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台》 第1章 他把陆晚宁接回来了 南元三十四年,三皇子祁蘅,登基称帝。 朝堂上下,正值百废待兴。 祁蘅那个早嫁和亲的白月光也回来了。 昨日落了一场秋雨,正好冲掉了几日前宫墙上的血。 只是天一凉,桑余胸口的伤就疼—— 那是月前,为了祁蘅挡下毒箭而留的。 箭上的毒废了她的身子,却也让她成了祁蘅最信任的人。 桑余有时想,一个奴婢,换了天下至尊的一条命,应该也是值得的。 更何况,这是她喜欢了十多年的人。 “姑娘,您怎么又站在风口?” 掌事姑姑林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太医说了,您这身子骨受不得寒!” 桑余转身,烛光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温软地笑了笑。 “无碍的。” 她其实是想在这里或许能看见祁蘅,已经三日没见他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没来找自己。 桑余伸手接过药碗,闻着苦味不由皱了皱眉,一声不吭地喝完了。 “多谢嬷嬷。”她轻声说,药汁的苦涩还在舌尖沁着,有些难受。 窗外忽然传来宫女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陛下明日要定下贵妃人选。” “定是桑姑娘无疑,这些年她为皇上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好生生的一个姑娘……就算出了宫也没办法再照顾自己了。” “那也不一定,桑姑娘之前和大皇子……” “你们几个,”林嬷嬷不知何时走到窗边,面色冷透地站在那里:“揣测圣意,不怕被割了舌头?” 林嬷嬷动怒的时候一张脸森冷得渗人,小宫女慌忙四散离开。 桑余没计较,她这些年杀过的人太多,有些临死前恨她辱她,她似乎已经习惯了。 她也从未奢望过那个位置。 从前,她只求能继续站在他身后,哪怕只是做一个无声的影子。 但是,那个人又对她许诺了。 那不是一次的承诺。 而是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对她说,会待她好,会娶她,会给她一生一世。 那些年,他们在废宫里苟延残喘的那些年,他说过,他的身边只有她,以后也是。 所以,桑余有些期许。 “嬷嬷,不必动怒,都是些小丫头,不懂事的。” “姑娘,你可别听那些碎嘴的。”林嬷嬷关好窗,替她拢了拢衣襟,“陛下心里有您,这些年您吃的苦,他都记着呢。” 桑余没再说话,记忆回溯到三个月前那个雨夜,祁蘅决定谋反的那个晚上。 那时,他的身后依旧只有她。 他们都明白,自此便是生死一线。 祁蘅说:“我只有这一次机会,生死未卜,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桑余听他说完,摇了摇头。 她这一辈子,从惠嫔娘娘叮嘱她要保护好祁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心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所以她默默地低下了头,一如既往地乖顺安静:“奴婢誓死跟随殿下。” 他似乎是很感动,第一次牵住她的手,对她说:“阿余,若我登基,定不负你。” 当时雨水顺着屋檐砸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桑余的心跳。 祁蘅说:“大哥我始终无从下手,阿余,你帮帮我。” 当时的桑余抬头看他,眼里有些茫然,彼时她还不懂祁蘅是叫她如何帮…… 林嬷嬷絮絮叨叨地整理着床铺:“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日册封大典,您可是要站在皇上身边的。” 桑余回过神来,过去顺从地躺下。 蜡烛灭了,桑余却又在嬷嬷离开后睁开了眼。 她睡不着。 心里的事太多,像一团棉花一样糊在胸口。 桑余的枕头底下还放着匕首。 这是以前杀机四伏时落下的习惯,如今已经脱离了那样的习惯,却也改不掉。 毕竟如果没有这个习惯,她和祁蘅早就死在了无人知晓的废宫里。 桑余在想,祁蘅会不会不再需要自己。 烛花忽然爆了一声,将她从回忆中惊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桑姑娘,桑姑娘!” 小太监进福慌慌张张地撞开门,“出事了!” 桑余瞬间绷紧神经,从床上下来,手探进枕头握紧了匕首:“皇上怎么了?” “不是……是……”进福喘着粗气,“皇上八百里加急,召回了北寒部落的陆夫人!” “陆……晚宁?” 那个……自幼和祁蘅青梅竹马的陆家千金。 这个名字就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刺入桑余的心脏。 桑余一点点松开了匕首。 “陆晚宁要回来了?” 进福点头如捣蒜:“正是!听说皇上派了禁军统领亲自去接,还准备了椒房……” 桑余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而迟缓地站了起来。 椒房,那是皇后之礼。 “姑娘……您没事吧?”进福怯生生地问。 桑余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无措。 她后知后觉地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关上的一瞬间,桑余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扶住桌沿。 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苍白、憔悴。 二十二岁,对于宫女来说已是高龄,更何况是一个满身伤残的暗卫。 而陆晚宁呢? 她始终记得那个女子,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是祁蘅年少时在太学院就倾慕的千金闺秀。 后来陆家获罪,陆晚宁被发配北寒,嫁给了一个部落首领。 只是那首领没几天就战死沙场。 “守寡三年。”桑余喃喃自语,“也就三年前,他突然决定谋反。原来他一直都在等着她……” 宫外传来礼乐声,册封大典的乐师已经开始准备了。 桑余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的烫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忽然想起祁蘅登基前夜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余,这些年辛苦你了。” 当时她以为那是承诺的开始,现在才明白,那是告别。 那是安慰。 那是在说:“桑余,你已经没什么用了。” 是啊,她,已经没什么用了。 第2章 他心疼了 桑余昨夜就这么蜷缩在窗边的矮榻上睡着了。 东方天色渐白,林嬷嬷进来了,惊呼一声:“我的姑奶奶啊,您怎么就这样睡下了?” 桑余被林嬷嬷攀扶着起来,腿早就麻了。 “瞧瞧这脸色,苍白的紧,可得吃点东西。刚刚陛下宫里的公公来请过了,咱们可不能误了时辰。” 桑余这才想起,对啊,今天,还要去迎接册封。 “姑娘可要梳妆得漂漂亮亮,让陛下一眼就瞧见了您!” 林嬷嬷说这话时满眼的期待,仿佛终于看见自己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她知道桑余苦了二十几年,老天有眼,也不该让她继续苦下去了。 桑余轻柔地笑了笑。 其实自己多么惨不忍睹的模样,祁蘅都见过了。 她自然也记得第一次见到祁蘅时的情景。 那年她十一岁,被惠嫔娘娘从暴风雪中带回宫中。 惠嫔是北狄的亡国公主,一身傲骨,所以是被先皇强纳为妃的。 桑余第一次见到那样坚韧的女人。 彼时,她只是在天子脚下一个乞讨的孤儿。 惠嫔救了她,收养了她,给了她名字。 她的名字取自惠嫔母国,一种叫桑椹的药材。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祁蘅。 一个小小的少年,比她还要小两岁,漂亮但阴郁,面色苍白的就像深宫里的雪霜。 惠嫔不受宠,连带着祁蘅也不受重视。 他们住在最偏远的废宫里,冬日里连炭火都时有时无。 桑余便常常抱着小祁蘅,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驱寒。 “阿余姊姊,我冷。”小小的祁蘅总是这样呢喃着,往她怀里钻。 “殿下别怕,阿余在呢。”她也总是这样回答,像惠嫔教她的那样。 惠嫔去世那晚,风雪特别大。 弥留之际,惠嫔将一枚玉坠挂在桑余脖子上:“阿余,用你的命护住蘅儿,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十二岁的桑余在惠嫔床前磕了好多响头,直到额头都出了血。 从那天起,她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她看见过少年祁蘅被其他皇子按在泥水里殴打的样子;看到他被太监故意端来的馊饭气的发抖的模样;看到他在无人处抱着惠嫔留下的旧衣无声哭泣的背影…… 每一次,都是她挡在他面前。 起初是用身体,后来是用剑。 惠嫔的侄子——那位隐姓埋名的北狄剑客教会了她杀人的技艺。 “阿余,我只有你了。” 十五岁的祁蘅在又一次被欺辱后,抱着她,眼中闪烁着阴郁的火光,“这宫里,我只有你了。” 桑余胸口一阵刺痛。 那时的祁蘅,眼中只有她。 记忆突然跳转到三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大皇子醉酒闯入她的居所,暴戾地撕扯她的衣衫。 “一个贱婢也敢反抗本殿下?”大皇子油腻的手掐着她的下巴,“等本殿下玩够了,就把你赏给侍卫们……”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挣扎着够到烛台的,如何毫不犹豫地将火焰引向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让人作呕,如今偶尔还会梦到。 “宁可烧死自己也不让我碰?”大皇子嫌恶地甩开她,“真是晦气!” 她蜷缩在燃烧的床幔间,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直到祁蘅破门而入,用棉被裹住她燃烧的身体。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祁蘅失控。 他抱着她,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那一夜后,祁蘅变了。 他开始参与朝堂政斗,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而桑余,则成了他暗夜中的利剑。 记忆中的血腥气突然浓重起来。 她看到自己潜伏在屋檐下,割断一个又一个政敌的喉咙;看到自己在雨夜中与刺客厮杀,右腕被挑断手筋时的鲜血;看到自己饮下那杯明知有毒的酒,只为替祁蘅试出二皇子设下的陷阱…… 看到,为了祁蘅,他虚与委蛇的在大皇子身边待了三个月。 每一次重伤醒来,祁蘅都会守在她榻边,亲手为她换药。小心翼翼地抚过她的伤口,眼中盛满她误以为是爱意的心疼。 “阿余,再忍忍……”他总这样说,“等我们……” “我们”,这个词曾让她甘愿赴死。 直到陆晚宁出现。 记忆的画面转到太学院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陆晚宁一袭白衣,在梨花树下抚琴。 阳光透过花瓣,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美得不似凡人。 桑余站在祁蘅身后,第一次看到他眼中迸发出那样明亮的光彩。 那不是看她时的眼神,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她从未得到过的、纯粹的倾慕。 “那是陆尚书家的千金。”身旁的小太监小声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第一才女呢。” 桑余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茧子的手,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云泥之别。 后来,她常常看到祁蘅借故去太学院,只为远远看陆晚宁一眼。 看到他偷偷临摹陆晚宁的诗作。 看到他得知陆家获罪时彻夜难眠。 再后来,陆晚宁被发配北寒,嫁给了一个四十岁的部落首领。 桑余以为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会随着时间淡去。 直到昨晚—— “皇上八百里加急,召回了北寒部落的陆夫人!” 昨夜进福的声音犹在耳边。 桑余攥紧了胸前的玉坠,惠嫔冰凉的手指似乎还停留在她的皮肤上。 “用你的命护住他……” 她做到了,用尽了一切,护住了他。 可谁又来护住她呢? 东方既白,晨钟响彻宫闱。 桑余侥幸的想,三年前的一面之缘,总该抵不过自己这十二年来的朝夕相伴。 “姑娘!”林嬷嬷一脸慌张的快步进屋,“陆夫人的车驾已经到了玄武门!皇上……皇上亲自去迎了!” 桑余的手一抖,玉梳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姑娘,您……要不要去看看?”林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桑余回过神来,迟缓的摇摇头,先弯腰捡起断梳。 这是去年生辰,祁蘅送她的那把象牙梳。 怎么就断了…… 这把梳子跟着她上刀山下火海,也没损伤半分,怎么会摔一下就断了? 桑余的心没来的疼了疼。 远处传来鼓乐声和重臣朝拜的声音。 “听说陆夫人守寡后日子很不好过,部落里的人一直苛待她。” “皇上这是心疼了。” 宫女们的窃窃私语又飘进窗来,许是他们发现伺候的这位姑娘脾气性子软,许是愈发的肆无忌惮。 【阿余,愿你青丝常驻,岁岁安康。】 桑余忽然想起了祁蘅说过的话。 他当时这样说,还亲手为她绾发。 可如今,青丝依旧,人心已变。 第3章 他的真心,原来不是她 金銮殿上,青烟在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 祁蘅端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殿侧那处空位——桑余的位置。 祁蘅心中有些不悦,桑余从没有拖延过。 往日他在的地方,桑余总是第一个到,安静地站在他视线可及之处,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今日这般重要的册封大典,她竟然迟来? 礼部尚书已经捧着圣旨等了半刻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祁蘅微微蹙眉,抬手示意开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氏有女名晚宁,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着册封为贵妃,赐居长乐宫!” 祁蘅的目光望过去,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陆晚宁一袭素衣跪在殿中,低垂的脖颈白皙优雅。 三年北寒风霜并未减损她的美丽,反而为她添了几分令人怜惜的脆弱。 “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抬头,目光与祁蘅交汇。 祁蘅想起年少时在太学院初见,她也是这样跪坐在琴案前,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银光。 