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资本家大小姐搬空家产去随军!》 第1章 资本家大小姐重回六零 “这个贱人总算死了,现在许家所有的资产都是咱们的了!” 许映月的墓碑前,她的丈夫孟忻州用力在他的青梅唐婉晴脸上亲了一大口,手也不老实地往她身下探去。 “哎呀,讨厌!”唐婉晴欲拒还迎地娇吟着,在许映月的坟前就媚眼迷离地勾着孟忻州,“许映月这个蠢货,到死都不知道你最爱的人是我,她还以为我是投奔你的远房表妹呢~她辛辛苦苦抚养长大,帮衬了一辈子的养子壮壮,是我们两个的亲生儿子呢~” 周围忽然狂风呼啸。 许映月的灵魂赫然漂浮在空中! 她咬牙切齿地看着狗男女不要脸的下贱模样,心仿佛被尖针狂刺,气得快要魂飞魄散。 可她气得伸出手去,却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全都是虚无。 她根本碰不了狗男女一分一毫! 许映月愤怒得浑身发抖。 孟忻州手指探入唐婉晴的身下,惹得她娇喘连连。 他内心似乎得到了巨大的刺激和快感,上头地对着坟墓得意开口:“许映月,我也不怕让你做个明白鬼,你始终都有生育能力,是婉晴不希望我碰你,所以我才托关系让卫生所出具的假报告。” “至于当初许家破产,你爸妈双双毙命么~”孟忻州唇角勾起冷笑,“也是我们孟家联手沪市当初的几大家族做的,谁让你们许家一枝独大,六十年代的沪市,地盘和市场只有那么多,许家就占了大半部分。碍眼的东西,只能除掉了。” “哎呀,你好坏啊~许映月知道了要恨死你了~”唐婉晴带着胜利者的高傲,装模作样地说,“什么资本家大小姐呀,其实愚不可及呢~” 许映月浑身颤抖。 原来如此! 当初父母双亡,是孟忻州如一道光般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悉心照料和陪伴她度过黑暗和阴霾,所以她无条件的信任着孟忻州,还把他的远房妹妹唐婉晴和她的孩子接到家里,事无巨细的照顾、关心。 没想到原来一切都是他们的圈套! 她看着狗男女得意洋洋的脸,一副无人能制裁他们小人得志的模样。 她愤怒地漂浮着,想去掐死这对狗男女。 可她不仅手使不上力,还根本触碰不了任何东西。 “但许家遭到清算,确实没有骗你。”孟忻州亲了唐婉晴一口,猛烈地进行着身下的动作,“只是半年后,通过核查确认许家的企业都是干净的,就已经解封。我们瞒着你,偷偷把所有的资产都转移到了自己的名下,未免你活着发现真相,就只好把你推进河里淹死了。死人是不会找我们麻烦的。” “别怪我狠心,谁不爱钱呢,大小姐。” 孟忻州越说越激动,动作也越来越快,在变态的爽感中他攀上了巅峰。 许映月睚眦欲裂地看着狗男女说着丧尽天良的话,还在她的坟前行苟且之事耀武扬威。 她的怒意快要把灵魂炸裂。 一阵刺眼的白光忽然穿透她的身体。 失去意识前,许映月咬牙自语。 “爸妈,是我识人不清,毁掉许家的百年积业,如果能重来,我绝对不会再相信孟忻州,我要孟忻州和唐婉晴,血债血偿!” —— 周围想起哀乐,许映月睁开眼睛。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奏响的丧乐、挂着父母照片的灵堂,两张棺材立在中央。 年轻倜傥的孟忻州和他身边楚楚可怜的唐婉晴,疯跑到棺材前扒拉着的熊孩子壮壮。 俨然是六八年,父母双亡的时候。 许映月掐着胳膊,感觉到刺痛。 她看到镜子里折射出哭红双眼的少女脸庞,终于能确定,她重生了! “映月,节哀顺变。” “以后有我照顾你,你放心,别怕。” 孟忻州向前两步,深情款款的牵着她的手,“我们两个的婚约不会变的,就算许家遭遇任何事情,我都会坚定的陪在你的身边。” 当初,许映月就是被这些鬼话给哄骗打动。 砰—— 壮壮把棺材差点掀翻,弄出的动静不小。 惹得吊唁的宾客们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 许映月甩开孟忻州的手,箭步走到壮壮面前,拎着他的衣领,把矮胖的男孩吊在半空中,对着他的屁股狠狠打了几下。 刺耳的哭声传来,壮壮扭动着身体挣扎,大喊着,“坏女人,放开我,妈妈,救我!” “映月,壮壮年纪小,不懂事。”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婉晴是我的妹妹,她丈夫死的早,来投奔咱们。” “壮壮也算是咱们的孩子。” 孟忻州想把壮壮抱在怀里。 许映月冷笑,松手把男孩扔到地上,审视着孟忻州和唐婉晴。 想装? 那她就陪着两人再玩玩。 “年纪小,更该管教。否则让叔伯们看见,要说他是有爹生没爹管的野种。”许映月看着孟忻州难看的脸色,继续说,“唐婉晴是你的妹妹,该懂点儿礼数,她未婚先育的孩子凭什么要让我当成亲生儿子照顾?这里是我父母的灵堂,要是不懂规矩,就滚出去。” 唐婉晴没想到许映月会这样生气。 她悄悄给孟忻州使着眼色,柔弱的走上前,“映月,是壮壮做错事,我替他道歉。” “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爸妈活过来?” “想让我原谅他,跪在灵前给我爸妈磕一百个响头,我就同意你们住进许家。” 许映月脖颈抬起,看向两张黑白照片,默默攥着拳头。 孟忻州说的没错,许家的财富过于乍眼,像一块唐僧肉,无数豺狼虎豹和势力都在暗中盯着,她需要想办法暗暗筹措的保下许家,而绝不是跟他们硬碰硬。 “壮壮的身子骨弱,一百个响头,他怎么受得了。” 唐婉晴蹲着,抱着痛哭流涕的男孩,寻求帮助的看向孟忻州。 许映月环抱着胳膊,指着壮壮肥胖到挤出双下巴的脸蛋,“他身体弱?” “那你替他磕也行,子不教,母之过。” 孟忻州张嘴想要说情,许映月却冷脸打断,“他们不磕头,别想搬进许家。” “我要替爸妈守孝三年,咱们两个的婚约没有履行,你住在许家的客卧已经让很多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不检点,她们也搬进去,我要承受的更多。”许映月抬眼看着孟忻州,逼他做出选择,“爸妈的面前,你不是发过誓,会照顾我?” 孟忻州无奈,只能抓着壮壮摁在地上,“做错事,就要受惩罚。” 咚咚——咚咚。 一个个响声震天的响头,壮壮的额头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许映月咬着牙,暗暗发誓,前世受到的那些屈辱她都要一一讨回来! 吧嗒。 唐婉晴抱着晕厥的壮壮站起来,一枚祖母绿的戒指从身上掉下来,滚到许映月的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认出是妈妈随身佩戴的那枚传家宝。 “敢偷许家的东西?” 许映月走到唐婉晴的面前,拽着她的头发,扬手狠狠扇了两巴掌,直到打的她耳鸣,孟忻州前来阻拦,才后撤半步的松开手。 “孟忻州,管好你的人!如果再让我发现她们手脚不干净,我就直接送到警署。” “你去局子里捞人吧。” 许映月把戒指戴在手上,跪在灵堂前,上三炷香。 俯身磕头的瞬间,眼前的烟雾弥漫,有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恭喜宿主,成功绑定虚拟社区空间系统。】 第2章 神秘空间 “怎么回事?” 许映月发现仿佛置身在独立的空间。 周围人都看不到她的不对劲,正继续攀谈闲聊。 她尝试着走进二十一世纪现代化的社区,两条笔直的街道旁边伫立着大型连锁超市和独栋的全科医院,空荡荡的巷尾是挂着“许氏”招牌的几千平仓库。 【虚拟社区空间系统可以为宿主提供各种服务,您可以随意使用空间内的物品,比如超市内的物资、医院的药品和手术器械,也可以将现实生活中的物品存放在空间内。】 【空间内原本的物资在使用完的24小时——一个月内,会按照稀有度补充。】 【草坪孕育着珍稀药材和各种花草,社区的喷泉是灵泉水,饮用可以强身健体,混合相应的草药,可以治病疗伤。】 【空间的更多使用方法和惊喜,等待宿主的解锁。】 电子音自顾自的说完,又转眼消失。 许映月晃神,猛地想起前世孟忻州能够偷偷把许家的东西转移,并且骗她是被清算收缴,恐怕跟这枚蕴藏着空间的戒指脱不了关系。 只是此刻的唐婉晴尚且没有发现戒指的用途,她才能轻而易举的抢回来。 冥冥中——或许是爸妈在保护她。 许映月以身体不适为由,从灵堂回到家。 街道上的有轨电车和小巴车交错,附近弄堂里的邻居们接孩子回家,手里拎着供销社和商店买回来的蔬菜和糖果,扯着纸风筝跑着。 许家在市中心的三层洋楼,门口爬山虎依然青翠茂密。 许映月推开门,坐在客厅的皮质沙发上,思考着未来的打算。 按照孟忻州所说,几大家族想要吞并许家的资产,她孤身一人,如同羊入虎穴,实在难以对抗。 她需要离开沪市暂避风头,等清算的结果敲定,再重新回来。 可舅舅在国外,她能去哪儿呢? 许映月绞着手指,听到外面敲门声,她推门,收到了一封电报。 “听闻变故,节哀顺变。” “若需要帮助,可拍电报。” “霍云霆。” 简单的几句话,让许映月找到希望。 霍家和许家是世交,曾经是邻居。 可惜后来霍家无心在商界,举家搬迁到东北的城镇,听说老爷子从军,拼下赫赫战功。 许映月还记得霍云霆,比她大五岁的男孩总是穿着军绿色的衣服,胶皮鞋,站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守着,有朋友打趣,说他是许家的童养夫,他也不恼。 两家的婚约,是长辈的戏言,谁都没有当真。 霍云霆离开的时候才十几岁,许映月对他的记忆有些模糊,可他值得信任。 去找他。 念头在脑海里蹦出,许映月从沙发上跳起来,盘算着需要做的事情,首先要把能够带走的东西全部装进空间,绝对不给孟忻州和唐婉晴留下半点资产。 “映月,我们回来了。” 孟忻州如回到自己家般,抱着壮壮,一屁股坐下。 许映月厌恶的皱眉,掩饰着情绪的看向拎着行李和包袱的唐婉晴,显然是要住进来。 “无亲无故的,她搬进来是不是不太方便?” “家里的贵重物品很多,万一又丢了两件,我该算谁的?” 许映月看着唐婉晴局促不安的站着,冷冷的说。 孟忻州没想到她会如此抗拒,许家父母刚死的时候,许映月哭的楚楚可怜,明明三两句话就能哄得她言听计从,难道是今天忽然缓过神来了? 面对许映月态度的骤变,两人心里都没有底。 孟忻州松开壮壮,揽着许映月的肩膀,“遭遇这样的变故,我不放心你,肯定是要陪着你的。婉晴是女人,平时也能照顾你,反正家里的空房间很多,也不差她一张床。” “许家地方大,难道看见外面可怜的乞丐,也要叫进来住?” “几家叔伯说家里的商场要查封,上面要清算许家的资产,爸妈留给我的现钞也没有多少,肉票粮票也用的差不多,家里多两张嘴,花销难道要从你们孟家出?”许映月推开孟忻州,扫量着唐婉晴,“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 “反正家里的保姆阿姨已经走了,也顾不起新的。” “就让唐婉晴当我的女佣,你不是说让她照顾我吗?”许映月抬手指着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面有两张床,收拾收拾还能住。” 唐婉晴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当即脸色变差。 她是想要住在三楼的阳光房的,许家财大气粗,房间的床垫都是柔软的,许映月衣柜里的洋装、旗袍,全部都是名家裁缝量身定制的,唐婉晴不知觊觎多久,怎么能甘心。 “要么住,要么滚。” 许映月揉着太阳穴,装作疲惫的说,“给我打点洗脚水,伺候我泡脚。” 唐婉晴瞪着孟忻州,无声的控诉。 他不是说已经把许家的大小姐拿捏在掌心了吗? 现在怎么办! 孟忻州知道没有许映月的同意,他暂且没有把许氏的资产全部转移到名下,只能委屈唐婉晴的点点头,示意她去倒水,用唇形无声的说,“忍到事情办成。” 唐婉晴深吸一口气,端着晃悠的热水回来,挽着袖口蹲在许映月的面前。 脚刚刚踏到水里。 许映月就抬脚踢翻水盆,热水溅在唐婉晴的身上,把她的衣裙打湿。 “这么热,你是想要烫死我?” 唐婉晴抹着满脸的洗脚水,重新回来,许映月故技重施,“这么凉,你到底会不会伺候人?孟忻州,你在外面找个旅馆,让她们搬出去!” 几番折腾,唐婉晴已经认命的替许映月揉着脚。 “明天你去买菜,我每顿要吃四菜一汤。” “许家的钱都被冻结了,忻州,肉票和钞票就从你那里先拿。” 许映月吩咐着,摆出千金大小姐的姿态。 看孟忻州要张口,便装出难过的模样,“爸妈刚走,你说会照顾我的,不会失言吧?许家往后的事情,还要靠着你撑起来呢。” 像是给驴的眼前吊着胡萝卜。 孟忻州拒绝的话在嘴边吞回去,只能点头同意。 许映月看着唐婉晴起来擦地、低眉顺眼的模样,想起前世照顾唐婉晴母子的过往,跟她比起来,才九牛一毛。 只是她没有时间继续跟他们玩儿下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第3章 搬空许家 借口去叔伯家拜访,许映月早早出门。 她托关系买到前往东北的车票,又拍电报告诉霍云霆抵达的时间,随即匆忙走向港口码头的许家仓库,径直走向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栋,掏出钥匙,走进去。 看似普通的库房被整理成几个区域,藏着许家的大半家当。 狡兔三窟,更何况是世代经商的许家。 前世,孟忻州用花言巧语从她口中骗出仓库的所在,用需要出去打点的理由,一点点把东西都搬空,许映月都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第一次来到库房,她随手掀开靠近门口的木箱,里面整齐排列的大黄鱼和金元宝就让她张大嘴巴。 知道家里有钱,没想过会是这种程度! 足足有六七箱的金条、金元宝和银元,还有三箱堆满翡翠珍珠项链、玉镯,珊瑚玛瑙手钏和玉器,光是这些东西就几辈子都花不完。 许映月顾不得多想,先转移到空间的库房里,再继续往前走。 看着标记着奇怪图案的铁箱,掀开。 保护措施做的极好的密封炸药、冲锋枪、狙击枪和数箱炮弹吓得她后退两步。后背抵在冰冷的货架上,她扭头看到几排美式枪械,比得上连队的军资物品竟然出现在许家的仓库。 应该是许家当初从海外偷偷运回来想要资助部队的军需。 说不定霍云霆能用得上,许映月琢磨着,挥手一股脑的收走。 继续向前,白色箱子里装着满满的医药用品,安痛定、镇定剂,阿司匹林,消炎药,碘伏和纱布,哪怕是沪市,在此时想购买药品都要托关系,千金难求。 许映月走到东墙旁边,看到货架上标注着名称的各种中药材,全部都是从农户手里亲自收回来的,药效恐怕是最强的那一批,她存放在空间的医院里,以备不时之需。 北墙的角落,堆放着几枚不起眼的石头。 她皱眉,爸妈应该不会把普通东西藏在这儿,她弯腰蹲下,用手敲着石头,瞥见那抹透出来的绿意,倒吸凉气的喃喃自语,“不会吧……”随即,许映月找出光源,对着缝隙照过去,想起前世挂在唐婉晴脖子上的那枚帝王绿的全套珠宝。 该死的,孟忻州竟然敢把爸妈的原石打磨给情人做首饰! 如果她没猜错,这是一整块水头极好的祖母绿原石,拍卖会上的价格恐怕要破天价。 许映月动作麻利的收起。 此后的物品就简单些,比如名师制作的苏绣旗袍,价格堪比黄金的绣料,布匹,还有几台发电报的仪器,苏父喜欢喝的陈年佳酿、国外的美酒,年份很久的普洱茶饼,许母积攒下来的发钗、宫中流传出来的摆件,珠宝,头面…… 等把仓库差不多搬空,许映月看着空荡荡的地方,叹口气。 正准备离开时,她踢开的石子不知撞到什么地方,发出金属的脆响。 许映月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墙上松动的石块,掰了两下,找出里面嵌着的铁盒子。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和初次学会写字的毛笔字,还有几张印着她不同年龄红脚印的宣纸。 许映月忍不住红了眼睛,鼻酸的抹着眼泪。 爸妈总是说,宝贝女儿哪儿都是好的,连随便涂鸦的东西都会好好珍藏。 可他们却被孟家和其他几个家族联手害了。 这份血海深仇,她一定会报! 