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正哥哥用全家性命做垫脚石》 第1章 第1章 哥哥被长公主强纳为侍君那日,他抵死不从。 哪怕长公主逼得我爹投河而死,我娘病重身亡,连我也被长公主活活烧死,他也不肯。 后来,他以高洁君子之名,名满天下。 却跟丧了驸马的长公主哭诉:「我孤苦无依,今后便只有你了。」 原来他不是不从,不过是不愿做小。 还牺牲了我全家的性命做他的垫脚石。 他要长公主的真心,也要长公主的愧疚心,让他做唯一的驸马爷。 再睁眼,我回到了前世长公主要收哥哥进府那天。 我顶着与哥哥一模一样的脸庞,对长公主说: 「既然哥哥不愿,长公主纳我可好」 1 长公主宋潋幼要强纳我哥哥那日,阵仗很大。 鎏金的马车停在府邸门前,八十八抬的珍奇异宝,只为纳一个侍君。 我站在廊下,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一幕。 宋潋幼指着那些嫁妆,对我哥哥季骋戏谑的语调如前世一般无二。 「入我公主府做侍君,这八十八抬嫁妆,不算委屈了你。」 哥哥季骋站在他身前,微微皱眉,受辱开口: 「我不会去的!京中谁人不知,您爱明家公子犹如疯魔,如今他才病故,你便来下嫁于我,不过就是因着我与他八分相似罢了!」 我听着同前世一般无二的对话,整个人战栗不止,烈火焚身至濒死的痛楚又一次席卷而来。 前世,季骋便是如今这般拒绝宋潋幼。 宋潋幼性情跋扈,又是长公主,最后竟是强行将季骋掳回了府中。 他性情刚烈,宋潋幼用尽手段也不得其法。 宋潋幼动他不得便将家人做了逼迫他的筹码。 可没想到,季骋竟然眼睁睁看着父亲投河而死,母亲重病而逝,仍旧不肯一丝妥协。 为救双亲,我衣衫褴褛的跪在公主府门前求他。 可他一身锦衣华服,语气也十分为难:「弟弟,难道你也要同旁人那般逼我去死吗」 我以为他是真的刚烈,宁死不从。 所以在季骋将我锁在府内点燃烛火,逼他就犯的时候,我成全了他的高义。 可魂魄离体的那一刻,我却在火光冲天中,瞧见他抱着长公主宋潋幼,温声细语: 「潋幼,如今我孤苦无依,能依靠的只有你一人了。」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根本不是孤傲清高,不过是不甘心只做公主府的侍君。 便要踩着我全家的性命,利用宋潋幼对他的愧疚,登上公主驸马的位置。 我成了魂魄之后,亲眼见他将我连同父母的尸体一起开棺。 将我们三人的尸体扔进乱葬岗给野狗做餐。 他身着华服,站在乱葬岗中,嫌恶的捂住鼻尖,冷眼瞧着被野狗分食的残躯,瓮声瓮气的说: 「爹爹,娘亲,你们莫怪儿子,大师说了,你们是含恨而死,若是厚葬,便要汲取我今后的福分。 你们地下有灵,一定也希望儿子一生富贵欢喜的,对吧。」 而后,便上了公主府的鎏金马车,欢欢喜喜的过起了驸马的富贵日子。 我攥紧拳头,硬生生忍下心头翻涌的恨意。 瞧了一眼不远处在丫鬟搀扶下的母亲,和步履匆匆的父亲。 从廊下走出,目光灼灼的瞧着宋潋幼,温柔开口: 「既然哥哥不愿,公主纳我可好」 2 宋潋幼眼底的狠厉,在见到我容貌的瞬间消散了。 我跟季骋是一母同胞,长相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便是我的眼角多了一颗泪痣。 明公子没有泪痣,且性情温良,喜素色的衣裳。 如今季骋身着月白,楚楚可怜的与做派张扬的我站在一处,更显得季骋与明公子的神似。 其实季骋从前并不喜素色,可自去了一次公主府的宴席后,便开始要求娘为他裁剪素色衣裳。 又以爹娘好区分为借口,要求我穿亮色的衣裳。 前世我并不在意,可如今想来,大约季骋自那时起便起了算计的心思。 宋潋幼眼神在我身上游移,最后停在我的眸色中,音色蛊惑:「你为何愿做侍君」 我眸色晶亮,指着她脚下的八十八抬嫁妆,粗俗叫喊:「这泼天的富贵,谁人不想要」 宋潋幼的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还不待她再开口,季骋便拉住我的手急急劝: 「季弛,公主心中只有明公子,你娶了她,便是个任人亵玩的侍君,你难道要为眼前这点金银断送自己的前程」 我拂开季骋的手,笑道:「哥哥,这可是八十八抬嫁妆,寻常人家,便是去做驸马,做高官,也没有那么多,这怎么能叫断送前程呢,这明明就是泼天的富贵。」 宋潋幼听见我的说辞,眼神又阴鸷了几分,她笑容散漫: 「哦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要一个只爱黄白之物的粗俗男子」 凭什么 这些上位者真是可笑,明明摆出金银寻一个相似的替身,却又要求这个替身演出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样。 仿佛只要演出了那副模样,便能证明他们的深情可感动天地。 可他们那些自以为是的深情,不过是虚以委蛇的人心算计罢了。 季骋看着宋潋幼望向我的眼神,将袖口死死攥进手心,上前一步将宋潋幼的视线阻隔。 面上泫然欲泣,一副将要为我英勇献身的模样: 「公主,季弛还小,你莫要与他计较,只要你放过他,我跟你走便是。」 宋潋幼望着季骋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我知道,季骋现在这幅模样,像极了她心尖尖上的明公子。 她垂眸不再看我,而后,淡淡的应到:「好。」 季骋掩面而去,任谁看了,都要怜惜不已。 只是不知,他面下的唇角,是否翘得都能挂一个铃铛了。 季骋强忍着欢喜,装作委屈地收拾行囊。 临出门前,挑衅的看了我一眼。 最后跟着宋潋幼离开的人是他,不是我。 他自以为胜了一筹,殊不知我根本没打算与他争。 朝夕相对,朝暮与共,那般无趣的日子,我才不稀罕呢。 3 季骋随宋潋幼离府后,我立即请大夫为母亲诊脉。 前世母亲因积郁成疾,卧床不起,最终无力回天,香消玉殒。 这一世,我誓要改变这个结局。 大夫诊毕,眉头紧锁:「夫人体内有寒毒积聚,若不及时调理,恐怕会危及性命。我心头一紧,连忙问:「可有良方」 大夫道:「需用千年人参和雪莲子熬制汤药,每日服用,方可驱散寒毒。」 幸好现在尚有挽救的机会。 我暗暗松了口气,对母亲道:「娘,您放心,病症不重,稍作调理便会痊愈了。」 母亲抚着我的手,眼中含泪:「傻孩子,不必如此劳心。娘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我紧紧抱住她,带了些哏咽道: 「娘,您别说这样的话,我们一家人还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呢。」 母亲轻拍我的背,叹息道:「娘知道了,只是你哥哥......」 我垂下眼眸,安慰道:「娘别担心,哥哥自有他的福分。」 我使了些银钱,从公主府买消息。 季骋初到公主府到便闹了个天翻地覆。 宋潋幼为他准备的锦衣华服被撕得粉碎,精致的玉佩也被摔得四分五裂。 他扬言绝不会做任何人的替身,更不愿同宋潋幼结交的世家女宴饮。 宋潋幼勃然大怒,威胁道:「你若不从,我就让你父亲的药铺关门大吉!」 那药铺虽不大,却是父亲毕生心血。 在宋潋幼手里,却如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威胁无效,宋潋幼怒气冲冲地独自赴宴。 我早已等候多时,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在路边拦下她的马车。 车夫勒马停车,惊呼道:「公主,是季家公子!「 宋潋幼探出头来,神色惊艳。 她眼中我剑眉星目,头发高高束起,一袭月色长衫衬着月色婉约如故人。 竟让她有片刻的恍惚,她伸手,语气略有责备: 「既然不愿,又巴巴的跑来作甚」 视线停在我泪痣时,她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冷声道: 「你不是他!季弛,你来此作甚!」 我跪倒在地,哀求道:「求公主开恩,我父亲的药铺是几代人的心血,望您高抬贵手。哥哥不愿做的事,我都可以代劳。」 宋潋幼一把将我拽起,捏住我的下巴,冷笑道:「你哥哥不愿做的,你都愿意」 我忍痛点头:「是,我与哥哥不同,我爱慕公主已久。」 她松开手,轻蔑地拍了拍我的脸:「同父同母,你哥哥清冷自持,你倒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前日还说为富贵甘愿委身,今日又说爱慕于我。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任你糊弄」 4 我强忍着屈辱,扬起一抹笑容:「公主有所不知,人心难测,我能爱慕黄白之物,又怎能不爱慕貌美无双的公主。」 宋潋幼轻蔑一笑,「整日将爱慕挂在嘴边,我瞧着,你就是个贱骨头。」 我知道,她刚刚在季骋那里碰了壁,我如今就是她送上门的出气筒。 她眼神狠厉,将我绑在马尾上,将我拖至酒楼。 下马车时,她才看清我的惨状:原本如雪的肌肤上满是青紫淤痕,双手因紧抓绳索而血肉模糊。 她眉头微皱,嫌恶地啐了一口:「看来不止是个贱骨头,还是个硬骨头。」 「可惜,我最喜欢的,便是将硬骨头碾碎!」 她拽着我的手臂,将我拖进了热闹的酒楼。 楼内宾客如云,觥筹交错。 我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宛如乞丐,众人看见了,满脸的鄙夷神色。 宋潋幼提高嗓门,对满座宾客道:「诸位请看,这就是上赶着送上门来的贱骨头,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她的狐朋狗友们哄笑起来,其中一人道:「既是为富贵甘愿委身,不如让他表一表爱慕之意如何」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楼下的深井上。 那口井深不见底,水面幽幽,仿佛能吞噬一切。 宋潋幼循着我的目光,璀然一笑:「我不信你的爱慕,除非你愿意为我赴死。」 我直视宋潋幼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为了公主,在下甘愿去死!」 我从楼上翻身一跃,直直坠进那口井中。 公主最爱那些楚楚可怜、需要她庇护的文弱男子,比如明公子,再比如我那装模作样的哥哥。 我这般不要命的做派,想必是入不了她的眼的。 可我在赌,赌她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可看着这张与明公子七分相似的脸,终究是不忍心让我去死的。 毕竟,与明公子相似到如此程度的,可不是随处可循。 我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楼去,直奔那口深井。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宋潋幼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出手相救。 「不过是苦肉计罢了。」她冷笑道,「我就不信他真敢寻死。」 随即又道:「即便真死了,也是自寻短见,与我何干」 我坠入井中,本能地挣扎起来。 冰冷的井水灌进口中,窒息感循着井水席卷我的全身。 我不断告诫自己,忍住,一定要忍住,为了全家,也为了复仇。 有人慌里慌张地跑到宋潋幼身边:「公......公主,那位跳井的公子好像......好像真的没动静了......」 第2章 第2章 5 宋潋幼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须臾之后,她沉声下令:「快,把他捞上来!」 再次睁眼时,我已躺在一间雅致的厢房里。 宋潋幼正伏案写着书信,听到我的动静,她放下毛笔,冷眼看我。 「昨夜你险些丢了性命,现在还敢说爱慕我吗」 我强撑着坐起身,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公主若是不信,我随时可以再证明给您看。」 她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低声骂道:「疯子。」 待宋潋幼离开后,我大口喘着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于我而言,便是真的坠井而死,又有何妨,反正是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 经此一役,便印证了我在宋潋幼心中赢得了一席之位。 比起季骋那般被迫就范,我这轰轰烈烈的表达爱慕之意,想必更令人印象深刻吧 既然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那接下来,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宋潋幼将我养在京郊的庄子上,庄子上伺候的婢女,并不如公主府那般精细。 她性子多疑,伺候的婢女一旦犯错便难逃一死。 我便只留下粗使的杂役,近身伺候的婢女都遣散,亲自伺候她。 宋潋幼自然乐见其成,毕竟,我可是爱她爱到愿意跳井赴死的,绝无可能害她。 更何况,我将伺候人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她刚起身,我就会端上温度恰到好处的参茶。她惯爱在茶里加一勺蜜,我总会提前准备好。 她携我赴宴,我从不像哥哥那般使小性子,只温柔的跟在她身后,替她挡下那些推拒不得的觥筹交错。 她体质特殊,稍有不慎便会全身红疹,我便随身备着药丸,她一不适,我便喂她服下。 宋潋幼虽身份尊贵,可她性子乖张,世人敬她怕她,自明公子去世后,再无人能如此体贴入微的待她。 不,就连明公子也不及我对她的好。 一次饮宴归来,宋潋幼醉得不省人事,半路上突发急症,疼得直不起腰来。 我见状二话不说,抱起她便往医馆走去。 即便跌倒了无数次,即便膝盖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我将她好好的护在怀中,未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长街漫漫,我本可唤辆马车,但我不愿意。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让她真切感受到我的付出。 宋潋幼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强忍着疼痛,轻声细语地叮嘱:「公主怎得如此不爱惜自己,您不能饮杏仁露啊。」 她沙哑着嗓子问:「你为何对我如此了解」 我轻笑着答道:「在下早就说过,我仰慕公主。 为了您,我愿意做任何事。」 宋潋幼平日里冰冷的眼神闪过一丝动容,周身的气势都柔和了几分。 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胸口,手臂也揽住了我的脖子。 发髻轻轻扫在我的脖颈上,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小猫。 我故意偏了偏头,让她清晰的看见我眼角的泪痣,让她清楚的知道我是谁。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摸那颗与季骋、明公子都不一样的泪痣。 看到她这般模样,我知道,她的心,已然为我裂开了一条缝隙。 6 察觉到宋潋幼心思的变化,我借口母亲病重,央求她放我回家一月为母亲尽孝。 放我回家后,宋潋幼便将庄子上我调教好的杂役带回公主府使唤。 临走时,我便安排好她,每过三日,她便来同我报一次公主府的境况。 没了我在身边,宋潋幼的日子彻底乱了套。 她用惯的婢女被她的母后带去礼佛,新来的丫鬟不谙她的习性,犯一次错便换一个人。 我平日里的温顺体贴,反倒让宋潋幼的脾气愈发暴躁。 公主府里上下战战兢兢,生怕触了她突然发难。 季骋被囚在后院,仍旧端着他那副高贵冷艳的做派,幻想着宋潋幼终有一日会对他回心转意。 可当宋潋幼回到后院,看到另一张与我相似的脸,而这张脸的主人除了哭哭啼啼就是无理取闹时,她的耐心终于告罄。 她再也没有耐心哄他,直接冲到院门前,将门栓拉开,指着哥哥厉声喝道:「你若是不愿意待在这里,现在就给我滚!」 「低声下气哄了你这么久!你倒是越发得寸进尺了!你别忘了,我可是当今公主!」 哥哥被宋潋幼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目瞪口呆。 他的眼泪和歇斯底里不过是为了激起宋潋幼的愧疚之心,可他哪里真的想离开这锦衣玉食的生活 一时语塞,哥哥只得虚弱地倒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后,心思急转。 许是意识到,若是就这么离开公主府,以后便再无机会回来了。 毕竟他不是明公子,也没有真正获得宋潋幼的心,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替身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哥哥终于放下了矜持,他泪眼婆娑地说自己知错了,为了讨好宋潋幼,还特意亲自下厨熬了一锅补汤。 宋潋幼看着哥哥的脸,不知是想起了明公子,还是想起了我,总之,她没有拒绝。 可当她喝下第一口汤时,脸色骤变,将碗重重摔在地上。 「汤里放了杏仁」 宋潋幼冷着脸掀开衣领,露出脖子上已经泛起的红疹:「我吃杏仁便发急症,你竟然不知」 季骋从未见过宋潋幼对他如此厌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想要认错行礼,却被宋潋幼一脚踹开。 贱人!枉本公主心软,竟想不到你是存了如此害人心思! 季骋被她踹倒在地,无措的看着她,眼中泪水落下。 往日里这般模样,本该让人心生怜惜。 可宋潋幼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心烦意乱。 她已经习惯了我的从容不迫,此刻只觉得季骋的眼泪做作至极。 当季骋再次想要故技重施,佯装晕倒往宋潋幼怀里倒去时,宋潋幼故意侧身一躲,哥哥猝不及防,他的脸重重磕在桌角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面对毁容的恐惧,季骋再顾不得形象,痛苦的叫喊起来。 那副疯癫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温柔可言,倒像是半夜里哀嚎的厉鬼。 宋潋幼厌恶的招来仆役,就要把季骋赶出公主府。 此时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在宋潋幼心里的地位。 宋潋幼其实并不是多情之人,她对季骋的耐心,不过是顾念他与明公子相似的容貌。 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宋潋幼让他留在府中养伤。 宋潋幼面色狠戾,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用拇指狠狠碾过那道伤口,语调残忍:「没了这张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另眼相看」 7 季骋被送回了家中,是宋潋幼亲自押着回来的。 我不想见她,便让母亲寻了一个风寒未愈的借口,将她拦在门外。 她不顾父母的阻拦,径直闯入我的房间。 彼时我正悠然自得地临摹诗经,浑身上下哪有半分病容。 见宋潋幼突然闯入,我佯装心虚惊慌,往旁边躲去。 宋潋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堂堂公主红了眼,胸膛剧烈起伏,既有怒气,又带着几分委屈。 「为何要躲我不是说对我一片痴心吗」 我别过脸去,故作犹豫道:「公主误会了,我确实仰慕您,可您心里装的全是哥哥。 我们手足兄弟,我岂能做出这等让他伤心之事」 听我提起季骋,宋潋幼神色稍霁。 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急切地解释:「我此番前来,便是将他亲自送回。从今以后,我与他再无瓜葛。」 回到房内,我随手掩上房门,故意凑近她,耳鬓相间,几近唇瓣相依。 宋潋幼的心擂动如鼓。 我盯着她娇美的面容,指尖轻抚她的唇瓣。 她的呼吸愈发厚重起来,朝着我的唇便要袭来。 我却轻推她的胸膛,轻声问道:「公主,您究竟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只爱我这张与明公子相似的脸庞」 宋潋幼的动作迟疑了片刻,却不答话。 我低头吻上她的唇,直接堵住了她的所有心思,也见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轻笑道:「无妨,我爱慕您便足够了。」 宋潋幼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顺着我的吻轻柔回应,轻吻如啄。 动作虽是轻柔,可染在眼中的情态却未达眼底。 我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我要让她彻底沉沦,成为我手中的利刃。 8 宋潋幼离开后,季骋在我院中打砸,我开门后,他更是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别得意太早,长公主只能是我的,我定要让她看清你的真面目!」 我看着他癫狂的模样,不禁莞尔:「好啊,我等着。」 他可一定要有所行动才好,没了他的推波助澜,这场大戏还真难以为继呢。 第二日,宋潋幼便亲自驾马车,将我接回了公主府。 与季骋对待下人的狠辣性情不同,我赏罚分明,厚待下人。 公主府上下,无一人不心悦诚服。 宋潋幼对我宠爱有加,将我带着在身边,寸步不离。 连去赴宴,也要带着我。 不似从前如奴仆般使唤,而是让我坐在她的身侧,时时刻刻的盯着我的神色,我若稍加不虞,便立时带着我回府。 甚至,为我点了天灯,当着众人,将皇上御赐的龙纹玉佩,戴在了我的腰上。 然而,她始终未曾给我一个明确的身份。 虽然说侍君左右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可她并未明纳,自然便算不得侍君。 外人观我形貌也能窥见一二,都当我不过是明公子的替身,因着明公子的余泽,才能让宋潋幼对我如此青眼有加。 饶是如此,能得宠爱的,也只有我。 季骋只能站在远处,嫉妒的发狂。 在他心中,这样的无上荣耀,原本便该是他的。 他在家中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了我从私探手中买来的宋潋幼的秘密。 一日,宋潋幼外出时,季骋蒙面拦住了他的马车。 他狂笑着将那些密函塞进宋潋幼手中。 「公主!季弛那种货色根本不爱你,他对你的喜好了若指掌,全是花钱买来的消息。 他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你啊! 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的爱你啊!」 宋潋幼接过密函,皱眉看了眼哥哥帽檐下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厌恶地挥手,示意侍卫将他拖开。 季骋难以置信地哀嚎:「是我为你揭穿了季弛那个贱人的真面目,你怎能如此对我!」 宋潋幼充耳不闻,驾车回府,黑着脸进了我的房内。 抬手间,密函便如雪花般从我头顶洒落。 「你可有何话说」她冷冷地问。 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无话可说,这确实是我买来的消息。」 她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满脸愤怒。 「你可知我最恨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最忌讳他人窥探她的喜恶。 她这样的皇权贵胄,被人捏住了弱点,便如同将刀递到了他人手中。 我紧咬下唇,第一次在她面前低下头颅,垂眸忍耐,眼中却毫无悔意。 「我早就说过,我爱慕公主,为了留在公主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宋潋幼右手紧握成拳,却止不住微微颤抖。 她高高举起右手,迟疑片刻,最后重重砸在我身侧的铜门上。 「我绝不信你不惜花重金探我喜恶,只为求爱于我。」 我再次抬头,已是泪眼婆娑:「我既然已经犯了你的忌讳,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将我吊起来拷打抑或,直接要了我的命」 宋潋幼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问她,她盯着我的神色有些恍惚,视线在我的泪痣上,停留许久。 最后,她眼尾微红,松开了钳制我的手,用力将我推倒在地。 「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宋潋幼将我赶走后,怒火滔天地返回府中。 她将我留在她书房里的诗笺、案头上提醒她饮食起居的字条,统统撕得粉碎。 然而,她很快发现,我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多了。 庭院里盛开的海棠,书架上精心挑选的诗集,还有衣柜里那件我找人悉心教学,然后亲手缝制的寝衣。 那些新奇的、温柔的、充满生气的东西,与宋潋幼一贯的冷硬作风格格不入。 可它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生活。 当宋潋幼察觉时,这些已成了她心中难以割舍的牵绊。 她难以辨明对我的感情,或许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 可这份眷恋如同红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她一边想要沉溺其中,一边又不断提醒自己:我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她的。 9 得到消息之后,我便去了公主府。 在烈日炎炎之下,求宋潋幼原谅我。 侯府里的仆从们也是拜高踩低的好手,他们将将我的东西一件件扔了出来。 推搡着我,让我滚开。 我跟宋潋幼是无名无分,如今站在公主府门前更是师出无名,白白惹人笑话。 最后,我浑身狼狈,衣裳沾满手脚印,手臂上还有不知谁留下的淤青。 这是宋潋幼第二次将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了。 但我不能走,我在等一个时机。 每日申时,宋潋幼都会准时出府。今天她提前了一刻钟,不过无妨,那个人早已埋伏好了。 那是宋潋幼的仇家,一个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我帮她混入府中,为她指明宋潋幼的行踪。 为的就是等这一刻。 只见一个蒙面人从假山后窜出,明晃晃的刀刃直取宋潋幼心口。 宋潋幼避之不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我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那致命的一刀正中我的胸口。 嗯,和我计算的一样,刀尖偏离心脏一寸。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我听见宋潋幼哭喊着我的名字。 不是「明念安」,不是「贱人」,而是「季弛」。 她说:「季弛......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要你有事......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一遍一遍,哀戚婉转。 仿佛痛失所爱一般。 我用尽最后模糊的意识,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现在......公主可消气了」 10 失去意识前,我想。 若是我能侥幸不死。 度过今夜之后,宋潋幼心里,应该再也容不下旁人了吧。 再次睁眼时,屋内檀香袅袅,提醒我还活着。 宋潋幼伏在榻边,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面容憔悴,想必多日未曾合眼。 她察觉我醒来,喜极而泣,扑进我的怀中,又怕碰到我的伤处,只敢小心翼翼的抓住我的指尖,红着眼问我: 「为何如此糊涂你可知,若刀再偏一寸,你便为我殒命了。」 我瞧着她神色中的后怕,明白我赌对了。 我太了解这些上位者,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会珍惜的。 我动容开口,却是拒绝:「今日过后,恩怨两清,你我再不相见。」 宋潋幼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执拗地握紧我的手:「不,从此以后,这世间在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便是阎王爷也不行!」 我苦笑着落泪:「留在你身边做明公子的影子吗」 宋潋幼的手指僵硬了一瞬,我趁机抽回了手,自嘲道:「公主,从前是我执拗,你走罢,爱你太苦了,我不愿再爱了。」 宋潋幼眸光瞬间慌乱,她紧紧捉着我的手,语调悲怆:「季弛,你不是替身。 我早已心悦于你,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直到你昏迷不醒躺在我怀中,我才明白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我不能失去你。不是因为你像念安,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我心悦的一直都是季弛。」 我冷笑一声:「可我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公主府泼天的富贵。」 宋潋幼将身上的玉佩、金钗尽数取下:「凡我所有,你可尽数拿去。」 我推开那些东西,叹了口气:「我伤口疼,只想休息。」 宋潋幼眼眶微红,仓皇起身:「是我疏忽了,阿驰,你先休息,我去看看你的药。」 关门前,她声细如蚊:「季弛,求你,再给我一次爱你的机会。」 