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偏宠掌上娇,重生真千金杀疯了》 第1章 我才是永平侯府的真千金啊! 三月初春,沈丹清和家人去京郊法华寺上香祈福。 下山途中,他们遇到山匪,沈丹清躲在马车里惊慌害怕,她的兄长沈长平却亲手将她推了下去。 “四妹妹,你先替我和三妹妹先挡一挡,我们马上回去找人来救你。” 沈丹清震惊绝望,不敢置信。 等他们找到她时,已是深夜子时。 她衣衫尽毁、没了清白,躺在枯树枝上,形容枯槁、恍如死人。 “为什么?” “你为什么推我去死?!!” 沈丹清红着眼质问沈长平。 沈长平别过视线,“马车上人太多了,马儿跑不快。不丢个人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落入山匪之手。” “那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不是沈明珠?!” “兄长,我才是永平侯府的真千金啊!我才是有着和你相同血脉的亲妹妹啊!!!” 沈丹清发出野兽般嘶吼质问。 沈长平却怒了。 “我都说了,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是随便推了个人下去。不是故意要害你的。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竟黑了心肝要让珠珠儿受这样苦?沈丹清,你好恶毒!” “我恶毒?!” 沈丹清近乎发疯,“你把我害成这样,还有脸说我恶毒?!” “行了!”沈长平沉着脸,“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大不了我向你保证,往后如果你嫁不出去,我会一直将你养在永平侯府,照顾你一辈子,这样总行了吧?” 不耐烦的语气,像在打发路边的难缠乞丐。 但—— “谁说丹清将来嫁不出去了?” 月光下,与永平侯府有婚约的长宁侯嫡子,魏初景,踩着层层枯黄树叶走了过来。 他脱下斗篷,披在沈丹清身上,带她逃离刺目惊心的狼藉之地。 魏初景将她抱紧,“从今日起,沈丹清就是我长宁侯府的少夫人,往后有我和长宁侯府护着她,再不叫你们永平侯府这些虚伪、卑鄙之人伤她一分、害她一毫。” 那一刻,魏初景是救沈丹清于水火的神佛。 他带她与偏心虚伪的侯府一刀两断。 他顶着长宁侯府所有人的反对,京城所有百姓的议论非议,坚持遵循当年婚约,给了沈丹清十里红妆,给了她长宁侯少夫人的名分。 甚至在魏初景的坚持不懈下,长宁侯夫人也渐渐接纳了沈丹清,亲自入宫请最好的太医为她调理身体,让她怀上了长宁侯府的长孙。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看着怀中的儿子,沈丹清真的很高兴。 然而,就在她觉得往后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时候,魏初景却反手将刚生产完、还虚弱不堪的她一剑杀死,夺走了她的孩子。 沈丹清死不瞑目,化作鬼魂。 竟然看到魏初景将她的孩子,由后门递给了沈长平!! 沈长平拍拍的肩膀:“这些年魏兄忍辱负重,委屈你了。” 魏初景摇头:“沈兄哪里的话。虽然面对沈丹清的每一秒、每一刻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但,只要能让珠珠儿顺利嫁进宋国公府,叫她如愿,就是值得的。 “再说,当年也是沈兄设计,叫沈丹清失了清白,她才会贴心贴肺地跟着我,如今才能生了个儿子。 “好了,沈兄快把这孩子悄悄送进宋国公府,交给珠珠儿,不叫旁人看出她是假孕。珠珠儿最是娇气、受不得半点疼,拿这个孩子去代替,不叫她受苦。” 什么?!! 沈丹清魂魄震动,精神崩溃。 而,沈长平将她的死讯告诉众人后。 沈丹清看到父亲,神色平淡。 “怎么会忽然难产,一尸两命?身体这样脆弱?不过,珠珠儿这边刚生了孩子,正是大喜的好事,不好叫白事相冲,就不要声张了吧。” 母亲陆氏,稍蹙眉心。 “哎,这孩子回到京城不过五年,就这样匆匆去了,我连她孩子的面都没见过,我和她的母亲情分果然淡薄。” 平静无波、冷漠至极,没有人真正在乎她的生死。 唯有抱着她孩子的假千金沈明珠,装模作样挤出几滴泪珠,语气哽咽。 “母亲,妹妹走得这样早,我心中实在不安。总觉得是我这个外人占了妹妹的位置,占了妹妹的气运,才叫她死得这般可怜。” 陆氏拍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柔极了:“傻孩子,怎么说这样的话?你不是外人,你自始至终都是母亲心尖尖上最疼爱的孩子。不然……” “五年前,我和你父亲也不会为了给你治病,把你妹妹从乡下接回京城。” “好在,她的血还算有点用,你喝了两年,病就全好了。” “!!!” 沈丹清肝肠寸断、痛苦万分。 她一直以为,父母兄长是因为她流落乡间十五年,比不得沈明珠大方知礼、温婉贤淑,才会处处厌恶她、嫌弃她,甚至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站在沈明珠那边。 如今得知真相,她才知道,原来从最初决定接她回来的那一刻,他们所有人就在欺骗她、玩弄她,要喝她的血、吃她的肉,要踏着她的尸骨来供养沈明珠这个假千金!! 滔天的恨意,化作森黑怨气,冲破天地,叫她入不了轮回。 沈丹清当了十年厉鬼。 她看着当年被永平侯府收养却受尽众人白眼的二公子,顾重渊,攀上权势之巅,成了一品权臣。 他如阴冷毒蛇,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将永平侯府、长宁侯府与宋国公府三大世家蚕食殆尽。 那些伤害过沈丹清的人,落在顾重渊手中,全都死相凄惨。 最后,顾重渊亲自带人,一把大火将三座府邸烧了个精光。 可,沈丹清看着冲天火光,却笑得哭了出来,她恨自己没能手刃仇人,她恨自己没能亲手报仇雪恨! 滔滔恨意,侵蚀她十数年,她的魂魄早已千疮百孔、丑陋无比。 就在她快被恨意彻底吞噬之前。 站在火光前的顾重渊,忽然转过身来,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视线坚定、目光清明。 仿佛能看到她一般。 忽然,一道清明光亮冲破森森怨气,正正落在她眉心。 沈丹清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听到耳畔有人在同她说话。 “清儿,你别怕。” “我已替你报了血海深仇,很快,我就会去阴曹地府陪你……我们再也不分开……” 沈丹清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消散。 - 不知过了多久。 沈丹清感觉有人在晃她的身体。 “……四姑娘,你以为你装晕就可以不取血了么?!” “你错了!夫人如今病得厉害,就等着你的心头血救命呢!拿来吧你!!” “啊!!” 沈丹清被温妈妈从床上生拉硬拽拖了下来,按到黄花梨木桌上,扯开她的衣袖,要割她的手腕!!! 第2章 沈丹清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滋啦——” 手腕上剧烈的疼痛,让沈丹清瞬间清醒。 她重生了,她回到了永平侯府,又回到了隔三岔五就会被人割腕取血、生不如死的日子。 “滚开!” 沈丹清试图把温妈妈推开。 可温妈妈一身横肉,而她又取过太多次血,身体虚弱,根本推不动半分。 温妈妈还因她的反抗而恼怒,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对准她的脸颊“啪啪啪啪”就是几个大耳光! “四姑娘,大周以孝治天下,你身为夫人的嫡亲女儿,如今夫人有病需要你的血医治,你岂敢不从?给我老实点!” 温妈妈摁她跟摁小鸡崽子似的,一手牢牢按住她的右手手臂,一手拿出泛着寒光的匕首,要割沈丹清的手腕。 沈丹清却再不会让她们取自己的血了。 一滴也不行。 她飞快扫了一眼,抄起桌上的烛台,拔下上面的蜡烛,用尖锐的铁刺狠狠刺向温妈妈的脖子。 沈丹清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动作又快又狠,温妈妈一时避让不及,脖子一下被扎破了个大口子。 鲜血立刻喷了出来! 温妈妈吓得脸都白了。 “哎哟!你个小贱人,我是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你竟然敢伤我?!你这是大大的不孝,是大不逆道——” “去死吧!” 现在的沈丹清是从地狱归来的厉鬼,才不管什么大逆不道。 更不用说,温妈妈虽是母亲陆氏身边的人,却早已经被假千金沈明珠收买了。 每次陆氏让温妈妈来取血,她都会打着孝道的名义,狠狠折磨她、虐待她。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这一次,沈丹清抡起烛台往她一双眼珠子猛然砸去。 “妈啊!四姑娘疯了,要杀人了!” 温妈妈抬手遮挡,往旁边躲,沈丹清赶紧趁这个间隙转身夺门而出,朝祖母的慈心堂飞奔。 “糟了!” 意识到沈丹清的意图,温妈妈猛拍大腿,高声惊呼:“快!快拦住四姑娘!!” 可不能让四姑娘把事情捅到老太太那里!! “站住!” “四姑娘,你快停下!!” 见后面追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慌张焦急,沈丹清咬牙狂奔、心中冷笑。 原来她们也知道那些混账事是见不得人的么? 晚了! 她们越怕,她就是越要捅破天,闹到祖母跟前去! 虽然,因为她的粗鄙、怯懦,祖母并不喜欢她,还有些厌恶她。 但,祖母凡事最重面子和利益。 她可以抓住、利用这一点来翻身! 眼前慈心堂的院子越来越近。 沈丹清把心一横,嗓子大喊:“祖母!祖母救我!!有人要害我!!” 安静的后宅里,少女凄厉悲惨的声音,格外刺耳。 “放肆!” 老太太拄着拐杖,冷沉着脸从屋里走出来。 想也没想对沈丹清就是一通训斥,“接回侯府都半年了,一点规矩也不懂!竟敢在我的院子闹事——” “祖母!求您救我!” 沈丹清扑通一下跪在鹅卵石铺就的地板上。 粗粝的石块硌得她膝盖生疼,可这却远远比不上她心里的痛。 阳光下,沈丹清头发凌乱、身上还染着血,模样惊悚,叫老太太吓得一惊。 “你,你这是怎么了?” “祖母!” 沈丹清委屈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滴落下来,她低头要掀开自己的衣袖。 然而—— “母亲!” 陆氏在沈明珠的陪同下匆匆赶到。 陆氏一使眼色,下一刻,就有她的心腹上前将沈丹清围了起来,拿绳子捆住她的手,用布条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反抗、不叫她说话。 “叨扰母亲了。” 陆氏朝老太太俯身行礼:“都是儿媳不好,先前四丫头打碎了我屋子里的白玉如意,我一时生气就让温妈妈罚她打手板,再领她回去学规矩。 “没想到这丫头受不住罚,竟跑到母亲院子里来哭闹,太不像话了!儿媳这就将她带回去好好管教,绝不叫她再惊扰母亲。把人带走!” 陆氏让人压着沈丹清赶紧离开。 可是,慈心堂里有人发现了异样—— “哎呀!你们快看!” “四姑娘衣服上是什么?是血么?” 陆氏和沈明珠闻声心头一跳。 而此时此刻,沈丹清眼里噙满了不服输的倔强。 她们以为捆住她的手,堵住她的嘴,就可以不叫旁人知道她们那些丧尽天良的事么?! 不! 纵然疼得浑身发抖、额头直冒冷寒,她依旧咬着牙忍着疼,用指甲生生扯开了自己手腕上的伤。 淋漓的鲜血,染红了她青灰色的袖袍。 触目惊心、骇人心魄。 沈明珠眼睛一转,解释说:“哎呀,许是先前温妈妈教四妹妹规矩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四妹妹吧?母亲,我们快带四妹妹回去上药包扎。” 但—— 要如何不小心才能弄出这么多血来? 老太太蹙了眉,沉声发话:“把人领过来我看看。” “母亲,小孩子调皮捣蛋受点伤是常有的,就不污了母亲的眼了。”陆氏还想拦。 老太太眸光一冷,扫她一眼:“老大媳妇,现在我这个老婆子说话不管用了是吧?” “不,不,儿媳不敢。” 陆氏一边低头请罪,一边视线警告地看向沈丹清,让她不要乱说话。 在陆氏心里,沈丹清一向怯懦自卑、畏缩狼狈,是不敢在人前开口的。 可是,得了自由、站在金色阳光下的沈丹清,却冲着她几不可察的勾唇冷冷一笑。 “!” 陆氏心头一震,恍惚觉得眼前的沈丹清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下一刻。 沈丹清直接跪到老夫人身前,赫然掀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两只手腕上,一条条割腕的伤痕。 “祖母,求您救救我吧!我不是不想用自己的血救母亲的,可是我真的挨不住了!求您救我!” “什么?!” 老太太看到沈丹清手腕上丑陋、扭曲的旧伤疤,还看到张开口子、露出骨肉的伤口。 再想着沈丹清说什么“用自己的血救母亲”。 老太太几乎忍不住快要呕了出来。 旁边的下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全都愣住,视线纷纷看向陆氏。 “砰砰砰!” 老太太狠狠敲响手中拐杖,语气格外冰冷地质问:“陆氏!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3章 夹竹桃的枝桠刺瞎了她的双眼 “母亲,其实是——” “祖母!” 沈丹清不给陆氏辩解的机会。 她像个不懂礼数的乡下人,抢先一步当众露出自己的手腕,一条条数着伤疤。 “这几条是我初回京的那个月割的,这几条是前两个月愈合后再割开的,还有……还有这几条……” 数到后面,沈丹清忍不住嚎啕大哭。 “丹清知道,是祖母疼惜、是父母怜爱,才将我从甜水村接回侯府认祖归宗,丹清心中感激,不敢忘记一分。” “如今母亲病着,丹清身为子女,理应毫无怨言地以血肉供养母亲。可是……可是祖母……我真的挨不住了,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沈丹清越哭越委屈,老太太却听不明白。 “什么以血肉供养?你母亲什么时候病了?我怎么不知道?”老太太满脸震惊,“陆氏,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闹成这样,陆氏再也无法遮掩。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儿媳半年以前得了怪病,一直不见好。后来有个方士指点,说丹清是凤命之人,又说二十四孝里有割肉救母的故事,或许丹清的血能……” “你个蠢货!这种话你也信?!” 老太太觉得陆氏简直是昏了头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居然让四丫头割了半年的血供她治病?!! “母亲,儿媳也是病得没办法了,只能试一试。” 陆氏为了沈明珠的名声和未来,把事情都揽在自己头上。 反正她是长辈,沈丹清是晚辈。 晚辈孝顺长辈、侍奉长辈,是天经地义的。 老太太被陆氏的荒谬气笑了,问她:“你喝了半年四丫头的血,然后呢?病好了么?!” “好是好了一些,但……” 陆氏沉了脸色。 她也很为这事担心。 这半年,珠珠儿的病虽有缓和,却依旧没好全,大夫说得加大剂量,多饮凤血。 所以,两日前取血之后,她今日才再让温妈妈去取血。 或许,她们的确取血取得太急了些,但沈丹清未免有些太娇贵了,这就受不住了?非要闹到老太太知晓?让人不省心! 回头,她定要好好说说她,让她老实乖顺! “你糊涂啊!” 老太太狠狠摇了头,“不管你有什么病,往后都不许再用四丫头的血入药了。”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还不知道京城的人会怎么议论永平侯侯夫人虐待自己的孩子!叫整个侯府都跟着清誉受损。 “母亲!这怎么行?” 陆氏皱紧眉头,不能接受。 若是不让沈丹清取血,那珠珠儿的病怎么办? 大夫说了,珠珠儿的病要是没有凤血续命,不消半个月就会没命。 “难道,母亲这是要让儿媳去死么?儿媳实在是没法子了,才会隔几日取不到小半盅血而已。” 沈丹清是从她肚子里生下来的。 她的一血一肉都是属于她的!她用点她的血又怎么了? 而且,她又不是没让人多炖参汤、鸡汤给沈丹清补身体。 那些取出来的血,明明早就补回去了,沈丹清她在娇贵什么啊?! 陆氏却不知道,沈明珠早就暗中收买了沈丹清院子里下人,不许她们给沈丹清吃这些补品。 因为,在沈明珠那个模糊不清的梦里,不管现在侯府众人多疼爱她、多爱护她。到了最后,他们都会因为她是假千金而抛弃她、厌恶她,将所有的宠爱都捧到真千金沈丹清的跟前。 所以,她借口生病,买通方士和大夫,利用父亲、母亲对她的疼爱,把沈丹清从乡下接回来。 她要折磨她、欺负她、吸她的血、剥她的皮,故意要害死她,以守住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你!你!!” 老太太觉得陆氏完全是受那方士蛊惑,着了魔、中了邪。 她让陆氏自己看沈丹清手腕上叫人心惊肉跳的伤疤,这是每隔几日就取小半盅血治病么? 这简直是把人往死里整! “我!” “祖母!!” 陆氏还想说什么,沈明珠却拦住了她。 祖母有些生气了,母亲要是再同祖母争辩,只怕祖母不仅会责怪母亲,还会亲自过问沈丹清的事。 那样可不好。 母亲不如先糊弄过去,回头再想法子,瞒着府里的人继续取血。 所以,沈明珠说:“祖母明鉴,要取四妹妹的血,母亲也心痛难当、如被刀割。可为了治病,母亲实在没有办法。” “不过,母亲特地吩咐过,下人取血之时要轻一些、慢一些,取血之后也要为四妹妹多多进补。” “谁曾想,温妈妈竟然瞒着母亲如此虐待、折磨四妹妹,还请祖母惩治恶奴,为四妹妹讨回公道,也为母亲讨回公道!” 沈丹清闻声冷笑。 温妈妈当牛做马给沈明珠做过多少腌臜事儿,如今一出事,沈明珠便立马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真是无情。 果然。 “三、三姑娘,你——唔!唔唔!!” 赫然被沈明珠指认,温妈妈懵了。 可,为了不叫她胡乱攀咬、说出什么,立刻就有人上前将她拿下,堵了她的嘴。 陆氏回过神来,也赶紧俯身跪地向老太太请罪。 “母亲,儿媳若不是命悬一线、朝不保夕,是万万不会出此下策的。四丫头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伤她?都是这些刁奴欺上瞒下。” 说到一半,陆氏拿帕子擦泪,看向沈丹清,说:“四丫头,是母亲失察,叫你受了委屈,母亲往后会好好补偿你的,你还生母亲的气么?” “……” 见陆氏又是这样,沈丹清太阳穴疼得凸凸直跳。 上辈子,她渴望亲情,渴望母爱。 每当她忍受不住取血之痛,想要反抗的时候,陆氏总会扮出这般柔弱后悔的模样。 而后,她就会觉得自己真的好不孝、好自私,她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疼痛而不顾母亲的安危? 可现在。 得知真相的沈丹清,再次看到陆氏在她面前淌眼抹泪,她心里只觉得无比寒凉与恶心。 不过。 她手里没有证据,无法证明取血治病是一场盛大的欺骗,她贸然说出来,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所有人以为她疯了。 更何况,大周以孝治天下。 陆氏作为长辈,已经当众向她认了错,她这个做女儿的若是不接受,是会被责罚受刑的。 这不,老太太见陆氏跪着,沈丹清站着,眉心立刻不满地蹙了蹙。 四丫头还是太不懂孝悌之意了。 就算陆氏有失察之错,但,陆氏跪地的那一刻,四丫头身为晚辈如何受得起母亲的跪拜?她该立刻跪下陪同才是。 “快扶你母亲起来。” 老太太这话是对沈丹清说的,但,闻声后,却是沈明珠第一时间将陆氏扶了起来。 老太太再沉眸。 还是在府里养了十五年的珠珠儿才是京城闺秀该有的样子。 扶陆氏起来后,沈明珠特地看了沈丹清一眼。 她说:“祖母,四妹妹既然过去受这刁奴欺压,不如就让四妹妹亲自惩治这恶奴吧。” 沈丹清冷笑。 沈明珠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给她挖坑啊。 她若胆怯懦弱,不敢罚重,府里的人会说她没有主家该有的威严。 可她若对温妈妈严刑重罚,沈明珠肯定又会找人在背后说她太过狠心、手段毒辣。 不管怎么样,最后总归是她这个乡巴佬不对。 但—— “好啊。” 沈丹清一口应了下来。 她转身看向被捆住手、堵住嘴的温妈妈。 想到前世今生她对自己的种种折磨、打骂,沈丹清眼里凝聚的杀意和怒火,恨不得能化为实形将她三刀六个洞! 温妈妈被沈丹清厉鬼索命般的眼神吓得连连后退,没有注意到自己慢慢退到了一丛开着玫粉花朵的夹竹桃前。 当沈丹清高高扬起巴掌的那一刻,她惊恐地往另一边猛然扭头想躲—— “刺啦——” “呜呜!!呜呜呜呜呜!!!” 夹竹桃的枝桠戳进了温妈妈的眼眶,刺瞎了她的双眼。 而沈丹清。 “四姑娘!” “四姑娘,快醒醒!!” 她的巴掌尚未落下,整个人就因“失血过多”“虚弱无力”而重重跌倒在地上。 有人过来抬她、扶她。 她睁开眼,看到温妈妈痛苦乱蹿时,夹竹桃有毒的花粉落在了她流血的眼睛里。 这下,温妈妈就算不死,这双眼睛也保不住了。 沈丹清在心里笑。 这是第一个。 其他人,她会一个接一个送他们归西!!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沈丹清彻底晕了过去。 - 等沈丹清醒来,已是晚上。 “四姑娘醒了,快吃些药吧。” 沈丹清不认识这个丫头。 丫头向她解释:“奴婢采菱,是老夫人拨来照顾四姑娘的。” 不止是她,之前陆氏派来梧桐苑照顾沈丹清的下人,都由老太太做主彻底换了个遍。 毕竟,温妈妈若不是做贼心虚,知道自己曾经伤四姑娘有多重,又怎么会害怕慌乱到被枝桠戳瞎了自己的眼睛? 再加上,四姑娘被欺负到连教训恶奴的力气都没有,老太太当即大怒。 陆氏作为永平侯府的当家主母,连自己的女儿都照顾不好,就不必再管梧桐苑的事了! 采菱给沈丹清拿来解苦的蜜饯。 沈丹清却摇摇头。 温妈妈得到了报应,她院子里陆氏和沈明珠的人通通被裁撤。 她不觉得苦,心里还觉得很甜。 “你扶我去换身衣服吧。” 昏迷时,她的里衣被虚汗浸透了。 “是。” 采菱扶她到妆镜前坐着,转身去柜子里找里衣。 沈丹清眨眨眼眼,忽然发现铜镜里的自己,眉心正中处好像多了一颗从前没有的红痣。 沈丹清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抬手抚上眉心。 “!” 真的多了一颗红痣! 沈丹清心头跳动,想到她的魂魄快被恨意吞噬前,顾重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她的灵台忽然一点清明。 沈丹清低声喃喃:“是……是因为他么?” “姑娘在说什么?” “没什么。” 换好衣服,沈丹清说自己有些饿了,让采菱给她拿些吃的来。 采菱:“四姑娘身子虚,奴婢去让厨房做点燕窝粥吧?” “不了,我想要些玫瑰酥饼。” 沈丹清眼瞳凝了凝。 谁能想到,未来的一品权臣、朝堂首辅,最喜吃玫瑰酥饼。 第4章 未来的一品权臣 夜深。 沈丹清裹上一条深蓝色披风,趁众人都睡了,偷偷爬窗而出。 她小心隐匿身形、特地放轻脚步,由最西边的梧桐苑一路来到了最东边一间的院子。 沈丹清抬头看了一眼写着“云鹤居”三字的褪色匾额,心中很是唏嘘。 “轻翼凌空云鹤舞,高飞远翔天地间。” 十八年前,祖父将顾重渊从战场上捡回来、认为侯府二公子的时候,对他应该有很深的期望吧。 只可惜,祖父去世之后,顾重渊虽还被称为二公子,但侯府最低等的下人都能欺负他、使唤他。 如今云鹤居的破落残败,足以说明他在侯府的地位有多卑贱、多不受待见。 可,他们不知道,活在阴暗中、被无视鄙夷的顾重渊,竟忍辱负重一步一步攀上权力最高峰。 一品权臣,朝堂首辅。 是除了当今皇上,再尊贵的皇亲国戚都得对他敬之尊之的存在! 沈丹清回忆着,走进了满是杂草的荒芜小院。 她来到有微光透出的屋子前,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 “哗!” 厚厚的门帘掀开,一只粗粝的大手便已生生掐住了她的脖子。 此时的顾重渊,虽然只得十九岁,却已经眼神凉薄、神情似刀。 看清她是沈丹清后,顾重渊依旧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周身反而愈发散发出无声的威压。 像是在说,是她自己找死。 “唔……唔唔……” 沈丹清被他掐得面色涨红、喘不上气。 她咬着牙、憋着气,从深蓝色的斗篷之下拿出一包东西想递给他。 沈丹清艰难地唤他一声“兄长”。 她说:“兄长……我只是来给你送些东西……我……我没有恶意……” 顾重渊凝着眸,无情而冷漠地拍开她瘦如枯枝的手臂。 包袱跌在地上,露出里面的一包玫瑰酥饼,和一盒跌打伤药。 他常受人欺负,食不果腹;遭人毒打,浑身是伤。 这两样东西正是他需要的。 但—— “……” 顾重渊沉着脸,松开掐住她脖子的手,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便关上房门。 沈丹清捂着脖子,连连咳嗽。 