅,平素人迹罕至,今日却有不少人在此踏青,还多是手摇折扇,头戴软巾的读书人。 石安之找了一株古木,站在华盖之下,指着城上高阁,“长沙府在此高墙上建阁,用于上观星象,按星宿分野,此处正对应天上的“长沙星”,所以名为“天星阁”。 在长沙话中,“天星”与“天心”同音,《书》云“咸有一德,克享天心”,故此此阁又名“天心阁”。” “天心阁?” 李步蟾左顾右盼,“我的盘缠就应在那里?” 石安之点点头,又指着南城外正对着天心阁的一座山峰,“看到那座山没?那是妙高峰,你的盘缠,就应在那里了。” 李步蟾张眼一望,妙高峰他听说过,这座长沙最高峰,在后世愣是被倭寇的炮弹给削平,成为历史记忆。 妙高峰那个方位的后边就是朱张渡,昨晚进城路上,李步蟾听石安之说起过,峰下是张南轩的城南书院,不过自蒙元之后,那里就成了佛寺,这百年以来,已经是荒芜了。 既然荒芜了,盘缠如何能应在那里呢? 见李步蟾有些不解,石安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这长沙城里,不是有位亲王嘛,原来是在长沙县,现在都伸到善化县来了。” 听石安之分说之后,李步蟾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位吉王有些不太安分,喜好地产财货,却又好一个重文教的名声,热衷长沙府士林之事,故而虽然德行有些不堪,但在士林中的名望尚可。 这次天心阁建成,府衙原本打算向府学征集楹联,吉藩知道了之后,却是大张旗鼓,在城门上张贴了求联告示,若有妙联被王府选中,厚赏纹银百两。 这笔重金砸下,府学当时就炸了窝,今日石安之到访府学,就见里面的生员呼朋唤友,成群结队趋城南而来,个个摩拳擦掌,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 石安之也是想起李步蟾来,这孺子学问未成,若是让他作一篇文章,那自然是不成的,但若只是一副对联,以他的急智,倒是可以一试。 此时城外郊野之中,儒衫云集,有沉思者,有吟哦者,有徐行者,有蹙眉者,有披襟者,有摇扇者,不一而足。 忽然,一个弱冠之年的士子,在手心敲了敲湘妃扇,曼声吟道,“拟黄鹤之于江夏,减潇湘大半楼台,留斯足矣。” 他的声音不小,身处旷野,周遭皆闻。 石安之有些意外地瞟了一眼,这上联不落窠臼,有些意思。 “咦?好联,读来齿颊留香!” “不错,不愧是“小放翁”,果然敏捷!” 此人结伴而行,同伴有七八人,不是长沙府学士子,就是岳麓书院同舍,七嘴八舌之间,却见那小放翁手上的折扇越敲越急,任同伴如何催促,那下联却迟迟出不来,脸色越来越红,不似小放翁,倒像是小关羽。 那边的纷扰丝毫没有影响到李步蟾,他负着双手,跟个小大人似的,沿着城墙走了几步,闭着眼睛思量了一阵,突然眼睛一睁,驻足不动了。 石安之走了过来,“有了?” 看了看城外零零散散的书生,怕是不下四五十人,李步蟾不由得豪气陡生,“有了!” 石安之就喜欢看这童子头铁的模样,哈哈一笑,拉着李步蟾大声道,“走,领赏去!” 第24章 峥嵘 “嘿嘿!” “……” 后面的人群中发出参差不齐的笑声,笑声莫名,他们早知道是李步蟾出手,且等着看热闹。 一旁的东野熙有些吃惊地看着李步蟾,实在不敢置信,但石安之的身份放在那里,他也不好质疑。 “既然若素兄觉得这孺子能对,那自然是好的。”柳安如垂首看着李步蟾,指指那边的书案,“你会写字么?” 李步蟾看了看书案的高度,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大腹便便的教授,心里暗骂了一句,这老东西坏得很! 他一昂脑袋,“会!” 他行了一个罗圈揖,“小子不才,还请诸位前辈与同道雅正!” 在众目睽睽之下,李步蟾信步走了过去,爬上那四出头的官帽椅,坐了上去。 两个仆役强忍着笑,赶紧过来伺候好笔墨纸砚,李步蟾抓起一支大号斗笔,却听到外围有人还是“噗哧”笑了出来。 