11 我确信宋潋幼离开后,大笑出声,笑得伤口都隐隐作痛。 一个十恶不赦的女罗刹,也有如此卑微求爱的一日。 可她,何德何能 不配得到爱,更不配活着。 但她还不能死,我还有个人,要她亲手去杀。 父母得知我受伤,急匆匆赶来探望。 季骋被他们带着,不情不愿地跟来。 他如今容貌尽毁,帷帽片刻都不愿意摘下。 我找借口支开父母,屋内只剩下季骋与我。 我将安神香拂在地上,故意激怒他。 「哥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难道不恨我嘛」 他双目猩红,扯开包得严严实实的帷帽,露出可怖的伤口。 语调愤恨悲怆:「恨你又如何 如今谁人不知你是公主的心尖尖,而我,一个容貌尽毁的废物,又能把你怎样」 我撑起身子凑近他,语调里全是蛊惑: 「你自然可以杀了我。 即使父亲医术天下无双,只要我死了,这世上像明公子的就只剩你一人了。」 季骋呆愣的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颈上:「现在屋里无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杀了我,一切便可重头来过。」 脖颈上的手用力收紧,他目眦欲裂,厉声道:「你休要逼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窒息感瞬间袭来,我强忍着不动,暗自掐算着时间。 下一刻,宋潋幼推门而入。 你在干什么! 她一把将季骋推倒在地,然后将我拥入怀中。 季骋狼狈的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房间。 我剧烈地咳嗽着,宋潋幼紧紧将我搂入怀中:「季弛,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我挣开她的怀抱,指着脖子上的红痕给她看。 顺势抓住她的手,眼中布满血丝,犹如鬼魅索命般对她说:「我要他死!我要你亲手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宋潋幼心疼地捧着我的脸,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我这就去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我从不怀疑宋潋幼作恶的本事。 她总是能安排得天衣无缝,抹去所有痕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就像前世那般,父亲投河是因酒醉失足,母亲病逝是因大夫医术不精,我家起火是因仆人疏忽。 可这一次,我要她亲自动手。 她嘴上答应,却迟迟没有行动。 我对宋潋幼冷淡了许多日,一日夜间,她带着风霜推门而入。 她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红唇颤抖,眼神灼热,动作温柔。 「季弛,今晚过后,我们之间再无阻碍。你所厌恶的,我必会为你铲除。」 我心下了然,她要动手了。 我体贴地为她穿上夜行衣,这件衣服是我亲手缝制的,夹层中装了许多杏仁粉,还有一封谋反的密信。 轻轻触碰,便会掉落。 临行前,我捧着宋潋幼的脸,在她唇角轻轻一吻:「公主,等你回来,我便做你的夫君。」 12 荒废的义庄内,季骋被绑在灵柩上,奄奄一息。 宋潋幼将泛着寒光的匕首,贴在他的脸上。 然后不疾不徐,解下了他的眼罩。 待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尖叫出身,浑身颤抖不已。 宋潋幼没有理会他震天的呼救声,只是挽起夜行衣的袖口,淡然一笑:「阿驰让我来取你性命,今日你便去死吧。」 季骋挣扎着尖叫,泪水与灰尘混作一团,顺着脸颊流入口中。 他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尖利嘶吼。 「凭什么对那他如此好明明我更像明念安,你应该爱我的!所有的荣华富贵也都该是我的!」 是他!都是他破坏了这一切! 宋潋幼手起刀落,匕首划过哥哥腿弯,几乎将他小腿整个削去。 季骋的惨叫声响彻义庄,宋潋幼面无表情地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继续骂啊,你每骂阿驰一句,我便多砍一刀。」 剧痛几乎让哥哥昏厥,他的谩骂转为哀求。 他哭喊着乞求宋潋幼饶他一命,说愿意终生蜷缩于暗处,如老鼠般见不得天日。 他向我道歉,说不该伤害我,不该起贪念。 然而这些话语都是徒劳,宋潋幼答应过我,要砍满一百零八刀,一刀也不能少。 场面血腥至极,可宋潋幼乐在其中。 我站在门口,数着宋潋幼划的刀数。 数到一百零七刀时,我推门而入。 「公主,我最后还有几句话,想同哥哥说。」 13 宋潋幼轻轻理了理裙摆,优雅自然,随后便将匕首交到了我的手中。 临走时叮嘱我「我就在门口,若他要对你不利,只要呼唤一声,我必不让他伤了你。」 我轻轻点头。 宋潋幼离去后,季骋看我的眼神中,只剩下怨毒和厌恶。 他嗓音尖利,状若疯子,冲着我大喊: 「畜生!我是你的亲哥哥,你竟然心狠手辣至此,残害你的亲哥哥!」 我并不答他的话,只是用匕首划开他的绳索。 他奄奄一息的瘫在地上,言辞上却还不肯示弱: 「你用下作的手段哄的宋潋幼对你惟命是从,我后悔上次没有亲手掐死你!让我如今落得如此境地!」 我笑起来,将匕首递到他手中。 「哥哥,今日我不妨再给你个机会,来,杀了我。」 季骋的手脚经脉早已被宋潋幼挑断,他连匕首都提不起来。 他瞪着我,仿佛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季弛,如今我杀不了你了,只能由得你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下辈子,你等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用匕首刺穿了喉咙。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我的脸上,让我犹如嗜血罗刹一般骇人。 季骋的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所以我好心的为他解释: 「哥哥,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只要能入高门,享尽荣华,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我的性命,爹娘的性命,你都可以拿去做垫脚石。 血脉亲情,在你眼中,怎及驸马的身份珍贵」 上辈子的惨状,历历在目。 我将匕首抽出,扔在他脚下。 一字一句: 「所以,我绝不会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你敢用我和爹娘的性命做垫脚石,我就敢,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季骋的身体,摇晃几下后倒下,他到死都睁着双眼,满目的不甘心。 宋潋幼进来时,我正在擦匕首。 她将满身血污的我拥入怀中,轻声说:「阿驰,明日是个好日子,我带你游湖可好 「好。」 宋潋幼拥着我大摇大摆的离去,丝毫不关心身后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是刺杀宋潋幼的刺客,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京兆府尹的小吏。 我答应过他,会亲自把宋潋幼的罪证送上,让他大仇得报。 至于季骋,那些恶行他虽未做,却不是不想做,只是未及付诸实施。 今生的凄惨,是他为前世罪孽所赎的债。 善恶轮回,无人能逃脱。 14 第二日暮色降临时,宋潋幼已洗去一身血腥,携我游船。 运河的画舫之上,她点燃了满城的烟花。 灯火璀璨中,她温柔的依靠在我怀中。 光华中,她手持玉佩,虔诚向我求亲。 漫天的烟花绽放在我头顶,场面盛大,众人艳羡不已,都说我这个替身终得善果。 宋潋幼横眉冷扫,将说我是替身的人,踢下船。 她紧握我的手,向众人宣告:「季弛绝非替身,他是我的驸马,也是我此生唯一挚爱。」 在众人或缄默或羡慕的眼神中。 我眼含热泪,欣然应允。 如何能不答应成婚后她若犯事,我便是富可敌国的驸马爷,名正言顺继承她的所有。 她欠我的,不仅要以命偿还,我还要她的一切。 或许是怕夜长梦多,宋潋幼的婚礼筹备得极快,短短半月就准备好了传说中的盛世婚典。 光是礼品就整整下了一百八十八抬。 成婚那日,整整铺了十里红妆。 公主府里,悬挂了整府的画卷,皆是她亲手画就我的模样。 洞房之中,宋潋幼紧紧抓着裙角,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那般紧张。 她指尖颤抖,等着我揭开盖头。 红烛摇曳,美人抬头吻在我的泪痣上,喜极而泣。 「季弛,我定会让你此生无忧。」 我轻声应道:「我信你。」 宾客惊恐逃窜,早已埋伏好的官兵冲出,将宋潋幼团团围住。 我凑近她耳边,狞笑着问:「公主,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满意」 15 宋潋幼眼眸微垂,语调发狠,却不是对我,是对着围困她的官兵怒斥:「放肆,本公主可是当今长公主,尔等怎敢对本公主不敬」 京兆府尹捏着那封沾满杏仁粉和季骋血迹的谋反信,矗立在她身前。 「公主,你所犯之罪,可是谋逆,京兆府尹只得按律查封公主府了,物证在此,若公主不信,本官还有人证。」 我在宋潋幼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朝着京兆府尹一拜。 「证人在此。」 「季驰,你可知,长公主谋逆,是要诸九族的。」 我脱下红衣,露出孝服,轻蔑一笑: 「那又如何,难道要顾惜自身性命,放这反贼,为祸天下嘛」 京兆府尹拍手道: 「说得好!」 「既然镇国侯谋逆人证物证具在,便押进天牢,候审吧。」 我早已做好了与她同归于尽的准备,就在官兵一拥而上,准备将我押走时,那骄如烈阳,身份尊贵的公主却自愿跪地,求道: 「驸马揭发我有功,谋逆皆是我一人的罪责,太祖曾赐苏家免死金牌,我愿用此金牌,换九族性命!」 我错楞的瞧着她,她猩红着双目,眸色中是再不掩盖的痛苦,低声呢喃:「季弛,你可曾有一刻是真心爱我」 我盯着她的眼眸,漠然开口:「一刻......」 瞧着她的神色升起希冀,然后继续:「都不曾爱过。」 宋潋幼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悲凉,她苦笑着落泪,声音颤抖:「我不信,我不信!季弛,你曾愿为我赴死,如今我要死了,你连骗骗我,也不愿意吗」 我摇摇头:「已无必要。」 宋潋幼眼中泪水落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那些血腥与苦涩,终究只有她一人品尝。 我绕开她径直离去,一如既往地决绝,不曾回头。 从阎罗殿走过一遭的人,哪有资格谈情说爱。 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爱意,不过是我利用的工具罢了。 那谋逆信上的杏仁粉同她身上的红疹吻合,已是铁证如山。 谋逆罪责滔天,她被判处凌迟之刑。 行刑前夜,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撑着油纸伞,作为家眷去大牢中见宋潋幼最后一面。 她身着囚服,戴着镣铐,头发长长披散下来,眼中再无往日的神采。 宋潋幼苦笑着看我:「季弛,你对我费这一番苦心,到底为何若只为我的家财,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知自己作恶多端,仇家无数,早已立下遗书,我若身死,你便得我全部家产,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声音平静,目光悠远:「公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嗜血如命的罗刹,为逼一男子做她挚爱的替身,害死了他的父亲,毒死了他的母亲,烧死了他的弟弟。」 「弟弟死后才知,这一切都是哥哥的算计,为进入公主府不惜将全家的性命都算计牺牲,你觉得可笑吗」 宋潋幼神色由震惊转为了然:「所以,你就是那个弟弟」 我轻叹一声:「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失去至亲之痛,被至亲兄弟背叛之绝望,我已尝尽个中滋味。」 「我从不怀疑人性之恶,也不敢再拿父母性命冒险。」 我直视她的双眼:「公主,只要你们还活着,我便一日不得安宁。更遑论什么情爱,你我都不配拥有。」 宋潋幼含泪点头:「别说了,我都明白了。」 长久的沉默中,无言的对视仿佛有千钧之重。 宋潋幼被痛苦与悔恨捆缚,全身发颤。 最后,她将头深深埋下,低声说了句:「是我对你不起。」 我略显惊讶:「你在向我道歉」 她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包含太多情绪,唯独没有恨意。 「我为前世的自己道歉,犯下滔天罪行,将你们一家推入地狱。」 「也为今生的我道歉,反复无常,自以为是,保护不了你,到死都让你惶惶难安。」 我蹙起眉,轻蔑一笑:「不重要了,终究,是你死,我活。 这样的结局,我很满意。」 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双眼却红得吓人。 「此生因果已了,若有来世,让我先遇见你,可好」 「那时我不再是让你畏惧的恶鬼,你也不再背负仇恨的重担。 我们重新相识,在生出恨意之前,先相爱一场。」 狱卒催促着她离去。 宋潋幼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 厚重的牢门隔绝了一切声音。 她对我做着口型,我勉强辨认出来。 她说:「季弛,没了我,你要一世无忧。」 第2章 第2章 5 宋潋幼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须臾之后,她沉声下令:「快,把他捞上来!」 再次睁眼时,我已躺在一间雅致的厢房里。 宋潋幼正伏案写着书信,听到我的动静,她放下毛笔,冷眼看我。 「昨夜你险些丢了性命,现在还敢说爱慕我吗」 我强撑着坐起身,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公主若是不信,我随时可以再证明给您看。」 她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低声骂道:「疯子。」 待宋潋幼离开后,我大口喘着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于我而言,便是真的坠井而死,又有何妨,反正是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 经此一役,便印证了我在宋潋幼心中赢得了一席之位。 比起季骋那般被迫就范,我这轰轰烈烈的表达爱慕之意,想必更令人印象深刻吧 既然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那接下来,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宋潋幼将我养在京郊的庄子上,庄子上伺候的婢女,并不如公主府那般精细。 她性子多疑,伺候的婢女一旦犯错便难逃一死。 我便只留下粗使的杂役,近身伺候的婢女都遣散,亲自伺候她。 宋潋幼自然乐见其成,毕竟,我可是爱她爱到愿意跳井赴死的,绝无可能害她。 更何况,我将伺候人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她刚起身,我就会端上温度恰到好处的参茶。她惯爱在茶里加一勺蜜,我总会提前准备好。 她携我赴宴,我从不像哥哥那般使小性子,只温柔的跟在她身后,替她挡下那些推拒不得的觥筹交错。 她体质特殊,稍有不慎便会全身红疹,我便随身备着药丸,她一不适,我便喂她服下。 宋潋幼虽身份尊贵,可她性子乖张,世人敬她怕她,自明公子去世后,再无人能如此体贴入微的待她。 不,就连明公子也不及我对她的好。 一次饮宴归来,宋潋幼醉得不省人事,半路上突发急症,疼得直不起腰来。 我见状二话不说,抱起她便往医馆走去。 即便跌倒了无数次,即便膝盖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我将她好好的护在怀中,未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长街漫漫,我本可唤辆马车,但我不愿意。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让她真切感受到我的付出。 宋潋幼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强忍着疼痛,轻声细语地叮嘱:「公主怎得如此不爱惜自己,您不能饮杏仁露啊。」 她沙哑着嗓子问:「你为何对我如此了解」 我轻笑着答道:「在下早就说过,我仰慕公主。 为了您,我愿意做任何事。」 宋潋幼平日里冰冷的眼神闪过一丝动容,周身的气势都柔和了几分。 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胸口,手臂也揽住了我的脖子。 发髻轻轻扫在我的脖颈上,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小猫。 我故意偏了偏头,让她清晰的看见我眼角的泪痣,让她清楚的知道我是谁。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摸那颗与季骋、明公子都不一样的泪痣。 看到她这般模样,我知道,她的心,已然为我裂开了一条缝隙。 6 察觉到宋潋幼心思的变化,我借口母亲病重,央求她放我回家一月为母亲尽孝。 放我回家后,宋潋幼便将庄子上我调教好的杂役带回公主府使唤。 临走时,我便安排好她,每过三日,她便来同我报一次公主府的境况。 没了我在身边,宋潋幼的日子彻底乱了套。 她用惯的婢女被她的母后带去礼佛,新来的丫鬟不谙她的习性,犯一次错便换一个人。 我平日里的温顺体贴,反倒让宋潋幼的脾气愈发暴躁。 公主府里上下战战兢兢,生怕触了她突然发难。 季骋被囚在后院,仍旧端着他那副高贵冷艳的做派,幻想着宋潋幼终有一日会对他回心转意。 可当宋潋幼回到后院,看到另一张与我相似的脸,而这张脸的主人除了哭哭啼啼就是无理取闹时,她的耐心终于告罄。 她再也没有耐心哄他,直接冲到院门前,将门栓拉开,指着哥哥厉声喝道:「你若是不愿意待在这里,现在就给我滚!」 「低声下气哄了你这么久!你倒是越发得寸进尺了!你别忘了,我可是当今公主!」 哥哥被宋潋幼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目瞪口呆。 他的眼泪和歇斯底里不过是为了激起宋潋幼的愧疚之心,可他哪里真的想离开这锦衣玉食的生活 一时语塞,哥哥只得虚弱地倒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后,心思急转。 许是意识到,若是就这么离开公主府,以后便再无机会回来了。 毕竟他不是明公子,也没有真正获得宋潋幼的心,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替身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哥哥终于放下了矜持,他泪眼婆娑地说自己知错了,为了讨好宋潋幼,还特意亲自下厨熬了一锅补汤。 宋潋幼看着哥哥的脸,不知是想起了明公子,还是想起了我,总之,她没有拒绝。 可当她喝下第一口汤时,脸色骤变,将碗重重摔在地上。 「汤里放了杏仁」 宋潋幼冷着脸掀开衣领,露出脖子上已经泛起的红疹:「我吃杏仁便发急症,你竟然不知」 季骋从未见过宋潋幼对他如此厌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想要认错行礼,却被宋潋幼一脚踹开。 贱人!枉本公主心软,竟想不到你是存了如此害人心思! 季骋被她踹倒在地,无措的看着她,眼中泪水落下。 往日里这般模样,本该让人心生怜惜。 可宋潋幼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心烦意乱。 她已经习惯了我的从容不迫,此刻只觉得季骋的眼泪做作至极。 当季骋再次想要故技重施,佯装晕倒往宋潋幼怀里倒去时,宋潋幼故意侧身一躲,哥哥猝不及防,他的脸重重磕在桌角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面对毁容的恐惧,季骋再顾不得形象,痛苦的叫喊起来。 那副疯癫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温柔可言,倒像是半夜里哀嚎的厉鬼。 宋潋幼厌恶的招来仆役,就要把季骋赶出公主府。 此时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在宋潋幼心里的地位。 宋潋幼其实并不是多情之人,她对季骋的耐心,不过是顾念他与明公子相似的容貌。 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宋潋幼让他留在府中养伤。 宋潋幼面色狠戾,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用拇指狠狠碾过那道伤口,语调残忍:「没了这张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另眼相看」 7 季骋被送回了家中,是宋潋幼亲自押着回来的。 我不想见她,便让母亲寻了一个风寒未愈的借口,将她拦在门外。 她不顾父母的阻拦,径直闯入我的房间。 彼时我正悠然自得地临摹诗经,浑身上下哪有半分病容。 见宋潋幼突然闯入,我佯装心虚惊慌,往旁边躲去。 宋潋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堂堂公主红了眼,胸膛剧烈起伏,既有怒气,又带着几分委屈。 「为何要躲我不是说对我一片痴心吗」 我别过脸去,故作犹豫道:「公主误会了,我确实仰慕您,可您心里装的全是哥哥。 我们手足兄弟,我岂能做出这等让他伤心之事」 听我提起季骋,宋潋幼神色稍霁。 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急切地解释:「我此番前来,便是将他亲自送回。从今以后,我与他再无瓜葛。」 回到房内,我随手掩上房门,故意凑近她,耳鬓相间,几近唇瓣相依。 宋潋幼的心擂动如鼓。 我盯着她娇美的面容,指尖轻抚她的唇瓣。 她的呼吸愈发厚重起来,朝着我的唇便要袭来。 我却轻推她的胸膛,轻声问道:「公主,您究竟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只爱我这张与明公子相似的脸庞」 宋潋幼的动作迟疑了片刻,却不答话。 我低头吻上她的唇,直接堵住了她的所有心思,也见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轻笑道:「无妨,我爱慕您便足够了。」 宋潋幼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顺着我的吻轻柔回应,轻吻如啄。 动作虽是轻柔,可染在眼中的情态却未达眼底。 我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我要让她彻底沉沦,成为我手中的利刃。 8 宋潋幼离开后,季骋在我院中打砸,我开门后,他更是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别得意太早,长公主只能是我的,我定要让她看清你的真面目!」 我看着他癫狂的模样,不禁莞尔:「好啊,我等着。」 他可一定要有所行动才好,没了他的推波助澜,这场大戏还真难以为继呢。 第二日,宋潋幼便亲自驾马车,将我接回了公主府。 与季骋对待下人的狠辣性情不同,我赏罚分明,厚待下人。 公主府上下,无一人不心悦诚服。 宋潋幼对我宠爱有加,将我带着在身边,寸步不离。 连去赴宴,也要带着我。 不似从前如奴仆般使唤,而是让我坐在她的身侧,时时刻刻的盯着我的神色,我若稍加不虞,便立时带着我回府。 甚至,为我点了天灯,当着众人,将皇上御赐的龙纹玉佩,戴在了我的腰上。 然而,她始终未曾给我一个明确的身份。 虽然说侍君左右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可她并未明纳,自然便算不得侍君。 外人观我形貌也能窥见一二,都当我不过是明公子的替身,因着明公子的余泽,才能让宋潋幼对我如此青眼有加。 饶是如此,能得宠爱的,也只有我。 季骋只能站在远处,嫉妒的发狂。 在他心中,这样的无上荣耀,原本便该是他的。 他在家中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了我从私探手中买来的宋潋幼的秘密。 一日,宋潋幼外出时,季骋蒙面拦住了他的马车。 他狂笑着将那些密函塞进宋潋幼手中。 「公主!季弛那种货色根本不爱你,他对你的喜好了若指掌,全是花钱买来的消息。 他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你啊! 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的爱你啊!」 宋潋幼接过密函,皱眉看了眼哥哥帽檐下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厌恶地挥手,示意侍卫将他拖开。 季骋难以置信地哀嚎:「是我为你揭穿了季弛那个贱人的真面目,你怎能如此对我!」 宋潋幼充耳不闻,驾车回府,黑着脸进了我的房内。 抬手间,密函便如雪花般从我头顶洒落。 「你可有何话说」她冷冷地问。 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无话可说,这确实是我买来的消息。」 她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满脸愤怒。 「你可知我最恨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最忌讳他人窥探她的喜恶。 她这样的皇权贵胄,被人捏住了弱点,便如同将刀递到了他人手中。 我紧咬下唇,第一次在她面前低下头颅,垂眸忍耐,眼中却毫无悔意。 「我早就说过,我爱慕公主,为了留在公主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宋潋幼右手紧握成拳,却止不住微微颤抖。 她高高举起右手,迟疑片刻,最后重重砸在我身侧的铜门上。 「我绝不信你不惜花重金探我喜恶,只为求爱于我。」 我再次抬头,已是泪眼婆娑:「我既然已经犯了你的忌讳,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将我吊起来拷打抑或,直接要了我的命」 宋潋幼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问她,她盯着我的神色有些恍惚,视线在我的泪痣上,停留许久。 最后,她眼尾微红,松开了钳制我的手,用力将我推倒在地。 「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宋潋幼将我赶走后,怒火滔天地返回府中。 她将我留在她书房里的诗笺、案头上提醒她饮食起居的字条,统统撕得粉碎。 然而,她很快发现,我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多了。 庭院里盛开的海棠,书架上精心挑选的诗集,还有衣柜里那件我找人悉心教学,然后亲手缝制的寝衣。 那些新奇的、温柔的、充满生气的东西,与宋潋幼一贯的冷硬作风格格不入。 可它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生活。 当宋潋幼察觉时,这些已成了她心中难以割舍的牵绊。 她难以辨明对我的感情,或许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 可这份眷恋如同红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她一边想要沉溺其中,一边又不断提醒自己:我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她的。 9 得到消息之后,我便去了公主府。 在烈日炎炎之下,求宋潋幼原谅我。 侯府里的仆从们也是拜高踩低的好手,他们将将我的东西一件件扔了出来。 推搡着我,让我滚开。 我跟宋潋幼是无名无分,如今站在公主府门前更是师出无名,白白惹人笑话。 最后,我浑身狼狈,衣裳沾满手脚印,手臂上还有不知谁留下的淤青。 这是宋潋幼第二次将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了。 但我不能走,我在等一个时机。 每日申时,宋潋幼都会准时出府。今天她提前了一刻钟,不过无妨,那个人早已埋伏好了。 那是宋潋幼的仇家,一个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我帮她混入府中,为她指明宋潋幼的行踪。 为的就是等这一刻。 只见一个蒙面人从假山后窜出,明晃晃的刀刃直取宋潋幼心口。 宋潋幼避之不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我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那致命的一刀正中我的胸口。 嗯,和我计算的一样,刀尖偏离心脏一寸。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我听见宋潋幼哭喊着我的名字。 不是「明念安」,不是「贱人」,而是「季弛」。 她说:「季弛......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要你有事......