顾重渊虽还有七年才会成为一品首辅,可他的阴鸷狠戾、喜怒无常已能窥得一二。 这样心思深重、阴冷孤僻之人,想得到他的信任,机会只有一次。 所以。 沈丹清拢了斗篷,在墙根寻了地方坐下,把被顾重渊打掉的玫瑰酥饼和跌打伤药重新包好,端端正正放在台阶之上。 屋里。 顾重渊透过晦暗的纱窗,看到她的举动,深冷的眼底划过几分嘲讽。 京城三月的夜里,寒气透骨。 她装模作样能到几时? 然而。 沈丹清在屋外坐了一夜,直到天色转亮才走。 “……” 待她走后,顾重渊推开门,深黑眼瞳深深锁在鹅黄锦帕包着的玫瑰酥饼和跌打伤药之上。 良久说出一句“多事”,就将东西碾碎,踢到草丛里。 - 沈丹清回去之后就病了。 高热不退、呓语昏迷。 梧桐苑请大夫来看了,说沈丹清病得厉害,必须好好吃药、多多休息,切记不可再受大的刺激。 采菱和陈妈妈一一记下,正要去慈心堂向老太太回禀,再去厨房给沈丹清煎药,永平侯府的大公子,沈长平就满脸怒火地闯了进来。 “沈丹清人呢!让她给我出来!!” 当初,父亲、母亲把她接回家里,就是要用她的血给珠珠儿治病的! 她现在什么意思? 珠珠儿的病都还没治好,她就跑到祖母面前去装柔弱、扮可怜?以后只想当侯府的千金小姐,不想再取血了?! 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人呢?!沈丹清她人呢!怎么不出来拜见我这个兄长?!” 沈长平怒气冲天,甚是骇人。 采菱上前拦他,“大公子,四姑娘病了,病得很严重,有什么事等四姑娘病好了再说——” “滚开!” 沈长平一脚把采菱踹开,“狗奴才!我是侯府嫡长子,在这个家里你敢拦我?” “啊!” 采菱被踢得起不了身。 陈妈妈瞧得心惊,赶忙转身往老太太的院儿跑。 沈长平才不相信采菱说沈丹清病得严重的话。 一定是她装出来的。 一定是她为了不再取血,故意装出来骗人的! “嘭!” 沈长平踹门而入。 巨大的动静,叫沈丹清一下清醒过来。 看到前世将自己推下马车、受山匪凌辱的仇人,沈丹清立刻坐了起来,目光含血地盯着他。 沈长平见状嘲讽冷笑。 “呵,不是说你病了么?起身的动作这样快,哪儿有半分生病的样子?!” 沈长平几步冲到她床前,完全不顾她是个十五岁的女子,直接掀开她的被子,抓住她的胳膊,直直把她往床下拽! 沈丹清力气没沈长平大,完全反抗不了。 推拉之间,只听得“咚”的一声脆响,沈丹清左下腹的一条肋骨因为沈长平的拖拽,而生生撞在了木制脚踏上! “啊!” 剧烈的疼痛,叫沈丹清几乎快要疼死过去,苍白的额头瞬间布满冷寒。 沈长平却依旧觉得她在装,拖拽的力气更大:“沈丹清!你骗得了其他人,骗不了我!走!跟我去母亲的院子!” 早上他去给母亲请安时,发现珠珠儿整个人好像连气都喘不上。 问过才知道,昨天沈丹清竟为了不再取血,竟闹到祖母那儿去了! 简直可恶! 今天,他无论如何也要带沈丹清去母亲的院子里取血供珠珠儿治病!! 但—— 陈妈妈及时把老太太请了过来。 老太太看到被沈长平拖在地上的沈丹清,几乎快气晕过去。 “混账东西,你在做什么?你四妹妹正病着,你还不快放开她!!” 在老太太面前,沈长平还不敢太放肆。 他向老太太行了礼,而后目露凶光瞪了陈妈妈一眼。 “祖母,你别听这些人糊弄你,她好着呢,根本就没病!不信你看——” 沈长平要把沈丹清拽到老太太跟前,让老太太亲眼看到她是在故意装可怜,她是个心机深重的臭丫头。 但,这一次,沈长平触碰到沈丹清的手。 滚烫的温度、满手的虚寒,叫沈长平整个人登时怔住了。 他睁大眼,不相信问: “你、你……你怎么这么烫?” 第5章 他又想害死她了! 陈妈妈心疼地上前扶起沈丹清,拧着眉心,重重叹说:“大公子!方才奴婢们都说四姑娘病了,可大公子你偏不信!” 老太太见沈丹清疼得话都说不出来,忙让大夫再给她看看。 这一看,大夫摇头说:“回老夫人的话,四姑娘左下腹有一根勒骨断了。可先前四姑娘明明只是发热啊!” 老太太一晃,回头看向沈长平:“是你伤了你四妹妹?!” 沈长平脸上有些臊。 但,他很快指着沈丹清,将过错都怪到她的身上。 他说:“先前我进来的时候,她明明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我怎么知道她真的有病?我以为她在装病骗人,所以想以兄长的身份教训她,谁知道——” 轻轻一拉,她的肋骨就断了。 她怎么这么脆弱? 沈丹清已被采菱和陈妈妈扶到床上。 她满头虚汗,唇色苍白,每说一个字下腹就会如刀绞般疼一次。 “没有丫鬟通传,你一个大男人忽然闯入,我怎能不怕?” “长平,你……” 他们虽是兄妹,但,长平已经二十一了,已经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了,怎么能硬闯妹妹的闺房? 老太太蹙了眉,长平何时变得这样冒失、不讲礼数了? “我……” 沈长平虽自知理亏,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向沈丹清这个乡下丫头表露一分一毫的歉意。 所以,他转过视线,看向大夫,问他最关心的问题。 “大夫,她的病严重么?会死么?还能取血吗?” “啊?大、大公子,你!你说什么?!” 大夫被沈长平的话惊得声音都结巴了。 这永平侯府的大公子什么意思?难道四姑娘的病不严重、不会死,就要让人一小姑娘割腕取血么? 老太太没想到沈长平完全不顾侯府的声誉,竟然当着外人的面说出这种混账话。 她立刻沉了脸色,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昨日我已说过,取血入药之时不可再提!你母亲没告诉你么?” 这个陆氏,如今连孩子也不会管教了? 接着,老太太看了一眼自己的心腹,康妈妈。 康妈妈立即点头,一会儿她会好好“交代”大夫,不让大夫把今日的事传出去半个字。 然而,老太太没想到沈长平心里只有“虚弱病重”的沈明珠。 “祖母!珠珠儿,哦,不,”沈长平改口,“母亲的病等不了了!” 既然沈丹清死不了,那取一点她的血救人又怎么了? 侯府把她从穷乡僻壤接回来,锦衣玉食、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她就该为侯府做出贡献!这有什么不对的?! 沈丹清:“……” 虽然,她早就对沈长平没有任何期待了,但,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心里还是会觉得遍体生寒。 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不惜让自己的亲妹妹去死。 他这样的人也配为人兄? 果然。 老太太也觉得他和陆氏一样,荒谬得像是中了邪。 “混账!” 过去二十几年,从未对沈长平说过一句重话的老太太怒声训斥。 “畜生,谁教会你说的这些话?!四丫头是你妹妹!还不给我滚去祠堂跪着反省!” “……” “还不快去!” 见他不动,老太太还重重顿了顿手中拐杖。 沈长平狠狠瞪了沈丹清一眼。 都是她不好! 要不是昨天她把事情闹到祖母跟前,他今天会受祖母训斥? 看着吧,等他从祠堂出来之后,他会让她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看到沈长平毫不遮掩眼底对她的不满和痛恨。 沈丹清一点点将手攥紧。 他想害死她,他又想害死她了! - 晚上。 京城下起了小雨,本就寒凉的夜,愈发倾寒入骨。 高热未退、肋骨未好。 沈丹清从小窗翻出来后,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炭火上。 等她咬着牙、忍着疼来到云鹤居时,沈丹清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凝滞。 “叩……叩叩……” 听到自己的房门被人敲响。 坐在灯花光晕之下的顾重渊,面容冷得像是无波古井,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 但。 屋外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倔强。 “叩……叩……” “兄……兄长……” 少女声音发虚,像是一团渺渺青烟,随时都会烟消云散。 顾重渊拧了眉,心里觉得烦。 起身开门,刚想说“要死走远点死,别脏了我的院子”,一具浑身滚烫的身体就撞进了他的怀中。 沈丹清又一次从深蓝色的斗篷之下拿出一个小包袱。 她捧到他的面前。 “兄长……今天……今天还有玫瑰酥……” “饼”字还未说完。 她便体力不支,昏沉过去。 顾重渊寒眸落在她身上,凉薄的嘴唇浅浅吐出一句“晦气”。 最终,还是将她扶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顾重渊不知从何处端来一碗药,捏着沈丹清的下巴灌了下去。 这药的味道太苦了,苦得沈丹清都醒了过来。 但,奇怪的是,一碗汤药下肚,她竟觉得舒服了许多,身体也没那么烧了。 “有了力气,就拿上你的东西滚。” 顾重渊神情依旧冷漠,给她下了逐客令。 沈丹清却捏着他给她披上的被子,摇头说:“兄长不喜欢丹清带来的东西么?为何总要赶我走?” “……” 顾重渊回头。 昏黄烛光下,面容清瘦、神情虚弱、红了眼睛的沈丹清,可怜巴巴像是一只叫人怜惜的小兔子。 但他却看得出来,她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清白无辜。 他声音沉沉,不怒自威:“沈丹清,你一再找上门来,究竟想干什么?” “我知兄长在院中无聊,特地来陪陪兄长——” “胡扯!” 顾重渊毫不客气戳穿她的假话。 她回府半年,从未踏足过云鹤居一次,如今说想来陪他,当他是三岁孩童诓么? 还有。 “别唤我兄长,你的兄长另有其人,我并非侯府真正的血脉。” 但,沈丹清眼瞳跳了跳,语气坚持又执拗。 “不,你是兄长。” “你是丹清唯一的兄长。” 她身上流着永平侯府的血脉又如何? 还不是被这府里的人蒙骗、期满、凌辱、折磨。 倒是他这个外姓人,上辈子在她失了清白,要嫁给魏初景之前,像真正的兄长一般,特地找到她。 问她是否当真觉得魏初景好,是否真心想要嫁给他。 得到她肯定的答案,他沉默许久后,最终给了她一枚有些发旧的青玉玉佩,祝她幸福美满。 谁知道,结果竟然会…… 上一世的血海深仇在脑中浮现。 沈丹清一双眼睛里不由生出浓浓恨意。 “咚”的一下! 顾重渊在她脑门心狠狠弹了个脑瓜崩。 “嘶——” “疼!” 少女本能的埋怨声,娇嫩糯软。 顾重渊却冷声提醒她:“收起你的眼神。” 她就不怕他告诉其他人,她为着这两日闹出的事伤心难过、觉得委屈,特地跑来找他诉苦? 她就不怕她的母亲知道后,再怪她、斥责她? 但。 瘦削的少女摇摇头,神情没有半点遮掩。 “不怕。” 她说:“丹清知道兄长不会告诉别人的。” 沈丹清直直盯着顾重渊的眼眸。 能够打动未来权臣、赢得他信任的机会只这一次。 “……” 闻声,顾重渊如鹰的视线定定打量她。 仿佛想要看穿她这副怯怯白兔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的是狡猾的狐狸,还是阴冷的毒蛇。 就在沈丹清被他盯得快要坚持不住时。 背对着跳动烛火的男人,忽然清浅地“呵”出一声气来。 沈丹清心头一颤。 他。 笑了? 第6章 将人打横抱回屋里 十九岁的顾重渊虽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冷沉骇人。 但,他不苟言笑的俊朗眉眼忽然向上扬起,美得像是稍纵即逝的昙花,又如火树银花的烟火。 叫昏暗的屋子都在顷刻间亮了起来。 沈丹清呼吸微滞。 然。 少年脸上的笑很快便被冰冷又残忍的弧度所取代。 他冷眸盯着她,说:“你既偏要认我为兄长,那好——” 顾重渊起身推开窗扉,指向破落院子里一堆未劈开的柴火。 “你去帮兄长把柴都劈好吧。” 窗外的雨比之前更大了。 夜里的寒意也更浓厚了几分。 柴火堆旁也没有柴刀。 顾重渊告诉她:“这府里的人让我劈柴的时候,就是这样。你若是做不到,或是不愿意,就回你自己的院子。往后别来烦我。” “……” 沈丹清只思考了一瞬,便咬牙掀开被子,穿好鞋子撑着疼痛的身子来到院子。 冰冷的雨点,落在她身上,刚刚才才被汤药驱走的寒意重新自脚底往上蹿,她的脸色立刻白了一片。 顾重渊眉眼如山,站在屋檐下,看她究竟何时会受不了而露出真面目。 但。 他看到却是,沈丹清环视一圈,发现没找到可用的工具后,转身去捡地上的石块。 她想用石块将木头砸开。 可她每一次高高举起石头,左下腹断裂的肋骨就会割得她五脏六腑如刀绞般生疼。 雨幕之下,顾重渊看到她眉头皱紧、不断喘气, 明明已经疼得不行了,却依旧咬紧了牙,不吭一声,用尽所有力气举起石块,往木头上砸。 “咚!” “咚!” “咚!” 一声,又一声。 好像重鼓一般,敲在顾重渊的心上。 最后。 她像是被无情秋风吹下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下坠。 但—— 在沈丹清倒地的瞬间,顾重渊及时抱住了她,没叫她真的跌到地上。 但,他的语气依旧冷冽,“愚蠢,既然做不到,就不该答应。”却终是没有将她丢在这里,而是小心将人打横抱回屋里。 他再次端来了一碗苦哈哈的汤药,喂她喝下。 而后,他打开破旧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白瓷药罐,上面贴着写着“金疮药”三个字的红纸。 一如最普通的跌打伤药。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里面剜出一块,抹在了她被石块割破的指腹上。 肌肤相接的触感。 迤逦而又诡异…… - 亮白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 沈丹清渐渐醒转,她发现自己已经在梧桐苑了。 采菱见她醒了,忙端着药进来,扶她坐起来。 “大夫说了,姑娘还要喝两天的药,高热才会渐渐退去——姑娘,你——” 采菱在沈丹清的额头探了探,姑娘居然一点也不烧了? “是么?” 沈丹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再摸了摸她的脖子,心里惊诧:居然真的不热了。 昨夜,她分明淋了那么久的雨,她以为自己今天肯定会病得更严重…… “灵芝堂的大夫医术可真好!”采菱在旁边感叹。 沈丹清抿抿唇,没接话。 心里想的是昨晚顾重渊灌她喝下的那一碗苦药。 “姑娘,用过早膳后,奴婢这便去拿药,想来,只要遵照大夫的医嘱,你的伤肯定也会很快好起来的。” 采菱转身退出去。 沈丹清刚想叫住她,却摸到自己枕头旁边有一张小纸条、三张一百两的银票、以及一个小小的白瓷药罐。 小纸条上写着的是关于陈妈妈的消息。 “……” 沈丹清打开药罐,一股格外清新的药香飘了出来。 她再定睛一瞧,那药的膏体净白如皓玉、晶莹如碧波,一看就是品质极好的伤药。 采菱将昨日大夫留下的药拿回来一对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下、一个地下。 “姑娘,这药是……” 沈丹清眨眨眼,随口胡诌:“是我从乡下带回来的,用这个吧,我以前都是用这个的。” “是。” 采菱用指腹小心沾上药膏,敷在她断裂的肋骨处,一股丝丝凉凉、冰冰透透的感觉,即刻穿透肌肤,沁向心脾。 “姑娘,这药可真好。” 沈丹清在心里点头,这药确实很好,恍惚间觉得好像昨晚也有人这样给她的手指上药…… 估计是梦吧。 吃过饭后。 沈丹清把陈妈妈叫了进来,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她。 “我听人说,你的孙子得了重病。这些时日,你的头发都愁白了几根。这里有点银子,你拿去救命吧。” 陈妈妈不敢接。 沈丹清直接塞到她的手里,“拿着吧,我这几天病得厉害,最知道生病的滋味不好受。你孙子才五岁,早些治好了,还能开蒙读书。当然了——” 她话锋一转,“你要是觉得无功不受禄,那就帮我一个忙。” 陈妈妈孙子得病的消息,以及这三百两银票,应该是兄长给她的。 兄长既然愿意帮她这一回,那她就决计不会叫他失望,她会将这条消息以及这些银子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所以,沈丹清透亮的眸子凝了凝,把剩下二百两银票也递给了陈妈妈。 她说:“我在乡下的时候,听一位姑姑讲过许多新奇的话本故事,一会儿我便写下一个故事来,你帮我找个说书先生将那故事传出去可好?” “四姑娘,你,你莫不是……” 陈妈妈也是内宅的老人了,一下就意识到她的意图。 沈丹清也不瞒她,眼眸平静说:“我不想再为鱼肉、任人宰割了。陈妈妈为自己孙儿担忧,我看在眼里很是羡慕,毕竟我的母亲深受方士蛊惑……” 她垂下眼眸,像顾重渊提醒她那样,隐藏好心中的恨意。 “我从不怪母亲,我只是不想再受无畏的苦楚,仅此而已……” 她向陈妈妈露出自己两只伤痕累累的胳膊。 谁瞧了不心疼? 更何况是这两天一直贴身照顾、最知道她遭了多少罪的陈妈妈? 果然,陈妈妈不忍多瞧一眼,接下银票,点头答应了。 “姑娘放心,老奴会办好的。” “多谢陈妈妈。” 沈丹清点头回礼。 一个时辰后,她递了本自己刚写好的小册子给陈妈妈。 陈妈妈看着封面写着的“话本故事”几个字,字迹娟秀、清晰工整,完全不输三姑娘,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虽说,四姑娘刚回侯府的时候,整个人确实粗鄙、怯懦,可…… 这小半年过去了,四姑娘早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变化。 然而,他们所有人,包括夫人,竟然都没有察觉到四姑娘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7章 谁要分一半的好给她啊! 沈长平从祠堂出来已是下午。 陆氏亲自带了人去接他,见沈长平站都站不稳,陆氏立刻红了眼圈,赶忙让人把他抬回了自己的合宜院。 见沈长平两个膝盖红肿一片,沈明珠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都是我不好,哥哥要不是为了我,就不会去找四妹妹,更不会被祖母罚跪祠堂了。” 沈长平见沈明珠一哭,只觉自己一颗心瞬间揪紧,连膝盖的疼都察觉不到了。 他柔声轻哄:“珠珠儿,你别哭啊,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都是沈丹清的错!” 他是永平侯府唯一的嫡子,从小到大所有的人都敬着他、捧着他。 谁曾想,今日祖母居然为了沈丹清那个泥腿子罚他跪了三个时辰祠堂! 足足三个时辰!! 而且,最气人的是,他还没能把人带来母亲的合宜院,让她给珠珠儿放血。 “是我做得不好,没能叫你免受病痛折磨。” 他向沈明珠道歉。 “不,不是这样的。” 沈明珠一摇头,两只眼睛里噙着的眼泪,便如珍珠般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拿帕子捂着心口,声声啜泣:“本来,按照我的病,半年前我就该去了。都是父亲、母亲和兄长疼爱,让四妹妹给我取血,我才能多活了半年。” “对我来说,多出来的每一天都是世间最珍贵的存在。如今,四妹妹自己也病得厉害,我怎好让她为了我病上加病?或许这便是我的命吧……” “我与父母兄长、与这永平侯府的缘分就到这里了。等珠珠儿去了黄泉,会日日祈求祝祷,期盼下辈子,珠珠儿能真正成为父亲、母亲的女儿,而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说到最后,沈明珠闭上双眼,看上去再无一丝求生欲。 沈长平和陆氏哪儿见得了她这样。 陆氏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你快别说这样的话。将你妹妹接回来的时候,我同你父亲就说过了,你永远都是永平侯府的嫡女,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至于你四妹妹的病……” 陆氏想到昨日沈丹清在老太太院中露出的两条伤痕累累的胳膊,心里说半点不心疼自然是假的。 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哪儿能真的半点感情也无呢? 只是,正因为知道自己恐怕会忍不住心疼沈丹清,所以,她才每次都让温妈妈去取了血拿回来。 因为,只要她不会亲眼看到,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陆氏将沈明珠抱得更紧些,“你能为你四妹妹的病着想,你可真是善良的好孩子。不过取血的事还是再等一等吧……” 一来,这件事老太太已经知道了,不好在老太太的气头上再贸然取血。 二来,按照那位方士的说法,珠珠儿只要半个月内饮血一次就能压下病症。 “让你四妹妹先歇几日,等她的病好了,母亲再让她来合宜院。” 陆氏想,只要她好好同四丫头说,四丫头是会答应的。 然而,沈长平却说:“不必等那么久的,按照府里的规矩,沈丹清每日都该来合宜院向母亲请安的。只要哪天她病好了,就能让她取血了。祖母那边……” 沈长平眼睛眯了眯,捏紧拳头,“只要她敢说出去半个字,看我怎么收拾她!” 见沈长平这样紧张自己,沈明珠心里又高兴又得意。 不过,她面上还是装出为难的样子,摇摇头。 “哥哥,四妹妹为我取血已经很委屈了。而且,四妹妹是你的亲妹妹,你该将对我的好分出一半来,对她好才是啊。” “谁要分一半的好给她啊!” 沈长平想到沈丹清被接回来的那天,珠珠儿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可回到她的琅嬛阁,却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说她害怕父母兄长会不要她。 她说她担心有朝一日会被赶出家门。 沈长平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向她再三保证,“她虽是我血缘上的妹妹,但你才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和她不一样!我对你的情分也不一样!!” “你放心,要是明日她的病已经好了,我一定押着她给你取血治病!” “哥哥……” 沈明珠感动得流泪。 帕子遮掩的嘴角却挂满了得意的冷笑。 沈丹清,你瞧。 就算你是永平侯府的真嫡女又如何? 你的母亲、你的兄长,最紧张、最在意之人,始终是我! - 晚上。 没有沈丹清叨扰的云鹤居,又重新恢复到往常孤冷、瘆人的模样。 顾重渊推开窗扉,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嘴角往上微微一扯。 “没良心的小东西,果真是只狡猾的狐狸。” 得了自己想要的,便转身不认人。 “呼呼……” 一阵夜风吹过。 顾重渊的桌子上忽而多出一封信。 他慵懒地将信展开,看了里面的内容后,薄薄的嘴唇往上轻扬。 “她能想出这个法子,还不算太笨。不过……” 冷沉的少年拿起纸笔,漫不经心地在纸上写下些什么。 而后,他肆意地将信纸由窗户扔了出去。 “按上面吩咐的去办。” 想把事情闹大,她的那点把戏怎么够? 还是让他来添一把火。 就算还了她送的玫瑰酥饼之情。 “呼呼……” 又是一阵风过。 顾重渊扔出去的信纸已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第二天清晨。 文武百官一如往常由午门入宫,参加早朝。 永平侯沈彦淳还未睡醒,手持朝笏习惯性地跟着大部队往太和殿去,然而—— “是他么?” “没错,说的就是他,那件事啊已经在京城传遍了。” “哦,原来是他啊!看不出来啊!” 见几个平日里不怎么来往的朝臣一直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沈彦淳立刻清醒过来。 怎么了? 怎么大家都看他? 难道他错过了什么消息,有大祸要临头了? 后背惊出一身冷寒。 沈彦淳心头打鼓,却依旧保持永平侯该有的沉稳、冷静,向几位朝臣问了好。 而后,他问:“不知几位大人方才在说何事?可否与本侯分享一二?” 然而—— “诶,永平侯你自己的好事,怎的还来问我们?” “就是,那么重大的事情,永平侯你可瞒我们瞒得紧啊!” “没错,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沈彦淳听得一愣一愣的,双手都在打颤。 “啊?”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他瞒什么事情了? “啪!” 沈彦淳正惴惴不安,忽然,一位常向皇上直言进谏,每弹劾一次就有一位朝臣倒大霉的言官,梁大人,拍了他的肩膀。 “沈大人!快进去吧,皇上估计已经等着你了!” “哈?” 等他? 沈彦淳两条腿都软了。 皇上等他做什么? 砍头吗? 第8章 全天下子女的表率 恐惧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快刀。 让沈彦淳整个早朝都忐忑不安,完全听不进去其他大臣都奏了什么要事。 直到快退朝之时,先前拍他肩膀的梁大人突然高高举起朝笏,上前一大步,跪地向建惠帝启奏。 “皇上!老臣有关于永平侯,沈大人的要事要启奏!” 来了,来了。 终于来了! 