接下来是几位重臣之女的册封。 祁蘅机械地听着礼官宣读,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这些女子背后代表的势力,才是他真正要纳的“妃嫔”。 “至于桑氏……”礼官的声音突然变得迟疑。 殿中一阵微妙的寂静。 祁蘅抬眼,这才发现桑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殿门口。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宫装,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祁蘅心头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 桑余从未用过这样疏离的眼神看他,方寸之间,仿佛树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陛下,桑氏原为宫女,若册封为妃,恐有不妥……”一位老臣出列谏言。 其余人纷纷附和。 “是啊,这桑氏,先前与罪皇子纠缠不清,如今册封已是陛下仁慈,若是位份太高,难免落人口舌。” 他们是早有打算。 没有人会想让一个不择手段的宫女和自己的女儿争宠。 祁蘅看了过去,这都是当初跟着祁蘅的肱骨大臣。 他倒是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 只是…… 祁蘅看到桑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右腕——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记得那右手是如何废掉的。 几年前一个雪夜,二皇子派来的几个刺客潜入王府,桑余为护着藏起来的他,右手手筋被生生挑断。 此时,桑余也在看他。 祁蘅知道她那一次背叛的原因,这一年她背负的所以猜测与诋毁,祁蘅也都知道。 陆晚宁忽然开口,温和笑道:“桑余姐姐惯会审时度势,知晓陛下能荣登皇位,也难为她能在陛下蛰伏伺候这么久,这样聪明,是应该留在后宫,让臣妾好生学学。” 祁蘅听着这话,也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来。 桑余,会不会是想拿过去那些屈辱的陪伴来讨什么高位? “就先封为婕妤吧。” 祁蘅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冷静得不像话,“赐居,清梧院。” 他看到桑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清梧院是宫里最偏远的院落,靠近冷宫,常年阴冷潮湿,对她的旧伤最是不利。 桑余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后来听到有人唏嘘的议论声,回过神来。 她嘴角嘲讽的扬起,没有谢恩就转身离开了。 一时之间,众人都议论纷纷。 祁蘅也不满的皱起眉。 她刚刚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 册封大典结束后,祁蘅独自站在御书房窗前。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新晋妃嫔们迁宫的喧闹声,乐曲声此起彼伏。 欣欣向荣的宫殿,仿佛几日前不曾有过血色。 长乐宫方向灯火通明,而清梧院那边,只有一盏孤灯如豆。 “陛下,陆贵妃派人来问,您今晚……”太监小心翼翼地进来通报。 祁蘅回过神来:“朕晚些过去。” 他突然很想见桑余。 但随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陆晚宁白日里说的话有道理。 桑余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就连在她被其他人欺凌后,他除了愤怒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 甚至还把她送到了那个人的府里。 即使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再也不用面对那些耻辱的过去。 除了她,曾经的人都杀干净了。 桑余应该明白。 她也从来都不是计较位份的人。 她曾为他挡箭时连命都可以不要,自然也不会在乎一个虚名。 这个认知让他心安理得地转身,朝长乐宫走去。 —— 清梧院内。 “娘娘,您吃点东西吧,饿坏了身子就不好了。”林嬷嬷捧着食盒,声音哽咽。 从册封大典回来,桑余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仿佛一尊雕像。 “嬷嬷,你说,”桑余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娘娘当年让我用命护着他,我做得好不好?” 林嬷嬷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抹泪。 她也是没想到,陛下竟然只给了桑余一个婕妤的位份。 桑余突然笑了,伸手取下挂在颈间的玉坠——惠嫔留给她的唯一信物,轻轻放在桌上。 “嬷嬷,你帮我收好。”她站起身,“我想一个去人走走。” 夜风刺骨,桑余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太液池边。 这里是她第一次为祁蘅杀人的地方——那个想推祁蘅落水的太监,被她一剑穿心。 池水映着冷月,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桑余低头看着水中倒影:二十二岁的自己,右手残废,后背布满狰狞的疤痕。 而长乐宫里的陆晚宁,依然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三年过去,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只是眉间添了一抹忧郁,更显得我见犹怜。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今日在册封大典上祁蘅眼中的闪烁是什么。 不是愧疚,不是怜惜,而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 她是他不堪过往的见证,是他想抹去的活证据。 桑余想起最后一次为祁蘅杀人那次,她胸口中了箭,奄奄一息地躺在他怀里。 他哭着说:“阿余,别死……你若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真心待我了……” 如今她还没死,他却已经找到了新的“真心”。 远处传来丝竹声,是长乐宫的夜宴开始了。 桑余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 她哭得无声无息。 这偌大的宫殿,连哭声都会吞没。 原来心心念念的情爱都只是幻影,她只剩身后的这座清梧院。 这座,她用命换来的,清梧院。 她将来要活着一生一世的地方。 桑余捏紧了掌心,她不要……不要悄无声息的死在宫中。 也不要死在他眼前。 第4章 他从没告诉你 清梧院湿气重,晨露的冷意始终散不尽。 清梧院已经开始了忙碌洒扫,倒是比刚搬进来时要热闹一些。 桑余坐在铜镜前,拿着一支漂亮的红玉簪子在发间比了比。这一辈子从没有戴过这样珍贵的物件,她仍觉得不习惯。 以前都是宫女打扮,或是将头发都藏起来方便刺杀。 她有一次看见一位娘娘精致的簪子,桑余有过一瞬间的晃神,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也能有一支漂亮的簪子…… “娘娘,该用早膳了。” 林嬷嬷端着食盘进来,桑余急忙把簪子扣在了桌子上。 嬷嬷却是瞧见了,她笑着上前,拿起刚刚的簪子戴在了桑余的头上。 “娘娘生的漂亮,配上这些物什儿更是花容月貌,应该多戴。” 桑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苍白似乎的确添了几分娇色。 “谢谢嬷嬷。”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太监尖细的通报:“皇上驾到——” 林嬷嬷手一抖,惊道:“陛下!” 祁蘅大步踏入内室,看到桑余背对着门口,单薄的身影像是一张宣纸,随时会碎裂。 他心头一紧,随即又被莫名的烦躁取代。 “阿余。”他沉声唤道。 桑余缓缓起身,跪下行礼:“奴……” 她回过神来,改口道:臣妾参见陛下。” 册封大典过去了十几天,他终于想起自己了。 祁蘅眉头皱得更紧,上前一步想扶她起来,却见桑余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自己站了起来。 “陛下亲临,臣妾惶恐。” 她垂着眼帘,声音恭敬而疏离。 祁蘅的手僵在半空,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那日册封大典迟来,你不想解释解释?” 桑余睫毛轻颤,依旧低着头。 原来,他是来问罪的。 “臣妾知罪。” 祁蘅一怔,缓缓冷笑,“你现在,倒是把这些话拿捏的得当,一辈子的奴样。” 永远低着头,永远逆来顺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软泥。 他本就是帝王血脉,如今一层玄色长袍,不怒自威,像一座压迫的石像,桑余如今再看他时,要使劲仰头。 “北寒三年,晚宁独自打理行宫上下,从未出过差错。”他不自觉将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你却在这么重要的册封大典上拖延怠慢。” 桑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仍保持着恭顺的姿态:“陛下教训的是。” 祁蘅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愈发窒闷。 “桑余。”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我封你为婕妤,你就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桑余一怔,她其实没有听太懂。 是因为朝堂上下对自己议论纷纷,所以他……可他明明知道,她被送往大皇子处是为了什么。 她缓缓终于抬起头,眼中一片死寂,像过往多年一样,露出一个想让他安心的笑:“臣妾明白了。” “清梧院偏远安静,正适合臣妾养病。过去的事臣妾早已忘了。” 祁蘅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怨恨或委屈,却只看到一片荒芜。 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越发烦躁。 “好。”他转身向外走,“朕还有公事处理,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心里会越来越烦闷。 直到祁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桑余才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般跌坐在椅子上。 林嬷嬷慌忙上前,欲言又止:“娘娘,您……” 桑余缓缓开口:“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她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帝心如渊,什么叫伴君伴虎。 可他应该知道,她从不会给他添麻烦的。 桑余刚拿出回惠嫔留给她的玉佩,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贺昭仪到——” 桑余眉头一皱,急忙将玉佩收进袖子里。 她怎么会来? 话音一落,贺昭仪却已带着两名宫女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贺明兰,礼部侍郎之女,可却是出了名的张扬肆意,以前就心悦祁蘅,还常来宫里找他。 也就是这样,祁蘅背后才有了礼部的扶持。 她曾经来找祁蘅时,就对桑余生出厌恶。 只是碍于祁蘅对她的袒护,所以一直忍着,如今终于是等到了机会。 “瞧瞧,桑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贺昭仪一身华服,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对桑余假意搀扶。 桑余行礼:“见过贺昭仪。” 贺昭仪看她这幅顺从的模样,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在上位坐下。 “免礼吧。别怕啊,本宫今日来,只是想与妹妹叙叙旧。” 她特意加重了“妹妹”二字,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她一直以来都因祁蘅对桑余的不同而记恨在心。 桑余心知来者不善,却也只能强打精神应对。 “不知昭仪想聊什么?” 贺昭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但随即皱起了眉。 “听说皇上刚来过?”她故作意味地挑眉,“那妹妹这茶泡的可真是欠火候了,要如何招待圣驾?” 桑余正要去换,贺昭仪却突然握紧了杯子没松开。 桑余抬眼看她,只见她缓缓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也难怪,难怪陆贵妃曾经在北寒行宫住的那三年……” 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皇上每年都会去一次,原来是因为你这般不懂事。” 桑余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那枚玉坠硌得掌心生疼。 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人用钝器狠狠击中了她的后脑。 “每年……前往?”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颤抖着。 贺昭仪满意地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继续添油加醋:“可不是嘛。听说陆贵妃在北寒行宫独居的小院,种满了皇上最爱的海棠。每年花开时节,皇上必定会去——” “昭仪娘娘,您……”林嬷嬷打断,却被桑余抬手制止。 桑余缓缓站起身,衣袖下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枚玉坠。 她记得,就是从三年前的春日开始,祁蘅有了微服私访的习惯,也不让她跟随。 那一去就是半月,回来时衣襟上沾着淡淡的海棠香。 她当时还傻傻地问:“陛下何时喜欢上海棠了?” 他怎么说来着? “路上偶遇一片花海,觉得新鲜。” 多可笑啊。她为他挡过刀剑,为他杀过政敌,却连他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 而那个远在北寒的陆晚宁,却早已在他心里种下了一片花海。 “娘娘……”林嬷嬷担忧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桑余却突然笑了,笑声浅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桑妹妹这是怎么了?”贺昭仪故作关切,“莫非……这些皇上从未告诉过你?” 