许映月翻到最下面,忽然看到泛黄的凭证,拿起来借着光亮仔细看,赫然发现是许家洋楼的地契,周遭几片土地的资产证明书,还有几家公司和商店的股权认证书,以及海外银行账户里存着资产的凭证,有了这些,就算孟忻州能住在洋楼里,她也有办法把他赶走。 “爸妈,你们放心,我肯定会把属于许家的全部夺回来。” 她把东西放在空间里,摸着中指上的戒指,头也不回的离开敞开大门的仓库。 —— 许家洋楼。 许映月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留声机播放着音乐,壮壮来回奔跑,手里还举着客厅摆放的那匹陶瓷马,当做玩具的挥舞着,孟忻州抽着许父留下的雪茄,看着身上穿着不合身洋装的唐婉晴,嘴角荡着笑意的说着什么。 好一个鸠占鹊巢、不要脸的人。 “你们在干什么?” 许映月推门而进,猛地高喝。 壮壮吓得失手摔碎陶瓷马,躲在唐婉晴的身后,吓得肥肉乱颤。 孟忻州见状,忙把雪茄扔下,安抚着许映月的情绪说,“小孩子闲不住,总是喜欢拿东西玩儿,映月,你以前是最喜欢孩子的,最近怎么总是变得斤斤计较,这样可不好。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样子,是不是叔叔阿姨的离开给你造成的打击太大了?” “上楼去休息一下吧。” 许映月看着他的眉眼,狠狠拍开他的脏手。 前世,孟忻州就是趁着她精神虚弱的空隙,用这些话来道德绑架她,让自己时时刻刻都生活在自卑和不安中,惶恐的、惴惴不安的担心着周围人对自己的看法,活在孟忻州给她编织的牢笼里,逐渐被这对狗男女控制。 现在还想用同样的方法?没门。 “我是喜欢懂事、有分寸,有礼貌的孩子。” “像他这种东西,我凭什么要给好脸色?你也知道我爸妈刚走,精神状态不好,还任由他们在我家里胡闹?你到底是我的未婚夫,还是她的?”许映月指着唐婉晴,“我怎么不知道,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可以随便进房间,拿我的衣服穿?” 唐婉晴扯着裙摆,咬着嘴唇,柔弱的说,“映月,我是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的,从来都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裙子,才想试试看。” “脱掉。” 许映月冷声说,看着唐婉晴抬头不敢置信的眼神,“想让我亲自动手吗?” 她走过去,抓着洋装的拉链,猛地一拽。 “许映月,你过分了!” 孟忻州拦在两人中间,护着背后只穿着胸衣的唐婉晴,高声吼着。 啪——响亮的巴掌精准的落在他的俊脸上。 “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第4章 军区的撑腰 “闭嘴。” 许映月指着孟忻州,“我能收留她们住在许家,是我心善。” “他摔坏的搪瓷马,是沪市最有名望的大师的收官作,世面上想要求购的比比皆是,价格要两万不止。至于许映月穿的那件洋装,是给我量身定制的,她已经撑坏,我不可能再穿。按照商场里的价格,也要几千块。” “既然是你的妹妹,那就由你替她赔偿吧。” 许映月摊开手,“要么拿钱,要么我现在去警署,让人把她抓起来。” “两万块的损失,唐婉晴也不用继续找地方住,免费有吃有喝的,还有人确保她的安全,我越想越觉得是不错的主意。” 唐婉晴吓得扯着孟忻州的胳膊,拼命摇头。 她可不想到沪市就被关起来,“忻州,赔给她吧。” “我哪里有钱!” 孟忻州回头低吼的斥责,他在孟家的地位不高,否则也不会想要靠着勾引许映月来获得许家的财产,就算是把身上的所有东西都变卖,也不够两万块。 他也想不到,许映月竟然脾气会如此强硬。 “映月,我们是马上要结婚的夫妻,难道就不能稍微退一步吗?你咄咄逼人的样子,简直是可怖。让我觉得陌生……”孟忻州皱眉,从前只要他拧眉说出几句重话,许映月就会怕的妥协退让,直到一点点突破底线。 可现在,许映月歪头,冷笑着:“你也说了,是马上结婚。” “现在,我可以让你从许家滚蛋。” 孟忻州气急败坏的走到她面前,见她软硬不吃,也撕破脸的拽着她的胳膊,恶狠狠的说:“许映月,你现在是一个孤女,还以为是沪市的千金大小姐呢?你爸妈已经不在了,舅舅在国外,国内哪有什么人能护着你?” “我是看你可怜,才会同意和你结婚,许家已经要完了。” “明天,许家名下的所有商场,工厂,企业就会遭到清算,你要变成穷光蛋了!还有什么资格和底气在我这儿耀武扬威?你乖乖在家里,听我的话,我会让你衣食无忧的。别再给我弄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我看着不舒服!” 孟忻州猛地一甩,许映月撞到沙发上,腰部传来隐隐的刺痛。 她没想到,孟忻州竟然会这么快就不再伪装。 “坏女人,让你打我妈妈,我打死你。” 壮壮扑过来,挥舞着拳头砸在许映月的身上。 他捡起地上的搪瓷碎片,对着许映月扎过去。 许映月下意识的抬手去挡,原本以为会感觉到刺痛,却没想到会听见关切的询问,“您没事吧?”她睁开眼,看到一抹穿着军绿色的身影。 几个身材壮硕,浑身散发着正气的警卫员把许映月护住。 孟忻州稍显慌张的笑起来,说:“各位可能是误会了,我们是自家人在闹着玩呢。映月,你也是的,怎么能真报警。” 许映月也狐疑的看向陌生的几人。 她根本没有时间来得及报警,况且许家现在的情况,也根本不想惊动更多人。 “请问,您是许小姐吗?” 为首的寸头军人和蔼的问。 许映月点点头。 他咧开笑容,摸着脑袋说,“我是霍云霆的朋友,他打电话来,让我代替他看看您。” 男人很聪明,似乎察觉到孟忻州和她的关系匪浅,没有把事情说清楚,言语中却带着替她撑腰的意思,“如果需要帮忙,我们可以……” 许映月站起来,摇摇头,指着书房的方向。 “请跟我来,喝杯茶润润喉。” 男人点头,迈着大步跟她到书房,其他的警卫员守在门口。 孟忻州和唐婉晴半步都靠近不得,更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云霆收到你的电报,就立刻联系我,怕你的情况不对,让我来看看。”男人伸出手,指尖都是粗糙的老茧,“叫我老姜就行,我和霍云霆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朋友。正好这次部队换驻防地,我也要去霍云霆那儿,路上可以保护你。” “外面的两个人……” “需要我帮忙处理吗?” 老姜问,许映月扬起笑容,“我自己能处理。” “辛苦你们。” 没想到霍云霆会这么在意,想到记忆里的模糊面容,许映月悬着的一颗心落下来。 或许这次去东北,是对的选择。 和老姜他们约定好明日见面的时间,许映月就让他们离开,免得孟忻州起疑心。 客厅,满地狼藉。 孟忻州垮着脸,审视的看着许映月,“霍云霆是谁?映月,我希望你能够跟以前的朋友断绝来往,我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和其他男人有着暧昧不清的关系。” “管我之前,先管好自己吧。” 许映月指着楼上探头出来的唐婉晴,“表妹?不如去医院验验血?” “你跟她来往亲昵,在我的眼前拉拉扯扯,我都没有说什么。”她看到孟忻州心虚的表情,拿出起草的协议,摆在他面前,“上午,几个叔伯跟我说,许家的情况很严重,清算的过程中,关系亲近的人都可能受到牵连。” “以我们的关系,孟家可能也要遭到冻结。” 孟忻州对商界的事情并不清楚,当即便吓得结巴,“怎么可能?”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你们孟家的资产,这份划清关系的协议,你签一下。”许映月把钢笔推过去,“只要签署,我们两个明面上就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清算,你也可以摘出去。至于你们,还可以继续住在许家,不受影响。” 孟忻州翻阅着数页的协议,有些头晕,迟迟没有签署。 “还是你愿意跟我一起承受?” 许映月知道他的自私,此话说出,孟忻州当即落笔签下名字,摁了手印。 “自即日起,孟忻州和许映月解除婚约,再无任何关系……” 协议最后一页的小字清清楚楚的写着。 有了它,孟忻州休想霸占许家的半分钱。 许映月把协议收起来,在天亮时,悄悄带着包袱离开洋楼。 车站,老姜等候多时,看到她急忙迎过来,“走吧,许小姐。” “霍云霆那小子昨晚给我打了好几封电报,急得恨不得亲自来接你呢。” 第5章 军区 火车在铁轨上颠簸了三天三夜,许映月透过车窗看到漫天飞雪和茫茫白地。 老姜拿着热水瓶给她倒了杯开水,“快到了,,霍云霆那小子估计早就在车站等着了。” 许映月接过水杯,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五年没见,霍云霆还会是记忆中那个默默守护的大男孩吗?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响起,许映月拎着包袱跟着老姜下车。 站台上雪花纷飞,她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霍云霆比五年前高了许多,宽肩窄腰,军装笔挺,剑眉星目,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大步走过来,停在许映月面前,声音低沉:“映月。” 许映月抬头看着他,鼻子忽然酸涩:“云霆。” 霍云霆伸手想要接过她的包袱,许映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自己拿就行。” 霍云霆顿了顿,收回手,“走吧,车在外面。” 一路上,霍云霆开着吉普车,偶尔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 许映月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雪景,心情复杂。 前世她嫁给孟忻州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霍云霆。 现在想想,如果当初选择的是他… “军区在前面。”霍云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许映月看向前方,一片整齐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门岗的士兵向霍云霆敬礼,吉普车缓缓驶入军区。 “我给你安排在家属院,那里住着几个军嫂,她们人都很好。”霍云霆边开车边解释。 家属院是一排排的平房,虽然简朴,但收拾得很干净。 霍云霆指着其中一间:“这就是你的房间,我让人提前烧了炕,应该不冷。” 许映月推开房门,里面虽然简单,但该有的都有。 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桌上还放着几个苹果。 “谢谢。”许映月转身看着霍云霆。 霍云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先休息,晚上我来接你吃饭。” 等霍云霆走后,许映月坐在炕沿上,第一次感觉到久违的安全感。 没有孟忻州的虚假关怀,没有唐婉晴的虚情假意,这里很安静,很干净。 傍晚,霍云霆准时来接她。 食堂里热气腾腾,几个穿军装的男人正在排队打饭。 “云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一个年纪稍大的军官走过来。 霍云霆点头:“这是许映月,许叔叔家的女儿。王营长,这是我的上级。” 王营长打量着许映月,笑道:“听云霆说你家里出了事,别担心,到了我们这里,就是自家人。” 许映月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吃饭时,霍云霆给她夹菜,动作自然而贴心。 许映月忽然想起空间里的军需物资。 “云霆,你们部队缺什么吗?”她试探着问。 霍云霆停下筷子:“怎么了?” “我家里还有一些东西,如果你们用得上…” “什么东西?” 许映月压低声音:“一些药品,还有…其他的。” 霍云霆皱眉:“映月,你不用为了报答我就…” “不是。”许映月打断他,“是我爸留下的,他生前就希望能帮助部队。” 霍云霆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那晚上你带我看看。” 夜里,许映月把霍云霆带到房间。 确定周围没人后,她意念一动,空间里的一箱药品出现在炕上。 霍云霆瞪大眼睛:“这…” “还有这些。”许映月继续往外拿,冲锋枪、子弹、手榴弹… 霍云霆彻底愣住了。 这些军需物资,就算是他们整个团都未必能一次性配齐。 “映月,这些东西…”霍云霆声音有些颤抖。 “我爸生前就准备捐给部队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许映月看着他,“现在交给你,他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霍云霆深深看着她,忽然单膝跪下,郑重敬了个军礼。 “代表全团战士,谢谢许叔叔,谢谢你。” 许映月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这就是霍云霆,永远那么正直,那么让人安心。 第二天,王营长和团长都来了。 看到那些军需物资,几个领导都震惊了。 “这批物资太珍贵了,许小姐,你们许家真是…”团长握着许映月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 “许叔叔的事我们早有耳闻,”王营长愤慨地说,“那些人简直是丧心病狂!” 团长沉思了一会儿,严肃地说:“许小姐,你放心,我会向上级汇报许家的情况。” “许叔叔这样的爱国商人,绝不能让那些小人得逞。” 许映月眼圈红了。 她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得到这样的理解和支持。 “谢谢各位领导。”她深深鞠了一躬。 团长摆手:“应该是我们谢谢你才对。有了这批物资,我们的战备水平能提升一大截。” 送走了领导们,霍云霆陪着许映月在军区里走走。 雪后的军区格外安静,远山如黛,近树银装。 “后悔来这里吗?”霍云霆问。 许映月摇头:“不后悔,这里比沪市安全多了。” 霍云霆停下脚步,看着她:“映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许映月心里一暖。 前世她错过了这个男人,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三月春暖,许映月在家属院的菜地里挥着小锄头。 "许同志,这地还没化透呢,种啥都不长。" 隔壁的张嫂子背着孩子,摇头叹气。 许映月抹了把汗,笑着说:"试试看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趁着四下无人,悄悄从空间里取出灵泉水,浇在刚播下的菜种上。 一周后,其他人家的菜地还是光秃秃的,许映月的地里却冒出了嫩绿的小芽。 "这怎么可能?" 军嫂们围在菜地边,瞪大了眼睛。 "许同志,你用了什么肥料?" 许映月装作神秘兮兮的样子:"家传秘方,不能说。" 半个月后,许映月的菜长得比别人家的快了一倍。 萝卜白菜绿油油,茄子豆角挂满枝。 王营长的媳妇李秀娟凑过来:"映月,你这菜种得太好了,能不能教教我们?" 许映月心里打着算盘。 第6章 家属院 她需要在军区站稳脚跟,也需要赚钱。 "行啊,不过我的肥料成本有点高,大家要一起出钱买。" 几个军嫂合计了一下,纷纷点头同意。 许映月暗中用灵泉水配制了"特效肥料",按瓶卖给大家。 一瓶五块钱,成本几乎为零。 很快,整个家属院的菜地都绿意盎然。 收菜的时候,许映月又动了心思。 "姐妹们,我们的菜这么好,不如拿到镇上去卖?" 李秀娟犹豫:"这算不算投机倒把?" "咱们自己种的菜,卖点余粮怎么了?" 