沈彦淳觉得自己脖子飕飕发凉。 听闻梁大人的话,建惠帝半眯着的眼眸也看向低着头、发着抖的沈彦淳。 建惠帝语气悠悠沉沉,听不出情绪:“沈爱卿,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 “!!” 女儿? 好女儿? 不明所以的沈彦淳脑子疯狂运转,思考皇上要责问的究竟是珠珠儿还是沈丹清。 但,他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珠珠儿从小由他和陆氏亲自教养着长大,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她是绝对不会做出惹皇上生气的事的。 所以,只能是四丫头! 她做什么了? 这个祸害又闯出了什么祸事? 竟然连累他被皇上当众责罚!!! 沈彦淳心里又气又急,冷汗一下就打湿了他的朝服。 他扑通一声跪下,高喊:“皇上恕罪啊!小女丹清自幼流落乡间,粗鄙不堪、见识短浅,她要是——” 做错了什么事,臣回去之后一定狠狠惩罚!还请皇上隆恩浩荡、网开一面啊! 但—— 不等沈彦淳求情,梁大人便拧了眉。 “沈大人,你在说什么?自昨日起,京城的茶馆书舍都在说沈四姑娘身体力行、恪行孝道,乃是全天下子女的表率!” “尤其是城南馥雅茶社的说书先生,当真是将沈四姑娘如何割血救母的事迹讲述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栩栩如生、如在眼前呐!” “什么?” 割血救母?子女表率? 沈彦淳觉得一定是他听错了。 这时,高高坐在龙椅之上的建惠帝也沉着声音说: “沈家四女,以血救母,此乃孝感天地之佳话。太后昨日知晓此事后深受感动,特地叮嘱朕定要好好嘉奖沈家四女。” “皇上……这……微臣惶恐……” 沈彦淳表情僵住,心中情绪一时复杂极了。 什么取血救母。 真正身患怪病、需以凤血入药的,其实是宝贝珠珠儿。 他们借口陆氏有病,只是为了让沈丹清遵从孝义礼法,乖乖听话而已。 可现在—— 这事是怎么传出去的? 怎么还经由说书先生之口,叫京城百姓、满朝文武、皇上、太后都知晓了? 若是…… 被人知道四丫头割下的血,救的不是陆氏,而是他们的珠珠儿,那,那岂不是欺君重罪?! 会满门抄斩?! 想到这里,沈彦淳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苍蝇。 建惠帝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 “沈爱卿,你们永平侯府教出了一个当为天下表率的好女儿,怎么你瞧着一点也不高兴啊?” “微臣、微臣……” 沈彦淳声音结巴,汗如雨下,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话。 倒是旁边的梁大人声音更加激昂。 “皇上!沈大人行事低调、家中子女有大孝之举,也从不告之于人。如今沈家女的高洁品行被万人所知,沈大人依旧不喜不傲,此等高尚品行,实在世间罕有!臣着实佩服!” “啊?” 沈彦淳听得一愣一愣的。 梁大人说的是他么? 还有,梁大人过去一直都是朝堂判官,但凡他开口,必有朝臣倒霉受罚。 今日他怎么一反常态,夸起他来了? “呵呵呵。” 建惠帝捋了捋胡子,抬手让沈彦淳起来。 “沈爱卿不必自谦。朕向来赏罚分明,你教养出了一个好女儿,朕便赐沈家四女黄金百两、绸缎十匹,再加一对翡翠如意以资嘉奖。” “望朝中诸位朝臣多学学沈爱卿的教养之道,为我大周培养出更多的忠孝仁义之辈!” “臣等谨遵皇上教诲!” “臣等铭记皇上教诲!” 朝臣齐齐应声,看向沈彦淳的目光里全是羡慕之色。 但,沈彦淳自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越发心虚得厉害,总觉得会出事。 果然,下一刻建惠帝又说。 “沈爱卿,太后感动于沈家四女的孝顺之心,已经让太医院院判张大人在太和殿外候着了。一会儿下朝之后,传旨太监以及张院判便同你一起回永平侯府,好好为你夫人诊治。” 什么?! 沈彦淳差点没站稳,声音更是震颤如筛抖。 “臣、臣、臣……” “皇上!” 沈彦淳“臣”了半天也没臣出个所以然来,梁大人再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向建惠帝说:“皇恩浩荡,沈大人喜不自胜,连谢恩的话都忘了!” “呵呵呵。” 见下臣如此感念君恩,建惠帝心情很不错。 他再捋了捋胡须,长袖一挥,“沈爱卿不必如此激动,快快和张院判一起回去给沈夫人治病吧。” “……是。” 沈彦淳跪拜谢恩的声音比哭还难听。 传旨太监吴公公过来扶他,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沈大人,行了,皇上已经走了。” 他不用再表现出这样感激涕零的样子。 “不、不,臣是真心感激皇上体恤微臣……” 沈彦淳将头埋得更深。 完了,这下全完了。 一会儿,张院判给陆氏诊治,发现陆氏没有病,他要怎么办? 而且,他还不好撇下传旨太监和张院判先回侯府报信。 沈彦淳每往家的方向走一步,心就像被凌迟般难受一步。 菩萨保佑,一会儿到了府里,陆氏他们可千万要应对得当啊! 还有,还有! 传旨太监和张院判到的时候,可千万不要有陆氏逼着四丫头割血的事啊! 然而,一个人最是担心什么,什么便会发生。 同一时刻,永平侯府。 沈丹清向老太太请了安,才从慈心堂出来,沈长平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沈长平像狼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她,说:“四妹妹这是要去哪儿?你见完了祖母,不该同我一块儿去合宜院向母亲请安问候么?” “我……” “走吧!” 沈长平才不管沈丹清答应不答应,珠珠儿的病不能再等了。 方才在祖母的屋子里,他见她双眸清明、面色正常,想来是吃了药已经好全了。 既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就去给珠珠儿取血! “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快放开!!” 沈丹清不断挣扎。 但,在沈长平看来,她反抗的力气越大,说明她的身体越没有问题。 “四妹妹好得可真快!” 果然是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人糙,身体也糙。 不管什么病一两天就好了。 不像珠珠儿,都大半年了,病一点不见好不说,人还越来越虚弱。 “进去吧!” 沈长平一路把沈丹清拖进了合宜院。 陆氏见到沈长平死死将她拽了进来,还是有些心疼的。 她斥了沈长平一句:“你放手,别弄疼她了。” 但,下一刻,她就来到沈丹清身旁,柔声细细问她:“丹清,你的病好全了么?” 第9章 我这个人远比不上我的血重要 听到陆氏这样问她。 沈丹清心里不禁生出一片寒凉。 她冷眼反问陆氏:“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丹清的病好了,母亲就要继续让丹清割腕取血么?” “丹清,我……” 陆氏看着沈丹清和她有八成相似的眼睛,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沈丹清刚被接回永平侯府那日,陆氏一看到她同自己相似的模样就知道她一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也不是没想过,治好珠珠儿的病后,就尽自己所能弥补沈丹清过去流落乡间的种种委屈与不公。好好待她,为她在京城找一个好婆家。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 这半年来,她越是同沈丹清相处,她就越是觉得她们仿佛天生母女缘浅,两个人之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看不清、摸不着的高墙。 如今。 见沈丹清这样冷静地质问自己,陆氏觉得她像是审视自己的判官,顿时就有些恼了。 “你这孩子怎么同母亲说话呢?我不过想问问你的病好了没有,仅此而已。” 虽然,若沈丹清的病已经好全了,她的确想让她再割点血。 “……” 沈丹清猜到陆氏心中所想,沉了眉眼。 “多谢母亲关心,只是,大夫说还需修养几天。若母亲没有别的事,丹清就先回去了。” “等一下!” 见沈丹清行了礼转身就走,陆氏心里着急,从后面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珠珠儿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若是她的情况不严重,就取些血给珠珠儿救命用吧! 往后,她会补偿她的! 因为着急,陆氏用的力气很大。 拉扯之间,沈丹清手腕上包扎好的伤口又有了撕裂开来的迹象。 丝丝鲜血立即浸透了层层白纱。 瞧着直叫人心惊。 “嘶——” 沈丹清疼得一下皱紧了眉。 陆氏见状,也跟着有些心疼起来。 她赶紧松开手,语气有几分抱歉:“母亲不是有意的,你没事吧?” 但,她依旧挡住了沈丹清离去的路。 “你手上的伤口裂开了,得赶紧处理才好。我担心你的情况,早就把大夫请来了,就让他给你包扎一下伤口,再瞧瞧你的伤风高热。” “……” 沈丹清眼底划过一片冷意。 陆氏这是铁了心不肯放她离开。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时候应该差不多了。 昨天,她让陈妈妈把她“割血救母”的话本故事宣扬出去。 这个本子是她特地按那位姑姑教她的,一开头就写得足够炸裂、新奇,定能吸引眼球,在京城迅速传扬开来。 她想,用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传进祖母的慈心堂。 祖母极其看重整个永平侯府的声誉。 一定会第一时间找来合宜院,问她是怎么回事。 所以…… 沈丹清极其平静地对上陆氏的眼眸。 她问:“母亲,我想问你一句实话,今日,你让兄长把我拖来合宜院,你是真的担心我、关心我,还是想瞒着祖母让我取血?” “丹清,你……我……” 被沈丹清一语说穿心底真正的想法,陆氏一时语塞,脸上瞬间火辣辣的,臊得难受。 旁边,沈长平却被她的话逗笑了。 “沈丹清,你既然知道母亲急需你的血救命,还问这么多废话做什么?老老实实割血就是了!” 沈长平从后面将她死死按在凳子上,生怕她跑了。 沈丹清抬眸再次看向陆氏。 语气愈发平静得让人揪心,她问:“母亲,你将我从乡下接回来,只是为了我的血,而不是为了我这个人,对么?” “我……” 陆氏被沈丹清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眸盯着,心里说不煎熬定然是假的。 但。 “兄长!母亲!你们,你们快别这样——咳咳!咳!” 沈明珠见沈长平用蛮力押着沈丹清,小跑几步想要拦住他,可,她一激动,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猛咳起来。 巴掌大的小脸即刻惨白一片。 陆氏一瞧,心中好不容易才对沈丹清生出的一丝丝犹豫和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她让人把沈明珠带下去,好好照顾她。 她再回头看向沈丹清,“母亲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你也知道,母亲要是有别的法子绝不愿意伤你分毫。你放心,这次由大夫动手,不会很痛的。” 陆氏狠下心肠,让人去把大夫请来。 大夫进来之后,为沈丹清探了她的额头,再搭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夫人,四姑娘的伤寒高热已经好了。” 陆氏闻声大喜:“真的么?那她的身体怎么样?可有性命之虞?” “夫人放心,四姑娘虽确实脉象虚弱、身体虚浮,但只要好好调养,是没有大碍的。”大夫答说。 “那就好,那就好。” 陆氏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笑着哄沈丹清。 “好孩子,你也听见了,大夫说你并无大碍。母亲只取你一点点血,绝对不会伤着你的性命。你就帮母亲这一次吧,好么?” “……” 看着陆氏为了沈明珠而讨好她的嘴脸,沈丹清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难受。 她嘲讽着冷笑一声,“母亲,你知道么?我回到侯府已经半年多了,你从未如此温和地同我说过话。可今日,母亲为了我的血,竟破天荒地对我有了好脸色。” “可见,在母亲的心里,我这个人远比不上我的血重要。” “丹清,你!” 陆氏觉得沈丹清在责怪她,心里又恼又怒,干脆彻底冷了脸,让大夫赶紧动手。 这孩子性子太倔了!自己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竟还要怪她! 臭石头一样,哪里比得上珠珠儿的半点恭顺? 这次就当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身为子女者,就该对长辈恭恭敬敬、孝顺听话! 然而,外面忽然有丫鬟来报:“夫人,老太太往合宜院来了。” 陆氏心里一沉,猜到老太太定是来找沈丹清的。 这可不行,血都取到一半了,断然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她吩咐下人,拦着老太太,就说沈丹清来她院子请过安之后,就已经回去了。 但—— “混账东西,这种糊弄话也敢说给老太太听?还不快让四姑娘出来!” 老太太身边的康妈妈一脚踹开合宜院紧闭的大门,怒声呵斥:“夫人,宫里来人了,指名要见四姑娘!快让四姑娘出来!” 陆氏心头猛地一跳:“什么?!” 宫里来人要见沈丹清? 被人押着,取血取到一半的沈丹清也有些懵。 宫里? 她写的话本故事都传到宫里去了? 第10章 简直蠢不堪言 “……” 本在旁边装模作样捂着心口的沈明珠,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她转头担忧看向陆氏。 陆氏回以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让人看好沈丹清,自己理了理衣裙,出去面见老太太。 老太太见到她眉宇间藏不住的慌张,立刻猜出陆氏肯定瞒着她又让四丫头取血了! 这个陆氏,太不像话了!! 哪有半分当家主母的分寸和样子? “快把四丫头带出来!” 陆氏赔着笑脸解释,“母亲,儿媳有错。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母亲一向为侯府着想,也不想让外人看到四丫头手上的伤吧。要不……” 陆氏心念一转,说:“就对宫里来的人说四丫头病了,不好见人,让儿媳领着珠珠儿去见宫里派来的人,可好?” 陆氏这样说,是有私心的。 再过半个月就是新阳公主的生辰了。 若是一会儿珠珠儿能给宫里的人留下好印象,说不定珠珠儿今年就能获邀参加新阳公主的生日宴。 但—— 老太太震惊地将陆氏盯了好久好久。 “陆氏?你是病得久了,脑子都糊涂了?宫里来人指名道姓要见四丫头,那可是皇上的意思!你让三丫头去见是怎么想的?你想糊弄皇上,把整个侯府架在火上烤?” 简直蠢不堪言! “皇上的意思?这——” 陆氏变了脸色。 屋子里,沈明珠也当即蹙眉,狠狠瞪了沈丹清一眼。 怎么会这样? 当初,父亲、母亲为了她的好名声,不让大家知道她是抱错的乡下丫头,把沈丹清从甜水村接回来之后,一直十分注意淡化沈丹清在京城的存在感。 所以,纵然沈丹清回到京城已经大半年了,提到永平侯府嫡女,大家还是会第一个想到她沈明珠。 可现在,皇上怎么会知道沈丹清?又为何特地派人来侯府要见她? 沈明珠心里更觉不安。 屋外,陆氏脸色也不好,她喃喃说:“皇上……皇上怎么会派人来见丹清?” 老太太吹了吹鼻子,“还不是你和长平干的那些好事!” 当母亲的,听信方士的胡诌,偏要用自己女儿的血入药治病。 当兄长的,不顾亲妹妹的病体,当着外人的面就要割亲妹妹的手腕! 那天来给四丫头诊治的大夫就住在城南馥雅茶社附近。 想来,是他回去之后不小心说漏了嘴,叫茶社的说书先生听了去,再一通添油加醋,编成了话本故事讲了出去。 “万幸,馥雅茶社的说书先生只说四丫头如何恪行孝义,如何为了救你这个母亲而忍痛割腕。将四丫头同二十四孝里的那些故事相提并论。” 老太太狠狠瞪了陆氏一眼,“要是那说书先生着眼于你这位永平侯夫人身为母亲,却威逼胁迫自己的女儿割腕取血——” 不止她会被全京城的人鄙夷、厌恶、耻笑,就是整个永平侯府都会受她连累名声扫地!! 她就等着受罚吧! “母亲……我……这……” 陆氏是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老太太懒得理她,“还不快让下人给四丫头收拾收拾。皇上、太后知道了四丫头割血救母的事,特地派了传旨太监要褒奖四丫头的孝举。” “是……儿媳这就去办。” 陆氏心中虽然不情愿,却不敢忤逆抗旨。 但,屋子里,沈明珠听到这里,眼底已经生出了满满的不甘和嫉妒。 凭什么?! 她当了十五年的永平侯府嫡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不精通,在京城闺秀圈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才女、贵女。 即便如此,别说皇上、太后了,她甚至都入不了新阳公主的眼,这么多年她从未收到过新阳公主生日宴的邀请函。 可现在! 沈丹清这个乡巴佬居然被皇上、太后所知晓? 还特地派了人要赏赐她? 真是气死人了!! “……” 看到沈明珠眼里的不甘和痛恨,沈丹清心里生出一丝快意。 难受?愤怒?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上辈子她所经受种种折磨,是沈明珠如今感受到的千倍、万倍。 往后,她会一一还给她的…… “珠珠儿?怎么了?” 沈长平看出沈明珠变了脸色,上前安慰她。 “不就是皇上、太后的赏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等着,等我往后通过科考,中了进士,成了朝中重臣,一定为你求得一份诰命!” 那才是真正的无上荣耀。 有圣旨、有吉服、有头冠,可不是随随便便一点赏赐就能比得上的。 再说了。 皇上、太后今日抬举沈丹清,不过是因为大周以孝治天下,和沈丹清这个人没多大关系。 不像珠珠儿,知书达理、娴淑端庄,沈长平语气肯定:“珠珠儿,你放宽心,你这样好、这样出众,往后一定会被所有人都看到的!” “哥哥……你……你真好。” 沈明珠很是感动,晶莹的眼眸,又簌簌落下泪来。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甚至,本该操心沈丹清衣着妆扮的陆氏,也围到了沈明珠身边,随便指了几个小丫头,让她们给沈丹清换装。 但,因为陆氏的忽视,合宜院里,根本没有合适沈丹清穿的衣裳。 丫头们只能拿了沈明珠的衣裳给她换上。 然而,沈丹清一直吃不饱、穿不暖,身量瘦削,沈明珠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别扭。 再加上沈明珠的衣裳不是粉的、就是桃红的,沈丹清面容有些枯黄,穿上这些娇俏、艳丽的颜色,整个人就更憔悴了。 老太太看到之后,只觉心口像被大石头堵住,难受得很。 可,前厅那边已经有小厮通传,传旨公公已经到了,没时间再给沈丹清换衣裳了。 老太太没办法,只能让人拿了香粉,扑在沈丹清脸上,想要盖一盖她脸上的蜡黄。 结果就是。 当沈丹清跟在众人身后,来到前厅,传旨公公、张院判一瞧见她,着实吓了一跳。 传旨公公李荃还心说:这永平侯府也是京城排得上号的高门侯府,怎么家里还有如此—— 不修边幅的姑娘? 还领到正厅来见人了? 不过,李荃很快就回过神来。 是了,永平侯府正经的嫡女曾和乡下丫头抱错过,想来这位其貌不扬的姑娘就是那位抱错的乡下姑娘吧。 但,这永平侯夫妇也真是的。 虽说这乡下姑娘不是他们亲生的,却也在永平侯府生活了十五年,就算将亲女儿接回来了,永平侯府家大业大的何至于这样苛待人乡下姑娘?好歹给件合身的衣裳啊。 李荃一下就在心里给沈彦淳和陆氏贴上了人品不行的标签。 当然了,李荃并没有直接在脸上显露出来。 他拿着圣旨,笑呵呵走到装扮得体大方、浑身上下都透露出贵女气度的沈明珠面前,说: “想来这位姑娘就是永平侯府的嫡女,沈氏丹清吧?咱家这儿有皇上、太后的圣谕,沈四姑娘快跪下接旨吧。” “……” 一室安静。 气氛尴尬得叫人脚趾抠地。 良久,沈明珠才脸上白一块、红一块的说:“公公,我不是沈丹清,我是沈明珠。” 第11章 太后娘娘亲口谕旨奖赏你的 若是放在平时,被人认做永平侯府的嫡女,沈明珠心里肯定非常得意。 甚至,她说不定还会扬起下巴,轻蔑地瞥沈丹清一眼,狠狠嘲讽她。 就算她是侯府的真嫡女又如何? 外人见她们两个并排站在一起,只会觉得她才有真嫡女的华贵气度! 而她沈丹清这个卑贱如尘埃的乡下丫头,便是拍马也赶不上她一丝一毫! 可,此时此刻—— 就算她再得体大方、端淑有礼,李荃公公手中的旨意、皇上太后的赏赐终究还是要给沈丹清的。 “啊?” 闻声,李荃都懵了。 他不敢置信地转头,将沈丹清和沈明珠看了再看。 三姑娘沈明珠衣着华丽,首饰精美,妆容讲究。 而四姑娘沈丹清—— 衣裳,衣裳不合身。 颜色,颜色不衬人。 实在无法和“永平侯府嫡女”的字眼联系在一起。 李荃声音忍不住拔高几分,向老太太再三确认:“她是沈家四姑娘?” “额……” 老太太被问得老脸通红,却又不得不应声。 “是……这就是丹清……叫公公见笑了。” 说罢,老太太不知是今天第几次不满地瞪了陆氏。 身为当家主母,居然连照顾四丫头换一身能够见人的得体衣裳的小事都做不好,太不像话了! 真是把永平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陆氏被老太太这么一瞪,心里也不好受。 此时…… “李公公。” 一道清丽秀美的黄莺之声忽而响起。 此刻的沈丹清,虽看着衣裳不合、面白泛黄、活脱脱是那些登不上台面的小家子模样,可谁也想不到—— 当她稳稳从众人中走出来时,步态轻盈、举止有节,周身带的着一分淡然自若的出尘气质,将所有外表的劣势全都生生压了下去。 她按照前世记忆,挺直背脊、不卑不亢地俯身行礼。 “李公公御前行走、侍奉君上、传达君恩、尽心竭力。今日劳烦李公公造访侯府,实乃永平侯府之大幸。丹清在这里向李公公行礼了。” 本来,李公公认错了人,引得老太太不满,陆氏难受,正厅的氛围实在有些尴尬、微妙。 沈丹清这恰到好处又悦耳动听的场面话,一下就拉回了众人的心绪。 先前还有些嫌弃她的李荃公公,将她仔细一瞧—— 这才发现沈丹清五官端正、眼眸清明,身条也顺溜儿,往后好好养一养,定然是个叫人赏心悦目的美人儿。 再加上方才沈丹清恭维他的那些漂亮话,李荃公公心里很是受用,一边冲着她笑,一边抬手虚扶她一把。 “沈四姑娘快快起来。知道你为母尽孝的事后,皇上、太后都很动容,特地派咱家送来奖赏。来人。” 小太监们捧着奖赏依次进来。 “百两黄金、妆花缎十匹、流云纱十匹、玉镯两对、金钗两支。” “……” 沈明珠站在陆氏身边,瞧着这些赏赐一件比一件精致,心里哪儿有不羡慕的? 虽说,过去十五年,父亲、母亲和兄长向来都会把最好的东西给她,但,永平侯府的东西再好也远远比不上宫里的御用之物。 尤其是那用特制丝线织就的妆花缎和流云纱,精致绝伦、流光溢彩、美不可言。 沈明珠眼睛看直了。 这样好的东西,为什么她没有?! “无妨。” 陆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小声安慰她:“这些赏赐虽是皇上、太后赏丹清的,但往后母亲会找机会问她要一份给你。” 一家子的姐妹,自然是什么东西都该分享的。 断没有一人独占的道理。 “谢母亲。” 听到陆氏的承诺,沈明珠憋闷的心这才舒缓了些许,可下一瞬—— “沈四姑娘,你瞧这是什么。” 李荃公公掀开最后一块盖着赏赐的红绸,露出下面的一对玉如意。 “这……” 看到玉如意,老太太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这对玉如意通体碧绿、晶莹剔透、净白无暇,在这正厅之上,哪怕没有阳光照射依旧光芒璀璨、莹莹生光,显然是价值千金的宝玉。 李荃公公呵呵再笑了笑,特地对沈丹清说: “这对玉如意是去年缅甸进贡的,阖宫上下都只得这一对。皇上孝顺,给了太后,今日,是太后娘娘亲口谕旨奖赏你的。” “!!” 沈丹清愣住了。 她没想到太后娘娘竟然赏赐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她。 旁边,本还因为自己能通过陆氏抢走沈丹清妆花缎和流云纱而沾沾自喜、心觉畅快的沈明珠,听到这对玉如意竟然如此贵重,一张脸瞬间僵住,难看得像是被人拿鞋底子狠狠抽了几嘴巴。 凭什么?! 沈丹清分明就是一个草包,东西是好是坏都未必分得清楚,这样好的玉如意给了她简直是暴殄天物! 而且沈丹清这个蠢货,竟愣在原地,不知道谢恩,简直丢人! 一直提心吊胆的沈彦淳也赶忙催促她:“丹清,你的礼数呢?