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一遍一遍,哀戚婉转。 仿佛痛失所爱一般。 我用尽最后模糊的意识,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现在......公主可消气了」 10 失去意识前,我想。 若是我能侥幸不死。 度过今夜之后,宋潋幼心里,应该再也容不下旁人了吧。 再次睁眼时,屋内檀香袅袅,提醒我还活着。 宋潋幼伏在榻边,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面容憔悴,想必多日未曾合眼。 她察觉我醒来,喜极而泣,扑进我的怀中,又怕碰到我的伤处,只敢小心翼翼的抓住我的指尖,红着眼问我: 「为何如此糊涂你可知,若刀再偏一寸,你便为我殒命了。」 我瞧着她神色中的后怕,明白我赌对了。 我太了解这些上位者,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会珍惜的。 我动容开口,却是拒绝:「今日过后,恩怨两清,你我再不相见。」 宋潋幼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执拗地握紧我的手:「不,从此以后,这世间在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便是阎王爷也不行!」 我苦笑着落泪:「留在你身边做明公子的影子吗」 宋潋幼的手指僵硬了一瞬,我趁机抽回了手,自嘲道:「公主,从前是我执拗,你走罢,爱你太苦了,我不愿再爱了。」 宋潋幼眸光瞬间慌乱,她紧紧捉着我的手,语调悲怆:「季弛,你不是替身。 我早已心悦于你,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直到你昏迷不醒躺在我怀中,我才明白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我不能失去你。不是因为你像念安,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我心悦的一直都是季弛。」 我冷笑一声:「可我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公主府泼天的富贵。」 宋潋幼将身上的玉佩、金钗尽数取下:「凡我所有,你可尽数拿去。」 我推开那些东西,叹了口气:「我伤口疼,只想休息。」 宋潋幼眼眶微红,仓皇起身:「是我疏忽了,阿驰,你先休息,我去看看你的药。」 关门前,她声细如蚊:「季弛,求你,再给我一次爱你的机会。」 11 我确信宋潋幼离开后,大笑出声,笑得伤口都隐隐作痛。 一个十恶不赦的女罗刹,也有如此卑微求爱的一日。 可她,何德何能 不配得到爱,更不配活着。 但她还不能死,我还有个人,要她亲手去杀。 父母得知我受伤,急匆匆赶来探望。 季骋被他们带着,不情不愿地跟来。 他如今容貌尽毁,帷帽片刻都不愿意摘下。 我找借口支开父母,屋内只剩下季骋与我。 我将安神香拂在地上,故意激怒他。 「哥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难道不恨我嘛」 他双目猩红,扯开包得严严实实的帷帽,露出可怖的伤口。 语调愤恨悲怆:「恨你又如何 如今谁人不知你是公主的心尖尖,而我,一个容貌尽毁的废物,又能把你怎样」 我撑起身子凑近他,语调里全是蛊惑: 「你自然可以杀了我。 即使父亲医术天下无双,只要我死了,这世上像明公子的就只剩你一人了。」 季骋呆愣的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颈上:「现在屋里无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杀了我,一切便可重头来过。」 脖颈上的手用力收紧,他目眦欲裂,厉声道:「你休要逼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窒息感瞬间袭来,我强忍着不动,暗自掐算着时间。 下一刻,宋潋幼推门而入。 你在干什么! 她一把将季骋推倒在地,然后将我拥入怀中。 季骋狼狈的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房间。 我剧烈地咳嗽着,宋潋幼紧紧将我搂入怀中:「季弛,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我挣开她的怀抱,指着脖子上的红痕给她看。 顺势抓住她的手,眼中布满血丝,犹如鬼魅索命般对她说:「我要他死!我要你亲手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宋潋幼心疼地捧着我的脸,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我这就去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我从不怀疑宋潋幼作恶的本事。 她总是能安排得天衣无缝,抹去所有痕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就像前世那般,父亲投河是因酒醉失足,母亲病逝是因大夫医术不精,我家起火是因仆人疏忽。 可这一次,我要她亲自动手。 她嘴上答应,却迟迟没有行动。 我对宋潋幼冷淡了许多日,一日夜间,她带着风霜推门而入。 她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红唇颤抖,眼神灼热,动作温柔。 「季弛,今晚过后,我们之间再无阻碍。你所厌恶的,我必会为你铲除。」 我心下了然,她要动手了。 我体贴地为她穿上夜行衣,这件衣服是我亲手缝制的,夹层中装了许多杏仁粉,还有一封谋反的密信。 轻轻触碰,便会掉落。 临行前,我捧着宋潋幼的脸,在她唇角轻轻一吻:「公主,等你回来,我便做你的夫君。」 12 荒废的义庄内,季骋被绑在灵柩上,奄奄一息。 宋潋幼将泛着寒光的匕首,贴在他的脸上。 然后不疾不徐,解下了他的眼罩。 待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尖叫出身,浑身颤抖不已。 宋潋幼没有理会他震天的呼救声,只是挽起夜行衣的袖口,淡然一笑:「阿驰让我来取你性命,今日你便去死吧。」 季骋挣扎着尖叫,泪水与灰尘混作一团,顺着脸颊流入口中。 他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尖利嘶吼。 「凭什么对那他如此好明明我更像明念安,你应该爱我的!所有的荣华富贵也都该是我的!」 是他!都是他破坏了这一切! 宋潋幼手起刀落,匕首划过哥哥腿弯,几乎将他小腿整个削去。 季骋的惨叫声响彻义庄,宋潋幼面无表情地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继续骂啊,你每骂阿驰一句,我便多砍一刀。」 剧痛几乎让哥哥昏厥,他的谩骂转为哀求。 他哭喊着乞求宋潋幼饶他一命,说愿意终生蜷缩于暗处,如老鼠般见不得天日。 他向我道歉,说不该伤害我,不该起贪念。 然而这些话语都是徒劳,宋潋幼答应过我,要砍满一百零八刀,一刀也不能少。 场面血腥至极,可宋潋幼乐在其中。 我站在门口,数着宋潋幼划的刀数。 数到一百零七刀时,我推门而入。 「公主,我最后还有几句话,想同哥哥说。」 13 宋潋幼轻轻理了理裙摆,优雅自然,随后便将匕首交到了我的手中。 临走时叮嘱我「我就在门口,若他要对你不利,只要呼唤一声,我必不让他伤了你。」 我轻轻点头。 宋潋幼离去后,季骋看我的眼神中,只剩下怨毒和厌恶。 他嗓音尖利,状若疯子,冲着我大喊: 「畜生!我是你的亲哥哥,你竟然心狠手辣至此,残害你的亲哥哥!」 我并不答他的话,只是用匕首划开他的绳索。 他奄奄一息的瘫在地上,言辞上却还不肯示弱: 「你用下作的手段哄的宋潋幼对你惟命是从,我后悔上次没有亲手掐死你!让我如今落得如此境地!」 我笑起来,将匕首递到他手中。 「哥哥,今日我不妨再给你个机会,来,杀了我。」 季骋的手脚经脉早已被宋潋幼挑断,他连匕首都提不起来。 他瞪着我,仿佛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季弛,如今我杀不了你了,只能由得你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下辈子,你等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用匕首刺穿了喉咙。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我的脸上,让我犹如嗜血罗刹一般骇人。 季骋的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所以我好心的为他解释: 「哥哥,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只要能入高门,享尽荣华,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我的性命,爹娘的性命,你都可以拿去做垫脚石。 血脉亲情,在你眼中,怎及驸马的身份珍贵」 上辈子的惨状,历历在目。 我将匕首抽出,扔在他脚下。 一字一句: 「所以,我绝不会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你敢用我和爹娘的性命做垫脚石,我就敢,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季骋的身体,摇晃几下后倒下,他到死都睁着双眼,满目的不甘心。 宋潋幼进来时,我正在擦匕首。 她将满身血污的我拥入怀中,轻声说:「阿驰,明日是个好日子,我带你游湖可好 「好。」 宋潋幼拥着我大摇大摆的离去,丝毫不关心身后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是刺杀宋潋幼的刺客,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京兆府尹的小吏。 我答应过他,会亲自把宋潋幼的罪证送上,让他大仇得报。 至于季骋,那些恶行他虽未做,却不是不想做,只是未及付诸实施。 今生的凄惨,是他为前世罪孽所赎的债。 善恶轮回,无人能逃脱。 14 第二日暮色降临时,宋潋幼已洗去一身血腥,携我游船。 运河的画舫之上,她点燃了满城的烟花。 灯火璀璨中,她温柔的依靠在我怀中。 光华中,她手持玉佩,虔诚向我求亲。 漫天的烟花绽放在我头顶,场面盛大,众人艳羡不已,都说我这个替身终得善果。 宋潋幼横眉冷扫,将说我是替身的人,踢下船。 她紧握我的手,向众人宣告:「季弛绝非替身,他是我的驸马,也是我此生唯一挚爱。」 在众人或缄默或羡慕的眼神中。 我眼含热泪,欣然应允。 如何能不答应成婚后她若犯事,我便是富可敌国的驸马爷,名正言顺继承她的所有。 她欠我的,不仅要以命偿还,我还要她的一切。 或许是怕夜长梦多,宋潋幼的婚礼筹备得极快,短短半月就准备好了传说中的盛世婚典。 光是礼品就整整下了一百八十八抬。 成婚那日,整整铺了十里红妆。 公主府里,悬挂了整府的画卷,皆是她亲手画就我的模样。 洞房之中,宋潋幼紧紧抓着裙角,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那般紧张。 她指尖颤抖,等着我揭开盖头。 红烛摇曳,美人抬头吻在我的泪痣上,喜极而泣。 「季弛,我定会让你此生无忧。」 我轻声应道:「我信你。」 宾客惊恐逃窜,早已埋伏好的官兵冲出,将宋潋幼团团围住。 我凑近她耳边,狞笑着问:「公主,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满意」 15 宋潋幼眼眸微垂,语调发狠,却不是对我,是对着围困她的官兵怒斥:「放肆,本公主可是当今长公主,尔等怎敢对本公主不敬」 京兆府尹捏着那封沾满杏仁粉和季骋血迹的谋反信,矗立在她身前。 「公主,你所犯之罪,可是谋逆,京兆府尹只得按律查封公主府了,物证在此,若公主不信,本官还有人证。」 我在宋潋幼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朝着京兆府尹一拜。 「证人在此。」 「季驰,你可知,长公主谋逆,是要诸九族的。」 我脱下红衣,露出孝服,轻蔑一笑: 「那又如何,难道要顾惜自身性命,放这反贼,为祸天下嘛」 京兆府尹拍手道: 「说得好!」 「既然镇国侯谋逆人证物证具在,便押进天牢,候审吧。」 我早已做好了与她同归于尽的准备,就在官兵一拥而上,准备将我押走时,那骄如烈阳,身份尊贵的公主却自愿跪地,求道: 「驸马揭发我有功,谋逆皆是我一人的罪责,太祖曾赐苏家免死金牌,我愿用此金牌,换九族性命!」 我错楞的瞧着她,她猩红着双目,眸色中是再不掩盖的痛苦,低声呢喃:「季弛,你可曾有一刻是真心爱我」 我盯着她的眼眸,漠然开口:「一刻......」 瞧着她的神色升起希冀,然后继续:「都不曾爱过。」 宋潋幼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悲凉,她苦笑着落泪,声音颤抖:「我不信,我不信!季弛,你曾愿为我赴死,如今我要死了,你连骗骗我,也不愿意吗」 我摇摇头:「已无必要。」 宋潋幼眼中泪水落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那些血腥与苦涩,终究只有她一人品尝。 我绕开她径直离去,一如既往地决绝,不曾回头。 从阎罗殿走过一遭的人,哪有资格谈情说爱。 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爱意,不过是我利用的工具罢了。 那谋逆信上的杏仁粉同她身上的红疹吻合,已是铁证如山。 谋逆罪责滔天,她被判处凌迟之刑。 行刑前夜,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撑着油纸伞,作为家眷去大牢中见宋潋幼最后一面。 她身着囚服,戴着镣铐,头发长长披散下来,眼中再无往日的神采。 宋潋幼苦笑着看我:「季弛,你对我费这一番苦心,到底为何若只为我的家财,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知自己作恶多端,仇家无数,早已立下遗书,我若身死,你便得我全部家产,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声音平静,目光悠远:「公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嗜血如命的罗刹,为逼一男子做她挚爱的替身,害死了他的父亲,毒死了他的母亲,烧死了他的弟弟。」 「弟弟死后才知,这一切都是哥哥的算计,为进入公主府不惜将全家的性命都算计牺牲,你觉得可笑吗」 宋潋幼神色由震惊转为了然:「所以,你就是那个弟弟」 我轻叹一声:「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失去至亲之痛,被至亲兄弟背叛之绝望,我已尝尽个中滋味。」 「我从不怀疑人性之恶,也不敢再拿父母性命冒险。」 我直视她的双眼:「公主,只要你们还活着,我便一日不得安宁。更遑论什么情爱,你我都不配拥有。」 宋潋幼含泪点头:「别说了,我都明白了。」 长久的沉默中,无言的对视仿佛有千钧之重。 宋潋幼被痛苦与悔恨捆缚,全身发颤。 最后,她将头深深埋下,低声说了句:「是我对你不起。」 我略显惊讶:「你在向我道歉」 她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包含太多情绪,唯独没有恨意。 「我为前世的自己道歉,犯下滔天罪行,将你们一家推入地狱。」 「也为今生的我道歉,反复无常,自以为是,保护不了你,到死都让你惶惶难安。」 我蹙起眉,轻蔑一笑:「不重要了,终究,是你死,我活。 这样的结局,我很满意。」 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双眼却红得吓人。 「此生因果已了,若有来世,让我先遇见你,可好」 「那时我不再是让你畏惧的恶鬼,你也不再背负仇恨的重担。 我们重新相识,在生出恨意之前,先相爱一场。」 狱卒催促着她离去。 宋潋幼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 厚重的牢门隔绝了一切声音。 她对我做着口型,我勉强辨认出来。 她说:「季弛,没了我,你要一世无忧。」 第2章 第2章 5 宋潋幼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须臾之后,她沉声下令:「快,把他捞上来!」 再次睁眼时,我已躺在一间雅致的厢房里。 宋潋幼正伏案写着书信,听到我的动静,她放下毛笔,冷眼看我。 「昨夜你险些丢了性命,现在还敢说爱慕我吗」 我强撑着坐起身,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公主若是不信,我随时可以再证明给您看。」 她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低声骂道:「疯子。」 待宋潋幼离开后,我大口喘着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于我而言,便是真的坠井而死,又有何妨,反正是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 经此一役,便印证了我在宋潋幼心中赢得了一席之位。 比起季骋那般被迫就范,我这轰轰烈烈的表达爱慕之意,想必更令人印象深刻吧 既然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那接下来,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宋潋幼将我养在京郊的庄子上,庄子上伺候的婢女,并不如公主府那般精细。 她性子多疑,伺候的婢女一旦犯错便难逃一死。 我便只留下粗使的杂役,近身伺候的婢女都遣散,亲自伺候她。 宋潋幼自然乐见其成,毕竟,我可是爱她爱到愿意跳井赴死的,绝无可能害她。 更何况,我将伺候人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她刚起身,我就会端上温度恰到好处的参茶。她惯爱在茶里加一勺蜜,我总会提前准备好。 她携我赴宴,我从不像哥哥那般使小性子,只温柔的跟在她身后,替她挡下那些推拒不得的觥筹交错。 她体质特殊,稍有不慎便会全身红疹,我便随身备着药丸,她一不适,我便喂她服下。 宋潋幼虽身份尊贵,可她性子乖张,世人敬她怕她,自明公子去世后,再无人能如此体贴入微的待她。 不,就连明公子也不及我对她的好。 一次饮宴归来,宋潋幼醉得不省人事,半路上突发急症,疼得直不起腰来。 我见状二话不说,抱起她便往医馆走去。 即便跌倒了无数次,即便膝盖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我将她好好的护在怀中,未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长街漫漫,我本可唤辆马车,但我不愿意。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让她真切感受到我的付出。 宋潋幼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强忍着疼痛,轻声细语地叮嘱:「公主怎得如此不爱惜自己,您不能饮杏仁露啊。」 她沙哑着嗓子问:「你为何对我如此了解」 我轻笑着答道:「在下早就说过,我仰慕公主。 为了您,我愿意做任何事。」 宋潋幼平日里冰冷的眼神闪过一丝动容,周身的气势都柔和了几分。 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胸口,手臂也揽住了我的脖子。 发髻轻轻扫在我的脖颈上,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小猫。 我故意偏了偏头,让她清晰的看见我眼角的泪痣,让她清楚的知道我是谁。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摸那颗与季骋、明公子都不一样的泪痣。 看到她这般模样,我知道,她的心,已然为我裂开了一条缝隙。 6 察觉到宋潋幼心思的变化,我借口母亲病重,央求她放我回家一月为母亲尽孝。 放我回家后,宋潋幼便将庄子上我调教好的杂役带回公主府使唤。 临走时,我便安排好她,每过三日,她便来同我报一次公主府的境况。 没了我在身边,宋潋幼的日子彻底乱了套。 她用惯的婢女被她的母后带去礼佛,新来的丫鬟不谙她的习性,犯一次错便换一个人。 我平日里的温顺体贴,反倒让宋潋幼的脾气愈发暴躁。 公主府里上下战战兢兢,生怕触了她突然发难。 季骋被囚在后院,仍旧端着他那副高贵冷艳的做派,幻想着宋潋幼终有一日会对他回心转意。 可当宋潋幼回到后院,看到另一张与我相似的脸,而这张脸的主人除了哭哭啼啼就是无理取闹时,她的耐心终于告罄。 她再也没有耐心哄他,直接冲到院门前,将门栓拉开,指着哥哥厉声喝道:「你若是不愿意待在这里,现在就给我滚!」 「低声下气哄了你这么久!你倒是越发得寸进尺了!你别忘了,我可是当今公主!」 哥哥被宋潋幼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目瞪口呆。 他的眼泪和歇斯底里不过是为了激起宋潋幼的愧疚之心,可他哪里真的想离开这锦衣玉食的生活 一时语塞,哥哥只得虚弱地倒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后,心思急转。 许是意识到,若是就这么离开公主府,以后便再无机会回来了。 毕竟他不是明公子,也没有真正获得宋潋幼的心,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替身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哥哥终于放下了矜持,他泪眼婆娑地说自己知错了,为了讨好宋潋幼,还特意亲自下厨熬了一锅补汤。 宋潋幼看着哥哥的脸,不知是想起了明公子,还是想起了我,总之,她没有拒绝。 可当她喝下第一口汤时,脸色骤变,将碗重重摔在地上。 「汤里放了杏仁」 宋潋幼冷着脸掀开衣领,露出脖子上已经泛起的红疹:「我吃杏仁便发急症,你竟然不知」 季骋从未见过宋潋幼对他如此厌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想要认错行礼,却被宋潋幼一脚踹开。 贱人!枉本公主心软,竟想不到你是存了如此害人心思! 季骋被她踹倒在地,无措的看着她,眼中泪水落下。 往日里这般模样,本该让人心生怜惜。 可宋潋幼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心烦意乱。 她已经习惯了我的从容不迫,此刻只觉得季骋的眼泪做作至极。 当季骋再次想要故技重施,佯装晕倒往宋潋幼怀里倒去时,宋潋幼故意侧身一躲,哥哥猝不及防,他的脸重重磕在桌角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面对毁容的恐惧,季骋再顾不得形象,痛苦的叫喊起来。 那副疯癫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温柔可言,倒像是半夜里哀嚎的厉鬼。 宋潋幼厌恶的招来仆役,就要把季骋赶出公主府。 此时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在宋潋幼心里的地位。 宋潋幼其实并不是多情之人,她对季骋的耐心,不过是顾念他与明公子相似的容貌。 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宋潋幼让他留在府中养伤。 宋潋幼面色狠戾,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用拇指狠狠碾过那道伤口,语调残忍:「没了这张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另眼相看」 7 季骋被送回了家中,是宋潋幼亲自押着回来的。 我不想见她,便让母亲寻了一个风寒未愈的借口,将她拦在门外。 她不顾父母的阻拦,径直闯入我的房间。 彼时我正悠然自得地临摹诗经,浑身上下哪有半分病容。 见宋潋幼突然闯入,我佯装心虚惊慌,往旁边躲去。 宋潋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堂堂公主红了眼,胸膛剧烈起伏,既有怒气,又带着几分委屈。 「为何要躲我不是说对我一片痴心吗」 我别过脸去,故作犹豫道:「公主误会了,我确实仰慕您,可您心里装的全是哥哥。 我们手足兄弟,我岂能做出这等让他伤心之事」 听我提起季骋,宋潋幼神色稍霁。 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急切地解释:「我此番前来,便是将他亲自送回。从今以后,我与他再无瓜葛。」 回到房内,我随手掩上房门,故意凑近她,耳鬓相间,几近唇瓣相依。 宋潋幼的心擂动如鼓。 我盯着她娇美的面容,指尖轻抚她的唇瓣。 她的呼吸愈发厚重起来,朝着我的唇便要袭来。 我却轻推她的胸膛,轻声问道:「公主,您究竟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只爱我这张与明公子相似的脸庞」 宋潋幼的动作迟疑了片刻,却不答话。 我低头吻上她的唇,直接堵住了她的所有心思,也见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轻笑道:「无妨,我爱慕您便足够了。」 宋潋幼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顺着我的吻轻柔回应,轻吻如啄。 动作虽是轻柔,可染在眼中的情态却未达眼底。 我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我要让她彻底沉沦,成为我手中的利刃。 8 宋潋幼离开后,季骋在我院中打砸,我开门后,他更是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别得意太早,长公主只能是我的,我定要让她看清你的真面目!」 我看着他癫狂的模样,不禁莞尔:「好啊,我等着。」 他可一定要有所行动才好,没了他的推波助澜,这场大戏还真难以为继呢。 第二日,宋潋幼便亲自驾马车,将我接回了公主府。 与季骋对待下人的狠辣性情不同,我赏罚分明,厚待下人。 公主府上下,无一人不心悦诚服。 宋潋幼对我宠爱有加,将我带着在身边,寸步不离。 连去赴宴,也要带着我。 不似从前如奴仆般使唤,而是让我坐在她的身侧,时时刻刻的盯着我的神色,我若稍加不虞,便立时带着我回府。 甚至,为我点了天灯,当着众人,将皇上御赐的龙纹玉佩,戴在了我的腰上。 然而,她始终未曾给我一个明确的身份。 虽然说侍君左右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可她并未明纳,自然便算不得侍君。 外人观我形貌也能窥见一二,都当我不过是明公子的替身,因着明公子的余泽,才能让宋潋幼对我如此青眼有加。 饶是如此,能得宠爱的,也只有我。 季骋只能站在远处,嫉妒的发狂。 在他心中,这样的无上荣耀,原本便该是他的。 他在家中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了我从私探手中买来的宋潋幼的秘密。 一日,宋潋幼外出时,季骋蒙面拦住了他的马车。 他狂笑着将那些密函塞进宋潋幼手中。 「公主!季弛那种货色根本不爱你,他对你的喜好了若指掌,全是花钱买来的消息。 他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你啊! 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的爱你啊!」 宋潋幼接过密函,皱眉看了眼哥哥帽檐下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厌恶地挥手,示意侍卫将他拖开。 季骋难以置信地哀嚎:「是我为你揭穿了季弛那个贱人的真面目,你怎能如此对我!」 宋潋幼充耳不闻,驾车回府,黑着脸进了我的房内。 抬手间,密函便如雪花般从我头顶洒落。 「你可有何话说」她冷冷地问。 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无话可说,这确实是我买来的消息。」 她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满脸愤怒。 「你可知我最恨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最忌讳他人窥探她的喜恶。 她这样的皇权贵胄,被人捏住了弱点,便如同将刀递到了他人手中。 我紧咬下唇,第一次在她面前低下头颅,垂眸忍耐,眼中却毫无悔意。 「我早就说过,我爱慕公主,为了留在公主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宋潋幼右手紧握成拳,却止不住微微颤抖。 她高高举起右手,迟疑片刻,最后重重砸在我身侧的铜门上。 「我绝不信你不惜花重金探我喜恶,只为求爱于我。」 我再次抬头,已是泪眼婆娑:「我既然已经犯了你的忌讳,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将我吊起来拷打抑或,直接要了我的命」 宋潋幼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问她,她盯着我的神色有些恍惚,视线在我的泪痣上,停留许久。 最后,她眼尾微红,松开了钳制我的手,用力将我推倒在地。 「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宋潋幼将我赶走后,怒火滔天地返回府中。 