许映月拍着胸脯,"出了事我担着。" 霍云霆吃醋 三天后,一纸红头文件贴在家属院的布告栏上。 许映月凑近一看,上面写着:为改善军区家属生活条件,鼓励开展适当的生产经营活动,特此批准家属院成立生产互助小组。 李秀娟兴奋得拍手:“映月,你看到了吗?上面批准了!” “这下赵雅琴那个丫头没话说了吧。”张嫂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许映月心里明白,这肯定是霍云霆的功劳。 她正想着,就听到有人喊:“许同志,有人找你。” 回头一看,一个英俊的年轻军官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 “你好,我是卫生队的军医陈志远。”男人朝她笑得温和,“听说你们家属院种菜特别厉害,我想请教一下。” 许映月客气地点头:“没问题,你想了解什么?” 陈志远走近些,许映月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对中药材种植很感兴趣,想问问你有没有经验。”他把小包递过来,“这是我从老家带的土特产,不成敬意。” 许映月本想拒绝,但看到包里露出来的几株人参须,心里一动。 这些药材配合空间里的药草,说不定能配制出更好的药。 “那就谢谢陈医生了。”她接过包裹。 陈志远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我明天再来向你请教?” “行。” 等陈志远走远,李秀娟凑过来挤眉弄眼:“映月,这个小陈医生对你有意思呢。” “别胡说。”许映月脸一红。 “我可是过来人,男人那点心思瞒不过我。”李秀娘压低声音,“你看他刚才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吞了。” 许映月正要反驳,远处传来脚步声。 第7章 二枚 陈国华把那张纸条展开来念,声音刻意压着,语气沉稳:“桂枝三钱,白芍五钱,炙甘草三钱,生姜七钱,大枣二枚……” 柳棉云听着,皱了下眉,等他刚念完最后一句,便淡淡开口:“这药方,不成。” 她没吵没闹,语气也不冲,只是把话说得平平淡淡,“这份配方看着像桂枝汤,但用法全错。生姜七钱,热上加热,是烧虚火;白芍五钱配甘草三钱,药性冲撞,不通理法。大枣配得也怪,前后不对。” 她说得不快,也不硬,听起来倒像是闲话一样。场下几个年轻太医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下意识点头。 “若这是我卷子里写的,那我认。”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国华脸上,“可你若认得药方,自己也该知道我没乱说。” 陈国华没接话,脸色不太好看。 宋墨卿抬手,淡声吩咐:“把她的卷子拿来。” 太监将卷子呈上,交到陈国华手里。他翻了两页,没说话,但那副神情,已然露了底。卷子和纸条不沾边,甚至那一道药方,柳棉云写得比纸条上还规整,用药合度,搭配得当。 “既然不是,那就别站着耽误事。”秦公公跟着开口,“清白就清白,继续考。” 陈国华低头,退了半步,没吭声。 柳棉云也没多话,朝皇上行了一礼,退回了原位。 宋墨卿斜眼瞧着她,眸色不深,倒还有点胆子。口齿伶俐,倒不像是蠢货。 她听见了,但没理,只低头拿起药册翻了两页,算是冷静下来。 现场气氛没散,其他人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些距离,也不知是怕,还是心虚。 一炷香烧尽,宫人收卷。 有人小声道:“到底谁把那纸条塞她座位底下的?” 没人回应。 柳棉云没转头,也没追问,她只是记下了这个人情不大不小,却够她回头还一还。 第二场是识药。铜盘里堆着二十味药材,混的。切片的、晒干的、碾碎的,也有几味故意加了点水汽,看上去都糊成一团,颜色不正。 柳棉云上前,把袖子挽了挽,低头看了一眼。没急着动笔,先捻了一块拿到鼻尖嗅了嗅,又掂了掂重量,才慢慢在纸上落字。 “生晒参、紫苏叶、乌药……”她嘴里低低念着,手上不停。速度不快,倒是很稳,辨一个确认一个,不猜、不慌,也不装。 远处,陈国华悄悄朝另一边看了一眼。叶凉蝉也在写,写得飞快,嘴角还挂着点笑意。 她用的那套药盘,是特制的,昨晚已经让人提前练了两遍。几味容易混淆的药材也调整过了顺序,一眼就能认得出。 她写完后抬起头,刚好和柳棉云对上了视线。她笑了一下,轻飘飘的,带点挑衅。 柳棉云懒得理她。她回头看自己桌案上的最后一味药材,像是陈皮,但颜色偏青,纹路发硬,她手一伸,折了点下来搓了搓,鼻尖一皱,写上:“青皮,作旧。” 太监喊停,卷子收走。 人群散开,陈国华凑到赵太医跟前,低声说了两句,赵太医没吭声,只把卷子翻了翻,挑了几份上前头。 榜单很快贴出。第一名,叶凉蝉,满分。 第二,柳棉云,差两分。 叶凉蝉站在人群边上,脸上的得意藏都没藏,嘴角挑得老高,像个刚捡到糖吃的孩子。她故意绕了个圈,从柳棉云面前经过,语气甜得发腻:“你识药的本事也不错嘛,就是太细了,怕是心太杂了,慢一拍,吃亏咯。” 柳棉云看她一眼,没说话。她注意到叶凉蝉袖口上沾着一撮细白药粉,分明是沙骨草今年宫里刚从南边新引进的药,太医院不少人都还认不全。 叶凉蝉不该认出来。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了她。 柳棉云低下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她不着急出声,现在还没到她动手的时候。 最后一场,是实操。拿活人当病号,把脉,诊断,写方,再当场煎药,看下药手法稳不稳,药汤成色准不准。 柳棉云坐下,案前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瘦得皮包骨,脸色发黄,眼神发直,咳了两声,还拿帕子遮着嘴,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她没急着问话,先搭脉。脉象浮滑,节律太整,像是服过药,藏着东西。 “你平日里,是不是爱喝冷茶?晚上常常醒?”她问。 那老太监一愣,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唇色发紫,舌苔厚腻,这不是虚寒,是里热夹湿。”她话没说完,已经起笔写了几味药:“柴胡、黄芩、法半夏、枳实、炙甘草,加减小柴胡汤。” 她写得干脆,收笔时连赵太医都轻轻点了下头。 煎药过程也稳当,火候准,药汤色清味正。 轮到叶凉蝉上场,她一坐下,便自信开口:“咳嗽气弱,夜寒不寐,是阳虚。” 说罢写下一大堆温补药:附子、人参、肉桂、干姜…… 赵太医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煎出的药汤放在一旁,没动。 考完后,三份方子被送上,赵太医翻了两遍,先点了柳棉云的名字:“诊断稳妥,药下得准,药汤色正,三项皆合。” 再看叶凉蝉:“症候误判,温补过头。若真给患者服了,恐怕要呕血三日,七窍生火。” 场面静了。 陈国华面色一僵,却还想替她圆:“赵大人,叶姑娘年纪尚轻……” “太医院不是练手的地方。”赵太医打断了他,“误诊一次,便可能要人命。” 宋墨卿此时看了眼榜单:又是差两分?柳棉云真是命苦,次次压线。 他把茶盏放下:“照例,前三录用,准备入太医院,听后日吩咐。” 最终结果,第一名,叶凉蝉,满分。柳棉云第二,只差一点。 众人退场,叶凉蝉从她身边走过,嘴角还带着笑,“还是我高一筹吧?不过你也不错了,毕竟出身不一样,能跟到这一步,已经是奇迹。” 柳棉云笑笑,没接话。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国华,眼里没波澜,只是心里,已经算好了这笔账。 她不急,有的是机会翻盘。 第8章 寂静 榜单贴出时,殿里一片寂静。叶凉蝉满分第一,柳棉云第二差两分。 陈国华没吭声,脸上也没表情,仿佛刚才赵太医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装聋作哑。 宋墨卿坐在高位上,端着茶杯眸子低垂,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看笑话。他没说话,倒是手指敲着案几,节奏缓慢。 这宫女若真就这么认输了,倒有点没意思了。 柳棉云站在人群最后没急着动。她盯着榜单看了几息,抬脚往前走了两步,行了一礼。 “赵大人,学生有异议。” 赵太医抬眼看她,“讲。” “第三场考题为实操,却全以假病脉象设局太过单一。既要选太医,就该验真本事。”她顿了顿,声量不高,“若可,学生请求更换病人,再考一次。” 殿里顿时一静。 赵太医不动声色,“你是怀疑什么?” “我不是怀疑谁。”她道,“只是今日这三场,前后断层太大,实在不妥。” 宋墨卿笑了一声,不明显,像是听到了什么趣话。她这是不服了?也好,朕也想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样。 叶凉蝉站出来,语气不咸不淡:“柳棉云,你落榜就落榜,犯得着闹这一出?赵大人亲判的结果,难道你也质疑?” 柳棉云看了她一眼,眉都没抬,“你拿了满分,自然不想再考一场。怕麻烦,还是怕失手?” “你” “我也没指名道姓。”她语气还是淡,“只是想求一场实打实的考核。若我技不如人,自无话可说。但若连再考一次你都不同意,那我是不是也该怀疑,刚才那满分,是不是太稳了点?” 话不重,但刺得人脸发烫。 赵太医捻着胡子,思索片刻,也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抬眼看向高座上那位。 宋墨卿笑意不深,轻轻一点头:“准了。” 一声“准了”,全殿人都听得真切。没人敢多言,气氛瞬间就紧了几分。 赵太医点头:“既然陛下准了,那便再考一场。考官换我一人,病人也换。” 陈国华脸色顿时变了,眼角抽了一下,似是还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低着头,没再看叶凉蝉。 太监很快带来新“病人”。这次是个宫里管账的小太监,身量瘦,脸色偏青,气息虚浮,眼下还有淡淡的淤青。 柳棉云坐下,搭脉。她没说话,指尖一落,就知道是实症,脉搏绵沉,不快不缓,有点像积食成瘀,但夹着内火。 她沉思片刻,才开口问:“这几日饭量可有变化?腹中是否胀满?” 那太监点头:“吃不多,吃一点就觉得堵得慌,晚上还口干。” “嗯。”她收回手,提笔写下方子:“厚朴三钱,枳壳五钱,黄连二钱,麦芽四钱……泻火和中,兼行气化滞。” 她写得很快,纸落成卷后交上去,赵太医只扫了一眼,没说什么,让她直接去煎药。 柳棉云起身,走到煎药台前,火候掌握得稳,出汤清亮。她没多看一眼,端着药碗退回。 轮到叶凉蝉。 她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半拍,坐下后搭脉,神情有点僵。病人也不是傻子,配合得不多,话答得模模糊糊。 她皱了下眉,低声道:“阳虚。”写了几味补药上去,人参、附子、当归、熟地。 赵太医收下她的方子时没说话,只是拿着她那碗药看了两眼,随后低头在案几后记了几笔。 宋墨卿一直没说话,眼神懒懒的,看着叶凉蝉的背影,像是随意,又像是等着什么结果。 柳棉云回到一旁站定,衣角轻轻一掸。她知道,自己赢没赢,现在心里已经有数了。 药汤煎好,三碗送上高台。 赵太医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案前,一手拿起柳棉云那碗,轻抿一口,点了下头:“药性温和,火气沉下去的快,方子稳。” 他再拿起叶凉蝉那碗,尝了一口,脸色却淡了些。他没开口,转身回到位上,提笔在卷上落了一笔,墨点落纸,清晰刺耳。 殿中无人言语。 陈国华终于忍不住,站出一步,“赵大人,叶姑娘这方子……” 赵太医抬头,打断他:“阳虚用药,需慎之又慎,你这一碗药下去,命硬的人吐三日,命不好的,怕是一炷香之内昏厥。” 陈国华的嘴动了动,还是退回去。 叶凉蝉脸上没了笑,站在原地,手都攥得发白。她知道她输了,但没想到,会输得这样难看。 柳棉云只是垂手站着,没吭声,也没看她。 赵太医将新榜单写好,太监贴出。柳棉云,第一,叶凉蝉,第二。分数只差两分,却已足够拉开名分。 宋墨卿看了一眼,轻咳一声,这下可有得她骄傲的了,怕是得气个三日,才肯理朕做不做夜宵的事。 他想了想,吩咐一句:“赵太医,此事既重考,便依新榜为准。柳棉云,录入太医院,头名。” 秦公公随之高声道:“领旨者,速领新命!” 柳棉云上前一步,低头接令。 她动作不慢,神情很淡。 叶凉蝉站在后头,忽然冷笑了一声,小声道:“你赢了,能如何?不还是个宫女?” 柳棉云回头看她一眼,也没笑,只说:“宫女也能进太医院,靠的是手艺,不是后台。你不是知道吗?你前两场的分数,可不是靠药汤得的。” 叶凉蝉脸色一滞。 “你知道的事太多了。”她咬着牙,压低声音,“小心哪天出宫门时摔一跤。” “那你得先看我还出不出得去。”柳棉云语气不重,却透着一股凉意。 她转身离开,步子不快,也不重,像是在宫里走了一辈子的人。 她走得很稳,像是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但她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在给自己铺路。 宫里人多嘴杂,风吹草动都藏不住。她不怕人议论,只怕人不议论。只有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靠真本事进的太医院,才没人敢再动她。 比起对叶凉蝉的回击,这场考试更重要的是立威。她要的是那张名单上的第一,也要众口难调之时,那些人闭嘴。 第9章 病 那晚他又发病了。 不是寻常那种头疼发热,而是癫狂带着杀气的病,像是从骨头里头往外翻的冷,烧得眼底全红。 屋里压得低,连呼吸都沉。 柳棉云早觉出不对,才一靠近,宋墨卿眼神便变了。 她那一瞬有些怔神。 那不是平日那双眼,是空的,没认出她来。 他皱着眉低头嗅了嗅,像狗嗅到陌生味儿:“谁让你进来的?” 柳棉云尚未开口,一柄短刃破风而来,直取她喉咙。她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却也在躲避间手臂被划出一道深口子。 他并未停手,反而像是陷入某种执念:“不是她的味,不是她……你是谁?” “宋墨卿!”她唤了声,声音不高,却透着一丝咬牙的冷意。 他步子一顿,却也只是一顿。 她没再犹豫,从袖中抽出一张提前备好的符,指尖一闪紫光,啪地一下贴到自己胸口,符文瞬间燃亮。 体表气息翻转,熟悉的灵力波动涌出。 他忽然浑身一震,像是某根弦崩断。接着—— “棉……云?” 那声音,低哑又发颤,仿佛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亡魂。 他跌坐在地,整个人像是终于破开了什么东西。 刚才那股疯意被什么死死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怒,是惊,是疯癫之后的极冷理智。 然后,是杀意。 他看向门口,那些还未彻底退下的太监侍卫,冷笑了一声:“进来的,都别走了。” 他挥手,刀落。 没人敢求饶,亦没人敢挣扎。血腥气翻卷出去,染了殿前一地的石砖。 柳棉云没阻止。 她气息微乱,手心握着的符已燃尽,伤口却在淌血。她只咬着牙,退后几步,靠着墙缓缓坐下,脸上并不显疼。 只是太累了。 那味道,是下过咒的邪秽气息,与人魂交缠,转了半日才找来一缕,混进她的衣角。 她早有察觉,却没料到会这么快发作。 宋墨卿此时站在原地不动,额发垂落,面色苍白,双手沾了血。 他缓慢蹲下身,伸手去碰她的伤口,却被她轻轻挡开。 “别动,污气还在。” 宋墨卿盯着她,眼里的光像是淬了火。 沉默许久,他才慢慢站起身,像是压着一腔怒意,骨节咯咯作响。 “秦寿。”