李步蟾翻了一个白眼,倒也不怪人家发笑,以他的身高臂展,坐在书房拿细笔写小字还勉强凑合,像现在要举着如椽大笔写摩崖大字,就像潘长江开车,安全带勒着脖子,换他他也乐。 没有办法,李步蟾只得翻身起来,双膝前屈,跪坐在椅子上,这样高度勉强够了。 他将白玉镇纸往上一推,抓起斗笔悬空而定,却没急着下笔,而是北望天心阁,似乎是在酝酿情绪。 咝! 这造型不错,围观之人的轻视之心,少了百分之一。 “啪啪啪啪!” 斗笔毫盈寸余,吸墨极多,就这么悬空而定,墨汁就如线般滴落,在洁白如玉的宣纸上开出一朵朵墨梅。 看李步蟾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四周都安静下来,这时候再喧闹,那就不是蔑视别人,而是轻看自己了。 又是几滴墨汁,如同璎珞一般落下,但没等它们落下,李步蟾的斗笔已经猛然下落,抢先落纸,如高山坠石,入木三分。 斗笔既落,横向扫出,这一笔并非平直,而是稍稍往下沉出一个弧度,宛如猛将勒马,力在划中,张力十足。 接着起笔顿后,燕子抄水,最后一捺为磔,一波三折,如斧劈硬柴,刀削软木。 四笔下来,是一个“天”字。 “这是取法的《瘗鹤铭》!” “难怪敢口出大言!” 四周嘈杂声音大作,却又陡然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多了一份肃然,不管对联如何,这个小童的字,他们就没几人能比得上。 瘗者,埋也。 这是一篇伤仙鹤之逝而作的铭文,从题目就可见这篇文章的高远旷达。 《瘗鹤铭》为南朝高道陶弘景所书,刻于镇江焦山西麓崖壁之上,萧疏淡远,沉毅华美,被历代书家推为“大字之祖”。 前世的李步蟾书法造诣颇高,转世之后更多了几分清澈纯净,少了几分世故习气,这个天字一出,连石安之都睁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的惊喜之色。 要知道石安之曾在吴县为官,所见的书画高才不知凡几,要惊着他,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说起书法,由于后世文人不懂“文”,没有意境,字中没有灵魂,沦为“字匠”,比起古代的大家来说,那是望尘莫及。 但是,要知道一点,古代的大家也是极少的,摊到每个时代,也是寥若晨星。 而后世得利于学习条件,从“写字”的角度,很多书法家的技法已是超过了古代普通文人,就李步蟾如今的水平,即使不看他的年纪,放在长沙府这样的小地方,已经是足够惊艳了。 李步蟾不萦外物,待仆役用棉纸团吸干积墨,又是一个龙威虎振剑拔弩张的大字。“高!” 笔走龙蛇之间,李步蟾的上联就呈于眼前,联语很短,就是四个字,“天高地迥”。 但是这短短的四个字,却如同一笔大写意,写出了天心阁的内核。 这句话不是李步蟾说的,而是出于王勃之口,他在《滕王阁序》中说,“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 地迥,是说天心阁飞临于伏龙山脊,是长沙风水之眼,近对城南书院,远眺岳麓书院,又是长沙的文运之眼。 天高,是说天心阁为观星而建,览周天星辰。天地无极,写天心阁,还有比这句话更为贴切的么? 见了这个上联,那些看热闹的书生,有的已经开始讪笑了,隐约感觉那一百两纹银已经长了翅膀,眼见着就要扑腾扑腾飞走了。 “此子竟如此不凡!” 柳安如“啧啧”赞叹,似乎完全没觉着自己给李步蟾挖了坑,“九龄瘗鹤,不让骆宾王七岁咏鹅!” 石安之嘿嘿一笑,柳安如有些羡慕地问道,“若素兄,这是你的弟子?” “非也非也!”石安之又摇头道,“这孺子良才美质,我不能误人子弟!” “这孺子确实出手不凡!”他们两人聊天,旁边的东野熙一直看着李步蟾,“此次求联,看来真是要被他折桂了。” 听他这么一说,石安之难得低调一回,“言之过早,有时候上联起得太好,下联就更是难接,一个没压住,就是虎头蛇尾了!” “哈哈,非也非也!” 柳安如也还了一个“包不同”,他指着书案笑道,“接住了,诚然好联啊!” 