第5章 她还清了 桑余的手指猛地掐入掌心,却仍竭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婕妤今日找我,就是想说这些?” 贺昭仪冷笑一声,“桑余,你以为皇上把你放在这偏远之地是为了什么?”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桑余,“是因为你太碍眼了!若不是皇上心软,一个贱婢,还是一个背叛过他的贱婢,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贺昭仪,我家娘娘体弱,您这般……”林嬷嬷忍不住出声制止。 可话还没说完,贺昭仪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将林嬷嬷打倒在地:“贱婢!本宫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桑余终于变了脸色,上前扶起林嬷嬷。 她冷眼望过去,眸子啐了血一般:“贺明兰!” 要是放在以前,贺昭仪或许会怕。 但现在……她已经知道桑余是个废人了。 她猛地抓住桑余的右手,用力捏住那残废的手腕。 “没记错的话,当年就是你这只手拦着我不让见皇上,刻意在我面前显摆,对吗?” 剧痛从伤口传来,桑余额头渗出冷汗,倒吸一口冷气。 “装什么清高?一个被人耍的团团转的蠢货!” 她凑到桑余耳边,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用完了就丢的刀!” 桑余抖了起来,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祁蘅登基那夜的血流成河。 她为他挡下的那一箭。 还有他抱着她痛哭说“别死”的样子…… “不是的……”她喃喃道,声音细如蚊呐。 他们之间,至少,是有一丝真情在的。 她也没有背叛过他,那是因为…… “你还真是可怜。”贺昭仪掩唇轻笑,“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她一把甩开桑余的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暗卫,怎么配与我们这些世家贵女平起平坐?”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般剜进桑余的心。 “不可能……”她喃喃道,“他说过……他说过的……” 他说过什么?说过只爱她一人?说过要立她为后?还是说过要和她生儿育女? 现在想来,那些话竟一句都不曾明确说过。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他只是说,一生一世。 至于是什么样的一生一世,他没有说。 把她丢在这个地方,也是一生一世。 “娘娘!”林嬷嬷慌忙扶住她。 贺昭仪总算满意,笑着问:“怎么?说到痛处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本宫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认清自己的位置。一个废人,就该有废人的样子。” 桑余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贺明兰。”她直呼贺昭仪的名字,声音冰冷,“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贺昭仪一怔。 “因为我足够狠。”桑余缓缓站起身,看着她:“就比如……就算我现在武功尽失,可若是下定主意让你走不出去,也有一百种方式。” 贺昭仪脸色大变:“你做什么?!” “世家贵女?”桑余步步逼近,“你也说过,我一个奴婢,能带着你同归于尽,也不算吃亏。” 贺昭仪踉跄后退,面色发白:“你……你……” “滚。” 桑余只说了一个字,贺昭仪如蒙大赦,仓皇逃离。 直到她走了,桑余才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着哭泣。 林嬷嬷抱住她:“娘娘,您这是何苦……” 桑余却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如鸦啼:“嬷嬷,你说得对……我何苦呢?” 她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这清梧院的阴冷,“我早该明白的……从他喜欢陆晚宁的那一天起,我就该明白……” 她颤抖着解开衣带,露出胸前狰狞的疤痕:“这一道,是为他挡的刀。”又指向肩膀,“这一处,是为他挨剑……” 最后抚上残废的右手,“这里,也是为他断的……” 林嬷嬷泣不成声:“娘娘别说了……” 窗外,一片枯叶飘落,悄无声息地坠入泥土。 她缓缓展开紧握的右手,那枚惠嫔留下的玉坠已被鲜血染红—— 不知何时,她竟将它生生捏碎了。 “娘娘!您的手!” 桑余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碎片。 “我还清了……”桑余的声音越来越低,“惠嫔娘娘,您的债,我还清了……” 桑余想明白了,她该走了。 一把断刀,是不该留在这里的。 林嬷嬷无言以对,只能抱着她痛哭。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清梧院的秋天,似乎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 桑余将碎裂的玉佩一角拼好,用丝帕仔细包起。 手上的伤口还在细细密密疼,林嬷嬷看着着急,生怕落下了疤。 这话倒是让桑余露出笑意。 “嬷嬷,你忘了吗,我这个身子,最不缺的就是伤了。” 嬷嬷一怔,无声地抹了眼泪。 林嬷嬷是惠嫔还在时的贴身宫女,惠嫔殁了后她去了别的妃子宫里,但也一直在照顾着祁蘅和桑余。 这些年,她虽然没有像桑余那样时时伴着祁蘅,可也是顶着杀头的危险帮了他们不少。 所以,宫里恐怕没人比她更清楚,桑余究竟为祁蘅付出了多少。 桑余对着铜镜整理衣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眼底,是即将要决绝的平静。 第6章 桑余,跪下 “娘娘当真要去见皇上?”林嬷嬷红着眼眶为她系上大氅。“若是激怒了皇上,恐怕……” 桑余将锦盒收入袖中,“这玉佩是惠嫔娘娘临终托付给我的信物,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秋日的宫道铺满落叶,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的太阳真好,天气好的时候,祁蘅的心情也会好很多。 如果那个人心情好一些,说不定就会很快让自己离开了。 昨天贺明兰走了后,桑余一直在哭。 哭过以后的桑余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一直以来,在这宫里孤孤单单的都只有她一个人。 祁蘅是陆晚宁的。 他在意的是她。 只有她不属于这里,就像自己的名字,多余。 桑余还记得,很多年以前,她问祁蘅喜欢什么花。 祁蘅说什么花也不喜欢,那种东西,华而不实,看见就想碾碎。 原来是骗自己的。 他喜欢海棠。 这种小事,为什么也不说实话呢? 她当时还给他讲:“娘娘的母国有一种桑余花,可以入药,就是没见过长什么样子。” 当时,祁蘅说了一句什么呢? “那我就喜欢桑余花。” 他那个模样很认真,明明,两个人都在宫里关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桑余花长什么样子。 桑余望着远处金銮殿的飞檐,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入宫时,那时屋檐也是这样的高,好像一口井,掉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那一年,桑余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胆怯地跟在惠嫔身后亦步亦趋。 哪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成为满手血腥的杀人工具。 转过御花园的假山,前方突然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 一队禁军迎面而来,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轻甲,腰间佩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桑余脚步一顿。 季远安。 曾经鲜衣怒马的季家小侯爷,如今已是禁军统领。 他比从前更加挺拔俊朗,眉宇间却再不见当年那股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凌厉。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季远安明显怔了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桑婕妤?” 他刻意加重了“婕妤”二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桑余垂下眼睫,不欲与他纠缠,侧身欲走。 “站住。”季远安突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昭仪以下妃嫔见到禁军统领,应当行礼,桑婕妤在宫里这么多年,不知晓礼数吗?” 他身后的禁军齐刷刷停下脚步,铁甲作响。 桑余深吸一口气,缓缓福身,只想赶紧离开:“见过季统领。” 秋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 “看来桑婕妤,你这宫里的规矩,还没学好。” “季统领何必为难我。”她声音很轻,“你我之间,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 季远安突然笑了,笑声里却带着狠意,“桑余,你当年杀我季家人时,可曾想过今日?现在和我说无冤无仇?” 桑余指尖微颤。 是两年前的事了,季家暗中支持二皇子谋反,她奉祁蘅之命清除叛党。 那夜她手起刀落,血染罗裙,却不曾想那些暗卫中有季远安的亲信。 “那是皇命。”她低声道。 “皇命?”季远安猛地逼近一步,身上铁甲寒意逼人,“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目光凝视着她,冷笑更甚,“可惜啊,刀山血海,最后却只能做个婕妤,莫不是因为……你还跟过大皇子,陛下心有芥蒂?” 桑余静静站着,任由他的羞辱如刀般剐在心上。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讽刺,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当年那个说要带她远走高飞的少年,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季远安是桑余曾经见过的,最单纯的少年了。 他知道自己烧伤时,会偷偷溜进宫里送药,给她带爱吃的青团。 还会因为祁蘅对自己言语重了和他打架。 身上永远沾满了泥点子,比她和祁蘅岁数都小,就是个毛小孩。 直到那天晚上,季远安在门外亲眼看见她杀了一院子的人时—— 那一刻,少年的眼里只剩下惊恐。 原来他喜欢的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桑余回过神来,竟在此刻没有半分和季远安争吵的力气。 本来就是她对不起他。 她骗了他。 他曾经对自己好,只是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小宫女。 “说完了?”她抬眸看他,“我可以走了吗?” 这副平静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季远安。 她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凭什么一点亏欠的模样都没有? 季远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就这么不在乎?他们说的,还真是没错!” 说的是什么,桑余也猜出来了。 一条走狗,一个趋炎附势的贱婢。 “季远安。”桑余猛地抽回手,“今时不同往日,请你自重。”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季远安头上。 看来她真的,要打算和自己断得干干净净。 凭什么? 明明是她骗了自己,一个刽子手,要断,也应该是他先断。 季远安脸色铁青,指尖微动。 “你这是在忤逆本统领?” 他似是就想逼着她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和愧疚来,冷声道:“跪下。” 桑余站着不动。 “我让你跪下。”季远安重复:“禁军统领有权惩戒不守宫规的嫔妃。” 周围的禁军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劝阻。 一向肆意大度将军怎么对一个妃子如此苛刻? 桑余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是啊,他们都长大了。 他们都不是曾经的少年了。 桑余笑了笑,似乎并不觉得是多耻辱的事,于是点了点头,缓缓屈膝,膝盖落在了地上。 第7章 不如放她离开 桑余真的当季远安的面跪下去时,季远安的眸子猛地缩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反抗,会像从前那样倔强地瞪着他,甚至拔剑相向。 ——就像她为祁蘅杀人的那个夜晚一样,她一直都是冷的,倔强的。 可她就这么跪下了,安静得像一片落叶。 “桑余……”季远安的声音突然有些发颤,“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微了?” 秋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问:“我本就是奴婢出身,季统领忘了吗?” 季远安胸口突然一阵刺痛。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桑余。 那个会在他练剑受伤时板着脸给他包扎,会告诉他好好念书好好习武,会在他被父亲追进宫里打板子时护着他的桑余去哪了? “你不是会武功吗?”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不是能为了那个人手上染血也不在乎吗?现在装什么柔弱?!” 桑余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季统领说笑了,我早就……提不动剑了。” 她右手的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像针一样扎进季远安眼里。 提不动剑了,是什么意思? 季远安咬紧牙关,不对……她又开始骗他了。 她一身的武功,怎么会提不动剑? 季远安像是被激怒了,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泛冷。 “别想再让我相信你。桑余,我说过,你会有报应,你的报应来了!你爱的人,从来都没有对你动过一分一毫的心。” 桑余没回话,甚至扬起了笑,她觉得很有道理,这的确是她的报应。 “你笑什么?怎么?你还要继续恬不知耻地喜欢他,还要上赶着做他的狗?” 季远安怒其不争。 他只是不想让她再喜欢祁蘅了。 可是恨意在胸腔里搅和,话说出来就变成了能伤人的刀子。 “是啊。” 桑余忽然开口。 季远安猛的一怔,有一瞬间的晃神。 “是,我曾经喜欢他。”桑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血肉,“但现在不喜欢了。” 她垂下眼睫,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桑余很认真地说:“我再也不会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会再喜欢……不该喜欢的人了。” 她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不属于这个宫里的任何一处。 就算祁蘅是落魄的皇子,那他也是皇子,不是她能肖想的。 “桑余,你……” 桑余还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冷香随风飘来。 桑余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祁蘅就站在三步之外,玄黄色的衣角被秋风掀起,脸上看不出喜怒。 两人之间明明什么也没有,可又像是横亘着什么,隔在他们之间。 祁蘅身后跟着的侍卫太监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片压抑死寂。 “陛下……”季远安微微颔首,收敛了情绪,躬身行礼。 祁蘅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死死锁在跪在地上的桑余身上。 桑余也在看他。 但只看了一眼,什么解释也没有,甚至……没有求助。 他们两个,就像毫不相干的生人。 祁蘅的目光从桑余身上移开,转向季远安:“怎么回事?” 季远安垂眸,声音冷硬:“回陛下,桑婕妤冲撞禁军,臣……正在教她规矩。” 想到刚刚桑余的软弱,季远安就觉得愤怒,又说了一句:“是她自己跪下去的。” 秋风卷着落叶在三人之间打着旋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皇帝会如何处置——毕竟桑余曾是陛下最亲近的人。 祁蘅却突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原来如此。”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桑余,声音轻飘飘的:“既然这么喜欢跪,那就跪着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正好合了你这一身的奴骨。” 这句话像一把刀,一下子狠狠扎进桑余心口。 祁蘅转身,对季远安道:“季卿,随朕去御书房。” 季远安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桑余,却见她已经低下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罢了,罪有应得。 “是。”他最终应了声,跟着祁蘅离去。 她眸子顿了顿,却仍挺直脊背,只是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那个装着玉佩的锦盒——还没来得及给他呢。 —— 祁蘅踏入御书房,殿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他背对着季远安,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案几上的奏折,指节微微泛白。 季远安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看出这位皇帝,是在克制着什么。 “季卿,”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冷,“今日之事,是你越界了。” 季远安垂首而立,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明白?”祁蘅眼底寒光凛冽,一字一句,微微沙哑:“朕让你统领禁军,不是让你去为难一个手无寸铁的嫔妃。” 季远安抬眸,直视帝王的目光:“陛下是说桑婕妤?”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可她不是您亲口说的——‘奴骨’吗?” “放肆!” 祁蘅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那是我和她,你算什么?” 季远安怔了怔,他也感觉出来了。 当了皇帝的祁蘅,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对桑余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所以,那个女人方才那样卑微,真的是被抛弃了吗? 季远安胸口一阵悲凉,抬眼看向祁蘅,分毫不退,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何必动怒?您和臣……不都是一样的吗?” “一样?” “是啊,”季远安轻笑,“您不也在欺负她吗?” 祁蘅瞳孔骤缩,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季远安继续道:“她给您当了那么久的刀,您却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您明明知道她性子倔,却偏要逼她低头……”他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讥诮,“陛下,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话语一出,祁蘅面色突变。 “滚出去。” 祁蘅的声音冷得像冰,指节攥得发青。 —— 夕阳西沉,宫灯渐次亮起。 桑余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已经疼得麻木。 她抬头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就像很多年前,祁蘅被其他皇子欺负后,她陪他在冷宫的屋顶上数星星那样。 小时候的祁蘅其实还挺可爱的。 怎么长大了,就这么伤人呢? “娘娘”远处,林嬷嬷和进福躲在廊柱后,急得直抹眼泪。 第8章 你拿什么和我争 季远安躬身行礼,转身退下。 却在殿门外微微一顿,还是说:“陛下,您若真的不在意她,不如就让她走吧,反正她也做过大殿下的人,一个趋炎附势的奴婢,不值得您这样耗费心思。” 不知道为什么,季远安总觉得,出了宫,那个女人或许会活得久一些。 可他恨她,说出的话也是伤人的话。 殿门关上,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祁蘅站在原地,良久,才动了动。 走? 她能走去哪儿? 她是和自己一起在这宫里扎根的,他们都是坏掉的果子,腐烂,浸满了毒汁。 桑余……离不开自己的。 祁蘅甚至想,所有人继续这样误会下去,恨她,讨厌她,她就会更加离开自己。 —— 夜露渐重,桑余的衣衫被浸透,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仍固执地数着:“三百一十七、三百一十八” “砰——” 一声闷响,她终于支撑不住,重重栽倒在地。 “娘娘!”林嬷嬷的惊叫声划破夜空。 桑余再醒来时,最先闻到的是熟悉的冷香。 她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寝殿里——这是祁蘅还是皇子时的住处,登基后也一直保留着。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桑余转头,看到祁蘅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药膏。 他褪去了龙袍,只穿着素白中衣,眉眼间是她许久未见的柔和。 见她醒来,祁蘅伸手掀开棉被,露出她青紫的膝盖。 冰凉的药膏被他温热的手指化开,轻轻涂抹在伤处。 “我说让你一直跪你就真的跪?”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不怕把自己跪废了?” 桑余静静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轻声道:“君子圣言,不可不当真。” 祁蘅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那是对别人。”他声音突然软下来,“你和我之间,何必那么当真?” 他又变得像以前那样,又说“我们”。 镜花水月,只叫人心甘情愿往里跳。 但是桑余已经学聪明了。 不可以的。 他不喜欢她。以前桑余不知道真相,不知道他心里有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就不会再往里跳。 她想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宁的地方度过自己生锈的下半生。 她慌忙移开视线,准备开口,却又听到祁蘅继续道: “我是气你动不动就给人下跪的毛病。”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以前我是不得势的皇子,你跟着我受委屈。但如今我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我的,你还怕别人做什么?” 桑余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这样的祁蘅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恍惚以为回到了从前。 “陛下”她刚开口,就又被祁蘅打断。 “阿余。”他忽然唤她的小名,手指抚上她苍白的脸颊,“今天,你说不喜欢我了,是真的吗?” 桑余呼吸一滞,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有试探,有不甘,还有她不敢确认的委屈。 “我”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太监急促的声音,“贵妃娘娘突发急症,太医说情况不妙!” 祁蘅的手猛地僵住。桑余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祁蘅放下药膏,就叫赵德福取来自己的外衫:“阿余,剩下的药让下人帮你上,朕要去一趟。” “你们几个,照顾好桑婕妤。” 桑余的目光麻木的眨了眨。 殿门关上的瞬间,好像一下子隔绝出两个世界。 他头也没回的走了。 一时半刻虚假的幻境就此破灭了。 —— 祁蘅踏入长乐宫时,殿内已乱作一团。 “陛下!”太医们跪了一地,面色惶恐,“贵妃娘娘突然梦魇缠身,臣等已用了安神的药,可娘娘仍不见好转” 祁蘅大步上前,只见陆晚宁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被,唇瓣颤抖着喃喃:“你们别过来祁蘅我害怕” 他眉心一拧,俯身握住她的手:“晚宁,朕在这里。” 陆晚宁似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满是惊惧。 她一见祁蘅,眼泪便簌簌落下,柔弱无骨地扑进他怀里:“陛下” 祁蘅揽住她单薄的肩,冷眼扫向太医:“一群废物!连个梦魇都治不好,朕养你们何用?” 太医们伏地不敢抬头,陆晚宁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细弱:“陛下别怪他们是臣妾不好,又让您担心了” 祁蘅抱紧陆晚宁,柔声安抚。 陆晚宁许久才缓过来。 她仰起脸,泪痕未干,却勉强扯出一抹笑:“陛下刚才去哪里了?” 祁蘅指尖微顿,淡淡道:“御书房议事。” 陆晚宁眸光轻闪,似是不经意地问:“是吗?可臣妾听说桑婕妤在御花园跪晕了?” 祁蘅眸色一沉,还未开口,陆晚宁便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低柔:“陛下,您是不是喜欢她?”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仿佛只是单纯的担忧,而非试探。 祁蘅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桑余那句平静的“不喜欢了”,心头蓦地一刺。 他低笑一声,语气淡漠:“棋子罢了。” 陆晚宁抬眸看他,眼中水雾未散:“可她陪了您那么多年”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厌恶。”祁蘅指腹摩挲着陆晚宁的肩,眼底一片冷意,“沾了血的棋子,用久了,只会脏手。” 陆晚宁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却又很快压下,转而担忧道:“可她的身子似乎不太好,陛下若不管,会不会” “晚宁。”祁蘅打断她,指尖抚过她苍白的脸颊,“你总是太心软,你在北寒不是也落了一身的病?” 陆晚宁垂眸,乖顺地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似叹息:“臣妾明白,所以陛下始终都没有与臣妾圆房。” “晚宁,不必怕,等你养好了身子,朕还等你为朕生个小皇子。” “晚宁一定会的。” 祁蘅将她搂得更紧。 窗外月色清冷,陆晚宁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勾起一抹笑。 ——桑余,瞧见了吗,你拿什么跟我争? 第9章 他不信她 那日过后,桑余的膝盖始终疼得厉害。 偶尔林嬷嬷会带了前朝的消息,祁蘅最近在除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旧党,季远安帮了他不少,又升了御林将军,兼任禁军统领,圣眷正浓。 桑余听一半忘一半,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按着伤处。 那里已经敷了药,可骨头里仍泛着细细密密的疼,像是无数根针扎着,让她连走路都只能勉强拖着腿。 不止是那次跪久了的原因,她膝盖受过刑,落下了病根,身上就没几个地方是好的, 林嬷嬷一边说,一边端了药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叹气:“娘娘,您这伤得养几日才行,可不能再折腾了。” 桑余摇摇头,目光落在里屋。 她这几日都在收拾行李,已经准备好出宫了。 “嬷嬷,我没事。”她轻声说,“等膝盖好些了,我就去见陛下,把话说清楚。” 林嬷嬷看见她非走不可的打算,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人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话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娘娘!不好了!进福……进福被长乐宫的人抓走了!” 桑余猛地站起身,膝盖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子:“怎么回事?” 小宫女急得快哭了:“他们说……说进福偷了贵妃娘娘的簪子!但他方才只是去御膳房取点心,回来时路过长乐宫,就被扣下了!” 桑余指尖发冷。 她太清楚宫里的手段了——进福不过是个小太监,怎么敢偷贵妃的簪子? 