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龙一杯蜂蜜酒》 第1章 “所以说,我真的只需要准备鼠尾草,蒜头和土豆就能做出你之前做的那种土豆饼?” 一阵微风吹过,黄昏中的绿河村里依旧残留着夏日的暑气。 脸色红润,身形略微有些圆润的潘太太站在花园旁边,有些不太确定地向阿兰确认道。 “还有黄油。” 阿兰半蹲在潘太太的花园里,他补充道,“土豆,鼠尾草,新蒜和黄油,这就足够了,土豆饼的做法从来都不复杂。” 阿兰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按在了花园那疏松肥沃的泥土之上。 一层薄薄的魔法微光自从他的掌心浮出,然后渗进了这片种植着番茄,茄子,小南瓜还有酸模的土地。 片刻之后,原本稍显萎靡的植物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起了枝叶,恢复了勃勃生机。 不久之前,潘太太的花园里入住了一群白翅地精。潘太太发现并且买来符文版将这些讨人厌的小东西驱逐了出去,但花园里的植物依旧有些不太精神,担心影响到秋日的收成,她有些慌乱地找到了阿兰寻求帮助。 这无疑是一个正确的决定。阿兰的魔法对比起那些正儿八经的魔法师来说,微弱到不值一提,但这点魔法却已经足够安抚好花园中那些饱受惊吓的植物了。 “让我重复一遍以免有所错漏,我只需要准备好土豆,然后把它擦成细丝。” “越细越好。” 阿兰提醒道。 潘太太点了点头,然后道:“是的,越细越好,然后是两颗新蒜,一枝鼠尾草……在滚烫的锅中放入一大块黄油,再把这些东西放进去,按成薄薄的饼状……” “薄一点容易形成焦脆的口感。” 阿兰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 “哦,当然,没有人会讨厌又香又脆的土豆饼底,”潘太太笑了起来,“然后我们就只需要等到土豆饼变得金黄焦脆就可以了对吗?” “没错,出锅之后再撒上一些盐花。” “真是难以想象,这么美味的土豆饼做法竟然如此简单。要知道自从你收留了我家那两只小捣蛋鬼吃了晚饭之后,他们就一直念念不忘你的土豆饼呢!” 潘太太挠了挠自己脸颊,她的面庞有些发红,显然还是有点不太适应跟阿兰这样的人讨论菜谱。 毕竟,即便魔力地位,阿兰依旧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魔法师——哪怕他的魔法最大的作用也就是那些温顺无害的植物恢复生机也一样。 “我很高兴他们喜欢我家的晚饭。” 阿兰垂下眼帘,有些不知所措地避开了潘太太灼热的视线。 穿越到这片充斥着魔法,怪物,龙与法师的异界大陆的第七年,他还是不太能适应直面当地原住民的打量。 当然,对比起中央大陆的许多人,位于帝国边陲的绿河村村民已经很好了。 这里地处偏远,周围都是没有什么魔法元素波动的密林与河谷,居民最大的困扰也不过是类似于地精和沼人之类的小魔物。当地人多以农耕为生,良好的气候让这里物产丰富(纵然出产的也都是不带任何魔法增幅效益的普通食物),小小的村庄只有一条大街,一间小得要命的酒吧,没有杂货铺,但是杂货商每隔半个月会来这里一趟,替居民们带来他们所需的东西。 也正是这里的封闭与偏远,以及足够程度的富饶,绿河村的居民们大多有着近乎天真的温和开朗。 绿河村罕有外人到来,但村民们还是接受了阿兰的到来,而且在几个月后缓慢地适应了阿兰那迥异常人的“奇特”外貌——瘦小的身材,黑色的头发与瞳色,比普通人要柔和许多的五官,还有那淡象牙色的肌肤。 作为一名穿越者,阿兰并没有什么主角光环和金手指。当然在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也曾产生过这样的错觉,他会在这片充斥着龙,魔法,半兽人,龙,法师的异界大陆上大放异彩,以一敌万,击退魔界进犯成为至尊魔法师什么的。 ……阴差阳错进入了某个七流探险者小队并且勉强活下来之后,阿兰的幻想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能活着已经是阿兰运气不错了。 在意识到这点之后,阿兰花了点功夫让自己定居下来,而目前来说,绿河村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惬意和舒适。穿越时候的某些效应让他这具普普通通的人类身体有了一些微弱的魔力感应,在外界,这种程度的魔力不值得一提,但是在绿河村,一次简单的“工作”便让他得到了足够多的报酬。 