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泥》 第1章 做死人生意的铺子 “撞人了,快救人啊!” 十字路口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只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她逆着人群拥挤的方向,缓缓地向对面巷子走去。 开放性伤口的血腥气蔓延而来,伴随着淡淡的甜腻腥味,这是将死之人才会散发的独有气息。 阿瑶叹息一声,这人必死。 巷子逼仄又狭窄,鱼腥、油烟味混杂交缠,直到她闻到一丝香火气,才渐渐驱散点那股子尸气。 迎面出来送餐的包子铺老板,瞥了一眼。 大半夜的,戴副墨镜? 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老板浑身竟窜出一股冷意,他愣了下,回过头看,昏暗灯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黑影。 这姑娘年纪不大,拎着个鼓囊的黑色袋子,指甲缝里还渗着暗红碎屑。 姑娘没走几步,就拐了个弯,进了那家专做死人生意的铺子,门口褪色的木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归去来”三个大字。 阿瑶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 老板齐福正翘着二郎腿听曲儿,嘴里跟着咿咿呀呀的,见是她,撂下茶壶窜起来:“这么快就得手了?” “哐!” 黑色袋子被甩上柜台,隐约露出孟加拉豹猫的半个脑袋。 齐福“哎呦”一声大叫,跳过去一把推开袋子,着急忙慌地用袖子擦了擦柜面。 “小姑奶奶,你行行好,心疼心疼我的物件,这可是海南黄花梨,卖了你也赔不起。” 阿瑶半眯着眼,歪在太师椅上。 “验货!” 齐福捏着鼻子打开裹尸袋,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下,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雇主,末了补了句:“已经死僵了,赏金砍一半。” 他话头一转,又一次不死心地问阿瑶:“你真不是付家人?六门里除了付家,谁家闻得出三天前的死尸味?” 齐福这么问自然是有缘由的。 三百六十行,各有其传承,六门同宗同源,历史可以追溯到上古。 中国人都讲究“人死为大”,死后须得风光大葬,在古代还有卖身葬父这么一说,自然就催生了捞阴门这个行当。 六门代代相传,靠的是老祖宗严选,只可惜作为齐家的嫡系,抓周时老祖宗不给他面儿,只能开个中介铺,背靠六门这棵大树混饭吃。 捞阴门这行,说白了就是吃死人饭,寻尸一脉如今除了六门没人用土办法,其他人不是无人机,就是搜救犬,用的全是科技与狠活。 就阿瑶独树一帜,靠鼻子。 不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就是付家遗孤。 别说,齐福还真打听过,付家确实没有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墨镜后,阿瑶的瞳仁闪着鎏光,她单手半撑着脸,笑得异常的和蔼可亲:“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又想给我找个便宜爹?” 齐福脖子一缩,这姑娘他有点怵。 两人第一次合作时,他见人家年纪小,说好的价格少给了两成,这姑娘轻笑着接了钱,转脸把他塞进装着黄金蟒的裹尸袋,害他连做三天噩梦。 手机到账声打破沉默。 “这次还是现金?”齐福拉开抽屉取了一叠钱,抱怨道,“谁家小姑娘用老年机,你就不能换个智能手机?” 阿瑶接过红票子,答非所问:“最近有没有大活儿?” 喜婆婆手术费还差十几万。 那年雪夜,喜婆婆将她从垃圾堆刨出来时,她奶都没断干净呢,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城南殡仪馆丢了三具尸体。”齐福懂了,这姑娘缺钱,他试探着说,“但……你不是立过‘三不寻’的规矩,子时丧、灭门祸、刑事案都不接?” “对方开的什么价?” “六十万”。”齐福伸手比画了个六,“不过人是夜里死的,一家三口全灭,警方那边案子还没破呢,尸体先丢了。” 阿瑶多少有点吃惊,竟是三条规矩都要破?可是手术不等人,就是龙潭虎穴她也得去闯一闯。 “我接!” 齐福一愣,规矩都不守了? 他回过神,又补充道:“这桩案子有点邪,六门的人去了都没搞出个头绪,你能行?” 阿瑶将自己的指骨掰得噼啪作响,她不喜欢被人否定,尤其是眼前这人。 看她态度坚决,齐福反问她:“六门,你了解吗?” 阿瑶摇摇头,倒是听齐福囫囵提过几次,每次都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六门又和这案子有关联,她突然来了兴致想听听。 她问:“半小时能讲清楚?” 自从齐福搬到这洛南小城里,每当他倾诉欲爆棚,刚跟人提起话茬人家就直喊晦气,他那叫一个孤独啊,阿瑶又是个不爱闲聊的,现在她愿意听,齐福一下就来劲了。 他先点了三支香,插进香炉。 阿瑶这才看清,柜台后的博古架上还有个龛位,别人要么请个观音,要么供个财神,齐福的龛位里供着个蛇娘娘,还是两首蛇身,可她记得女娲娘娘明明只有一个头。 香炉里的三支线香忽明忽暗,青烟扭曲成蛇形缠绕散开,阿瑶盯着龛位里的双首蛇身像,看着看着神思竟然有些恍惚。 “这是谁?”她回过神问齐福。 齐福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我们六门的老祖宗——委蛇,上古之神,也是女娲娘娘座下的神侍。” 阿瑶一直以为齐福就是个不着调的中介,什么老祖宗,什么六门的,都是他唬人的招牌,看他焚香祷告的虔诚样子,倒是有几分信了。 齐福又将柜台上的茶壶拎过来,为阿瑶添了杯茶,摆好了架势喃喃开口:“相传上古时期,‘天大饥,人相食’。女娲座下的委蛇为阻止这场浩劫陨落……六门传承就来自她,又分成暗门和明门。” “暗门六支分别是:寻尸、辨骨、入魂、缝尸、纸扎、看穴。” 他难得见阿瑶听得入神,洋洋得意地继续说,“当然,我说的六门特指暗门,专做死人生意,明门都是朝廷重臣,商贾巨擎,一般不过明路,只不过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付家寻尸……” 阿瑶终于明白,他平时的自信是来自哪里。 “参与城南灭门案的是六门张家,看家本领是入魂,顾名思义是以己之魂入身,入了魂就有了被入魂之人的五感,短则一刻长则一日,这要看施术之人的本事了。” 