他唤了一声。 殿外立刻有人跪下,不敢抬头:“奴在。” “去查。”他一句话丢下,转身又走到她跟前蹲下,“你能不能撑住?” 柳棉云嘴唇发白,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伤口不重,但邪气入体,得尽快逼出来。”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索性先开了口:“药房那几味药你不该喝。” 宋墨卿脸色瞬间冷下来:“是那批药?” 她没回答,只从袖中摸出几张纸符,掌心一闪,纸边升起一缕火星。 那符贴在伤口上,轻轻烫得她一抖,但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柳棉云贴完符,靠着石柱坐下休息,闭目调息。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这事冲着我来,做手的人不打算杀我,是想让我失去你信任。” 宋墨卿没吭声,只低头盯着她。 “可你疯的时候,认不出我。”她语气淡淡,“认不得人,才是真要命。” 他忽然嗤地一声笑了,笑里带寒意:“那是你命大,若是旁人,早死在我手里了。” 柳棉云没答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半晌,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秦寿回来了,脸上带着凝重。 “皇上,内院药房那边查到了,是太后宫里一位管药嬷嬷调换了药料,今早刚被人带走,死在路上了。” 柳棉云眼皮跳了下,宋墨卿脸色也沉得厉害。 “人证没了。” 他说这话时,手已经慢慢握紧,骨节泛白。 “还有什么?”他又问。 秦寿顿了顿:“那几日替主子熬药的,是太医院里新调过来的副医官……据说,是丞相举荐的。” 宋墨卿没吭声,只低头看了眼柳棉云——她也正抬眼看他。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什么也没说。 可谁都明白,这笔账,怕是要一起算了。 夜下得沉,殿里灯火不甚明亮,烛影晃着宋墨卿的脸,半明半暗,像压着火。 他坐着,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像是熬着什么。 “那副医官呢?”他低声问。 秦寿躬身:“失踪了。原在北苑偏殿落脚,昨晚开始就没再现过人影,查遍了都未见。” “人都敢弄不见了。”宋墨卿眼皮微抬,嗓音里带着一点低哑,“胆子不小。” 他指尖轻点着桌面,一下一下,似在想着什么。 柳棉云没吭声,靠在角落,她气色虽差,但眉心紧着,神还是清的。她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口,只冷眼看着宋墨卿,像是等他下一步会怎么出牌。 她比谁都清楚,如今再多猜测也没用,证据全断了,人又死得巧,这回对方怕是早留了后路。 秦寿看了眼宋墨卿,又偷偷看了看柳棉云,低声说:“皇上,要不要……” “动太医院?” 宋墨卿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吓人。 “现下没个凭据,只怕一动,就打草惊蛇。” 他说得慢,眼神却没有一丝迟疑。 “留着,反正他躲不了太远。你下去,盯住所有和丞相扯上边的人,哪怕是厨下打杂的,也给我盯紧了。” 秦寿应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柳棉云没抬头,问了句:“你要硬扯下去?” 宋墨卿看她一眼,低低笑了声。 “你替他求情?” “我怕你病还没好透,再起大动。” 他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问道:“那天你被刺,我认不出你,是不是因为那气味?” 柳棉云抬头,神色没变:“是。” 宋墨卿眉头轻皱了一下。 “那味道,是邪秽掺了香料,一般人闻不出。” 她顿了顿,“你身上邪气重,那味一接近,就乱了心神。” 他盯着她:“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杀了你。” “我知道。” 她答得利落。 宋墨卿倏地站起身,背过身去。半晌,他声音低哑:“再有下次,我认不得你,你自己躲远些。” 第10章 另眼相看 柳棉云这伤养得慢,半是她自己刻意为之,半也是体内灵气耗得狠了,空有术法也调不回来。 她每日去替宋墨卿把脉,如今伤了,倒是理直气壮地常待他殿中,不必再藏掖。 宋墨卿心里明白,却从不说破。 这几日他倒也少见发作,气色稳了些,眼里的戾气收敛不少。 只是身边人都看得出来,他对那宫女是另眼相看了。 偏偏宫里有的是眼尖嘴碎的。 那日柳棉云才刚送完药,回转小住处没一刻钟,就被人请去永安宫。 名义上是替魏婕妤把脉,实则是找茬。 她才一进门,婕妤捂着肚子唉唉哼唧,见她进来,连抬头都懒得抬。 “你给本宫看看,是不是昨夜那碗燕窝伤了胃?今早起来就不舒服。” 柳棉云低头应了,坐下替她诊脉。 脉象温和,根本没病,倒是手腕上那一圈新红痕,像是新烧的。 她神色不动,轻声道:“婕妤娘娘脉象平和,略有虚气,不碍事。” 魏婕妤冷哼一声,语气阴阳怪气:“不碍事?你那套手段是留着只给皇上看的吗?” 柳棉云没吭声,退后一步。 那句手段分明是有意的。 这事不是一桩了。 前两日沈贵人也病过一次,宫女说是牙疼,唤她来把脉,结果诊完后说她冒犯,罚跪半个时辰。 这回她心里已有数。 大约是有人不耐烦了,明里暗里想试她底细。 她原本能忍,可这几日不断有人往她住处塞探子,还往她汤药里加料,她再忍,就是自断臂膀了。 果然,消息很快传到养心殿。 宋墨卿听着,神色倒不恼,语气平平:“是她们先动的手?” 秦公公低头:“婕妤那边的嬷嬷说得干净,可奴才查过了,她们的膳食是换过料的。” 宋墨卿点头,眼中寒意一闪。 【一群不长眼的,真当朕看不出来谁在动手脚?】 他没说什么,只是翻了翻手边的册子,停在魏婕妤的名字上,指尖一点。 “永安宫那位,让她搬去冷宫。说是为静养。” 声音轻轻的,没什么起伏。 “顺便,把这些日子谁传过话的人,都列一份来。” 秦公公低头应下,心里却泛了冷意。 这才是皇帝,真正动起手来,杀人都不用刀。 柳棉云被请回时,外头天色刚转灰,身子还没坐热,膳房的小太监又匆匆来报,说是和喜宫的韩昭容头晕得厉害,也唤她过去看诊。 她抬头看天,轻轻嗯了声,起身随他去了。 路上小太监有些畏缩,走得小心,半晌才低声道:“奴才听御膳房说,韩昭容那边今日加了桂花酿。” 柳棉云心里有了数。 这又是故技重施了。 上回是燕窝,再前回是桂圆,凡是补气的,全换着花样来。 她不是太医,不该被这样频繁折腾。可她懂人家根本不是为了病,是冲着人来的。 进殿时,韩昭容正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一看见她就掩着唇咳了两声,摆出副病态娇弱的模样。 “柳姑娘,你快来看看,宫里这几日的风是不是犯了,我总觉得这心口发闷。” 柳棉云轻声应着,行礼上前替她诊脉,指尖一触,她便知这人根本无恙,甚至气血比平日还顺些。 韩昭容似乎也知自己装不像,干脆耍起赖来:“皇上身边伺候的宫人再厉害,也不能独占圣宠不是?我听说你医术不错,便想试试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这话听着似是打趣,实际上字字带刺。 柳棉云垂着眼,默不作声,收回手道:“娘娘气虚,不宜多言,奴婢稍后让人送些静心的汤药来。” 韩昭容嗤笑一声:“还以为你有多能耐,不过如此。” 她起身回榻,转身那瞬间还故意将茶盏碰翻,滚烫的茶水往柳棉云衣角泼来。 那下人眼看着也不拦,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柳棉云立在那儿,脸上不动,手却轻轻一抬,那盏茶像是撞到了什么气流,偏了一寸,泼在她脚边的地砖上。 周围人都愣了,韩昭容脸上的笑一顿,眼神刹那变了。 柳棉云低声道:“娘娘小心,宫里地滑。” 她说完便退了出去,没再留半句。 这事当晚就传回了养心殿,秦公公没敢添油加醋,只将来龙去脉叙述一遍。 宋墨卿听完,把笔丢了,声音冷得像结冰:“又是她?” 秦公公低头:“回皇上,是。” 宋墨卿一语不发,只微微偏头。 【你看她们,是不是该一个个收拾了?】 【是她们自找的。】 宋墨卿心里的另一个声音笑了,淡淡的,像风从背后掠过。 “她伤了,还来请安,朕倒想看看,她们会怎样死。” 宋墨卿没说话,指尖却缓缓叩着桌面,似乎在数着什么。 第二天清早,柳棉云照旧去了养心殿。 刚进门,就见宫里最老实的秦公公站在角落,正低声吩咐着两个小太监搬东西。 她没插话,只站了一旁。 宋墨卿坐在榻上,衣裳宽松,发半披,像是才起没多久。 他眯着眼瞧了她一眼,没吭声。 柳棉云走过去,照旧请安。他仍旧不说话,只抬手指了指身后那把旧木靠椅,意思是让她坐。 她心里略一顿,这姿势倒像是叫她歇歇,不是吩咐。 她也没多言,照做了。 半晌,宋墨卿忽道:“韩昭容,是不是又叫你去她宫里了?” 柳棉云抬眸,看他一眼,没说话。 宋墨卿冷笑一下,手里玉佩轻敲桌面,声音清脆。 “她倒是长本事了,连你都敢动。” 柳棉云还是不语,只是眼神略微一沉。 他侧过身,眼神落在她脸上,又往她手指看了看。 “手红了。”他说。 柳棉云低头,是昨日那点烫伤。 “没大碍。” 他忽然起身,在她面前站定,眼神却比以往清明了不少。 “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宫里几个妃子是谁在背后推的手脚,朕若真想查,她们一个也躲不掉。” 柳棉云轻声道:“皇上知道便好。” 她说完这句,便起身要退,却被他伸手拦住。 他没碰她,只是手落在她身前,像是在划一条线。 “她们想让你下去,你偏偏升了上来。这口气,你替朕出得好。” 柳棉云愣了下,低声问:“皇上……?” “今日起,你是宫务司的正管嬷嬷了。”他语气不缓,“后宫事,归你管。谁敢不服,就来朕这儿请罪。” 第11章 瞧瞧 宋墨卿看的最近事情头疼,说道:“让赵太医来。” “是。” 他吩咐完,又慢了半拍,“再叫柳棉云一道来。” 秦公公不敢多问,只应了声,退下去。 柳棉云本在太医院听诊,赵太医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跟上,她心中微动,没多问,跟着去了乾元殿。 殿里没几人,静得连地砖都听得见鞋底落下的响。 她垂眼行礼,宋墨卿淡声让人坐下,顺便看向赵太医:“你来瞧瞧朕这脉。” 赵太医搭了脉,眉梢轻跳一下,又覆上没动。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爬在纸上。 他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一股子烦气从喉咙口直往上冲。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能走了?是不是觉得,治好了朕,就能拍拍手抽身?】 【她到底在躲什么?朕问她话,她句句回得干净,干净得不带情绪。】 【以前她看朕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用力一挥,把那摞未批完的折子一扫落地。 “来人。”他冷声喊。 殿外的小太监哆哆嗦嗦进来,低头不敢看他。 “叫秦公公来。” “是。” 他坐回椅上,靠得松散,眼神却沉沉地盯着殿门口。 手指下意识摸向腰侧,正想掏那块柳棉云当初留下的玉佩,半路顿住,又讥讽似的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 “还真是教得好。”他低声说。 不多时,秦公公进殿,行了礼后,察言观色地上前半步。 “陛下。” “她这几日在太医院,太后知不知道?” 秦公公一顿,低头:“太后知道的。” “她有没有,见什么人?” “见过赵太医,偶尔去给几位娘娘诊过脉,除此之外……无甚异常。” 宋墨卿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许久后开口:“太医院那边,把人都撤一半。” 秦公公一惊,抬头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低声应了:“是。” “还有,”他顿了顿,“盯紧她,别让她随意走动。” “是。” 秦公公退下,门帘轻落,将一殿阴光隔开。宋墨卿半阖着眼靠在椅上,心口那股子憋着的火却没灭。 【朕不发病,她就当朕是个寻常人了?】 【她到底有没有把朕放在心上?】 【还是早就想抽身离开,只等机会?】 他不愿想下去。可这些天来,每每闭眼,她就站在梦里,眼神清清淡淡,像看个陌生人。 这才叫人难受。 第12章 一身单衣 夜里,柳棉云去了寝殿。 宋墨卿正坐在灯下翻东西,一身单衣,冷着脸,屋里一丝多余声响都没有。 她朝里走,宋墨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点审视,又像是不敢确定她真会来。 他放下手里的纸,偏头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柳棉云站定,垂眸回话:“昨晚不是说了要奴婢来照料?”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神色收住些,靠回榻上,忽然道:“给朕捏捏。” 她应了,绕到他身后,手指慢慢按在他肩上。 一开始他肩膀是紧的,僵得像石头。 柳棉云下手不重,捏着也不催,慢慢让那股子冷意从他骨缝里散出去。 宋墨卿闭了眼,没说话,呼吸缓了下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忽然低声道:“昨晚你没来,朕睡得不好。” 柳棉云手顿了顿,笑了一下:“奴婢记下了。” “你记着也没用,朕病就这点怪,不讲理。”他说完这句,自己也像是觉得可笑,嗤了口气。 柳棉云没接话,顺着他脖颈往下按着。她手指有点凉,带着点药草的气味,他就这么任她按着,一直到更深夜静。 她知道他今晚没打算睡。 她也没问,安安静静做着事,像真的只是个随侍的宫人,不动情绪也不动心思。 直到鸡鸣响头声,她才停下,轻声道:“奴婢去准备早膳。” 宋墨卿坐在榻边,点了下头,眼角扫过她袖口那点未收好的白纱:“早些歇吧,别熬坏了。” 她转身出去,没应,脚步也不急。像什么都没听到,又像每句话都听进了心里。 外头天还没亮,月色黯淡,她步子不紧不慢,一路走过长廊,心里却已经开始算太后的脉象。 早上,她得去太后那边那人才是这一宫最不容疏忽的。 一早,柳棉云到了寿宁宫。 太后已醒,坐在窗边饮茶,眉心略紧,看着像是心事重重。她侧头见了柳棉云,抬手示意她过来。 “昨夜睡得还行。”太后先开口,语气淡淡,“这几日你看朕脉象,确有缓和。” 柳棉云行了礼,垂手回话:“太后气息稍稳,但肝火偏盛。昨夜怕是思虑未减。” “嗯。”太后将茶盏放下,吩咐内侍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后,她才低声说:“宫里今日恐怕又要不太平。” 柳棉云眼皮一动,没接话。 太后看了她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末了却只道一句:“今日你不必再来寿宁宫,去回你那儿。” 柳棉云应下,转身欲退,刚走到门口,又听太后道:“别掺和太多,宫中这水,不比你之前看的浅。” 她停了一下,行礼退出去,心里却比先前更清楚了几分。 午后没多久,朝堂上传出风声,说宋墨卿要弹劾户部侍郎周琛。罪名是隐瞒赈灾银两、贪墨公帑。 这人原是太后父亲的学生,自小养在太傅府,后来是靠着太后几句话,才入了户部。这么多年,太后始终念着情分,对他也算器重。 如今要砍他的位置,不只是扯下她的面子,更是挑明了和太后那边的关系。 柳棉云听到消息时,正在回宫路上。 