两大块自家产的黄油。 一整条烤面包,里头包裹着蜂蜜和碎杏仁。 第2章 阿兰带着极度不安的心情回到了家,他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也许是因为过度惊吓带来的精神疲惫,他还是睡着了。 只不过在河畔遇到的男人那冷漠,野兽一般的银瞳在梦中继续恐吓了他一整个夜晚。 第二天,阿兰在自己的小屋里转来转去,他做了许多家务,他用水重新擦洗着自己小屋里的桧木地板直到它们闪闪发亮,又为自己屋后花园的草药重新施加了祝福,哪怕那些草药压根就不需要额外的魔法祝福(出于某种阿兰无法解释的原因,这些草药无需打理便已经强壮得宛若野草)。 潘太太强烈推荐的小苹果被他仔仔细细的削成了薄如蝉翼的苹果片,刷上了薄薄的黄油之后又撒上了闪闪发亮的糖屑,他烤了大盘苹果片,然后又是一盘,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粘稠的甜香,而这让阿兰无可避免地又想到了昨天夜里被打碎的那瓶蜂蜜酒。 他忽然停下了手头所有的动作,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太阳已经爬到了天空的正中央,阿兰很清楚自己一上午的忙碌都只不过是在逃避某件事情。 ——那个被他丢在河畔的可怖男人。 那个男人死了吗? 还是依然躺在那里等死? 当然,他也可能离开了,阿兰很希望那个男人能够痊愈然后离开河畔,但考虑到昨夜他在男人身上窥见的严重伤口,这个希望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 如果是那种伤势的话,恐怕就算是以生命力顽强而著称的奇美拉也很难恢复过来…… 阿兰嘟哝着,同时带着一丝自我厌恶,背上了自己早上施加祝福时候“不经意”摘采下来的草药朝着门外走去。 在临行前,阿兰鬼使神差地还带上了一小兜烤好的苹果片。那些苹果片呈现出漂亮的黄褐色,果糖与融化的糖屑在柔软的果肉表面散发着迷人的光泽。这些苹果片可没有什么魔法效果,但是它们确实很甜……很适合疲惫的人来恢复体力。 还在冒险者小队里挣扎的那段日子,小队里的每个人都曾经大力称赞过阿兰的烤苹果片。 【“……嘿你知道吗,当时我都快要死了,我都觉得死亡使者已经摸上我大腿了,我闭上眼睛,在想哦老天就这样吧,一切到此为止。但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我的背包里还剩了半袋子烤苹果片没吃完。他妈的那可是我小心翼翼省下来的!所以我对着我脚边的死亡使者说‘老兄,抱歉了,我现在还不能死’,然后我就努力活了下来。” 】 当年冒险者小队里某人曾经这样对阿兰说道,当然,考虑到那家伙一贯以来的油嘴滑舌,这段话可信度十分存疑。 但当他带着那散发着甜香的苹果片一步一步走向河畔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段话。 …… 然而,昨夜惊魂处的河畔,在今天已经空无一人。 绿河汩汩流淌,平缓的水流混杂着风吹过密林散发出来的沙沙声。 阿兰有点茫然地站在河边,看着自己脚边。 第3章 阿兰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密林里气氛不对。 原谅他吧,他毕竟只是一个魔力低微的乡下法师,而且密林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一直是如此沉默,平静而且安全。 它就像是一位慷慨的母亲一样为绿河村以及附近的村民们提供着野兽,浆果,柴火和草药,即便这些东西因为无法附加上魔法而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却足够让这里的居民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密林就像是绿河村村民的后花园,而阿兰如今多多少少也能算得上是半个绿河村村民。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茂密的草丛,沿着河岸在灌木与矮树之间穿行。 跟原住民比起来要瘦小许多的身材在这个时候显示出了极高的优势,他动作敏捷,轻快,像是一只林中的小鹿。 但没过多久,阿兰的脚步放缓了。 他找到了一大片成熟的野莓地,每一丛野莓都已经熟透了,一颗一颗沉甸甸藏于浓绿的叶下,采摘时候只要稍微用力紫红色的汁液便会染红阿兰的指尖。 