还不快快拜谢皇上、太后隆恩?!” 但—— “李公公!” 沈丹清往地上一跪。 却不是领赏。 她匍匐拜地,语气恭敬极了:“臣女能得皇上、太后一顾,已是三生之幸、感激涕零。这对玉如意既是皇上孝敬太后娘娘之物,臣女无德无功,心中惶恐,实在不敢领受!” “放肆!!” 沈彦淳两眼一抹黑,急得要跺脚。 四丫头她疯了不成?竟然敢拒绝皇上、太后的赏赐? 这是大逆不道的重罪! 半年前,他就不该把她接回来!不懂礼数、不懂尊卑,永平侯府这次真的是要被她害惨了! 但—— “诶,四姑娘谦逊、低调,侯爷何必训斥?” 李荃瞧着沈丹清的神情依旧轻松,没有半分不悦。甚至,这一次他还亲自上前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李荃让她放下心来,“这对玉如意既由咱家送来了永平侯府,四姑娘便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收下来。” 这是皇上、太后褒奖她的孝心。 沈丹清思索一刻,再次俯身恭敬向李荃行了大礼,“如此,臣女便拜谢皇上、太后的美意,劳烦公公替臣女向皇上、太后谢恩了。多谢李公公了。” “……” 看着沈丹清“再三推脱”,沈明珠一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装。 真是会装! 明明她就很想要,还非要装出一副不敢领受的虚伪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不过…… 沈明珠羡慕的眼光,不由自主瞥向了那对玉如意,她在心里暗暗想着: 若是我向母亲撒撒娇、求一求,母亲会不会也将这玉如意给我一份呢? 第12章 他便帮这可怜姑娘撑一回腰 应该能吧…… 母亲向来最疼她了。 只要她哭一哭,母亲一定会满足她的。 还有哥哥! 哥哥若是见着她哭,别说是其中一支玉如意了,便是那一对,哥哥也会想方设法给她抢过来! 沈明珠心里开始期待。 等她有了太后娘娘的玉如意,往后到了诗会雅集、聚会宴席,其他千金、贵女还不知会怎么众星捧月地围着她、羡慕她、恭维她呢! 光是想想那场面,沈明珠都觉得整个人飘飘然的,快活得要飞到天上去了。 但—— 幻想中的美好,却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 “你们谁是四姑娘的贴身侍女呀?” 李荃公公细着嗓子问。 被挤到人群最后的采菱和陈妈妈站了出来。 “是奴婢。” 李荃公公点点头,翘着兰花指将所有的赏赐一指,吩咐随行的小太监。 “你们几个都给咱家听清楚了,跟着她们把东西都搬到四姑娘的院儿里,一一登记入库。” “此乃皇上、太后赏给沈四姑娘的御赐之物,别说少一件了,便是少一缕丝线、一个衣角,你们都会掉脑袋!听明白了么?” 李荃这番话看似是在敲打小太监们,实则是说给永平侯府的人听的。 他常在御前行走侍奉,眼光敏锐又毒辣。 且不说沈明珠和沈丹清二人衣着打扮上的差异。 便是他传达皇上、太后旨意的这个过程,永平侯府就没有几个是真心为沈丹清感到高兴。 还有永平侯夫人…… 一直陪在沈明珠身边,伸手轻轻护着她,连一眼也没瞧孤零零的沈丹清。 原先,他还觉得永平侯夫妇人品不行,找回了亲生女儿就苛待养女。 如今看来,这永平侯夫妇简直是脑子有病,不惜割血救母的亲女儿不怜惜,去疼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外人! 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如今,他便帮这恪行孝义的可怜姑娘撑一回腰! “是,李公公。” “奴才们知道了。” “……” 沈明珠看着小太监们将本会属于她的东西一一抬走,只觉心都在滴血。 有了李荃这番话,只怕母亲往后也不敢偷偷将东西拿给她。 这没根的阉人真是多嘴!! “沈三姑娘,你瞧着咱家是有话要说?” 觉察到沈明珠的视线,一直和和气气的李荃忽而气势变得威严又冷酷。 他视线深邃如鹰,像是能看穿人心最深处。 沈明珠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一下就露了怯。 她身体颤抖,声音发虚:“没,没有。我……我只是……见公公威仪,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对……公公威仪……” “呵。” 李荃冷笑。 他是御前总管太监,寻常姑娘畏他、惧他是常事。 但,和先前沈丹清的坦然自若一对比,沈明珠的害怕实在有些丢架。 李荃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一扫。 心说:除了有几分娇滴滴的羸弱模样,也没见着比沈四姑娘有多出色啊。 “……” 李荃眼底看不上她的神色,像是一把锋利的快刀,狠狠割在沈明珠的心头。 沈明珠脸上火辣辣的臊得难受,心里又憋屈又难受,眼睛一下就红了。 陆氏一向宝贝她,连忙将她拥了起来,还替她向李荃赔罪:“珠珠儿不是有意冒犯公公的,还请公公莫怪。” 陆氏一边说一边抽出帕子,一点一点仔细给沈明珠擦泪。 李荃看着沈明珠那矫揉造作的样子心里就烦,这种低劣粗糙的招数,就是刚进宫的贵人、小主都不用了! 侯夫人怎么看不明白呢? 沈四姑娘才是品行端正的那个。 哎! 李荃不由叹气。 罢了,他就再提点沈夫人一下吧。 “侯夫人,这位是太医院院判,张大人。” 李荃为陆氏引荐,“张大人是太医院中医术最好、资历最深的太医。他在宫中向来只为皇上、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调养身体。” “这一次,全是沈四姑娘割血救母的孝义之举令太后十分感触,太后娘娘才特地开恩让张大人为侯夫人你医治怪病!” 李荃觉得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但凡不是个傻子也能听明白,能让院判大人破格为她医治疑难杂症,全是托了沈丹清的福。 回头啊,侯夫人该好好疼她、好好待她才是。 但—— “太医院院判?为、为我诊治?” 陆氏闻言脸上并无半分喜色,整个人还如被雷劈过般,僵在原地。 她懵懵然看向沈彦淳,他为何不早点派人回府传个信? 沈彦淳一脸愁容,他要是有机会,他能不想法子提前告诉她么! “这……这……” 自己到底有没有病,陆氏心里最是清楚。 她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两只手捏紧了,根本不敢让张院判瞧。 “臣妇无功,怎敢让张大人为臣妇诊治。而且,臣妇之病已经有大夫瞧过了,只需遵照方子按时吃药即可。就……就不劳张大人费心了。” 但,沈丹清却一脸纯良无瑕地说:“母亲,我回府的时候你就病了,治了大半年也不见好。不是女儿不孝,不愿以自己的血救母亲性命,只是,张大人医术高明,说不定能更快治好你呢?” “侯夫人。”张院判上前一步,“老臣行医数十载,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复杂的病症,需以子女之血入药方可医治的。若是侯夫人不嫌弃,老夫真的很想为夫人搭搭脉,瞧一瞧究竟是何古怪病症。” 老太太也忍不住说:“是啊,老大媳妇!你不是总说自己病得厉害么?张大人乃是杏林圣手,让他为你瞧瞧。” 不管再疑难的病症,趁这个机会赶紧治好了! 往后别再闹出让四丫头割腕取血的事。 再是孝顺,始终伤了天合。 “我……我……” 所有人都期盼又殷切地看着她。 陆氏根本没有拒绝的办法。 而且—— “母亲,来,你在这儿坐下!” 沈丹清甜甜笑着,一把将着大脑发懵、不知该如何应对的陆氏按在椅子上坐下,替她撩起袖子,让张大人诊脉。 张大人伸出三指往陆氏手腕上一按,立刻蹙了眉头。 “这!!” 张大人变了脸色,抬眼深深看向陆氏…… 第13章 三姑娘哪儿病了? 张院判惊诧的反应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沈丹清透亮的眼眸眨了眨,而后,她像天下间所有关心父母亲长的孝顺孩子,紧张询问:“张大人,我母亲的病很严重么?” 但,她越是关切发问,陆氏的心虚越是无法压制地达到顶峰。 最后,陆氏情绪彻底失控,冲着沈丹清恼羞成怒的破口大骂。 “放肆!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家中长辈与宫中大人皆在此处,哪儿有你一个晚辈说话的份?!” “怎么,难道你得了皇上、太后娘娘的奖赏,就连最基本的规矩礼仪都忘了么?” 陆氏的厉声训斥,叫正厅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荃完全看不懂了。 就算侯夫人偏心养女,可沈四姑娘分明是在关心她,为她担忧啊,她何故这般动怒? 老太太也觉得奇怪,拧着眉心紧紧盯着陆氏,“陆氏,你这段时间究竟是怎么了?” 主母不像主母,母亲不像母亲。 着实叫永平侯府丢脸。 而被陆氏呵斥的沈丹清,脸上立刻噙上几分极力克制委屈的隐忍和懂事,低下了头。 “母亲教训的是,是丹清妄言了。” 说罢,她将头埋得更低些,挪着步子往后退开,乖顺听话像是要凭此讨得陆氏这个母亲一丝丝的喜爱。 见她这样,李荃想到了宫中那些因为生母不受宠而被冷落、遗忘的皇子、公主。 李荃愈发有些心疼这个孩子。 但。 没有人注意到,沈丹清低垂的眼眸里,正闪烁着灼灼光芒。 这就受不了了? 也太沉不住气了。 一会儿,张院判诊出她一点病也没有的时候,她又会怎么办呢? “侯夫人……” 小小的插曲之后,张院判收回了手。 他认真将陆氏再看了一眼,试探问:“侯夫人这几日除了情绪容易反复之外,是不是其他不适的症状都减轻了许多?” 老太太下意识否认:“没有吧,昨个儿、今个儿,陆氏不都说——” 自己的病愈发厉害了,所以才不得不让四丫头取血么? “侯夫人!” 不等老夫人说完,张院判便再次高声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感觉身子已经好多了?” 这下,陆氏终于反应过来,如释重负般连连点头。 “院判大人果然医术精湛!臣妇先前就说了,大夫之前开的药有效,再多吃一段时间就可以了,不必劳烦张大人忧心的。” “是了,根据侯夫人的脉象来看,侯夫人的情况确实已经缓和了不少,不过……” 张院判看了一眼沈丹清枯黄的面颊、苍白的嘴唇,郑重对陆氏说:“既然侯夫人已有好转,就不要再遵循从前的方子了,更不必让沈四姑娘身体再受到伤害。老夫会给夫人另外开个调理身体的药方。” “……” 沈丹清眼眸稍稍一沉,在心里冷笑一声。 张院判这个老狐狸,怪不得能在宫中伺候皇上、太后。他分明已经诊出来陆氏根本没病了,却不愿说出实情。 沈丹清其实明白他的顾虑。 皇上、太后奖赏她的旨意,不到半日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所谓割血救母的孝举,其实是陆氏装病、折磨女儿的卑劣手段。 传扬出去,简直是狠狠打皇上和太后的脸面!把天家的威严踩在地上碾轧。 到时候,永平侯府上下所有人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他作为道明实情的人未必不会被天威所触及。 所以,他干脆替陆氏圆了这件事,再提醒陆氏不要再用原来的方子,也算是变相帮她一把。 但,张院判着实低估了陆氏对沈丹清的刻薄和忽视。 陆氏一听张院判不让她用先前的方子,眉头一下就皱紧了。 她捏着帕子、捂住心口,“张大人,原来的方子臣妇已经用得习惯了,要不……就让臣妇再用一段时间吧,不必换方子了!” 若是不能再用之前的方子,她还怎么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让四丫头取血? 那珠珠儿岂不是就会活活病死过去了? 这怎么行啊!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珠珠儿就这样去了啊! “?!!!” 张院判被陆氏的话惊得瞳孔都大了几分。 不是,侯夫人就真不怕事情败露了? 这可是欺君罔上、抄家灭门的重罪啊! 张院判倒吸几口凉气,忽然觉得他不该为如此愚蠢之人遮掩了! “陆氏,你说什么糊涂话!张大人愿意为你开方,你敢感激才对!赶紧闭嘴!” 老太太一边瞪着陆氏,在心里说她不像话;一边恭敬把李荃公公和张院判往旁边引。 生怕陆氏再犯蠢,连累了永平侯府。 但—— “张大人!丹清能否劳烦您再为一个人诊一诊脉?” “!!” 听到沈丹清的话。 一直站在陆氏身边的沈明珠,心里没有缘由地生出几分不安来。 张院判以为沈丹清说的这个人是她自己,立刻笑呵呵地答应下来,“沈四姑娘,当然可以了。来,你过来坐下。” 在他心里,沈家四姑娘全然不知自己母亲的阴湿手段,当真是天真无邪又无比孝顺的一次次献出自己的血。 她身子弱、身子虚,他给她瞧一瞧,正好开方子让她养一养。 这样好的姑娘,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然而。 沈丹清闪亮的眸子眨了眨,她摇头,说:“不,不是我,是三姐姐。” “!!!!” 这一次,轮到沈明珠害怕事情败露而瞳孔放大、双手捏紧。 她连连摇头,不断推脱:“四妹妹,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什么问题也没有,就不劳烦张大人了。” 见沈明珠眼神慌乱,沈丹清在心中冷笑。 虽然张大人今日所言,断绝了陆氏假借生病再向她取血。 可,只要她的好父亲、好母亲还有好哥哥一天相信沈明珠“患有顽疾”,他们就一天会为了“救”沈明珠而再想各种方法让她割腕取血。 她必须借着这次张院判在场,彻底揭开沈明珠的假面具。 于是乎—— “不对啊。” 沈丹清天真烂漫极了,她说:“先前在母亲院子里的时候,我就见你咳得厉害,连喘气都很艰难。母亲和大公子都很担心你。” “三姐姐,你别担心,张大人他是太医院院判,医术很好的,不管有什么疑难杂症,张大人肯定能治好你,你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沈丹清的话提醒了陆氏和沈长平。 是啊! 之前的大夫对珠珠儿的病束手无策是他们无能、没本事! 张院判可不一样。 他能为皇上、太后调理身体,是整个大周医术最好的人。 张大人或许能治好她的病! 这样,珠珠儿往后就不必再每隔一段时间用四丫头的血入药了。 那血又腥气、又恶心,珠珠儿不得不饮下,不知心里有多苦。 是了,他们虽然要用沈丹清的血,但他们打心眼里又觉得沈丹清的血晦气,玷污了他们的宝贝珠珠儿。 陆氏按她坐下,目光期盼:“四丫头说得没错,珠珠儿,你让张大人给你瞧瞧。” 沈长平也格外心疼她,“是啊,珠珠儿,张大人会治好你的病的!” “……” 张院判看着他们一个个围着沈明珠,没一个人关心真正该接受治疗、好好调理身体的沈丹清,心里一点也不愿意为沈明珠诊脉。 但,沈丹清却闪烁着清亮的眸子看他。 “张大人,劳烦你为三姐姐瞧一瞧吧。为着三姐姐,父亲、母亲还有兄长一直很忧心。若张大人能治好三姐姐,让他们高兴,丹清也就高兴了。” “你这孩子——” 就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 张院判愈发替沈丹清不值,觉得她何必这样低声下气地讨好? 但。 张院判想到她为了陆氏的“病”,每个月都会取十几次血,这样的孝顺,这样的懂事,也不得不长长叹气之后答应下来。 “行吧,三姑娘是吧,把手搭上来吧。” “我……我……” 沈明珠心虚扭捏。 张院判瞧着心里就来气:“到底瞧不瞧啊?” “瞧!自然是瞧的!” 陆氏抓起沈明珠的手,按到药枕上。 张院判沉着脸在她手腕上一探—— “不是,这三姑娘哪儿病了啊?” 合着这永平侯府的人都喜欢没病装病是吧?! 第14章 没病就是没病,诊多少次都是这样 “没、没病?院判大人你说珠珠儿没病?” 沈长平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氏也惊得瞪大了眼,她朝张院判快走几步,“张大人,你再给珠珠儿瞧瞧呢?这孩子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怎么会没有病呢?” 这不可能啊! 张院判吹了胡子,甩了脸子,语气愈发不好:“难道侯夫人觉得老夫医术不行?没病就是没病,无论诊多少次都是这样。若非要说三姑娘的脉象有哪里不对……” “或许是三姑娘心里藏了什么事,叫她十分不安吧。” “这……这……” 陆氏、沈长平不解地看向沈明珠。 珠珠儿不是病了大半年了么? 之前的大夫、方士不是都这样说么? 怎么到了张大人口中,珠珠儿一点病也没有? 沈明珠被他们视线盯得后背冷汗直冒,半个字也不敢说,生怕说错一句,暴露了她装病的事实。 然而,此时此刻,沈丹清却“没心没肺”地长舒一口气。 她看着沈明珠笑,对陆氏和沈长平说:“母亲、大公子,三姐姐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是好事啊!你们应该高兴才对啊。” 接着,她再问出了一个叫沈明珠如坠冰窟的问题。 “张大人,我三姐姐如今没什么事儿,那从前呢?可有什么老毛病?” “!!!” 此话一出,沈明珠一张脸瞬间如死鱼般惨白。 张大人又吹了吹胡子:“三姑娘身体健康着呢,一点旧疾也没有!倒是四姑娘你的身体——” 因多次取血,气血两虚,必须好好补一补才行。 但,话还未说完—— “三姑娘?” “珠珠儿!珠珠儿你怎么了?” “快,快把三姑娘扶回后院!!” 被张院判断定没有任何毛病的沈明珠忽然晕倒。 陆氏、沈长平最是担心沈明珠,哪怕李荃公公和太医院院判还在正厅,却什么也顾不得,好一通手忙脚乱,赶紧让人把沈明珠抬了进去。 等到正厅恢复平静,还好,老太太和沈彦淳还在,没叫沈丹清一个人待着。 自然,他们也是为着侯府的脸面才留下,并不是为了她。 “……” 瞧着这一家子凉薄、冷血的人,李荃和张院判都不由为沈丹清担心。 但。 沈丹清却像没事人一样,依旧保持着该有的仪态、规矩,朝李荃和张院判行了礼。 而后,她语气平静说:“让李公公和张大人见笑了。两位来侯府一趟,令侯府蓬荜生辉,祖母特地备了些小小心意,还望公公和大人笑纳。” 老太太身边的康妈妈缓过神来,立刻上前将两个小红包恭谨奉上。 李荃掂着那小红包,深深看了沈丹清一眼。 他倒不是在乎这点银子有多少,只是,他发现沈丹清虽然瞧着纯良无辜,好像很多东西都不知道、也不大懂,但在场面混乱之时,她却能不急不乱,稳住心神。 很是不错。 怎的这样一块稍加雕刻就能大放异彩的璞玉,这侯府的人却看不见呢? 李荃为沈丹清鸣不平。 但他却不知道,这辈子的沈丹清已经完全不在乎侯府的人是否会看到她的好,是否会对她改变态度,是否会像真正的家人一样疼爱她、照顾她。 她是死过一次,化为厉鬼,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这辈子,她只要看着他们悔不当初、哭求认错!! 沈丹清心中有熊熊火焰在燃烧,但,她始终记得昨晚顾重渊对她的叮嘱。 在外人面前,绝不可表露出恨意。 所以,她嘴角带着得体的笑,语气恭敬说:“若是李公公和张大人不嫌弃,便由丹清送两位离开吧。” 李荃朝她点了头,“有劳四姑娘了。” 而张院判也在走的时候,同她说了个调理气血的方子,“四姑娘虽年轻,但身体也不可马虎。” 沈丹清谢过张院判的好意,目送他二人上了马车。 整个过程,康妈妈一直在后面看着。 回来后,她向老太太回禀:“四姑娘今日做得很好,一点也不露怯,更没有半点乡下丫头的小家子气。” “拿今日的情况来说,一向端庄持重的三姑娘竟被四姑娘给彻底比下去了。只是……” 康妈妈语气有几分疑惑,“三姑娘好好的怎么会晕倒?张大人不是说她身体很好么?” 老太太拧了眉心,让人去陆氏的合宜院问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然而,那人却回禀说:“大夫人把院子关了起来,谁也不许进去。” 老太太心中积压的对陆氏的不满几乎快达到顶点。 “这个陆氏到底怎么回事?愈来愈没有分寸了。” 而合宜院里。 好不容易才“醒来”的沈明珠几乎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父亲、母亲!你们就让珠珠儿以死谢罪吧!珠珠儿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一点病也没有!呜呜呜!我!我——” 沈明珠掀开被子就要去撞墙! 第15章 这一支是给兄长你的! “珠珠儿!你干什么?!” 沈长平冲上前,紧紧将沈明珠整个抱住。 想到她说她要以死谢罪,沈长平心里像是刀绞一般难受。 他破天荒冲她大声呵斥:“不管什么事,好好说就是了,你怎么能寻死?你若是死了,可有想过我要怎么办?父亲、母亲会有多伤心?!” “是啊,你是母亲的心头肉,你若是真要寻死,母亲心都碎了。”陆氏握紧她的手。 虽然珠珠儿身上流的不是她的血,但过去十五年,是她亲手将珠珠儿养大,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珠珠儿善良、懂事,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所以,哪怕张院判说珠珠儿从未得过什么怪病,她也没想过会是珠珠儿撒了谎,欺骗他们。 陆氏认真思索一番,得出结论:“肯定是那个方士搞的鬼!那方士定是江湖骗子,图谋永平侯府的钱财,才编出这样的浑话来讹钱。” 沈长平立马附和:“是了!一定是这样!” “……” 沈彦淳虽然觉得沈明珠从未得病的事有些奇怪,但内心深处还是相信沈明珠的。 “父亲、母亲……你们……我……” 见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就相信自己、维护自己,沈明珠因为害怕事情败露而提到嗓子眼的心轻松了不少。 不过,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清白无辜,她干脆愈发哭得伤心委屈起来。 “过去这大半年里,为了我的病,四妹妹受了许多委屈,取了许多血。虽然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何会这样,可我心里实在不安,往后根本无颜面再见四妹妹!” “父亲、母亲,你们……你们就让我以死向四妹妹赔罪吧!” 沈明珠挣扎着又要去死。 沈长平再次拦下她。 来来回回,反复拉扯,场面着实滑稽又荒唐。 也就是沈丹清如今不在这儿。 若是她在,定然第一时间笑着为沈明珠送上匕首一把、白绫一条,全了她的“赔罪”之心。 最后,沈彦淳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发了话,“这件事往后任何人都不许再提了。若让我知道有谁在私底下嚼舌根,定按照家法重重严惩!!” 本来,除了他们几个以及陆氏的几个心腹,没人知道让四丫头取血,是为了给珠珠儿治病。 如今既然知晓是那方士狡诈欺骗,珠珠儿也是受害者,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至于沈丹清之前因为珠珠儿的“病”而受的种种委屈…… 沈彦淳沉了眉眼,说:“回头,我与你母亲多补偿她一些就是了,想来她不会觉得有什么的。倒是你……” 沈彦淳特地看向沈明珠,“你不必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心中憋闷纠结,为难自己,明白吗?” “是……父亲教诲,女儿都记下了……” 沈明珠擦擦泪,投入陆氏的怀中。 彻底松了一口气。 - 梧桐苑里。 沈丹清正让陈妈妈将皇上、太后的赏赐一一收好,采菱从外面回来了。 “合宜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三姑娘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 至于三姑娘好好的为何会晕倒,就没有任何解释了。 “……” 沈丹清好看的眼眸眨了眨,大致猜到她的父亲母亲肯定又和从前一样,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会站在沈明珠那边。 哪怕沈明珠的怪病从未有过,他们也十分天真地相信与她无关。 罢了。 沈丹清沉了一口气。 她本来就没想过能凭着这次的事,一下揭开沈明珠的真面目。 闹了这么一场,能让陆氏他们往后再也不惦记让她割腕取血已经算是一个好结果了。 更何况…… 沈丹清目光扫过各种御赐珍宝,最后落在那百两黄金之上。 她也不算一无所获。 “姑娘。” 陈妈妈将那对玉如意捧到沈丹清面前。 “都说玉最是养人的,这还是太后娘娘用过的玉如意。不如,奴婢把玉如意放在姑娘枕边,或许能叫姑娘睡得踏实一些?” “……” 看着这对玉如意,沈丹清恍然想到上一世顾重渊赠她的那枚青玉玉佩。 沉吟片刻,她说:“不必了,你找个好看的盒子装起来放到我柜子里吧。” 很快,沈丹清想到什么,特地再强调一句,“找一个松烟色的锦盒吧。” 松烟色的锦盒? 陈妈妈有些诧异,还是按照她的吩咐特地派人去外面买了这样一个锦盒回来。 快用晚膳的时候,采菱问她想吃些什么。 沈丹清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只是让采菱记得替她向厨房要些玫瑰酥饼。 