阿瑶张了张嘴想反驳,这是21世纪,科技改变生活,神州17号都上天了,转念想起自己的怪异之处,干脆闭口不言了。 外边夜色渐浓,隐约传来隔壁收摊的声音。 齐福说累了,给自己添了杯茶:“城南这件案子怪就怪在,张家人去了,魂也入了,说是闻到了泥巴味,还感觉全身疼得像蚂蚁啃咬,不到半刻就五感全失,回了魂。” “这也太” 阿瑶一时找不到合适形容词,就被齐福打断。 “太诡异了是吧?”他飞来一个我懂的眼神,“警方去现场勘察之后,没有发现打斗痕迹,法医尸检也没内外伤,监控更没拍到死者家进过人,一家三口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 “后来呢?”阿瑶曲指敲着桌子。 “案情毫无进展,破不了案,遗体就只能在殡仪馆放着,一放就是三个月。这不,听说前两天尸体丢了,怎么丢的警方通报没说,但殡仪馆看门的赵老头疯了,现在还神智不清呢。” 他神神秘秘地凑过头来:“听人说,发现老赵头的时候,他嘴里一直喊着——跑了,跑了,自己跑了。” 竟然还有这么奇怪的事,阿瑶提出疑问:“变态偷尸体,还是监守自盗?现在不是有种小众爱好——恋尸癖?” “人家老头都疯了,你嘴下留留德,警方多方走访调查,赵老头家世清白,也没啥不良爱好,平时就好去公园里下个棋。”齐福感叹,“说起来,这事还真是他倒霉,肯定跟这灭门案脱不了关系。” “你可想清楚了,还接吗?” 这事其实有点邪门,还破了她三不寻的规矩,但喜婆婆那边…… “接!”阿瑶斩断最后一丝犹豫。 齐福喜出望外,初生牛犊不怕虎,后生可畏啊。 “这回报酬你七我三,多让你一成,但是我有个条件,你得带上我。”他早想跟着阿瑶出去涨涨见识了。 阿瑶摆手:“不行!你太累赘。” 齐福将心一狠:“那,二八,让两成总可以了吧。” 他都割肉了,阿瑶应该会同意吧? 转念又一想,那可是十二万啊,够买一斤极品雨前龙井了,齐福心里直滴血。 阿瑶一言不发,只看着他笑。 齐福挪着小碎步轻凑过来,扯住她衣角发誓:“你可以拿我当苦力,我保证听话照做,绝不添乱。” 阿瑶被他的样子这回真逗乐了,“扑哧”一声笑出声。 这人擅长与人打交道,打探消息,她这眼睛出远门确实不方便,带上他也不是不行,但她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她朝齐福勾勾手指:“你说实话,为什么要跟我去?” 第2章 殡仪馆诡事 齐福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去张家,张家小子拿石头砸他,骂他笨蛋吃不上六门这碗饭。爷爷红着眼拽他离开时,眼底的暗潮几度翻涌,现在都历历在目。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我齐福这坨烂泥也想糊上墙呗。”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想,张家没办成的事儿,我要是办成了,六门上下不得高看我一眼。” 阿瑶属实没料到齐福还有这志向,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出门时拍了拍齐福的肩膀。 “我来时路口出了车祸,十点,你业务来了!” 阿瑶人刚出门,齐福的手机突然嗡鸣,殡葬群里炸开语音消息: ——陈记肉铺的老潘出车祸了! ——救护车还没拉到医院呢,人就没了。” 齐福惊得嘴巴大张,又转头去看墙上的珐琅摆钟,正好十点。 这他娘的,神了啊! 齐福顿时热血沸腾,扬名立万的就在眼前啊。 他当即下定决心,这趟一定要跟着阿瑶,等他追出门时,巷子里人声嘈杂,哪还有她的身影。 阿瑶出了巷子,直奔医院。 病房里,喜婆婆正攥着一叠的缴费单发呆,看见她推门进来,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倏地亮起,挣扎着就要起身。 “丫头,这么晚怎么来啦?”喜婆婆笑得眼角的皱纹炸开花。 “当然是想你了。”阿瑶急忙按住起身的老太太,又搬了个凳子坐去床前,她拉着老太太枯枝似的手,佯装生气,“跟你说了多少回了,钱的事我来操心,卖了上个月挖的那几株七叶参,我再上趟山就够了。” 喜婆婆半信半疑:“真的?” 喜婆婆年轻的时候命不好,嫁了个酒鬼。 酒鬼不挣钱就算了,一个不高兴就动手,她身怀六甲还得挣钱养家,八个月的时候,她不但被打流产,还失去了生育能力,足足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 可她婚也离不了,娘家又没人了,要不是心灰意冷时有了阿瑶,门口那条河就是她的归宿。 之后,躲到洛南这个小城,婆孙俩相依为命,日子一直过得清苦,一想到手术费,愁得觉都睡不着。 “国家现在有医保呢,报销完花不了多少,你看,我刚去医院交了六万呢,等这趟回来再把余下的交上,就给你做手术。”阿瑶掏出银行卡故意晃晃,“你就安心在医院住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喜婆婆无奈:“好好好,都听你的。” 洛南靠近云岭山区,地处中原腹地,常年植被茂盛,山上珍稀药草不少,阿瑶虽然会拳脚功夫,喜婆婆难免会担心。 “我今晚跟你睡。”阿瑶利落脱了鞋子挤进被窝,亲昵地揽住老太太的胳膊,“你可不许打呼哦。” “上山一定要注意安全。”喜婆婆温声叮嘱。 熄灯后,阿瑶辗转难眠,脑子里杂乱无章想着城南灭门案的事情。 夜半更深,殡仪馆的冷气蚀骨。 冷库的墙上有鲜血流下来,她的身后隐隐传来一种奇怪声音,“咔哧咔哧”——像是某种巨型怪物的磨牙声。 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一只黏稠的眼睛看着,那种被猎物盯上的感觉让她瞬间头皮发麻,甚至听见了自己牙关打颤的咯咯声。 回头?不能回头! 冷汗浸透的衣服贴着她的后背,她忽然屏住呼吸,一个箭步冲去门边,拼命抠挖大门,但那门怎么都打不开,好像有个黏腻的东西触上她的后背,一寸一寸地舔舐着她的脖子。 阿瑶伸手一摸,竟是满手的鲜血。 忽然,人就猛地惊醒了,她发现自己趴在归去来的柜台睡着了,冷汗浸湿了后背,她脸色难看地摸了摸脖子,没伤。 原来竟是场梦。 齐福正在柜台边打电话,她被龛位的那尊委蛇像吸引了注意力。 博古架上,烛影憧憧,香烟袅袅,一对红烛“噼啪”爆响。 看着看着,阿瑶的视线渐渐模糊,那神像好像会动,鎏金色的眼珠子忽然骨碌碌转向她,其中一张人脸竟是年轻时的喜婆婆,时而凄苦,时而诡异。 直到她被一阵老年机的铃声吵醒,才发现,原来自己还在医院的病床上,竟是乱七八糟地做了一夜的梦。 “什么事?说!” 齐福从这四个字里感觉到了杀气,下意识脖子一缩:“那个……我跟你说,盯着这单子的人不少,我们得赶紧行动才行。” “我没说要带上你。” “姑奶奶你别开玩笑了。”电话那头的齐福干笑两声,“我还不了解你吗,昨晚你没反对就是默认了,你快收拾收拾下楼。” 阿瑶正想挂电话,齐福那边又说:“算了,病房是哪间?我上来一趟。” 挂了电话没多久,齐福果然不请自来,许是她看惯了齐福穿对襟盘扣的唐装,她总觉得齐福这身冲锋衣特别刺眼,像偷来的衣服。 齐福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自来熟地开始自报家门:“婆婆,我是阿瑶的朋友齐福,您放心吧,这趟出门,我一定照顾好她。” 喜婆婆难得见孙女带朋友来,心思已经九曲十八绕,绕到了她的终身大事上。 转头见她一脸的冷漠,只好尴尬招呼人:“是阿瑶的朋友啊,快坐快坐。” 阿瑶一把扯过齐福,咬牙切齿地警告他:“你来干什么?不许乱说。” 她干上寻尸这行,完全是个意外,但这件——她并不想喜婆婆知道。 九岁那年的记忆,翻涌而来。 九岁那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阿瑶至今记得,那天在河边闻到的气味——一种粘稠的、带着甜腥的腐臭。 她顺着气味寻去,在芦苇丛中发现了一具女尸,尸体惨白膨胀,毛孔扩张得像无数张微张的嘴,警察打捞时,跟烂豆腐似的,肉一坨一坨的,一碰就碎。 视觉和嗅觉双重刺激下,她当时就吐了个七荤八素。 即使过了个把月,那股味道依然让她茶饭不思,痛苦不已。 渐渐地,阿瑶发现,自己成了行走的尸体探测器。 将死之人散发着甜腻的芬芳; 新魂飘荡着青核桃壳的苦涩; 腐尸则带着那熟悉的、发酵过度的荔枝酒味。 她不仅能精准定位尸体位置,更能判断死亡时间——坊间甚至传言,她说三更死,阎王不敢留人到五更。 这份天赋让她痛苦不堪,却也成了她吃死人饭的本钱。 齐福秒懂阿瑶的意思,连忙摆手推脱:“不坐了婆婆,我和阿瑶这就出发了。” 走出医院,秋天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齐福搓着手问道:“从哪儿开始查?” “殡仪馆!” 阿瑶想起昨夜那个吊轨的梦,殡仪馆这种地方,还是白天去得好,她撂下话,率先上了齐福的五菱宏光。 刚上车,齐福变宝似递上一堆吃食:韭菜盒子、油条、豆浆、水煎包…… “不合口味?”阿瑶只挑了杯豆浆,齐福有些讪讪。 墨镜后的目光复杂地闪了闪。 要不是墨镜挡着,齐福一定能看到她的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提醒他少吃些,有些道理,重要亲身体会才懂。 齐福也没强求,点火、挂挡,一气呵成,破旧的五菱宏光颠出了拖拉机的气势。 车子一路晃晃悠悠,出了城就往南边走,直奔云岭山脚。 刚入秋季,山脚下的晨雾还没散去,大片绿油油的玉米在雾里影影绰绰,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老人家说的鬼吹号子。 “吱……呲!” 急刹车让水煎包滚落车底。 “有、有只黑猫窜过去了……”齐福尴尬地说。 阿瑶四下张望,荒芜的乡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玉米地里穿着孝衣的老妪在烧纸,青烟漫进车窗的刹那,老妪冲她裂开黑洞洞的嘴。 “专心开车。”阿瑶咬着吸管升起车窗。 殡仪馆的轮廓在雾气中浮现时,齐福身子发冷,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 他主动挑起话题,也不指望阿瑶回答:“听说解放前这儿土匪横行,现在倒是清净了,就是” “山里有座鬼村。”阿瑶突然接话,”活物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出事当天,那个村子出奇的安静,附近村民觉得不对劲,子异常醒目。 “直走左转,”青皮脑袋指着雾气深处,“行政楼找王馆长。” 阿瑶有些意外齐福的人脉。 转念一想,在尸体离奇失踪的大案面前,警方病急乱投医也不足为奇。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她无声嗤笑。 待回过神来,已站在馆长办公室。 王斌馆长身材魁梧,退伍军人的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齐老板,好久不见。”他热情地握住齐福的手,握住阿瑶手的瞬间,心头猛地一颤。 这姑娘的手冰得像死人。 昨晚齐福说要带个行家来,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年轻姑娘。 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身利落的黑色皮衣配半靴,浓密的长发如瀑垂落,素净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王斌暗自摇头。 漂亮是真漂亮,可惜了。 阿瑶知道馆长在想什么——这姑娘就该捧着咖啡,在写字楼里撩头发,而不是风尘仆仆来殡仪馆闻尸臭。 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产科迎来,殡葬送往,不都是人生必经之事? 总得有人来做! 寒暄过后,三人直奔主题。 齐福开门见山:“外头传言太多,还请馆长说说具体情况。” 王斌重重叹了口气:“遗体送来后案子一直没破,家属不同意火化,就一直存放在冷库。本来相安无事,直到老赵发疯那天……” 他两鬓新添的白发格外刺眼:“城南灭门案的三具遗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唉!”王斌叹息一声,“遗体送来后案子一直破不了,亲属就不同意火化,我们只能一直放在冷库,之前也都好好的,直到那天老赵头疯了,我们一查看,才发现丢了三具遗体,正是城南灭门案的。” 家属连闹三天,殡仪馆理亏,却也无计可施。 阿瑶敏锐地抓住关键:“尸体确定是赵老头发疯那天丢的?” 第3章 纸扎人儿 阿瑶想起昨夜那个吊轨的梦,殡仪馆这种地方,还是白天去得好,她撂下话,率先上了齐福的五菱宏光。 刚上车,齐福变宝似递上一堆吃食:韭菜盒子、油条、豆浆、水煎包…… “不合口味?”阿瑶只挑了杯豆浆,齐福有些讪讪。 墨镜后的目光复杂地闪了闪。 要不是墨镜挡着,齐福一定能看到她的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提醒他少吃些,有些道理,重要亲身体会才懂。 