石安之一看,嘴里不由得念了出来,“天高地迥;心旷神怡。” 他品味着对联,欣慰之情溢于言表,自己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口饮尽,“这幅联语,可以浮一大白啊!” “天高地迥; 心旷神怡。” 上联写阁,阁因人而建,亦因人而存,只有登临,阁才是阁。 故而下联写人。 下联同样不是李步蟾说的,而是出自范仲淹之口,他在《岳阳楼记》当中说,“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李步蟾这幅对联一出,四周彩声大作。 有书生大声赞道,“这幅联语以“天心”二字为鹤顶,格式严整,可算一妙也!” “不止不止,希濂兄,你看这联,上联滕王阁下联岳阳楼,以两大文豪两大名楼来状我天心阁,气魄豪强,可算二妙也!” 这个书生话音未落,又有书生接话道,“登斯楼也,洞察天地,“觉宇宙之无穷”,一念苍生,“先天下之忧而忧”,格局深远,胸襟宽博,可算三妙也!” “……” 第25章 绣衣 “观止兄,我闻兄……” 小放翁嘴巴嘟囔了几下,正在赞叹的同伴回头,“如是兄,你有何高见?” 见同伴如此,小放翁有些木然,扯动了一下嘴角,“没有没有,小弟以为,妙联当如是也!”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说起来,他的联语已经很好了,但有李步蟾珠玉在前,他就相形见绌了。 一言以蔽之,格局差了,气弱。 李步蟾放下斗笔,揉揉手腕子,这小胳膊写大字,就像小京巴拉马车,确实费劲。 看着并排摆放的对联,李步蟾也有几分得意,他倒是没去想对联的文义,而是在回味自己的字,确实是进步了,这个字前世决然写不出来。 这八个大字饱含篆隶之意,意趣高古,行笔势若飞动,如荡桨行舟,如仙鹤低舞,不敢多说,《瘗鹤铭》的三分真趣,他是得了的。 李步蟾对四周喝彩的诸生作揖致谢,再回到伞下,询问道,“柳教授,东野侍讲,小子这幅对联,可能入方家之法眼?” 柳安如呵呵一笑,和蔼可亲,“当然当然,那边诸生都已经品出几妙了,诚然妙对,东野老弟,你说呢?” 东野熙连连颔首,比起这幅对联的妙手偶得深沉隽永,自己先前的那幅对联就显得匠气十足味同嚼蜡。 看看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童子,东野熙突生感慨,“何云童子无知,但看攘往熙来,当记沂边归咏。” 又来? 李步蟾歪着脑袋从柳安如看到东野熙,指指不远处的朱张渡,大声对道,“须识后生可畏,等待名成业就,毋忘渡口嬉游。” “咝……” 柳安如颔下一疼,不多的髯须又少了一根。 “以朱张对曾皙,好对好对!我等拭目以待,等你他日名成业就,再忆今日之事,不亦快哉!” 自己的对联被对得如此工整,东野熙一副深得我心的神色,转头叫过一个仆役,“去府上账房,把银子取来!” 李步蟾松了口气,谢过东野熙,回到石安之身边,石安之乐呵呵地给他倒了一杯茶,还装模作样的跟他碰了一下杯,旁若无人。 尘埃落定,四周的书生已经开始散去了,今日虽然未能怀银而归,却笼了一桩佳话而去,也算是得其所哉。 有的还在摇头晃脑,搬运书袋,“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一道深邃的眼神,往李步蟾方向看了一眼,也跟着人群离去,一匹瘦马不声不响地跟上,在青草上留下浅浅的马蹄。 那边的李步蟾似乎感到了什么,突然无意识地抬起头,朝那边望了一眼,看到古城瘦马,摇摇头又回过神来看石安之聊天。 瘦马从端阳门进城,沿着大道徐徐而行,不久之后,瘦马打了一个响鼻,停在巡按察院的门口。 门房从里面出来,腰脊像弹簧一般弯了下去,“小人见过御史老爷!” 随着门口的响动,七八个人陆续从屋里出来,如遇到礁石的水流一般分作两边,纷纷行礼。 “下吏见过大柱史!” “小人见过御史老爷!” 中年人负手前行,朝两边微微颔首,淡淡地道,“免礼,都去忙吧!” 