采菱抿抿唇,忍不住问:“姑娘若是喜欢吃糕点,要不换换桂花糕或者枣泥酥?” 姑娘都连续三日要玫瑰酥饼了,不会觉得腻么? 沈丹清笑笑不回答,摆摆手让采菱照办。 没办法,谁让未来的权臣大人爱吃呢。 然而—— 晚上,永平侯府静下来之后。 沈丹清端端正正将玫瑰酥饼摆在顾重渊书桌之上,未来的权臣大人脸上并没有一丝被讨好的愉悦。 反而,他幽幽看了一眼,毫不客气地将东西全都拂到了地上。 凉薄的唇冷冷吐出两个字:“多事。” 沈丹清:“?” 不是啊。 她化为厉鬼飘荡的那几年,她的确常常看到顾重渊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吃玫瑰酥饼的呀。 怎么现在他连看也不看一眼? 是他觉得侯府厨房做的味道不够好? 还是他要过上几年才会喜欢玫瑰酥饼? 沈丹清心里一沉,觉得自己是马屁拍到马腿上,功夫都白费了…… 不过,她也不气馁。 继续将那个松烟色的锦盒放到顾重渊面前。 她瘪瘪嘴,语气似有几分撒娇:“丹清带来这些东西,不过是想感谢兄长,兄长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你有什么好谢我的?” 顾重渊虽面色依旧冷沉,但,烛光之下他的双瞳似有点点光亮跳动。 沈丹清笑笑,说:“丹清知道,是兄长相助,才让丹清割血救母的故事传到宫里去的。” 她虽自信自己写的话本故事足够吸引人,却也不会自大到认为仅凭她的故事能在不到一日的时间就传到皇上、太后耳中。 是他。 外人眼中永平侯府毫不起眼、被人忽视的二公子,在暗地里推波助澜。 “……” 顾重渊唇角往上几不可察的微微一扬。 心说:她还不算太笨。 沈丹清打开松烟色的锦盒,里面只有一支玉如意。 “这是太后娘娘所赐的一对玉如意,我留了一支,这一支是给兄长你的!” “……” 闻声,顾重渊瞧着那支玉如意沉默一刻,而后他抬眼深深盯着她。 她知不知道一对的东西,拿出其中一个送人意味着什么? 第16章 他才不会帮她 不过。 沈丹清一点也没往那方面想。 她只是觉得,这对玉如意是她如今最拿得出手,也最配得上他这位未来权臣的东西了。 要不是她得留一支在梧桐苑,以应不时之需。 她甚至想将一对都给他! “……不过,兄长你放心!往后丹清得了什么好东西,也都会记着你的!” 烛火之下,沈丹清眼瞳澄澈透亮向他保证的样子,落在顾重渊眼中,叫他觉得她天真得可笑。 顾重渊轻嗤一声:“你连自身都难保,还能分出心记着我?” 沈丹清却说:“怎么就自身难保了。” 如今的她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她知道该如何保全自己,更知道如何为自己争取。 再说了…… 沈丹清讨好地往顾重渊身边挪近几分,拉着他宽大的袖袍,说:“若我当真身陷困境,不是还有兄长会帮我么?” “呵。少在这里自作多情。” 他才不会帮她。 顾重渊语气实在冷漠,然而,他并没有拂开沈丹清拉着他袖袍的手。 看着这支玉如意,顾重渊问她:“你可知道太后为何要将这对玉如意给你?” “唔……” 沈丹清低头思索一刻。 她说:“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和当今皇上并非太后娘娘亲生有关吧?” 天家太后与皇上,本就不似寻常母子,二人之间掺杂着许多权力交锋。 再加上皇上并非太后亲生,二人之间的关系更加微妙。 她想,太后娘娘特地将这样贵重的玉如意赏给她,是想借褒奖她的孝举来提醒皇上不要忘了母子恩情。 “……” 听完她的答案。 顾重渊看着她的视线更深了几分。 她能猜到话本故事的广泛流传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还能揣测出太后赏她玉如意的深意…… 她不傻。 还很聪明。 - 皇宫大内。 建惠帝正在翻阅奏折,他看到琼州知府呈上来的请安折子,忽然问旁边的李荃。 “朕记得三天前,宫里刚收到了琼州进贡的一批香芒。” “回皇上,是有这么一回事。” “嗯。” 建惠帝沉了沉眼眸,吩咐李荃:“你亲自去挑一些好的,给太后宫里送去。顺道也把今日去沈家传旨之事细细向太后回禀。” 慈宁宫。 看到一个个比巴掌还大的香芒,太后特别欢喜。 “京师气候不适宜香芒生长,琼州的香芒好吃是好吃,只是一路由琼州送来,十分耗费人力物力,皇帝能记得哀家爱吃,真真是有心了。” 李荃笑着点头奉承:“皇上最是孝顺太后娘娘,别说几盒香芒了,便是太后娘娘想要天上的星子、水中的月影,皇上也一定会想法子为太后娘娘找到的。” “油嘴滑舌。” 太后微嗔,心里却很是受用。 其实,她也并不是真的有多喜爱吃琼州的香芒,只是正如她所说,东西要一路尽心竭力由琼州送来,所耗甚多。 皇帝愿意为她费心,这才是最要紧的。 “你今日去永平侯府传旨,一切可顺利啊?” “回太后娘娘的话——” “皇祖母!” 李荃刚开口,一道娇俏的身影就由殿外走了进来。 新阳公主向太后行了礼,撒娇地来到太后身边,“皇祖母,宫外的事情孙女也想听一听嘛!” 新阳公主之前,建惠帝还有两个女儿。 只可惜,一个早夭,一个远嫁,故而建惠帝与皇后所生的新阳公主是这宫中最受宠爱的一位公主。 太后娘娘拥着她,语气满是宠溺,“知道你每日读书辛苦,总想找点乐子。你既想听就留在这儿听吧。” “多谢皇祖母!” 新阳公主心里很是期待。 她听侍奉她的宫女说了,这个叫沈丹清的,为了给自己的母亲治病,竟愿意割自己的血入药。 虽说这已经足够炸裂了,但,更炸裂的是,她还听说这位永平侯府的嫡女小时候曾和一位农家女抱错过,在乡下生活了十五年才被接回来。 世上竟有这般离奇的事情,她真的很感兴趣。 但是—— 李荃是在御前侍奉的太监,凡事奉行谨言慎行、少说少错。 故而,他在说沈丹清接旨领赏、张院判为陆氏诊治这些事,用词都很谨慎,语气也很平静。 一点也不像外面那些说书先生,短短几句话就能勾起人的兴趣,叫人忍不住想要往下一听再听。 “……就只有给侯夫人诊了脉,侯夫人的病已经好了么?没别的了么?” 新阳公主觉得很扫兴。 她想听侯夫人是如何感激沈丹清的。 还想听沈丹清受皇祖母与父皇奖赏之后,那位与她抱错、被当作永平侯府真嫡女养了十五年的农家女是何反应、作何感想,两个人会不会有所争吵、哭闹不休! “公公说话可真是没趣儿!” 李荃呵呵赔笑,“奴才不会说话,还望公主恕罪。” “行了,你不就是觉得无聊,想听点新奇有趣儿的故事么?回头哀家让人出宫为你寻些新的话本子可好?” 新阳公主瘪瘪嘴,“皇祖母,那些落魄书生写的话本子都无聊死了。” 她想听点炸裂的故事! 就是沈丹清和沈明珠这种两个人身份弄错的事儿! “诶!” 新阳公主脑子里忽然想到什么,抓住太后娘娘的手臂。 她撒娇说:“皇祖母!孙女想召这个沈丹清入宫陪孙女说说话。” 无论是与人抱错、受尽苦楚的委屈,还是乡间生活的种种趣事,沈丹清肯定会比任何人都说得栩栩如生、如在眼前。 当然了,新阳公主从未想过,她这样直勾勾问别人的伤心事,是在揭人伤疤,着实有些残忍。 但太后却提醒她,还有三日,教她读书的几位太傅就要考她的学问了。 “你父皇和你母后最是关心你的学问。哀家可不能让你为着沈丹清那些曲折离奇的事儿而忘了温书、荒废学业。” 但,新阳公主的兴趣已经被彻底勾起来了。 她不断摇晃太后娘娘的手臂,“皇祖母,你就答应孙女嘛!” “哀家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若真那么想见她,那就努力用功,顺利通过几位太傅的小测。半个月后,哀家亲自下旨让她来参加你的生辰宴,如何?” 新阳公主瘪瘪嘴,眼神很是哀怨,“孙女的生辰宴,本来就是想邀请谁就能邀请谁的,这算什么奖励嘛!” 但,太后态度强硬,新阳公主没办法只能答应:“好啦,好啦,孙女会用功啦!” 第17章 故意炫耀、刻意招摇 过去大半年里,老太太和陆氏一样,一直不怎么待见沈丹清。 现如今,沈丹清割血救母之事在京城传扬开来,还得到皇上和太后的褒奖。 这是叫整个永平侯府都跟着长脸的好事。 所以,这天老太太特地让人传了话,叫大房、二房所有人晚上都到她的慈心堂用晚膳。 这样合家团聚、齐聚一堂的场合,过去没有人会想到沈丹清,她也没有资格参加。 可,今日却不一样了。 康妈妈一大早就来了一趟梧桐苑,传达了老太太的意思,让沈丹清一定要去。 这便是表明在老太太心中,她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拿不出手、粗鄙低俗的乡下丫头。 如今的她,能真正担得上永平侯府“四姑娘”这个称谓了…… 沈丹清心念微沉,向康妈妈点头:“有劳康妈妈跑这一趟,丹清晚上会去的,还请祖母放心。” 见她如此有礼,康妈妈愈发觉得如今的四姑娘怎么瞧怎么好 她笑着行礼:“四姑娘客气了,奴婢先回慈心堂伺候老太太了。” 待康妈妈走后,采菱一张小脸耷拉下来。 “早知道老太太今日要让姑娘去慈心堂吃饭,昨晚我就和陈妈妈连夜用宫里送来的缎子给姑娘做身新衣裳了。” 姑娘柜子里的衣裳不是旧了,就是小了。 穿在身上显得很是局促。 沈丹清却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还笑着宽慰采菱。 “无妨,就是要原来的衣裳才好呢。” “姑娘?” 采菱没明白沈丹清的意思。 沈丹清也不解释,只从陆氏给她做的那些衣裳里挑出一件稍微能看的。 而后,她让采菱将昨日宫里送来的那些珠花发钗和宝石镯子都拿来。 “果然是宫里赐下来的东西,比外面卖的好看太多太多了!”采菱感叹。 阳光之下,朵朵珠花晶莹剔透、鲜活灵动;宝石镯子华贵璀璨、耀眼夺目。 不过—— 穿戴齐整之后,方才那件还算能看的衣裳,立刻被珠花发钗和宝石镯子衬得陈旧过时、晦暗无光。 “要不……另外挑件颜色鲜亮些的?” 采菱不想沈丹清第一次去老太太院里用晚上,就在穿衣打扮上出了错。 沈丹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笑了笑。 “不必了,我觉得这样挺好。” 傍晚,沈丹清到慈心堂时,陆氏和沈明珠已经到了。 她们像往常一样坐在一块儿、笑着说话,完全不受沈明珠从未有病一事影响。 听到沈丹清来了,陆氏只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便继续同沈明珠说话。 仿佛沈丹清是一个无关轻重的外人。 倒是二房只有七岁出头的六姑娘,沈明月,是第一次见到沈丹清这位嫡亲的堂姐,心里实在好奇,不由连连朝她多看了几眼。 上辈子,沈丹清和沈明月的交集并不多。 但,她记得,在她受辱失身后,沈明月曾偷偷让人给梧桐苑送过补品。 一点善举,沈丹清始终记在心里。 所以,见沈明月不断偷偷打量她,她不恼也不怒,还冲沈明月勾唇浅浅笑了笑,柔和地唤了她一声“六妹妹”。 七岁的孩子脸皮薄。 沈明月一张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糟了,糟了,偷看四姐姐被发现了。 沈明月红着脸向她屈膝行礼。 “四姐姐好。” 沈丹清继续冲她笑,拍拍旁边套了软垫的小圆凳,语气温和:“六妹妹好,过来坐吧。” “……好。” 还没有经过人心险恶浸染的孩子,是能够感知到周围人的善意的。 沈明月见沈丹清瞧她的目光一直温和如水,最初有些局促不安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她视线慢慢从沈丹清身上划过。 最后,被沈丹清头上的珠花发钗所吸引。 沈明月忍不住问:“四姐姐,你头上这对珠花是昨日宫里的御赐之物么?” 花样精美,工艺精湛。 真好看。 沈丹清点点头,再伸出手腕,露出那对宝石镯子,笑着向沈明月说:“这也是昨日宫里送来的。” “呀!这是蓝宝石么?这么大,这么多,四姐姐,我从未看过这样好看的宝石镯子!” 沈明月的惊叹声顺着轻风飘到了沈明珠的耳里。 本来,沈丹清来了慈心堂之后,母亲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始终只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叫她心里很是畅快。 她沈丹清就算得了皇上、太后的奖赏又如何? 母亲眼里还不是只有她一个! 但现在—— 听到沈明月的赞叹之声,沈明珠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了过去。 她抿抿唇。 六妹妹说得没错。 这样由二十几颗,颗颗晶莹剔透、大小一样、光芒一致的蓝宝石做成的镯子,实在珍贵无比。 她也从未见过。 “珠珠儿?” 陆氏发现沈明珠有一刻的晃神,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看到沈丹清正在向沈明月“炫耀”自己昨日得到的赏赐,陆氏一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四丫头!” 陆氏声音里带着几分薄薄的怒意,不满开口:“受到皇上和太后的赏赐,你高兴归高兴,可怎么能像现在这样得意忘形,四处招摇?!” 果真是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世面,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如今得了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迫不及待拿到人前来炫耀了?! 真真是小家子气!! “大、大伯母……” 陆氏本意训斥沈丹清,却不想旁边的沈明月先被吓得不轻。 沈明月的父亲,沈丹清的二叔,是祖父的庶子,在府里一直没什么地位,在朝廷里也只是个七品的太常寺典籍,比不得沈彦淳这位永平侯有身份、有地位。 过去十几年二十年,二房一直被大房压制着。 所以,如今陆氏一动怒,沈明月便忍不住害怕。 沈丹清握住沈明月发颤的双手,将她往后面护,“别怕,母亲是在训我,不是训你。” “呵!” 陆氏被沈丹清的举动气笑了,“你既知道我是在教训你、敲打你,那你还不认错?!” “认错?” 沈明清眸光一片清明,语气不解极了 “母亲,女儿不明白。女儿来祖母院里吃饭,打扮得鲜亮些,只是想叫祖母瞧了高兴。怎么就是故意炫耀、刻意招摇了?” “你还想狡辩不成?!” 第18章 她是永平侯府真正的嫡女 陆氏脸都气僵了。 方才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故意低下头,让沈明月看她头上的珠花。她特地撩开袖子,来来回回显摆她那对蓝宝石镯子! 她和珠珠儿离这么远都瞧见了,她不是故意招摇是什么?! 一点规矩也没有! “……” 沈丹清眨眨眼,将陆氏眼底的不满看得清清楚楚。 她想,如果陆氏不是顾忌着这里是慈心堂,恐怕早已经冲了上来,将她头上的珠花和腕上的镯子全扯下来、狠狠砸到地上了吧? 想到这里,沈丹清忍不住向陆氏问出一个前世今生都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问题。 “母亲,女儿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让母亲这样讨厌我?” 她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么? 她难道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么? 就算陆氏一开始嫌弃她粗鄙胆怯,可她上辈子刻苦勤勉学会了诗书礼仪,为什么她还是那样讨厌她? “!” 见沈丹清睁大了那双同自己十分相似的眼眸,不解地直直看着她,期盼她能给出一个答案。 陆氏整个人愣在原地僵了许久许久。 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讨厌四丫头? 她也不知道。 但,很快,陆氏回过神来。 “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我训斥你,是为你好,叫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得意忘形,不然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你。” 对,没错。 她这是为了她好,怎么能说是讨厌她,故意针对她?! 这孩子胡言乱语差点把她带偏了。 “……” 听到陆氏扯起为她好的大旗,沈丹清在心底自嘲地笑出了声。 是她蠢,竟然现在还幻想着,陆氏内心深处或许对她还存有一丝丝的母女之情。 既然对陆氏来说,她永远都不是她的亲人。 那她也没必要再向她解释什么了。 毕竟,一个从骨髓深处讨厌你的人,无论你如何讨好、如何卖乖,都是不会改变的…… 余光瞥见祖母从内堂出来。 沈丹清定了心神,低下头,装出一副听懂了陆氏教诲的认错模样。 “是女儿不懂事,惹母亲生气了。” 说着,她取下头上的珠花,手上的镯子,拿帕子包起来,放到了陆氏的面前。 整个过程,她始终红着眼眶,咬着牙。 显然心里觉得很委屈。 陆氏见她这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但。 沈丹清取下这些耀眼夺目的首饰后,整个人又恢复到往日那暗淡无光的模样。 是陆氏最熟悉、最好掌握、最能拿捏的模样。 这下子,陆氏心里的气总算是顺畅了些。 “你年纪小,很多道理都不懂。骄傲自满最是要不得。今日,我若不提醒你、教导你,往后你定然会吃大亏的!” 陆氏伸手要将那些饰品收起来,她说:“你这些东西,就由我暂时为你保管着,往后找到合适的时机再——” 还给你。 “咚!” 老太太的拐杖狠狠敲在陆氏手背上。 陆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缩回了手。 “陆氏,你放肆!昨日传旨公公都说了,这些东西是皇上和太后娘娘赏给四丫头的,你岂敢染指?” 老太太怒目瞪着陆氏,是真的生气了。 “母、母亲?” 陆氏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向老太太解释,说她只是想教导沈丹清,让她不要得意忘形、招摇炫耀。 但—— “招摇?炫耀?” 老太太被陆氏气笑了,她伸手指着沈丹清身上那件发旧过时、袖口还稍稍短了一寸的衣裳。 “你瞪大你的眼睛看看,四丫头身上穿的都是什么?!” 侯府里有头有脸的丫头穿得都比四丫头好。 陆氏身为四丫头的母亲,侯府的女主人,她理应为四丫头打点饮食起居、吃穿用度。 如今,她没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怎么有脸怪四丫头招摇的? 老太太这几日对陆氏有许多不满。 如今一下爆发出来,老太太完全不顾陆氏的颜面,直接当着二房人的面严厉训斥。 “母亲……我……” 陆氏整张脸白如枯纸,心里又慌又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老太太懒得理她,从她手里夺下那些珠花镯子,递给康妈妈,让康妈妈带沈丹清到内堂去换件像样的衣裳。 同时,老太太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陆氏你既管不好四丫头的事,从明日起就不必管了。” “康妈妈,你明天去请几位嬷嬷回来,让她们用心教四姑娘读书识字、礼仪规矩。” 四丫头从前登不上台面、小家子气也就罢了。 如今,四丫头既然已经大不一样了,还为侯府光耀门楣,就没必要一直将她藏着掖着了。 她是永平侯府真正的嫡女。 是受皇上、太后赏识的姑娘。 也该到京城闺秀圈的诗会雅集漏漏面、亮亮相,叫她们看到永平侯府的嫡女是什么模样。 “!!!” 听到老太太的话,沈明珠整个人如被惊雷狠狠劈过。 她心中无比抓狂。 糟了,祖母要抬举沈丹清,要带着沈丹清外出往来交际,让所有人都看到沈丹清这个真嫡女了。 那她要怎么办? 让别人知道她是永平侯府的养女,她是抱错的农家女,那她这些年积攒的好名声岂不是全都成了一场空? 沈明珠心中煎熬,食不下咽,晚膳都没吃几口。 陆氏送她回琅嬛阁后,她抓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了陆氏的手。 “母亲……” 沈明珠哭了,“珠珠儿要不还是离开侯府吧……” “你说什么胡话?侯府就是你的家,好好的,你为何要走?”陆氏说。 沈明珠簌簌垂泪,“四妹妹过去受了那么多哭,如今,祖母要为四妹妹打算,要为四妹妹的将来铺路,我很为四妹妹高兴。可是……” 一旦沈丹清以永平侯府嫡女的身份在外往来交际,那她这个农家女的身份就会被更多人熟知。 “那时,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恶意揣测珠珠儿这些年是如何鸠占鹊巢、霸占了四妹妹的身份、地位。” 沈明珠哽咽不已:“流言伤人、恶语灼心,与其往后受到这样的非议,珠珠儿还不如现在就离开……” 第19章 在他这里,她不必故意装出笑脸 “不会的,不会的,母亲不会让你经受这样的委屈的。” “母亲……呜呜呜……可是京城那些人……他们……呜呜呜……” 沈明珠越哭越伤心,陆氏紧紧将她护在心口,不断为她擦眼泪,心里觉得又难受又疑惑。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宝贝珠珠儿就不像原来那样无忧无虑、快乐开心了?反而总是郁郁寡欢、伤心难受呢? 是那个说珠珠儿得了怪病的方士出现? 还是他们把沈丹清从甜水村接回来? 陆氏心里一片杂乱,但这种时候,她身为母亲,若连她都稳不住心神,那珠珠儿要怎么办? 于是,陆氏深吸一口气,继续耐心拍着沈明珠的后背,说:“珠珠儿别怕,母亲会帮你想法子的,只是……” 今晚,老太太的态度很明确。 往后,老太太一定会找合适的机会带沈丹清多参加高门贵府的往来聚会,让大家都知道沈丹清这个永平侯府的真嫡女已经回来了。 她虽是永平侯府的当家主母,但身为儿媳晚辈却不能违逆老太太的意思。 不过,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陆氏眼瞳眯了眯,想到了什么,她说:“你祖母就算要带四丫头出门,那也要四丫头有往来应酬不卑不亢、得体大方的本事。” 沈丹清回京大半年了,从没正经跟嬷嬷学过规矩。 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要重头学起,不仅需要很多时间,而且,她学得好不好、学得怎么样,能不能出门参加诗会雅集皆由管教她的嬷嬷说了才算。 所以…… 陆氏眸光一点点暗了下来,幽幽再说:“母亲会找合适的机会请那位教她规矩的嬷嬷来合宜院聊聊天、喝喝茶的。” “可是……” 沈明珠抽泣几声,眼底全是担忧,“教四妹妹规矩的嬷嬷是祖母身边的康妈妈找来的,她……”能为她们所用么? “傻孩子。” 陆氏笑了,她慢慢转动手腕上的镶金玉镯,说:“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花银子解决不了的。” “若当真有,那也只是银子花得不够多罢了。” 陆氏捏捏她的手,“你放心,为了你的将来,母亲多付出一些也是应该的。” 毕竟,珠珠儿和四丫头一样,都是侯府的姑娘,如此便不能其中一个生生压住另一个的光彩。 “哦,对了,”陆氏想到沈丹清得的那些绸缎首饰,再安慰沈明珠说,“明日、后日我带你去京城的颉彩纺和珍宝阁瞧瞧。” 虽说外面的东西肯定比不上宫里的精贵、漂亮,但,颉彩纺的衣裳、珍宝阁的首饰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定能叫珠珠儿愈发明艳动人、光彩夺目。 沈明珠将头枕在陆氏的腿上,“母亲,你待珠珠儿可真好!” 往后,母亲也要一直一直这样待她好! - 云鹤居 晚上,沈丹清照例来云鹤居给顾重渊送东西。 虽然,未来的权臣大人依旧非常嫌弃地让她把她带来的东西拿走,但,他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的新衣裙。 “这就是你今晚新得的衣裳?” 顾重渊虽然在这偏僻破落的云鹤居里,但,永平侯府的每一件事他都了如指掌。 沈丹清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是祖母给的,怎么样,好看么?” “老气。” 顾重渊的嘴说出来的话总是格外冰冷。 沈丹清低头瞧了一会儿衣裙上的织金暗纹,样式是有些过时了。 不过,这是祖母临时给她的,老气不老气的都是祖母的一份心意。 更何况…… 沈丹清想到她换好衣服,由康妈妈领着从后堂出来,沈明珠脸都僵了,便愈发觉得这衣裙赏心悦目。 所以,她耸耸肩,“老气么?我觉得还行啊。” “没眼光。” 顾重渊再开口时,直接伸手将她头上那支纯金的大玫瑰发簪取了下来。 “啊!兄长,你——” “哗啦!” 沈丹清还没反应过来,顾重渊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支发簪,不由分说戴在了沈丹清的头上。 沈丹清将发簪取下。 这是一支由精致白玉雕刻而成的玉兔发簪,整体样式虽然简单,但因雕刻工艺精湛,整只玉兔活灵活现、憨态可爱。 再加上玉兔的一对眼睛是嵌上的一对光彩明亮的红宝石,叫整只玉兔不仅更显生动,还多了几分奢华、高贵之感。 沈丹清将发簪拿在手里,越瞧越喜欢。 