阿兰把自己的篮子填得满满的,能够得到这么一大片野莓他本应该感到无比欣喜才对,但他越是采摘,就越是觉得不安。 阿兰自野莓丛中站了起来,蹙着眉头仔细思考着自己不安究竟来源于何处。他将手按在胸口,自冒险者小队中带回来的护身符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没有任何示警反应。被植被包裹的密林之中空气潮湿,光线也更加幽暗,周围一片寂静。 等等,寂静…… 阿兰的表情凝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他进入密林之后,他没有听到一声鸟叫。这样想来,就连他手边的野莓地也透着蹊跷,毕竟森林里的小动物永远都是最聪明的食客,它们似乎天生就知道野莓究竟在何时成熟,而在人类来得及找到这里之前它们就已经将丛林中最美味多汁成熟的野莓吃得干干净净。 然而现在,他视线中的这片野莓地却没有任何动物光顾的痕迹。 甜美的野莓成熟了,但食客们却并没有按时入场。 有“东西”出现了。 所有聪明的动物都察觉到了危险并且抢先一步离开了密林。 ——除了阿兰。 阿兰甚至傻乎乎地,主动地来到了密林之中。 “真糟糕。” 阿兰深吸了一口气,他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野莓地,然后快步地朝着密林边缘走去。 真希望一切还来得及,他回想着自己一路走来,心惊胆战地祈祷自己没有弄出太大的动静引起林中那位不速之客的注意。 阿兰向来都不太讨命运之主的喜欢,之前在冒险者小队里时无数次经历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似乎总是会卷入到莫名其妙的麻烦之中,而且他越是小心,就越是如此。 但这一次,他却久违得得到了一次命运的青睐。 从密林中离开的一路上都十分平静。 尽管有好几次,阿兰都隐约感知到了某种异常险恶的气息,胸口的护身符更是几次爆发出示警的灼热。 但自始至终,阿兰并没有遭遇到任何危险。 他带着一整篮的野莓,顺顺利利地离开了密林。 第4章 回家之后,阿兰在自己家门口见到了希尔斯与约翰。 阿兰刚到绿河村定居的时候,希尔斯与约翰还只是两名瘦巴巴的小鬼。 但短短两年过去,他们两个人都已经长成了阿兰羡慕的大块头。 看到阿兰的身影后,约翰跳了起来。 “嘿,阿兰你去哪里了?!我们可一直在等你!” 他才十五岁,但站起来时已经宛若一头棕熊。 他的哥哥,希尔斯冷淡了地瞪了约翰一眼,然后他上前两步,朝着阿兰行了一个礼。 “阿兰先生,最近绿河附近不太太平,村长下了戒严令,恐怕短时间内村里不会有新鲜的肉食了。妈妈有些担心你,特意让我们给你带一只腌猪腿。但是你并没有在家,所以我们才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希尔斯只比约翰大两岁,但看上去却沉稳得多。他简单明了的将今日的大新闻告知给阿兰听。并不仅仅只有他们两个这样的猎人感知到了密林中的变故,村长在联系了整片河谷其他几座村庄的人之后,十分谨慎地下达了戒严,勒令所有人不得过河以免惊扰到密林中的“那一位”。 这样的事情过去也偶有发生,村民们倒是并不太紧张,按照过去的经验,那些强大的生物可不会在绿河谷这种地方待太久。不过潘太太显然另有想法——她觉得阿兰实在是太瘦弱了,无论如何都应该用她拿手的猪腿补一补。 “别担心,村长已经想办法找人来处理这种事情了。” 阿兰短暂的呆滞误导了希尔斯,年轻的猎人急急忙忙补充了一句安慰。 而当他们得知阿兰刚刚才从密林中回来时候,猎人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拼命警告阿兰之后可不要再冒冒失失地进入密林了。 “如果你有需要,以后可以由我陪你进去。” 希尔斯说。 “还有我!我也可以陪你!” 约翰也殷切地说道。 面对两只熊……两名年轻人热切的好意,让阿兰脸颊微热。 他还是不太擅长面对这样直白的示好,在混杂着不知所措的感激中,阿兰邀请了希尔斯与约翰在自己家吃个晚餐。 而他们的食物自然便是潘太太的腌猪腿。 不得不说,潘太太确实应该自豪,那条腌猪腿确实无比美味。 阿兰简单地用小刀将猪腿片成了薄如蝉翼的肉片,桃红色的纹理宛若上等的樱桃玛瑙,散发出了脂肪与坚果的气息。更重要的是,阿兰也没有浪费自己冒着“危险”从密林中带回来的野莓,毕竟在一般情况下人类可得不到如此完美的浆果。