齐福也没强求,点火、挂挡,一气呵成,破旧的五菱宏光颠出了拖拉机的气势。 车子一路晃晃悠悠,出了城就往南边走,直奔云岭山脚。 刚入秋季,山脚下的晨雾还没散去,大片绿油油的玉米在雾里影影绰绰,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老人家说的鬼吹号子。 “吱……呲!” 急刹车让水煎包滚落车底。 “有、有只黑猫窜过去了……”齐福尴尬地说。 阿瑶四下张望,荒芜的乡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玉米地里穿着孝衣的老妪在烧纸,青烟漫进车窗的刹那,老妪冲她裂开黑洞洞的嘴。 “专心开车。”阿瑶咬着吸管升起车窗。 殡仪馆的轮廓在雾气中浮现时,齐福身子发冷,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 他主动挑起话题,也不指望阿瑶回答:“听说解放前这儿土匪横行,现在倒是清净了,就是” “山里有座鬼村。”阿瑶突然接话,”活物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出事当天,那个村子出奇的安静,附近村民觉得不对劲,子异常醒目。 “直走左转,”青皮脑袋指着雾气深处,“行政楼找王馆长。” 阿瑶有些意外齐福的人脉。 转念一想,在尸体离奇失踪的大案面前,警方病急乱投医也不足为奇。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她无声嗤笑。 待回过神来,已站在馆长办公室。 王斌馆长身材魁梧,退伍军人的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齐老板,好久不见。”他热情地握住齐福的手,握住阿瑶手的瞬间,心头猛地一颤。 这姑娘的手冰得像死人。 昨晚齐福说要带个行家来,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年轻姑娘。 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身利落的黑色皮衣配半靴,浓密的长发如瀑垂落,素净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王斌暗自摇头。 漂亮是真漂亮,可惜了。 阿瑶知道馆长在想什么——这姑娘就该捧着咖啡,在写字楼里撩头发,而不是风尘仆仆来殡仪馆闻尸臭。 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产科迎来,殡葬送往,不都是人生必经之事? 总得有人来做! 寒暄过后,三人直奔主题。 齐福开门见山:“外头传言太多,还请馆长说说具体情况。” 王斌重重叹了口气:“遗体送来后案子一直没破,家属不同意火化,就一直存放在冷库。本来相安无事,直到老赵发疯那天……” 他两鬓新添的白发格外刺眼:“城南灭门案的三具遗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唉!”王斌叹息一声,“遗体送来后案子一直破不了,亲属就不同意火化,我们只能一直放在冷库,之前也都好好的,直到那天老赵头疯了,我们一查看,才发现丢了三具遗体,正是城南灭门案的。” 家属连闹三天,殡仪馆理亏,却也无计可施。 阿瑶敏锐地抓住关键:“尸体确定是赵老头发疯当天丢的?” 这一问还真问到点子上了。 王斌眼神闪烁:“警方查了三个月监控,唯一异常就是四天前老赵发疯…总不能说是尸体自己跑了吧?” 阿瑶险些被气笑了。 推诿、甩锅,总之是将这笔烂账算到疯子头上了。 齐福适时打圆场:“不如让人带我们去冷库看看?” 王斌拨了内线出去。 不一会,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样子是实习入殓师,他领着两人往另一栋楼走去。 越往里走,越觉得冷气骇人。 “从这里进去,就是‘人生的最后一公里’,也是殡仪馆的主礼楼。”过拱形通道时,年轻人突然停步,惨白的灯光打在他青灰的脸上,“两位不用怕,里面还是很亮堂的。” 齐福硬着头皮走在最前。 虽说他也干的是“捞阴门”的营生,但他这个中介鲜少直接接触尸体。此刻为了面子,只能强撑。 走廊尽头的房间,摆着几副红色的纸棺材,齐福鬼使神差地探头一看——棺中尸体上半身嵌在水泥里,下半身已成肉泥,一颗爆出的眼球黏在水泥表面。 “操!”他踉跄后退两米多,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实习生淡定解释:“这是被水泥罐车压碎的,遗体是用铲子铲回来的,入殓师正在做特整,说白了就是拼骨塑形,让她走得好看点。” 阿瑶没理会这场闹剧,径直走向三号冷柜:“灭门案的尸体放在这里?” 话音刚落,阿瑶已经利落地躺进了三号冰柜。 "这不合规矩!": “这位女士,这不合规矩,你快……”实习生急忙上前阻拦,却被齐福拦住,“她做事虽然有点奇怪,但肯定有她的道理,就躺一会,不会出什么事儿。” 密闭的冰柜里,刺骨的冷气四面而来。 出乎意料的是,柜内没有预想的尸臭,反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怪味,盖住了淡淡的陈年尸气。 几分钟后,阿瑶从容的冷柜中爬出,又检查了另外两个冷柜。当她指尖擦过柜底时,她一愣。 ——这里面放的根本不是尸体。 脑子里快速将信息过滤了一遍,排除其他可能性后,尸体只能是解剖后,到送来殡仪馆的时间内丢地。 她忽然转头,看了眼墙上的值班表,问实习生:“当天是谁接收的尸体?今天在岗吗?” 实习生效率极高,不到五分钟李泉就推门而入,他穿着涤纶白色大褂,人长得不高,戴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李泉局促地坐在椅子上,食指推了鼻梁滑落的眼镜:“我就是负责当天遗体接运的李泉,您几位……” “六月十七日下午三点二十分,”阿瑶直接打断,“三具尸体都是你经手的?有没有发现异常?比如体温或重量?” 李泉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我记得当天家属来了五位,两男三女,穿黑色行政夹克的老者应该是叔伯辈,他抱着冰棺不撒手,哭嚎声震得顶灯都在晃悠。” “搬运遗体时……”李泉突然打了个寒颤,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三具遗体都盖着白布,现场太乱,我根本没细看,不会是那时就……” 阿瑶倏然起身,阴影刚好笼罩住李泉:“当时除了你,还有谁碰过尸体?” “应、应该只有我。”