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俗事》 第1章 > 本书名称:山居俗事 本书作者:余载雪 本书简介:正文完结,后面还有几章番外交代。 下本开《踹掉前夫后菟丝花女主上位了》,文案见最后,求收藏。 文案: 饶絮十二岁时没了爹娘,在重男轻女的爷奶叔伯手下讨生活,直到十六岁,为送堂弟去私塾读书,他们预备嫁了她换彩礼钱。 饶絮看着一屋子豺狼虎豹面慈心狠的亲戚,决定抢先把自己嫁出去! 她挑来挑去都没合适的人选,正准备破罐子破摔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结果村里有名的凶汉子上门提了亲。 游满十八岁被征兵和蛮族打仗,众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谁知道居然全须全尾的回来了!结果没过两月他就和家里闹掰分了家,搬去竹林边的破土屋过活。 村里人暗道:等着瞧吧,他一个大男人会过什么日子,最后还不是要灰头土脸的回家找他爹和后娘。 游满的偏心爹和狠心后娘也同样这么认为。 结果他居然成亲了?! 日子还越过越红火! 饶游两家的人气吐了血,恨红了眼。 饶絮:谁管你们? 游满:媳妇说得对! tips: 1架空古代,细水长流的种田日常,无科举朝堂,无金手指,也没有暴富。 21v1,双洁 ------ 预收:《踹掉前夫后菟丝花女主上位了》 文案: 沈青云,花匠之女,善妒霸道,刁蛮无理,贪慕虚荣。 一朝好运嫁入王府,攀上了京城风姿神貌,才藻艳逸的襄王府次子,成了郡王正妃,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摇身一变成了众人都需捧着的贵妇人,连卑微如泥的沈家也水涨船高,改换门庭。 众人怨声载道,却又心生羡慕,暗地里咬牙切齿,都盼着她早日下堂。 沈青云不以为意,但没想到她那夫婿却中途出了岔子,漏夜不归,冷淡疏离,好似生出了二心。 内有公婆施压生子,外有情敌蠢蠢欲动。 第2章 > 黄雁瞅着饶絮离开溪边,眼里流露出几分可惜来,手里一边捶着衣服,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要我说,絮娘这丫头吃苦耐劳又能干,可惜就是爹娘没了,否则不知多少人要去她们家提亲。” “絮娘在饶家排老四吧,上头不是还有个梅娘?怎么姐姐不见说亲,倒要先给妹妹说。”旁边婶子抹着皂角搭了一句,“饶二和他婆娘都是能干的,就是命不好,一个接一个没了。” 黄雁嗤了声,“梅娘那是老四家的大闺女,周兰草估摸着舍不得呢,不如先把絮娘许出去,聘礼拿到手,再好好给梅娘寻一个。” 说话间又来了个抱着大盆衣服的妇人,刚一蹲下就满脸看好戏的神情,“昨儿游家的事你们都听说了没?” “游家怎么了,又闹起来了?这两月都闹好几回了吧?” “可不是吗,杨翠芹骂游老二,游老二抬手就揍游老三,最小的四娘一直哭,周围好几家人都去看热闹了,也就你们在村东头没听见动静。” …… 饶絮思索着方才河边那几位婶子的话,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慢了下来,她爹四年前上山受了伤,家里又不愿出银钱去县上请大夫,就找了村里的赤脚郎中看了看,最后伤重去世;爹一没,娘悲怒之下也跟着走了,当时她也不过才十二岁。 “死丫头,上山去打个猪草也磨磨唧唧的,生得瘦弱不说,做活也不利落,真是随了她早死的娘!” 还没走近,饶絮就听见她奶刘秋桂在门口骂骂咧咧,嗓门大的周围几家人全都能听见,她也习惯了,不顶嘴还好,顶回去一句,叔伯婶子全要指着她骂不孝。 饶絮手攥着背篓肩带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里,竹篾做的肩带背久了咯得她肩膀生疼。 饶家四代同住,当家的是饶老头,单名一个财字,年轻时候娶了隔壁村的刘秋桂做媳妇,两夫妻这辈子生了三儿一女,老大饶大福,和妻子张秀芝有两儿一女;老二饶二禄,和媳妇冯竹只有一女,就是饶絮;再就是老三饶春妞,嫁去了附近村子里;老四饶四寿,和妻子周兰草也是两儿一女。 饶老头夫妻向来看重男丁,嫌弃姑娘家没用,饶二禄和冯竹成婚多年只生了饶絮一个闺女,二人心生不满,几次逼着他休妻另娶都没成,最后饶老头他们也恼了,很是不待见二房,寻常便爱拿话刺冯氏,有什么脏活累活也都推给她。 后来饶二没了,冯氏也跟着去了,饶老头夫妻对饶絮也嫌弃得不行,只觉得是她克父克母,才让饶二在正当壮年的时候没了,要不是村里长辈和村长都盯着,只怕他们早就将饶絮嫁出去了。 刘秋桂瞧见她这副闷不吭声的模样就来气,爹娘不中用,生出来的这个也是赔钱货,八棍子打下去都放不出一声屁出来,偏生还倔得很,真是茅坑里石头又臭又硬。 饶四媳妇周兰草出来泼水,眼神从她婆母身上一路落到饶絮头上,撇了撇嘴角,又添把火,“絮娘,怎么还没做好饭菜?我们不吃倒是没关系,只是家里爷们都要下地,费力气的活儿不吃点东西怕是不行。” 饶絮放下背篓,看了眼厨房,灶上的热水还是她出门时烧的,如今一滴也不剩。她天还没亮就被刘秋桂赶出门了,眼下正是各家出门干活的时辰,但家里十几口人,没一个起来帮忙做饭的,全等着她回来。 她没回嘴,甚至都没看四婶一眼,默默点火烧水,又去米缸里舀了米淘洗好。 “要死啊!”