顾重渊神态还是那样漫不经心,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将那发簪自她手里接过,转身来到了沈丹清的身前。 二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 顾重渊高大宽厚的身影,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将她整个护在身前。 因为距离近,她能嗅到他身上的气息,还能听到他宽阔胸膛之下沉稳跳动的心跳。 “怦怦、怦怦……” 顾重渊的心跳声明明十分沉稳、平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沈丹清的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或许…… 是因为他是未来的权臣大人,她本能地有些畏惧吧。 沈丹清在心里这样想。 “哑巴了?” 见她呆愣在原地不说话,顾重渊的眼眸暗了几分。 “啊?哦,没有,没有,多谢兄长。” 沈丹清回过神来,赶紧一边摇头道谢,一边在心里想说:未来的权臣大人送你东西,你怎么还发起呆来了?要是让未来的权臣大人觉得你不喜欢他送的东西,那你之前的所有努力不都白费了? 所以。 她眉眼往上扬起,冲顾重渊笑说:“兄长送我的发簪我很喜欢的。谢谢兄长。” 但—— “很丑。” 沈丹清表情明显僵住,有些没明白顾重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兄长是在……说她丑么? “哒!” 正当沈丹清有些疑惑不解时,顾重渊伸手在她脑门心弹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在云鹤居,你原本是什么样,便一直保持什么模样。” 在他这里,她不必故意装出笑脸。 很假,也很丑。 “……” 顾重渊冰冷的话,虽让沈丹清再是一愣。 但她的心却不禁狠狠一跳。 上辈子。 为了讨好父母兄长,她总是下意识地去扮演那个他们会喜欢的形象和角色,从来没有人让她去做自己。 可今天—— 沈丹清是真的没想到,她活了两世,竟是语气冰冷、态度冷漠的顾重渊,第一个让她在这云鹤居里卸下伪装,褪下面具、放下一切,听从她的本心。 烛火的微光之下,沈丹清的眼底似有点点水汽闪动。 但当她重新抬起头,看向顾重渊的时候,她的眼眸像闪闪发光的星子一样璀璨。 她定定点了点头,说:“好,兄长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第20章 兄长是在为我担心么? 她再摸了摸那支玉兔发簪,语气清清浅浅。 “丹清很喜欢,多谢兄长。” “……” 回应她的,虽是顾重渊一如既往的沉默与冰冷。 但,沈丹清心里却是暖暖的。 “对了。” 沈丹清想到什么,眨眨眼,对顾重渊说:“今晚的团圆宴虽好,可惜兄长却不在。” “呵。” 顾重渊漫不经心地冷笑一声,语气染上几分讥讽:“你们沈家的团圆宴,我这个外人又怎么有资格出现……” “怎么没有资格了?!祖父当初把兄长带回侯府,兄长就是侯府的二公子,是丹清的兄长。” 而且,在她的记忆里,虽然永平侯府的下人对顾重渊无视、鄙夷,但,祖母念着祖父的遗言偶尔也会对他有所照拂。 像今晚这种阖家团圆的宴席,祖母是会派人给云鹤居送信的,只是,顾重渊不愿和永平侯府的人往来,不屑参加罢了。 不过…… 沈丹清看了一眼破落的云鹤居,朝顾重渊走近几步,说:“兄长……丹清还没和兄长一起用过饭……下次,我们一起去祖母的慈心堂用膳吧。” 到时候,她找个合适的时机同祖母说说,让祖母将云鹤居修缮一下。 毕竟是未来的权臣大人,可不好一直住得这么破落。 沈丹清心里算盘打得叮当响,顾重渊只回头轻轻睨了她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 他愈发不屑地轻哼一声,说:“你自己的事都没解决好,还有闲情逸致管别人?” 沈丹清:“……” 顾重渊这是在提醒她。 她虽靠着话本故事将事情闹大,让陆氏不能再逼她割腕取血,看似赢了下一回,但,她这个从乡下回来的真嫡女,其实仍未真正在侯府站稳脚跟。 她的父母兄长依旧将沈明珠看得比她重要,凡事都以沈明珠为先。 老太太虽对她有所照拂,也不过是看在她得了皇上、太后的奖赏罢了。 若往后她有什么差错,老太太今日的照拂,他日就会变成一盆凉水狠狠浇到她的头上。 这种情况,她还有心情关心他的云鹤居破落与否,她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但—— 沈丹清眼睛一亮,自下而上看着顾重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问:“兄长,你这是在为我担心么?” “?” 顾重渊闻言愣怔一刻。 但很快他就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语气多出几分嘲讽。 “呵。关心?” “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只是让你不要多管闲事。” 沈丹清却笑了,“兄长说错了,兄长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能算闲事呢?” 顾重渊:“……” 见她又像初来云鹤居那样不依不饶、坚持不懈,顾重渊一向平静冷沉的情绪像跌落石子的平静湖面,荡开层层涟漪与波澜。 他吸了一口气,回头冷面盯她,一字一顿道:“我、不、需、要。” 说罢,便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沈丹清瘪瘪嘴,摇摇头。 这人脾气可真大。 做大事的人脾气都这么大么? 但,几天后,她再去老太太的慈心堂用晚膳时,一撩开帘子进屋,就看到了沈明月攥紧双手、神情紧张、小心翼翼地坐着。 像是在害怕什么。 沈丹清顺着看过去—— 老太太正在和顾重渊说话。 顾重渊今日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灰布衣袍,头发也用最简单的布条束发,整个人远远瞧着简直就是一副落魄书生的打扮,但—— 顾重渊的气质太出众、太傲然冷冽。 即便是这样最简单的衣袍,他也能穿出矜贵肃杀的上位者之感。 因为他平日里一直在云鹤居不怎么和侯府众人打交道,所以,年纪尚小的沈明月被顾重渊周身强大的气场摄得大气都不敢出。 见到她走进来,沈明月才如见到救星一般,赶紧朝她伸出手,“四姐姐。” “六妹妹。” 沈丹清向老太太行了礼,便握住沈明月的手,十分自然地就同她并排坐在一起。 “……” 和陆氏坐在一块儿的沈明珠见状不由轻轻扬了下巴。 沈丹清这个乡下丫头为了不叫自己显得无人关注、孤零零一个,居然沦落到要和二房这个只有七岁的六妹妹搞好关系。 真是好可怜啊。 不像她,无论她到哪里,母亲总会陪在她的身边,关心她的一举一动。 “怎么了?” 陆氏发觉沈明珠看向自己。 沈明珠笑着将头靠在陆氏的臂膀上,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母亲你在珠珠儿身边,珠珠儿心里真是高兴。” “你这个傻孩子。” 老太太跟前,陆氏不敢对沈明珠太过宠溺,只能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这边,沈明月看着陆氏和沈明珠相依相偎、美好幸福的样子,再看了看和她坐在一起的四姐姐,稍稍拧了眉心,有些不解地小声问: “四姐姐,为什么和大伯母靠在一块儿的不是你啊?” “明月!” 二夫人赶紧呵斥住沈明月,让她不要乱说话。 四姑娘明明是侯府的真嫡女,却因为被人抱错,流落乡间十五年。如今纵然被找回来,可大嫂依旧喜欢沈明珠多过喜欢她,对她的照顾和关心也远远比不上沈明珠。 虽说童言无忌,但,明月直接点出这样对比落差,无疑是拿了刀子往四姑娘心里捅。 二夫人伸手护住沈明月,朝沈丹清赔笑说:“四姑娘见谅,明月她还小,不懂事。” 但,二夫人却不知道,沈丹清根本一点也不在乎。 不管陆氏和沈明珠有多亲昵,都不能在她心里掀起半分涟漪。 沈丹清冲一脸不解,却又隐隐感觉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的沈明月笑笑,伸手摸摸她的毛茸茸的脑袋,安抚她说: “因为四姐姐要同六妹妹坐在一块、贴在一起呀,怎么,难道六妹妹不喜欢么?” “没有,没有!” 沈明月将头摇得像是拨浪鼓,说罢,小家伙还将沈丹清的手臂整个挽住,小脸微红说:“明月喜欢四姐姐,喜欢和四姐姐贴在一块儿。” “那不就行了。” 沈丹清点点她的鼻子,再给了二夫人一道安心的眼神,而后,她便将视线落在了正在和老太太说话的顾重渊身上。 他许久不来慈心堂,老太太便循例关心他的近况。 但,顾重渊还是一如既往的神情冷冽、语气疏离。 不管老太太问他什么,他总答“还好”“还行”“一切都好”,到最后老太太都沉默了。 沈丹清低头轻轻一笑。 面对祖母兄长都这么不近人情,看样子,她被他几次晾在屋外也算不得什么事儿了。 二夫人将沈丹清眉目温和、轻柔浅笑的模样瞧着眼里,不由有些为她心疼。 四姑娘明明是个很好的姑娘,大嫂怎么一点也看不见呢? 不过—— 明珠光华璀璨,自有的是人看得见。 “……” 顾重渊和老太太说完话之后,他的视线立马越过屋里的重重众人,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沈丹清的身上。 他见她坐在沈明月身边,如三春盛开的鲜花一般轻轻笑着,忽然觉得来慈心堂要与侯府其他人说话很烦、很无趣的这件事,好像又没那么讨厌了…… 第21章 算哪儿门子的侯府二公子? 此时此刻,顾重渊看向沈丹清的视线,虽然已经比平时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了,但,他骨子里透出的冷沉气场沈明月却招架不住。 见顾重渊一直盯着她们这边,沈明月立马紧张起来,抓紧了沈丹清的手。 “四、四姐姐……” 发现沈明月看着自己的眼里全是畏惧和害怕,顾重渊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眼底深处原先暗藏的一丝温和也在顷刻间消亡殆尽。 “……” 看出顾重渊的情绪变化,沈丹清抿抿唇。 虽然兄长一向独来独往,不喜欢和侯府的人打交道,但,没有人是希望被人无缘无故畏惧害怕的。 所以,她回头冲沈明月眨眨眼,笑着宽慰她说:“六妹妹,别怕,这是一直住在云鹤居的二哥哥。你第一次见我时也害羞,现在不也好了?” “唔……唔……” 沈明月心里还是怕,但,她又觉得四姐姐的话有几分道理。 所以,她捏捏手,再捏捏手,鼓起勇气朝冷面森然的顾重渊怯生生打招呼喊:“二哥哥……” “……” 见沈明月依旧缩头缩脑的模样,顾重渊脸色似乎更冷了。 但—— 七岁的沈明月正眼巴巴等他给她一个回应。 漫长的沉默后,面对外人一向冷峻的顾重渊在心里长长沉了一口气,朝沈明月点了个头以示回应。 “六妹妹。”他说。 “!” 闻声,沈明月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兴奋回头看向沈丹清,说:“四姐姐,真的诶,二哥哥同我打招呼了!”说完,沈明月开心地冲他再甜甜笑了一下。 沈丹清被沈明月的样子逗得“噗嗤”笑了出来。 瞧瞧,瞧瞧,他这冷面阎王给人的压迫感都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 不过…… 她看向顾重渊,心想:就算他再冷硬如顽石,也抵不过甜如蜜糖的六妹妹的笑吧? “…………” 顾重渊眸色深深。 她还是这么多事。 但,不得不说,七岁的沈明月可可爱爱的笑容,的确像是冬日暖阳,映照得人心里暖暖的。 “……四姐姐,你今天戴的发簪是只小兔子诶!它的眼睛还是红宝石的,可真好看!” 听到沈明月的话,顾重渊这才看到沈丹清头上戴着那日他送她的玉兔发簪。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向来平静无波、宛若古井一般的心绪,似乎不由他控制地生出了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 在他心尖来回撩拨、不断摩挲…… 就在这时—— “祖母!孙儿来迟了——” 有些微妙的氛围,忽然被沈长平的声音打破。 沈长平阔步走进来,一下就看到了顾重渊。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十分不好:“祖母,他怎么在这儿?”仿佛顾重渊的存在是一件特别晦气、令人生厌之事。 老太太却纠正他说:“长平,重渊是侯府二公子,是你名义上的二弟。你不能这样同他说话。” 虽然,她一直都不是很喜欢顾重渊,觉得他像冰霜一样冷淡,但,老爷离世之前还曾交代过她,让她一定一定要将顾重渊留在侯府,所以,她还是会遵循老爷的遗愿,对他有所照拂。 然而,沈长平却在心里讥笑冷嘲。 侯府二公子? 呸! 他顾重渊不过是祖父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他看来,就该把顾重渊当做下人,给他一份差事、给他一口饭吃,有片瓦遮身就很不错了。 他不懂,祖父之前为什么会对他那么上心,亲自教顾重渊读书习武,待顾重渊比待他还好! 甚至他书院的同窗都议论讥笑,说祖父和顾重渊的关系怕不是有什么猫腻,还让他小心提防顾重渊,免得哪天他永平侯府嫡长子的身份被一个外姓人给抢了。 真是可恶! “好了,人到齐了,用膳吧,别站在了。” 老太太让大家依次落座。 按照侯府规矩,应以长幼次序落座。 老太太和陆氏、二夫人坐下后,沈长平自然而然在陆氏身边的空位坐下。 接着,便该由排行第二的顾重渊坐在沈长平身边,但是—— “珠珠儿,你来。” 沈长平直接越过顾重渊,招手让沈明珠在他身边坐下。 这就是摆明了他沈长平不仅不认可顾重渊侯府二公子的身份,还完全不将顾重渊放在眼里。 老太太蹙了眉,对沈长平的举动有些不满。 不过,不等老太太开口,沈长平却先一步笑着说。 “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坐哪儿不是坐。我同珠珠儿关系好,顾重渊,你不会介意吧?” “……” 看着沈长平如此幼稚的举动,听他说出这般滑稽的言论,沈丹清只觉得好笑。 沈长平不会真觉得,他一个大男人,为了侯府后宅吃饭落座这种小事而和顾重渊暗中较劲儿,是什么很了不起、很有本事的事吧? 果然。 顾重渊直接无视沈长平,转身往席末空位走去,一个眼神都不给沈长平。 免得被沈长平的无聊蠢笨传染。 沈长平本想看到顾重渊因他的故意讥讽和排挤而破防恼怒,却不料这个卑贱的顾重渊竟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反倒叫他显得像个跳梁小丑。 沈长平心里一下憋闷得不行。 不过这还没完。 沈丹清见沈长平咬着腮帮,憋着气,透亮的眼底划过几分狡黠,她站出来点点头“附和”沈长平的话。 “大公子说的是,既然是家宴,就没必要太过约束。六妹妹,我同你坐一起吧!” 第22章 我才是你兄长! 虽说,顾重渊完全不在乎沈长平这种登不上台面的拙劣把戏。 但,他一言不发朝席末走去的举动,在侯府那些拜高踩低的下人眼中,依旧是二公子怕了大公子,不得不避其锋芒。 所以,沈丹清朝沈明月伸出了手。 顺着沈长平的话,借家宴不必太拘束之名,再次打破落座位置。 多她一个陪着,顾重渊就不会显得突兀了。 沈明月年纪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能和四姐姐待在一块,心里欢喜得很。 “好啊,好啊!六姐姐我们去那边!” 沈明月眼睛亮晶晶的,牵着沈丹清坐到二夫人身边。 而沈丹清落座之后,她旁边的位置正好就是方才顾重渊准备落座的位置。 她抬头朝顾重渊笑,轻轻唤了他一声“兄长”。 “……” 顾重渊不傻,自然明白她的用意。 但,他淡淡的视线看了她一眼,一如既往只说“多事”二字,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沈丹清却并不在意,微垂的眼里还隐隐透出几分浅浅的笑意来。 兄长又口是心非了。 那边。 沈长平见沈丹清和顾重渊浅笑说话,不知怎么的,心里像有块大石头堵着,难受憋闷得很。 沈丹清回府后,为了赢得他这位兄长的认可,同他搞好关系,常常会亲自做些点心送来他的院子。 虽然,他一直都很讨厌她,也从来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但现在,看到她和顾重渊坐在一起,他心里就是莫名觉得有些不舒坦。 而且他还反应过来,方才沈丹清只唤他“大公子”,反而唤顾重渊为“兄长”。 她对自己的态度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有了变化。 沈长平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一个臭丫头。 一个臭野种。 两个人凑一块,真让人讨厌了!! 沈明珠见沈长平一直看着沈丹清,给他舀了一勺碧螺虾仁,“珠珠儿记得哥哥很喜欢吃这道菜。” 沈明珠的温和柔软,像是一汪暖泉,一下就叫沈长平烦躁的心平静下来。 他在心里摇摇头。 他这是怎么了? 宝贝珠珠儿他不关心,却去关注沈丹清那个臭丫头和顾重渊说话? 沈长平收敛心绪,像是要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沈明珠一般,一股脑往她碗里夹了樱桃肉、蜜汁火方、蟹粉狮子头…… “你尝尝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很快,沈长平就把沈明珠的碗堆成了一个毛尖的小山包。 虽然沈长平的举动是夸张了些,在长辈面前也有些不得体,但,沈明珠心里却很享受沈长平对她的特殊照顾。 尤其,明明沈丹清才是沈长平的亲妹妹,如今却只能孤孤单单和沈明月、顾重渊坐在一起。 沈明珠心里更觉得意。 但她却忘了,凡事过犹不及。 沈长平对她的“偏爱”太过明显,只有七岁的沈明月看了心里都觉得有些怪怪的。 她拉拉沈丹清的衣裳,疑惑地小声问:“四姐姐,三姐姐是手受伤了么?不然为什么大哥哥要一直给三姐姐夹菜?” 悠悠童言一说出来,老太太都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们俩一眼。 沈明珠面颊涨红,整个人尴尬得不行。 “祖母,孙儿是……” “六妹妹,大公子这是和你三姐姐手足情深、相亲相爱呢。” 沈长平正想维护沈明珠,却不想对面的沈丹清倒先开了口,帮他和珠珠儿解释。 沈长平眼睛眯了眯,他就说嘛,沈丹清这丫头一向都追在他屁股后面讨好他、献殷勤,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了。 这不,只要有机会,她还是会想方设法为他辩解、讨他开心,想让他接纳她、认同她。 只可惜,要让她失望了。 他已经有珠珠儿这个世上最好的妹妹,再也瞧不上她。 “手足情深?相亲相爱?”沈明月眨眨眼,愈发不解了,“四姐姐,你也是大哥哥的妹妹啊,为什么大哥哥不给你夹菜呢?” “……” 沈长平视线落在沈丹清身上,想听她会怎么说。 他尤其想听她心里将他这个兄长看得有多重。 但沈丹清却笑得平静极了。 “就像我会觉得没有人比六妹妹你更娇憨可爱,府里一众兄弟姐妹,我与你更投契,觉得你更重要。大公子与你三姐姐关系更好,这很正常啊。” “!!!” 沈丹清云淡风轻,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的态度和语气,让沈长平眉心狠狠拧紧。 这丫头是怎么了? 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变了。 她变得不再事事以他为重了。 “四姐姐,明月也很喜欢你。” 沈明月小脸红扑扑的,她拉着沈丹清的手,给她指了指桌上的松鼠桂鱼,“四姐姐,祖母这儿的松鼠桂鱼最好吃了,我可喜欢了,你也试试吧!” “好啊!” 沈丹清点点她的鼻子,夹了一筷子,味道确实很不错。 酸酸甜甜,香酥爽口,肉质鲜嫩,入口即化。 沈丹清眼眸闪亮,给顾重渊也夹了一筷子,“兄长,你也试试,我和六妹妹都觉得不错——” “啪!” 沈丹清给顾重渊夹菜的举动,彻底让沈长平心里积存的憋闷、不满爆发出来。 他厌恶不满地瞪着沈丹清:“古话有云,‘食不言、寝不语’。你吃饭就好好吃饭!” 她在那里夹什么菜!一点规矩也没有! “?” 沈丹清觉得他简直有病。 今晚这餐饭,难道不是他说的话最多,给人夹菜最多,他怎么有脸斥责她的啊? “我是身为兄长照顾珠珠儿这个妹妹。” “我也是身为妹妹关心兄长啊。” 沈丹清毫不客气笑着回怼。 “嘭!” 沈长平一拍桌,猛地站起,指着顾重渊忍不住快要破口大骂:“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算你哪门子的兄长,我才是——” 我才是和你有着血脉联系的兄长! 第23章 他为什么会在意沈丹清? “!” 意识到自己差点不由自主将这句话吼出来,沈长平心里无比震惊。 他捏紧袖袍之下的双手,眼瞳发颤。 他方才是怎么了? 他为什么会在意沈丹清这个讨厌鬼将谁视为兄长? 他为什么会为了这件事而心中憋闷、怒声呵斥,整个人变得都不像自己了? 在他的心里,她不是连珠珠儿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么?那他这是怎么了? “……” 看到沈长平眼中不甘、诧异又有些迷茫的神情,沈丹清心里只觉得无比嘲讽。 原来…… 他还知道他是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亲兄长啊? 可是,他这个亲兄长过去是怎么对她的呢? 那时,她刚回侯府没几天,好心好意给他做了糕点送过去,可他却指着她的鼻子咒骂她是低贱如尘的讨厌鬼,还将放她进来的小厮打了三十大板以示惩罚。 还有一次,他着凉发热、吃了几天药都不见好,她亲自熬了药给他送来,可是,她连他的院门都没踏进就被他的下人赶了出来。 他们还说什么来着? 哦,“四姑娘,实在不好意思了,大公子发了话,他的院子唯有你四姑娘和狗不得入内。” 在他看来,她与狗无异。 竟然如此,那他现在又为何关心她唤谁为兄长? 犯贱么? “……” 沈丹清不在乎的眼神,像是一道锐利的匕首,再次刺进沈长平并不宽大的内心。 火气再次上涌,沈长平怒目瞪向沈丹清—— “你!” “坐下,好好吃饭。” 就在沈长平要斥骂沈丹清的时候,冷沉如古井的顾重渊抬起袖袍,挡住了沈长平一点也不客气的视线。 而后,他往沈丹清碗里夹了菜,语气幽幽:“大公子好心教诲你‘寝不语、食不言’的道理,你便用心记下,好好吃饭。别学的那些粗鄙无状的市井之人,当着长辈们的面高声言语。” 顾重渊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特地意味深长地从沈长平身上浅浅掠过。 毕竟,今晚这顿饭,闹了最多事、说了最多话、最不将长辈们放在眼里的“粗鄙无状市井之人”就是他沈长平。 沈丹清和顾重渊打了几次交道,已经有了默契。 她冲顾重渊浅浅轻笑,说:“兄长教诲,丹清记在心里了。” 整个过程,她一个眼神也没给沈长平。 见自己再次被她无视,沈长平心里愈发烦躁,他脖子涨红、呼吸焦急,还想说什么,这时老太太“啪”的一声重重搁下筷子,不满地看向他。 “行了!我是让你来吃饭的,不是让你来闹事的!身为侯府长子,一点规矩都没有,连妹妹们都比不过。爱吃吃,不爱吃就走!” “……” 沈长平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他长这么大,祖母从没对他说过这样重的话。 好好的一顿饭,他愣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沈丹清倒是心情格外愉悦,饭都多吃了半碗。 用完晚膳,从老太太的慈心堂出来,沈丹清本想同兄长再说几句话,但沈明月刚刚好在后面叫住了她。 “四姐姐!” 沈明月哒哒几步小跑到沈丹清面前,笑眯眯地拉她的衣袖,说:“四姐姐,我们一起回去吧。” 四姐姐待她好,她也要待四姐姐好。 方才她见大哥又陪着三姐姐一块儿走了,她也要陪着四姐姐。 “……” 沈明月拉着她说话的工夫,兄长已经走远了。 沈丹清回头冲沈明月点头笑,拉起她小小的手,说:“好啊,我们走吧。” “嗯嗯!” 姐妹两个并肩向前,沈明月毫不忌讳地问她以前在甜水村的生活,沈丹清便如讲话本故事般,慢慢说与她听。 沈明月听着听着,停下了脚步,眼睛红红的。 她说:“四姐姐,虽然你在乡下的生活听着还挺有趣的,但是为什么那样苦啊?” 四姐姐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晚上又睡得特别晚,还吃不了几顿饱饭。 沈明月将她的手臂抱住,再细细说:“四姐姐,以后我母亲给我买的糖,我都分你一半,好不好?” 她觉得四姐姐吃了糖,以后就不会再觉得苦了。 沈丹清:“……” 沈明月温暖的话叫沈丹清心里很是触动。 她没想到,上辈子自己并未见过的六妹妹竟是这样的温暖。 沈丹清蹲下来,要为她擦擦眼泪鼻涕,沈明月赶忙摇摇头,“四姐姐,鼻涕脏,我用帕子擦就——诶,我的手帕呢?” 