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娘娘,您别急,”林嬷嬷连忙劝道,“您腿伤未愈,不如先派人去打听清楚……” 桑余却回屋从枕头下拿出匕首,送进了袖子里,声音冷得发沉:“嬷嬷,备轿。” “娘娘!” “进福是我的人,”她一字一句道,“我不能让他平白受冤。” 这把刀护了祁蘅那么久,也一定能护住进福。 林嬷嬷知道拦不住她,只能红着眼眶去安排。 桑余咬着牙,忍着膝盖的疼,一步一步往外走。 —— 桑余拖着伤腿赶到长乐宫时,殿内已是一片肃杀。 小进福被按在刑凳上,双手被铁链锁住,后背已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地趴着。 贺昭仪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支金丝嵌玉的簪子。 老远见桑余来,红唇一勾:“桑婕妤来了,这是……来认领你家的小贼?” 陆晚宁坐在主位上,一袭月白纱裙,面容温婉,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见桑余进来,她柔声道:“桑姐姐腿伤未愈,怎么还亲自来了?快赐座。” 桑余没理会她的虚情假意,径直走到进福面前,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进福脸色惨白,见到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娘娘奴才没偷真的没偷” 贺昭仪冷笑:“赃物都从他身上搜出来了,还敢狡辩?”她将簪子往地上一丢,“一个下贱奴才,也配碰贵妃娘娘的东西?依我看,该剁了他的手,以儆效尤!” 桑余猛地抬头:“我宫里的人不可能偷东西。” “哦?”贺昭仪挑眉,“那桑婕妤的意思是,我和晚宁姐姐大费周章的,只为了栽赃他?” 殿内骤然安静。 陆晚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惋惜:“桑姐姐,本宫知道你护短,可宫规森严,偷盗主子之物是大罪”她顿了顿,似是于心不忍,“不如这样,只要进福认罪,本宫便从轻发落,只罚他三十板子,如何?” 桑余看着陆晚宁温柔似水的眼睛,想不通曾经清风霁月的陆小姐,是怎么想出的这种栽赃陷害的腌臜手段。 “娘娘,”桑余缓缓站起身,膝盖的伤让她微微踉跄,但她仍挺直脊背,“若进福有罪,也是臣妾管教不严,臣妾愿代他受罚。” 话音一落,殿内的人都生出几分唏嘘。 贺昭仪嗤笑:“桑婕妤说笑了,我们怎么敢随意对妃子用刑,你这不是给我们为难吗?” 下一瞬,她目光顿时变冷,转头对其他太监道,“还愣着做什么?给那狗奴才行刑!” 太监举起棍子,却只见寒光一闪—— “住手!” 桑余猛地拔出匕首,剑锋直指那太监咽喉! 长乐宫瞬间大乱,宫女们尖叫着后退,陆晚宁也是惊慌地站起身:“桑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贺昭仪厉喝:“反了!真是反了!桑余,你敢在长乐宫动兵器?” 桑余的剑稳稳抵在太监喉间,声音冷得像冰:“谁敢动他,我杀谁。” 她很久没用剑了。 右手的残指握剑不稳,但杀一个太监,足够了。 可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大太监尖厉的通传:“皇上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桑余却仍持剑而立。 她抖得厉害。 像第一次杀人那样。 因为这是第一次,不为祁蘅而杀人。 直到那道明黄身影踏入殿内,她才冷静下来,缓缓收刀,单膝跪地:“陛下。” 祁蘅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长乐宫,最后落在桑余身上:“怎么回事?” 陆晚宁眼眶一红,柔柔弱弱地行礼:“陛下恕罪,是臣妾办事不力,让桑姐姐受惊了” 贺昭仪立刻告道:“陛下!桑余持剑擅闯长乐宫,还威胁贵妃的人,简直无法无天!” 祁蘅没说话,目光扫过进福,最后看向桑余:“你有什么要说的?” 桑余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进福不会偷东西,他是被冤枉的。” “证据呢?” “没有。”她答得干脆,“但臣妾信他。” 祁蘅眸色一沉,忽然冷笑:“你信他?”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答得可真有底气。所以,你为了一个奴才,在朕的后宫拔剑?” 桑余沉默片刻,想要从另一只袖子里拿出什么。 只是桑余的手刚碰到玉佩,贺昭仪便厉声尖叫:“护驾!桑余要行刺陛下!” 殿内侍卫瞬间拔刀,寒光一闪,两名禁军已冲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桑余的肩膀,狠狠将她按跪在地! “唔——” 膝盖重重砸在冷硬的地砖上,原本未愈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桑余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祁蘅看着她,忽然多疑的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 她真的打算,对他动手? “娘娘!别管奴才了!奴才不值得啊!” 进福哭喊着挣扎,却被侍卫死死踩住脊背,动弹不得。 桑余缓缓抬眸,看向祁蘅。 他的眼神很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第10章 她把玉佩还给他 桑余看见祁蘅后退了一步,防范的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多可悲啊,所有的人,此刻都在冷眼看着她。 怕什么,她一个残废又能伤害得了谁呢? 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她安静地松开手。 “啪嗒”一声,玉佩跌落在地,润亮的玉面上出现一道裂痕。 “陛下误会了,臣妾只是想拿这个。”她声音很轻,疼到沙哑:“这是惠嫔娘娘的遗物。” 祁蘅的瞳孔骤然紧缩。 “朕没忘,你想说什么?” “臣妾愿以此物,换进福一命。” 桑余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姿态卑微至极,“如今物归原主,它该留给陛下真正在意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偷窥探帝王的脸色。 祁蘅盯着地上那枚玉佩,指节捏得发白。 那是他母妃临终前亲手交给桑余的,也是他年少时对她最郑重的承诺。 如今,她就这么轻易地还回来了? 还说什么……“留给真正在意的人”? “桑余,”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倦懒,“你这是在拿过去,威胁朕?” 桑余浑身一颤,却仍伏地未动。 祁蘅目光死死锁住桑余,伸手,钳住她的脸。 他怔了一下,这张脸…… 怎么瘦得这么厉害,下巴仿佛一捏就碎。 祁蘅强行收回神思,看着地上的玉:“朕再问你一次,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余缓缓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疲惫开口,重复道:“物归原主。” 祁蘅的眉头,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 那是他母妃的遗物,是他亲手送给桑余的。 如今,她却要用它换一个太监的命? “好,很好。”他松开手,声音冷得可怕,“朕准了。” 他转身,对侍卫厉声道:“把这奴才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若再犯,直接杖毙!” “陛下!”桑余脸色惨白。 祁蘅见惯了宫里各种肮脏的手段,怎么会看不明白这是陷害,他却还要重罚。 三十大板下去,才十几岁的进福还能有活路吗? 祁蘅头也不回地冷笑:“怎么?嫌少?那再加二十?” 桑余死死咬住唇,鲜血从齿间渗出。 她重重磕头:“臣妾……谢陛下开恩。” 祁蘅大步离去,头也没回。 陆晚宁看着桑余惨白的脸色,柔声叹息:“桑姐姐这又是何苦呢?” 贺昭仪跟着嗤笑:“一个残废,也配拿惠嫔娘娘的东西献殷勤?” 桑余恍若未闻,只是颤抖着扶起奄奄一息的进福,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长乐宫。 秋风真凉啊,吹到身上,瑟骨的冷。 原来心死了,还是会痛的。 —— 桑余将进福安置在偏殿的矮榻上,小心翼翼地掀开他后背的衣衫,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和布料黏连在一起,轻轻一扯,昏迷中的进福便疼得浑身发抖。 “忍一忍,很快就好。”她轻声安抚,用温水一点点浸湿伤口处的血痂。 林嬷嬷红着眼眶端来热水,低声道:“娘娘,您自己的膝盖还伤着,让老奴来吧。” 桑余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未停。 她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首饰、锦缎,甚至那套御赐的茶具,都悄悄塞给了行刑的太监。 三十板子虽重,但好歹没伤及筋骨。 只是人活了,却也只是吊了口气。 若继续放任伤口溃烂,进福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桑余便又拖着病骨去找太医。 可太医院的人一听是要给太监看伤,纷纷推脱不来。 太医院的大门在桑余面前重重关上,带起的冷风扑在她脸上,像一记耳光。 “桑婕妤,不是下官们不肯帮忙,实在是”年迈的太医隔着门缝,声音里透着敷衍,“宫规森严,没有陛下的旨意,我等实在不敢擅自为一个奴才看诊啊。” 桑余站在台阶下,手指死死攥着裙角。 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李太医,进福的伤若再不医治,会死的,你们要多少我都会想办法” 门内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几声低语,像是在商议什么。 片刻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娘娘还是请回吧,一个奴才的命,不值得您这般费心。” 不值得。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桑余心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冷宫小宫女时,发着高烧蜷缩在角落里,也是这般被太医院拒之门外。 那时候,是祁蘅翻墙闯进药房,偷了药来救她。 她也说不值得,祁蘅说,阿姊对他,从没有值不值得。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身上,桑余慢慢蹲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 膝盖的伤口疼得钻心,可更疼的是胸腔里那股窒息般的绝望。 她这才想起来,这是在深宫里啊,人命一向轻贱至此。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是奴才,便是连求医问药的资格都没有。 “娘娘”身后跟着的小宫女怯生生地唤她,“咱们回去吧,天要黑了。” 桑余仰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她抬手狠狠抹去眼泪,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 “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执拗,“我们自己想办法。” 回宫的路上,桑余走得很慢。每迈一步,膝盖都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 经过御花园时,几个赏花的妃子看见她,止不住的冷嘲热讽。 “听说她为了个小太监去太医院闹真是自取其辱。” “可不是,一个残废的主子,连自己都保不住,还妄想护着别人?” 那些话语像毒蛇般钻进耳朵,桑余只是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现在只想救人。 药,该从哪里弄来救人的药? 桑余忽然想起一个人——沈康。 第11章 伤好了,就离开 当夜,沈康便入了宫。 沈康是惠嫔的侄子,也是当年教她武功的师父,原是北狄的将军之子,后来做了剑客。 他年长她几岁,如今是护国卿,连祁蘅都要给他三分薄面,所以入宫不算难。 沈康披着墨色大氅,裹挟着一身凉气进屋,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可唯独看向桑余时,眼神却温和如初。 “阿余。” 桑余回首,眼中微亮:“师父!” 沈康将一包药递过去,“外敷内服,三日便可见效……” 话未说完,沈康就怔住了。 怎么半月不见,桑余就瘦成了这个样子,一张脸白的像纸。 桑余接过药,指尖微微发颤:“多谢师父。” 沈康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一眼就看出她的步子有问题,一定是伤了膝盖,不由眉头紧锁:“你也伤得不轻,为何不先顾着自己?” “我没事,”她勉强笑了笑,“进福是因为我才遭此横祸,我不能不管他。” 沈康叹了口气,抬手想替她拢一拢散乱的鬓发,却又念及如今彼此的身份,只能克制地收回手。 “阿余,你变了很多。” 曾经的桑余,眼神凌厉如刀,行事果决狠辣,是祁蘅手中最锋利的剑。 可如今,她眼里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桑余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师父,人总是会变的。” 沈康沉默了片刻,大抵想明白了是什么让桑余变了这么多。 他忽然想说些什么,也不是为祁蘅开脱,而是想让桑余别再难过。 他还想说……其实……其实你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你本来,该是幸福的…… 可沈康不敢说,她怕桑余恨他。 “其实皇上如今处境很艰难,朝堂上大司马和丞相分庭抗礼,他娶的那些妃嫔,多半是丞相一派的人。” “师父,”桑余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些。” 她不想知道祁蘅的苦衷,不想知道他为何对陆晚宁百般纵容,更不想知道他和那些妃嫔之间的利益纠葛。 她对他,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还是一颗废棋。 说起来,那些妃嫔和曾经的她是一样的,这样想起来,倒觉得有些可怜了, 她现在只想让进福快些好起来。 然后,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沈康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不提他。” 上完药,桑余这才松了一口气,缓步来到外室,沈康正在看月亮。 “师父,宫外是什么样子?”桑余忽然开口问道。 她望着窗缝里漏进的月光,在想宫墙外的景象。 在宫里待了十一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过普通的生活了。 烛火摇曳,映得沈康眉目格外温柔。 “宫外有长安街彻夜不熄的灯笼,有西市胡姬跳的旋舞,有小孩子举着糖人追着马车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看见桑余眼里浮起的水光。 