她心里不是没猜到宋墨卿会动人,只是没想到会这般快、这般狠。那人前脚还在文书里露脸,后脚就被拎出来当靶子。 有人说皇上是受了太医院送上来的病方刺激,说是那几味药开得有些奇,能缓头痛,却让情绪易乱。 也有人悄声议论,说皇上近来不近女色,怕是气血有冲,发病加重。 柳棉云没插话,只听了一路,回了宫就去了偏殿。 那里靠近御书房,离得不远,她得确认宋墨卿今晚是否会失控。她不能赌。她得亲自去看。 柳棉云没急着进御书房,站在廊下等了会儿,天色沉着,风有点冷。 门缝里透出点烛光,她细听了片刻,屋内没动静,也没喊人。她心里有数,宋墨卿这会儿多半还在生气,不过不像是会失控的样子。 她敲了门,低声通禀。里头果然传来一句:“进来。” 她走进去时,宋墨卿正斜靠在塌上,衣领半解,像是刚换了衣裳。他没看她,只抬了抬下巴,“你倒是听话,还真来了。” 柳棉云不说话,跪坐过去,手搭上他肩膀,开始缓慢揉捏。 他身子僵了一下,很快又松了。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听说你今日又去太后那儿了。” “太后有些头疼,奴婢照例去问诊。”她语气不紧不慢。 “那你有没有听她提周琛的事?” 她手势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按着:“没说太多,只说了今日可能会乱。” 宋墨卿轻哼一声,声音压着:“她倒是聪明。” “皇上……是不打算动周琛了吗?” “朕为什么不动?”他语气忽然凉了几分,“贪墨三十万两,赈灾银子都进了谁的口袋,该查清楚。哪怕是她太后亲爹的学生,也得罚。” 柳棉云低头不语,只轻轻按着他肩膀的力道更稳了些。 “可她拦下了,”他慢吞吞说,似是自言自语,“早朝前找了朕一趟,说老太傅年纪大了,怕他气坏身子。还说这周琛是她看着长大的,就算错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皇上便听了?” 宋墨卿偏头看了她一眼,眼里似有笑意:“朕不听,难道真要闹得人尽皆知?”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拿了桌上一封折子,扔给她看:“这案子换了人顶了,罪也轻了。周琛就此调离户部,不再理银钱事务。她以为这就是护住人了。” 柳棉云看了一眼没作声,把折子放回去,继续按肩。她不问也不劝。宋墨卿像是越说越烦,嗤笑一声,低声骂了句“虚情假意”,眼神却不再锐利。 “柳棉云。” “奴婢在。” “你说,朕是不是窝囊。” 她一怔。这个问题她不敢答。 “堂堂天子,被一个老太婆指手画脚。”他说着,眼神落在她手上,“朕要杀个人,都得挑时间。” 他语气平淡,说得却真。 柳棉云没接话,只轻轻道:“皇上今日没发作,是好事。” “嗯?” “头痛减少,心气不乱。奴婢觉得……您的病症,确实在好转。” 第13章 破了一层皮 柳棉云是从一缕灰色烟气中察觉出端倪的。 香不对。 她眼尾微挑,站在暗处看着主殿前那一排衣袍金线的道人,不动声色。 如今这笔法门却出现在宫里,还借着祈福之名掩人耳目,意图再明显不过。 风水正在被反转,回到旧日那种克主的势中去了。 她面色不变,转身回了屋里,连夜动手画符炼灰。 手腕久未施术,符纸一张接一张落下,腕骨磨得发酸,直到天将黑才停了笔。 拇指被符火灼破了一层皮,火光在夜里映着眼,像是点了心头血。 她没管这些,只将符纸一叠装入怀中,又添了几个压邪的小物,便往寝殿去了。 宋墨卿那晚情绪未起,却头痛得厉害。她坐在榻前,像往常那样替他揉肩按脉,指间悄悄送了一缕灵气入他周身。 宋墨卿闭着眼,额角轻跳。 她能感觉得到,他体内的气正在回冲。他像是一口气吊在高处,只靠意志撑着不散。而那种压制住的黑气,却被这阵祈福所激,又偷偷爬上了骨髓。 她本想今晚再探一探那风水大师的底细,眼下看来,是不能再耽搁了。 待宋墨卿稍缓,她悄悄起身,从寝宫后绕了出去。 风水师临时居所就在偏殿后头,表面看是给他们讲经设坛的地方,实则藏得极深。她避开巡夜的太监,一路摸过去。 刚到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贪官那一批先别动,留着做诱饵。让他们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才能往深水里探。” 是宋墨卿的声音,低哑而冷。 她一怔,没想到他竟已在这处设局,还暗中联通风水师。再往下听,只觉他语气狠得不像是那个曾握她手的男人,反倒像是割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她蹙眉想退,却脚下一滑,擦过一块石砖。 门内声音顿了。 下一息,一道身影已迅速掠出,眼神冷得像刀。宋墨卿看见她时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些不明情绪。 她才想解释什么,却见他忽然按住心口,脸色发白,嘴角泛血。 “皇上!”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伸手扶住。 他却已身子一软,栽倒在她怀里,昏了过去。 他的身子沉沉压来时,柳棉云下意识抱了个满怀。那股熟悉的寒气透骨,却混着一丝燥热,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着,炸开来一般。 她抬手探他额头,冷汗浸满鬓角,唇边血色未退,面色却白得渗人。若不是心跳还在,她几乎以为他已魂魄出窍。 “快来人——” 她刚一开口,脚步声就响在殿后,是守夜的禁军,已有人察觉动静赶来。 “皇上!”秦公公是第一个冲进来的,见状脸都白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喊出声,“快,传太医!备软轿,抬回寝殿——” 柳棉云本想跟着一起回去,被两个太监架着拦在殿外。 “你不该出现在这儿。”秦公公望着她,神色里多了几分冷意,“皇上若醒了,要是查出你在此,谁也保不了你。” 她没吭声,垂眼立在一旁。那张原本干净的素白宫裙,已被宋墨卿吐出的血染红了一角。 是了,她不该出现在那间屋子里,更不该听到那些话。但她心头有数,如今不是撇清干系的时候。 宋墨卿的情况,比她估得更严重。 被抬走前他还喘了口气,勉强睁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混着困顿与压抑,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只把眼睛重新合上了。 今夜不能再拖。 风水那处布局已快回到最初,克主之势愈演愈烈,若再让那风水师施下几场祈福,只怕到时就是她亲手为他收尸了。 她坐在案前,手中拈着铜钱卦盘,静默良久。 周围寂静如死水,只有铜钱滴滴答答在掌心翻滚。 阴阳相制,五行反噬,风水阵已近七成成形。她若再不出手,只怕便是她再有本事,也只是杯水车薪。 她喃喃了一句:“这局设得狠。” 没人应她。 她取了药囊与先前炼好的符纸,出了门。 这回,她是打定主意要再探一次风水师落脚处。 而且她隐约有种预感,那人今晚多半还会再动手。 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取出证据,不然等到局势落成,她与宋墨卿,都难逃这一劫。 柳棉云摸进西偏的藏经小斋时,天色尚未亮透。那风水师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过一条廊。 她没急着推门,贴身藏着的符纸已经有了些许反应,细小的热意从掌心透出,像是提前嗅到了某种不对劲的气场。 她偏了偏身子,从窗沿探进半只手,指腹轻点符纸一角。 微光划过窗棂,一道细线从她指间滑入屋内,迅速绕过屏风香案,最后落在供桌后的地砖下。 动静极轻,可她却分明感知到了—— 那下面,镇着一口小阵。不是寻常招福布祥之用,而是引气化灾,借人气冲煞。 冲的,正是宋墨卿的命门。 她心口突地沉了沉。 屋里忽然传来动静。 她猛地收手退身,几息之后,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风水师披了件厚袍,脸色憔悴,眼角还带着些没睡醒的红痕。 他眯眼扫了院里一圈,什么也没看到,只皱了下眉,又退回了屋里。 柳棉云贴在墙后,一动不动,等他彻底关了门才悄然退下。 她没回宫,而是转了个方向,沿着御花园的假山一路折向西南角。 夜风湿冷,山石潮滑,她脚下几次打滑,衣角却不沾半点尘土,步步稳如落羽。 到了御书房后墙,她没急着进去,只是站在那处狭窄回廊下。 里头有声响,隐约是几位官员的低语,还有秦公公偶尔插话。 几人谈话都绕着一个意思打转将那批贪官往死里逼,顺水推舟借他病情行事,谁落马,谁当替罪羊,全靠一念之差。 “……皇上既已昏迷,这一道赦令,是否要改了?” “蠢话!”秦公公声厉,“此事皇上早有交代,大赦旨意照下不误,替他立威,也堵朝堂悠悠之口。” 屋内静了一瞬。 柳棉云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在屋里,也不在耳旁,是那熟悉又陌生的心声,从某个地方传来: 【她还是来了。果然是藏不住。】 是宋墨卿。 她瞳孔微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可下一刻,那声音又来了,带着一丝疲惫和讥笑: 【都说聪明人活得久,可她这么晚来翻旧账,是想跟我赌命吗。】 柳棉云呼吸一滞。 不是外人,是他。人在昏迷,却还能在她神识中透出念头,是—— 第二人格醒了。 第14章 你到底做了什么 宫人将柳棉云拖走时,她没有挣扎。 她眼神是冷的,甚至连低声辩解都没给自己。她知道这时候开口,谁也不会听,反倒落人口实。 水牢的门“哐当”一响,铁锁落下的声音闷得慌。湿冷的石壁渗着水,四下潮气扑面,臭味混着血腥味,和阴风一道钻进鼻子。 她被扔进去的时候还穿着薄衣,地上冷得像冰,身上已经湿了一半。 “柳棉云。”秦公公站在外头,声音压得低,“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得陛下发了疯?” 柳棉云没答。 她低头扯了扯自己袖子里那枚早被打湿的符,指尖一紧,忍着没让眼眶里的那点酸意掉出来。 这宫里,谁信你是不是忠心,谁管你救过谁的命。陛下一倒下,第一个被盯上的,总是最靠近的那个。 外头倒是热闹得很。 宋墨卿昏迷在榻上,没了反应,却有的是妃嫔前呼后拥。金铃翠羽,一夜之间围了满床,谁都不想错过这送暖的机会。 “陛下额头又热了些。” “快拿冰碗来,不能再烧上去。” “陛下唇色淡了,不行,得请太医再看一眼。” 每一句都像是关心,落在耳里却只叫人腻烦。 榻上那人一动不动,眼睫连抖都没抖一下。太医换了好几个,都说暂时查不出根由,只能先吊命。 这边乱哄哄,那头太后那一行人还在回宫的路上,赶了整夜的马,车未停人未歇。 太后前脚进宫,后脚就召了人密令,把水牢的人叫来问话。她没直接出面,只留了一道意思:“柳棉云不是随便的宫女,出了事,先稳着。” 与此同时,她叫了人整顿内宫。所有妃嫔、宫女、掌事通通封位,一律不得外出,严查进出宫门的贴身人。 她这手段狠,可没人敢多说半句。 等太后坐进寝宫,听完内侍的禀报后,眯着眼只说了句:“赦书照常放出去。” 寝殿一夜无灯,但第二日天亮,城中街口已传出消息——皇上病中感念百姓之苦,赦免轻罪,三日后官放十人,城门口张榜。 而水牢里,柳棉云的火把也亮了。 火把照进来那一瞬,柳棉云才真正喘了口气。 进来的是太后的人,领头的小太监年纪不大,脸却冷得过分。他没看她,只递了一身干净衣裳和一包药,说是太后吩咐的,让她换了出去见人。 她接过来,也没多问,先擦了脸,把手脚上的污泥弄干净,又仔细系好腰带。 水牢是冷,可外头的风更硬。她刚一出门,便看到远处的内侍宫女列了整整两排,站得笔直,像是早就候着她。 没一个人说话。 她脚下有些软,还是稳着步子走了上去,跟着领路的人往内殿走。 前殿绕了一半,她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动静。 “陛下还未醒么?” “太医说了,昨夜脉象极虚,仍是靠着汤药维持。” “那怎得不请外宫的医官进来?” “太后不允,说暂且还信得过太医院。” 话到此处,便断了。她侧过脸,看到几位打扮贵气的妃嫔正从殿角出来,眼圈发红,像是刚哭过,但神色却藏不住交头接耳的兴奋。 有人朝她瞥了一眼,又低头冷笑了声,像在等着看她下场。 她没理。 被引到寝殿时,屋里并不热。那股熟悉的药味一靠近就闻得清楚。榻上的宋墨卿闭着眼,脸色苍白,像是整个人都被抽了筋。 床前坐着两名太医,一个在记方,一个在观脉。见她进来,都站起身行礼。 太后一身素衣坐在一旁,没化妆,也没戴凤钗,脸上只是一层淡淡的疲意。 “你来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 柳棉云屈膝行礼:“见过太后。” 太后摆摆手,叫人把外人都清了出去,只留下她一人。 “来,替他把把脉。” 柳棉云走过去,坐在榻边,指尖轻覆在宋墨卿腕上。那一刻,她脸色沉了一瞬。 他脉象虚浮,气息紊乱得不像活人。若不是她之前日日渡气护神,这会儿他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她缓慢收回手。 “太后,此病不能拖。” 太后看着她,眼神淡淡的,像是并不惊讶她能看出来,“那你说,该如何?” 柳棉云沉了片刻,道:“要镇邪,先得闭气。” “闭谁的气?”太后问。 她没答,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先封了这宫里外来的人罢。尤其是那些打着祈福做法的,越善越邪。” 太后缓缓点头,起身去换了件披风,“我明日便进宫观看他们做法。” 她走到门口,回头盯了她一眼。 “你给他护着,若是护不住……你便是陪葬。” 柳棉云没应声,也没抬头。 太后走了。门外的宫人早已候着,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得干干净净。寝殿静得过分,只有炭火劈啪燃着,时不时裂开一点声响。 宋墨卿还躺着。人是活着的,气却浅,像随时都能断。他的手还搭在被中,骨节分明,指头微微蜷着。看着倒像个安睡的病人,可柳棉云知道,他身子里那股东西,并没消。 她抬手探了探他额头,温得吓人。随即起身,从衣袖里取出几张画好但未开口的符纸,又将从太后那取来的一只药囊轻轻放在案几上。 这些日子,她什么也没说,可心里一清二楚。 皇帝这身子骨,本就像被两股气力撕着。他还能撑到现在,全仗着她那几次替他扎针渡灵力。 可也快到头了。 屋里冷,她又点了香,还是太后寝宫那种香料,能稳神,能缓情绪,算不上灵物,却管点用。 她靠着床沿坐下,把他那只手握进自己掌里。他不动。 “皇上,你若真舍得死,也不必日日撑着。”她声音极轻,像怕惊着他,“可若是舍不得,也别老推我出去。” 话说着,她忽然笑了下。 “你啊……不对应该是你们两个,其实都不省心。” 他的手指动了动。 她以为自己看错,再看,是动了,真的。 没想到她这样说竟然能让他听见。 第15章 无人 朝中风声渐紧,但无人敢正面开口。 太后回宫后几番动作果断利落,先是大赦照常。 再将那几个咬牙切齿想插手内廷事务的老臣当作没看见,摆得明明白白。 谁敢多说半句,便是忤逆圣意。 几位清流尚书只敢在席后低声交换眼神,背后议论的字句都压着声气,就怕墙有耳。 丞相却坐不住了。 他那几个安插在禁宫里的人,这几日仿佛人间蒸发般,一个接一个断了音讯。 他不是没见过风浪,可这种连尸骨都不回的手法,倒是带了点阴司味儿。 他本想按着原来的节奏慢慢来,借着宋墨卿身体未愈之名再添几把火,如今看来……火是添不成了,自己反倒要被烧了。 “是柳棉云那宫女动的手?”他托人探口风回来,说宋墨卿近日将她召得勤了些,借着诊脉之名在身边多留了几日。 他坐在府中正厅里,面无表情,敛了眸,指节敲着扶手,半晌才冷冷笑了一声,“倒是借得一手好刀。” 