李泉咽了口唾沫,“当时大厅里挤满了人,家属跪在地上哭天喊地的,根本顾不上。” 窗外传来乌鸦嘶哑的啼叫。 众人屏息看阿瑶,她却突然抬手遮住顶灯,整个面部陷入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的眼睛半瞎不瞎,能“见”常人所不能见,指尖从柜底蹭到的分明是 “齐福。”她突然揪住他的后脖领往外拖,“去死者家!”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扎纸人? 怎么又是六门?她记得齐福说过,六门白家擅扎纸,难道 但眼下还不能打草惊蛇。 齐福被一通生拉硬拽,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你慢点,慢点,我自己走。”他心疼地扯着身上的始祖鸟外套,“你发现什么了?” 阿瑶斟酌了下,换个说法:“尸体根本没进过殡仪馆。” “什么?”齐福大惊,慌乱下一脚踩死了刹车片,轮胎摩擦着乡间土路,荡起一阵尘土飞扬。 正想问怎么回事,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人还没走到田埂边,早上囫囵吞下的韭菜盒子、水煎包混着油条,在田埂边泼洒出一幅抽象派杰作。 齐福脑子一炸,终于明白,阿瑶早上为什么不吃东西了。 这一吐险些将胆汁吐出来,吐得他面色发白,脚步虚浮,他沉着脸上车,劈头就问:“你早知道我会吐?” 阿瑶瞥了眼被他吃空的塑料袋:“我劝你你会听?” 齐福一噎,让他浪费不如杀了他。 “算了,你……”他狠狠剜了一眼阿瑶,转而追问,“你说尸体没进殡仪馆是什么意思??” 阿瑶言简意赅:“字面意思,冰柜里没有尸臭。” 齐福一边开车,一边分析:“法医验过尸,警方立了案,殡仪馆说收了尸,现在你又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百思不得其解,倒省了阿瑶编谎的功夫。 “去死者家看看就知道了。” 她酝酿了半天,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昨天你说六门秘术,和其他捞阴门有什么区别?” 提起六门,齐福顿时来了精神:“听过道家施术口诀吗?” “天圆地方…万鬼伏藏,一笔天下动,二笔祖师剑,三笔凶神避,上灵三清,下应心灵,天清地灵。”阿瑶茫然,但这和六门有什么关系?” “这就说来话长了。”齐福吧哒点了根烟,徐徐道来: “‘天圆地方’是古人对天地的认知; ‘律令九章’原本是汉律,这里指代权威; ‘吾令下笔,万鬼伏藏’是说按规矩画符镇鬼; ‘三笔凶神避’喻示法力如祖师宝剑锋利; ‘三清’是元始、灵宝、道德三位天尊; ‘天清地灵’则是道家追求的最高境界。” “中国不养闲神,各路门派都是请祖宗帮忙。”他吐了个烟圈,“但六门请祖宗可讲究了:一要血脉天赋,二要祠堂抓周由祖宗挑选。” 阿瑶顺势把话题往白家引:“那白家扎纸也能请祖宗?难道不是‘上扎童男童女,下糊宝马奔驰’?” 传统丧事,烧的就是普普通通的纸货,那些童男童女糊得一个个鬼迷日眼的。 她在网上看过一个扎纸展,是器官捐献中心赞助,目的是破除传统习俗,以此慰藉器官捐赠者的家属。 那些扎纸精美绝伦,但远达不到以假乱真。 “你说六门白家扎纸啊……” 齐福挠挠头:“我太爷说民国那会儿,白家老太爷扎的牛能犁地,纸丫鬟会泡茶,但不能长久,用几个时辰就得半夜烧了。” 阿瑶佯装惊讶:“还能骗过活人眼睛?” “何止!”齐福一个急转弯,车子拐上了一条无名路,“当年租界巡捕在青帮仓库查到‘军火’,当场毙了个大佬。” 车子一个颠簸,忽然碾过低洼,阿瑶的脑门“咚”地撞上车窗,齐福余光偷偷瞟了她一眼,却迟迟没见她发怒。 他继续说:“几年后,那大佬竟又现身,原来当初死的是白家扎的纸人。” 阿瑶假装半信半疑:“真不是障眼法?” 齐福心想这姑奶奶被撞傻了吧?也不关心关心自己的脑门,倒是一门心思听他讲起故事了。 “不是。”齐福又补了句,“那纸人做得分毫不差,中弹处还会流血……” 第4章 钓阴子的人 车子驶入城区时,已是晌午。 死者家在城东一个拆迁安置小区,环境破败不堪,垃圾站的生活垃圾堆积如山,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成群的苍蝇盘旋乱飞。 两人沿着昏暗的楼梯拾阶而上,声控灯应声亮起,六楼死者家的大门上,警方的黄色封条格外显眼。 “怎么进去?”阿瑶侧目看齐福。 齐福尴尬地挠了挠头,两人面面相觑。 空气一时凝滞。 确认四周没有监控后,阿瑶轻轻转动晚间的金属手镯,在齐福惊诧的目光中,“咔嚓”一声,门锁开了。 一种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 从上楼的时候,她没有闻到预期的尸臭,此刻屋里依然没有,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腥味——像是泥腥土的味道。 但又有所不同,而且很淡。 这和六门张家入魂的结论一样。 八十平的房间收拾得整洁温馨。客厅的角落对着儿童玩具车,沙发上躺着一个史努比玩偶,处处透着家的温馨。 主卧大床上,警方用白胶勾勒出三个人形:一对夫妻左右相拥,中间是他们年幼的孩子。 “他们是在睡梦中……?”阿瑶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错,”齐福接话,“我昨晚特意找办案警官确认过。三人面容安详,死亡时间凌晨12点53分。” 阿瑶凝神辨别味道。 她天生对尸体气味异常敏感,能通过死者生前物品追踪下落。但其他气味——花香、食物、体味——往往随时间消散。 但这股诡异的泥腥味竟然能闻到,而且都三个月了,实在蹊跷。 “下楼。”阿瑶突然说道。 来到楼下,她并未立即上车,而是以自己为中心,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缓步行走。 她闭目凝神,逐渐放空思绪:院子里的喜鹊振翅掠过桂树,远处小孩正蹲地逗弄蚂蚁,东楼有对夫妻吵得面红耳赤,西楼有个人怀抱玫瑰准备敲门 下了楼之后她却没上车,而是以自己为圆心,依次按照东南西北的方向不停地走。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泥腥味如游丝般飘散。 很淡,很淡! 正当她确定方位准备返回时,一道光折射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阿瑶警觉地望向对面楼上,什么都没有! 