他将这些柔嫩娇贵的野莓碾碎加热,在紫红色的果汁边缘冒出小泡时撒入了新鲜的香草,枫糖,盐,黄油以及一大勺肉汁。 泛着微咸的酸甜野莓汁与腌猪腿肉片搭配起来十分美味,搭配上山羊干酪还有泛着气泡的自酿葡萄酒,简直是完美的一餐。 希尔斯与约翰吃得非常愉快,甚至有点儿太过于愉快了。约翰大口大口灌下了自己今晚的第三杯葡萄酒,眼神已经因为酒意而有些朦胧,他舔了舔自己的手指,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了桌子对面阿兰的身上。 “阿兰,这可真是太好吃了!” 他嚷嚷着,“当我的新娘吧,阿兰,我一定对你很好的——嗝——” 下一秒,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哀嚎,他莫名其妙地从椅子上掉了下去,重重地摔了一跤。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痛得嗷嗷直叫。希尔斯翻了个白眼,用力地将自己的弟弟从地上拽了起来。 “抱歉。这家伙一定是喝醉了。” 年长的猎人脸色铁青地冲着阿兰说道,约翰的举动让他感到十分丢脸,而且他没有错过阿兰刚才的僵硬。 第5章 几天后,绿河村的村民们挤挤挨挨地凑到了村中的小广场上,几个苹果箱被搬了过来堆叠在了一起,上面盖着一层薄布好让这个临时搭建的讲话台不至于太寒颤。 村长站在那上面,手舞足蹈,兴高采烈地向自己的村民们宣告着自己“艰辛”的工作成果——他确实为绿河村找来了一位冒险者! 好吧,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作为前·不合格·冒险者,阿兰想道。 巡林员的工作内容包括为雇主设下魔法屏障,定期巡查河谷和森林查探危险,必要时甚至还需要直接与可能的怪物猛兽搏斗。 不幸的是,考虑到会招聘巡林员的通常都只有一些穷且偏远山村,这份工作复杂且并不轻松的活计能带来的酬金通常情况下也十分寒酸。 ——这绝对不会是冒险者们首选的工作。 至少不会是那种心智健全的真冒险者们会选的工作。 也正是因为这种现实的原因,绿河谷附近的巡林员一直都处于常年招人的状态。 大部分时候,村子只能强迫同为村民的猎户兼职。可现在谁都知道密林里来了“客人”,即便是热情开朗善良如潘太太这样的人也不会允许希尔斯和约翰继续这份薪水微薄的兼差了。 村长这时候宣称自己确实找到了一名真正的巡林员,而且这名巡林员还十分健壮,十分强大,这样说来他确实解决了绿河村的大麻烦。 然而跟热情洋溢的村长比起来,广场中的村民们反应还是有些冷淡的,他们稀稀拉拉地拍了拍掌,紧接着就继续开始成群地闲聊起来,有些人甚至开始兜售起自己带过来的水果和奶酪。 小广场上逐渐出现了类似于集市的热闹气息。 村长尴尬地咳嗽了几声,企图挽回一些气势。 “咳咳,我知道大家对于冒险者的到来还有些疑惑,但是相信我,这次我绝对不会被骗了——” “得了吧,汉斯,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一名带着兜帽的老太太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因为过于天真屡次被骗,汉斯村长在村中的地位与他村长的职务确实有些不太相称。更不要说,汉斯村长如此天花乱坠夸赞的巡林员本人如今却并没有出现在小广场上与村民们见面,更是加深了村民们的怀疑,哪怕村长拼命解释,厉害的冒险者总是有些怪癖,也没有得到村民们的认同。 “我们的阿兰也是厉害的冒险者,他可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怪癖!” 也有人想起了阿兰曾经的身份,高声叫嚷道。一瞬间所有人都爆发出了善意的哄笑。 阿兰一瞬间涨红了脸。 “不,我,我真的不是……” 我真的不是厉害的冒险者! 我能活着完全是运气啊! 阿兰企图解释,声音却淹没在了村民们的笑声中。 …… 忽然被提起的往昔身份所带来的麻烦并不仅仅只是尴尬。 “阿兰!” 临时的集会散去,村长忽然喊住了阿兰。 第6章 相当糟糕的见面带来了同样糟糕的印象。 更何况阿兰对新任巡林员的第一印象本来就不算好——纵然全身都被包裹在了斗篷之中,但阿兰还是认出了那对银色的眼眸。 如果猜得没错,巡林员应该就是当初在河边身受重伤的那个人吧,之所以会如此紧张兮兮隐身于绿河村是为了躲避追兵慢慢养伤?找个机会还是应该跟村长商量一下,总觉得这样的人来担任巡林员会带来更大的麻烦呢…… 阿兰垂着眼帘,短短一瞬间脑海中却闪过了无数思绪。 