她将我留在她书房里的诗笺、案头上提醒她饮食起居的字条,统统撕得粉碎。 然而,她很快发现,我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多了。 庭院里盛开的海棠,书架上精心挑选的诗集,还有衣柜里那件我找人悉心教学,然后亲手缝制的寝衣。 那些新奇的、温柔的、充满生气的东西,与宋潋幼一贯的冷硬作风格格不入。 可它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生活。 当宋潋幼察觉时,这些已成了她心中难以割舍的牵绊。 她难以辨明对我的感情,或许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 可这份眷恋如同红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她一边想要沉溺其中,一边又不断提醒自己:我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她的。 9 得到消息之后,我便去了公主府。 在烈日炎炎之下,求宋潋幼原谅我。 侯府里的仆从们也是拜高踩低的好手,他们将将我的东西一件件扔了出来。 推搡着我,让我滚开。 我跟宋潋幼是无名无分,如今站在公主府门前更是师出无名,白白惹人笑话。 最后,我浑身狼狈,衣裳沾满手脚印,手臂上还有不知谁留下的淤青。 这是宋潋幼第二次将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了。 但我不能走,我在等一个时机。 每日申时,宋潋幼都会准时出府。今天她提前了一刻钟,不过无妨,那个人早已埋伏好了。 那是宋潋幼的仇家,一个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我帮她混入府中,为她指明宋潋幼的行踪。 为的就是等这一刻。 只见一个蒙面人从假山后窜出,明晃晃的刀刃直取宋潋幼心口。 宋潋幼避之不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我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那致命的一刀正中我的胸口。 嗯,和我计算的一样,刀尖偏离心脏一寸。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我听见宋潋幼哭喊着我的名字。 不是「明念安」,不是「贱人」,而是「季弛」。 她说:「季弛......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要你有事......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一遍一遍,哀戚婉转。 仿佛痛失所爱一般。 我用尽最后模糊的意识,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现在......公主可消气了」 10 失去意识前,我想。 若是我能侥幸不死。 度过今夜之后,宋潋幼心里,应该再也容不下旁人了吧。 再次睁眼时,屋内檀香袅袅,提醒我还活着。 宋潋幼伏在榻边,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面容憔悴,想必多日未曾合眼。 她察觉我醒来,喜极而泣,扑进我的怀中,又怕碰到我的伤处,只敢小心翼翼的抓住我的指尖,红着眼问我: 「为何如此糊涂你可知,若刀再偏一寸,你便为我殒命了。」 我瞧着她神色中的后怕,明白我赌对了。 我太了解这些上位者,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会珍惜的。 我动容开口,却是拒绝:「今日过后,恩怨两清,你我再不相见。」 宋潋幼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执拗地握紧我的手:「不,从此以后,这世间在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便是阎王爷也不行!」 我苦笑着落泪:「留在你身边做明公子的影子吗」 宋潋幼的手指僵硬了一瞬,我趁机抽回了手,自嘲道:「公主,从前是我执拗,你走罢,爱你太苦了,我不愿再爱了。」 宋潋幼眸光瞬间慌乱,她紧紧捉着我的手,语调悲怆:「季弛,你不是替身。 我早已心悦于你,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直到你昏迷不醒躺在我怀中,我才明白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我不能失去你。不是因为你像念安,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我心悦的一直都是季弛。」 我冷笑一声:「可我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公主府泼天的富贵。」 宋潋幼将身上的玉佩、金钗尽数取下:「凡我所有,你可尽数拿去。」 我推开那些东西,叹了口气:「我伤口疼,只想休息。」 宋潋幼眼眶微红,仓皇起身:「是我疏忽了,阿驰,你先休息,我去看看你的药。」 关门前,她声细如蚊:「季弛,求你,再给我一次爱你的机会。」 11 我确信宋潋幼离开后,大笑出声,笑得伤口都隐隐作痛。 一个十恶不赦的女罗刹,也有如此卑微求爱的一日。 可她,何德何能 不配得到爱,更不配活着。 但她还不能死,我还有个人,要她亲手去杀。 父母得知我受伤,急匆匆赶来探望。 季骋被他们带着,不情不愿地跟来。 他如今容貌尽毁,帷帽片刻都不愿意摘下。 我找借口支开父母,屋内只剩下季骋与我。 我将安神香拂在地上,故意激怒他。 「哥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难道不恨我嘛」 他双目猩红,扯开包得严严实实的帷帽,露出可怖的伤口。 语调愤恨悲怆:「恨你又如何 如今谁人不知你是公主的心尖尖,而我,一个容貌尽毁的废物,又能把你怎样」 我撑起身子凑近他,语调里全是蛊惑: 「你自然可以杀了我。 即使父亲医术天下无双,只要我死了,这世上像明公子的就只剩你一人了。」 季骋呆愣的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颈上:「现在屋里无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杀了我,一切便可重头来过。」 脖颈上的手用力收紧,他目眦欲裂,厉声道:「你休要逼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窒息感瞬间袭来,我强忍着不动,暗自掐算着时间。 下一刻,宋潋幼推门而入。 你在干什么! 她一把将季骋推倒在地,然后将我拥入怀中。 季骋狼狈的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房间。 我剧烈地咳嗽着,宋潋幼紧紧将我搂入怀中:「季弛,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我挣开她的怀抱,指着脖子上的红痕给她看。 顺势抓住她的手,眼中布满血丝,犹如鬼魅索命般对她说:「我要他死!我要你亲手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宋潋幼心疼地捧着我的脸,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我这就去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我从不怀疑宋潋幼作恶的本事。 她总是能安排得天衣无缝,抹去所有痕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就像前世那般,父亲投河是因酒醉失足,母亲病逝是因大夫医术不精,我家起火是因仆人疏忽。 可这一次,我要她亲自动手。 她嘴上答应,却迟迟没有行动。 我对宋潋幼冷淡了许多日,一日夜间,她带着风霜推门而入。 她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红唇颤抖,眼神灼热,动作温柔。 「季弛,今晚过后,我们之间再无阻碍。你所厌恶的,我必会为你铲除。」 我心下了然,她要动手了。 我体贴地为她穿上夜行衣,这件衣服是我亲手缝制的,夹层中装了许多杏仁粉,还有一封谋反的密信。 轻轻触碰,便会掉落。 临行前,我捧着宋潋幼的脸,在她唇角轻轻一吻:「公主,等你回来,我便做你的夫君。」 12 荒废的义庄内,季骋被绑在灵柩上,奄奄一息。 宋潋幼将泛着寒光的匕首,贴在他的脸上。 然后不疾不徐,解下了他的眼罩。 待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尖叫出身,浑身颤抖不已。 宋潋幼没有理会他震天的呼救声,只是挽起夜行衣的袖口,淡然一笑:「阿驰让我来取你性命,今日你便去死吧。」 季骋挣扎着尖叫,泪水与灰尘混作一团,顺着脸颊流入口中。 他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尖利嘶吼。 「凭什么对那他如此好明明我更像明念安,你应该爱我的!所有的荣华富贵也都该是我的!」 是他!都是他破坏了这一切! 宋潋幼手起刀落,匕首划过哥哥腿弯,几乎将他小腿整个削去。 季骋的惨叫声响彻义庄,宋潋幼面无表情地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继续骂啊,你每骂阿驰一句,我便多砍一刀。」 剧痛几乎让哥哥昏厥,他的谩骂转为哀求。 他哭喊着乞求宋潋幼饶他一命,说愿意终生蜷缩于暗处,如老鼠般见不得天日。 他向我道歉,说不该伤害我,不该起贪念。 然而这些话语都是徒劳,宋潋幼答应过我,要砍满一百零八刀,一刀也不能少。 场面血腥至极,可宋潋幼乐在其中。 我站在门口,数着宋潋幼划的刀数。 数到一百零七刀时,我推门而入。 「公主,我最后还有几句话,想同哥哥说。」 13 宋潋幼轻轻理了理裙摆,优雅自然,随后便将匕首交到了我的手中。 临走时叮嘱我「我就在门口,若他要对你不利,只要呼唤一声,我必不让他伤了你。」 我轻轻点头。 宋潋幼离去后,季骋看我的眼神中,只剩下怨毒和厌恶。 他嗓音尖利,状若疯子,冲着我大喊: 「畜生!我是你的亲哥哥,你竟然心狠手辣至此,残害你的亲哥哥!」 我并不答他的话,只是用匕首划开他的绳索。 他奄奄一息的瘫在地上,言辞上却还不肯示弱: 「你用下作的手段哄的宋潋幼对你惟命是从,我后悔上次没有亲手掐死你!让我如今落得如此境地!」 我笑起来,将匕首递到他手中。 「哥哥,今日我不妨再给你个机会,来,杀了我。」 季骋的手脚经脉早已被宋潋幼挑断,他连匕首都提不起来。 他瞪着我,仿佛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季弛,如今我杀不了你了,只能由得你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下辈子,你等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用匕首刺穿了喉咙。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我的脸上,让我犹如嗜血罗刹一般骇人。 季骋的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所以我好心的为他解释: 「哥哥,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只要能入高门,享尽荣华,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我的性命,爹娘的性命,你都可以拿去做垫脚石。 血脉亲情,在你眼中,怎及驸马的身份珍贵」 上辈子的惨状,历历在目。 我将匕首抽出,扔在他脚下。 一字一句: 「所以,我绝不会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你敢用我和爹娘的性命做垫脚石,我就敢,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季骋的身体,摇晃几下后倒下,他到死都睁着双眼,满目的不甘心。 宋潋幼进来时,我正在擦匕首。 她将满身血污的我拥入怀中,轻声说:「阿驰,明日是个好日子,我带你游湖可好 「好。」 宋潋幼拥着我大摇大摆的离去,丝毫不关心身后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是刺杀宋潋幼的刺客,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京兆府尹的小吏。 我答应过他,会亲自把宋潋幼的罪证送上,让他大仇得报。 至于季骋,那些恶行他虽未做,却不是不想做,只是未及付诸实施。 今生的凄惨,是他为前世罪孽所赎的债。 善恶轮回,无人能逃脱。 14 第二日暮色降临时,宋潋幼已洗去一身血腥,携我游船。 运河的画舫之上,她点燃了满城的烟花。 灯火璀璨中,她温柔的依靠在我怀中。 光华中,她手持玉佩,虔诚向我求亲。 漫天的烟花绽放在我头顶,场面盛大,众人艳羡不已,都说我这个替身终得善果。 宋潋幼横眉冷扫,将说我是替身的人,踢下船。 她紧握我的手,向众人宣告:「季弛绝非替身,他是我的驸马,也是我此生唯一挚爱。」 在众人或缄默或羡慕的眼神中。 我眼含热泪,欣然应允。 如何能不答应成婚后她若犯事,我便是富可敌国的驸马爷,名正言顺继承她的所有。 她欠我的,不仅要以命偿还,我还要她的一切。 或许是怕夜长梦多,宋潋幼的婚礼筹备得极快,短短半月就准备好了传说中的盛世婚典。 光是礼品就整整下了一百八十八抬。 成婚那日,整整铺了十里红妆。 公主府里,悬挂了整府的画卷,皆是她亲手画就我的模样。 洞房之中,宋潋幼紧紧抓着裙角,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那般紧张。 她指尖颤抖,等着我揭开盖头。 红烛摇曳,美人抬头吻在我的泪痣上,喜极而泣。 「季弛,我定会让你此生无忧。」 我轻声应道:「我信你。」 宾客惊恐逃窜,早已埋伏好的官兵冲出,将宋潋幼团团围住。 我凑近她耳边,狞笑着问:「公主,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满意」 15 宋潋幼眼眸微垂,语调发狠,却不是对我,是对着围困她的官兵怒斥:「放肆,本公主可是当今长公主,尔等怎敢对本公主不敬」 京兆府尹捏着那封沾满杏仁粉和季骋血迹的谋反信,矗立在她身前。 「公主,你所犯之罪,可是谋逆,京兆府尹只得按律查封公主府了,物证在此,若公主不信,本官还有人证。」 我在宋潋幼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朝着京兆府尹一拜。 「证人在此。」 「季驰,你可知,长公主谋逆,是要诸九族的。」 我脱下红衣,露出孝服,轻蔑一笑: 「那又如何,难道要顾惜自身性命,放这反贼,为祸天下嘛」 京兆府尹拍手道: 「说得好!」 「既然镇国侯谋逆人证物证具在,便押进天牢,候审吧。」 我早已做好了与她同归于尽的准备,就在官兵一拥而上,准备将我押走时,那骄如烈阳,身份尊贵的公主却自愿跪地,求道: 「驸马揭发我有功,谋逆皆是我一人的罪责,太祖曾赐苏家免死金牌,我愿用此金牌,换九族性命!」 我错楞的瞧着她,她猩红着双目,眸色中是再不掩盖的痛苦,低声呢喃:「季弛,你可曾有一刻是真心爱我」 我盯着她的眼眸,漠然开口:「一刻......」 瞧着她的神色升起希冀,然后继续:「都不曾爱过。」 宋潋幼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悲凉,她苦笑着落泪,声音颤抖:「我不信,我不信!季弛,你曾愿为我赴死,如今我要死了,你连骗骗我,也不愿意吗」 我摇摇头:「已无必要。」 宋潋幼眼中泪水落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那些血腥与苦涩,终究只有她一人品尝。 我绕开她径直离去,一如既往地决绝,不曾回头。 从阎罗殿走过一遭的人,哪有资格谈情说爱。 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爱意,不过是我利用的工具罢了。 那谋逆信上的杏仁粉同她身上的红疹吻合,已是铁证如山。 谋逆罪责滔天,她被判处凌迟之刑。 行刑前夜,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撑着油纸伞,作为家眷去大牢中见宋潋幼最后一面。 她身着囚服,戴着镣铐,头发长长披散下来,眼中再无往日的神采。 宋潋幼苦笑着看我:「季弛,你对我费这一番苦心,到底为何若只为我的家财,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知自己作恶多端,仇家无数,早已立下遗书,我若身死,你便得我全部家产,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声音平静,目光悠远:「公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嗜血如命的罗刹,为逼一男子做她挚爱的替身,害死了他的父亲,毒死了他的母亲,烧死了他的弟弟。」 「弟弟死后才知,这一切都是哥哥的算计,为进入公主府不惜将全家的性命都算计牺牲,你觉得可笑吗」 宋潋幼神色由震惊转为了然:「所以,你就是那个弟弟」 我轻叹一声:「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失去至亲之痛,被至亲兄弟背叛之绝望,我已尝尽个中滋味。」 「我从不怀疑人性之恶,也不敢再拿父母性命冒险。」 我直视她的双眼:「公主,只要你们还活着,我便一日不得安宁。更遑论什么情爱,你我都不配拥有。」 宋潋幼含泪点头:「别说了,我都明白了。」 长久的沉默中,无言的对视仿佛有千钧之重。 宋潋幼被痛苦与悔恨捆缚,全身发颤。 最后,她将头深深埋下,低声说了句:「是我对你不起。」 我略显惊讶:「你在向我道歉」 她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包含太多情绪,唯独没有恨意。 「我为前世的自己道歉,犯下滔天罪行,将你们一家推入地狱。」 「也为今生的我道歉,反复无常,自以为是,保护不了你,到死都让你惶惶难安。」 我蹙起眉,轻蔑一笑:「不重要了,终究,是你死,我活。 这样的结局,我很满意。」 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双眼却红得吓人。 「此生因果已了,若有来世,让我先遇见你,可好」 「那时我不再是让你畏惧的恶鬼,你也不再背负仇恨的重担。 我们重新相识,在生出恨意之前,先相爱一场。」 狱卒催促着她离去。 宋潋幼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 厚重的牢门隔绝了一切声音。 她对我做着口型,我勉强辨认出来。 她说:「季弛,没了我,你要一世无忧。」 第2章 第2章 5 宋潋幼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须臾之后,她沉声下令:「快,把他捞上来!」 再次睁眼时,我已躺在一间雅致的厢房里。 宋潋幼正伏案写着书信,听到我的动静,她放下毛笔,冷眼看我。 「昨夜你险些丢了性命,现在还敢说爱慕我吗」 我强撑着坐起身,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公主若是不信,我随时可以再证明给您看。」 她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低声骂道:「疯子。」 待宋潋幼离开后,我大口喘着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于我而言,便是真的坠井而死,又有何妨,反正是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 经此一役,便印证了我在宋潋幼心中赢得了一席之位。 比起季骋那般被迫就范,我这轰轰烈烈的表达爱慕之意,想必更令人印象深刻吧 既然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那接下来,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宋潋幼将我养在京郊的庄子上,庄子上伺候的婢女,并不如公主府那般精细。 她性子多疑,伺候的婢女一旦犯错便难逃一死。 我便只留下粗使的杂役,近身伺候的婢女都遣散,亲自伺候她。 宋潋幼自然乐见其成,毕竟,我可是爱她爱到愿意跳井赴死的,绝无可能害她。 更何况,我将伺候人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她刚起身,我就会端上温度恰到好处的参茶。她惯爱在茶里加一勺蜜,我总会提前准备好。 她携我赴宴,我从不像哥哥那般使小性子,只温柔的跟在她身后,替她挡下那些推拒不得的觥筹交错。 她体质特殊,稍有不慎便会全身红疹,我便随身备着药丸,她一不适,我便喂她服下。 宋潋幼虽身份尊贵,可她性子乖张,世人敬她怕她,自明公子去世后,再无人能如此体贴入微的待她。 不,就连明公子也不及我对她的好。 一次饮宴归来,宋潋幼醉得不省人事,半路上突发急症,疼得直不起腰来。 我见状二话不说,抱起她便往医馆走去。 即便跌倒了无数次,即便膝盖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我将她好好的护在怀中,未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长街漫漫,我本可唤辆马车,但我不愿意。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让她真切感受到我的付出。 宋潋幼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强忍着疼痛,轻声细语地叮嘱:「公主怎得如此不爱惜自己,您不能饮杏仁露啊。」 她沙哑着嗓子问:「你为何对我如此了解」 我轻笑着答道:「在下早就说过,我仰慕公主。 为了您,我愿意做任何事。」 宋潋幼平日里冰冷的眼神闪过一丝动容,周身的气势都柔和了几分。 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胸口,手臂也揽住了我的脖子。 发髻轻轻扫在我的脖颈上,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小猫。 我故意偏了偏头,让她清晰的看见我眼角的泪痣,让她清楚的知道我是谁。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摸那颗与季骋、明公子都不一样的泪痣。 看到她这般模样,我知道,她的心,已然为我裂开了一条缝隙。 6 察觉到宋潋幼心思的变化,我借口母亲病重,央求她放我回家一月为母亲尽孝。 放我回家后,宋潋幼便将庄子上我调教好的杂役带回公主府使唤。 临走时,我便安排好她,每过三日,她便来同我报一次公主府的境况。 没了我在身边,宋潋幼的日子彻底乱了套。 她用惯的婢女被她的母后带去礼佛,新来的丫鬟不谙她的习性,犯一次错便换一个人。 我平日里的温顺体贴,反倒让宋潋幼的脾气愈发暴躁。 公主府里上下战战兢兢,生怕触了她突然发难。 季骋被囚在后院,仍旧端着他那副高贵冷艳的做派,幻想着宋潋幼终有一日会对他回心转意。 可当宋潋幼回到后院,看到另一张与我相似的脸,而这张脸的主人除了哭哭啼啼就是无理取闹时,她的耐心终于告罄。 她再也没有耐心哄他,直接冲到院门前,将门栓拉开,指着哥哥厉声喝道:「你若是不愿意待在这里,现在就给我滚!」 「低声下气哄了你这么久!你倒是越发得寸进尺了!你别忘了,我可是当今公主!」 哥哥被宋潋幼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目瞪口呆。 他的眼泪和歇斯底里不过是为了激起宋潋幼的愧疚之心,可他哪里真的想离开这锦衣玉食的生活 一时语塞,哥哥只得虚弱地倒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后,心思急转。 许是意识到,若是就这么离开公主府,以后便再无机会回来了。 毕竟他不是明公子,也没有真正获得宋潋幼的心,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替身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哥哥终于放下了矜持,他泪眼婆娑地说自己知错了,为了讨好宋潋幼,还特意亲自下厨熬了一锅补汤。 宋潋幼看着哥哥的脸,不知是想起了明公子,还是想起了我,总之,她没有拒绝。 可当她喝下第一口汤时,脸色骤变,将碗重重摔在地上。 「汤里放了杏仁」 宋潋幼冷着脸掀开衣领,露出脖子上已经泛起的红疹:「我吃杏仁便发急症,你竟然不知」 季骋从未见过宋潋幼对他如此厌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想要认错行礼,却被宋潋幼一脚踹开。 贱人!枉本公主心软,竟想不到你是存了如此害人心思! 季骋被她踹倒在地,无措的看着她,眼中泪水落下。 往日里这般模样,本该让人心生怜惜。 可宋潋幼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心烦意乱。 她已经习惯了我的从容不迫,此刻只觉得季骋的眼泪做作至极。 当季骋再次想要故技重施,佯装晕倒往宋潋幼怀里倒去时,宋潋幼故意侧身一躲,哥哥猝不及防,他的脸重重磕在桌角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面对毁容的恐惧,季骋再顾不得形象,痛苦的叫喊起来。 那副疯癫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温柔可言,倒像是半夜里哀嚎的厉鬼。 宋潋幼厌恶的招来仆役,就要把季骋赶出公主府。 此时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在宋潋幼心里的地位。 宋潋幼其实并不是多情之人,她对季骋的耐心,不过是顾念他与明公子相似的容貌。 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宋潋幼让他留在府中养伤。 宋潋幼面色狠戾,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用拇指狠狠碾过那道伤口,语调残忍:「没了这张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另眼相看」 7 季骋被送回了家中,是宋潋幼亲自押着回来的。 我不想见她,便让母亲寻了一个风寒未愈的借口,将她拦在门外。 她不顾父母的阻拦,径直闯入我的房间。 彼时我正悠然自得地临摹诗经,浑身上下哪有半分病容。 见宋潋幼突然闯入,我佯装心虚惊慌,往旁边躲去。 宋潋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堂堂公主红了眼,胸膛剧烈起伏,既有怒气,又带着几分委屈。 「为何要躲我不是说对我一片痴心吗」 我别过脸去,故作犹豫道:「公主误会了,我确实仰慕您,可您心里装的全是哥哥。 我们手足兄弟,我岂能做出这等让他伤心之事」 听我提起季骋,宋潋幼神色稍霁。 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急切地解释:「我此番前来,便是将他亲自送回。从今以后,我与他再无瓜葛。」 回到房内,我随手掩上房门,故意凑近她,耳鬓相间,几近唇瓣相依。 宋潋幼的心擂动如鼓。 我盯着她娇美的面容,指尖轻抚她的唇瓣。 她的呼吸愈发厚重起来,朝着我的唇便要袭来。 我却轻推她的胸膛,轻声问道:「公主,您究竟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只爱我这张与明公子相似的脸庞」 宋潋幼的动作迟疑了片刻,却不答话。 我低头吻上她的唇,直接堵住了她的所有心思,也见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轻笑道:「无妨,我爱慕您便足够了。」 宋潋幼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顺着我的吻轻柔回应,轻吻如啄。 动作虽是轻柔,可染在眼中的情态却未达眼底。 我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我要让她彻底沉沦,成为我手中的利刃。 8 宋潋幼离开后,季骋在我院中打砸,我开门后,他更是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别得意太早,长公主只能是我的,我定要让她看清你的真面目!」 我看着他癫狂的模样,不禁莞尔:「好啊,我等着。」 他可一定要有所行动才好,没了他的推波助澜,这场大戏还真难以为继呢。 第二日,宋潋幼便亲自驾马车,将我接回了公主府。 与季骋对待下人的狠辣性情不同,我赏罚分明,厚待下人。 公主府上下,无一人不心悦诚服。 宋潋幼对我宠爱有加,将我带着在身边,寸步不离。 连去赴宴,也要带着我。 不似从前如奴仆般使唤,而是让我坐在她的身侧,时时刻刻的盯着我的神色,我若稍加不虞,便立时带着我回府。 甚至,为我点了天灯,当着众人,将皇上御赐的龙纹玉佩,戴在了我的腰上。 然而,她始终未曾给我一个明确的身份。 虽然说侍君左右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可她并未明纳,自然便算不得侍君。 外人观我形貌也能窥见一二,都当我不过是明公子的替身,因着明公子的余泽,才能让宋潋幼对我如此青眼有加。 饶是如此,能得宠爱的,也只有我。 