沈明月找了一圈没找到,“是不是刚刚掉在路上了?” “走吧,我们回去找。” 沈丹清带着沈明月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就看到前头的假山旁有一对年轻男女的身影。 “是大哥和三姐姐。”沈明月认出两人。 沈丹清凝眸看了过去,就听见沈明珠的声音传了过来。 “……哥哥,你今天是怎么了?是因为四妹妹和二哥、六妹关系好,哥哥你瞧了心里不自在么?” 沈明珠声音哽咽:“四妹妹是哥哥的亲妹妹,哥哥关心四妹妹是天经地义的……” 第24章 我只待你一个人好 “怎么会!我怎么会!!” 沈长平见沈明珠红了眼眶,心肝都跟着发颤,忙柔着声音哄她说: “珠珠儿,你想哪儿去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唯一的妹妹。她沈丹清就是路边的阿猫阿狗,不,她连阿猫阿狗都算不上,更别提同你比了!” 沈长平一边说,一边懊恼自己今晚在慈心堂的表现。 他一定是中了邪了才会关心沈丹清那丫头认谁是兄长,对谁好。 他瞧不上她一星半点,关心这个做什么?! “哥哥,你……你快别这样说……” 沈明珠很满意沈长平对自己的偏爱,但表面上还是装出娴淑温良的模样,解释自己方才的情绪失控。 “哥哥误会我了,四妹妹是哥哥的亲妹妹,珠珠儿见哥哥关心四妹妹、待四妹妹好,我打从心底里为哥哥和四妹妹高兴。只不过……” 沈明珠稍稍蹙眉,语气多出几分担忧:“今晚,我见四妹妹同哥哥之间气氛剑拔弩张。我便心想,是不是四妹妹对哥哥有什么误会,想后面找个时间好好同四妹妹说一说。” 沈长平听到沈明珠是在为他考虑、为他打算,心里不仅愈发感动得不得了,还更加后悔晚膳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给沈丹清眼神啊! 他上前一步,将眼前羸弱秀丽的沈明珠护在怀里,语气坚定极了。 “珠珠儿,沈丹清那丫头讨厌得很,你管她做什么!你听好了,在我这里,沈丹清连你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我只有你一个妹妹,我只待你一个人好!” “哥哥……” 沈明珠装模作样还要劝,沈长平却说天色很晚了,外面寒气催人,呵护着要亲自送沈明珠回琅嬛阁。 二人走后,一直藏在假山另一边的沈明月心里莫名特别不是滋味。 她抬头,就见清冷的月光洒在四姐姐的脸上,氤氲起一层有些苍凉又有些寂寥的雾气。 四姐姐被那团雾气笼罩着,看上去特别孤寂、特别落寞。 “四姐姐……” 沈明月伸出小手牵住沈丹清的手,试图安慰她。 但—— 片刻的愣神后,沈丹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涟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看到不远处的地上,孤零零躺着一方樱桃红帕子。 “那好像是你丢的帕子。” 沈丹清大步走过去,将帕子捡起来,递给沈明月,便将她送回了二房。 晚上。 二夫人见沈明月在翻她用来放各种“珍宝”的木匣子,便问她在做什么。 沈明月把晚上看到的事说了出来,而后,绑着双髻的小丫头缠上自己的母亲。 “娘亲,你给我做一个新的荷包好不好,我想用来专门放糖。这样,下次我就能给四姐姐吃了。” “……你就那么喜欢你四姐姐啊?” 二夫人凝着眼眸,没有立刻答应。 她虽也为四姑娘感到惋惜,可那是大房的家事,明月总为四姑娘鸣不平,恐怕会惹得大嫂不悦的…… 但,六岁的沈明月却郑重地点头:“当然啦!” 三姐姐不仅从来都不拿正眼瞧她,还特别嫌弃她,每次见到她都翻白眼。 四姐姐就不一样了。 四姐姐会温声细语地同她说话,愿意和她坐在一起吃饭,还会陪她去寻掉了的帕子。 她觉得四姐姐可好了。 “……” 二夫人沉默一刻,六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权衡利弊、考量利益,只凭心中最纯粹的善恶真假看待世间的一切。 但,身为母亲,二夫人还是想护住她的天真善良。 于是,二夫人将沈明月拥进怀中,亲昵地拍拍她的后背,宠溺说:“好,好,既然我们明月喜欢四姐姐,那娘亲就给你做一个又大又漂亮的新荷包。” 往后几天,沈明月一有空总往梧桐苑跑。 小家伙叽叽喳喳,叫过去总是无人问津的院子都变得鲜活起来。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教沈丹清规矩的余妈妈到了。 余妈妈先是板着脸呵斥沈明月,让她没事别老来梧桐苑打扰沈丹清学规矩。 “四姑娘是永平侯府的嫡女,我受老太太的嘱托一定要教好四姑娘,叫四姑娘到外面不丢永平侯府的脸面。 “所以,六姑娘,在四姑娘将规矩学好之前,你不能隔三岔五就过来捣乱,影响四姑娘学规矩的进度。” 沈明月很气愤,“我没有捣乱,我只是想和四姐姐待在一块。” 沈丹清还没来得及为沈明月辩解两句,余妈妈就打着老太太的旗号,让跟着她一起过来管教沈丹清的婆子把沈明月强行请了出去。 二夫人畏惧大夫人,自然更畏惧老太太,天天圈着沈明月,不敢让她再往梧桐苑跑。 梧桐苑就又变得闷闷沉沉。 余妈妈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这天,她手上拿了柔软的柳条教沈丹清走路。 “……四姑娘,你得记住了,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走起路来都是如莲花一般,步步端庄、大方出尘,就像这样。” 说着,余妈妈特别敷衍又快速地演示了一遍就让沈丹清照着她教的走走看。 接着,沈丹清才刚端起身子,转身站定,抬脚要走,细细的柳条就猝不及防打在了她的身上。 “不对,不对!刚才我教你的你都没看见?手是这样放的么?你的背也还没挺直!” 余妈妈严厉批评,拿着手中柳枝继续往沈丹清腿上、背上、手臂上打。 柳条柔软,这些地方又有层层的衣服包裹住,只会叫人觉得疼,却又不会留下伤疤。 是格外阴毒又折磨人的法子。 沈丹清立刻回过味来,这余妈妈不是真心来教她规矩的,怕是受了什么人的指示故意来折磨她的! 这不,旁边的采菱瞧着余妈妈的动作,也忍不住心疼自家姑娘。 “余妈妈,四姑娘从前没接触过这些规矩,自然学得慢些。余妈妈不如再慢慢走上几遍,四姑娘能瞧得更仔细些。” 但—— 余妈妈却冷眼扫她:“我教过多少千金闺秀,从来都是这样教的,她们怎么都能学会,就四姑娘连看也看不清?你们若是觉得我教得不对,那就另请高明吧!” 第25章 这懦弱的样子掀得起什么风浪? “余妈妈,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采菱被余妈妈一番话呛得直跺脚。 余妈妈作为宫里出来的嬷嬷,经常被京城高门侯府的夫人、命妇请回去教家中姑娘学规矩,在京城的后宅圈子里也算有些名气,说得上话。 若是因为她的一句话,叫余妈妈心中有气,从此不教四姑娘了,那可是她的大罪过。 所以,采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简单一句话就会惹得余妈妈发这样大的脾气,却也不得不向她低头,向她赔礼。 “是奴婢不懂事,不懂余妈妈你的规矩,还请余妈妈不要放在心上,继续教四姑娘吧。” “哼!什么也不懂,别在这里指手画脚的!滚一边去!” 余妈妈完全不给采菱好脸色,伸手狠狠把人往旁边一推,继续拿起柳枝往沈丹清小腿肚上打。 “四姑娘,看什么呢?继续按我刚才教你的学啊!” “……” 沈丹清见采菱委屈,又见余妈妈如此嚣张,真的很想直接一巴掌把人扇在地上,再往她那张恶心的脸上狠踩几脚。 但。 兄长提醒过她。 如今她在侯府根基不稳,祖母也只是见她得了圣上和太后的赏赐,才稍稍对她有了几分好脸色而已。 若是她此刻就和余妈妈发生冲突,她的那位好母亲、好姐姐在祖母面前一顿添油加醋,祖母不一定会维护她,说不定还会说她不懂事。 所以。 她得等。 等一个能够一击制胜的机会。 余妈妈见沈丹清目光幽幽看着她,心里莫名有一瞬间发怵,仿佛眼前站着的这位瘦削姑娘是她不能也不该得罪的存在。 但,再瞧上一眼,余妈妈发现她这样呵斥沈丹清的婢女,沈丹清也只能盯着她,不敢吭声,便从心里料定她是个没脾气、好拿捏的软柿子。 余妈妈在心里笑,她来之前,三姑娘还特地找到她,让她小心四姑娘,三姑娘真是多虑了。 四姑娘这懦弱的样子掀得起什么风浪? 想着,余妈妈愈发快速舞动手中的柳条,空气里被划出“咻咻咻咻”的声响,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打在沈丹清的身上。 但她依旧“不敢吭声”。 余妈妈见状眼底愈发泛出笑意,没有瞧见沈丹清长长睫毛掩映下的眼瞳里,有深深的杀意划过。 晚上。 采菱和陈妈妈伺候沈丹清更衣休息。 褪下里衣,她们立刻看到沈丹清身上被柳条抽出来的一块块不起眼却实打实疼得厉害的红痕。 二人倒抽一口凉气。 “姑娘受苦了。”陈妈妈叹气,“这余妈妈也真是的,何必下手这样重。只是,老太太也是看重姑娘,才会请余妈妈来教姑娘规矩,姑娘且忍一忍吧……” 但—— “我可不想忍了。” 沈丹清从枕头地下拿出之前顾重渊送给她的伤药。 药罐打开,立刻有沁人心脾的幽幽香气飘了出来。 陈妈妈愣怔一刻,不知是被药的香气迷住了心神,还是因沈丹清的话而愣住了。 “姑娘的意思是……”陈妈妈试探问。 沈丹清凝了眼眸,轻启朱唇,“陈妈妈,你觉得她是真心来教我规矩的么?” “这……” 陈妈妈语塞。 她何尝看不出来,余妈妈一直在故意挑刺儿。 可。 “余妈妈毕竟是老太太那边找来的人。”陈妈妈提醒沈丹清。 沈丹清却并不在意,“祖母请她来府里,是为着她之前的好名声。可若她名不副实,竟然胆大包天到连祖母也蒙骗呢?” 陈妈妈有些没懂她的意思。 沈丹清笑笑不解释,只伸手指向梧桐苑的库房。 “陈妈妈,从明天起,用圣上和太后赐下来的首饰为我梳妆吧。还有那些做衣裳的料子,拿到外面找人为我赶制几身新衣裳。” 至于为什么是拿到外面去做,而不是让府中的绣娘做,自然是她不想给陆氏和沈明珠一丁点能占她便宜的机会。 陈妈妈思索一刻,一下明白了沈丹清的意图,定定点了点头,“姑娘放心,我会办好的。” 与此同时 云鹤居 顾重渊穿了一身绯色衣衫,站在能看到院内长得歪七扭八桃花树的窗边,正挥舞着墨笔在宣纸上簌簌挥洒,在铺陈开的宣纸上描摹着一道清丽却倔强的身影。 “呼呼”一阵风过,长长的案桌前多出一张小纸条。 顾重渊将字条展开,上面写着今天余妈妈在梧桐苑呵斥了沈丹清十三次,又拿柳条打了沈丹清三十七下。 男人手中的笔赫然一顿,宣纸上已然勾勒出的曼妙身姿也在顷刻间被破坏。 想到那个三番四次给他送来玫瑰酥饼的丫头,竟被人训斥、被人敲打,他一点点将纸条捏成碎屑。 一下子,寂静无声的院子里似有滚滚浓云般的威压瞬间铺陈开来。 压得四周的一切都快要透不过气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夜色里,终于有试探的声音传了出来。 “可要属下解决了那婆子?” 主子最近对侯府的四小姐很上心,这婆子这样折腾四小姐,简直是活腻了。 果然。 站着窗边的男人唇角向上勾起一抹秾艳却凉薄的弧度。 “就这么解决她,是便宜她了。” 而且…… 顾重渊看了一眼毁了画卷上,那抹依旧透出十足十倔强的身影,幽幽凝了眼瞳。 她不像她外表看上去那样脆弱。 她怯懦的面容之下其实还有着很深的心思。 所以,她不会平白无故让自己受委屈,她必然在图谋些什么。 顾重渊大手一挥,将画纸揉成一团,扔到旁边,而后,他另外拿起一张干净的宣纸,重新描绘起来。 “梧桐苑那边有什么动静?” 凛风说出沈丹清的安排。 “御赐的首饰……赶制新衣……” 顾重渊凝眸幽幽摩挲指尖,很快便猜出了她的意图。 月色下,男人轻轻一笑,“呵,亏她想得出来。” 而后,他低声吩咐了几句,藏在暗处的凛风如一阵轻烟,很快便消失不见…… - 第二天。 余妈妈一大早就来到梧桐苑,把还在睡觉的沈丹清吵醒,要“教”她规矩,还美其名曰“一日之计在于晨”,她这都是为了沈丹清好。 沈丹清不同她争执,只脸上露出几分不满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 余妈妈瞧了更觉她好拿捏,愈发得意瞪了她一眼,大声吩咐采菱:“赶紧伺候四姑娘换了衣裳到院子里来,今天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采菱低头应了声“是”。 半炷香后,余妈妈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轻了轻嗓子正要嚎上一声,让沈丹清赶紧出来,这时—— “哗啦——” 木门轻启,金光倾洒在翩翩少女的身上。 余妈妈瞧着一时愣怔。 “你……你是……” 第26章 宫里的东西可真好啊 璀璨耀眼的金色阳光下。 沈丹清穿着那日老太太送给她的衣裙。 虽然衣裳的花样有些旧了,但,衣裳整体样式十分端庄得体。 再加上她头上戴着一对金镶玉的流苏蝴蝶步摇,后脑处还特别用心地点缀了一把鎏金小发梳,叫她整个人瞧着宛若一朵适时盛开的牡丹。 花容月貌,浓稠迤逦。 甚是好看。 “余妈妈。” 沈丹清照着昨日余妈妈教的仪态,朝余妈妈行了个礼。 当然了,为了让余妈妈放下戒备心,沈丹清故意做得扭扭捏捏、歪七扭八。 余妈妈见状果然立刻蹙了眉心,神色鄙夷地嗤了一声。 “四姑娘,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我……我……” 沈丹清怯懦地低下头。 “昨天,我怎么都学不好,实在是有负于妈妈的教导、祖母的厚望。晚上我便认真想过了,许是我昨日穿的衣裳、戴的首饰都太随便了,不像真正的世家小姐,连带着我整个人也有些散漫。 “所以我今日特地让婢女为我换上华丽的衣裙,戴上繁复的首饰,想要以此为约束,让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端庄得体。” 沈丹清这番说辞是有几分道理的。 越是层层叠叠、华贵秀美的衣裙,越是能叫人穿衣之人特地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但—— “呵!” 余妈妈笑得嘲讽极了。 “四姑娘,你未免也太天真了!换几件衣裳、戴几样首饰就能学会贵女的姿态步伐、礼仪规矩了?我告诉你,世上没有这样简单的事,凡事都得吃苦才行。过来!” 余妈妈又挥起了手中的柳条。 不过,和昨天不同的是,余妈妈发现沈丹清换上华丽的衣裙、贵重的首饰之后,好像每一步、每一动当真进步了不少。 而且,余妈妈将改头换面的沈丹清再多看几眼之后,她发现,沈丹清认真打扮之后也确有几分贵女闺秀的模样…… 和昨天给她留下胆小怯懦印象的四姑娘截然不同。 不过…… “哼。” 余妈妈在心里酸溜溜地冷哼一声。 有什么了不起的。 去了那些华贵精致的衣裳首饰,她沈丹清还不是那个骨子里透出小家子气的乡下丫头! 认真说来,这些衣裳首饰穿戴在她的身上就如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简直是暴殄天物! “哎呀!” “姑娘怎么了?!” 余妈妈心里正忿忿不平地想着,那边沈丹清“不小心”崴到了脚,跌坐在地上,疼得一张脸都皱紧了。 采菱和陈妈妈即刻围了上去。 陈妈妈为沈丹清脱掉鞋袜,惊呼一声。 “哎呀!姑娘的脚踝都肿了,扭得这样厉害,还能继续学规矩么?余妈妈,你来瞧瞧,要不今天就不学了吧?” 不学了? 不过是一点小伤就闹着不学了? 四姑娘从小在乡下长大,早就习惯了吃苦,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娇气了?! 余妈妈板着脸,拿着柳条大步过来要抽沈丹清。 但,到了嘴边的呵斥话还没说出口,她的视线就那些从沈丹清身上跌落在地、还没来得及被采菱和陈妈妈捡起来的珠宝首饰给吸引注了。 明亮的阳光,将鎏金小发梳照得闪闪发亮,映照出上面雕刻的每一条纹路、每一处花纹,都是那样的匠心独运、巧夺天工。 余妈妈心里不由自主蹦出一道声音来—— 这样好的鎏金小发梳定能值许多钱吧? 一时恍然。 余妈妈蹲了下来,伸手将那把鎏金小发梳捡了起来。 “劳烦余妈妈为我家姑娘捡首饰了,余妈妈,你把东西给我吧。” 采菱笑着向余妈妈摊开手心。 余妈妈眨眨眼,停顿一刻,还是把鎏金小发梳递给了采菱。 不过,小发梳沉甸甸的分量,精致的做工和纹路,还有它摸上去光洁通透的手感,已经深深印刻在余妈妈的脑子里。 再眨眼几次,余妈妈回过神来,看向被采菱、陈妈妈驾着往屋里去的沈丹清,又沉下脸来。 “不过就是稍稍扭了一下脚,找点药酒来捏一捏就行了,哪里还用特地休息。要是老太太知道了,会说我这个老师当得不合格,娇惯了四姑娘。” 沈丹清和采菱、陈妈妈“不敢”违逆余妈妈的意思,只能老老实实照她的意思去做。 于是,余妈妈就瞧见沈丹清因为脚脖子疼得厉害,整个人都跟着连连颤抖。 自然,她头上那对金镶玉的流苏蝴蝶步摇在阳光地下连连翻飞,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真真叫人挪不开眼。 余妈妈舔了舔嘴唇,在心里说:宫里的东西可真好啊…… 晚上 陈妈妈用小瓷瓶里的伤药为沈丹清按摩的脚踝。 “姑娘。我今个儿瞧着,余妈妈的视线虽总往姑娘身上那几件首饰瞟,但是……” 陈妈妈脸上有几分担忧,“姑娘,咱们这么明显的算计,余妈妈真的会上当么?” “怎么不会?” 沈丹清很有信心,“你不是打听过了么,她男人嗜赌成性,每次她用教导贵家小姐的银子替她男人还了赌债,用不了几天,她男人就又会去赌坊赌钱。” 有这样一个怎么也填补上的大窟窿,余妈妈怎么舍得只要稍微伸伸手就能获得的富贵财宝? 其实,余妈妈心里早就蠢蠢欲动了,只是她顾忌那些东西是御赐之物,不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偷拿罢了。 但…… 沈丹清好看的眼眸稍稍眯起,她语气幽幽又说:“明日、后日,我多戴些首饰在她眼前晃悠,再不小心故意弄丢一件、两件在她脚边,她的胆子自然就大了。” “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妈妈应声退下,从那堆御赐的首饰里特地翻出两三件格外精致灵巧却只得一个指节大小的首饰。 果然。 第二天,余妈妈瞧见沈丹清头上那几朵小巧的五宝珠花,一时间瞧得眼睛都有些直了。 这时候,采菱也刚好把送去外面绸缎铺做的衣裳取了回来。 沈丹清闻声有几分诧异。 料子送去还不到三天,衣裳就做好了? 这绸缎铺子的效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沈丹清心中正狐疑着,采菱已经将衣裳拿了出来。 波光粼粼的流云纱制成的衣裙,飘飘然像是月宫仙界才有的东西。 沈丹清穿在身上,整个人更是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甚至,因为流云纱的光泽太耀眼,色泽太惊艳,叫她头上那些闪闪发亮的宝石发簪都一时失去了颜色。 余妈妈站着旁边,瞧着沈丹清一身的珠光宝气,不由眯了眯眸子。 终于,到了下午差不多该离开的时候,余妈妈忽然开口说: “四姑娘身为侯府的嫡姑娘,除了要学习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之外,还要用心学一学如何掌管府中事务。 “我身为老夫人请来教导四姑娘的嬷嬷,自然也要教会四姑娘管家理事的本事。明日,我就拿梧桐苑为例子,教四姑娘如何清点库房、登记造册吧!” 沈丹清和陈妈妈对视一眼。 瞧。 只要诱饵足够大,再警惕的鱼儿也忍不住要咬钩。 第27章 就把你女儿拿去抵债! “余妈妈,这……这怕是不大好吧,库房里头放的毕竟是我们姑娘私人的东西……” 陈妈妈越是面露难色,余妈妈就越是打定了主意。 “这有什么不好的,四姑娘往后总归是要嫁人的。凭四姑娘永平侯府嫡女的身份,嫁到婆家肯定要担负起主持中馈、掌事理业的重担。 “若是不早早教会四姑娘这些,往后她去了婆家什么也不会,给永平侯府丢了脸,我岂不是愧对老太太的嘱咐?” 余妈妈搬出老太太来压人,陈妈妈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不过。 余妈妈明日要教沈丹清管理内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陆氏和沈明珠的耳朵里。 余妈妈离开侯府前,陆氏派人把余妈妈请到了合宜院,美其名曰关心关心沈丹清学规矩的情况。 “余婆子,你可真会办事!” 余妈妈一进合宜院,陆氏就将手中茶盏狠狠往桌上一搁,表达她的愤怒。 她给了她五百两银子,是让她敷衍了事、故意挑错、让老太太对四丫头失望,从而不让四丫头到京城闺秀圈子里去交际,而不是让她教四丫头真本事的! “管理内务?” 陆氏吹鼻子瞪眼,一张脸满是愤怒,“余妈妈,你还想教她些什么?” 沈明珠也十分不满地瞪着余妈妈。 “侯府嫡女”、“主持中馈”、“掌事理业”。 余妈妈说的这几个词就像一个又一个巴掌,狠狠打在她的脸上。 她真是讨厌死这个婆子了! 余妈妈赶紧赔笑说:“夫人、姑娘,你们可千万别动怒。你们是错怪余婆子我了!” “错怪?要教沈丹清掌家理事可是你自己说的,也都传到祖母耳朵里去了,你现在同我们说是错怪了你,你骗谁呢!”沈明珠不依不饶。 余妈妈愈发恭敬地笑笑,说:“三姑娘,你真的错怪我了。学习掌家理事听上去是好事,可,要真的学会、学精,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 “走路说话、言谈举止,就算我教得再慢,四姑娘也总有学会的一天。可掌家理事就不一样了。掌家理事繁杂深奥,稍微教错上一点,结果就会相差甚远。 “到时候,我告诉老太太四姑娘总是出错,怎么也学不会,那才是真正断了四姑娘在老太太心中的地位呢!” 余妈妈混迹后宅多年,和多少夫人、命妇打过交道。 她这番精心准备的话一说出来,立刻就把陆氏和沈明珠给唬住了。 陆氏思索一刻,点头说:“掌家理事的确不易学。” “是了,是了,我不过是寻个由头找四姑娘的茬儿罢了,怎么会真的教她本事。”余妈妈愈发谄媚,“夫人给了我重金,我自然会将夫人的交代深深记在心上。” “行了,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好。” 陆氏摆摆手,让余妈妈走了。 不过,沈明珠心里依旧有些不高兴。 她攀上陆氏的手臂,撅了嘴,幽幽问:“母亲,管家理事真有那么难么?” 陆氏最明白她的心思,宠溺地点点她的鼻子,说:“难,真的很难。不过,我们珠珠儿这么聪明,再难的事情也能一点就通。 “再等一等吧。等老太太对四丫头的热乎劲儿过去了,母亲就让余妈妈教你管家理事。” “珠珠儿想让母亲教我,在珠珠儿心里,母亲是最有本事、最有能力的。” 沈明珠扑到陆氏怀里撒娇。 逗得陆氏呵呵笑。 陆氏伸手抚着沈明珠俏丽的面庞,越看越觉得心里欢喜。 可是,老天爷为何要同她开玩笑,为何珠珠儿不是她的亲骨肉? - 余妈妈回到自己的宅子,连喝了几口凉茶。 虽然,她唬住了沈丹清,也安抚住了侯夫人与三姑娘,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 偷盗宫中御赐之物一旦被人发现,那可是大不敬的重罪! 她真的要冒险么? “砰!” 余妈妈心里正盘算着,院门忽然被一群混混踹开。 那些混混提刀的提刀,拿棍的拿棍,将院子里的东西好一通乱砸。 余妈妈哭着喊着让他们停下,还说要去报官。 几个混混立刻笑了。 “报官?你男人欠了我们赌坊两千两银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如报官直接让他们把你男人关到大牢里去!!” “什么?!两千两银子?!!” 余妈妈天塌了般跌坐在地上,回头狠狠瞪向自己的男人,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她上个月不是已经给过他银子去还钱了么?怎么没过几天赌坊的人又找上门来了? 她男人却说,上个月那笔欠款他没还完,他偷偷留下二十两作为本金,想把之前输的钱都重新赢回来。 谁知道—— 那二十两银子跟流水似的,眨眼间就输完了。 他为了翻盘,就又跟赌坊借了点钱,然而…… 越输越借,越借越输。 半个月前他就欠赌坊一千五百两了,还有五百两是欠钱的利息。 “你!你个杀千刀的混账!” 余妈妈红着眼,扑过去和她男人扭打在一起。 可她男人受了气,本来心里就窝了火,如今余妈妈扑上来,他便将所有的不满全都撒在她的身上! 他一把将余妈妈推在地上,指着她的鼻子大骂:“我什么我!我是你男人,不管我怎么样你都得替老子兜着! “你这几天不是在永平侯府里领了差事么?你赶紧想办法给我弄点银子回来还钱!不然,我还不上银子,就把你女儿拿去抵债!” 第28章 我得去救她! “你!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能!” “那也是你的女儿啊!!” 余妈妈心中崩溃、歇斯底里,可男人早已夺门而去。 - 翌日。 余妈妈来到梧桐苑的时候,明显瞧着情绪不大好。 沈丹清问她:“余妈妈,发生什么事了么?瞧你样子不大对,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么?” “四姑娘?” 