他猜不准皇上是否已察觉全盘,还是只顺手割了几条爪牙,可不论如何,必须先自保。 他悄悄召人,让人撤了南城那处偏院,又传话下去,把留在京郊仓房里的账册阵图,供奉祭具一并烧了干净。 与此同时,宫中也动了。 宋墨卿躺在殿内装病,命令传出,只说“闭宫三日,不见外臣。” 连每日例行早朝都撤了,理由是皇上旧疾未愈。 柳棉云在旁伺候,面上没起半点风浪,和往常无异,只是夜里多给他熬了两服汤药,针法也换得更柔了些。 宋墨卿心里却起了疑。 他不是没怀过疑,怀疑她是丞相那头的人,是别派安插的眼线,是术士弟子。 但她对自己身上的病……未免太熟悉了些。 他有时会睁眼瞧她入定的样子,像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团气。 【她到底是谁?】 他想趁这几日装病把话探出来,但柳棉云日日不过一句“皇上,您再忍一忍,这股气还未沉下去”。 也不多问,不靠近,也不讨好。 他烦躁地想骂她,却又发觉自己对她发不出脾气来。 他暗中命秦公公派人去查,却也没查出她背景有何问题。 她像是空落落冒出来的,从宫外来的,履历却干净得像新刻出来的一张纸。 宋墨卿翻身坐起,盯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冷得仿佛死人。 “藏得倒是深。” 柳棉云确实看不出异样,倒是宋墨卿这两日越发像个没病的。 清晨照旧要她候着,晚上也要她跟在旁边,名义上是照顾,实则像在试探。 她知道,却装作不知,药送得勤些,话说得少些,眼神也不抬太多。 宋墨卿盯了她两日,没见出什么破绽。她不是那种藏不住事的小宫女,做事有分寸,说话拣着说,连走路的脚步声都规矩。 若说她真图谋不轨,那他宫里这几百号人,只怕都得一并收拾。 【装得倒是真像。】 【还是你太蠢,连个小丫头也看不穿。】 他愣了下,眉心动了一下,低头盯着茶盏出神。 柳棉云此时正替他研磨,听见他突然而来的心声,抬眼看去,他却已经恢复平静,低头翻卷宗去了。 她没多问,只将墨轻轻挪近了些。 夜里,宋墨卿叫人撤了灯,只留柳棉云一人守夜。他靠着枕头闭眼,没说话,也没睡。 柳棉云坐在不远处,也不说话。她知道他在等。 可这时不说,什么时候说?等他说破来试她? 她缓缓站起身,走过去,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替他把脉,一如往常。 宋墨卿睁眼,没躲。 她神色专注,不看他,只低声道:“这股气又浮上来了,皇上若真想养好身子,明日的补药还是不要推。” “你就这么关心朕?” “奴婢不敢。” “你要真不敢,就不会半夜给朕熬汤,白天帮朕调息。” 柳棉云顿了顿,道:“若皇上想试奴婢,尽管试。奴婢没什么好遮掩的。”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东西来,终究没看出。他忽然轻声笑了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女人……不是没用心。只是心太稳了。】 柳棉云听得一清二楚,却没任何反应,只是低头将脉再摸了几下,慢慢退了回去,重新坐下。 她知道他心中已经放了些疑,但仍不够。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宫里安安静静的,除了偶尔传来远处守夜太监换班的脚步声。 柳棉云坐在那儿,像一尊不动的影子。 宋墨卿没再说话,但她知道,他没睡。那人现在对她的试探,已经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想慢慢熬着看她破绽。 可她什么都没给。 他一开始还不信,可这几日过去,连旁人都看出他情绪变了。 秦公公劝过,说后宫那几个盯得紧,让他收敛些。他没回,只冷笑了一声。 他不是不知道。但现在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想试她,还是只是……想留她。 几日前,他借着病重之机,将一名丞相派来打探消息的太监处理了。 动手前,他让人伪造了柳棉云的笔迹,做了信笺,又用了些障眼法,误导那人以为柳棉云才是钉子。 那人果然信了,当晚便潜进后殿。死得不干不净,尸首都没能留下。 事后他派人去查那人的来路,绕了一圈,终究只查出和内务府有关联,线断在中间。 他知道,是有人动手收尾了。 那人是丞相一脉的没错,但不是丞相主事的人,七成是被人拿来试水的。 背后那人……躲得太深。 宋墨卿在朝堂上一语不发。 大赦已过,节庆之后再提此事,便是挑事,没人敢吭声。 他顺势将那一批人调了出去,空出来的位子,随口就塞了几个自家人。 丞相倒也识趣,那些布下的供奉,小道之物,偏门药材,全数撤干净了。 连宫里暗中布下的几株香料草,也叫人连夜拔了烧了。 宋墨卿站在御花园那一晚,脚下还有些灰烬没散干净。 【你倒是跑得快。】 【可你以为朕真不知道你是哪个方向动的手?】 【再等等。】 柳棉云那时就站在他不远处,心里在想什么她都听的一清二楚。 第16章 眼线 宫里风声一动,传得快得很。 这天一早,秦公公拿了份折子进来,低头对宋墨卿说:“陛下,几位老臣联名上奏,说后宫空虚多,是时候广纳良人,添枝接叶了。” 话说得算是恭敬,措辞却不留余地。 宋墨卿没搭话,指尖摩着一角纸张,眼皮都没抬。 他昨夜未睡,眼下青得厉害,气息不稳,心绪乱得很,偏偏这时又来添一把火。 【他们急什么,巴不得朕早死好分权?】 【还是想往后宫塞眼线?】 他冷笑一声,把折子往桌上一丢,砸得墨都晃了一下。 秦公公吓得肩膀一抖,小声劝着:“老臣们说得也不是没道理……陛下若迟迟无子,确实惹人非议。” 宋墨卿终于抬头,眼神冰凉:“那你说,朕是不是该挑个时候,选几个,给他们看着安心?” 秦公公不敢接话,连忙点头。 他本也不在意后宫那点事,女人太多了,吵得烦。 再说这几年身体时好时坏,那些娇滴滴的妃子看着就腻。 但这事,终究不能躲太久。 选秀的折子才刚批下去,另一头柳棉云屋内,已经有异动。 她放出去的纸人,昨夜突然断了气不是回来的时候自毁,而是被烧。 灵气断得极狠,连纸灰都没留下。 她眼皮直跳。 手里那根追魂线也突然碎了,像是被什么咬断的。 她站了半晌,才收拾了法器,关上抽屉,没说话。 她知道,这次动手的人不一般,至少不是丞相那一脉。 不能再贸然动了。若是再损了魂力,她撑不住。 这时候,有人来请她去御花园,说皇上要挑人,让她备好茶水。 柳棉云点头,跟了去。到了地方,她就站在后方角落,没出声。 她不喜这种场面,宫女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有人偷瞄皇上,有人盯着她。 可她就是不动。 而前头的宋墨卿,面无表情地坐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身旁太监低声汇报哪位是哪家的女儿,他都没听进耳朵里。 直到他眼角扫到柳棉云那张冷脸,才忽然顿住了笔。 【她不高兴。】 他忽然心烦起来。 【是因为这些人?还是……】 他一时说不上,只觉那股淡淡的疏离,叫他心口一紧。 他猛地抬手,将册子往身后一撂,声音冷得吓人:“今日就到这儿吧。让她们都退下。” 众人愣了愣,谁也不敢说话。 他眼神却落在柳棉云身上,盯了几息才移开。 “撤。” 柳棉云没挪动。 她原本是伺候茶水的,眼下那些官家小姐一个个散了,也没人再提让她离开。 她站在树荫下,看着那片被花香熏得头晕的水榭,忽觉不自在。 方才那一眼,宋墨卿没掩饰。 不是看别人,是盯着她。 她不傻,心里明白个七七八八。可她不能有反应,哪怕他起身走过来,也只能低头。 果然,脚步声近了。 “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 他问得直接,没绕弯子。 她沉了两息,轻声答:“奴婢无意冒犯,只是觉得今日这场合……不太适合奴婢看。” 宋墨卿听了,抬眼看她一眼,眼尾还挂着刚才压着的火气。 “哦?你怕了?” “不是怕。”柳棉云语气依旧温稳,“只是……看着难受罢了。” 话落地那瞬,他心里那两道声音就又碰上了。 【哈,她不敢说出来,是怕被你打死罢了。你真以为她会为了你心烦?她看不上你,瞧你可怜呢。】 【闭嘴。她……从不会说虚话。】 宋墨卿一阵烦躁,抬手掸了掸袖口,眼神却没再放她离开。 “陪朕走走。” 不是商量,是命令。他现在就想离开这腻人的场子,只带她一人就够。 柳棉云低头应了,脚步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紧不慢,手心却微微泛凉。 她从未见过宋墨卿有这种转变——从冷到躁,从躁到静,最后竟沉默了起来。 一路走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绕过假山,没人的地方,他忽地站住,回头问她:“这些人里,你不喜欢谁?” 她怔了怔,刚要答,他忽然笑了一下。 “也罢。”他说,“你不说也成。” 他望着不远处的芭蕉树,声音低了些:“这些人,朕也不喜欢。选妃也好,立后也罢,不过是他们拿来掩人耳目,逼朕按他们的法子活。” “你若不喜欢,朕就让他们都滚。” 柳棉云抬头看他一眼,眼底是止不住的意外。 可她还是没说话。 说多错多。 只是心里那根弦,忽然紧了一点。 这个男人怕是又在崩边上。 柳棉云没回应。 她心里明白,话到了这个份上,再应一句就成了挑头。 宋墨卿也没逼问,只侧了侧身,从石阶那头坐下,披着一半阳光,像是有些困。 “朕不是好皇帝。”他突然开口,语气却轻得像在说旁人,“也不是个正常人。” 她看他一眼。 他没看她,反倒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世上的人都怕朕,怕我杀人,怕我一夜之间烧了整座宫城,你呢?” 他突然看过来。 “你怕朕吗?” 她眼皮一抬,迎上他的目光。 “怕。”她说,“怕的时候,是真的怕。” “那不怕的时候呢?” “也是真的。” 宋墨卿笑了一下,像是闷笑,带点气音。 “你倒是从不糊弄。” 柳棉云没吭声。她说过的每句话都斟酌过分寸,不轻不重,落在他心头,却比旁人跪着磕头都要实在。 宋墨卿垂着眼,右手轻轻扣在膝头。 【她不会害朕。】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也瞒着你那么多事?】 【她要害,早害了。】 【你信她?你连自己都不信。】 他皱眉,脑中那股闷声又压上来。 柳棉云似乎察觉,忽然问:“皇上是不是头又疼了?” 他没说话,额角隐隐青筋跳了一下。 她上前半步,像是请示,又像是试探:“奴婢手上有些止痛的方子,之前试过,有效。” 宋墨卿没点头,也没拒绝。 柳棉云走近,轻轻按上他太阳穴,指尖微凉,带着一点细碎的气息,从他头皮缓缓渡进去。 黑气蜷了下去,没散开,像是暂时收了势。 宋墨卿闭着眼,轻叹了一声。 第17章 没忍住 这几日柳棉云没怎么在宋墨卿面前露头。 不是躲他,是故意的。她想看他能忍到几时。 宋墨卿果然没忍住。 而后一早,他便遣了秦公公去找人,说是手边没个顺手的,昨夜头疼到半夜。 秦公公弯着腰回话时脸上是笑的,眼里却带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试探。 像是知道皇上这句说辞不全是借口,也不全是实话。 柳棉云进殿时,宋墨卿正坐在床边披衣,脸色不太好,额角一跳一跳的,没睡够。 她走过去,没说话,只在他身后坐下,替他整理衣领。 “你这几日去哪儿了?”他问。 “太后那边唤了几回,”柳棉云轻声回,“又见了两位御医,替皇上问了些病理。” 宋墨卿没吭声,只冷哼一声算是应了。 他这人脾气还是那样,没个准数。 柳棉云也懒得哄,倒是茶刚泡好,宫门口便送来了一包新药,说是丞相府刚献上来的,说是滋补强身,压惊安神,尤其对脑疾有奇效。 宋墨卿本不想看,听是丞相送来的,眉头皱得更紧。 “丞相又关心起朕来了?” 他冷笑,接过纸包往案上一丢,随手撕开,嗅了一下。 “闻着倒像是药。” 他不想喝。 柳棉云没劝,蹲在一旁收拾掉落的茶末,眼角余光却扫了那一包药的颜色。 颜色正常,气味也压得巧。 但她掌心轻轻一扫,便感到微弱的阴气夹杂其间不浓,却极滑,像是从某种极隐晦的法术里提取出来的残息。 她眸光一凝,伸手去收那药包时,宋墨卿的手还按在纸角,像是也察觉到她的迟疑。 “有问题?”他问。 柳棉云停了停,低头答:“这药……不干净。” 他瞥她一眼,沉声道:“什么意思。” “奴婢也不敢断定,只是闻着不对。” 宋墨卿望着那药一会儿,语气冷下来:“是谁送的?” 秦公公立在旁边,犹豫一下:“是……丞相府,说是小公子亲自捧来的,送入御膳房的。” “那就退回去。”宋墨卿吩咐。 “带话回去,朕不喝。” 柳棉云垂眸不语,心里却已经转过了三重思路。 药里有邪秽残气不假,但下得极谨慎,是在试探。 药是从御药房送来的,印着太医院的章,但气息不对。 柳棉云是闻得出来的。那药汤开了盖子,蒸气升起的一瞬,她眉心微跳。 里面掺了东西,不是寻常草药,而是沾了秽气的邪物。 她没吱声,只是挡了下宋墨卿要端碗的手,说那汤凉了,奴婢再去热一热。 他没问,只盯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随手翻了本奏折。 回头,她借着换汤的由头,将那碗药带去了自己屋里,用法术一试,果然气浮而杂,阴滞不散,这不是简单调理身体的药,是在慢慢耗命。 柳棉云坐着,手指按在桌边,没说话,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送药的人是秦公公,他一向是太后的人,嘴巴严,也不容易露破绽。 但今儿她随口一问,说那汤药看着眼熟,是不是丞相府上也常用的,秦公公眼皮一跳,差点呛了一口。 她不动声色。 丞相的手果然伸得很长,连御药房都有人了。 回宫后,她没急着说,而是如常给宋墨卿把脉,诊了片刻,脸色却变了几分。 他问:“怎么了?” 她没正面回:“皇上是不是近来头疼加重?夜里也睡不好?” 宋墨卿皱眉,过了半晌才嗯了一声。 “脉乱,邪气往上顶。”她轻声道,“药不能再喝了。” 宋墨卿冷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朕从来不信那些药,是他们逼着朕喝。” 他不问是谁,但眼神已带了杀意。 这皇帝,病着是病着,但并不真傻。 他早就起疑,只是没抓到尾巴罢了。 柳棉云低头:“奴婢这几日配个镇神的方子,换了原来的药,皇上试试看。” 她语气平静,手也稳,语句里没一句提到丞相,宋墨卿却听懂了。 “这汤,是谁要朕喝的?”他问。 她不答,只低声说了句:“信不过的,奴婢都会拦下。” 宋墨卿没有再问,但他手下的影卫,从这一日开始,悄无声息地动了。 动的,是御药房的人。 那夜起,御药房里的人就像被抽了筋骨,说话低一截,做事慢一层。 查不到谁失了手,也没人敢问到底动了谁。 几名值事太医忽然告病,接连着,几位负责采药,煎药的小吏也调了岗。 没人敢再说什么。 柳棉云不出声,只每日照旧去主殿守着,查药,配汤,眼神却更利了几分。 这天下,病不怕重,就怕药不对路。 那几日,宋墨卿反倒比先前清醒些,眼神也透了亮。 但越是这时候,他越不说话,常一个人坐着,看书也好,批折子也罢,身边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火慢慢聚着。 柳棉云是能听见他心里动静的,只不过这几日,他连心声都寡淡了。 不是没话,是憋着。 她知道,他在等。 她也在等。 直到那封密信进了宫,说江南水患不减,官仓失守,百姓冲官署,有人放火,有人丢命。 这事本不稀奇,天灾之年,哪朝哪代都出得来。 但这次,火是点在了“御批下达”的粮道上。 宋墨卿冷笑了一声:“真下得去手。” 他不再装病了,拂袖出殿,一句“去殿外冷风里跪着的,让他们全起来,回家写罪己折子”丢下,整整抖了一殿的人。 柳棉云也知道,他的火是忍到头了。 只是这火一烧,不知烧的是谁,还是烧到了她头上。 那夜,她照例回去收拾那日的药渣,忽然听见一声轻响。不是风,也不是猫,是人的脚步。 她没抬头,只道:“进来吧。” 