季骋只能站在远处,嫉妒的发狂。 在他心中,这样的无上荣耀,原本便该是他的。 他在家中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了我从私探手中买来的宋潋幼的秘密。 一日,宋潋幼外出时,季骋蒙面拦住了他的马车。 他狂笑着将那些密函塞进宋潋幼手中。 「公主!季弛那种货色根本不爱你,他对你的喜好了若指掌,全是花钱买来的消息。 他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你啊! 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的爱你啊!」 宋潋幼接过密函,皱眉看了眼哥哥帽檐下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厌恶地挥手,示意侍卫将他拖开。 季骋难以置信地哀嚎:「是我为你揭穿了季弛那个贱人的真面目,你怎能如此对我!」 宋潋幼充耳不闻,驾车回府,黑着脸进了我的房内。 抬手间,密函便如雪花般从我头顶洒落。 「你可有何话说」她冷冷地问。 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无话可说,这确实是我买来的消息。」 她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满脸愤怒。 「你可知我最恨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最忌讳他人窥探她的喜恶。 她这样的皇权贵胄,被人捏住了弱点,便如同将刀递到了他人手中。 我紧咬下唇,第一次在她面前低下头颅,垂眸忍耐,眼中却毫无悔意。 「我早就说过,我爱慕公主,为了留在公主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宋潋幼右手紧握成拳,却止不住微微颤抖。 她高高举起右手,迟疑片刻,最后重重砸在我身侧的铜门上。 「我绝不信你不惜花重金探我喜恶,只为求爱于我。」 我再次抬头,已是泪眼婆娑:「我既然已经犯了你的忌讳,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将我吊起来拷打抑或,直接要了我的命」 宋潋幼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问她,她盯着我的神色有些恍惚,视线在我的泪痣上,停留许久。 最后,她眼尾微红,松开了钳制我的手,用力将我推倒在地。 「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宋潋幼将我赶走后,怒火滔天地返回府中。 她将我留在她书房里的诗笺、案头上提醒她饮食起居的字条,统统撕得粉碎。 然而,她很快发现,我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多了。 庭院里盛开的海棠,书架上精心挑选的诗集,还有衣柜里那件我找人悉心教学,然后亲手缝制的寝衣。 那些新奇的、温柔的、充满生气的东西,与宋潋幼一贯的冷硬作风格格不入。 可它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生活。 当宋潋幼察觉时,这些已成了她心中难以割舍的牵绊。 她难以辨明对我的感情,或许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 可这份眷恋如同红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她一边想要沉溺其中,一边又不断提醒自己:我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她的。 9 得到消息之后,我便去了公主府。 在烈日炎炎之下,求宋潋幼原谅我。 侯府里的仆从们也是拜高踩低的好手,他们将将我的东西一件件扔了出来。 推搡着我,让我滚开。 我跟宋潋幼是无名无分,如今站在公主府门前更是师出无名,白白惹人笑话。 最后,我浑身狼狈,衣裳沾满手脚印,手臂上还有不知谁留下的淤青。 这是宋潋幼第二次将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了。 但我不能走,我在等一个时机。 每日申时,宋潋幼都会准时出府。今天她提前了一刻钟,不过无妨,那个人早已埋伏好了。 那是宋潋幼的仇家,一个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我帮她混入府中,为她指明宋潋幼的行踪。 为的就是等这一刻。 只见一个蒙面人从假山后窜出,明晃晃的刀刃直取宋潋幼心口。 宋潋幼避之不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我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那致命的一刀正中我的胸口。 嗯,和我计算的一样,刀尖偏离心脏一寸。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我听见宋潋幼哭喊着我的名字。 不是「明念安」,不是「贱人」,而是「季弛」。 她说:「季弛......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要你有事......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一遍一遍,哀戚婉转。 仿佛痛失所爱一般。 我用尽最后模糊的意识,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现在......公主可消气了」 10 失去意识前,我想。 若是我能侥幸不死。 度过今夜之后,宋潋幼心里,应该再也容不下旁人了吧。 再次睁眼时,屋内檀香袅袅,提醒我还活着。 宋潋幼伏在榻边,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面容憔悴,想必多日未曾合眼。 她察觉我醒来,喜极而泣,扑进我的怀中,又怕碰到我的伤处,只敢小心翼翼的抓住我的指尖,红着眼问我: 「为何如此糊涂你可知,若刀再偏一寸,你便为我殒命了。」 我瞧着她神色中的后怕,明白我赌对了。 我太了解这些上位者,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会珍惜的。 我动容开口,却是拒绝:「今日过后,恩怨两清,你我再不相见。」 宋潋幼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执拗地握紧我的手:「不,从此以后,这世间在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便是阎王爷也不行!」 我苦笑着落泪:「留在你身边做明公子的影子吗」 宋潋幼的手指僵硬了一瞬,我趁机抽回了手,自嘲道:「公主,从前是我执拗,你走罢,爱你太苦了,我不愿再爱了。」 宋潋幼眸光瞬间慌乱,她紧紧捉着我的手,语调悲怆:「季弛,你不是替身。 我早已心悦于你,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直到你昏迷不醒躺在我怀中,我才明白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我不能失去你。不是因为你像念安,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我心悦的一直都是季弛。」 我冷笑一声:「可我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公主府泼天的富贵。」 宋潋幼将身上的玉佩、金钗尽数取下:「凡我所有,你可尽数拿去。」 我推开那些东西,叹了口气:「我伤口疼,只想休息。」 宋潋幼眼眶微红,仓皇起身:「是我疏忽了,阿驰,你先休息,我去看看你的药。」 关门前,她声细如蚊:「季弛,求你,再给我一次爱你的机会。」 11 我确信宋潋幼离开后,大笑出声,笑得伤口都隐隐作痛。 一个十恶不赦的女罗刹,也有如此卑微求爱的一日。 可她,何德何能 不配得到爱,更不配活着。 但她还不能死,我还有个人,要她亲手去杀。 父母得知我受伤,急匆匆赶来探望。 季骋被他们带着,不情不愿地跟来。 他如今容貌尽毁,帷帽片刻都不愿意摘下。 我找借口支开父母,屋内只剩下季骋与我。 我将安神香拂在地上,故意激怒他。 「哥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难道不恨我嘛」 他双目猩红,扯开包得严严实实的帷帽,露出可怖的伤口。 语调愤恨悲怆:「恨你又如何 如今谁人不知你是公主的心尖尖,而我,一个容貌尽毁的废物,又能把你怎样」 我撑起身子凑近他,语调里全是蛊惑: 「你自然可以杀了我。 即使父亲医术天下无双,只要我死了,这世上像明公子的就只剩你一人了。」 季骋呆愣的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颈上:「现在屋里无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杀了我,一切便可重头来过。」 脖颈上的手用力收紧,他目眦欲裂,厉声道:「你休要逼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窒息感瞬间袭来,我强忍着不动,暗自掐算着时间。 下一刻,宋潋幼推门而入。 你在干什么! 她一把将季骋推倒在地,然后将我拥入怀中。 季骋狼狈的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房间。 我剧烈地咳嗽着,宋潋幼紧紧将我搂入怀中:「季弛,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我挣开她的怀抱,指着脖子上的红痕给她看。 顺势抓住她的手,眼中布满血丝,犹如鬼魅索命般对她说:「我要他死!我要你亲手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宋潋幼心疼地捧着我的脸,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我这就去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我从不怀疑宋潋幼作恶的本事。 她总是能安排得天衣无缝,抹去所有痕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就像前世那般,父亲投河是因酒醉失足,母亲病逝是因大夫医术不精,我家起火是因仆人疏忽。 可这一次,我要她亲自动手。 她嘴上答应,却迟迟没有行动。 我对宋潋幼冷淡了许多日,一日夜间,她带着风霜推门而入。 她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红唇颤抖,眼神灼热,动作温柔。 「季弛,今晚过后,我们之间再无阻碍。你所厌恶的,我必会为你铲除。」 我心下了然,她要动手了。 我体贴地为她穿上夜行衣,这件衣服是我亲手缝制的,夹层中装了许多杏仁粉,还有一封谋反的密信。 轻轻触碰,便会掉落。 临行前,我捧着宋潋幼的脸,在她唇角轻轻一吻:「公主,等你回来,我便做你的夫君。」 12 荒废的义庄内,季骋被绑在灵柩上,奄奄一息。 宋潋幼将泛着寒光的匕首,贴在他的脸上。 然后不疾不徐,解下了他的眼罩。 待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尖叫出身,浑身颤抖不已。 宋潋幼没有理会他震天的呼救声,只是挽起夜行衣的袖口,淡然一笑:「阿驰让我来取你性命,今日你便去死吧。」 季骋挣扎着尖叫,泪水与灰尘混作一团,顺着脸颊流入口中。 他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尖利嘶吼。 「凭什么对那他如此好明明我更像明念安,你应该爱我的!所有的荣华富贵也都该是我的!」 是他!都是他破坏了这一切! 宋潋幼手起刀落,匕首划过哥哥腿弯,几乎将他小腿整个削去。 季骋的惨叫声响彻义庄,宋潋幼面无表情地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继续骂啊,你每骂阿驰一句,我便多砍一刀。」 剧痛几乎让哥哥昏厥,他的谩骂转为哀求。 他哭喊着乞求宋潋幼饶他一命,说愿意终生蜷缩于暗处,如老鼠般见不得天日。 他向我道歉,说不该伤害我,不该起贪念。 然而这些话语都是徒劳,宋潋幼答应过我,要砍满一百零八刀,一刀也不能少。 场面血腥至极,可宋潋幼乐在其中。 我站在门口,数着宋潋幼划的刀数。 数到一百零七刀时,我推门而入。 「公主,我最后还有几句话,想同哥哥说。」 13 宋潋幼轻轻理了理裙摆,优雅自然,随后便将匕首交到了我的手中。 临走时叮嘱我「我就在门口,若他要对你不利,只要呼唤一声,我必不让他伤了你。」 我轻轻点头。 宋潋幼离去后,季骋看我的眼神中,只剩下怨毒和厌恶。 他嗓音尖利,状若疯子,冲着我大喊: 「畜生!我是你的亲哥哥,你竟然心狠手辣至此,残害你的亲哥哥!」 我并不答他的话,只是用匕首划开他的绳索。 他奄奄一息的瘫在地上,言辞上却还不肯示弱: 「你用下作的手段哄的宋潋幼对你惟命是从,我后悔上次没有亲手掐死你!让我如今落得如此境地!」 我笑起来,将匕首递到他手中。 「哥哥,今日我不妨再给你个机会,来,杀了我。」 季骋的手脚经脉早已被宋潋幼挑断,他连匕首都提不起来。 他瞪着我,仿佛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季弛,如今我杀不了你了,只能由得你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下辈子,你等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用匕首刺穿了喉咙。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我的脸上,让我犹如嗜血罗刹一般骇人。 季骋的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所以我好心的为他解释: 「哥哥,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只要能入高门,享尽荣华,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我的性命,爹娘的性命,你都可以拿去做垫脚石。 血脉亲情,在你眼中,怎及驸马的身份珍贵」 上辈子的惨状,历历在目。 我将匕首抽出,扔在他脚下。 一字一句: 「所以,我绝不会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你敢用我和爹娘的性命做垫脚石,我就敢,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季骋的身体,摇晃几下后倒下,他到死都睁着双眼,满目的不甘心。 宋潋幼进来时,我正在擦匕首。 她将满身血污的我拥入怀中,轻声说:「阿驰,明日是个好日子,我带你游湖可好 「好。」 宋潋幼拥着我大摇大摆的离去,丝毫不关心身后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是刺杀宋潋幼的刺客,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京兆府尹的小吏。 我答应过他,会亲自把宋潋幼的罪证送上,让他大仇得报。 至于季骋,那些恶行他虽未做,却不是不想做,只是未及付诸实施。 今生的凄惨,是他为前世罪孽所赎的债。 善恶轮回,无人能逃脱。 14 第二日暮色降临时,宋潋幼已洗去一身血腥,携我游船。 运河的画舫之上,她点燃了满城的烟花。 灯火璀璨中,她温柔的依靠在我怀中。 光华中,她手持玉佩,虔诚向我求亲。 漫天的烟花绽放在我头顶,场面盛大,众人艳羡不已,都说我这个替身终得善果。 宋潋幼横眉冷扫,将说我是替身的人,踢下船。 她紧握我的手,向众人宣告:「季弛绝非替身,他是我的驸马,也是我此生唯一挚爱。」 在众人或缄默或羡慕的眼神中。 我眼含热泪,欣然应允。 如何能不答应成婚后她若犯事,我便是富可敌国的驸马爷,名正言顺继承她的所有。 她欠我的,不仅要以命偿还,我还要她的一切。 或许是怕夜长梦多,宋潋幼的婚礼筹备得极快,短短半月就准备好了传说中的盛世婚典。 光是礼品就整整下了一百八十八抬。 成婚那日,整整铺了十里红妆。 公主府里,悬挂了整府的画卷,皆是她亲手画就我的模样。 洞房之中,宋潋幼紧紧抓着裙角,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那般紧张。 她指尖颤抖,等着我揭开盖头。 红烛摇曳,美人抬头吻在我的泪痣上,喜极而泣。 「季弛,我定会让你此生无忧。」 我轻声应道:「我信你。」 宾客惊恐逃窜,早已埋伏好的官兵冲出,将宋潋幼团团围住。 我凑近她耳边,狞笑着问:「公主,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满意」 15 宋潋幼眼眸微垂,语调发狠,却不是对我,是对着围困她的官兵怒斥:「放肆,本公主可是当今长公主,尔等怎敢对本公主不敬」 京兆府尹捏着那封沾满杏仁粉和季骋血迹的谋反信,矗立在她身前。 「公主,你所犯之罪,可是谋逆,京兆府尹只得按律查封公主府了,物证在此,若公主不信,本官还有人证。」 我在宋潋幼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朝着京兆府尹一拜。 「证人在此。」 「季驰,你可知,长公主谋逆,是要诸九族的。」 我脱下红衣,露出孝服,轻蔑一笑: 「那又如何,难道要顾惜自身性命,放这反贼,为祸天下嘛」 京兆府尹拍手道: 「说得好!」 「既然镇国侯谋逆人证物证具在,便押进天牢,候审吧。」 我早已做好了与她同归于尽的准备,就在官兵一拥而上,准备将我押走时,那骄如烈阳,身份尊贵的公主却自愿跪地,求道: 「驸马揭发我有功,谋逆皆是我一人的罪责,太祖曾赐苏家免死金牌,我愿用此金牌,换九族性命!」 我错楞的瞧着她,她猩红着双目,眸色中是再不掩盖的痛苦,低声呢喃:「季弛,你可曾有一刻是真心爱我」 我盯着她的眼眸,漠然开口:「一刻......」 瞧着她的神色升起希冀,然后继续:「都不曾爱过。」 宋潋幼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悲凉,她苦笑着落泪,声音颤抖:「我不信,我不信!季弛,你曾愿为我赴死,如今我要死了,你连骗骗我,也不愿意吗」 我摇摇头:「已无必要。」 宋潋幼眼中泪水落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那些血腥与苦涩,终究只有她一人品尝。 我绕开她径直离去,一如既往地决绝,不曾回头。 从阎罗殿走过一遭的人,哪有资格谈情说爱。 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爱意,不过是我利用的工具罢了。 那谋逆信上的杏仁粉同她身上的红疹吻合,已是铁证如山。 谋逆罪责滔天,她被判处凌迟之刑。 行刑前夜,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撑着油纸伞,作为家眷去大牢中见宋潋幼最后一面。 她身着囚服,戴着镣铐,头发长长披散下来,眼中再无往日的神采。 宋潋幼苦笑着看我:「季弛,你对我费这一番苦心,到底为何若只为我的家财,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知自己作恶多端,仇家无数,早已立下遗书,我若身死,你便得我全部家产,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声音平静,目光悠远:「公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嗜血如命的罗刹,为逼一男子做她挚爱的替身,害死了他的父亲,毒死了他的母亲,烧死了他的弟弟。」 「弟弟死后才知,这一切都是哥哥的算计,为进入公主府不惜将全家的性命都算计牺牲,你觉得可笑吗」 宋潋幼神色由震惊转为了然:「所以,你就是那个弟弟」 我轻叹一声:「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失去至亲之痛,被至亲兄弟背叛之绝望,我已尝尽个中滋味。」 「我从不怀疑人性之恶,也不敢再拿父母性命冒险。」 我直视她的双眼:「公主,只要你们还活着,我便一日不得安宁。更遑论什么情爱,你我都不配拥有。」 宋潋幼含泪点头:「别说了,我都明白了。」 长久的沉默中,无言的对视仿佛有千钧之重。 宋潋幼被痛苦与悔恨捆缚,全身发颤。 最后,她将头深深埋下,低声说了句:「是我对你不起。」 我略显惊讶:「你在向我道歉」 她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包含太多情绪,唯独没有恨意。 「我为前世的自己道歉,犯下滔天罪行,将你们一家推入地狱。」 「也为今生的我道歉,反复无常,自以为是,保护不了你,到死都让你惶惶难安。」 我蹙起眉,轻蔑一笑:「不重要了,终究,是你死,我活。 这样的结局,我很满意。」 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双眼却红得吓人。 「此生因果已了,若有来世,让我先遇见你,可好」 「那时我不再是让你畏惧的恶鬼,你也不再背负仇恨的重担。 我们重新相识,在生出恨意之前,先相爱一场。」 狱卒催促着她离去。 宋潋幼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 厚重的牢门隔绝了一切声音。 她对我做着口型,我勉强辨认出来。 她说:「季弛,没了我,你要一世无忧。」 第2章 第2章 5 宋潋幼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须臾之后,她沉声下令:「快,把他捞上来!」 再次睁眼时,我已躺在一间雅致的厢房里。 宋潋幼正伏案写着书信,听到我的动静,她放下毛笔,冷眼看我。 「昨夜你险些丢了性命,现在还敢说爱慕我吗」 我强撑着坐起身,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公主若是不信,我随时可以再证明给您看。」 她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低声骂道:「疯子。」 待宋潋幼离开后,我大口喘着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于我而言,便是真的坠井而死,又有何妨,反正是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 经此一役,便印证了我在宋潋幼心中赢得了一席之位。 比起季骋那般被迫就范,我这轰轰烈烈的表达爱慕之意,想必更令人印象深刻吧 既然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那接下来,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宋潋幼将我养在京郊的庄子上,庄子上伺候的婢女,并不如公主府那般精细。 她性子多疑,伺候的婢女一旦犯错便难逃一死。 我便只留下粗使的杂役,近身伺候的婢女都遣散,亲自伺候她。 宋潋幼自然乐见其成,毕竟,我可是爱她爱到愿意跳井赴死的,绝无可能害她。 更何况,我将伺候人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她刚起身,我就会端上温度恰到好处的参茶。她惯爱在茶里加一勺蜜,我总会提前准备好。 她携我赴宴,我从不像哥哥那般使小性子,只温柔的跟在她身后,替她挡下那些推拒不得的觥筹交错。 她体质特殊,稍有不慎便会全身红疹,我便随身备着药丸,她一不适,我便喂她服下。 宋潋幼虽身份尊贵,可她性子乖张,世人敬她怕她,自明公子去世后,再无人能如此体贴入微的待她。 不,就连明公子也不及我对她的好。 一次饮宴归来,宋潋幼醉得不省人事,半路上突发急症,疼得直不起腰来。 我见状二话不说,抱起她便往医馆走去。 即便跌倒了无数次,即便膝盖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我将她好好的护在怀中,未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长街漫漫,我本可唤辆马车,但我不愿意。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让她真切感受到我的付出。 宋潋幼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强忍着疼痛,轻声细语地叮嘱:「公主怎得如此不爱惜自己,您不能饮杏仁露啊。」 她沙哑着嗓子问:「你为何对我如此了解」 我轻笑着答道:「在下早就说过,我仰慕公主。 为了您,我愿意做任何事。」 宋潋幼平日里冰冷的眼神闪过一丝动容,周身的气势都柔和了几分。 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胸口,手臂也揽住了我的脖子。 发髻轻轻扫在我的脖颈上,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小猫。 我故意偏了偏头,让她清晰的看见我眼角的泪痣,让她清楚的知道我是谁。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摸那颗与季骋、明公子都不一样的泪痣。 看到她这般模样,我知道,她的心,已然为我裂开了一条缝隙。 6 察觉到宋潋幼心思的变化,我借口母亲病重,央求她放我回家一月为母亲尽孝。 放我回家后,宋潋幼便将庄子上我调教好的杂役带回公主府使唤。 临走时,我便安排好她,每过三日,她便来同我报一次公主府的境况。 没了我在身边,宋潋幼的日子彻底乱了套。 她用惯的婢女被她的母后带去礼佛,新来的丫鬟不谙她的习性,犯一次错便换一个人。 我平日里的温顺体贴,反倒让宋潋幼的脾气愈发暴躁。 公主府里上下战战兢兢,生怕触了她突然发难。 季骋被囚在后院,仍旧端着他那副高贵冷艳的做派,幻想着宋潋幼终有一日会对他回心转意。 可当宋潋幼回到后院,看到另一张与我相似的脸,而这张脸的主人除了哭哭啼啼就是无理取闹时,她的耐心终于告罄。 她再也没有耐心哄他,直接冲到院门前,将门栓拉开,指着哥哥厉声喝道:「你若是不愿意待在这里,现在就给我滚!」 「低声下气哄了你这么久!你倒是越发得寸进尺了!你别忘了,我可是当今公主!」 哥哥被宋潋幼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目瞪口呆。 他的眼泪和歇斯底里不过是为了激起宋潋幼的愧疚之心,可他哪里真的想离开这锦衣玉食的生活 一时语塞,哥哥只得虚弱地倒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后,心思急转。 许是意识到,若是就这么离开公主府,以后便再无机会回来了。 毕竟他不是明公子,也没有真正获得宋潋幼的心,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替身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哥哥终于放下了矜持,他泪眼婆娑地说自己知错了,为了讨好宋潋幼,还特意亲自下厨熬了一锅补汤。 宋潋幼看着哥哥的脸,不知是想起了明公子,还是想起了我,总之,她没有拒绝。 可当她喝下第一口汤时,脸色骤变,将碗重重摔在地上。 「汤里放了杏仁」 宋潋幼冷着脸掀开衣领,露出脖子上已经泛起的红疹:「我吃杏仁便发急症,你竟然不知」 季骋从未见过宋潋幼对他如此厌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想要认错行礼,却被宋潋幼一脚踹开。 贱人!枉本公主心软,竟想不到你是存了如此害人心思! 季骋被她踹倒在地,无措的看着她,眼中泪水落下。 往日里这般模样,本该让人心生怜惜。 可宋潋幼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心烦意乱。 她已经习惯了我的从容不迫,此刻只觉得季骋的眼泪做作至极。 当季骋再次想要故技重施,佯装晕倒往宋潋幼怀里倒去时,宋潋幼故意侧身一躲,哥哥猝不及防,他的脸重重磕在桌角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面对毁容的恐惧,季骋再顾不得形象,痛苦的叫喊起来。 那副疯癫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温柔可言,倒像是半夜里哀嚎的厉鬼。 宋潋幼厌恶的招来仆役,就要把季骋赶出公主府。 此时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在宋潋幼心里的地位。 宋潋幼其实并不是多情之人,她对季骋的耐心,不过是顾念他与明公子相似的容貌。 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宋潋幼让他留在府中养伤。 宋潋幼面色狠戾,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用拇指狠狠碾过那道伤口,语调残忍:「没了这张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另眼相看」 7 季骋被送回了家中,是宋潋幼亲自押着回来的。 我不想见她,便让母亲寻了一个风寒未愈的借口,将她拦在门外。 她不顾父母的阻拦,径直闯入我的房间。 彼时我正悠然自得地临摹诗经,浑身上下哪有半分病容。 见宋潋幼突然闯入,我佯装心虚惊慌,往旁边躲去。 宋潋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堂堂公主红了眼,胸膛剧烈起伏,既有怒气,又带着几分委屈。 