当年那个会拉着祁蘅跑来跑去的小姑娘,应该已经被深宫磨得连糖人都记不清了。 “也有饿死在雪地的乞丐,”沈康又如实说,”有被权贵当街纵马踩死的卖花女,有交不起租子投井的佃农。” 桑余怔住了,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沈康忽然不忍,话锋一转:“但总归比这吃人的宫里好——至少能堂堂正正地哭,痛痛快快地笑。” “哪里最好?”她问得急切,像个渴盼听故事的孩子。 “江南。”沈康眼中漾起怀念,“三月的烟雨里,乌篷船摇过青石桥,卖花姑娘的吴侬软语,还有茶楼里的评弹……” 他忽然噤声——桑余脸上浮现出他多年未见的生动神色,像是枯井里突然映进了星星。 桑余此刻连膝盖的痛楚都抛之脑后,目光仿佛透过斑驳宫墙,真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杏花春雨。 原来,她想离开这里了。 沈康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递给她:“杭州府有我的旧部,你拿着这个,他们会安顿好你,带你去见……去见一个人。” “谁?” 沈康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桑余的眼睛一亮,但下一瞬又沉寂下去。 ”不,我不能连累你。”桑余手指蜷缩,她不敢接,也不能接。 ”阿余。”沈康唤她乳名,像小时候教她射箭时那样稳稳托住她手腕,”你看宫墙处的檐角铃铎——” 夜风掠过,悬挂的铜铃叮咚作响。 ”它被拴在这里,响得再好听也只是囚徒。” 他将令牌塞进她掌心,”你该是自由的,像北狄草原上的鹰。” 桑余怔怔地看着令牌,眼眶忽然红了。 所有人都依靠她,利用她,怨恨她。 只有沈康,始终如兄长般护着她。 “师父,”她哽咽道,“我……” “阿余啊,”沈康缓缓靠近,犹豫片刻,终是不顾那些宫廷规矩,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身后都有我。” 那一次,她被送给大皇子的时候他不在京城,可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 桑余一把抹掉眼泪,握紧了令牌,下定决心—— 等进福伤好,她一定要离开。 第12章 抹除别人的痕迹 沈康走了。 他不能在宫里久待,不过好在这里少有人来。 桑余甚至开始庆幸自己的清梧院偏远。 她将沈康给的药包紧紧攥在胸前,药香透过油纸幽幽传来,是生的希望。 ”娘娘,您该换药了。” 林嬷嬷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手中的药包时眼睛一亮,”这是” ”沈将军送来的给进福用的。”桑余轻声说,将药包小心打开,”外敷的研成粉,内服的煎成汤,。” 林嬷嬷的手抖了一下:“沈将军冒险入宫,若被陛下知道” ”所以一定要保密。”桑余抬眼看她,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进福的命,就靠这些药了。” 林嬷嬷叹了口气,没再多言。 一个时辰过后,又要再上第二次药,二人轻轻把药粉撒在血肉模糊的地方。 昏迷中的进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桑余立刻按住他挣扎的手臂。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她轻声安抚,声音温柔。 进福就像她的弟弟。 如同曾经还没有野心的祁蘅。 只是不知,此刻的窗外,有一双眼睛透过窗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小宫女悄无声息地退开,提着裙摆朝乾清宫方向疾步而去。 —— 乾清宫内,祁蘅正在批阅奏折。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显得格外阴郁。 大司马与丞相两派的争斗让他疲于应付,而贺昭仪今日又在太皇太后面前告了桑余一状,闹得后宫不宁。 ”陛下。”太监总管桑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翠儿求见。” 祁蘅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宣。” 翠儿跪在殿中央,头也不敢抬:“禀陛下,沈将军方才去了桑婕妤宫中,待了约莫一刻钟,送了药材,还还给了婕妤一块令牌。” ”令牌?”祁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什么样的令牌?” ”奴婢离得远,看不真切,只听见沈将军说说婕妤若想走,随时可用。” 咔嚓一声,祁蘅手中的朱笔断成两截。 殷红的墨汁溅在奏折上,像一滩刺目的血。 他淡淡开口:“下去吧。” 待殿内只剩他一人,祁蘅猛地将案上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沈康竟敢!竟敢继续觊觎桑余! 祁蘅闭上眼,双拳战栗。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康与桑余相见的画面—— 烛火摇曳的内室,她仰头望着那个男人的样子,必定如当年少时一般,眼中盛满全然的信任。 他们会在说什么? 祁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说朕当年像条丧家犬般蜷缩在废宫里?还是嘲笑朕如今要靠联姻稳固皇权?” 祁蘅很久以前就在恨沈康了。 那些年少时的不堪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沈康自幼教桑余习武时两人彼此信任的样子。 她因为他从宫外带来的那些吃食而开心的眉开眼笑的样子。 甚至在遇到麻烦,桑余也总是第一个去找沈康求助。 ——最可恨的是沈康看她的眼神。 那个男人永远用那种该死的、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宫女。 可她现在是他祁蘅的妃子! 许多念头像毒蛇般钻进心底。 ”陛下?”赵德全听见屋里的动静,只敢战战兢兢地在门外唤道,”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祁蘅从愤怒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宣。” 他需要冷静,现在还不是动沈康的时候。 丞相一派虎视眈眈,大司马又野心勃勃,沈家军是他手中重要的筹码。 可…… ”慢着。备辇,去清梧院。”祁蘅冷声下令。 —— 桑余刚给进福喂完药,就听见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她的手指一颤,药碗差点跌落。 沈康才走不到一个时辰,祁蘅怎么就来了? 他来的急,桑余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药收起来,祁蘅就已经进了屋子。 ”臣妾参见陛下。” 跪下时,膝盖的伤又疼了。 祁蘅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缓缓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桑余。 她又瘦了,原本就纤细的腰肢如今更是不盈一握,藕粉的衣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昔,只是不再有从前的神采。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听说,你宫里有人受伤了?” 桑余心头一紧:“是陛下前几日责罚的奴才进福。” 祁蘅挑了挑眉,仿佛这才想起来。 ”三十大板,确实不轻。” 祁蘅缓步走向内室,目光扫过床榻上昏迷的进福,”太医院没来看过?” ”回陛下,太医院说”桑余咬了咬唇,”说没有陛下的旨意,不能给奴才看诊。” 祁蘅嫌血腥气重,用手抵住了鼻尖退了出来,桑余急忙起身跟上。 两个人走到了桑余的寝屋,里面燃了一支鹅梨香,淡雅清甜。 桌子上还摆着几包药。 祁蘅知道了,这就是沈康送来的。 他轻笑一声:“所以你就自己想办法?” 桑余一怔,猛地抬头,正对上祁蘅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惊,帝王的目光这时候就是暴雨前的海面,平静下藏着致命的危险。 ”臣妾” ”朕带了药来。”祁蘅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太医院特制的疮药,效果极佳。” 桑余惊怕之余,微微错愕。 他是来……送药的? 她没想到祁蘅会亲自送药,更没想到他此刻的态度如此温和。 这与她预想的兴师问罪截然不同。 ”谢陛下恩典。” 她谨慎地接过瓷瓶,指尖不小心触到祁蘅的手,立刻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祁蘅顿了一下,咬了咬牙。 现在对他,就这么避之不及? 他目光扫过矮榻边包了一半的油纸包,缓缓走过去,拿起那包药闻了闻。 她还真是在意啊,甚至将那个人送来的药放在自己的床头。 祁蘅缓缓开口说:“你这药怕都是军中将士用的粗糙方子,太医院的药比这个好十倍。” 他自顾自的说着,似是就要和沈康的东西比上一比。 但桑余不在意,只要能救人就够。 只是她没听明白祁蘅这话的意味,也不知祁蘅已经知道这药的来处,还以为是祁蘅一向挑剔,所以对别的药太过苛刻。 可下一瞬,就见祁蘅拿起沈康送来的药包,径直走向炭盆,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扔了进去。 火苗”轰”地窜高,吞噬了那些精心炮制的药材。 跳动的火光映在祁蘅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回头,盯着桑余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以,你只需要朕给的药,就够了。” 火光映在桑余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她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沈康冒着风险送来的救命药,就这么在炭盆中扭曲、焦黑,最后化作几缕呛人的青烟。 ”陛下!”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是进福救命的药……” 祁蘅转身时,炭盆归于沉寂。 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冷得像冰:“朕说了,太医院的更好。”修长的手指抚上她苍白的脸颊,”朕又不会骗你。” 他说话间,带着一抹克制的偏执。 桑余知道了,他是故意的,他知道了,他动怒了, ”臣妾……谢陛下赐药。” 她惶恐地福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祁蘅终于满意了,抬手想替她拢一缕散落的鬓发。 桑余却条件反射般偏头避开,这个动作让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第13章 不重要了 ”你在怕朕?”他低笑一声,却是试探地问。 桑余的确害怕。 没有人不害怕帝王的杀伐和暴戾。 她低着头,说:“臣妾卑微,应当惶恐。” 话音一落,门外闪过一道惊雷。 看来要下雨了。 祁蘅的眸色一暗,冷笑了笑。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她是越发得心应手了。 “你以前从来不怕我。” 桑余皱眉,不知道这是不是祁蘅在试探她。 他说过,他不喜欢别人提起从前。 “从前也是怕的,只是……是陛下让奴婢忘了从前的一切,奴婢不敢有违圣意。” “你……” 祁蘅语塞。 罢了。 总之药已经送到了,某些人的痕迹也已经烧干净了,祁蘅不想费神再跟她计较这些。 想起了什么,祁蘅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这个,你收好。” 桑余看着那枚熟悉的玉佩,心头一阵刺痛。 他怎么又带回来了? 他没有把这个赠给陆晚宁吗? ”臣妾……臣妾不敢。”她后退一步,”此物贵重,还是陛下保管为好。” 祁蘅的眼神骤然变冷:“朕让你拿着,你敢抗旨?” “陛下,我以为,那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这句话像刀子,不动声色地扎进祁蘅心里。 说得清楚? 不明不白的要把当初的玉佩还给他,这只能说明,她不要他了。 所以呢? 就这么快,这么迫不及待的和沈康见面。 什么送药,都是荒谬的借口。 桑余以前杀了那么多人,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奴才这么上心?说她归隐了?良心发现了?一个手上沾满血的棋子,哪里来的仁慈心? 他仿佛确定了心里的某种猜想,眉头轻挑,自嘲地笑了笑。 祁蘅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 不该拿着玉佩来碰壁。 祁蘅转身就要走。 桑余终于松了口气一般,恭敬道:“雨天湿滑,陛下路上当心。” 祁蘅的指尖刚触到殿门,一道惨白的闪电突然劈开夜幕,照亮桑余青砖上的单薄身影。 她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像枝头将折未折的梨花。 ”你就这么急着赶朕走?”他的声音混着雷声滚过来。 桑余的睫毛颤了颤,依旧保持着恭送的姿势:“臣妾不敢。”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在窗纸上。 祁蘅又转回身,玄色龙纹靴往前了一步。 他伸手,捏住桑余下巴,强迫她抬头。 桑余眼角下有一颗泪痣,要凑近才更会觉得明显。 以前他一心谋政,又和桑余一起长大,竟然从没有注意到,她长得其实很好看。 ”你看着朕。” 他指尖摩挲桑余眼下的泪痣,”告诉朕,是不是……”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苏德全焦急的声音,”陆贵妃心悸发作,太医说……” 祁蘅明显感觉掌下的肌肤绷紧了。 桑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提醒道:“陛下,您真的该走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祁蘅猛地将人拽起,桑余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祁蘅盯着她的唇,她这张嘴,曾经怎样笨拙地回应过他的吻,现在却只会说剜心刺骨的话。 那个吻…… 是,那一次她中毒昏迷。 他主动吻的她,偷偷的,小心翼翼的。 她不记得,所以他……便藏下了这件事。 可是现在,她是他的妃子。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朕偏不走。” 祁蘅声音低得可怕,手指插进她发间,”桑余,这个宫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心思,和别人有半分沾染!” 桑余惊愕地睁眼看他,这个绝对害怕的表情取悦了祁蘅。 他低头咬住她耳垂,满意地听到抽气声:“他来找你了,是不是?药也是他送来的,对不对?他还给了你什么,乖姊姊,告诉我。” 桑余大祁蘅两岁,祁蘅幼时就是叫她姊姊。 可如今,他们地位天差地别,这个称呼让桑余觉得——耻辱。 他却一边说,手一边揉着桑余的脖颈。 “陛下,您……您冷静一些!” 可话未说完,桑余就被按倒在案几上,笔墨纸砚哗啦啦扫落在地。 