刘秋桂走过来就看见两三碗大米倒下去,心疼的骂了一句,“日子不过了是不是,大早上喝点稀粥就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为自己是什么金贵人儿能顿顿吃白米饭?” 饶絮抬头,“不是四婶说,爷和大伯四叔,还有文哥他们都要下地,吃不饱干不好吗?” 周兰草嘴角抽抽,还没来得及反驳就看见她婆母转头瞪着她,她忙挤了笑出来,“娘,就算我们不吃,小五小六他们汉子总得吃口饱饭吧,不然别说干活没力气,到时候饿瘦了还是您心疼。” 刘秋桂心里不满,但周兰草都已经把她几个大孙子搬了出来,她也不好真让他们饿着,压低了声咒骂两句,她瞥向饶絮,“下手稳着点,既舀了两碗米,菜里就少放点油水。” 她说完话也不等饶絮回答,转身就去了后院鸡窝里摸出来四五个正热乎沾着鸡屎的鸡蛋,这才满意的笑了笑。秋收刚过去,家里大人小孩都要补油水,家里之前存起来的鸡蛋被消耗得差不多,如今也不过刚攒起来十来个,她放了三个进去,想了想又摸出来一个,进厨房做了碗蒸蛋。 第3章 > 像鸡蛋猪肉糖块这类吃食,刘秋桂是不准饶絮碰的,怕她偷吃也怕手里没轻重浪费了东西,竹篮也放在她和老头子屋中的柜子里,平时都上了锁。 饶絮炒菜的间隙看了眼锅里的蒸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家里饭菜常年没油水,也就过年的时候好些,但分到她碗里也只剩下点肉沫星子,更别说壮劳力才能吃的鸡蛋了,她奶看得比什么都重,除了干活的时候拿出来些,也只有她几个堂兄弟能吃到一星半点。 吃完了饭,饶老爹和几个儿孙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大伯母张秀芝去河边洗衣服,四婶去田里侍弄蔬菜葱苗,饶梅饶荷两姐妹坐在屋檐下嘻嘻说笑,刘秋桂提着篮子从屋里出来,登时挎着张脸。 “不去补衣服绣帕子,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哪家的闺女像你们俩这样!” 饶荷低着头翻了个白眼,家里那些琐事都有饶絮,她才不要大冷天的碰凉水洗碗洗锅呢,没得把自己冻着。 刘秋桂骂了两句,又朝着厨房道:“絮娘,赶紧把碗洗了,然后煮猪食喂猪,后院的鸡鸭也记得喂。这几天下雨,山上的木柴都是湿的,你也不用去捡柴火,摘点野菜回来就行,晚上好多个菜。” 她说完还觉得这些活计轻松,有心想要再派些,但一看日头和人约好的时辰快到了,也懒得继续啰嗦,快步出了门往隔壁村子去。 饶絮蹲在厨房洗碗,冷冰冰的水很快将她手指冻红,她看了眼刘秋桂的背影,目光又落在她提着的篮子上面,心里略微有些不安。她奶是个吝啬的,一文钱都恨不得掰开花,谁要是从她手里拿东西,无异于割她的肉,今日出门却穿戴整洁,还用蓝布盖着东西。 村子西边,游家。 “老二,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杨翠芹抹了抹眼睛,委委屈屈的立在一边,“是,我不是你的亲娘,但你说句凭良心的话,自从我嫁进来,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我一向把你当作我的亲儿子,有什么不是先紧着你们哥俩来。” “前头服兵役的事,我知道委屈你了,但家里实在没银子,又要出人,你爹年纪大了,总不能送他去死吧?再有你大哥,当时你嫂子还怀着身孕,三儿也还小,只有你年纪最合适,实在是没法子了。”杨翠芹说起来就掉了泪,啜泣起来。 听见动静过来看热闹的邻居,闻言再看向一脸怒气的游满,他生得高大,六尺有余,猿臂狼腰,十二三岁时一把子力气就能和村里的汉子相比较,如今又去军营里待了三四年,浑身染了血气,更显得煞气十足,仿佛一拳头就能把人打个半死。 再看杨翠芹,虽然身形并不薄,农活干多了也有的是力气,但对比起游满来却完全不够看,众人这么一想,心里那杆秤就偏了偏,忍不住帮腔:“满小子,她到底是你长辈,你可不能做没良心的混账,眼看着大了就不认父母了。” 游满冷笑,杨翠芹的这些把戏,以前他岁数小被糊弄也就算了,到了还在还想用几句话糊弄过去,未免把他看得太蠢笨了些。 “好,那我们就来算这笔账!”他一把拖来旁边呆站着看戏的游成弘,厉声道:“老三从七岁开始就去村里的私塾念书,每年的束脩是两贯钱一条肉干,每个月还要额外给他三百文的开销,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从他十二岁起,借口要考童生需得多费些纸笔,每月开销又变成了五百文,这还没算他额外的开销,这身衣裳料子就得三十文一尺,家里一年花在他身上就得去掉将近十贯钱!”游满越说越是愤怒,唾沫星子直往游成弘脸上喷,大掌揪着他的衣领,直把游老三捏得喘不过来气,脸颊涨红。 杨翠芹尖叫一声,顾不得装委屈脆弱,扑上来就去掰他的手臂,“游满,你翻了天了,你想打你弟弟,你不如先打死我!” 游满目光狠厉的横了游成弘一眼,长臂一伸就将他甩在地上滚了两转。 杨翠芹素来把儿子当心肝,尤其是她还盼着儿子中举好让她过上好日子,见此登时心疼起来,双手一摊就坐在地上撒泼,嚎哭道:“大孽不道啊!你们都来瞧瞧啊,游老二要打死他娘和亲弟弟啊!游大胜,你就干看着你媳妇儿子挨打,你还有没有点血性!” 游满怒极反笑,在杨翠芹的嚎哭咒骂和邻居的劝和中捡起院子角落里的柴刀,手一指,“骂,你继续骂!” 