「为何要躲我不是说对我一片痴心吗」 我别过脸去,故作犹豫道:「公主误会了,我确实仰慕您,可您心里装的全是哥哥。 我们手足兄弟,我岂能做出这等让他伤心之事」 听我提起季骋,宋潋幼神色稍霁。 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急切地解释:「我此番前来,便是将他亲自送回。从今以后,我与他再无瓜葛。」 回到房内,我随手掩上房门,故意凑近她,耳鬓相间,几近唇瓣相依。 宋潋幼的心擂动如鼓。 我盯着她娇美的面容,指尖轻抚她的唇瓣。 她的呼吸愈发厚重起来,朝着我的唇便要袭来。 我却轻推她的胸膛,轻声问道:「公主,您究竟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只爱我这张与明公子相似的脸庞」 宋潋幼的动作迟疑了片刻,却不答话。 我低头吻上她的唇,直接堵住了她的所有心思,也见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轻笑道:「无妨,我爱慕您便足够了。」 宋潋幼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顺着我的吻轻柔回应,轻吻如啄。 动作虽是轻柔,可染在眼中的情态却未达眼底。 我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我要让她彻底沉沦,成为我手中的利刃。 8 宋潋幼离开后,季骋在我院中打砸,我开门后,他更是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别得意太早,长公主只能是我的,我定要让她看清你的真面目!」 我看着他癫狂的模样,不禁莞尔:「好啊,我等着。」 他可一定要有所行动才好,没了他的推波助澜,这场大戏还真难以为继呢。 第二日,宋潋幼便亲自驾马车,将我接回了公主府。 与季骋对待下人的狠辣性情不同,我赏罚分明,厚待下人。 公主府上下,无一人不心悦诚服。 宋潋幼对我宠爱有加,将我带着在身边,寸步不离。 连去赴宴,也要带着我。 不似从前如奴仆般使唤,而是让我坐在她的身侧,时时刻刻的盯着我的神色,我若稍加不虞,便立时带着我回府。 甚至,为我点了天灯,当着众人,将皇上御赐的龙纹玉佩,戴在了我的腰上。 然而,她始终未曾给我一个明确的身份。 虽然说侍君左右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可她并未明纳,自然便算不得侍君。 外人观我形貌也能窥见一二,都当我不过是明公子的替身,因着明公子的余泽,才能让宋潋幼对我如此青眼有加。 饶是如此,能得宠爱的,也只有我。 季骋只能站在远处,嫉妒的发狂。 在他心中,这样的无上荣耀,原本便该是他的。 他在家中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了我从私探手中买来的宋潋幼的秘密。 一日,宋潋幼外出时,季骋蒙面拦住了他的马车。 他狂笑着将那些密函塞进宋潋幼手中。 「公主!季弛那种货色根本不爱你,他对你的喜好了若指掌,全是花钱买来的消息。 他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你啊! 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的爱你啊!」 宋潋幼接过密函,皱眉看了眼哥哥帽檐下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厌恶地挥手,示意侍卫将他拖开。 季骋难以置信地哀嚎:「是我为你揭穿了季弛那个贱人的真面目,你怎能如此对我!」 宋潋幼充耳不闻,驾车回府,黑着脸进了我的房内。 抬手间,密函便如雪花般从我头顶洒落。 「你可有何话说」她冷冷地问。 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无话可说,这确实是我买来的消息。」 她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满脸愤怒。 「你可知我最恨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最忌讳他人窥探她的喜恶。 她这样的皇权贵胄,被人捏住了弱点,便如同将刀递到了他人手中。 我紧咬下唇,第一次在她面前低下头颅,垂眸忍耐,眼中却毫无悔意。 「我早就说过,我爱慕公主,为了留在公主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宋潋幼右手紧握成拳,却止不住微微颤抖。 她高高举起右手,迟疑片刻,最后重重砸在我身侧的铜门上。 「我绝不信你不惜花重金探我喜恶,只为求爱于我。」 我再次抬头,已是泪眼婆娑:「我既然已经犯了你的忌讳,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将我吊起来拷打抑或,直接要了我的命」 宋潋幼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问她,她盯着我的神色有些恍惚,视线在我的泪痣上,停留许久。 最后,她眼尾微红,松开了钳制我的手,用力将我推倒在地。 「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宋潋幼将我赶走后,怒火滔天地返回府中。 她将我留在她书房里的诗笺、案头上提醒她饮食起居的字条,统统撕得粉碎。 然而,她很快发现,我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多了。 庭院里盛开的海棠,书架上精心挑选的诗集,还有衣柜里那件我找人悉心教学,然后亲手缝制的寝衣。 那些新奇的、温柔的、充满生气的东西,与宋潋幼一贯的冷硬作风格格不入。 可它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生活。 当宋潋幼察觉时,这些已成了她心中难以割舍的牵绊。 她难以辨明对我的感情,或许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 可这份眷恋如同红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她一边想要沉溺其中,一边又不断提醒自己:我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她的。 9 得到消息之后,我便去了公主府。 在烈日炎炎之下,求宋潋幼原谅我。 侯府里的仆从们也是拜高踩低的好手,他们将将我的东西一件件扔了出来。 推搡着我,让我滚开。 我跟宋潋幼是无名无分,如今站在公主府门前更是师出无名,白白惹人笑话。 最后,我浑身狼狈,衣裳沾满手脚印,手臂上还有不知谁留下的淤青。 这是宋潋幼第二次将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了。 但我不能走,我在等一个时机。 每日申时,宋潋幼都会准时出府。今天她提前了一刻钟,不过无妨,那个人早已埋伏好了。 那是宋潋幼的仇家,一个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我帮她混入府中,为她指明宋潋幼的行踪。 为的就是等这一刻。 只见一个蒙面人从假山后窜出,明晃晃的刀刃直取宋潋幼心口。 宋潋幼避之不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我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那致命的一刀正中我的胸口。 嗯,和我计算的一样,刀尖偏离心脏一寸。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我听见宋潋幼哭喊着我的名字。 不是「明念安」,不是「贱人」,而是「季弛」。 她说:「季弛......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要你有事......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一遍一遍,哀戚婉转。 仿佛痛失所爱一般。 我用尽最后模糊的意识,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现在......公主可消气了」 10 失去意识前,我想。 若是我能侥幸不死。 度过今夜之后,宋潋幼心里,应该再也容不下旁人了吧。 再次睁眼时,屋内檀香袅袅,提醒我还活着。 宋潋幼伏在榻边,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面容憔悴,想必多日未曾合眼。 她察觉我醒来,喜极而泣,扑进我的怀中,又怕碰到我的伤处,只敢小心翼翼的抓住我的指尖,红着眼问我: 「为何如此糊涂你可知,若刀再偏一寸,你便为我殒命了。」 我瞧着她神色中的后怕,明白我赌对了。 我太了解这些上位者,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会珍惜的。 我动容开口,却是拒绝:「今日过后,恩怨两清,你我再不相见。」 宋潋幼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执拗地握紧我的手:「不,从此以后,这世间在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便是阎王爷也不行!」 我苦笑着落泪:「留在你身边做明公子的影子吗」 宋潋幼的手指僵硬了一瞬,我趁机抽回了手,自嘲道:「公主,从前是我执拗,你走罢,爱你太苦了,我不愿再爱了。」 宋潋幼眸光瞬间慌乱,她紧紧捉着我的手,语调悲怆:「季弛,你不是替身。 我早已心悦于你,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直到你昏迷不醒躺在我怀中,我才明白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我不能失去你。不是因为你像念安,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我心悦的一直都是季弛。」 我冷笑一声:「可我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公主府泼天的富贵。」 宋潋幼将身上的玉佩、金钗尽数取下:「凡我所有,你可尽数拿去。」 我推开那些东西,叹了口气:「我伤口疼,只想休息。」 宋潋幼眼眶微红,仓皇起身:「是我疏忽了,阿驰,你先休息,我去看看你的药。」 关门前,她声细如蚊:「季弛,求你,再给我一次爱你的机会。」 11 我确信宋潋幼离开后,大笑出声,笑得伤口都隐隐作痛。 一个十恶不赦的女罗刹,也有如此卑微求爱的一日。 可她,何德何能 不配得到爱,更不配活着。 但她还不能死,我还有个人,要她亲手去杀。 父母得知我受伤,急匆匆赶来探望。 季骋被他们带着,不情不愿地跟来。 他如今容貌尽毁,帷帽片刻都不愿意摘下。 我找借口支开父母,屋内只剩下季骋与我。 我将安神香拂在地上,故意激怒他。 「哥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难道不恨我嘛」 他双目猩红,扯开包得严严实实的帷帽,露出可怖的伤口。 语调愤恨悲怆:「恨你又如何 如今谁人不知你是公主的心尖尖,而我,一个容貌尽毁的废物,又能把你怎样」 我撑起身子凑近他,语调里全是蛊惑: 「你自然可以杀了我。 即使父亲医术天下无双,只要我死了,这世上像明公子的就只剩你一人了。」 季骋呆愣的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颈上:「现在屋里无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杀了我,一切便可重头来过。」 脖颈上的手用力收紧,他目眦欲裂,厉声道:「你休要逼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窒息感瞬间袭来,我强忍着不动,暗自掐算着时间。 下一刻,宋潋幼推门而入。 你在干什么! 她一把将季骋推倒在地,然后将我拥入怀中。 季骋狼狈的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房间。 我剧烈地咳嗽着,宋潋幼紧紧将我搂入怀中:「季弛,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我挣开她的怀抱,指着脖子上的红痕给她看。 顺势抓住她的手,眼中布满血丝,犹如鬼魅索命般对她说:「我要他死!我要你亲手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宋潋幼心疼地捧着我的脸,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我这就去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我从不怀疑宋潋幼作恶的本事。 她总是能安排得天衣无缝,抹去所有痕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就像前世那般,父亲投河是因酒醉失足,母亲病逝是因大夫医术不精,我家起火是因仆人疏忽。 可这一次,我要她亲自动手。 她嘴上答应,却迟迟没有行动。 我对宋潋幼冷淡了许多日,一日夜间,她带着风霜推门而入。 她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红唇颤抖,眼神灼热,动作温柔。 「季弛,今晚过后,我们之间再无阻碍。你所厌恶的,我必会为你铲除。」 我心下了然,她要动手了。 我体贴地为她穿上夜行衣,这件衣服是我亲手缝制的,夹层中装了许多杏仁粉,还有一封谋反的密信。 轻轻触碰,便会掉落。 临行前,我捧着宋潋幼的脸,在她唇角轻轻一吻:「公主,等你回来,我便做你的夫君。」 12 荒废的义庄内,季骋被绑在灵柩上,奄奄一息。 宋潋幼将泛着寒光的匕首,贴在他的脸上。 然后不疾不徐,解下了他的眼罩。 待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尖叫出身,浑身颤抖不已。 宋潋幼没有理会他震天的呼救声,只是挽起夜行衣的袖口,淡然一笑:「阿驰让我来取你性命,今日你便去死吧。」 季骋挣扎着尖叫,泪水与灰尘混作一团,顺着脸颊流入口中。 他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尖利嘶吼。 「凭什么对那他如此好明明我更像明念安,你应该爱我的!所有的荣华富贵也都该是我的!」 是他!都是他破坏了这一切! 宋潋幼手起刀落,匕首划过哥哥腿弯,几乎将他小腿整个削去。 季骋的惨叫声响彻义庄,宋潋幼面无表情地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继续骂啊,你每骂阿驰一句,我便多砍一刀。」 剧痛几乎让哥哥昏厥,他的谩骂转为哀求。 他哭喊着乞求宋潋幼饶他一命,说愿意终生蜷缩于暗处,如老鼠般见不得天日。 他向我道歉,说不该伤害我,不该起贪念。 然而这些话语都是徒劳,宋潋幼答应过我,要砍满一百零八刀,一刀也不能少。 场面血腥至极,可宋潋幼乐在其中。 我站在门口,数着宋潋幼划的刀数。 数到一百零七刀时,我推门而入。 「公主,我最后还有几句话,想同哥哥说。」 13 宋潋幼轻轻理了理裙摆,优雅自然,随后便将匕首交到了我的手中。 临走时叮嘱我「我就在门口,若他要对你不利,只要呼唤一声,我必不让他伤了你。」 我轻轻点头。 宋潋幼离去后,季骋看我的眼神中,只剩下怨毒和厌恶。 他嗓音尖利,状若疯子,冲着我大喊: 「畜生!我是你的亲哥哥,你竟然心狠手辣至此,残害你的亲哥哥!」 我并不答他的话,只是用匕首划开他的绳索。 他奄奄一息的瘫在地上,言辞上却还不肯示弱: 「你用下作的手段哄的宋潋幼对你惟命是从,我后悔上次没有亲手掐死你!让我如今落得如此境地!」 我笑起来,将匕首递到他手中。 「哥哥,今日我不妨再给你个机会,来,杀了我。」 季骋的手脚经脉早已被宋潋幼挑断,他连匕首都提不起来。 他瞪着我,仿佛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季弛,如今我杀不了你了,只能由得你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下辈子,你等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用匕首刺穿了喉咙。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我的脸上,让我犹如嗜血罗刹一般骇人。 季骋的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所以我好心的为他解释: 「哥哥,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只要能入高门,享尽荣华,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我的性命,爹娘的性命,你都可以拿去做垫脚石。 血脉亲情,在你眼中,怎及驸马的身份珍贵」 上辈子的惨状,历历在目。 我将匕首抽出,扔在他脚下。 一字一句: 「所以,我绝不会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你敢用我和爹娘的性命做垫脚石,我就敢,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季骋的身体,摇晃几下后倒下,他到死都睁着双眼,满目的不甘心。 宋潋幼进来时,我正在擦匕首。 她将满身血污的我拥入怀中,轻声说:「阿驰,明日是个好日子,我带你游湖可好 「好。」 宋潋幼拥着我大摇大摆的离去,丝毫不关心身后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是刺杀宋潋幼的刺客,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京兆府尹的小吏。 我答应过他,会亲自把宋潋幼的罪证送上,让他大仇得报。 至于季骋,那些恶行他虽未做,却不是不想做,只是未及付诸实施。 今生的凄惨,是他为前世罪孽所赎的债。 善恶轮回,无人能逃脱。 14 第二日暮色降临时,宋潋幼已洗去一身血腥,携我游船。 运河的画舫之上,她点燃了满城的烟花。 灯火璀璨中,她温柔的依靠在我怀中。 光华中,她手持玉佩,虔诚向我求亲。 漫天的烟花绽放在我头顶,场面盛大,众人艳羡不已,都说我这个替身终得善果。 宋潋幼横眉冷扫,将说我是替身的人,踢下船。 她紧握我的手,向众人宣告:「季弛绝非替身,他是我的驸马,也是我此生唯一挚爱。」 在众人或缄默或羡慕的眼神中。 我眼含热泪,欣然应允。 如何能不答应成婚后她若犯事,我便是富可敌国的驸马爷,名正言顺继承她的所有。 她欠我的,不仅要以命偿还,我还要她的一切。 或许是怕夜长梦多,宋潋幼的婚礼筹备得极快,短短半月就准备好了传说中的盛世婚典。 光是礼品就整整下了一百八十八抬。 成婚那日,整整铺了十里红妆。 公主府里,悬挂了整府的画卷,皆是她亲手画就我的模样。 洞房之中,宋潋幼紧紧抓着裙角,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那般紧张。 她指尖颤抖,等着我揭开盖头。 红烛摇曳,美人抬头吻在我的泪痣上,喜极而泣。 「季弛,我定会让你此生无忧。」 我轻声应道:「我信你。」 宾客惊恐逃窜,早已埋伏好的官兵冲出,将宋潋幼团团围住。 我凑近她耳边,狞笑着问:「公主,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满意」 15 宋潋幼眼眸微垂,语调发狠,却不是对我,是对着围困她的官兵怒斥:「放肆,本公主可是当今长公主,尔等怎敢对本公主不敬」 京兆府尹捏着那封沾满杏仁粉和季骋血迹的谋反信,矗立在她身前。 「公主,你所犯之罪,可是谋逆,京兆府尹只得按律查封公主府了,物证在此,若公主不信,本官还有人证。」 我在宋潋幼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朝着京兆府尹一拜。 「证人在此。」 「季驰,你可知,长公主谋逆,是要诸九族的。」 我脱下红衣,露出孝服,轻蔑一笑: 「那又如何,难道要顾惜自身性命,放这反贼,为祸天下嘛」 京兆府尹拍手道: 「说得好!」 「既然镇国侯谋逆人证物证具在,便押进天牢,候审吧。」 我早已做好了与她同归于尽的准备,就在官兵一拥而上,准备将我押走时,那骄如烈阳,身份尊贵的公主却自愿跪地,求道: 「驸马揭发我有功,谋逆皆是我一人的罪责,太祖曾赐苏家免死金牌,我愿用此金牌,换九族性命!」 我错楞的瞧着她,她猩红着双目,眸色中是再不掩盖的痛苦,低声呢喃:「季弛,你可曾有一刻是真心爱我」 我盯着她的眼眸,漠然开口:「一刻......」 瞧着她的神色升起希冀,然后继续:「都不曾爱过。」 宋潋幼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悲凉,她苦笑着落泪,声音颤抖:「我不信,我不信!季弛,你曾愿为我赴死,如今我要死了,你连骗骗我,也不愿意吗」 我摇摇头:「已无必要。」 宋潋幼眼中泪水落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那些血腥与苦涩,终究只有她一人品尝。 我绕开她径直离去,一如既往地决绝,不曾回头。 从阎罗殿走过一遭的人,哪有资格谈情说爱。 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爱意,不过是我利用的工具罢了。 那谋逆信上的杏仁粉同她身上的红疹吻合,已是铁证如山。 谋逆罪责滔天,她被判处凌迟之刑。 行刑前夜,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撑着油纸伞,作为家眷去大牢中见宋潋幼最后一面。 她身着囚服,戴着镣铐,头发长长披散下来,眼中再无往日的神采。 宋潋幼苦笑着看我:「季弛,你对我费这一番苦心,到底为何若只为我的家财,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知自己作恶多端,仇家无数,早已立下遗书,我若身死,你便得我全部家产,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声音平静,目光悠远:「公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嗜血如命的罗刹,为逼一男子做她挚爱的替身,害死了他的父亲,毒死了他的母亲,烧死了他的弟弟。」 「弟弟死后才知,这一切都是哥哥的算计,为进入公主府不惜将全家的性命都算计牺牲,你觉得可笑吗」 宋潋幼神色由震惊转为了然:「所以,你就是那个弟弟」 我轻叹一声:「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失去至亲之痛,被至亲兄弟背叛之绝望,我已尝尽个中滋味。」 「我从不怀疑人性之恶,也不敢再拿父母性命冒险。」 我直视她的双眼:「公主,只要你们还活着,我便一日不得安宁。更遑论什么情爱,你我都不配拥有。」 宋潋幼含泪点头:「别说了,我都明白了。」 长久的沉默中,无言的对视仿佛有千钧之重。 宋潋幼被痛苦与悔恨捆缚,全身发颤。 最后,她将头深深埋下,低声说了句:「是我对你不起。」 我略显惊讶:「你在向我道歉」 她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包含太多情绪,唯独没有恨意。 「我为前世的自己道歉,犯下滔天罪行,将你们一家推入地狱。」 「也为今生的我道歉,反复无常,自以为是,保护不了你,到死都让你惶惶难安。」 我蹙起眉,轻蔑一笑:「不重要了,终究,是你死,我活。 这样的结局,我很满意。」 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双眼却红得吓人。 「此生因果已了,若有来世,让我先遇见你,可好」 「那时我不再是让你畏惧的恶鬼,你也不再背负仇恨的重担。 我们重新相识,在生出恨意之前,先相爱一场。」 狱卒催促着她离去。 宋潋幼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 厚重的牢门隔绝了一切声音。 她对我做着口型,我勉强辨认出来。 她说:「季弛,没了我,你要一世无忧。」 第2章 第2章 5 宋潋幼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须臾之后,她沉声下令:「快,把他捞上来!」 再次睁眼时,我已躺在一间雅致的厢房里。 宋潋幼正伏案写着书信,听到我的动静,她放下毛笔,冷眼看我。 「昨夜你险些丢了性命,现在还敢说爱慕我吗」 我强撑着坐起身,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公主若是不信,我随时可以再证明给您看。」 她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低声骂道:「疯子。」 待宋潋幼离开后,我大口喘着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于我而言,便是真的坠井而死,又有何妨,反正是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 经此一役,便印证了我在宋潋幼心中赢得了一席之位。 比起季骋那般被迫就范,我这轰轰烈烈的表达爱慕之意,想必更令人印象深刻吧 既然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那接下来,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宋潋幼将我养在京郊的庄子上,庄子上伺候的婢女,并不如公主府那般精细。 她性子多疑,伺候的婢女一旦犯错便难逃一死。 我便只留下粗使的杂役,近身伺候的婢女都遣散,亲自伺候她。 宋潋幼自然乐见其成,毕竟,我可是爱她爱到愿意跳井赴死的,绝无可能害她。 更何况,我将伺候人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她刚起身,我就会端上温度恰到好处的参茶。她惯爱在茶里加一勺蜜,我总会提前准备好。 她携我赴宴,我从不像哥哥那般使小性子,只温柔的跟在她身后,替她挡下那些推拒不得的觥筹交错。 她体质特殊,稍有不慎便会全身红疹,我便随身备着药丸,她一不适,我便喂她服下。 宋潋幼虽身份尊贵,可她性子乖张,世人敬她怕她,自明公子去世后,再无人能如此体贴入微的待她。 不,就连明公子也不及我对她的好。 一次饮宴归来,宋潋幼醉得不省人事,半路上突发急症,疼得直不起腰来。 我见状二话不说,抱起她便往医馆走去。 即便跌倒了无数次,即便膝盖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我将她好好的护在怀中,未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长街漫漫,我本可唤辆马车,但我不愿意。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让她真切感受到我的付出。 宋潋幼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强忍着疼痛,轻声细语地叮嘱:「公主怎得如此不爱惜自己,您不能饮杏仁露啊。」 她沙哑着嗓子问:「你为何对我如此了解」 我轻笑着答道:「在下早就说过,我仰慕公主。 为了您,我愿意做任何事。」 宋潋幼平日里冰冷的眼神闪过一丝动容,周身的气势都柔和了几分。 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胸口,手臂也揽住了我的脖子。 发髻轻轻扫在我的脖颈上,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小猫。 我故意偏了偏头,让她清晰的看见我眼角的泪痣,让她清楚的知道我是谁。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摸那颗与季骋、明公子都不一样的泪痣。 看到她这般模样,我知道,她的心,已然为我裂开了一条缝隙。 6 察觉到宋潋幼心思的变化,我借口母亲病重,央求她放我回家一月为母亲尽孝。 放我回家后,宋潋幼便将庄子上我调教好的杂役带回公主府使唤。 临走时,我便安排好她,每过三日,她便来同我报一次公主府的境况。 没了我在身边,宋潋幼的日子彻底乱了套。 她用惯的婢女被她的母后带去礼佛,新来的丫鬟不谙她的习性,犯一次错便换一个人。 我平日里的温顺体贴,反倒让宋潋幼的脾气愈发暴躁。 公主府里上下战战兢兢,生怕触了她突然发难。 季骋被囚在后院,仍旧端着他那副高贵冷艳的做派,幻想着宋潋幼终有一日会对他回心转意。 可当宋潋幼回到后院,看到另一张与我相似的脸,而这张脸的主人除了哭哭啼啼就是无理取闹时,她的耐心终于告罄。 她再也没有耐心哄他,直接冲到院门前,将门栓拉开,指着哥哥厉声喝道:「你若是不愿意待在这里,现在就给我滚!」 「低声下气哄了你这么久!你倒是越发得寸进尺了!你别忘了,我可是当今公主!」 哥哥被宋潋幼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目瞪口呆。 他的眼泪和歇斯底里不过是为了激起宋潋幼的愧疚之心,可他哪里真的想离开这锦衣玉食的生活 一时语塞,哥哥只得虚弱地倒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后,心思急转。 许是意识到,若是就这么离开公主府,以后便再无机会回来了。 