当然,遵循着冒险者小队里的准则,他还是假装什么都未曾发现。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带着一点恼怒(这点倒是不需要假装)将斗篷递给了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随后便转过身准备离开。 一迈步,阿兰皱了皱眉头。 膝盖有些疼,也许是之前从半空中掉下来时候被磕到了。 阿兰加快了步伐,打算回到家后用紫苏油好好地按摩一下自己的膝盖以免留下骇人的淤青——对比起皮糙肉厚的原住民,阿兰的皮肤很容易因为外伤而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 就这样走出一小段路之后,阿兰猛然间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他猛然回头,震惊地发现银瞳的巡林员依旧跟在他身后。 阿兰:?! 惊吓让阿兰睁大了眼睛。 明明身形如此高大,气势如此骇人,但在跟上阿兰时,那人却几乎没有存在感。 简直就像是某些擅长捕猎的独居类大型食肉类妖兽…… 阿兰恐慌地凝视着那家伙,背脊上穿过一阵紧缩的寒意。 他很想开口质问对方到底打算干什么,可嘴唇翕合一下,喉咙却因为太过于干哑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更叫人不愉快的是,发现阿兰瞪着他之后,男人愣了愣,然后坦然地朝着阿兰投来了困惑的眼神。 就好像他跟在阿兰身后是一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你是在护送我吗?” 过了好半天,阿兰才绷着神经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可以感觉到对方继续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在研究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一般。 然后这位吓人的银瞳巡林员先生才用古怪的腔调答了一句。 “你很弱小。” 男人的语气十分确定。 阿兰:…… 感谢之前在冒险者小队里混日子的那段经历,阿兰凭借着自己为数不多与怪癖者们留打交道的经验勉强拼凑出了男人的真意:你很弱。甚至在我布下的术法迷宫里都会摔成那副模样。为了避免你死在我的领地范围内,我决定护送你回到你的地盘。 “多,多谢你的好意。不过,其实我可以一个人回去。毕竟我家距离这里并不远。” 阿兰生硬地说道。 他说得没错,其实巡林员的小屋与他的房子距离真的很近,如果不是某位巡林员刻意布下的术法迷宫让他迷了路又狼狈地摔了一跤,阿兰早就已经完成了村长给他的任务,如今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的摇椅里喝着热茶吃着果酱蛋糕呢。 可巡林员并没有理会阿兰委婉的抗议,在接下来的路程里他依然跟在阿兰的身后。 而且他正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阿兰,阿兰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一点,因为他后脖颈处的寒毛都被那家伙盯得竖了起来。 第8章 阿兰当然不知道距离自己不远处的某位银瞳巡林者在那个夜晚是倍感困惑甚至还有点焦躁不安的。 他也不会知道,自己被龙蔓(特别成熟,几乎与主体形成一对一神经传导的那种)缠绕的景象与记忆,被某人特意提取出来并且仔细研究了很多遍。 白葡萄酒浸桃子的效果很不错,阿兰睡了个好觉,并且在,我们可是正经的佣兵。” “哈哈哈哈哈,杰克,你就别解释了,要不是这里出了乱子,谁想要来这种穷乡僻壤,这乡下丫头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什么正经佣兵呢。” …… “滚开!放开我!” 少女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我才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再这样骚扰我,我可就要喊人了!” 她的威胁引来了更多不怀好意的调笑。 “你喊吧,小丫头,让我们看看你能喊来什么人?” “哈哈哈,对啊,你喊啊!” …… 阿兰皱起了眉头。 他已经听出来了,那被人骚扰的少女正是村里送牛奶的小姑娘,是叫做安娜吧…… 送牛奶可不是轻松的活计,在天还没亮时就要赶往另一个村子的牧场取牛奶,然后在气温还没随着太阳的升起热起来时,把牛奶一桶一桶送给村中其他人家。 在过去,绿河村附近可从来不会有人刻意为难这么一个辛苦工作的小姑娘。 阿兰飞快地绕过山坡,一眼就看到了被几名佣兵团团围住的安娜。 跟又高又壮的佣兵比起来,安娜看上去是那么弱小可怜。她的脸都已经气红了,正在恶狠狠地瞪着那些佣兵。 “滚开!” 她又喊了一声。 至于围着她的那些佣兵,阿兰只看一眼便认出来,这些家伙应该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佣兵——他们的盔甲根本不成套,动作也很松散看上去不像是经过训练的样子。 当冒险者时阿兰也曾看到过类似的渣滓,无非就是一些在家乡混不下去的地痞流氓纠集成小团伙,从战场上捡到了些许装备,便自称是佣兵。然后流传在偏远的村庄聚落附近敲诈勒索。 想来是密林最近有异动的消息传播了出去,引来了这么些人,以为可以从绿河村这里敲些油水吧。 不过阿兰也没有想到,原来这种渣滓“佣兵”可以人品低劣到这种程度,连送牛奶的小姑娘都要欺负。 第9章 维列斯离开后不久,安娜便带着绿河村的村民举着锄头和铲子气势汹汹地赶到了。 那些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哀叫连连的佣兵们自然也被村民们带走了,在被带走之前,安娜的朋友们冲上去又把他们揍了一顿。在这过程中,阿兰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否不应该阻止维列斯把那些佣兵杀死,毕竟他们现在叫得比之前要惨多了。 紧接着汉斯村长被村长夫人拧着耳朵咒骂了一顿,责令他最好快些解决掉密林里的问题以免再招惹来类似于今天这帮人的麻烦。 而汉斯村长在嗷嗷的哀叫声中连声保证自己一定会再想想办法。 与此同时,阿兰也被村民们团团围住。也许是因为阿兰的外貌,又或者是他跟其他原住民们截然不同的温和气质,绿河村的村民们对待阿兰时总是格外怜惜和爱护,仿佛他是什么弱不禁风,需要额外保护的娇弱贵族小姐。他们仔仔细细地询问着阿兰可曾受伤,在得知阿兰安然无恙之后,他们依然固执的觉得阿兰一定受到了什么惊吓。 (“我真的没事……”阿兰弱弱地说道。无人听见。) 最后,当阿兰好不容易从绿河村回到自己家时,他的背后多了一辆小推车,上面堆满了村民们为了安抚他那并不存在的精神创伤而提供的慰问品。 阿兰精疲力竭地把那些东西分门别类整理进自己原本就有点不堪重负的小屋,然后瘫坐在了摇椅之上。 哦,对了,他最后还是没有跟村长再提维列斯的问题。 阿兰用手捂着自己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阿兰还是无可救药地因为早上被救的事情而对维列斯产生了一丝好感。 毕竟不是所有强大的人都愿意从流氓佣兵手里拯救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乡下法师。 阿兰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早上的事情,脸颊莫名有些发热。 那个人……应该,是个好人吧。 阿兰想。 虽然脾气有点怪。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总之今天那件事情,自己还是应该好好道谢…… 想起维列斯,阿兰就不得不面对这件事。 当然,如果没有维列斯,今天的他也不见得真的就会被那帮渣滓掳走卖掉,可要解决掉他们,阿兰应该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下场大概也会十分狼狈。 这是一份不小的人情,如果是在冒险者的世界里,大概值得一份a级情报交换,或者是那种秘境探索任务的优先权转让? 然而现在的阿兰脱离冒险者世界实在太久了,他身边压根就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魔法物件,更不要说什么情报了。 乡下的小法师在自己的房子里转了几圈之后,颓然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最后自暴自弃地决定用绿河村村民的传统方式来报答这次救命之恩。 