待走了几步,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对先前接待李步蟾的书吏问道,“老言,令尊的病况如何了?” 言书吏眼睛一红,躬身致谢,却是没有说话,中年人轻声一叹,“去年我按黄州之时,认识了一名姓李的大夫,医术甚是了得。我过两日即回武昌,我许你的假,随我同行,看能否请动李大夫吧!” “谢大柱史大恩!” 言书吏刚刚直起的身子,猛地跪了下去,言语哽咽,为了老父的病情,他这半年多来茶饭不思,形容憔悴,现在有了一丝希望,顿时喜极而涕。 尤其是这位巡按御史毛伯温,虽然性情宽厚平和,但行事极为方正,对属吏的要求极为严格,这次能够准假求医,还是远赴黄州,行程少不得半月以上,这真是莫大的恩德了。 毛伯温甩甩衣袖,“本官稍作休憩,午后你将这半月的卷宗与我一观!” 言书吏唯唯连声,毛伯温从厅堂穿过,从右廊入后院,洗漱一番之后,换上常服,闭目养神。 他这次是去了衡州桂阳县,为都察院的同仁范辂范以载立旌表牌坊。 范以载是正德六年进士,比毛伯温晚了一科,这座牌坊得来殊为不易。 即便放在监察御史中,范以载也是难得的硬汉,一旦有事便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他的口头禅便是“此心若有纤毫伪,口舌飘零不得还。” 就因为这个脾性,他多次弹劾太监毕真和黎安等人,又揭发宁王与宦官勾结谋反的罪行,被诬陷入狱,险些就戮。 直到宁王谋反被诛,范以载才得以走出诏狱,唏嘘几多,但未见半分懊悔。甚至他还是倔强地仰头大笑,那句挂在嘴边十几年的口头禅又脱口而出,“此心若有纤毫伪,口舌飘零不得还。” 为了旌表他的作为,才有了这座牌坊。 西汉武帝之后,御史官服为绣衣,御史也被称为“绣衣执法”,所以这座牌坊就叫绣衣坊。 想到退居乡野,形销骨立的范以载,毛伯温冷冷一笑。 监察御史,在外人看来威风八面,实则冷暖唯有自知。 他们官卑权重,一帮不过是七品的小官,却能让很多封疆大吏闻风丧胆,因为他们是言官,有一张嘴,可以咬人。 但他们这帮言官,也只有一张嘴,当人家抡动刀枪棍棒的时候,他们就只能挨打。 道破他们的实质,就是君王豢养的一群家犬,在恶犬身后有主的时候,人人怕犬,一旦成了丧家之犬,就成了棍棒下的一锅香肉。 范以载大难不死,侥幸逃出生天,成了绣衣之楷模,倒是因祸得福有望升迁了,反观自己呢? 自正德六年以来,自己就是监察御史,如今新皇即位,十一年过去了,还是监察御史。 小憩之后,毛伯温走进厅堂,各类卷宗已然摆放在书案上,分门别类秩序井然。 “斥湘阴县,着他们重巡粮仓,务必补齐这两万石的亏空,并交代明白!” “斥长沙府学,学风懒惰,着他们好好看看洪武二十六年的《学官考课法》,让他们小心九年考课!” “此案发回重审,但发文斥湘潭县,着他们存恤孤老,是不是将孟圣的“老吾老幼吾幼”给抛诸脑后了?” “斥长沙府,城防乃军国要事,与藩府何涉?若有再犯,小心参劾!” “……” 第27章 五马 看着李步蟾那小小的身子出门,石安之的眼里既是温暖,又是复杂。 在城南书院,柳安如就问他,李步蟾是不是他的弟子,他否认了。 其实,路上李步蟾就含蓄地跟他提出来过,但他给岔过去了,他不是不想收这个弟子,这样聪颖的小童,有谁不喜爱呢? 不过,现如今大明的师生关系,与其说是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不如说是官场上守望相助的盟友。 李步蟾积累既厚,又举一反三,文章是水到渠成之事,老师的作用有限。 至于在官场上守望相助,他石安之二十年来,官越做越小,都已经降无可降了,还能守望个啥,相助个甚? 自己真做了他的业师,那就真是误人子弟了。 索性,这童子比他的孙子也大不了几岁,现在孙子不在身边,有这么个小童在身边逗趣,不去往里面参杂那些污秽,不是更舒服么? 