毕竟他不是明公子,也没有真正获得宋潋幼的心,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替身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哥哥终于放下了矜持,他泪眼婆娑地说自己知错了,为了讨好宋潋幼,还特意亲自下厨熬了一锅补汤。 宋潋幼看着哥哥的脸,不知是想起了明公子,还是想起了我,总之,她没有拒绝。 可当她喝下第一口汤时,脸色骤变,将碗重重摔在地上。 「汤里放了杏仁」 宋潋幼冷着脸掀开衣领,露出脖子上已经泛起的红疹:「我吃杏仁便发急症,你竟然不知」 季骋从未见过宋潋幼对他如此厌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想要认错行礼,却被宋潋幼一脚踹开。 贱人!枉本公主心软,竟想不到你是存了如此害人心思! 季骋被她踹倒在地,无措的看着她,眼中泪水落下。 往日里这般模样,本该让人心生怜惜。 可宋潋幼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心烦意乱。 她已经习惯了我的从容不迫,此刻只觉得季骋的眼泪做作至极。 当季骋再次想要故技重施,佯装晕倒往宋潋幼怀里倒去时,宋潋幼故意侧身一躲,哥哥猝不及防,他的脸重重磕在桌角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面对毁容的恐惧,季骋再顾不得形象,痛苦的叫喊起来。 那副疯癫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温柔可言,倒像是半夜里哀嚎的厉鬼。 宋潋幼厌恶的招来仆役,就要把季骋赶出公主府。 此时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在宋潋幼心里的地位。 宋潋幼其实并不是多情之人,她对季骋的耐心,不过是顾念他与明公子相似的容貌。 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宋潋幼让他留在府中养伤。 宋潋幼面色狠戾,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用拇指狠狠碾过那道伤口,语调残忍:「没了这张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另眼相看」 7 季骋被送回了家中,是宋潋幼亲自押着回来的。 我不想见她,便让母亲寻了一个风寒未愈的借口,将她拦在门外。 她不顾父母的阻拦,径直闯入我的房间。 彼时我正悠然自得地临摹诗经,浑身上下哪有半分病容。 见宋潋幼突然闯入,我佯装心虚惊慌,往旁边躲去。 宋潋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堂堂公主红了眼,胸膛剧烈起伏,既有怒气,又带着几分委屈。 「为何要躲我不是说对我一片痴心吗」 我别过脸去,故作犹豫道:「公主误会了,我确实仰慕您,可您心里装的全是哥哥。 我们手足兄弟,我岂能做出这等让他伤心之事」 听我提起季骋,宋潋幼神色稍霁。 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急切地解释:「我此番前来,便是将他亲自送回。从今以后,我与他再无瓜葛。」 回到房内,我随手掩上房门,故意凑近她,耳鬓相间,几近唇瓣相依。 宋潋幼的心擂动如鼓。 我盯着她娇美的面容,指尖轻抚她的唇瓣。 她的呼吸愈发厚重起来,朝着我的唇便要袭来。 我却轻推她的胸膛,轻声问道:「公主,您究竟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只爱我这张与明公子相似的脸庞」 宋潋幼的动作迟疑了片刻,却不答话。 我低头吻上她的唇,直接堵住了她的所有心思,也见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轻笑道:「无妨,我爱慕您便足够了。」 宋潋幼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顺着我的吻轻柔回应,轻吻如啄。 动作虽是轻柔,可染在眼中的情态却未达眼底。 我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我要让她彻底沉沦,成为我手中的利刃。 8 宋潋幼离开后,季骋在我院中打砸,我开门后,他更是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别得意太早,长公主只能是我的,我定要让她看清你的真面目!」 我看着他癫狂的模样,不禁莞尔:「好啊,我等着。」 他可一定要有所行动才好,没了他的推波助澜,这场大戏还真难以为继呢。 第二日,宋潋幼便亲自驾马车,将我接回了公主府。 与季骋对待下人的狠辣性情不同,我赏罚分明,厚待下人。 公主府上下,无一人不心悦诚服。 宋潋幼对我宠爱有加,将我带着在身边,寸步不离。 连去赴宴,也要带着我。 不似从前如奴仆般使唤,而是让我坐在她的身侧,时时刻刻的盯着我的神色,我若稍加不虞,便立时带着我回府。 甚至,为我点了天灯,当着众人,将皇上御赐的龙纹玉佩,戴在了我的腰上。 然而,她始终未曾给我一个明确的身份。 虽然说侍君左右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可她并未明纳,自然便算不得侍君。 外人观我形貌也能窥见一二,都当我不过是明公子的替身,因着明公子的余泽,才能让宋潋幼对我如此青眼有加。 饶是如此,能得宠爱的,也只有我。 季骋只能站在远处,嫉妒的发狂。 在他心中,这样的无上荣耀,原本便该是他的。 他在家中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了我从私探手中买来的宋潋幼的秘密。 一日,宋潋幼外出时,季骋蒙面拦住了他的马车。 他狂笑着将那些密函塞进宋潋幼手中。 「公主!季弛那种货色根本不爱你,他对你的喜好了若指掌,全是花钱买来的消息。 他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你啊! 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的爱你啊!」 宋潋幼接过密函,皱眉看了眼哥哥帽檐下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厌恶地挥手,示意侍卫将他拖开。 季骋难以置信地哀嚎:「是我为你揭穿了季弛那个贱人的真面目,你怎能如此对我!」 宋潋幼充耳不闻,驾车回府,黑着脸进了我的房内。 抬手间,密函便如雪花般从我头顶洒落。 「你可有何话说」她冷冷地问。 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无话可说,这确实是我买来的消息。」 她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满脸愤怒。 「你可知我最恨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最忌讳他人窥探她的喜恶。 她这样的皇权贵胄,被人捏住了弱点,便如同将刀递到了他人手中。 我紧咬下唇,第一次在她面前低下头颅,垂眸忍耐,眼中却毫无悔意。 「我早就说过,我爱慕公主,为了留在公主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宋潋幼右手紧握成拳,却止不住微微颤抖。 她高高举起右手,迟疑片刻,最后重重砸在我身侧的铜门上。 「我绝不信你不惜花重金探我喜恶,只为求爱于我。」 我再次抬头,已是泪眼婆娑:「我既然已经犯了你的忌讳,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将我吊起来拷打抑或,直接要了我的命」 宋潋幼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问她,她盯着我的神色有些恍惚,视线在我的泪痣上,停留许久。 最后,她眼尾微红,松开了钳制我的手,用力将我推倒在地。 「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宋潋幼将我赶走后,怒火滔天地返回府中。 她将我留在她书房里的诗笺、案头上提醒她饮食起居的字条,统统撕得粉碎。 然而,她很快发现,我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多了。 庭院里盛开的海棠,书架上精心挑选的诗集,还有衣柜里那件我找人悉心教学,然后亲手缝制的寝衣。 那些新奇的、温柔的、充满生气的东西,与宋潋幼一贯的冷硬作风格格不入。 可它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生活。 当宋潋幼察觉时,这些已成了她心中难以割舍的牵绊。 她难以辨明对我的感情,或许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 可这份眷恋如同红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她一边想要沉溺其中,一边又不断提醒自己:我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她的。 9 得到消息之后,我便去了公主府。 在烈日炎炎之下,求宋潋幼原谅我。 侯府里的仆从们也是拜高踩低的好手,他们将将我的东西一件件扔了出来。 推搡着我,让我滚开。 我跟宋潋幼是无名无分,如今站在公主府门前更是师出无名,白白惹人笑话。 最后,我浑身狼狈,衣裳沾满手脚印,手臂上还有不知谁留下的淤青。 这是宋潋幼第二次将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了。 但我不能走,我在等一个时机。 每日申时,宋潋幼都会准时出府。今天她提前了一刻钟,不过无妨,那个人早已埋伏好了。 那是宋潋幼的仇家,一个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我帮她混入府中,为她指明宋潋幼的行踪。 为的就是等这一刻。 只见一个蒙面人从假山后窜出,明晃晃的刀刃直取宋潋幼心口。 宋潋幼避之不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我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那致命的一刀正中我的胸口。 嗯,和我计算的一样,刀尖偏离心脏一寸。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我听见宋潋幼哭喊着我的名字。 不是「明念安」,不是「贱人」,而是「季弛」。 她说:「季弛......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要你有事......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一遍一遍,哀戚婉转。 仿佛痛失所爱一般。 我用尽最后模糊的意识,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现在......公主可消气了」 10 失去意识前,我想。 若是我能侥幸不死。 度过今夜之后,宋潋幼心里,应该再也容不下旁人了吧。 再次睁眼时,屋内檀香袅袅,提醒我还活着。 宋潋幼伏在榻边,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面容憔悴,想必多日未曾合眼。 她察觉我醒来,喜极而泣,扑进我的怀中,又怕碰到我的伤处,只敢小心翼翼的抓住我的指尖,红着眼问我: 「为何如此糊涂你可知,若刀再偏一寸,你便为我殒命了。」 我瞧着她神色中的后怕,明白我赌对了。 我太了解这些上位者,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会珍惜的。 我动容开口,却是拒绝:「今日过后,恩怨两清,你我再不相见。」 宋潋幼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执拗地握紧我的手:「不,从此以后,这世间在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便是阎王爷也不行!」 我苦笑着落泪:「留在你身边做明公子的影子吗」 宋潋幼的手指僵硬了一瞬,我趁机抽回了手,自嘲道:「公主,从前是我执拗,你走罢,爱你太苦了,我不愿再爱了。」 宋潋幼眸光瞬间慌乱,她紧紧捉着我的手,语调悲怆:「季弛,你不是替身。 我早已心悦于你,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直到你昏迷不醒躺在我怀中,我才明白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我不能失去你。不是因为你像念安,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我心悦的一直都是季弛。」 我冷笑一声:「可我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公主府泼天的富贵。」 宋潋幼将身上的玉佩、金钗尽数取下:「凡我所有,你可尽数拿去。」 我推开那些东西,叹了口气:「我伤口疼,只想休息。」 宋潋幼眼眶微红,仓皇起身:「是我疏忽了,阿驰,你先休息,我去看看你的药。」 关门前,她声细如蚊:「季弛,求你,再给我一次爱你的机会。」 11 我确信宋潋幼离开后,大笑出声,笑得伤口都隐隐作痛。 一个十恶不赦的女罗刹,也有如此卑微求爱的一日。 可她,何德何能 不配得到爱,更不配活着。 但她还不能死,我还有个人,要她亲手去杀。 父母得知我受伤,急匆匆赶来探望。 季骋被他们带着,不情不愿地跟来。 他如今容貌尽毁,帷帽片刻都不愿意摘下。 我找借口支开父母,屋内只剩下季骋与我。 我将安神香拂在地上,故意激怒他。 「哥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难道不恨我嘛」 他双目猩红,扯开包得严严实实的帷帽,露出可怖的伤口。 语调愤恨悲怆:「恨你又如何 如今谁人不知你是公主的心尖尖,而我,一个容貌尽毁的废物,又能把你怎样」 我撑起身子凑近他,语调里全是蛊惑: 「你自然可以杀了我。 即使父亲医术天下无双,只要我死了,这世上像明公子的就只剩你一人了。」 季骋呆愣的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颈上:「现在屋里无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杀了我,一切便可重头来过。」 脖颈上的手用力收紧,他目眦欲裂,厉声道:「你休要逼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窒息感瞬间袭来,我强忍着不动,暗自掐算着时间。 下一刻,宋潋幼推门而入。 你在干什么! 她一把将季骋推倒在地,然后将我拥入怀中。 季骋狼狈的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房间。 我剧烈地咳嗽着,宋潋幼紧紧将我搂入怀中:「季弛,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我挣开她的怀抱,指着脖子上的红痕给她看。 顺势抓住她的手,眼中布满血丝,犹如鬼魅索命般对她说:「我要他死!我要你亲手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宋潋幼心疼地捧着我的脸,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我这就去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我从不怀疑宋潋幼作恶的本事。 她总是能安排得天衣无缝,抹去所有痕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就像前世那般,父亲投河是因酒醉失足,母亲病逝是因大夫医术不精,我家起火是因仆人疏忽。 可这一次,我要她亲自动手。 她嘴上答应,却迟迟没有行动。 我对宋潋幼冷淡了许多日,一日夜间,她带着风霜推门而入。 她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红唇颤抖,眼神灼热,动作温柔。 「季弛,今晚过后,我们之间再无阻碍。你所厌恶的,我必会为你铲除。」 我心下了然,她要动手了。 我体贴地为她穿上夜行衣,这件衣服是我亲手缝制的,夹层中装了许多杏仁粉,还有一封谋反的密信。 轻轻触碰,便会掉落。 临行前,我捧着宋潋幼的脸,在她唇角轻轻一吻:「公主,等你回来,我便做你的夫君。」 12 荒废的义庄内,季骋被绑在灵柩上,奄奄一息。 宋潋幼将泛着寒光的匕首,贴在他的脸上。 然后不疾不徐,解下了他的眼罩。 待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尖叫出身,浑身颤抖不已。 宋潋幼没有理会他震天的呼救声,只是挽起夜行衣的袖口,淡然一笑:「阿驰让我来取你性命,今日你便去死吧。」 季骋挣扎着尖叫,泪水与灰尘混作一团,顺着脸颊流入口中。 他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尖利嘶吼。 「凭什么对那他如此好明明我更像明念安,你应该爱我的!所有的荣华富贵也都该是我的!」 是他!都是他破坏了这一切! 宋潋幼手起刀落,匕首划过哥哥腿弯,几乎将他小腿整个削去。 季骋的惨叫声响彻义庄,宋潋幼面无表情地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继续骂啊,你每骂阿驰一句,我便多砍一刀。」 剧痛几乎让哥哥昏厥,他的谩骂转为哀求。 他哭喊着乞求宋潋幼饶他一命,说愿意终生蜷缩于暗处,如老鼠般见不得天日。 他向我道歉,说不该伤害我,不该起贪念。 然而这些话语都是徒劳,宋潋幼答应过我,要砍满一百零八刀,一刀也不能少。 场面血腥至极,可宋潋幼乐在其中。 我站在门口,数着宋潋幼划的刀数。 数到一百零七刀时,我推门而入。 「公主,我最后还有几句话,想同哥哥说。」 13 宋潋幼轻轻理了理裙摆,优雅自然,随后便将匕首交到了我的手中。 临走时叮嘱我「我就在门口,若他要对你不利,只要呼唤一声,我必不让他伤了你。」 我轻轻点头。 宋潋幼离去后,季骋看我的眼神中,只剩下怨毒和厌恶。 他嗓音尖利,状若疯子,冲着我大喊: 「畜生!我是你的亲哥哥,你竟然心狠手辣至此,残害你的亲哥哥!」 我并不答他的话,只是用匕首划开他的绳索。 他奄奄一息的瘫在地上,言辞上却还不肯示弱: 「你用下作的手段哄的宋潋幼对你惟命是从,我后悔上次没有亲手掐死你!让我如今落得如此境地!」 我笑起来,将匕首递到他手中。 「哥哥,今日我不妨再给你个机会,来,杀了我。」 季骋的手脚经脉早已被宋潋幼挑断,他连匕首都提不起来。 他瞪着我,仿佛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季弛,如今我杀不了你了,只能由得你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下辈子,你等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用匕首刺穿了喉咙。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我的脸上,让我犹如嗜血罗刹一般骇人。 季骋的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所以我好心的为他解释: 「哥哥,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只要能入高门,享尽荣华,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我的性命,爹娘的性命,你都可以拿去做垫脚石。 血脉亲情,在你眼中,怎及驸马的身份珍贵」 上辈子的惨状,历历在目。 我将匕首抽出,扔在他脚下。 一字一句: 「所以,我绝不会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你敢用我和爹娘的性命做垫脚石,我就敢,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季骋的身体,摇晃几下后倒下,他到死都睁着双眼,满目的不甘心。 宋潋幼进来时,我正在擦匕首。 她将满身血污的我拥入怀中,轻声说:「阿驰,明日是个好日子,我带你游湖可好 「好。」 宋潋幼拥着我大摇大摆的离去,丝毫不关心身后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是刺杀宋潋幼的刺客,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京兆府尹的小吏。 我答应过他,会亲自把宋潋幼的罪证送上,让他大仇得报。 至于季骋,那些恶行他虽未做,却不是不想做,只是未及付诸实施。 今生的凄惨,是他为前世罪孽所赎的债。 善恶轮回,无人能逃脱。 14 第二日暮色降临时,宋潋幼已洗去一身血腥,携我游船。 运河的画舫之上,她点燃了满城的烟花。 灯火璀璨中,她温柔的依靠在我怀中。 光华中,她手持玉佩,虔诚向我求亲。 漫天的烟花绽放在我头顶,场面盛大,众人艳羡不已,都说我这个替身终得善果。 宋潋幼横眉冷扫,将说我是替身的人,踢下船。 她紧握我的手,向众人宣告:「季弛绝非替身,他是我的驸马,也是我此生唯一挚爱。」 在众人或缄默或羡慕的眼神中。 我眼含热泪,欣然应允。 如何能不答应成婚后她若犯事,我便是富可敌国的驸马爷,名正言顺继承她的所有。 她欠我的,不仅要以命偿还,我还要她的一切。 或许是怕夜长梦多,宋潋幼的婚礼筹备得极快,短短半月就准备好了传说中的盛世婚典。 光是礼品就整整下了一百八十八抬。 成婚那日,整整铺了十里红妆。 公主府里,悬挂了整府的画卷,皆是她亲手画就我的模样。 洞房之中,宋潋幼紧紧抓着裙角,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那般紧张。 她指尖颤抖,等着我揭开盖头。 红烛摇曳,美人抬头吻在我的泪痣上,喜极而泣。 「季弛,我定会让你此生无忧。」 我轻声应道:「我信你。」 宾客惊恐逃窜,早已埋伏好的官兵冲出,将宋潋幼团团围住。 我凑近她耳边,狞笑着问:「公主,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满意」 15 宋潋幼眼眸微垂,语调发狠,却不是对我,是对着围困她的官兵怒斥:「放肆,本公主可是当今长公主,尔等怎敢对本公主不敬」 京兆府尹捏着那封沾满杏仁粉和季骋血迹的谋反信,矗立在她身前。 「公主,你所犯之罪,可是谋逆,京兆府尹只得按律查封公主府了,物证在此,若公主不信,本官还有人证。」 我在宋潋幼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朝着京兆府尹一拜。 「证人在此。」 「季驰,你可知,长公主谋逆,是要诸九族的。」 我脱下红衣,露出孝服,轻蔑一笑: 「那又如何,难道要顾惜自身性命,放这反贼,为祸天下嘛」 京兆府尹拍手道: 「说得好!」 「既然镇国侯谋逆人证物证具在,便押进天牢,候审吧。」 我早已做好了与她同归于尽的准备,就在官兵一拥而上,准备将我押走时,那骄如烈阳,身份尊贵的公主却自愿跪地,求道: 「驸马揭发我有功,谋逆皆是我一人的罪责,太祖曾赐苏家免死金牌,我愿用此金牌,换九族性命!」 我错楞的瞧着她,她猩红着双目,眸色中是再不掩盖的痛苦,低声呢喃:「季弛,你可曾有一刻是真心爱我」 我盯着她的眼眸,漠然开口:「一刻......」 瞧着她的神色升起希冀,然后继续:「都不曾爱过。」 宋潋幼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悲凉,她苦笑着落泪,声音颤抖:「我不信,我不信!季弛,你曾愿为我赴死,如今我要死了,你连骗骗我,也不愿意吗」 我摇摇头:「已无必要。」 宋潋幼眼中泪水落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那些血腥与苦涩,终究只有她一人品尝。 我绕开她径直离去,一如既往地决绝,不曾回头。 从阎罗殿走过一遭的人,哪有资格谈情说爱。 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爱意,不过是我利用的工具罢了。 那谋逆信上的杏仁粉同她身上的红疹吻合,已是铁证如山。 谋逆罪责滔天,她被判处凌迟之刑。 行刑前夜,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撑着油纸伞,作为家眷去大牢中见宋潋幼最后一面。 她身着囚服,戴着镣铐,头发长长披散下来,眼中再无往日的神采。 宋潋幼苦笑着看我:「季弛,你对我费这一番苦心,到底为何若只为我的家财,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知自己作恶多端,仇家无数,早已立下遗书,我若身死,你便得我全部家产,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声音平静,目光悠远:「公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嗜血如命的罗刹,为逼一男子做她挚爱的替身,害死了他的父亲,毒死了他的母亲,烧死了他的弟弟。」 「弟弟死后才知,这一切都是哥哥的算计,为进入公主府不惜将全家的性命都算计牺牲,你觉得可笑吗」 宋潋幼神色由震惊转为了然:「所以,你就是那个弟弟」 我轻叹一声:「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失去至亲之痛,被至亲兄弟背叛之绝望,我已尝尽个中滋味。」 「我从不怀疑人性之恶,也不敢再拿父母性命冒险。」 我直视她的双眼:「公主,只要你们还活着,我便一日不得安宁。更遑论什么情爱,你我都不配拥有。」 宋潋幼含泪点头:「别说了,我都明白了。」 长久的沉默中,无言的对视仿佛有千钧之重。 宋潋幼被痛苦与悔恨捆缚,全身发颤。 最后,她将头深深埋下,低声说了句:「是我对你不起。」 我略显惊讶:「你在向我道歉」 她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包含太多情绪,唯独没有恨意。 「我为前世的自己道歉,犯下滔天罪行,将你们一家推入地狱。」 「也为今生的我道歉,反复无常,自以为是,保护不了你,到死都让你惶惶难安。」 我蹙起眉,轻蔑一笑:「不重要了,终究,是你死,我活。 这样的结局,我很满意。」 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双眼却红得吓人。 「此生因果已了,若有来世,让我先遇见你,可好」 「那时我不再是让你畏惧的恶鬼,你也不再背负仇恨的重担。 我们重新相识,在生出恨意之前,先相爱一场。」 狱卒催促着她离去。 宋潋幼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 厚重的牢门隔绝了一切声音。 她对我做着口型,我勉强辨认出来。 她说:「季弛,没了我,你要一世无忧。」 第2章 第2章 5 宋潋幼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须臾之后,她沉声下令:「快,把他捞上来!」 再次睁眼时,我已躺在一间雅致的厢房里。 宋潋幼正伏案写着书信,听到我的动静,她放下毛笔,冷眼看我。 「昨夜你险些丢了性命,现在还敢说爱慕我吗」 我强撑着坐起身,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公主若是不信,我随时可以再证明给您看。」 她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低声骂道:「疯子。」 待宋潋幼离开后,我大口喘着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于我而言,便是真的坠井而死,又有何妨,反正是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 经此一役,便印证了我在宋潋幼心中赢得了一席之位。 比起季骋那般被迫就范,我这轰轰烈烈的表达爱慕之意,想必更令人印象深刻吧 既然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那接下来,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宋潋幼将我养在京郊的庄子上,庄子上伺候的婢女,并不如公主府那般精细。 她性子多疑,伺候的婢女一旦犯错便难逃一死。 我便只留下粗使的杂役,近身伺候的婢女都遣散,亲自伺候她。 宋潋幼自然乐见其成,毕竟,我可是爱她爱到愿意跳井赴死的,绝无可能害她。 更何况,我将伺候人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她刚起身,我就会端上温度恰到好处的参茶。她惯爱在茶里加一勺蜜,我总会提前准备好。 她携我赴宴,我从不像哥哥那般使小性子,只温柔的跟在她身后,替她挡下那些推拒不得的觥筹交错。 她体质特殊,稍有不慎便会全身红疹,我便随身备着药丸,她一不适,我便喂她服下。 宋潋幼虽身份尊贵,可她性子乖张,世人敬她怕她,自明公子去世后,再无人能如此体贴入微的待她。 不,就连明公子也不及我对她的好。 一次饮宴归来,宋潋幼醉得不省人事,半路上突发急症,疼得直不起腰来。 我见状二话不说,抱起她便往医馆走去。 即便跌倒了无数次,即便膝盖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我将她好好的护在怀中,未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长街漫漫,我本可唤辆马车,但我不愿意。