天冷了,游家要分家 杨翠芹先是被吓得噎住,喉咙里的哭声低低呜咽,继而又回过神来,却不指着游满的鼻子骂,而是埋怨自己命苦,好容易拉扯大孩子,结果却是个狼心狗肺的,连丈夫也胆小怯弱,不敢为自己说话。 第4章 > 几个邻居又怕又怒,有个胆大的汉子还想上前来夺游满手里的柴刀,被他转身利落避开,一刀就砍在杨翠芹面前,吓得她抱着脑袋尖叫不止。 “啊!!!” “满小子!还不快把刀放下!” “老二!” 游老爹惊怒,疾走几步又突然停住,颤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游成弘原本就怕他二哥,又被柴刀这么一吓唬,更是心惊胆战,屁滚尿流的爬开,躲到角落里,连他摊在地上的亲娘都没顾及到。 “二哥,当初那是爹娘的决定,我…我那个时候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和我无关啊!” 游满看着他那副怂样笑了,这种货色居然被寄予厚望,还打算薅他用命换来的银子送他读书科举,等他中了举,只怕自己早就成黄土了。 “老二,还不快把柴刀放下!”游丰趁机上前夺过刀丢在厨房里,又使眼色让自家婆娘赶紧进屋去,“这都是自家人,你生气也就罢了,还当在军营里胡来吗?” 杨翠芹这会儿是真被吓出了泪,抽抽噎噎的在地上不敢再骂,生怕游满真要拿刀砍了她,但今儿这事要是就这么过了她心里也不乐意,游满服役回来,朝廷是要发银子给他的,她还指着这些银子送游成弘去镇里的私塾,否则今日也不必闹腾这么一遭。 游满只是眼睛这么一瞥就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看着游老爹又恨又怕的眼神,杨翠芹贪婪的视线,以及他大哥游丰息事宁人的态度,他心也冷了。 “分家吧!” 游老爹去扶杨翠芹的手顿住,“你说什么?” “你想都别想!”杨翠芹爬起来怒喝道:“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就因为当初逼不得已把你送去服兵役,你就要和我们分家,游二,你还有良心吗?啊!” “是啊,满小子,做人可不能这样啊!”有婶子附和道,“你亲娘没了的时候你才两岁多,你爹和大哥都是大男人不懂照顾孩子,多亏了你娘嫁进来照顾你长大,你心里有不满可以坐下来慢慢说,但分家就不好了。” 村子里分家的都是长辈没了,兄弟几个住在一起矛盾多容易吵架,所以分家当作亲戚走动,哪有长辈还在就分家的道理,未免也太不孝了些! 看热闹的村民惹不住摇了摇头,这满小子以前还好,是个能干汉子,长大了就越发不像样了。 游丰也劝道:“老二,你别说气话。你在外服役几年,好不容易回来,既没娶媳妇又没个营生,就闹着要分家,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说爹娘狠心,让人笑话?” 游满彻底凉了心,对待他们的态度也就越发随意起来,他嗤笑了声,“杨翠芹,你说拉扯我长大,是怎么拉扯的,嗯?我从四岁开始就要给你洗衣服煮饭学着干活,七岁就要上山砍柴下田插秧,十一岁家里的活就被你全推给我,十五岁你就让我去镇上干苦力挣钱;我饭量大,你借口家里穷没钱,所以从八岁开始我就没吃过一顿饱饭,饿得要去山上挖野菜草根充饥,冬天的袄子里被你掺了柳絮进去,看着厚实实则冻人,要不是我命大,我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冻死了!” “现在你来和我说良心,那你说,没良心的到底是谁?”游满怒吼道,他大步走向游三,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微微使力就压得游成弘呲牙咧嘴的喊痛,“当初征兵的时候,里正说三贯钱即可免一个人,你们一年在老三身上至少花了十贯钱,我日夜干活挣钱你们舍不得出三贯钱,明里仁善暗里狠毒,巴不得我死在战场上,这时候来和我讲良心,我呸!你们也配?!” 旁观的众人哗然,庄稼人家里不富裕,五六岁的孩子就开始帮着家里干活做事,在衣食上亏待孩子也并不是稀罕事,大人也照样在勒着裤腰带过日子,饥一顿饱一顿,但可着一个孩子霍霍,从小就顿顿不让人吃饱就未免过分了。 人群中有和杨翠芹不睦的,也知道这女人背地里的嘴脸,只是从前村里人大多不信,还反过来骂她长舌妇,立马同情道:“这没了亲娘的孩子就是可怜,得亏是满小子福大命大才捡了这条小命回来,否则按着杨翠芹的做法,也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是啊是啊,虽说不是亲生的,但她嫁来的时候满小子也才两岁多,和亲生的也没差了,谁知道居然暗地里这么恶毒,简直是丧尽天良,毒妇啊!” “亏你们平时还说她人好,还想把闺女说给她老三,到时候真是进了火坑了。” 杨翠芹猛地扑过来去推游满踩在她儿子身上的脚,发髻在推搡中早就散乱下来,这时候她没有半点平日整洁体面的模样,蓬头垢面状似疯魔,一双眼瞪着游满恨不得生吃了他。 第5章 > 听见众人的议论她心里一急,“你们听他胡说!要真是像他说的这样,我怎么不使唤老大,分明是他不仁不孝,在军营里得了银子就想甩开爹娘单过,才给我泼脏水!” “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要是老天有眼,你就劈死这个辱骂养母殴打亲弟的畜生啊!他说出这种话就是要逼我去死啊!” 杨翠芹拍着大腿在地上滚了两圈撒泼,痛哭流涕,看起来着实可怜! 