过不多时,李步蟾上得楼来,客栈伙计提着食盒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纵然李步蟾步子小小的,他也笑吟吟地跟着,不敢说走到前头。 伙计把食盒打开,往外取出三热二凉五个菜,又给李步蟾的碗里倒上一碗蜂蜜水,欠身笑道,“二位贵客慢用!” 待伙计退了出去,李步蟾把门带上,石安之迫不及待地拍开了泥封,未等李步蟾转身,一股淳厚香甜的酒味,就填满了整个房间。 “啧……哈!” 石安之捧着酒碗,先放到鼻子下面深深地闻了一下,再浅浅地抿了一口,闭着眼睛回味片刻之后,满足地哈出来一口酒气。 他端着酒碗跟李步蟾的蜂蜜水碰了一下,没说多话,蹦出俩字儿,“好酒!” 石安之又喝了一口之后,夹了一块子火醅鱼,又蹦出来四个字儿,“好贵的酒!” 他的这个做派,把李步蟾都给逗乐了,捧着自己的蜂蜜水滋了一口,“我这也是好贵的蜂蜜水!” “咳咳!”石安之差点呛着,“从袁术那里论的话,倒也是!” 从张骞从西域带回葡萄之后,“葡萄美酒夜光杯”就是贵族生活的标配。 东汉末年,孟达之父孟佗用一斛葡萄酒贿赂宦官张让,张让大喜之下,就让孟佗获得了凉州刺史一职,可见葡萄酒之昂贵。 到了大明,葡萄酒当然不像汉朝那般珍稀,但也还是价格高企,绝非一般人喝得起的。 见石安之喝得高兴,李步蟾也有满足感,这次承石安之的人情太大了,他无以回报,正好今日吉王府雪中送炭,他就伺候一顿酒菜,让老人乐呵一次。 “你小子别看岁数小,买东西的眼光还真不赖。”石安之美滋滋地喝酒吃菜,“酒买得好,那面镜子买得也不错。” “镜子?” 蒋桂枝一直在用李步蟾母亲留下的铜镜,那铜镜本就粗糙,这些年又没打磨,人影照上去已经模糊了,所以李步蟾特意给蒋桂枝带了一面铜镜。 李步蟾撇撇嘴,很是不满,“买了一堆东西,就属这面镜子最贵,巴掌大的镜子,非要我一两八钱银子,还说是什么吴镜!” “你小子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石安之一仰脖子,放下碗,李步蟾赶紧给他满上,“那可是吴镜,不是易镜,更不是长沙南门口出的货色!” 铜镜的品质,一看铜,二看水,好铜常有,好水不常有。 明代所产铜镜,号称北易南吴,北方以易水所产为佳,而南方则数吴兴为最。 其实,相比之下,易镜品质远远低于吴镜,价格也是远远不如。 “这样一柄吴镜,即使在苏州,一两八钱也算得便宜,你在长沙才花一两八钱,算是白使唤人家帮你跑腿了!” 听石安之这么一说,李步蟾才想起来,这位曾经担任过吴县知县,不由得有些好奇,壮着胆子问道,“先生,你当年在吴县……” 两碗酒下去,石安之的脸色有了些许红晕,谈性也上来了,放下酒碗,嘿嘿笑了两声,似有一丝怅然之意,“你可还记得那幅《刘仲甫遇仙图》?” 刚过去几天的事,如何能记不得? “不对不对,不是《刘仲甫遇仙图》!”李步蟾正色道,“那日我与大兄站在亭外,见到的明明是棋中有棋仙中有仙的《双仙图》!” 这马屁拍得石安之老怀大慰,那丝怅然也烟消云散,他抬起筷子虚指了指,“你个顽童,小小年纪,恁地奸猾!知道那幅画是谁的手笔吗?” 李步蟾夹起一片猪耳朵扔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长洲沈周沈石田,名垂吴中数十年,有耳朵的人都知道啊!” “哦,启南兄的名头,竟然远播湖广乡野,连你一孺子都有耳闻了么?” 石安之叫着沈周的表字,显得跟他极为熟稔亲近,“说起老夫的左迁之旅,就是与他有缘了!” 沈周不爱科举,高蹈远举,大隐林泉,以画名动天下。 那年,苏州知府到任,久仰沈周之名,向其索画,沈周为其作画,画中五马驾车。 沈周此画用的是古礼,太守出行,应用五马驾车。但知府只知八股制艺,其余不通,看到画中只有五马,嫌其寒酸,皱着眉头跟沈周道,“太守出行,马少也就罢了,岂可连随从都没有?” 沈周听了这话,赶紧在画上添了六个随从,将空间填得密不透风,以增排场,还跟知府惋惜道,“可惜这绢短了,只能添上前导三对,要是再长五尺就好了!” 