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让她真切感受到我的付出。 宋潋幼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强忍着疼痛,轻声细语地叮嘱:「公主怎得如此不爱惜自己,您不能饮杏仁露啊。」 她沙哑着嗓子问:「你为何对我如此了解」 我轻笑着答道:「在下早就说过,我仰慕公主。 为了您,我愿意做任何事。」 宋潋幼平日里冰冷的眼神闪过一丝动容,周身的气势都柔和了几分。 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胸口,手臂也揽住了我的脖子。 发髻轻轻扫在我的脖颈上,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小猫。 我故意偏了偏头,让她清晰的看见我眼角的泪痣,让她清楚的知道我是谁。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摸那颗与季骋、明公子都不一样的泪痣。 看到她这般模样,我知道,她的心,已然为我裂开了一条缝隙。 6 察觉到宋潋幼心思的变化,我借口母亲病重,央求她放我回家一月为母亲尽孝。 放我回家后,宋潋幼便将庄子上我调教好的杂役带回公主府使唤。 临走时,我便安排好她,每过三日,她便来同我报一次公主府的境况。 没了我在身边,宋潋幼的日子彻底乱了套。 她用惯的婢女被她的母后带去礼佛,新来的丫鬟不谙她的习性,犯一次错便换一个人。 我平日里的温顺体贴,反倒让宋潋幼的脾气愈发暴躁。 公主府里上下战战兢兢,生怕触了她突然发难。 季骋被囚在后院,仍旧端着他那副高贵冷艳的做派,幻想着宋潋幼终有一日会对他回心转意。 可当宋潋幼回到后院,看到另一张与我相似的脸,而这张脸的主人除了哭哭啼啼就是无理取闹时,她的耐心终于告罄。 她再也没有耐心哄他,直接冲到院门前,将门栓拉开,指着哥哥厉声喝道:「你若是不愿意待在这里,现在就给我滚!」 「低声下气哄了你这么久!你倒是越发得寸进尺了!你别忘了,我可是当今公主!」 哥哥被宋潋幼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目瞪口呆。 他的眼泪和歇斯底里不过是为了激起宋潋幼的愧疚之心,可他哪里真的想离开这锦衣玉食的生活 一时语塞,哥哥只得虚弱地倒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后,心思急转。 许是意识到,若是就这么离开公主府,以后便再无机会回来了。 毕竟他不是明公子,也没有真正获得宋潋幼的心,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替身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哥哥终于放下了矜持,他泪眼婆娑地说自己知错了,为了讨好宋潋幼,还特意亲自下厨熬了一锅补汤。 宋潋幼看着哥哥的脸,不知是想起了明公子,还是想起了我,总之,她没有拒绝。 可当她喝下第一口汤时,脸色骤变,将碗重重摔在地上。 「汤里放了杏仁」 宋潋幼冷着脸掀开衣领,露出脖子上已经泛起的红疹:「我吃杏仁便发急症,你竟然不知」 季骋从未见过宋潋幼对他如此厌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想要认错行礼,却被宋潋幼一脚踹开。 贱人!枉本公主心软,竟想不到你是存了如此害人心思! 季骋被她踹倒在地,无措的看着她,眼中泪水落下。 往日里这般模样,本该让人心生怜惜。 可宋潋幼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心烦意乱。 她已经习惯了我的从容不迫,此刻只觉得季骋的眼泪做作至极。 当季骋再次想要故技重施,佯装晕倒往宋潋幼怀里倒去时,宋潋幼故意侧身一躲,哥哥猝不及防,他的脸重重磕在桌角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面对毁容的恐惧,季骋再顾不得形象,痛苦的叫喊起来。 那副疯癫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温柔可言,倒像是半夜里哀嚎的厉鬼。 宋潋幼厌恶的招来仆役,就要把季骋赶出公主府。 此时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在宋潋幼心里的地位。 宋潋幼其实并不是多情之人,她对季骋的耐心,不过是顾念他与明公子相似的容貌。 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宋潋幼让他留在府中养伤。 宋潋幼面色狠戾,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用拇指狠狠碾过那道伤口,语调残忍:「没了这张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另眼相看」 7 季骋被送回了家中,是宋潋幼亲自押着回来的。 我不想见她,便让母亲寻了一个风寒未愈的借口,将她拦在门外。 她不顾父母的阻拦,径直闯入我的房间。 彼时我正悠然自得地临摹诗经,浑身上下哪有半分病容。 见宋潋幼突然闯入,我佯装心虚惊慌,往旁边躲去。 宋潋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堂堂公主红了眼,胸膛剧烈起伏,既有怒气,又带着几分委屈。 「为何要躲我不是说对我一片痴心吗」 我别过脸去,故作犹豫道:「公主误会了,我确实仰慕您,可您心里装的全是哥哥。 我们手足兄弟,我岂能做出这等让他伤心之事」 听我提起季骋,宋潋幼神色稍霁。 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急切地解释:「我此番前来,便是将他亲自送回。从今以后,我与他再无瓜葛。」 回到房内,我随手掩上房门,故意凑近她,耳鬓相间,几近唇瓣相依。 宋潋幼的心擂动如鼓。 我盯着她娇美的面容,指尖轻抚她的唇瓣。 她的呼吸愈发厚重起来,朝着我的唇便要袭来。 我却轻推她的胸膛,轻声问道:「公主,您究竟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只爱我这张与明公子相似的脸庞」 宋潋幼的动作迟疑了片刻,却不答话。 我低头吻上她的唇,直接堵住了她的所有心思,也见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轻笑道:「无妨,我爱慕您便足够了。」 宋潋幼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顺着我的吻轻柔回应,轻吻如啄。 动作虽是轻柔,可染在眼中的情态却未达眼底。 我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我要让她彻底沉沦,成为我手中的利刃。 8 宋潋幼离开后,季骋在我院中打砸,我开门后,他更是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别得意太早,长公主只能是我的,我定要让她看清你的真面目!」 我看着他癫狂的模样,不禁莞尔:「好啊,我等着。」 他可一定要有所行动才好,没了他的推波助澜,这场大戏还真难以为继呢。 第二日,宋潋幼便亲自驾马车,将我接回了公主府。 与季骋对待下人的狠辣性情不同,我赏罚分明,厚待下人。 公主府上下,无一人不心悦诚服。 宋潋幼对我宠爱有加,将我带着在身边,寸步不离。 连去赴宴,也要带着我。 不似从前如奴仆般使唤,而是让我坐在她的身侧,时时刻刻的盯着我的神色,我若稍加不虞,便立时带着我回府。 甚至,为我点了天灯,当着众人,将皇上御赐的龙纹玉佩,戴在了我的腰上。 然而,她始终未曾给我一个明确的身份。 虽然说侍君左右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可她并未明纳,自然便算不得侍君。 外人观我形貌也能窥见一二,都当我不过是明公子的替身,因着明公子的余泽,才能让宋潋幼对我如此青眼有加。 饶是如此,能得宠爱的,也只有我。 季骋只能站在远处,嫉妒的发狂。 在他心中,这样的无上荣耀,原本便该是他的。 他在家中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了我从私探手中买来的宋潋幼的秘密。 一日,宋潋幼外出时,季骋蒙面拦住了他的马车。 他狂笑着将那些密函塞进宋潋幼手中。 「公主!季弛那种货色根本不爱你,他对你的喜好了若指掌,全是花钱买来的消息。 他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你啊! 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的爱你啊!」 宋潋幼接过密函,皱眉看了眼哥哥帽檐下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厌恶地挥手,示意侍卫将他拖开。 季骋难以置信地哀嚎:「是我为你揭穿了季弛那个贱人的真面目,你怎能如此对我!」 宋潋幼充耳不闻,驾车回府,黑着脸进了我的房内。 抬手间,密函便如雪花般从我头顶洒落。 「你可有何话说」她冷冷地问。 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无话可说,这确实是我买来的消息。」 她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满脸愤怒。 「你可知我最恨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最忌讳他人窥探她的喜恶。 她这样的皇权贵胄,被人捏住了弱点,便如同将刀递到了他人手中。 我紧咬下唇,第一次在她面前低下头颅,垂眸忍耐,眼中却毫无悔意。 「我早就说过,我爱慕公主,为了留在公主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宋潋幼右手紧握成拳,却止不住微微颤抖。 她高高举起右手,迟疑片刻,最后重重砸在我身侧的铜门上。 「我绝不信你不惜花重金探我喜恶,只为求爱于我。」 我再次抬头,已是泪眼婆娑:「我既然已经犯了你的忌讳,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将我吊起来拷打抑或,直接要了我的命」 宋潋幼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问她,她盯着我的神色有些恍惚,视线在我的泪痣上,停留许久。 最后,她眼尾微红,松开了钳制我的手,用力将我推倒在地。 「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宋潋幼将我赶走后,怒火滔天地返回府中。 她将我留在她书房里的诗笺、案头上提醒她饮食起居的字条,统统撕得粉碎。 然而,她很快发现,我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多了。 庭院里盛开的海棠,书架上精心挑选的诗集,还有衣柜里那件我找人悉心教学,然后亲手缝制的寝衣。 那些新奇的、温柔的、充满生气的东西,与宋潋幼一贯的冷硬作风格格不入。 可它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生活。 当宋潋幼察觉时,这些已成了她心中难以割舍的牵绊。 她难以辨明对我的感情,或许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 可这份眷恋如同红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她一边想要沉溺其中,一边又不断提醒自己:我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她的。 9 得到消息之后,我便去了公主府。 在烈日炎炎之下,求宋潋幼原谅我。 侯府里的仆从们也是拜高踩低的好手,他们将将我的东西一件件扔了出来。 推搡着我,让我滚开。 我跟宋潋幼是无名无分,如今站在公主府门前更是师出无名,白白惹人笑话。 最后,我浑身狼狈,衣裳沾满手脚印,手臂上还有不知谁留下的淤青。 这是宋潋幼第二次将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了。 但我不能走,我在等一个时机。 每日申时,宋潋幼都会准时出府。今天她提前了一刻钟,不过无妨,那个人早已埋伏好了。 那是宋潋幼的仇家,一个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我帮她混入府中,为她指明宋潋幼的行踪。 为的就是等这一刻。 只见一个蒙面人从假山后窜出,明晃晃的刀刃直取宋潋幼心口。 宋潋幼避之不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我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那致命的一刀正中我的胸口。 嗯,和我计算的一样,刀尖偏离心脏一寸。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我听见宋潋幼哭喊着我的名字。 不是「明念安」,不是「贱人」,而是「季弛」。 她说:「季弛......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要你有事......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一遍一遍,哀戚婉转。 仿佛痛失所爱一般。 我用尽最后模糊的意识,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现在......公主可消气了」 10 失去意识前,我想。 若是我能侥幸不死。 度过今夜之后,宋潋幼心里,应该再也容不下旁人了吧。 再次睁眼时,屋内檀香袅袅,提醒我还活着。 宋潋幼伏在榻边,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面容憔悴,想必多日未曾合眼。 她察觉我醒来,喜极而泣,扑进我的怀中,又怕碰到我的伤处,只敢小心翼翼的抓住我的指尖,红着眼问我: 「为何如此糊涂你可知,若刀再偏一寸,你便为我殒命了。」 我瞧着她神色中的后怕,明白我赌对了。 我太了解这些上位者,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会珍惜的。 我动容开口,却是拒绝:「今日过后,恩怨两清,你我再不相见。」 宋潋幼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执拗地握紧我的手:「不,从此以后,这世间在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便是阎王爷也不行!」 我苦笑着落泪:「留在你身边做明公子的影子吗」 宋潋幼的手指僵硬了一瞬,我趁机抽回了手,自嘲道:「公主,从前是我执拗,你走罢,爱你太苦了,我不愿再爱了。」 宋潋幼眸光瞬间慌乱,她紧紧捉着我的手,语调悲怆:「季弛,你不是替身。 我早已心悦于你,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直到你昏迷不醒躺在我怀中,我才明白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我不能失去你。不是因为你像念安,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我心悦的一直都是季弛。」 我冷笑一声:「可我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公主府泼天的富贵。」 宋潋幼将身上的玉佩、金钗尽数取下:「凡我所有,你可尽数拿去。」 我推开那些东西,叹了口气:「我伤口疼,只想休息。」 宋潋幼眼眶微红,仓皇起身:「是我疏忽了,阿驰,你先休息,我去看看你的药。」 关门前,她声细如蚊:「季弛,求你,再给我一次爱你的机会。」 11 我确信宋潋幼离开后,大笑出声,笑得伤口都隐隐作痛。 一个十恶不赦的女罗刹,也有如此卑微求爱的一日。 可她,何德何能 不配得到爱,更不配活着。 但她还不能死,我还有个人,要她亲手去杀。 父母得知我受伤,急匆匆赶来探望。 季骋被他们带着,不情不愿地跟来。 他如今容貌尽毁,帷帽片刻都不愿意摘下。 我找借口支开父母,屋内只剩下季骋与我。 我将安神香拂在地上,故意激怒他。 「哥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难道不恨我嘛」 他双目猩红,扯开包得严严实实的帷帽,露出可怖的伤口。 语调愤恨悲怆:「恨你又如何 如今谁人不知你是公主的心尖尖,而我,一个容貌尽毁的废物,又能把你怎样」 我撑起身子凑近他,语调里全是蛊惑: 「你自然可以杀了我。 即使父亲医术天下无双,只要我死了,这世上像明公子的就只剩你一人了。」 季骋呆愣的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颈上:「现在屋里无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杀了我,一切便可重头来过。」 脖颈上的手用力收紧,他目眦欲裂,厉声道:「你休要逼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窒息感瞬间袭来,我强忍着不动,暗自掐算着时间。 下一刻,宋潋幼推门而入。 你在干什么! 她一把将季骋推倒在地,然后将我拥入怀中。 季骋狼狈的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房间。 我剧烈地咳嗽着,宋潋幼紧紧将我搂入怀中:「季弛,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我挣开她的怀抱,指着脖子上的红痕给她看。 顺势抓住她的手,眼中布满血丝,犹如鬼魅索命般对她说:「我要他死!我要你亲手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宋潋幼心疼地捧着我的脸,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我这就去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我从不怀疑宋潋幼作恶的本事。 她总是能安排得天衣无缝,抹去所有痕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就像前世那般,父亲投河是因酒醉失足,母亲病逝是因大夫医术不精,我家起火是因仆人疏忽。 可这一次,我要她亲自动手。 她嘴上答应,却迟迟没有行动。 我对宋潋幼冷淡了许多日,一日夜间,她带着风霜推门而入。 她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红唇颤抖,眼神灼热,动作温柔。 「季弛,今晚过后,我们之间再无阻碍。你所厌恶的,我必会为你铲除。」 我心下了然,她要动手了。 我体贴地为她穿上夜行衣,这件衣服是我亲手缝制的,夹层中装了许多杏仁粉,还有一封谋反的密信。 轻轻触碰,便会掉落。 临行前,我捧着宋潋幼的脸,在她唇角轻轻一吻:「公主,等你回来,我便做你的夫君。」 12 荒废的义庄内,季骋被绑在灵柩上,奄奄一息。 宋潋幼将泛着寒光的匕首,贴在他的脸上。 然后不疾不徐,解下了他的眼罩。 待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尖叫出身,浑身颤抖不已。 宋潋幼没有理会他震天的呼救声,只是挽起夜行衣的袖口,淡然一笑:「阿驰让我来取你性命,今日你便去死吧。」 季骋挣扎着尖叫,泪水与灰尘混作一团,顺着脸颊流入口中。 他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尖利嘶吼。 「凭什么对那他如此好明明我更像明念安,你应该爱我的!所有的荣华富贵也都该是我的!」 是他!都是他破坏了这一切! 宋潋幼手起刀落,匕首划过哥哥腿弯,几乎将他小腿整个削去。 季骋的惨叫声响彻义庄,宋潋幼面无表情地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继续骂啊,你每骂阿驰一句,我便多砍一刀。」 剧痛几乎让哥哥昏厥,他的谩骂转为哀求。 他哭喊着乞求宋潋幼饶他一命,说愿意终生蜷缩于暗处,如老鼠般见不得天日。 他向我道歉,说不该伤害我,不该起贪念。 然而这些话语都是徒劳,宋潋幼答应过我,要砍满一百零八刀,一刀也不能少。 场面血腥至极,可宋潋幼乐在其中。 我站在门口,数着宋潋幼划的刀数。 数到一百零七刀时,我推门而入。 「公主,我最后还有几句话,想同哥哥说。」 13 宋潋幼轻轻理了理裙摆,优雅自然,随后便将匕首交到了我的手中。 临走时叮嘱我「我就在门口,若他要对你不利,只要呼唤一声,我必不让他伤了你。」 我轻轻点头。 宋潋幼离去后,季骋看我的眼神中,只剩下怨毒和厌恶。 他嗓音尖利,状若疯子,冲着我大喊: 「畜生!我是你的亲哥哥,你竟然心狠手辣至此,残害你的亲哥哥!」 我并不答他的话,只是用匕首划开他的绳索。 他奄奄一息的瘫在地上,言辞上却还不肯示弱: 「你用下作的手段哄的宋潋幼对你惟命是从,我后悔上次没有亲手掐死你!让我如今落得如此境地!」 我笑起来,将匕首递到他手中。 「哥哥,今日我不妨再给你个机会,来,杀了我。」 季骋的手脚经脉早已被宋潋幼挑断,他连匕首都提不起来。 他瞪着我,仿佛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季弛,如今我杀不了你了,只能由得你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下辈子,你等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用匕首刺穿了喉咙。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我的脸上,让我犹如嗜血罗刹一般骇人。 季骋的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所以我好心的为他解释: 「哥哥,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只要能入高门,享尽荣华,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我的性命,爹娘的性命,你都可以拿去做垫脚石。 血脉亲情,在你眼中,怎及驸马的身份珍贵」 上辈子的惨状,历历在目。 我将匕首抽出,扔在他脚下。 一字一句: 「所以,我绝不会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你敢用我和爹娘的性命做垫脚石,我就敢,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季骋的身体,摇晃几下后倒下,他到死都睁着双眼,满目的不甘心。 宋潋幼进来时,我正在擦匕首。 她将满身血污的我拥入怀中,轻声说:「阿驰,明日是个好日子,我带你游湖可好 「好。」 宋潋幼拥着我大摇大摆的离去,丝毫不关心身后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是刺杀宋潋幼的刺客,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京兆府尹的小吏。 我答应过他,会亲自把宋潋幼的罪证送上,让他大仇得报。 至于季骋,那些恶行他虽未做,却不是不想做,只是未及付诸实施。 今生的凄惨,是他为前世罪孽所赎的债。 善恶轮回,无人能逃脱。 14 第二日暮色降临时,宋潋幼已洗去一身血腥,携我游船。 运河的画舫之上,她点燃了满城的烟花。 灯火璀璨中,她温柔的依靠在我怀中。 光华中,她手持玉佩,虔诚向我求亲。 漫天的烟花绽放在我头顶,场面盛大,众人艳羡不已,都说我这个替身终得善果。 宋潋幼横眉冷扫,将说我是替身的人,踢下船。 她紧握我的手,向众人宣告:「季弛绝非替身,他是我的驸马,也是我此生唯一挚爱。」 在众人或缄默或羡慕的眼神中。 我眼含热泪,欣然应允。 如何能不答应成婚后她若犯事,我便是富可敌国的驸马爷,名正言顺继承她的所有。 她欠我的,不仅要以命偿还,我还要她的一切。 或许是怕夜长梦多,宋潋幼的婚礼筹备得极快,短短半月就准备好了传说中的盛世婚典。 光是礼品就整整下了一百八十八抬。 成婚那日,整整铺了十里红妆。 公主府里,悬挂了整府的画卷,皆是她亲手画就我的模样。 洞房之中,宋潋幼紧紧抓着裙角,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那般紧张。 她指尖颤抖,等着我揭开盖头。 红烛摇曳,美人抬头吻在我的泪痣上,喜极而泣。 「季弛,我定会让你此生无忧。」 我轻声应道:「我信你。」 宾客惊恐逃窜,早已埋伏好的官兵冲出,将宋潋幼团团围住。 我凑近她耳边,狞笑着问:「公主,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满意」 15 宋潋幼眼眸微垂,语调发狠,却不是对我,是对着围困她的官兵怒斥:「放肆,本公主可是当今长公主,尔等怎敢对本公主不敬」 京兆府尹捏着那封沾满杏仁粉和季骋血迹的谋反信,矗立在她身前。 「公主,你所犯之罪,可是谋逆,京兆府尹只得按律查封公主府了,物证在此,若公主不信,本官还有人证。」 我在宋潋幼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朝着京兆府尹一拜。 「证人在此。」 「季驰,你可知,长公主谋逆,是要诸九族的。」 我脱下红衣,露出孝服,轻蔑一笑: 「那又如何,难道要顾惜自身性命,放这反贼,为祸天下嘛」 京兆府尹拍手道: 「说得好!」 「既然镇国侯谋逆人证物证具在,便押进天牢,候审吧。」 我早已做好了与她同归于尽的准备,就在官兵一拥而上,准备将我押走时,那骄如烈阳,身份尊贵的公主却自愿跪地,求道: 「驸马揭发我有功,谋逆皆是我一人的罪责,太祖曾赐苏家免死金牌,我愿用此金牌,换九族性命!」 我错楞的瞧着她,她猩红着双目,眸色中是再不掩盖的痛苦,低声呢喃:「季弛,你可曾有一刻是真心爱我」 我盯着她的眼眸,漠然开口:「一刻......」 瞧着她的神色升起希冀,然后继续:「都不曾爱过。」 宋潋幼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悲凉,她苦笑着落泪,声音颤抖:「我不信,我不信!季弛,你曾愿为我赴死,如今我要死了,你连骗骗我,也不愿意吗」 我摇摇头:「已无必要。」 宋潋幼眼中泪水落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那些血腥与苦涩,终究只有她一人品尝。 我绕开她径直离去,一如既往地决绝,不曾回头。 从阎罗殿走过一遭的人,哪有资格谈情说爱。 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爱意,不过是我利用的工具罢了。 那谋逆信上的杏仁粉同她身上的红疹吻合,已是铁证如山。 谋逆罪责滔天,她被判处凌迟之刑。 行刑前夜,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撑着油纸伞,作为家眷去大牢中见宋潋幼最后一面。 她身着囚服,戴着镣铐,头发长长披散下来,眼中再无往日的神采。 宋潋幼苦笑着看我:「季弛,你对我费这一番苦心,到底为何若只为我的家财,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知自己作恶多端,仇家无数,早已立下遗书,我若身死,你便得我全部家产,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声音平静,目光悠远:「公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嗜血如命的罗刹,为逼一男子做她挚爱的替身,害死了他的父亲,毒死了他的母亲,烧死了他的弟弟。」 「弟弟死后才知,这一切都是哥哥的算计,为进入公主府不惜将全家的性命都算计牺牲,你觉得可笑吗」 宋潋幼神色由震惊转为了然:「所以,你就是那个弟弟」 我轻叹一声:「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失去至亲之痛,被至亲兄弟背叛之绝望,我已尝尽个中滋味。」 「我从不怀疑人性之恶,也不敢再拿父母性命冒险。」 我直视她的双眼:「公主,只要你们还活着,我便一日不得安宁。更遑论什么情爱,你我都不配拥有。」 宋潋幼含泪点头:「别说了,我都明白了。」 长久的沉默中,无言的对视仿佛有千钧之重。 宋潋幼被痛苦与悔恨捆缚,全身发颤。 最后,她将头深深埋下,低声说了句:「是我对你不起。」 我略显惊讶:「你在向我道歉」 她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包含太多情绪,唯独没有恨意。 「我为前世的自己道歉,犯下滔天罪行,将你们一家推入地狱。」 「也为今生的我道歉,反复无常,自以为是,保护不了你,到死都让你惶惶难安。」 我蹙起眉,轻蔑一笑:「不重要了,终究,是你死,我活。 这样的结局,我很满意。」 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双眼却红得吓人。 「此生因果已了,若有来世,让我先遇见你,可好」 「那时我不再是让你畏惧的恶鬼,你也不再背负仇恨的重担。 我们重新相识,在生出恨意之前,先相爱一场。」 狱卒催促着她离去。 宋潋幼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 厚重的牢门隔绝了一切声音。 她对我做着口型,我勉强辨认出来。 她说:「季弛,没了我,你要一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