嗯,这种所谓的传统方式差不多就等于做一盘自己最拿手的菜,再配上好喝的自酿酒送到对方家里去。 阿兰想了想,做了一份烤鸡——他的拿手菜当然不止这一道,但在冒险者小队时几乎所有人都喜欢他的烤鸡,包括那位来历神秘力量强大的队长,阿兰觉得,大概也许可能…… 维列斯也会喜欢吧? 跟这个世界粗犷豪迈的烤鸡不同,阿兰做的烤鸡里增加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说他需要用手小心地分离鸡肉跟鸡皮,然后在鸡皮下方塞入好几片厚厚的黄油。 又比如说,他把肥鹅肝跟松露打成细细的肉泥,填到烤鸡的腹腔内部。 除了鹅肝和松露之外,鸡的肚子里还会塞上一整颗浸透了红酒的苹果还有大量的香草,蒜头。 最后被送入烤炉里的烤鸡变得圆鼓鼓的,受热后被至于鸡皮下方的黄油融化,给烤鸡带来格外酥脆金黄油香的外皮。 鸡肉内部的填料则会带来复杂而馥郁的滋味与香气。 尤其是美妙的鹅肝与松露,原本稍显寡淡的鸡肉会因为它们的存在而变得肥厚浓香,苹果与香草的又会完美的中和油脂的油腻感,苹果受热后渗出的果汁还会让烤鸡的肉质变得松软而多汁。 这是一只所有人都会热爱的烤鸡。 更何况在烤制的过程中,阿兰还会时不时地给它刷上蜂蜜水——不用担心这只烤鸡会因为蜂蜜水而变得过于甜腻,毕竟在出炉之后,阿兰还会给它撒上盐花和香料粉。 丁香,豆蔻,黑胡椒和干姜,在高温油脂的催化下闻起来是多么芳香。 第10章 在愚蠢地互相道“晚上好”之后,有好一会儿房子里都是寂静的。 阿兰是因为尴尬而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看上去超凡脱俗并且拥有强大力量的神秘巡林员先生也一直没有开口。 他们就那样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互相看着彼此。 有那么一瞬间阿兰甚至希望自己是一只山鼹鼠——这样的话他就能毫不犹豫地俯下身钻个洞,然后把自己深深地埋在又黑又深的洞穴里,永远都不用探出头来面对这尴尬的现实了。 沉默让本来就空荡荡的巡林员小屋变得更加空旷。 “我是来道谢——” “我很抱歉——” 下一刻,阿兰与维列斯的声音交叠在了一起。 然后他们又同时噤了声。 “我带了一些食物——” “我应该早点回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开口。 天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他们之间毫无默契,又或者是默契太好,但不管这么说,阿兰觉得自己的脸现在可能已经可以燃烧起来了。 他看到维列斯斗篷下有东西晃了晃,是那根让他颇为在意的尾巴。 阿兰怀疑维列斯大概心情不太好,毕竟那银瞳的男人现在看上去异常紧绷,兜帽的阴影下那双银瞳目光是那样锐利,看得阿兰直发慌。 阿兰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维列斯的时候他总是很紧张。 也许是因为维列斯从各方面来说都很特别?他的术法,他的来历,他那古怪的脾气还有异常强大的能力什么的,都很容易给阿兰这样的弱鸡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可在这之前,在他还是个拙劣的非凡者时,他也没少跟怪人打交道啊,那时候的他可不会像是现在这样容易犯蠢。 阿兰的思绪变得乱糟糟的,他拼了命地告诉自己要冷静,然后找到合适的时机开了口。 “那些食物是为了答谢你早上的出手相助。” 他往前走了一步,尽量让自己体面一点地说道。 结果就在这时,本来已经随着维列斯地归来而松开他的一根藤蔓,忽然间不甘心地冒了出来,在阿兰的脚腕上轻轻磨蹭了一下。 阿兰没有防备,惊叫一声便失去了平衡。 他重重地朝前倒去。 嗯,然后就直接摔进了另外一个人的斗篷里。 维列斯没有吭声,但他眼明手快地接住了阿兰。而那一刻阿兰整张脸不可避免地埋在了巡林员先生的胸膛里,即便隔着斗篷,阿兰依然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结实紧绷的胸肌,结实得简直就像是两块包裹着薄薄天鹅绒的石块。 然后是那种异常洁净冷峭的冰霜气息。 明明是非常清淡的气息,但莫名有着异常强烈的存在感,又如实质一般紧紧地包裹着阿兰。 “阿兰先生,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