像是不确定般,她抬头又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几眼,还是没什么,但她不觉得是错觉。 她假装若无其事,继续悠哉悠哉在楼下转圈,余光却紧锁反光的地方。 那黑点再次闪现——竟是一架望远镜! 有人正在监视她! 监视了多久? 阿瑶后背陡然沁出冷汗。 这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就跟昨晚噩梦如出一辙,仿佛被猎人盯上的猎物,随时可能遭遇致命一击。 “走!”她阴沉着脸钻进车里。 齐福诧异地看着她:“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阿瑶按下不提望远镜的事,只叮嘱齐福注意后视镜。 她暗自思忖:自己向来与人为善,除了对齐福偶尔敲打。 老话说“小人畏威不畏德,庸人敬恶不敬善”,对付他这种爱占小便宜,又有点欺软怕硬的人,就得时不时敲打一下。 既没得罪人,又没仇家。 要真有人盯梢,恐怕跟城南灭门案脱不了干系——是凶手?六门白家?或者从接了这案子就被人盯上了? 车子驶上环城路后,阿瑶指挥着行驶路线。 不经意间,她瞥了眼后视镜,发现身后的其他车都陆续变了道,或者超车了,只有一辆黑色大切诺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前面岔路右转。”她突然指令。 齐福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摩擦声,车子拐上了小路,后方顿时响起一片急刹与咒骂。 拐入小路后,那辆可疑车辆果然消失了。 “你怀疑那辆大切在跟踪我们?”齐福不确定地问她,“是不是看错了,那可是改装过的进口八缸车,这种有钱人,跟踪我们图什么?” 阿瑶紧盯着后视镜,空荡的小路上只剩他们的车影。 她宁愿是自己多想了。 要真被这种财力雄厚,又行事隐秘的对手盯上,光是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夕阳西沉,天边晚霞如火,乡野笼罩在一片绯红之中。 车子缓缓行驶在乡间小路上。齐福打开了音响,劣质喇叭里传出嘶哑的粤语歌声,他正跟着节奏摇头晃脑地哼唱。 阿瑶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了。 精神一松懈,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转身从后座拽过背包,那是齐福准备的干粮,翻找一会,她掏出一块干巴巴的面包,就着矿泉水啃了起来。 因为绕路的缘故,他们只能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开。齐福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阿瑶嘴里塞满面包,含糊不清地回答:“还不确定,等到了山脚下应该就知道了。” 齐福挑了挑眉:“你的鼻子失灵了?定位不准?” “死者家里是泥腥味,没有尸臭,这味道太淡了,我得反复确认。”阿瑶兴致缺缺地解释。 齐福识趣地没再追问。反正她那狗鼻子神乎其神,早就超出了他对人类嗅觉的认知。她说往哪走,跟着就是了。 出了岔路后,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那辆黑色大切诺基不知什么时候,又阴魂不散地跟了上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将车开进了路边加油站。阿瑶下车去便利店采购补给,齐福留下加油。 果然,那辆车也跟了过来,但车上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阿瑶故意在便利店里磨蹭了很久,想看看是不是误会,但那车停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夹着一支烟,抵在车窗沿上的小臂线条紧实,反光镜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像是把暮色揉进了这方寸之间。 回到车上,她压低声音问:“看清车里有几个人了吗?车主长什么样?” 齐福摇摇头:“光线太暗,看不太清,好像是个男的。” 阿瑶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对方是一个人,事情就好办多了。不管他有什么目的,真要对上,二对一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抵达山脚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白天苍翠欲滴的山林,现在化作一片朦胧的暗影。 远处,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渐渐地,村舍间的炊烟相继升腾,烟囱里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像是被释放的食人精怪,在农舍周围盘旋游荡,最终逃入深山。 阿瑶再次看向后视镜时,那辆黑色大切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两人驾车自西向东缓慢行驶,走走停停了三个多小时,阿瑶终于锁定了方向。 还得继续往山里走。 暮秋的晚上,寒气逼人。云岭最高海拔达4790米,户外爱好者都知道,海拔每升高一千米,气温就会下降6度。夜晚的山里更是冷得刺骨。 进山没走多久,两人就决定折返。 他们压根没料到要进山,什么御寒装备都没带。山上又时常有野兽出没,稳妥起见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等明天准备齐全再上山。 齐福掏出手机查了几家民宿,一连打了几个电话都被告知客满。就在他要挂断最后一个电话时,老板突然絮絮叨叨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来了一帮人,把房间全订满了。这鬼地方平时鸟不拉屎,今天倒是稀奇了……” 老板东拉西扯半天才想起正事:“你们是一男一女对吧?要不凑合凑合?” “怎么个凑合法?”齐福赶紧补充道,“我们不是情侣,得分开住。” 电话那头顿了顿:“姑娘要是不嫌弃,可以住我女儿房间,她去外地上大学了。