饶絮在家煮了猪食喂了鸡擦干净堂屋的着桌椅,又把院子里的泥土残渣扫干净,还没歇口气就看见水缸里没水了。 他们家里没打水井,要用水得去村口的水井打,从前她爹还在的时候都是由她爹两三日提一回,后来就换成了大伯小叔的活儿,只是他们嫌累,日也不一定能提上两桶,而一旦没水刘秋桂就会指着她骂,说她做饭费水,经历得多了,饶絮便会注意着,一旦发现水少了就会出门去打水。 只是她力气不够,用扁担挑不起两桶,单手又提不动一桶,所以都是半桶半桶的往返,虽然累,但相对于在家里干活,她更喜欢出来打水,路上还能消磨点时间,偷个懒。 饶絮提着半桶水路过游家的时候,看见门前围了一堆人吵吵闹闹的,她也顺势停下擦了两把汗,只是没听清里面究竟在闹什么,只偶尔传出来几句“请村长”、“没良心”的话。 她没好停留太久,万一让人注意到去她爷奶面前碎嘴,免不了要挨一顿臭骂。 “你回来了?”饶梅拿着巴掌大的小镜子照脸,瞥见饶絮时搭了句话,目光落在她脏旧的衣裙上隐隐有些嫌弃,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游家的热闹你见着了没?” 饶絮也习惯了这个堂姐的性子,以前她爹娘还在时二人都要忙里忙外做活,闲下来也能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后来爹娘骤然没了,饶老头夫妻二人又不喜欢她,恨不得立时就把她嫁出去换银钱粮食,最后还是村长听见消息过来压着他们不许,但那之后家里的脏活累活都推到了她手里,饶梅见了,也同样如此行事。 饶絮初时还哭闹了两回,但四叔四婶明里暗里埋怨嘲讽,爷奶也懒得管,饶梅见状也就更加理直气壮的把活儿都推给她,二人的感情自然就生疏起来。 “看见了,他们家怎么了?”饶絮将水倒进水缸,随口问道。 饶梅哼笑了声,“听说游老二闹着要分家呢,杨婶子不肯,打算请村长来主持公道。” 游老二长得高大凶悍,脾气也蛮,小的时候还和饶梅抢过东西,粗鲁没教养,气得她回家和爹娘告状,结果反被骂了一顿,饶梅心里早恨得不行。之前听说游二被征兵去和蛮族打仗,她还暗暗念了两句,巴不得人没了,谁知道居然还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回来。 水缸里先前只剩了一点底,半桶水下去也没见增加多少,饶絮锤了锤腰,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想起方才游家门口的人,眼也不抬的,“哦,那分了吗?” 饶梅一噎,那边闹得正欢,她也就看了个开头,哪里知道后面的事。 她没好气的白了饶絮一眼,只觉得这人干活干傻了,撇了撇嘴将镜子揣进荷包里,转身进了屋,“我怎么知道,你要想知道就自己去打听。” 饶絮也没搭理她,提着木桶出了门,往返两三次才将水缸灌到一半高。 提了水她又去后院看了看菜地,摘了两把嫩菜叶子准备晚饭。早上下了两碗米,刘秋桂出门时特地将米袋锁了起来,只留下一碗生米搁在灶头,饶絮又去舀了四碗自家磨的玉米面,掺在一起做杂粮饭,也能顶饱。 厨房里剩了块拳头大小的熏肉,说是剩也不太妥当,家里男人多,每回吃饭和抢没差别,尤其是十七八岁的汉子,一顿能吃三四碗,做得再多都能吃完,那块肉还是刘秋桂狠狠心硬从嘴里抠下来的。 秋收刚过,地里的活儿剩下个尾巴,等这两天翻完了土种好下一季的口粮就清闲了许多,但农户人家一年到头都闲不下来,还得去镇上或是县里找活干好挣几枚铜板。 饶絮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择菜洗菜切菜起锅烧油,她从小到大做惯了这些,即便是一心二用速度也不慢。熏肉切成肉丁,也没放油,混着白菜蒜苗炒了一大碗,又切了三四根胡萝卜和丝瓜清炒,最后砍了食指粗长的冬瓜做汤。 刚做好饶梅饶荷二人就来厨房端了出去,饶絮也不意外,想来是有人回来了,果不其然外面立马传来她大伯母张秀芝的声音。 “小荷,你一个小姑娘别动不动就往灶上钻,娘知道你孝顺,想给爷奶爹娘分忧,但熏得灰头土脸的,白瞎了我闺女这张脸。这些活都给你四姐做就是,她整日在家不下地也不挣钱,清闲得很,做这些本就是应该的!” 第6章 > 饶絮没做声,端着舀好的饭出去,张秀芝不耐烦的挪开视线,还想再唠叨两句,好教这丫头乖乖听话,就看见刘秋桂喘着粗气匆匆进门,手上提着的篮子也没了。 她一顿,心知她婆母今天去找小姑子是为了什么,带着审视的目光当即落在了饶絮身上,随即又撇嘴,麻杆似的身段,皮肤也糙,手上都是老茧,也不像寻常姑娘那般爱打扮妆点,也不知能收回来多少银钱。 饶絮瞅见张秀芝和刘秋桂的眉眼官司,若有所思,却没吭声,默默吃完了饭洗碗就回了自己那间屋。 她住的屋子是她爹娘生前住的,原本要被饶老爹腾出来给大孙子饶兴文,但那次饶絮闹大到村长面前,逼得她爷奶不敢再盘算,但紧接着她在饶家就更不受待见,活儿也越来越重,除了睡觉那几个时辰,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三姑说亲 第二日饶絮早早起床熬了一锅粥,拌了两个凉菜,趁着众人都还在睡,吃了两碗稀粥,又去后院鸡窝里小心翼翼摸了两个蛋搁进锅里煮了,才提着竹篮柴刀出了门。 天色还没大亮,就着还没落下的弦月,饶絮先去了后山树林,林子里弥漫着稀薄的雾气和挥之不去的晨露,刚走没多久,她身上的衣裤都被打湿了一截。 树林茂密,而月光浅薄,没办法照亮前行的泥径,所幸这段路她常走,即便没有光亮也能准确无误的走到想去的地方。 