门外的人顿了下才进,是秦公公。他看了她一眼,面上平静:“姑娘手脚快些,皇上叫你。” “出什么事了?” “有人死了。” “谁?” 秦公公声音不高,只一句:“你明日便知。” 柳棉云心一紧,低头,手指捏着刚写完的符咒,一点灰烬顺着指缝散下去,落在她脚边的影子上。 那影子轻轻动了一下,又沉回去。 第18章 眼神 白酒姬的病终是压下去了,七日调养未满,了。 “娘娘,若说奴婢害您,那奴婢为何又救您?”她说得平静,“何况那夜之后,奴婢便进了慎刑司。娘娘既是病中,又怎会不记得?” 白酒姬冷笑:“你一个小宫女,身上本事谁知道哪里来的。若是你早就布了手段,一边害我,一边再来‘救’我,那便说得通了。” “奴婢无权无势,甚至一夜之间被关进牢狱。若真有那等手段,又何必受这许多苦?” 她声音不高,语气却不软,也不激,像是在讲一桩旁人的事。 白酒姬盯着她,眸光一动没动,屋里一时间陷入诡异的静。 “娘娘若觉得是奴婢害了您,大可请人彻查。”柳棉云抬眼看她,“奴婢不惧审问,也不惧验法,清白与否,一试便知。” 这话一落,白酒姬没接,低头轻轻转动手里的玉环,像在斟酌什么。 柳棉云站在原地没动,神色不卑不亢,目光沉静。 风从窗缝钻入,轻轻撩起帘角,一室沉默仿佛被撕开一条细缝。 白酒姬手指轻敲玉环,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背靠锦枕,神色温和,眉眼却冷。她不是没想过,这病是怎么落下的,也不是没听说,宫里早有传言,说柳棉云会奇术,有些邪门。 这些日子,她睡也睡不安,连做梦都梦见那夜她站在自己床前,眼神冰冷,仿佛一瞬间能叫人魂飞魄散。她一醒来,满背冷汗。 “你若真是无辜,那就怪本宫多想了。”她忽然道,语气软下来些许,“可人一旦病过一次,便怕再来?” “邪术?”宋墨卿冷笑了一声,“太医院诊不出,你便说是术?那你如今病好了,是不是也该谢她一声神通广大?” 白酒姬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柳棉云站在那里,不悲不喜,似也未打算再多辩一句。 她知道,有时候辩越多,越显得底气不足。她站定的地方,是事实最沉的一角。 宫里流言比刀还快,白酒姬若真下了决心泼这盆水,自己只怕是要被溅得通身腥臭。可她不能退,也不会。 殿中气氛一时僵着,白酒姬垂着眼,不再言语,柳棉云也未开口,整个延禧宫静得有些压人。 宋墨卿站在帘前,指腹轻轻摩挲着衣角,像是在细想什么。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白酒姬脸上。 “顺嫔身子素弱,宫中事务少理便是。”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再惊,再闷,也得由太医院说个理,不可随意揣测,平添事端。” 白酒姬听出了其中警告的意味,脸色微变,忙道:“皇上教训的是,臣妾胡思乱想了。” 宋墨卿却没再看她,而是转头对柳棉云道:“你先退下吧,太医院那边由秦公公安排。你近日之功,不会白费。” 柳棉云行了礼,声音温和:“多谢陛下。” 说罢,她不再停留,低头从殿中退了出去,身形平直,一步一距,不快不慢。 等人走后,白酒姬才终于重新躺下去,拢了拢被子,侧头望着床前的香炉,一言不发。 宋墨卿没再多说,只吩咐了几句,转身出了殿门。帘子一落,殿中才恢复死寂。 外头风过回廊,掀起石阶两侧灰白落叶。柳棉云走得并不远,刚转过垂花门,秦公公便快步跟了上来。 “柳姑娘。”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柳棉云脚步一顿,侧过身:“公公。” 秦公公望着她的眼神,倒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凝重。他压低了嗓子问:“你可知今日这番话,差点叫你翻不过身?” “知道。”柳棉云语气平平,“但比起窝在慎刑司,听人编排死罪,我还是更愿意自己开口。” 秦公公皱了皱眉:“你不怕皇上信了她那一面?” “怕。”她看着他,眼神坦然,“可更怕的是,一辈子什么都不说,等人替我盖棺定论。” 秦公公听完,忽然轻叹一声,似乎还有什么要说,终究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这几日你暂且别回太医院,随我回御前听用。” 柳棉云挑了下眉,却没问缘由,只道:“多谢公公。” 宫里就是这样,你能走出一脚,得有人接着你下一步。秦公公这一句话,足够她避开太医院的明枪暗箭。 她不是不明白,白酒姬今日虽收了口,可这笔账并没有就此揭过。她怕的是将来哪日,这位顺嫔娘娘忽然又病了,又梦见她了,或者哪句闲言碎语落到太后耳里,她便又是罪人。 不过也罢。 她低头看了眼袖中的符纸,心里早有打算。 第19章 没亮 第二天天还没亮,姬海棠还没出门,那姑娘就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没敲门,头低着,整个人站在风里一动不动,头发乱七八糟的,像一晚上都没睡。 手指头紧攥着衣角,看着像站了有一会儿了。 门一开,姬海棠就看见她了,眉头轻轻皱了下:“干嘛来了?” 姑娘眼圈发红,张了张嘴,嗓子像卡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她抬头看着姬海棠,嘴唇抖了下:“我……我想让他得报应。” 姬海棠没急着回话,就那样看了她两秒,才出声:“谁?” “他。”姑娘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那个老师。” “怎么,反悔了?” 姑娘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后悔。我就是……我想着,要是没人说,以后可能还会有别的女孩……像我这样。” 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哽。 姬海棠侧了侧身:“进来吧,屋里说。” 姑娘进了屋,坐下之后手还是抖个不停。 “你是想揭他出来?” “嗯。”她咬着牙,眼神像定住了似的,“我不想再藏着,也不想再怕他。” 姬海棠一直看着她,没急着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你想过后果吗?这事一旦闹出来,骂的是你,不是他。别人不会关心他干了什么,只会说你‘不检点’。” 姑娘眼圈又红了,但眼泪没落下来,声音低低的:“我知道。可他做的事,不能没人知道。” 炉子那边的药刚好煎完,“哔啵”响了一声。 姬海棠起身把火关了,回来时语气缓了几分:“先别急着出头。你身子还虚着,得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姑娘咬唇点头。 “回去吧,别让你妈着急。” 姬海棠也没留她,送到门口,站在门边发了会儿呆。 她本不想让顾长海插手这些事。但这事若不牵上人,是压不住的。 她重新点上药火,一边看着火苗,一边琢磨该怎么收拾得干净,稳妥。 晚上,她带着煎好的药去了姑娘家。 姑娘的父母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先松了一口气,然后姑娘妈忍不住一通责怪,说她怎么能乱跑,吓死人。 姬海棠一句“她是来找我”,堵住了对方的话,又把姑娘支进屋里歇着,再把她的打算细细说了出来。 屋里顿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男人最先反应过来,摇头:“不行,这事不能闹,她以后咋做人?” “她现在不说,将来也过不好。”姬海棠看着他,语气平静,“你以为这事能瞒一辈子?将来哪天被人一句话翻出来,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男人低下头,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那你帮她吧。我求你,别让人知道是她。” 姬海棠点头:“我会处理。” 姑娘的事必须解决,但得一步步来。 那个姓吕的,不光要让他丢了饭碗,还得让他明白,做这种事,是有报应的。 她心里已经有了个主意。 回到医馆,屋里还残留着昨晚熬药的苦味,草木气息掩住了她胸口那一团闷气。 药她昨晚已经翻过方子,专门按那姑娘的体质重新配过。 孩子月份还小,能解决,但之后身体得调理几个月,不然容易落病根。 她把药罐洗干净,从药柜里一味一味地挑料装进药笼,煎药这事她亲自来办,再忙也不肯交给徒弟。 炉火烧得稳稳的,药香渐浓,她却一直没松口气。 这事没完。那个狗东西不收拾了,她咽不下这口气。 药煎好,她一口气灌进两个陶罐,包好,锁上门前,回头看了眼那块“诊休”的木牌,灰蒙蒙的,却横着挂在门口,像个沉默的哨兵。 天还没亮透,她绕过村口,从偏道走去,怕被人瞧见说闲话。 到那姑娘家时,姑娘正靠着门坐着,披了件旧羊绒毯子,眼神比前几日坚定多了。 姬海棠把药递过去,顺口问了句:“吃早饭了吗?” 姑娘摇头,手却稳稳接过药罐。 “等药性起来,会拉肚子,正常的。”她交代了一句,又对那母亲说,“弄点清粥、咸菜就行,别乱补。” 女人连连点头。 姬海棠没久留,转身要走,却被那姑娘叫住了。 “姬姐。”她低声说,“我昨天梦见他了。他拉着我手,说让我别乱说话。” 姬海棠停了脚步,回头:“那你怎么做的?” “我醒了,把手咬出血了。” 姬海棠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回去路上,她开始想从哪儿下手。 那个姓吕的教书先生背后有人,这事她早听说。 之前的烂事不止一桩两桩,只是苦没人信、穷没人撑,没人追下去。 这事她一个人扛不住,得找顾长海。 她绕了个弯,直接去了军营后头的小山坡。那地方一般人不进,她却常来,是顾长海专门留的地方。 岗哨的战士见她来了,没多问,赶紧去通报。不到一刻钟,顾长海就出来了,军装外套了件风衣,脸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压着火。 “怎么了?” 她把那姑娘梦里的事说了。 顾长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先去查那老师。你别声张。” “查是查。”她看着他,“但我不光要查,我要他的下场。” 顾长海望着她,眼神一点点收紧。 “行,我来。” 从姑娘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风比白天更冷。 姬海棠拢了拢衣领,回医馆的路上没开灯,踩在地上的干草碎发出沙沙声。 她回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药箱。 炉子前的药还温着,她没喝,直接倒了,重新起锅煎新的。那是给姑娘喝的,她必须亲自熬。 她一边加药一边琢磨那姓吕的事。人得拉下来,可不是靠几句骂声。 她很清楚,这事必须干净利落地处理掉。 炉子烧得闷响,她坐在小凳上等药,手里挑着针,一根根地排好。 姑娘底子差,光靠喝药不行,还得配针灸。她挑的是最细的针,磨得光滑,用热水一遍遍地烫,干这种事,马虎不得。 药煎好了,她没急着送,先自己尝了一口,皱着眉吐掉,换了几味料再煎。 一切准备妥当时,已是半夜。她披了件厚衣服,把药和针包好,出门。 第20章 忍住 资料是顾长海送来的,一摞薄薄的文件袋,没封。 姬海棠拆开的时候手没抖,但翻到第二页时眉头皱起来了。 “这个人,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她一句话,带着冷气。 纸上写得清楚,两个女生,一个初三,一个高一,举报他动手动脚。 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家里出面,花了钱,撤了案。 再前头还有。他跟外头人勾结,私收补课费,按人头收,家长敢怒不敢言。 她一页页翻,手指头有点僵,最后合上文件,看向顾长海。 “这些你怎么查到的?” 他没回话。 她也没追问,知道问了也白问。能查出这些,靠的不是正常路子。她不是不懂,也不傻。 屋里灯没开,外头亮光透进来,把桌上的纸照得白惨惨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顾长海开口。 姬海棠盯着那堆文件,“我想把他送进去。” “这个人,留在外头,迟早还会害别的孩子。” 她语气平缓,像说天气,但每个字都扎实。 顾长海没回她,只说了句:“这事我来。” 她抬眼,“我能处理。” “不是你能不能,是你不该出面。”他语气也淡,但底下藏着不容置疑,“这人背后不是干净的。现在抓住机会动他可以,但不能让你扛这雷。” 她不说话,低头看桌上那几份纸,像是衡量,又像是等他多说一句。 “我动的手,我来收尾。”他说完这句,站起身,把那摞纸收回文件袋,动静不大,但干脆。 她还是没答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样,会不会给你自己添事?” “不会。”他回得太快,像是早准备好了。 “你那点身份,也就吓吓村里人。”她盯着他,嗓子发涩。 “你以为我是谁?”他这回笑了,带着点不正经,“真想知道?” 她没接他的话,只是站起身,走过去把门打开,“去吧。” 门口风大,他站了片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她关上门,没回头,手落在门闩上,关得很轻。她心里清楚,这事要出个结果,怕是也快了。她也知道,他是真动了心思想帮她。可她打小就不习惯欠人情——哪怕是他,也一样。 那天吕建昌进学校,还是那副老样子。衬衫熨得板板正,头发抹得锃亮,手里提着保温杯,走路带风,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教导主任在门口站着,脸色不太对:“校长找你。” 他没应声,直接走进楼里,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咔哒响,半点没见慌。 校长坐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页纸,风一吹,边角轻轻颤着。屋里没别人,窗子是开的。 吕一进门,还笑着搭了句:“找我啊?” 校长没笑,只抬手敲了敲桌面:“坐吧。” 他眼睛眯了一下,瞥了眼那几张纸,眉头皱了下,但还是坐下了。 “你看看。”校长把纸往他面前一推。 吕没碰,扫了一眼,脸立马变了。 “这是污蔑!”他坐直了,声音一下拔高,“谁写的?背后是谁?” 校长靠在椅子上,一根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你说这些,真是污蔑?” 吕腾地站起来,手在裤缝上抹了把汗,“你知道我是谁,你真敢往上报——” “报了。”校长语气淡淡地打断他,“你背后那位,现在也被查了。你还想吓谁?” 吕一下愣住,半天没出声。 “建昌啊,你这些年干了啥,我不是不知道。”校长站起身,把那几张纸往他胸口一拍,“以前碍着点面子,现在,没人给你遮了。” 吕接过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能不能找个机会解释解释?” “出去的时候,把教案收拾好。别等着别人替你丢。”校长头也没回。 吕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门这时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进门,没废话,直接上来抓人。 吕想躲,刚动一下胳膊就被按住了,话都乱了:“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我认识——” “你认识那位,昨天进去的。”其中一人语气冷得很。 