男的嘛,客厅沙发将就一下?” 齐福看向阿瑶,见她点头同意,对着电话说:“行,我们大概二十分钟到,麻烦准备点吃的。” 到了民宿,齐福先去前台登记,阿瑶留在车上取行李。她不经意间瞥向停车场,在一排越野车中,那辆黑色大切显得格外扎眼。 阿瑶冷笑一声。 这到底是阴魂不散,还是冤家路窄? 取完行李,她也来到前台,老板正给齐福讲洗漱间和厕所的位置。 阿瑶装作闲聊的样子凑过去打听:“大叔,今天来了这么多客人啊。我看院子里那些车可不便宜,您今天可赚大发了。” “那辆黑色大切的车主,是个年轻帅哥吧?”阿瑶故作八卦地问道。 老板嘴快:“你说林先生啊,个子得有一米八五,长得可精神了!” 他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姑娘,长得唇红齿白,就是大晚上还戴着墨镜,他猜想着,或许是刚拉了双眼皮,不好意思见人。 一上来就打听豪车车主,这姑娘倒是挺势利。不过他也理解,这年头笑贫不笑娼,谁不想傍个大款?何况那车主确实一表人才。 “他住哪间房啊?”阿瑶笑眯眯地继续套话。 “这可不能说,客人隐私要紧。”老板连连摆手。 阿瑶早就瞄见了前台的登记表,眼疾手快地抽过来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姓林的客人——林涧,201房间。 “是住201对吧?放心,是我自己看见的,不是您说的。”阿瑶狡黠地眨眨眼。 老板暗自摇头,现在的姑娘真是越来越开放了。就算看上人家,好歹先了解了解,这架势是打算半夜去敲门吗? 简单洗漱后,阿瑶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越想越气,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实在太憋屈了。 不一会儿,她换上夜行衣溜出房门。 远处山影幢幢,万籁俱寂。 这家建在半山腰平台上的民宿,背后是一处树木丛生的大斜坡。所谓的民宿,其实就是农家自建的小楼,围起来改造成客房,装上空调电视就当旅馆经营了。 阿瑶站在斜坡下仰头打量,二楼的窗户并不算高。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个俯冲起跳,左脚精准踩上一楼的窗台,右脚蹬墙借力,双手抓住空调外机架一个引体向上,整个人已经稳稳落在201室外的空调平台上。 老式推拉窗的缝隙里漏着风,麻将的哗啦声,混合着烟味钻入鼻腔。 阿瑶的瞳孔在黑暗中泛起鎏光,透过窗帘缝隙,她看见一双军靴整齐地摆放在门边,鞋跟与墙面严丝合缝,简直像是用尺子量过。 “啧,还是个强迫症。”她在心里嘀咕。 阿瑶踮起脚尖,将耳朵贴在玻璃上。室内静得出奇,没有鼾声,也没有电视的声响。 这么早就睡了? 隔壁202室突然传来打电话的声音:“二叔,我错了,是我不小心,钓阴子的线才会缠到赵老头心脉上,这事我自己来收尾” 电话那头似乎在训斥,声音模糊不清。 “您放心,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阿瑶心口一滞。 殡仪馆的老赵头发疯,尸体失踪,竟然都和这人有关? 她像壁虎般贴着墙面缓缓移动,右脚刚勾住对面的空调支架,左脚靴底突然打滑。年久失修的钢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谁?!” 屋内传来厉喝,紧接着是窗户插销被拔开的声响。 阿瑶心跳如擂,整个人瞬间倒挂在支架下方,像一只蛰伏的夜蝠。 山风呜咽,掠过林梢。 就在那人即将探头的刹那,阿瑶松手坠落,借着斜坡的坡度滚入灌木丛中。松软的泥土缓冲了冲击,所幸没有受伤。 回到房间,她关掉所有光源,在黑暗中平复呼吸:“那人应该没看见我,就算看见也只是一道黑影,不要紧” 老板说的突然客满,原来是因为这群人的到来。 可他们口中的“钓阴子”究竟是什么? 阿瑶辗转反侧,思绪如乱麻。 迷迷糊糊间,她再次睁眼,窗外依旧漆黑如墨。摸过手机一看,才睡了三个多小时。 深山的夜格外寂静,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猫头鹰凄厉的啼鸣。 睡意全无,她干脆起了个夜。 床头紧挨着窗户,她拉开窗帘重新躺下。相比白日的喧嚣,她更偏爱夜的深邃,黑暗总能给她莫名的安全感。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繁星点点。 风渐渐停息,弯月被薄雾笼罩,在星河的映衬下显得神秘而妖冶。 望着夜空,阿瑶不由想起喜婆婆。不知老太太在医院过得如何?饭菜可还合口?护工有没有怠慢 正出神间,窗框下沿突然出现一道黑影,正缓缓蠕动着贴上玻璃。 第6章 见到“活”死人 那股子泥腥味的方向直指峡谷,阿瑶从车上跳下来。 “下去!” 齐福满脸的不可置信,伸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峡谷,但阿瑶一脸坚定,他只好乖乖去后备箱拿东西。 阿瑶仔仔细细检查了下降器,以及绳索有没有老化断裂的情况。 在树木和岩石之间,她还是选择了树木当锚点,她利落地固定好装备,穿好安全带,将它固定在主绳索上,戴上强光手电和安全帽戴,又背上背包。 “这个绳子可以下降150米,我先下,你跟在我后面。” “它靠谱吗?”齐福幽怨地看了看细细的绳子,“你看好绳子,别断……了啊。”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阿瑶纵身一跃,人已经下去了。 两人之前约定过,阿瑶下去拽两下绳子表示安全,再拽一下他就可以下了。 齐福学着她的样子,穿戴好安全绳,慢慢顺着绳子往下滑动。 之前看阿瑶轻松的样子,还以为多简单呢,自己挂在安全绳上才知道有多吃力,卡裆不说,手都被磨得火辣辣地烧。 阿瑶抱臂在谷底等着齐福,见他下来了先去前面带路。 一阵冷风吹过,寒意阵阵。 没走几步,停了下来,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四周好像陡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阿瑶头一次感受到了血液流动的声音。 茂密的植被遮天蔽日,明明是正午的时间,天黑得像傍晚一样。 山上山下,弥漫着一团团黑乎乎的团雾,强光手电打过去,瞬间就被黑暗吞噬,四周依旧漆黑一片。 这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死地。 偌大的地方一点杂味都没有,只能闻到那三具尸体留下的泥腥味。 阿瑶有一瞬间的恍惚,后脊升起一股凉意。 