只见山坡腰部,树林的左侧隐隐立着两处半人高的坟茔,树叶稀稀落落的掉在坟上,周边冒出来些许约有小腿高的杂草。 饶絮搁在竹篮跪在坟前,先用柴刀将杂草割去,又翻开她爹坟前的小块石头,摸了摸凸起来的泥土,察觉到里面的东西没丢她才稍微放心。随即她又将坟前复原,还抓了两把土石洒在上面,至于杂草树叶,则是一并扫干净了。 她摸了摸爹娘的墓碑,又将还热乎的鸡蛋拿出来慢慢吃,添点油水。 “爷奶估摸要给我说亲了。”饶絮迟疑半晌,还是吞吞吐吐的对着爹娘的坟茔说道,“家里没银子,他们还打算继续送四叔家的堂弟读书,只能拿我的婚事换钱。” 只是她没打算老老实实听他们的话嫁人,以她爷奶叔伯的性子,必然是认钱不认人的,巴不得将她卖个好价钱。而且男方要真是个拿得出手的,她上有堂姐下有堂妹,怎么也轮不到她捡漏。 饶絮跪在坟前说了半晌话,又吃完了一个鸡蛋,剩下那个她攒着打算明天再吃。眼见天光大亮,草叶上晶莹的露水也随着太阳出现渐渐消失,她对着坟磕了两个头,又将墓前掩饰了一番才起身转去另外一边,打算摘些野菜。 前两天又淅淅沥沥下了场秋雨,坡上的野菜也终于露了些痕迹出来。饶絮来到村里人常摘野菜的那片山坡,就看见三四个婶子已经得了半篮子。 都说“六月苋,赛鸡蛋;七月苋,金不换”,眼下到了九月,苋菜虽然没有六七月间鲜嫩可口,但也是农家人桌上的一道美食,尤其是像饶家这般人口多饭量大的,光是地里侍弄的那点青菜萝卜根本不够吃,野菜就是必不可少的。 饶絮眼睛尖,且她经常在这坡上走动,不是捡柴火就是摘野菜打猪草,因此没花多少工夫就摘了半篮子野苋菜,又摘了几把刚出芽的嫩牛膝和山芹菜。 摘完野菜,她提着篮子又转道去了竹林那边,他们村子挨着后山的地方有一片野生竹林,因为距离村子有些距离,所以平时没什么人过去,但春冬两季会发些嫩笋子,拿来煮汤或是晒干了炒两片熏肉都好吃,偶尔也会有饶絮这样的过去看看。 只是今日她刚走到半路,就看见竹林边的破旧土屋冒出来人烟。 这土屋是以前村里修建给无儿无女的老人住的,所以没下什么功夫,用黄泥涂了墙面,再捡了几把干草盖在屋顶,勉强能住人就行。但之前住在这里的老人两年前就去世了,因此这里也荒废了两年。 她停下脚步看了看,没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出来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砰的声木门就被撞开了,只见一个身形高壮的男人风风火火从里面飞奔出来,手上还拿了什么东西,眨眼就没了人影。 饶絮愣在原地,下一刻又看见屋顶冒出滚滚浓烟,她急忙扔下篮子,跑进土屋侧边仓库里找到个破木盆,又急匆匆跟着方才那个人影的方向跑去打水,所幸这土屋距离河流不远,来回不过半里地,两人跑了两三趟,才手忙脚乱的将厨房里的火苗浇熄。 跑得太急,饶絮只觉得喉咙口一阵腥甜,她拍着胸口咽了咽口水,大口喘着气靠在柱子上,这才看向对面连衣服也被烧了个洞的黑脸游二。 第7章 > 游满看着烟熏火燎一片狼藉的厨房,脸有多黑心就有多怒,他不过是去山上砍了两根木头打算做些碗筷凳子,谁知道刚踏进家门就发现厨房冒了烟着了火,要不是他回来得早,再晚上一刻只怕就剩下个土墙留给他。 “今日多谢了。”游满看着对面呼吸还有些喘不过来的饶絮,虽说他自己也能行,但有个人帮忙总是要好些,而且他们两人从前也算相识,饶二禄是个好心的,看见他可怜总会偷摸着送他些吃食,连饶絮也曾经给过他面饼子,不过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他回来后听说饶二禄夫妻没了,饶絮在饶家跟着爷奶过,虽然苦了些但好歹能吃饱穿暖。他一个汉子,没理由成天关注姑娘家,再加上要忙着在家里使坏折腾分家,他也就没多在意。 直到今天再见,游满才发现对面的人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是来摘野菜的?”游满想起方才好像在门口看见了竹篮。 “怎么会忽然着火?”饶絮顺过气突然问道。 话撞在一起,分不清先后,游满顿了下,据实以告,“不清楚,我出门砍柴去了,回来就这样了。” 饶絮皱着眉,游满身高体壮,又染着几分浑气,在狭小又狼藉的厨房里存在感和侵略感都分外明显,她不自觉的移开目光,“我昨天路过游家,听说——” 似乎是觉得打听别人家的事不大好,饶絮一句话说的吞吞吐吐,尤其对方还是个汉子,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提起这些未免有些坏了规矩。 游满不等她说完就点了点头,又嗯了声,“过不下去了,所以请村长来分了家,我暂时住在这里。” “哦。”饶絮抿抿唇,绞着手,“也挺好的,你干活厉害,想必没多久日子就红红火火了。只是下次出门的时候记得小心些,这边村里人不怎么过来,等他们发现跑过来帮忙估计就晚了。” 游满盯着她看了两眼,没把心里的怀疑说出来,毕竟他没证据,说出来反而容易给人拿住话柄。 “你先忙吧,我回去了。”饶絮没好意思多留,不止是她和游满之间关系并不亲近,只看土屋那边的破败情况就知道他接下来有的忙,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冬了,冬日之前要是没修缮好,今年就很难熬过去。 游满看了看屋内,也不好留她休息喝水,他昨天闹大了非要分家,不止和游家断了个一干二净,就是村长那边也还在生他的气。 