吕腿一软,差点跪了。 校长背着手看他,脸上没啥表情,只丢下一句:“送走吧。” 门一合上吕建昌还在喊,说是陷害,说有人看他不顺眼。 可没人听,楼道空空的,脚步声往远处回荡。 风从窗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听着就像在讽刺他。 那天中午真是热得很,镇上的摊子都早早收了,可学校门口却围了不少人。 有人在那儿说他被举报了,说这事早晚都得出,也有的低声替他说话,说抓人怎么能没个凭据。 可不管谁说啥,警车是实打实来了,警察也是牵着人走的,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回是真的出事了。 消息传得快,下午村里就知道了。 姬海棠那时候正蹲药田边翻苗,听人说起这事,她只“哦”了一声,手上连顿都没顿一下。 快天黑的时候,她去了一趟那姑娘家。 门是她妈开的,见到她先是一愣,赶紧把人让进屋。 姑娘坐在炕边,穿着一件宽松的衣裳,脸还是白,但比前几天看着有点起色,看见姬海棠,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她声音带点抖。 姬海棠点点头,把药包搁下,“他出事了,走不了了。” 姑娘一听,立马捂住脸开始哭,哭得闷着,像怕被谁听见。 她妈站一旁也抹了眼,没说话。 姬海棠坐过去,伸手摸了下她的脉,“气血还是虚,药得接着喝,你现在不能倒,还有得熬。” 姑娘点了点头,边抹眼泪边小声说:“谢谢你。” “谢我啥?”她语气淡淡的,“你自己撑过来的,才有这结果。” 姑娘眼圈又红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姬海棠站起来,对她妈说:“这几天别让她下地,饭得热着吃。鸡蛋、红枣要跟上,药饭前喝不能偷懒。” 她妈连连点头,把她送到门口,低声说了句:“真是……我们欠你的。” 姬海棠没回,留了一句:“她以后还得读书,还得见人,你们得护着她。” 女人点点头,抹了把脸,“记住了。” 第21章 担心 刚把工人的事情安排妥当,李翠云正准备回屋休息,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王春香从厨房探出头来,“娘,谁家这么急火火的?” 李翠云还没来得及回答,李佩兰已经跑去开门了。 门一开,莲娘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虑。 “李姐姐!”莲娘抓住李翠云的手,“我给京城的娘家写信已经十几天了,到现在都没有回音!” 她的手在颤抖,“往常最多五天就能收到回信,这次这么久都没消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李翠云拍拍她的手背,“别急,可能是路上耽搁了。” “不会的。”莲娘摇头,“我娘家在京城做生意,消息最是灵通。如果真有什么变故,他们早就写信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李姐姐,我想进京一趟,亲自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李翠云眉头一皱,“你一个女人家,千里迢迢进京,太危险了。” “那也没办法。”莲娘咬咬牙,“相公不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出事。” “等等。”李翠云拉住她,“你别急着走,我跟你一起去。” 王春香一听急了,“娘,您要进京?这路上多危险啊!” “放心,我有分寸。”李翠云回头安慰儿媳,“家里的事你们照看着,我很快就回来。” 李大宝从外面跑进来,“娘,您真要去京城?” “嗯,有点急事。”李翠云已经开始考虑路上的安排,“大宝,你去准备马车,要最结实的那辆。” 两个女人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收拾好了行李。 临出门时,李翠云把李大宝拉到一边,“家里那批种子的事你盯紧点,开渠的工程也不能松懈。” “娘,您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李大宝拍拍胸脯。 马车刚到城门口,就看见前面有一队人马正往城里走。 为首的两个人,一个是杨文忠,另一个是林茫海。 两人看见李翠云和莲娘坐在马车上,都愣住了。 “娘子?”杨文忠快步走过来,“你这是要去哪里?” 莲娘红着眼圈跳下马车,“相公,你可回来了!” 林茫海也走了过来,“老夫人,您这是?” 李翠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杨文忠听完,心疼地搂住妻子,“傻丫头,你怎么不等我回来?” “我不是担心嘛。”莲娘靠在丈夫怀里,“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咱们家就完了。” 林茫海在一旁听得动容,“老夫人为了朋友,愿意千里奔波,这份情谊让人佩服。” 几个人说着话,一起往县衙走。 刚坐下来准备喝茶,外面就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宣旨!”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一个身穿蟒袍的太监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护卫。 所有人赶紧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监展开圣旨,声音洪亮,“李氏翠云,品行端正,造福一方,献红土开矿之法,惠及朝廷,特封为恭人,赏黄金百两,良田千亩,钦此!” 李翠云跪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恭人?那可是五品官员夫人的封号! 她一个农妇,竟然被封了恭人? “谢主隆恩!”她磕头接旨。 太监把圣旨递给她,“恭人请起。” 等太监一行人走后,院子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娘子,恭喜啊!”杨文忠满脸喜色,“从今以后,您就是朝廷册封的恭人了!” 莲娘更是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李姐姐,您这是天大的福气啊!” 林茫海走过来,深深一揖,“恭人受封,实至名归。” 李翠云拿着圣旨,还是有些恍惚。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老夫人。”林茫海见她还在发愣,轻声提醒,“既然朝廷都认可了您的贡献,是不是该考虑把生意再扩大一些?” 李翠云回过神来,“怎么扩大?” “京城那边,我可以帮您打通关系。”林茫海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有了恭人的身份,做生意会方便很多。” 李翠云想了想,这确实是个机会。 “那家里的孩子们呢?” “正好一起安排。”林茫海胸有成竹,“家里的男孩子可以送去京城参加科举,女孩子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 李翠云点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回到家里,消息已经传开了。 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李大宝跪在她面前,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娘,您这是给咱们李家光宗耀祖了!” 王春香抱着孩子,眼泪哗哗往下掉,“恭人啊,那可是恭人啊!” 李永寿更是兴奋得在院子里转圈,“咱家出恭人了!咱家出恭人了!” 李翠云看着一家人高兴的样子,心里也暖洋洋的。 “既然朝廷给了这个机会,咱们就得好好把握。”她把大家召集过来,“我准备在京城开个铺子,你们谁愿意去?” “我去!”李永寿第一个举手,“娘,带我去见见世面吧!” 李家兴也怯生生地举起手,“奶奶,我能去吗?” “当然能。”李翠云摸摸孙子的头,“你正好可以在京城准备科举。” 就这样,一家人开始忙碌地准备进京的事宜。 糕点铺子的后院里,李翠云端着茶杯,手却没有丝毫颤抖。 富商林明坐在对面,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掉。 “你再仔细说一遍,林茫海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明擦了擦汗,“恭人,事情是这样的。林茫海带着您提供的那些…东西,半个月前就启程去了京城。” “按理说,三天就能到京城,五天内就该有消息传回来。” “可是到现在,整整半个月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李翠云放下茶杯,“你们主子那边呢?”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林明声音都在发抖,“昨天我收到京城来信,主子大发雷霆,问林茫海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进展。” “我这才明白,林茫海根本就没见到主子!”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第22章 疑惑 挖出红土的地方紧挨着一块山坳,李翠云提着衣裳,蹲下来仔细检查了几处。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张水河眯着眼眺望,只能看到她拿着一根长长的细竹竿时不时的往地里面戳。 竹竿前头被削的尖锐,从地里拔出来时杆子里带了泥土。 李翠云看过几处,心里有了数。 与此同时,李家。 李大宝一动不动坐在院子里,时不时抬头望向大门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咋了这是?”赵红梅不解,把手里的洗衣盆递给孙小草,疑惑问王春香。 王春香摇摇头。 她这个小叔子平日里主意最大,她哪里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赵红梅盯着李大宝看了一会儿,觉得他的状态有点奇怪,等王春香和孙小草走了,她走过去,诈道:“你干的破事东窗事发了?” 话音落下,李大宝的眼神骤然惊恐。 “你咋知道!” “呵……”还真被她猜对了。 赵红梅用手指头使劲戳着李大宝的头,怒其不争道:“个夯货!你给我说实话,这么心虚,是不是又拿着挣来的银子跑去赌了?!” “赌?”李大宝后知后觉,当即怒道:“去去去,你知道个屁!” “哎?你怎么跟我说话的?”赵红梅叉着腰,气的跳脚,“我可是你嫂子!” 家里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各房也攒了一些银钱,眼看着生活稳步向好,赵红梅是真怕李大宝又走上歧途,将一大家子又拉下水。 李大宝烦了她了,但心里憋屈的也确实想找个人倾诉一下。 得知他竟然中饱私囊,做假账往自己兜里猛塞银子,赵红梅都震惊了。 “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她又气又急地看着李大宝,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为好。 “家里是缺过你一分银子?你要是真缺,你跟娘说一声,娘不会不同意,但你居然!居然私下里将价钱抬的那么高!” 要不是他们家铺子做出的糕点都是货真价实的好糕点,“香甜居”的名声都要被他败坏不可! 李大宝也懊悔:“我那不是看着府城其他糕点铺子的价钱都设的那么高,我也眼红吗。” “那你怎么不如实记账?”赵红梅冷冰冰的看着他,将他的心思完全看穿。 说再多,也不过就是一个“贪”字。 李大宝不吭声了。 “娘既然没有在铺子里当面拆穿你,那就说明事情还留有余地。”赵红梅气的都不想搭理他,但也看不了他那一副天塌了一般的颓丧模样。 想了想,无奈道:“事到如今,你也就只有一条路能走。” “啥路?” “将功补过。” 赵红梅刚说完,院外突然响起一阵吵闹的声音。 李大宝还以为是李翠云回来了,下意识缩了缩脑袋。 “怂啥?” 赵红梅翻了个白眼儿,扭头往门外看去,见到来人,脸色却是一僵,神情顿时变得不好看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赵红梅的娘家人,她亲娘带着亲爹亲哥亲弟,竟是登门拜访来了。 李大宝一看不是李翠云,当时就支棱起来,他还记得赵家撺掇赵红梅拿他们家的东西贴补家里面,看向赵家人的眼神儿不善。 “哟!稀客呀这是。” 李大宝语气嘲讽,赵家人还没进门儿就被立了个下马威,汹汹气势立马降了一截儿。 赵老娘清楚的知道整个李家,李大宝最是不能惹,她只当没听见李大宝的嘲讽,扭头看向赵红梅。 “我为啥来,你还有脸问!?”赵老娘上来就啐了赵红梅一口。 她的目光从李家焕然一新的小院各处飘过,心里那叫一个悔恨。 恨自己没来早点。 “赵红梅!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有多少天没有回家里看过我和你爹了,我看你是在你家过的太舒坦,把我和你爹给忘了吧!” 赵红梅闻言眼神飘忽。 赵老娘见状,两眼一黑差点撅过去,气的大喊:“赵红梅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就说说而已,为的是让赵红梅对他们心生愧疚,但她这“好闺女”竟然真的把他们忘了! 眼见赵老娘要当着小叔子的面发飙,赵红梅脸色多少有点难看,打断她:“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你别给我扯开话题!”赵老娘气的要大喊大叫,站在她后头的赵老爹皱了皱眉,发话道:“行了!有完没完,赶紧说正事!” 正事? 他们找过来能有什么正事?赵红梅心生警惕。 “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家里其他人还在睡晌午觉,别打扰他们。” 赵红梅要把他们引出去。 赵老娘却不情愿:“不行!就在这说!” 身后的赵老大也道:“妹子,就几句话的事,我们说了就走,保准不会打扰到李家人。” 他们态度很是强硬,李大宝听了升起来点好奇,阻拦道:“三嫂,正好我也想听听,就让他们在这说吧。” 赵红梅揉了揉额头,压低了声音道:“小六,你不懂,他们来,肯定是……” “哎!还是大宝兄弟够意思!”赵老大突然开口,笑嘻嘻的开始跟李大宝套近乎,“我听说大宝兄现在在做走商,瞧这身上的衣裳料子,得不少银子才能买到吧?” 李大宝穿的是从府城买的成衣,一套三四两银子,对于那些大户人家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对比他们家原来还穷的赵家来说,那是可望不可即的东西。 赵老大一进来就盯上李大宝的衣裳了,心里想着,一会儿可要让他妹子找机会把李大宝的衣裳给他拿回家去。 那好料子,给李大宝一个无赖穿太可惜了,不如给他穿。 他心里想的啥,全写在脸上了。 李大宝做了一阵子生意,老跟人打交道,也是练出来了。 赵老大心里想的啥,他一眼就看了出来。 “还行吧。”李大宝故意抬起胳膊,好好展示一番,啧了一声道:“也就花了五两银子,你们赵家半年的嚼头而已。” 五两银子换做村里任何一家清贫的人家,李大宝这话都说的没问题,可偏偏是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