知府当时高兴,过后却沦为笑柄,羞赧之余,将画付之一炬,对揶揄他的沈周,自然也怀恨在心。 他身为苏州知府,隔了一层不好直接出手,就将此事说给了当时的吴县知县石安之,让其找茬严办沈周,不想却被石安之给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如此不能体贴上情,结果可想而知。 “原来如此,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见识了见识了!” 李步蟾的马屁不要钱,一套一套的,石安之咂吧着酒碗,“你小子现在比老夫有钱,就算把马拍烂了,也没赏银给你!” 一老一小吃吃喝喝,谈谈笑笑。 夜色渐浓,窗内灯光摇曳,不时的“噗哧”一声,灯芯慢慢的短了。 第28章 叶公 月涌大江流。 喧嚣的长沙城在夜幕下黯淡下来,只有阵阵涛声点点星火,妆点着城池的生气。 不过,仍有一座城中之城灯火通明,哪怕夜色如水,那璀璨的城池依旧宛若水晶龙宫。 那是吉王府。 用过晚饭,东野熙沐浴更衣,穿戴整齐,前往拜谒吉王朱见浚。 眼前的这座吉王府,原来是襄王的府邸,正统元年,襄王朱瞻墡迁国襄阳府,就此荒废。直到四十年后,朱见浚之国,重新大修而成吉王府。 弘治五年,朱见浚给皇帝侄儿上疏,宣称王府“年久颓敝”,孝宗体恤叔父,也不去想此时距离吉王府营建完毕不过二十年,从何而来的“年久颓敝”,便下旨对吉王府进行大修。 尝到甜头的吉藩,在之后隔三岔五便翻修扩建,规模越来越大,装饰越来越华丽,直如天上宫阙。 东野熙肃容而行,依足了古礼,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是家学,柳安如说他是圣人之后,是绝然不虚的。 不过,他的祖上,不是朱圣人,不是孟圣人,也不是孔圣人,而是周公旦。 周公旦受封鲁国,但本人并未之国,而是让长子伯禽代为就国,成为鲁国实际上的开国君主。 伯禽有三子,幼子名鱼,伯禽赐他的幼子“东野田一成,以自养”,这一支便因地得氏“东野”。 东野熙秉承家学,在鲁地也有薄名,前年得鲁藩举荐来到吉王府。 说起来,他能获得这个机会,还要感谢他的前任。 城南书院原为紫岩先生张浚旧居,内藏张浚手书“城南书院”匾额一块,前年吉藩占了城南书院,前任竟然提议将匾额烧毁,理由是此匾为“杀岳武穆之嫌犯张浚所书”。 此举一出,长沙大哗。 参与谋害岳飞的,是天水武将张俊,而非绵竹文臣张浚,身为王府侍讲,竟然浚俊不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吉王重儒林,爱风雅,曾经重金刊刻《先圣图》及《尚书》,赠予岳麓书院,得长沙士人称颂,但占书院烧匾额的荒唐事一出,声名受损,便辞了前任,从鲁地聘了东野熙这个圣人后裔。 东野熙对这个身份特别看重,按照孔夫子的“待价而沽”来说,这个亲王府的从七品侍讲,无疑是他能沽取的最好的价钱了。 一路行来,东野熙经过了社稷坛、山川坛、大成殿、谨德殿,折而东向,从承运门走入内城。 雕梁画栋,满目朱翠,对于藩府是否奢靡过度,东野熙熟视无睹,无动于衷。 他是侍讲,职责是修撰文史,襄助文事,而辅佐劝谏,这是王府纪善之事,人各有位,万不可越俎代庖。 承运门上的吻兽及位于其后的金柱头,色彩尤新,这是去年雷击,不但击坏了承运门,还击碎了王府城头的旗杆。 内城二殿三宫,从承运门过来是正殿承运殿,再往后行,是毗邻的存心殿。 存心殿是亲王的居所,此时已是戌时,东野熙在殿外候了一阵,通传的火者出来,将东野熙引了进去。 进殿之后,一股特别的香味袭来,让东野熙精神一震。 这种香味,来自于柰,也叫“林檎”,能吃,但入口绵软,口感极差,所以豪富人家往往拿它堆放屋中,当香薰使用。 东野熙不知道这东西在后世被称为“苹果”,但他知道吉王喜欢林檎香薰之气,王府一年光是香薰用的林檎,便超过十五万枚。 “东野先生踏月而来,有何要事?” 吉王并没有居高临下地等着,而是踱着方步,笑意吟吟地走了出来,迎着东野熙。 