最后他只要了几亩地和两个月的口粮,卷了衣服被褥就来了这,目前屋子里是要啥没啥,一穷二白,连套完整的桌椅都凑不出来,否则他也不会大清早就上山砍柴,让人钻了空子进厨房点火。 饶絮离开时想起他厨房那边的惨样,从竹篮里取了两把野苋菜搁在门槛上,想了想又将剩下那个鸡蛋留下了,她要是想吃,趁着她奶不注意去鸡窝里摸就是了,但游满看起来却是什么都没有。 她刚走到家门口,就见饶梅饶荷二人冲着她笑,里屋里传来她三姑的说话声。 “絮娘回来了?快进来让三姑瞧瞧。”饶春妞坐在堂屋和刘秋桂说话,堂屋的大门向来敞开迎客,只有冬天才会关上,因此饶絮刚踏进院子就被饶春妞看了个正着。 饶絮心里有谱,先将竹篮放在厨房,又舀水洗了手。 刘秋桂看见她心里就火气大,登时阴阳怪气道:“死丫头,真当自己是县里的千金小姐不成?水不要人去提啊,变着法儿的浪费,你三姑叫你,还不赶紧过来,也不知道你死去的娘怎么教的你规矩。” 饶絮停住脚步,黑沉沉的眼盯着她。 刘秋桂被她盯得有些瘆得慌,下意识挪开眼,反应过来后就更是恼怒,作势就要起身打人,“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老娘供你吃供你穿,还供出错来了是吧?说你两句还不行了,你自己出去问问,谁家愿意养个吃白饭的!” 饶春妞忙起身拦住她娘,带着笑道:“絮娘是去摘野菜了吧,我看竹篮里好些新鲜苋菜,我最近正馋这一口,要不是絮娘勤快,我还吃不着。” 饶絮看着她三姑,淡淡嗯了声,又回刘秋桂方才的话,“水缸里的水大多都是我去村头一趟一趟提回来的,我用两瓢也是应该,奶你要是不想我用,那明个儿你自己去打水。” “至于规矩,我都是跟着奶你学的。”言下之意就是她要是不好,那刘秋桂也好不到哪里去,上梁不正下梁才会歪。 刘秋桂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哪有这种和自家长辈顶嘴的丫头,要不是饶春妞死命拦着她,只怕早冲出去院子拿笤帚追着饶絮打了。 “絮娘,姑今天过来就是想来看看你。”好容易才把刘秋桂劝好,饶春妞脸上扯了个笑拉着饶絮坐下说话,“一晃眼你都十六岁了,出落得也好,要是我二哥二嫂看见了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子,他们从前可是最疼你的。” 第8章 > 提及爹娘,饶絮的神色一软。 饶春妞眼见这招行得通,将要说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转,语重心长的道:“三姑心里一直挂念你,但前几年你还在守孝,有些话不好说,如今却是拖不得了。” “您说。” “哎。”饶春妞抹了抹眼角,“自古男女终生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二哥二嫂命苦看不到那天,但你爷奶和三姑都记着。” 饶絮看着她被揉红的眼睛,心里毫无波动,这一家子是什么秉性,她早就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被两三句话打动。 “刚巧前几天,我们村里胡家的大儿子要说亲,胡家家境殷实,虽说也是地里刨饭吃,但他们家光是良田就是三十多亩,胡家大儿子为人能干有本事,相貌也周正,配你正好不过了!” “听胡家人说,只要互相能看中,他们预备的聘礼都有十贯钱,村里寻常姑娘说亲也不过四五贯钱,他们能拿出来这么多可以想见家里条件了,你要是嫁过去,日后不说吃香喝辣,但必然是舒舒服服的,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日子。” 刘秋桂嗬了声,“真有那么多聘礼钱?” 饶春妞没好气的看她娘一眼,“我还能骗你和絮娘不成?胡家家境好,在我们村里那是实打实的,好多姑娘都想着嫁过去,也就是我想着絮娘。”说着她看向饶絮,笑盈盈的,“要是絮娘同意,明儿我就请媒人上门去探探消息,双方相看起来。” 不等饶絮开口,刘秋桂便抢声道:“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我是她亲奶奶,我同意了就是,你只管去说,要是真说成了,也不枉我养这讨债的丫头这么多年。” 打听胡家 饶絮看了眼神色激动的刘秋桂,又看向还等着她回话的饶春妞,笑意一点点在唇角晕开:“三姑说的真有这么好,怎么不先说给梅堂姐,按照长幼来,也不该先给我说亲。” 饶春妞脸色一僵,“你这丫头,还当心姑害你不成?我可是你亲三姑。” “死丫头,梅娘荷娘自有他们爹娘去操心,哪里用得着我们多嘴,还不是看在你爹娘都没了的份上,你姑才说帮着你相看相看别耽误了事,哪有你这种不知道感恩的。”刘秋桂埋怨着抬手就要去拧她胳膊。 饶絮微微侧身避开,她看了眼饶春妞不自在的神色,又看向她奶眉毛倒竖就要发火的表情,即便有所预料,但本就凉透的心还是彻骨生寒,落在膝上的手指也因愤怒也轻轻发颤。 “奶,你还记得我爹临去之前和你说了什么吗?” 刘秋桂脸上怒色一滞,她那二儿子最是个没脾气的软骨头,又听话孝顺,除了休妻另娶这件事外就没违逆过他们的意思,然而当初受伤临走之时却含着莫大愤怒,对他们夫妻生恨带憎,一双眼久久不能闭上。最后还是哭晕了的冯竹醒后将他眼睛合上,但这几年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始终萦绕在她心里,逼得她不敢再去回想。 “死丫头,你说这些干什么?”刘秋桂回过神来,色厉内荏道:“听我的,趁着农闲明儿就去和胡家老大见上一面,互相能看上亲事就这么定下,免得还要整日在家吃白饭,老娘养你这么多年容易吗?” 饶絮看清她这张皮囊下的恐惧和虚张声势,也懒得再给面子,站起来冷哼了声,“我不会去见,你们要是喜欢胡家老大想要那十贯钱的聘银,就自己去见去嫁,别想随便把我推出去!” “死丫头你浑说什么——” 刘秋桂的声音尖利刺耳,张牙舞爪就要扑过来打她,饶春妞心底还藏着事,也对她娘这副做派感到厌烦,忙起身把人拦住,勉强扯出笑来说合,“絮娘你这话什么意思,姑真是为你好。这样,咱们也不说相看的话,姑先去给你打听打听具体的,然后我们再决定?” “什么叫吃白饭养我?”饶絮恨声,看着刘秋桂的眼神陌生疏远,毫无温情,“你养过我吗?还是这个家里的谁养过我?我小时候是我爹娘养我,你恨不得把我丢掉让他们再生一个。我爹娘临走之前没给你银子吗?他们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我在这个家里没干活是吗?要不是我,你以为你能这么舒舒服服的坐在这里骂人,你以为这一大家子一天下来能吃上口热乎饭,你以为家里能干净整洁完全不要你操心?” “你要不要摸着良心问问,你对不对得起我爹的在天之灵,他是怎么受伤怎么去世的,他走的时候又和你说了什么?”饶絮压着怒火,咬牙切齿的看着这对母女,“你害死了我爹,累死了我娘,现在又想用我换钱,也不怕有遭一日天打雷劈,死了都要下十八层地狱赎罪!” 第9章 > 饶絮横眉冷眼,憎恶地看着蘧然变色的刘秋桂,心里直泛恶心,然而看着她那张青青红红遮不住羞的面孔,一时又颇觉爽快!要不是她娘临去前担心她没办法养活自己,硬是让她留在饶家长大,这番话她也不至于憋了三四年。 饶春妞也神色惊变,对这个向来都不怎么看得上,沉默软弱得如同她二哥二嫂的侄女感到诧异。 刘秋桂更是一瞬间哑口,然而等饶絮拂袖出门后,她陡然反应过来,却也不追出去,而是气得一蹦三尺高,头发都险些竖起来,在屋里绕着圈儿的指着外面破口大骂,爹娘连带十八辈祖宗都没被她落下。 饶絮充耳不闻,左右骂到饶家祖宗头上,真该着急的也不是她。 东边屋子里一直没出来的方桃雨也不堪其扰,捂着耳朵跑出来看了眼正中间的厅堂,只见刘秋桂越骂越狠,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大的两边邻居都能听见,饶春妞象征性的拦了两下也受不住起身离开了。 方桃雨是饶家大房老大饶兴文的媳妇,嫁过来两三年,前两年肚子一直没消息,和饶絮堪称是饶家的两个受气包,动辄就要被刘秋桂和张秀芝戳着脑袋埋怨,她自己也觉得肚子不争气心虚理亏,只敢背地里掉眼泪,没敢反驳半句。 饶絮偶尔见着了还会安慰她,但前两个月她查出来有孕,怎么说也是饶家第一个重孙辈,立时成了饶家上下都要小心护着的独苗苗,她也自觉腰杆子直了说话做事都硬气许多,将所有的事都推给饶絮不说,偶尔也变得吆五喝六起来。 方桃雨瞥了眼怒气正盛的刘秋桂,她也不敢上去触霉头,只好扶着腰捂着嘴来到厨房,细声细气道:“四妹妹,奶这么骂下去也不是事,没得气坏了身体,让外人知道了还要议论我们不孝,你快去认个错吧。” 饶絮也一肚子火气没发,闻言摔了手上的锅刷,冷声道:“嫂子要是担心就自己去看看,我做错什么了要认错?” 方桃雨撇了撇嘴,对这个隔房的小姑子生了些不喜,方才正屋那边的说话声她都听见了,三姑好心好意帮忙说亲反倒吃了挂落,还拿洗衣做饭喂猪这些事出来说嘴,乡下没出嫁的姑娘谁不做这些,便是她自己也是怀了孕才没做事的,饶絮又不是什么地主乡绅家的大小姐,做点事还不情不愿,真像她夫君那般说的,就是死了的二叔二婶养刁宠坏了人。 “絮娘,”方桃雨挤出一抹笑来,冲着被扔出去的锅刷,她也不敢站近了,“话不是这么说的,奶是长辈,我们是小辈,没有顶嘴的道理。而且三姑说的胡家老大,听起来家境不错人也能干,你这都还不满意不乐意嫁,难道还想说个秀才书生不成?” 饶絮瞅她一眼,又落在她分明还没显怀但此时却故意扶腰的肚子上,弯腰抓起背篓,轻笑了声,“我想说什么人家和嫂子有什么相干?就算我真被饶家给卖了,银钱也一文都到不了你手上。”她朝着叫骂声不断的正屋抬了抬下巴,“上一个想管我的还在生气,嫂子要是还想好好保着肚子,就不该来我面前碎嘴。” 她拖过砧板上的菜刀随手一拍,早晨搁在上面的蒜瓣顿时成了碎末,方桃雨瞳孔一缩,下意识的后退,双手抱着肚子,咽了咽口水,“你想干什么?我肚子里可是饶家的长孙!我要是有个什么不好,你当心公婆和你大哥回来找你!” 饶絮提着背篓,看都没看她径直出了门。 方桃雨见她视自己如无物,忍不住攥紧手,脸上又羞又气,狠狠瞪了饶絮背影一眼后转身跑回了屋里休息。 饶絮没去山上,出门后走了不远就转道去了村子西边,路上碰到几个坐在门口唠嗑择菜的婶子,瞧见她后互相低着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在意,走到门口有棵粗枣树的人家就停了脚步。 “那成,叔,我知道了,到时候还麻烦您帮着看看。” 她踟蹰了片刻,正要喊人就见从里面打开了门,稍微有些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泄出来。 饶絮诧异抬头,就看见身高腿长的游满走出来,她慌忙往边上侧了侧,看向送人出门的李三叔,“三叔。” 