她的后腰撞在坚硬的红木边角,疼得眼前发黑。 祁蘅的吻落下来,那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撕咬。 “陛下”她偏头躲开,声音发抖,”别让我恨您……” ”为什么要恨我?你是我的妃子!我为什么不可以?” 他一把扯开她素白的中衣。 但是祁蘅的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像融化的蜡般扭曲着,从锁骨一直蔓延到心口。 桑余清楚地看见他瞳孔骤缩,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和当年大皇子看见她烧伤时,那种混合着厌恶与嫌弃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心疼得有些厉害,快直不起腰了。 烛光下,那些蜿蜒的疤痕像蜈蚣般爬满她半边身子,最严重的一处横贯锁骨。 祁蘅的指尖无意识抽搐了一下。 “脏了陛下的眼,臣妾该死……” 桑余逃过一劫一般,急忙拉拢衣襟,声音哽咽,手指抖得系不上带子。 一件尚带体温的大氅突然罩下来。祁蘅已经退到三步开外,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袍。“伤没好全,就别四处乱跑。”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的疯狂只是幻觉。 现在,他连余光都没再给她。 雨落下来了。 很大,那架势仿佛能淹没这个皇宫。 桑余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迟缓。 她看着祁蘅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玄色衣袍渐渐被雨水晕成一片浓墨,融化在宫墙深深的阴影里。 ”起驾——”赵德全尖细的嗓音刺破雨幕。 下雨了。 上一次这般大的雨,是他决定谋反的那天。 她在王府,就站在雨里等着他,直到他一身的血,混着雨水回来,满身杀伐。 有人递给祁蘅一件大氅,当时他亲手为她系上了,还说说什么来着?啊,不重要了。 第14章 别说是朕送的 雨夜·长乐宫。 窗外雨声渐大,檐下铜铃被风撞得叮咚作响。 陆晚宁倚在床榻上,脸色苍白,指尖紧紧攥着锦被,目光却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 ——陛下没有来。 往日她只要稍一蹙眉,祁蘅便会放下政务匆匆赶来,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 可今夜,她明明一早就让太医传话说心悸发作,却只等来一碗冷冰冰的安神汤。 “陛下呢?”她声音微颤,问跪在地上的宫女。 “回娘娘,陛下……回了乾清宫。” 陆晚宁猛地坐起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桑余! 一定是那个贱人做了什么,才让祁蘅连看都不来看她一眼! 她胸口剧烈起伏,恨意如毒蛇般啃噬着理智。 她都已经是个残废了,为什么还是不安分? “——桑余,必须除掉。” 否则她的后位之事,恐怕要一直搁置下去。 一旁的贴身婢女青黛凑近,低声道:“娘娘,桑余如今虽不得宠,但陛下对她仍有几分旧情,若贸然动手,恐怕会惹陛下生疑。” “我怎么会不知道?可又该如何?” 青黛垂眸,声音轻而狠:“对于桑余那样的亡命之徒,杀人……不如诛心。” 陆晚宁一怔,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是啊,杀了她算什么? ——让她生不如死,才最痛快。 她转身,指尖轻轻抚过妆台上的金钗,眸中算计渐深。 “本宫要她……自己疯掉。” —— 连着好几日,祁蘅再没来过清梧院,贺昭仪也没再找过麻烦。 桑余的伤渐渐好了起来,进福也能下床走动了,清梧院里难得有了些生气。 ”姑娘,您看这花开得多好。”林嬷嬷捧着一束新采的秋菊走进来,笑意吟吟。 桑余接过花束,轻轻嗅了嗅:“真香。”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浅青色的裙裾上,像是给那素淡的颜色镀了一层金边。 进福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想帮着林嬷嬷搬花,伤口疼的一头冷汗,还是执意不肯休息。 ”进福,别逞强。”桑余隔着窗子唤他。 ”娘娘放心,奴才好多了。”进福憨厚地笑笑,”再躺下去,骨头都要软了。” 桑余摇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几乎让她忘记了宫中的险恶。 云雀从外面回来,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道步锦。 “娘娘,方才有宫人送来了一道懿旨。贵妃娘娘生辰宴,邀各宫嫔妃今夜共聚长乐宫。” 云雀说完,将帖子递到桑余手中。 桑余接过,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总归还是要去的,否则定是又落下任人拿捏清梧院的把柄。 桑余便选了件最普通的浅绿色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 傍晚时分,桑余动身前往长乐宫。 长乐宫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桑余踏入殿内时,已有不少嫔妃入座。她低着头,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你就是桑余?”一个圆脸女子突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说,御膳房的点心最好吃了,我今日讨了不少带来,分你一些?” 说罢,容妃便把银色盘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桑余怔了怔,没想到会有人主动与她搭话。容妃约莫二十出头,脸颊圆润,说话时总带着笑意,看起来毫无心机。 ”娘娘金安。”桑余连忙行礼。 ”别这么拘礼。”容妃摆摆手,从盘中掏出一块酥饼塞给她,”尝尝,真的很好吃,像我家乡的桃酥饼。” 桑余正要道谢,又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女子走过来:“容姐姐又偷带吃食,小心被贵妃娘娘责罚。” ”齐嫔妹妹!”容妃笑嘻嘻地拉她坐下,”你也来尝尝。” 齐嫔比容妃年轻些,眉眼灵动。 齐嫔看向桑余,打量了几眼便想起了她是谁。 她眼睛一亮,很快坐下,凑到桑余耳边:“你是桑余吧?我听说贺昭仪上次找你麻烦,被她气得够呛?干得漂亮!” 桑余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抿唇笑了笑。 ”你们在这里,偷偷说什么不敬之话呢?” 贺昭仪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声音冷飕飕的。 齐嫔立刻挺直腰板:“说某人仗势欺人,活该被陛下冷落。” ”你!” 贺昭仪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忽然瞥见陆晚宁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今日还有一份大礼要送桑余呢,顿时就收敛起来,冷哼一声走开了。 贺昭仪今日没抓着她不放,桑余松了口气,却又感觉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正对上陆晚宁似笑非笑的眼神,心头猛地一紧。 宫宴正式开始,丝竹声悠扬,长乐宫内觥筹交错。 桑余安静地坐在角落,始终喝着杯中的茶,面前的碗筷未曾动过半分。 容妃正与齐嫔低声说笑,时不时往她盘子里夹一筷子菜。 ”桑姐姐别光喝水,尝尝这个。”容妃眼睛弯成月牙,”御膳房新研制的,可好吃了。” 桑余浅笑着接过。 桑余身后一直跟着个捧茶盘的绿衣宫女,不知怎么的忽然崴了脚,整个人向前扑去—— ”啊!” 茶盘翻倒,滚烫的茶水全泼在桑余裙上。 桑余被撞得踉跄后退,云雀忙扶住她,这才稳住身形。 绿衣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手中却不着痕迹地将空了的纸包塞回袖中。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陆晚宁微微挑眉,声音轻柔:“笨手笨脚,拖下去,杖责一十,发配浣衣局。” 桑余垂下眼帘,不愿多看那宫女被拖走的场景。 她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桑姐姐受惊了吧!”陆晚宁浮上关切神色:“来人,给桑婕妤准备一套本宫的衣裙。” 桑余不知道她的好意是否暗藏汹涌,便决定先拒了。 “娘娘,嫔妾无事……” 可话未说完,桑余突然按住太阳穴。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体内升起。 ”桑婕妤,你怎么了?”容妃关切地问。 ”不碍事,只是突然觉得有些闷热……”桑余声音发颤,意识到情况不对。 她强撑着站起身,低声说道:“贵妃娘娘,嫔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陆晚宁回应,桑余就已经匆匆离席。 走出殿门,夜风拂面,却丝毫不能缓解体内的灼热。她双腿发软,视线也开始模糊。 ”云雀……” 桑余回头寻找自己的宫女,却发现云雀早已不见了踪影。 桑余明白了,自己是中了催情药。 云雀应该也是被故意支开了。 如若在此时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桑余只能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跌跌撞撞地向清梧院方向走去。 转过一道回廊,她的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却有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 桑余抬头,对上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 那是个陌生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穿着一身墨蓝色锦袍,眉眼有几分藏不住的妖孽张扬。 ”放开我……” 桑余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使不上力气。 男子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语气散漫:“别误会啊,我是看你不舒服,才上前问你的。” 桑余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 自己中毒,一定和刚刚那个绿衣宫女有关,没猜错的话,那宫女就是陆晚宁安排的。 她一个人,一定是回不去了。 眼前这个人……忽然出现,恐怕不对劲。 路怀川见桑余对自己还怀有警惕,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这里有可解百毒的丹药。” 他从腰间取出瓷瓶递给桑余,见桑余还是不信,便倒出一颗自己吃了下去。 “还不放心?” 桑余半信半疑,可身体的火一重一重的烧着,她只有这一个办法。 接过瓷瓶,桑余倒出一颗,看了一眼路怀川,赌了一把仰头服下。 “在下姓……路,路怀川。” 药效很快,桑余这才如获大赦,渐渐平静下来。 “多谢公子。” 桑余脸色发白,把瓷瓶丢给了路怀川。 “今日之事,如果传出去……” “姑娘放心,绝不会。” 桑余看着他的眼睛,似是真诚,不像在撒谎。 “多谢。” 她收回目光,转身,步伐虚浮地往清悟院的方向回了。 身后的路怀安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低头,看向了手中的瓷瓶。 …… 祁蘅今日在御书房多忙了片刻,此时才到生辰宴上。 陆晚宁和一种嫔妃纷纷福身请安。 祁蘅随意抬手,示意平身。 坐下,目光环视一圈,祁蘅的眸色顿时晦暗几分。 陆晚宁给他敬酒,还未开口,便听祁蘅问:“桑余呢?” “桑姐姐她方才身体突发不适,回去了。” “回去了?”祁蘅冷哼一声,接过酒一饮而尽:“就她矫情,连你的生辰宴都不参与。” 陆晚宁笑了笑,没多少什么,端的是一副体恤大度的模样。 祁蘅又给陆晚宁送了一件南海送来的珍宝,光是拿出来就羡煞众人,陆晚宁忙跪下谢恩。 祁蘅没让她跪,说:“晚宁开心就好。” 众人都惊羡陆晚宁能如此独得圣宠。 祁蘅又喝了两杯酒,一双眸子在下面转来转去,心里却烦闷无比。 那日一别,闹成那样,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其实事后,祁蘅是后悔的。 后悔自己对那一身的伤那样冷淡绝情,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本来就…… “晚宁,朕还有政务处理,你也早点歇息。” 陆晚宁今夜还有些体己话想同祁蘅说,还没张口就听见祁蘅要走,面色凝固了一下。 不过,显然祁蘅的心思不在她这里,半分都没察觉。 “臣妾恭送陛下。” 祁蘅起身就往外走,赵德全急急忙忙跟在身后给他披衣服。 夜里的风吹得人思绪也乱了。 祁蘅说要回御书房,可离了长乐宫,却又往太清池那边走了。 赵德全跟在身后也没敢提醒,毕竟他知道,太清池旁边就是清悟院。 “赵德全。” “老奴在。” “方才,晚宁说桑婕妤身子不适,你叫人去看看。” 赵德全慌忙应下:“老奴明白。” “还有,送些祛疤膏给她。”祁蘅怔忡片刻,想起了什么,又说:“别说是朕送的。” 否则桑余又要多想了。 “她性子冷淡,清悟院是留给她静养的,你盯着些,别让闲人去叨扰她。” 赵德全偷偷撇了撇嘴,面上却是答应的极快。 第15章 他想她了 清梧院外,夜。 路怀川斜倚在梅树下,抛接着几颗青梅。 下一瞬,他忽然将青梅掷向墙头的阴影。 “娘娘,既然早就发现了,何必不露面?” 桑余从阴影里走出,披了件靛青斗篷,警惕又冷淡的打量着路怀安。 她接住青梅,指尖泛起青白:“宫中到处都是侍卫,路公子夜闯嫔妃宫闱,不怕掉脑袋?” 路怀川打了个哈欠:“若是能被那群酒囊饭袋发现,本公子还混不混了?” 他说这话时,正随手扯了片竹叶叼在唇间。 月光漏过枝叶,在他眉骨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那双含笑的眼越发不羁。 ”倒是娘娘成日关在这四方天里,不觉得闷?” 他问,声音仿佛带着宫墙外自由的风。 桑余指尖一颤。 多少年了,都没见过这四方天外的景象。 “宫规森严,路公子还是慎言。” 桑余声音微低的提醒,一边揣测他偷偷来清梧院的目的。 路怀安忽然跳下了墙:“只是想,住在这里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没想到是位娘娘。” 他一边说话,一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草编的蚱蜢,伸手丢给墙下的桑余。 桑余接住,缓缓摊开手掌,蚱蜢就在掌心躺着。 ”瞧瞧,是不是比你们宫里金丝笼的雀儿活泛?” 看着那振翅欲飞的草虫,桑余忽然笑了。 宫里有金樽玉瓦,却从来不会有这样有趣的东西,像师父给她说的那些花花世界的玩意。 这是她这大半年来,第一次由衷的被笑,眼中亮起了盈盈的光。 路怀安瞧见了,募的失神,怔住了。 直到桑余看向他,他才回过神来,忽的收回了目光。 “其实,你长得比那些娘娘还要好看,怎么就被放到这么偏远的宫殿?”他笑了笑:“皇帝该不会是个瞎子吧?” ”你乱说话我不管,但别牵连我……”桑余无奈,刚要开口,喉间突然涌上腥甜。 