余妈妈真没想到,她这几天故意挑她的刺、抓她的错处,她居然还会同她说这样话。 她的心头不由软了一寸,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姑娘或许不像侯夫人和三姑娘说的那般不堪。 教她规矩的这两天,她也一直用心在学,十分恭顺谦卑。 但—— “铃铃铃……” “铃铃铃……” 一阵轻柔的风吹过,将沈丹清腰间挂的佩环禁步,还有她头上的钗环首饰吹得叮当作响,余妈妈的眸光一下就变了。 老天真是不公。 为什么她努力了一辈子却被一个臭男人拖入无尽的泥泞深渊之中,而沈丹清。 过了十数年的乡下生活,还能一朝被永平侯府的人找回来,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凭什么她能这样好运? 扭曲和仇恨的情绪不断翻滚,叫余妈妈把心一横,她又重新板起脸来,冲沈丹清呵斥说: “四姑娘!你忘了我教你的么?闺秀千金内秀温婉,从不多问别人的私事。你连这个道理都记不住,我罚你到院子里站两个时辰反思省过。” “两个时辰?” 陈妈妈变了脸色,如今日头越来越热、越来越毒了,姑娘在太阳底下站两个时辰身子哪里遭得住? 而且—— 陈妈妈满面担忧走到余妈妈身边,说:“余妈妈不是说今日要教姑娘管理内务,整理库房么?姑娘罚站两个时辰,到时候脑袋昏昏、精神恹恹,哪里做得好?” 但。 余妈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四姑娘头脑昏昏,弄不清楚库房里究竟有多少东西,她才能浑水摸鱼。 果然。 沈丹清罚站两个时辰后,早已面容泛白、纯色苍苍、汗如雨下。 这种状态下,别说整理库房了,她跌跌撞撞间将好几件首饰跌在了地上。 余妈妈自然一边冷面数落着她,一边上前将那些首饰捡起来,趁人不注意放在了另外的地方。 而且,从库房出来的时候,她还用带来的模具将钥匙的形状拓印了下来。 晚上。 余妈妈偷摸来了梧桐苑,用新造的钥匙打开库房潜进了库房,来到她白天放东西的地方。 一对珍珠耳坠、一条镂空雕花的金项圈、几支样式别致的碧玉发钗。 余妈妈生怕被人发现了,动作飞快地把东西往怀里藏,但—— “咔嚓!” 安静的夜里,似有玉石碎裂的声音响起,余妈妈心头一颤。 难道是那几支碧玉发钗碎了? 怎么会呢? 余妈妈赶紧把东西掏出来看,可今夜浓云蔽空,挡住了天上的月光,库房里昏暗一片,半点光线也无。 她心里一着急,从袖底拿出一个火折子,轻轻吹动,点燃星星火光。 “还好,还好,东西没碎。” 余妈妈心满意足把发钗塞回怀里,正要赶紧把火折子阖上收起来,忽然间—— “咻!”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颗小石子,精准无误地打在了她的手背上。 猛然的吃痛,叫她手一打颤,火折子便直直往下掉。 余妈妈眼睁睁看着那还泛着点点星火的火折子一寸一寸往下掉,心里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来。 她忙伸手往下去抓。 但—— 火折子“啪嗒”一声跌在地上,而后! “轰!” “轰!” “轰轰轰!!!” 原本只有半个指尖大小的微微火光,不知为何忽然在顷刻间蹿出大片大片的火舌。 这些火舌像是活物一般,从余妈妈的脚底向四面八方不断猛扑而去。 炼狱一般的火光,立刻在库房里烧了起来。 “救、救命啊!!”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凄厉的叫喊在静谧的夜空响起,听得沈丹清心里都跟着颤了颤。 “采菱!陈妈妈!” 她随手拿起一件外衣拢在身上,赶忙从床上下来,想出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她不是和采菱、陈妈妈说好了,晚上只要把来库房偷东西的余妈妈捆了带去祖母那里就好了,怎么还烧起来了? “唔。怎么回事?” 沈丹清伸手想要开门,却发现门被人动了手脚,她从里面根本打不开! 心里猛地跳了一跳。 沈丹清赶紧转身,抄起最近处的圆凳,要用它来砸门、砸窗、砸出一条路来。 不过。 “……” 就在她要动手之时,她发现门口静静躺着一张她先前没有发现的字条。 她将字条捡起来。 上面只有遒劲有力而又给足人安全感的三个字—— 【别担心】 “别担心……” 沈丹清将这三个字在心里暗暗念了一遍。 而后,她那双好看的眼瞳闪过一抹果决的坚毅。 她将圆凳放回原先的位置,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躺回了床上。 外面。 采菱和陈妈妈在大火烧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忙着去喊人救火,没有注意到沈丹清这边的情况。 而原本平静无风的夜里,不知从何时起,刮起了一阵诡异的妖风。 那风从着火的库房掠过,带着滚烫、燃烧的火星子飘到了沈丹清这边。 风再吹几下,那零星的火星子熊熊烧了起来。 “哎呀!姑娘的屋子烧起来了!快,快打水去救姑娘!!” 陈妈妈不断指挥梧桐苑的下人救火。 可,库房那边的火烧得太旺了,再不想办法控制火势,把里面的人救出来,余妈妈肯定会被活活烧死。 再加上梧桐苑的人手本来就不多,稍微耽搁了一会儿,沈丹清的屋子也烧得火光冲天。 这么大的动静,永平侯府所有人都被吵醒了。 陆氏和沈明珠匆匆赶到梧桐苑时,老太太、沈长平、二夫人、沈明月几乎都到了。 看到漫天的大火,得知沈丹清还困在屋子里没出来,陆氏心里一下急了。 “怎么还没把人救出来?这里人手不够,赶紧把府里的人都叫来啊!” “……” 沈明珠看见陆氏眼里的担心,脸上的表情不由一冷。 但。 她眼珠子一转,脸上立刻装出一副格外关心沈丹清的姐妹情深模样。 “来不及了,火这么大,越晚一分,四妹妹就越是危险!我得去救她!” 第29章 兄长,我等了你好久。 沈明珠甩开陆氏的手,跑到水缸旁边,要拿水凫从头顶往她身上浇水。 沈长平自然第一时间拦住了她。 “珠珠儿,你要干什么?!” 沈明珠着急得不得了,推开沈长平的手,“哥哥,来不及了,四妹妹现在很危险,我必须去救她!” “哗哗哗!” 一瓢一瓢的凉水,沈明珠很快把自己浑身打湿,咬着嘴唇就往火场里冲。 不过—— “啊啊啊啊——” 她才往前跑了没几步,连火场的外围都没靠近,就被烈火炽热的“温度”逼得重重跌坐在地上。 陆氏赶忙紧紧抱住她:“珠珠儿,你不要命了?!四丫头虽然身陷火海,但自有府里的下人去救,哪里轮得到你去拼命?!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岂不是要心疼死!” 沈长平也立马附和:“是啊,沈丹清让下人们去救,我不许你冒这个险!而且,她何德何能,能让你这般冒险?!你要是为了救她而受伤,我定要让她为你偿命!” 沈明珠一番操作,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她那里。 而陆氏口中该去救沈丹清的下人们,看到火越烧越旺,心里满是害怕,根本不敢往火场里面去,只是装模作样地在外围泼点水。 四姑娘虽然是侯府嫡女,但她毕竟从小在乡下长大,才被接回侯府没多久,大家对她的感情并不深。 他们并不想为她拼命。 陈妈妈见他们已经放弃了救火,急得连连跺脚,“姑娘还在里面,你们快多拿点水来啊!” 采菱更是几乎快要哭了出来,“快,快救火啊!你们别光站着不动啊!!” 沈明月也扑到二夫人怀里哇哇大哭,嘴里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四姐姐”。 整个场面瞧着凄惨极了。 她们的每一句呼喊,每一声伤心,无不诉说着沈丹清今夜怕是逃不过这场大火了。 “……” 被陆氏、沈长平护住的沈明珠,看着火越烧越大。 她虽然不知道这场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但她却觉得这是老天开了眼! 老天终于做了一回好事,终于要将沈丹清这个讨厌的臭丫头收走了!! 但—— 就在几乎所有人都放弃了沈丹清的时候,一道格外坚毅的身影从梧桐苑外快步走了进来。 “重渊,你怎么过来了?” 老太太才看清来人是顾重渊,他便已经沉默不语地取下身上的披风,整个泡进大水缸里浸湿,而后—— 他用浸湿的披风裹着自己,没有任何犹豫地冲进了火场。 “重渊!你快回来!里头危险!!!” 老太太急得不行,往前踏出几步,似乎想要将人给拦下。 虽然,顾重渊这孩子一向不怎么和侯府的人打交道,对她这个名义上的祖母也没有多少孝敬、孝顺。 但,老侯爷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照顾好他,护住他的性命。 所以,见到顾重渊往火场里冲,老太太的心一下揪紧了。 但。 此时此刻。 周围的一切对顾重渊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的眼里只有梧桐苑里那间大门紧闭的屋子。 忍着烈焰灼烧的炽热高温,他来到大门口站定,抬起脚猛然将大门“砰”的一声踹开。 大门打开的瞬间,顾重渊一下看清了屋里的情况。 屋子里已经烧了起来。 桌子、凳子、书柜、房梁上随处都是不断跳动摇晃的火焰。 但。 房间尽头的大床上。 只穿着里衣的沈丹清却定定端坐着。 冲天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神情冷静、面目淡然勾勒描摹得格外清楚。 顾重渊心头一动。 虽然,他提前给她留了字条。 但他没想到,火已经烧得这样大了,她还能如此不惊不乱。 他都有些分辨不清,究竟是她胆子足够大,还是她对他这样的信任? 而沈丹清。 见到顾重渊踹门进来的那一刻,她便从起身冒着火光一步一步向他走了过去。 二人面对面站定。 沈丹清自然而然将手搭载顾重渊的肩上,让他将她打横抱起来。 她冲他轻轻一笑,她说:“兄长,我等了你好久。下次,兄长能来得早一些么?” 说罢,她便将脑袋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闭上眼睛装晕。 “……” 顾重渊又愣怔一刻,而后,他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他就说了,她绝不像她的外表那样看上去若不惊风、人畜无害。 她是狡猾的狐狸,也是勇敢的雌鹰。 不经意间,顾重渊将人愈发抱得紧了些。 二人冲出火场后,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老太太关心顾重渊有没有事,采菱、陈妈妈、沈明月、二夫人关心沈丹清的情况。 而沈明珠,得知沈丹清只是因为吸入太多浓烟而昏迷过去,并没有多少大碍后,一下狠狠将手心攥紧了。 可恶! 这贱丫头怎么这么大的火都烧不死! 真是祸害遗千年! 不过。 纵然沈明珠在心中大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还是关切地让陆氏、沈长平去看看沈丹清。 “母亲、哥哥,你们去看看四妹妹吧,我自己一个人没什么事的……” 陆氏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你四妹妹没什么大碍,不打紧,母亲在这儿陪着你。”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沈丹清那边瞟。 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嘛。 倒是沈长平,当他看到昏迷不醒的沈丹清,身子瘦削、娇小,整个被顾重渊抱在怀里,眼里一下划过几分不满。 他想到了过去祖父总是待顾重渊这个混蛋比他还亲的场景。 沈长平在心里冷哼一声,而后,从嘴里吐出三个字来—— “不要脸。” 沈明珠:“……” 一阵兵荒马乱后,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连连点地,质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梧桐苑怎么就起了火?” “老太太!” 采菱、陈妈妈把从火场里救出的余妈妈押了过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跪在地上。 采菱:“余妈妈,老实交代吧!你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梧桐苑的库房,库房又为什么会起火!” 第30章 丹清想住到兄长的云鹤居里去 余妈妈劫后余生,还没缓过劲儿来,又被人押着询问,只能顺着本能辩说:“我……我白天丢了东西……回来拿而已……” “哼!找你的东西?余妈妈,你仔细睁大眼睛瞧瞧,这些是你的东西么?” 陈妈妈拿出一个布包,是先前从余妈妈身上搜出来的。 “老太太,您看!” 陈妈妈将布包打开,露出里头的耳坠、项圈还有碧玉发钗。 陈妈妈狠狠盯着她,厉声斥说:“这些都是皇上和太后赏赐给我们姑娘的首饰,什么时候变成了你的东西?!你还不老实交代!” “我……我……我这不是看库房烧起来了,所以……” “啪!” 采菱啪啪几巴掌扇狠狠到陈妈妈脸上。 前几日,姑娘被这老婆子好一顿折腾,这一巴掌也算是为姑娘出了一口恶气。 “还在撒谎!” 采菱冷笑着看她:“库房好好的,为什么会烧起来?还有,余妈妈,你是怎么进了永平侯府的门,又是如何悄无声息来到梧桐苑?! “库房一直上着锁,钥匙在姑娘的柜子里收着,你是会变戏法不成?隔空拿了姑娘的钥匙,开了库房的门?!” “我……我……” 余妈妈完全无从解释,只能支支吾吾、结结巴巴,抬头看向老太太,希望老太太能饶她一次。 但—— “老太太。” 陈妈妈上前一步,将余妈妈这些日子对沈丹清的各种苛待一一说出来。 “老太太请余妈妈来教四姑娘规矩本是一片好心,可余妈妈却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今晚还胆大包天打起了御赐之物的主意!必须严惩!” “来人呐——” 老太太沉了面,让人把余妈妈拖下去。 余妈妈心里一慌,立刻看向陆氏:“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侯夫人,你救救我,你一定得救救我啊!我都是按照——” “闭嘴!” 陆氏一下跳了起来,示意自己的心腹赶紧堵上余妈妈的嘴,别让她说出什么。 而后,陆氏装出一脸愤怒的模样来,拂袖说:“这个余妈妈着实可恶!事到如今竟还想拉我下水,来人,把她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再把她捆了送到官府去!” “侯夫人,我都是——听你的——唔唔唔——” 余妈妈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无论如何挣扎,最后都只能硬生生被人拖走。 老太太:“……” 等到场面静了下来,老太太看了一眼被烧得塌了好几个屋檐的梧桐苑,说:“梧桐苑烧成这样,还怎么住人?陆氏——” “祖母。” 老太太本想吩咐陆氏把沈丹清接回合宜院安顿好,从明日开始找人好好把梧桐苑修葺一番,再让四丫头住回来。 但—— 从火场被救出来后,便一直靠在顾重渊怀里的沈丹清忽然叫住了老太太。 “四丫头,怎么了?你想说什么?”老太太问。 沈丹清抬头对上顾重渊的眼瞳。 四目相接。 二人虽然一个字也没说,却又十分默契地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所有的信息。 沈丹清朝顾重渊轻轻点了个头。 而后,她眼里噙上格外失望又寂寥的眼神,看向老太太。 她说:“祖母,丹清不愿打扰母亲,丹清想住到兄长的云鹤居里去。” “什么?” 老太太惊了一跳。 她想住进顾重渊的院子? 陆氏立刻拧紧了眉,“这怎么行?” 她是她的亲女儿。 她的院子如今住不得人了,她竟宁愿住到永平侯府义子的院子里,也不愿去她这个母亲的院子。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外头的人肯定会说她的闲话! “我不答应!云鹤居破成——”那样! 陆氏看了一眼顾重渊和老太太,赶紧改口说:“云鹤居院子小,又久未修缮,你住进去会给你二哥哥添麻烦的。合宜院空出来的厢房多,只需让人稍稍整理打扫你就能搬进去。” 说着,陆氏难得地朝沈丹清露出一副慈母的模样,语气柔柔说:“丹清,你不想同母亲住在一起么?” 沈明珠:“……” 她很清楚,母亲不同意沈丹清搬去合宜院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 但,瞧着母亲对沈丹清笑,听着母亲柔声哄沈丹清,她的心里就是如被无数毒蛇撕咬啃噬。 不是滋味得厉害。 一直看不上沈丹清的沈长平也开了口。 “沈丹清,大周以孝治天下,母亲都这样和你说了,你还不赶紧答应下来?!还有! “到了合宜院,你要多多侍奉母亲,不可惹母亲生气,还要和珠珠儿好好相处、姐妹和睦,知道么?” “……” 沈丹清很无语。 她觉得沈长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喷粪,臭不可闻。 但,沈长平却自我感觉良好地摆出一副兄长的姿态,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眼睛又说: “沈丹清,你听好了,如果你到合宜院之后能赢得母亲的喜爱,和珠珠儿也相处融洽,那么,我不是不能考虑考虑接纳你的。” 沈长平像是一个身居高位的施舍者。 他觉得他只要从手指缝隙里稍稍漏出几分认同和接纳,沈丹清就会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地朝他摇尾、讨好。 虽然。 他心里面依旧觉得沈丹清是个讨厌鬼。 他说这些也不是真的想和她搞好关系。 他只是不想看到她和顾重渊走得近,将顾重渊这个外人看得比他这个血脉相连的亲哥哥还要重要罢了! “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 见沈丹清还是一言不发靠在顾重渊怀里,沈长平有些生气了。 “……” 沈丹清只轻冷着眼瞳,轻飘飘地看了沈长平一眼。 而后,她迅速低了头。 等她再抬起眼眸时,她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无措的小兔子,身体微微颤抖着将头愈发靠近顾重渊的怀中。 她语气哽咽,“祖母……丹清……丹清别的地方都不愿去,只想去云鹤居……” “?” 沈长平觉得她简直是不知好歹。 他也好、母亲也好,都这般给她脸了,她竟还要和讨人厌的顾重渊混在一块! 她就是纯心要气他的,对不对?! “沈丹清!你!” 沈长平心里莫名有一团无名鬼火熊熊燃烧,他咬着唇、冷着脸,上前一步想直接动手把沈丹清从顾重渊身边拽过来。 但—— “沈长平!” 顾重渊深幽疏离的眼瞳里忽然迸发出一股凌冽骇人的杀意。 只一个抬眼,就莫名震的沈长平顿住了脚步。 这时,二夫人也及时站了出来为沈丹清解释。 “大嫂、长平,你们就尊重丹清的想法吧。丹清才刚刚死里逃生,心里定然害怕得不行,肯定十分依赖二公子的!” “……” 二夫人此话一出,四周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是啊。 刚才梧桐苑的火烧得那样大。 就连府里救火的下人们都不敢冒生命危险闯进去救四姑娘。 更不用说陆氏、沈长平来了梧桐苑之后不仅压根没想过亲自去救人,反而还眼里就只有沈明珠一个。 反倒是顾重渊…… 这个在永平侯府一向没什么存在感,如同一道被人遗忘的影子一样的二公子。 一来到梧桐苑便二话不说冲进火场把人全须全尾地救了出来。 此时此刻,四姑娘自然愿意和二公子这个救命恩人待在一块。 “……重渊。”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微微有些复杂的视线落在顾重渊这个一向比月亮还清冷的孩子身上。 “你四妹妹想住进你的云鹤居,你可愿意啊?” 老太太会问他这个问题,是她觉得他肯定会拒绝。 就像过去每次年节的时候,她派人去云鹤居叫他来慈心堂吃饭,他都拒绝了。 然而,这一次—— “不过照顾四妹妹几天,不算什么困难的事。” 顾重渊答得轻描淡写。 话里的意思却是“愿意”二字。 第31章 他在这个家里永远都是外人 沈明珠:“……” 听到顾重渊愿意让沈丹清住到他的云鹤居里去,沈明珠虽然心里很清楚,顾重渊只是侯府里籍籍无名、受人鄙夷、没有前途的养子。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安的情绪。 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就像是……沈丹清一旦真搬进了云鹤居,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这一次,沈明珠还真猜中了沈丹清的心思。 虽然,之前老太太做主将梧桐苑里的下人都换了个遍,但,陆氏和沈明珠始终会见缝插针往她的院子里塞人。 就如余妈妈…… 所以,她便想,与其每次都想办法把人赶走,不如干脆趁这次梧桐苑被大火烧毁的机会,直接搬到兄长那儿去。 侯府里所有人都觉得兄长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养子,可她知道,兄长身为未来的权臣大人,是不会允许旁人将手伸进他的领域半分。 到了云鹤居,在兄长的庇护下,她的日子会过得舒服很多。 但。 老太太还是有些犹豫,“四丫头,你母亲方才的话确有几分道理,云鹤居久未修葺——” “那就用皇上和太后娘娘赏我的金银珠宝翻修一新吧。” 这场大火虽然烧得旺。 但,先前陈妈妈和采菱带人全力救火,库房里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只被烧毁了不到两成。 剩下的那些好东西,足够把云鹤居从里到外翻新得富丽堂皇、焕然一新了。 也算是她叨扰兄长,让兄长庇护她的谢礼和酬金。 “!!” 沈长平两只手狠狠攥紧,怒目瞪着沈丹清。 败家娘们! 真是败家娘们!!! 皇上、太后赏给她的那些东西,她就这么一股脑全拿去给顾重渊这个卑贱的养子了?! 明明,他才是她的兄长,她应该把所有一切的好东西一分不少地全都捧到他的面前,求着他分给她一点关心、一点关注才对! 沈丹清这臭丫头总让他生气! 老太太:“……那好吧。” 沈丹清都这样说了,老太太也不好再勉强。 她摆摆手,让顾重渊把她带回云鹤居好好照顾,走之前特地再叮嘱一句,若沈丹清觉得哪里不舒服,便即刻打发人去请大夫。 顾重渊从采菱那儿接过一条干净的披风,给沈丹清裹上。 而后,他将她清冷消瘦的身体打横稳稳抱在怀中,对上老太太的眼睛,语气沉沉说: “老夫人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简单的一句话里,有着不同于他这个年纪少年的成熟和郑重。 沈长平见状,又一次捏紧了双拳。 但,这还没完。 顾重渊稍一用力,让沈丹清的身体往他的怀里愈发贴紧一分。 “既然四妹妹要来云鹤居小住一段时间,云鹤居也要重新翻新,我想明日去牙行挑几个丫头回来伺候。” “这是应该的,”老太太点头,“不过,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你亲自过问,明天我让康妈妈直接把人领到你院儿里去。” “不必了”,顾重渊语气淡淡地拒绝了。“既然是要挑来照顾四妹妹的人,我想,还是让四妹妹自己挑满意的比较好。” “额……” 老太太闻声先是一愣,像是没想到顾重渊会考虑得这样周到,这样体贴。 但很快,老太太就笑着点了头,“好,好,重渊你能这样用心,四丫头住到你那儿去,说不定还真是一件好事。” 有人高兴有人忧。 沈长平和沈明珠兄妹二人,见顾重渊待沈丹清这样好,心头皆是五味杂陈、情绪如滚滚波涛,不断翻滚。 沈长平在心里呲牙:顾重渊这个小白脸,在这里装出一副关心在意的样子给谁看?他就算装得再好又怎么样!他在这个家里永远都是外人!沈丹清永远也不是他的亲妹妹! 可…… 他见沈丹清的头愈发靠在顾重渊身上,沈长平气得在心里大骂她眼瞎、小家子气,一点小恩小惠就被人收买了,活该她不讨人喜欢! 而沈明珠…… 顾重渊一言一语如此在乎沈丹清,她不由生出一股嫉妒。 虽然,自打她懂事以来,侯府上下所有人都以她为先、以她为重。 父亲、母亲、兄长,也是格外疼她、宠她。 可如今,一向对谁都淡淡的养子,却对沈丹清格外不同,她的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 毕竟,在她看来,所有的特殊照顾、特殊关心都该属于她才对。 不过…… “你们几个小心点,把这几个箱子搬到云鹤居去吧。” 沈明珠正想着,就见采菱、陈妈妈吩咐人把梧桐苑库房里的东西往云鹤居搬,沈明珠心里的嫉妒一下就淡了许多。 呵! 沈明珠在心里嘲讽地冷笑一声。 她说为什么顾重渊这个养子对沈丹清格外不同呢,原来他看中的是皇上和太后娘娘赏赐给沈丹清的金银珠宝呢…… 想通了这一点,沈明珠骄傲又得意地扬起下巴,鄙夷地瞧了沈丹清一眼。 她以为她寻到了庇护,找到了一个真心关心她的人? 呵呵呵! 真是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