游满也是一愣,他们早上才在破屋那边遇见,他衣兜里还揣着在门口捡到的鸡蛋。 李盛闻声伸头看出来,笑道:“哎哟,絮娘怎么来了,是来找柳丫头的?可巧她今天没出门,快进来快进来。” 李盛和饶絮的爹饶二禄从前关系很是要好,说句一条裤子长大的也不为过。饶二禄老好人脾气,信奉吃亏是福,不爱和人产生争执,饶大饶四却刻薄易怒,兄弟三个互相看不上眼,饶二反倒是李盛和了脾气,说出去只当他俩才是亲兄弟。 第10章 > 后来饶二和冯竹两个一起没了,饶絮那时候突逢噩耗,又被她爷奶亏待打骂,要不是李盛和他婆娘三不五时的看顾接济,只怕她也早就没了。 李盛看向拄在旁边愣神没动弹的游满:“估摸满小子你也不认得了,这是你饶二叔家的姑娘,你按着叫香柳丫头的称呼叫一声妹妹也使得。”说罢他又朝着屋子喊了两声,立马有个女孩子笑着跑了出来。 “满小子你先回去吧,我心里都记着的,你放心。”李香柳出来把饶絮拉进去,李盛顺口催人。 “咳,”游满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笑,“那什么,叔,我才想起来,还有件事忘了和您说,只怕还得再耽误会儿。” 饶絮闻言脚下一顿,回头看一眼,正好对上游满看过来的眼神,她说不出来其中有什么含义,只觉得和村里人都格外不同。 她爷看她的眼神是厌恶不喜,觉得她克死了自己儿子;叔伯则是在盘算她能卖出去多少价钱,连几个堂兄弟也都指望着她的聘礼钱给他们娶媳妇;李三叔看她的眼神又总是夹杂着怜悯和可惜。 唯独游满此刻看过来的目光,将将落在她身上,好似什么都有,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平静无波,不喜不怒。 饶絮收回视线,顺着李香柳的力道来到屋内坐着。 李盛原本也想领着游满进去,刚走上一步就被游满伸臂拦住,“叔,我们坐外面吧,宽敞亮堂。” 游满此时心中也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在准备离开的时候,衣兜里的鸡蛋轻晃了晃撞在他身上,促使他留下来。 好歹也是饶二叔唯一的闺女,二叔二婶从前帮过他多次,他注意一下对方也是人之常情,说出去也是知恩图报的好事,刚好也能洗刷下他在村子里的恶名。 游满在心底说服了自己。 “絮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李香柳笑嘻嘻的问道,眼睛一抬落在背篓上,“叫我去摘野菜吗?你等等啊,我去找背篓来,我们一起去。” 饶絮急忙拉住风风火火的李香柳,不自在的看了眼外面,抿了抿唇轻声道:“我今天过来,是想找三叔或者李大哥李二哥帮个忙。” 不等李香柳询问,她垂眸自顾自道:“我姑今天回来,说给我在她们村子里看了一门亲事,姓胡,但我信不过她,所以没应。我瞧着她是不甘心的,所以想请三叔去隔壁村看看,是不是真像我姑说的那样好,要是真的可以,我也就答应了。” 屋外游满神色一滞。 挖野菜—攒私房钱 “什么?”李香柳拍桌而起,怒气冲冲道:“她们说的话怎么能信!你排行第四,上面的饶兴武和饶梅都没成亲,怎么就轮到你了?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我这就叫上大哥二哥去饶家找他们算账!” 李香柳虽看着娇小玲珑,但性子却颇有路见不平的侠女气,尤其是她和饶絮关系要好,这几年对方在饶家是怎么生活的,她也一五一十的见过,早堆了一肚子不满。 饶絮急忙伸手拉住她,用余光微微看了眼屋外,见游满和李三叔都没注意她们这边,才轻声安抚:“和他们没关系,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饶家不是好地方,但我娘当初看我还小,所以才要我住在饶家,好歹看在我几个叔伯堂兄弟的份上,没人敢欺负。” 李香柳被劝住坐下,然而仍旧对饶家有诸多看不上,埋怨道:“到头来欺负你最多的就是他们。” 饶絮低头笑笑,她娘以为二房只有她一个孩子,看在血缘的份上饶家人也要看顾一二,不至于亏待到底。更别说她爹去了的时候,怕母女两个干不了多少活,特地将攒了多年的私房,约有五贯钱交给了爷奶,就指望他们给口饭吃。 然而她爹去后,娘要干的活更多,起早贪黑还要护着她,本就因为悲痛难抑而受损的身体更是没撑过三个月。 那之后,她就一个人包揽了饶家全部的琐碎活计,看着是饶家的姑娘,不用下地干活做工,实际上还不如地主家的长工。 李香柳见她半晌无话,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失言,下意识捂了捂嘴,讪讪笑道:“阿絮,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饶家不做人,心里为你不平。” “我知道的。”饶絮嗓音轻缓,看着她弯了弯嘴角,“所以我才想着借说亲的名义从饶家离开,总归都是要成亲的,早一时晚一时对我差别并不大,而且我虽然上面还有堂哥堂姐,但说起来我爹娘只有我一个,我排行老大,说亲在他们前面也不是什么问题。” 富贵人家才更看重这些排行长幼次序,像他们这种地里刨饭吃的农户,只看兜里有没有闲钱能不能说上亲事,更甚者还有两家互相换亲的,就只为了赶紧让儿女成家传宗接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