东野熙一阵感动,如此礼贤下士的王爷,被他遇上了,真是他的运道。 “下臣扰了大王晏息,还请恕罪。”东野熙躬身行礼,循规蹈矩,“下臣请大王先看一幅字。” 朱见浚眼角的不耐一闪而过,温和地点点头,“东野先生如此看重,必然是好的。” 东野熙取出一幅字,抬手唤来两位侍者,缓缓打开,是一幅大字对联。 “天高地迥,心旷神怡。” 朱见浚走近对联,来回反复,高声赞叹,“好联,好字,这字的取法,看起来不像书房的信扎,而像绝壁的摩崖,雄壮得很!” “大王目光如炬,法眼无虚!” 东野熙知道朱见浚肚子里有多少墨水,给他细细讲解了一番对联的妙处,再说道,“下臣觉得,这幅对联用在天心阁,相得益彰,大王意下如何?” “用在天心阁?” 朱见浚一怔,眼珠子一转之后猛地一击掌,喜形于色,“甚妙甚妙!能为天心阁求得此联,乃天心阁之幸也!” 朱见浚又绕着对联转了两圈,又赞叹两声,“若非东野先生有伯乐之才,安得如此妙联!” “这都是大王福厚运隆,下臣哪敢邀功?” 东野熙让侍者卷起来,捋髯笑道,“大王可知此联为何人所作?” 朱见浚负着双手,引东野熙到堂前赐坐,“愿闻其详。” 东野熙将事情原委从头到来,朱见浚听得津津有味,知道了这长沙府治下居然出了如此神童,讶异非常。 见朱见浚心动,东野熙趁机谏道,“此子有骆宾王之聪,黄山谷之慧,日后必成大才,大王何不揽其到府听用?” “这……倒也不是不行,”朱见浚沉吟道,“不过,以我王府之现状,以他之年齿学识,孤能任他何职?” 东野熙一怔,王府的学官,都是有规制的。 官位最尊者为宾辅,这是正三品的高官,非声望素著的大儒不能任,很多王府都只虚设其位而不得其人,李步蟾区区小儿,那是想都别想。 接下来有为王府讲书的侍读,有为王府修书的侍讲,还有掌王府藏书的侍书,这都是从七品。 接下来还有纪善,负责劝谏亲王,以修德业,这是正八品。 以李步蟾的年纪,这些都不合适,最合适的只有为王府后辈做伴读。 但伴读需要年齿相若才行,如今的吉王府,人丁不旺,长子朱祐枎在正德五年即薨,留下两个孙子一个早夭,另一个也是十六岁了,让九岁的李步蟾如何伴读? 第30章 推手 暮春犯困,最宜午睡,杜牧就午睡成癖。 谢东山亦有午睡之癖,还能赋诗,故而徐文松以小杜喻之。 “文松不必曲意美言,小杜如海,我么……” 谢东山起身,指指眼前的清泉,“顶多就是此泉了。” 他“啪”的合上折扇,敲着左手,施施然往居所行去,“你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刚才收到急递,让我们派员审理安化县一桩案子……” 不等徐文松说完,谢东山不以为意地接话道,“什么案子,着人去就是……安化,安化?” 谢东山站住脚步,手里的折扇也不敲了,一脸诧异,“搞错了吧?安化,那不是长沙府的么,怎么递到我宝庆府了?” “没搞错!” 徐文松苦笑摇头,不是此事蹊跷,他如何敢来扰人清梦,“这是巡按察院发来的。” “嗤!” 折扇裂成了两半,扇骨耷拉着,谢东山不复先前的魏晋风度,面皮绷紧,嗓子干涩,“巡按察院?” 徐文松点点头,手上的文书被劈手夺了过去,谢东山快速过了一遍,脸色松了一分,“文松,劳你移步,请陈豸史过来。” 徐文松领命而去,谢东山稍做洗漱,赶紧让人伺候着换上公服,等他收拾妥当,宝庆府推官陈桴已经在他的书房里候着了。 “鼓应兄,”谢东山称呼着陈桴的表字,“安化县之事,刚才文松都跟你说了吧?” 陈桴一脸肃然地点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吐了一口恶气,若不是要注意官员的体统,险些就要破口大骂了。 不怪他们这般反常,巡按御史代天巡狩,实则就是钦差,所按之地,无论是藩服大臣还是府州县官,都是“举劾尤专,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具体到事务,巡按所至,大可以按天按地,小可以按拉屎放屁,无事不可按,无人不能按。 对于地方官来说,对巡按又惧又厌,敬而远之,只希望永远都听不到这两个字为好。 