旧伤发作时总这样,像有冰碴子在肺腑间搅动。 她险些没站稳。 路怀安已经转身了,他没有察觉,他又翻上墙头,玄色衣摆扫过墙头:“这小玩意有趣吧?” 桑余看向蚱蜢,点了点头,费力的笑了笑:“挺好玩的。” 路怀安颇有几分得意的昂了昂下巴,又说:“等着几天,去给你找点更有趣的。” 桑余还未回神,那人已隐入宫墙,动作极快。 他临走时回头望了她一眼,眸中映着星河。 ”怪人……” 她低声喃喃,又看向掌心的蚱蜢,跟活的似的, 这深宫里人人戴着面具行走,偏这人活得肆意,像本突然摊开的话本, 夜风送来更鼓声,桑余知道她该回去了。 可没走几步,桑余突然单膝跪倒了地上,蜷缩起来。 旧伤像千万根冰锥扎进肺腑。 疼,好疼。 桑余跪倒在了地上,整个人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 太冷了。 如果以前的祁蘅在,一定会出现,抱住她,说:“阿余别怕。” 或许如果真的在以前,自己也就没那么疼了。 桑余倒在了地上,仰头看着漫天的星子,似是又零零星星的落了雪,桑余分不清是雪还是星子。 她闭上眼,晕了过去。 —— 祁蘅这个人不习惯有人跟着时时伺候,一是当皇子时就是一个人,二是对谁都有疑心,所以御书房里一般只有赵德全跟着。 他习惯自己找文书,但今日不知怎么,一本册籍怎么都找不到。 他翻得时候也有些心慌,忽然“啪”的一声,一本破旧的小人书从架子上掉了下来。 他怔住。 ——这是桑余当年带进宫的东西。 她做小乞丐时,怀里总揣着这本皱巴巴的册子,说是“识字用的”。后来这本书便一直被祁蘅收在匣子里,不知怎么就带到了御书房。 祁蘅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心头忽然一紧。 终于知道心为何会慌了。 ——他想见她。 祁蘅还在纠结那日的事情。 那天,是他们第一次闹得那般不可开交,也是他第一次出口说那样伤人的重话。 他还想要强迫她。 他只是不相信桑余会排斥自己,明明她以前,最离不开自己。 祁蘅想来想去,也觉得自己和桑余之间不该闹到如今的地步。 他们是生死相依的关系,在深宫里彼此陪伴了十一年,她怎么会因为那点小事就生自己的气? 该生气的难道不是自己吗?她私自见沈康,见别的男子,一点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况且自己是皇帝,皇帝去见妃子又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情。 就这样,祁蘅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自己有底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上了去清悟院的御辇。 落地清悟院时正是深夜,院外寂静得紧,院里却频频传来说话的声音 祁蘅深吸了一口气,踏入了那道门。 结果就撞见林嬷嬷和宫女们慌乱的身影。 林嬷嬷正吩咐着奴才们熬药,急的满头大汗,一回首,脚步猛地顿住。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颤颤巍巍地放下手里的药,快步过去跪下:“老奴叩见陛下!” 祁蘅随意抬手让她起来,目光一直在寻找桑余的身影,察觉不对:“怎么回事?” 天子低喝惊得满院宫人伏地颤抖。 林嬷嬷惶恐的指了指里屋:“娘娘旧伤发作了,是……是那一次的毒箭,没好透……” 祁蘅脑中”嗡”的一声。 他记得那支淬毒的弩箭,当时险些要了桑余一条命。 ”传太医!”祁蘅自己都没察觉声音在抖,”把太医院当值的全叫来!” 一边吩咐,他一边往桑余的寝殿而去。 ——桑余裹在三层棉被里仍瑟瑟发抖,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角,像只垂死的蝴蝶,在剧痛中浮沉。 恍惚间,意识好似回到曾经住的偏殿。 她正在为祁蘅的手腕擦药:“殿下怎么又去爬树?” 小皇子嬉笑着把摘的红梅插进她的鬓角:“因为,阿余戴这个好看。” 少女耳尖泛红,却任由他胡闹。 ”疼阿蘅。”她无意识地抓住眼前衣袖。 “我在,阿蘅在!” 满室死寂中,桑余缓缓睁开眼。 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映出眼前绣着金龙的衣领。 祁蘅不知道自己眼角泛着红,更不知落了几滴泪。 桑余忽然笑了,虚白的手指虚虚描摹他下颌:“小殿下……怎么哭了……” 祁蘅手臂一僵。 她很久没这么喊过他了。 怀中人轻得像片枯叶,曾经灵动的眉眼陷在青白脸色里。 “我没哭,我是被你吓的。” 太医们跌跌撞撞冲进来时,便看见天子正半跪在榻前,将桑余的手贴在脸颊。 他们纷纷在心中惊骇,吓得一动不敢动。 ”救不活她,”祁蘅盯着为首的院判,每个字都淬着冰,”朕让你们全部陪葬。” 桑余恍恍惚惚的听到他在动怒,疲惫的眨了眨眼:“别生气。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登基以后,不需要我了。” 第16章 降为良娣 桑余恍惚地攥着祁蘅的衣袖,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我梦见……殿下登基了。” 她微微仰头,眼中盈着水光,”你穿着龙袍,眼睛很冷很冷,高高在上的说再也不需要我了。” 祁蘅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她的手:“胡说什么?朕怎么会不要你?” 桑余指尖一颤,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她缓缓睁大眼,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这不是当年那个会为她摘梅花的少年,是真的如今高高在上的帝王。 桑余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挣扎着从榻上滚落,踉跄跪伏在地:“臣妾失仪!” 祁蘅的手僵在半空。 方才还依偎在他怀里的人,此刻却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微微发抖,仿佛他是什么可怖的怪物。 ”桑余。”他声音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余没有抬头,声音颤抖:“奴婢不该对陛下越矩,不该……不该再唤陛下过往的称呼。” 疼啊,真疼啊,明明这么疼,可在意识到物是人非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想要跪下,只怕他兔死狗烹要了自己的命。 “桑余……” 他闭了闭眼,伸手想扶她,却被她猛地避开。 这一避,彻底激怒了祁蘅。 他眸色骤冷,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现在知道怕了?方才在梦里怎么不怕?” 桑余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微微颤抖:“那是奴婢糊涂了。” 祁蘅盯着她低垂的发顶,忽然觉得无比烦躁。 祁蘅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不可能给一个婢女过高的位份,他要维持群臣的心,她为什么就不理解他? 往常这些事,他都不用向她解释。 他一把扯过她的手腕,强迫她抬头:“这么多天,朕也给你台阶了,你到底想怎样?” 她这一生,十一岁被收养,十五岁就经历了杀伐流血,眼里心里,始终全是他。 ——她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她这是第一次,向他提出自己的恳求和心愿。 桑余被迫仰头看他,眼中一片悲悯:“奴婢想求陛下……放奴婢出宫。” 她还是总习惯自称奴婢,或许是这个施舍来的婕妤位份,从来不是自己的。 或许再过几年,宫里会有几十个婕妤。 她会被永远地遗忘在清梧院。 ”你说什么?”祁蘅瞳孔骤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奴婢累了。”桑余轻声说,”陛下如今坐拥天下,早已不需要奴婢了,或许,桑余该离开了。” 祁蘅怒极反笑:“就因为我冷落了你?你就用这种手段逼我?你在宫外哪里还有人管你?你出去做什么?” 桑余摇头:“不是逼您,奴婢是真的想走。” 祁蘅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赌气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死寂。 他忽然松开她,转身大步走向床榻,一把掀开她的枕头—— 一枚青玉令牌静静躺在那里,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他太了解了,桑余就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枕头底下。 但是从前,那里只会藏他的东西。 ”果然。”祁蘅望着手里的令牌,冷笑,”是因为这个吧?” 桑余脸色骤变:“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祁蘅握紧令牌,指节发白,”桑余,你真当朕是傻子?我告诉过你,宫里没有朕不知道的事。是我一次次给你脸面,让你胆敢欺君?” ”不是你想的那样!” 桑余踉跄着爬起来想解释,却见祁蘅猛地抬手—— ”啪!” 玉牌重重砸在地上,碎成数片。 碎裂的脆响在殿内炸开时,桑余整个人狠狠一颤。 桑余就那么僵在原地,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令牌。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桑余盯着地上那四分五裂的青玉令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慌乱的跪着爬过去,指尖刚要碰到碎片,就被一把扼住手腕拽了起来。 ”就这么在乎?”祁蘅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他给的东西,一块破玉佩,你就这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桑余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她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脸,可地上突然洇开的深色水痕骗不了人。 祁蘅下意识松开了手。 桑余慢慢把手收回来,被攥过的手背泛着可怕的青紫,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用力拢住那些碎片。 有一块尖锐的玉碴扎进掌心,血顺着腕骨往下淌,在素白中衣上晕开一朵红梅。 ”不是破东西”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奴婢活着的念想。” 活着的念想…… 祁蘅在心底冷笑。 “你的念想已经被朕碾碎了,”祁蘅冷冷看着她:“现在,你还想走吗?” 桑余缓缓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殿内静得可怕,连烛火都凝滞了。 ”其实陛下觉得奴婢让您颜面尽失,又何必留奴婢在这宫里?” 桑余望着地上碎裂的玉,忽然觉得累极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祁蘅,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恨我至此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呢?” 一个奴婢,应该很容易处理干净吧? 话落,祁蘅瞳孔骤然紧缩。 ”你说什么?” ”杀了我吧。”桑余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就像您处置那些叛臣一样,一杯毒酒,或者三尺白绫”她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都好。” 祁蘅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桑余被迫仰着脸,却不挣扎,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我活着对陛下已经没有用了,不是吗?”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湿的蝶翼,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祁蘅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两步:“你” 他想说什么,却哽住了。 桑余缓依旧在看他,目光平静得可怕:“还是说”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陛下要我像这枚玉佩一样,碎在您面前,才肯罢休?” 祁蘅脸色瞬间惨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桑余——像一捧死灰,连恨都没有了,只剩下彻骨的疲惫和麻木。 ”你以为朕不敢?”他声音嘶哑,像在极力压抑什么,”你以为朕舍不得?” 桑余笑了:“那陛下还在等什么呢?”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祁蘅。 他猛地掀翻案几,茶盏花瓶碎了一地:“你想死?朕偏不让你如愿!” 他一把拽过桑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她的骨头:“朕要你活着,要你日日看着朕,要你”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 因为他摸到了桑余腕上凹凸不平的疤痕——那些受伤的痕迹,新旧交错,像一道道无声的控诉。 “你若是敢死,这整座清梧院的人都活不了。” “你记住,你身上拴着的,是十几条人命!” 这似乎在意料之中。 她却笑了,她当然不会死。 那么多明刀暗箭,投毒暗害,她都没有死,怎么会软弱到自戕? 桑余只是平静地抽回手:“陛下放心”她拢了拢衣袖,遮住那些伤痕,”奴婢会好好活着的。” 她说着最顺从的话,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祁蘅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你是因为位份吗?朕可以晋你,你想要什么位份朕都可以……” “可是陛下心里的人,不还只有一个她吗?用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位份,将我圈禁在宫里一辈子,什么都没区别。” 祁蘅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几乎烧穿理智。 ”好,很好。”他咬牙,”既然你这么想当奴婢,朕成全你。”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声音冰冷刺骨:“桑氏失德,降为良娣,禁足清梧院,无诏不得出!” 殿门被重重摔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桑余缓缓跪坐在地上,指尖轻轻触碰玉牌的碎片,绝望的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