现在倒好,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隔壁长沙府的邻居犯事了,却殃及到了宝庆府的池鱼,如何不让人恼恨。 “多思无益,说事吧!” 谢东山喝了口茶,“哐啷”一下将盖子盖上,“鼓应兄,毛御史此举,是否合乎规矩?” 虽然与谢东山年岁相若,陈桴却显得干练得多,他毫不犹豫地点头肯定,“合规。” “确定么?”谢东山有些狐疑,沉吟道,“我记得《大明会典》所说,“百姓告本县官吏,则发该府”,如今安化县之事,不应该是发长沙府么? “是该发长沙府,但发宝庆府也没问题,不过是异地审理而已,此举不违令律。” 陈桴露出一丝讥诮,“当年于少保之案,就曾动议异地审理,不过……呵呵!” 说到这里,陈桴觉得有些不妥,赶紧止住了话头。 异地审理本就不稀奇,别说跨府,就是跨省都算不得新鲜事。 宣德年间,有江西百姓上京叩阍,向皇帝控告地方官员贪腐,这宗案件就被发给浙江重审。 成化年间,河南发生灭门惨案,因嫌疑人背景复杂,朝廷命山西按察使介入调查。 更不要说正德年间,宁王朱宸濠叛乱的大案了。 像都察院的御史办案,本质上都是异地审理,现实中为了避嫌而异地易人,更是屡见不鲜。 听陈桴一说,谢东山知道推卸不掉了,放弃了幻想,沉默下来。 良久之后,陈桴皱着眉头问道,“东山兄,照你看来,毛御史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谢东山笑了笑,笑得比白水还要清淡。 “毛御史虽然手执大权,但权柄一物,如何能够轻动? 安化县事,究其实,不过是一坟一童,无死无伤,不过微末之事,若因此而拘拿审问安化知县,对一县正堂大打出手,他就不怕湖广官场物议沸腾?若是我湖广官员因此汹汹,他又如何生受得起?” 陈桴的眉头还是紧锁着,浓似阴云,“那他就不担心长沙府不快?” “长沙府还敢不快?” 现在谢东山对长沙府的同僚恨得牙痒痒,不是这帮人尸位素餐,那个小童如何被逼得跑去巡按察院告状? “这件案子,按律已经可以由巡按亲审了,现在不为己甚,已经放了他们一码了,他长沙府还要如何?难道非要逼着这位毛御史搬出《大明会典》,亲自下场?” 谢东山呵呵冷笑,“那到时候撕破面皮,若是真带出来什么窝案,那可就怪不得他毛御史了!” “妙手啊!” 陈桴算是明白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这杯茶都快凉了,一直没动,现在想通了,才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 “就这么举重若轻的一记推手,将案件转给宝庆府,来个异地审理,而他安居隔岸,洞若观火,如同围棋国手,一子点出,似乎远离要津,仔细一看,却是处处呼应,充满妙味。” 陈桴嘴里衔着一片茶叶,他也没吐,而是轻轻嚼了嚼,微微泛苦,“都说这位毛御史方正,如今看来……” “方正是真的,但为官之道也不是假的。” 谢东山正色问道,“鼓应兄,既然巡按将此事转给宝庆府,那就是你分内之事了,你打算如何行事?” 陈桴往后一仰,身子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谢东山说得不错,他身为宝庆府的推官,是他分内之事,推脱不得。 但此事确实为难,本就与己无关不说,处理不好,会恶了巡按,处理好了,又会恶了同僚。 一番沉思之后,陈桴脸色微霁,浮现一丝笑意。 见他如此,谢东山松了一口气,“看来鼓应兄是有了计较了?” 陈桴点点头,“对于此事,桴有两点困惑。” “说来听听,我们一起计较。”谢东山做洗耳恭听状。 “首先,是巡按御史公务何其多,为何会受理这桩小事?” 两人琢磨了一下,不得要领。 “这一桩先不去管他,”陈桴又接着问道,“其次,巡按为何会将此事发给我宝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