强光手电也照不了多远,那一团一团的黑雾好像能吸光,密林深处时不时有幽幽的绿色光点,手电猛地打过去,那东西又消失了。 阿瑶鼻尖耸动,她循着泥腥味,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树叶很厚,短靴踩上去“沙沙”作响,在这安静环境中极为突兀。 “啪!” 什么东西一声爆响,她低头一看,原来是颗腐烂的野果子,被她一脚踩爆浆了。 没走几步,脚下又是“啪”一声爆响,她以为又踩到了野果子,细看时,竟然是一只拳头大小的鬼面蜘蛛。 蜘蛛背甲的花纹如人脸,被踩掉了后半个身子,四只眼睛瞪得大大,死状诡异。 阿瑶登时一个激灵。 身边的齐福直接蹦出几米远:“这破地方,太特么阴森诡异了。” “什么东西?” 齐福发现左边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移动,也顾不得喊阿瑶,拔腿追了上去。 追了半天,越离得近,他越感觉那个东西像个人影,一着急将手电照了过去,那东西竟然回头了。 “啊!” 齐福人麻了,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死者一张照片,手电光束下的这张脸,不就是照片上那个女主人吗? 可她不是死了? 阿瑶回头看时,齐福已经不见踪迹。 手电筒四下照过去,却只是徒劳,强光的光束迅速被黑暗吞噬,四周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与寂静,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齐福!” 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回荡,一圈一圈,直至消散。 阿瑶干脆关掉手电筒,黑暗里她的视线反而比白日清晰。 突然,她发现地上有一道新鲜的脚印,分辨不出是不是齐福的,但跟着脚印走,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没走多远就没路了,脚印也随之消失,横亘在眼前的是一个山洞。 黑黢黢的。 “齐福,你在里面吗?”依旧没有回应。 阿瑶将衣服下摆扎紧,又检查了下小腿绑着的匕首,握紧手电筒进了山洞。 那洞差不多一米宽,两米左右高,应该常年不通风,闷滞的空间里泥腥气刺鼻。 “咔嚓……咔嚓……” 她隐约听见洞的深处传出怪异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贪婪地咀嚼吞咽,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声音吸引,想收回心神,却又马上被吸引了过去。 齐福被洞里的东西抓走了? 再一想又不对,如果齐福在洞里的话,她应该很容易就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才对。 回头看看来时的路,依旧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但来都来了,不找找看,她心有不甘。 阿瑶环顾四周,一边横刀戒备,一边蹲下身子找脚印。 但这是石洞,没有脚印。 洞里好像又恢复了诡异的宁静,奇怪咀嚼的声也消失了。 “咔!” 脚下突然踩到硬物,她低头盯着那东西看——是血淋淋的骨头,走近了看,竟是某种大型动物的骨头。 不到几米,她发现地上有只鞋子,不会是齐福的吧? 阿瑶缓缓地走过去查看,是只登山鞋,不是齐福的。 她转念一想,也许齐福根本没进来,只是恰好走散了,但这地方怎么会有只鞋? 什么人会来这里? 果然关心则乱,思绪清明后,她才意识到鼻端竟是熟悉的泥腥味,和城南案死者家闻到的泥腥味如出一辙。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阿瑶缓缓地向前,一边走一边在洞壁上用刀子刻下三角暗号,三角形朝前代表方向,如果齐福要找她的话,跟着暗号走就行。 山洞曲径幽深,一眼望不到头。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瞧见一个黑影,阿瑶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里,试图分辨那是什么东西。 那黑影忽然四肢着地暴扑而来,速度很快,带起了空气流动。 阿瑶旋身贴上石壁,迅速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短刀适合近战攻击,她的食指卡刀柄的凹槽处,拇指按压着刀背,随时准备一击。 心里多少还是存了点侥幸,也许那东西根本没发现她。 黑暗的环境中,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黑影的样子渐渐明晰,那是个人形,但像动物一样四脚爬地,狭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腥风即将擦肩而过时,浓烈的泥腥味直冲胸腔。 阿瑶横握短刀,忽然将手电推向爆闪模式,照向那东西的眼睛。 “吼——” 这次算是正式宣战,那东西抬手挡脸,脊椎弓起诡异的弧度,獠牙上的血色黏液滴落在地上,它瞄准光源的方向,扑了上来。 阿瑶将手电抛向空中,吸引它注意力的同时,左脚蹬上石壁,身体一个凌空翻转,刀锋直击它的喉咙。 可惜那东西有点聪明,竟然躲过了她的刀锋。 手电应声落地,她失去一员得力干将,只得暗暗往后退几步,握刀的手也汗湿一片,喘息一声大过一声。 那东西一击不中,仰天长嘶一声,露出了长满倒刺的长舌,口周涎水涟涟,舌头像是从喉咙深处长出来的一样。 第二次攻击来得更猛烈。 它异化的后掌刨地,在空气滞塞的暗洞里带起了风声,像炮弹般砸了过来,阿瑶凭着身体的本能险险地躲过。 彼此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头皮一麻。 同时,也终于看清了它的长相。 这是城南灭门案其中的死者——郝杰。 可他明明应该是个尸体,现在却好端端地在这里,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阿瑶脑子宕机,无法正常思考,平生第一次对“死人”这个词产生了质疑。 但情况危急,容不得她去细想,刚才那一扑她为了躲避,身子撞上了石壁,只能勉勉强强的爬起来。 阿瑶抬眼打量“郝杰”。 表面看,他已经完全不像人了,舌头长倒刺,四肢着地,长出尖尖的獠牙,力气巨大,速度也快得惊人。 喜婆婆让她从小学拳脚功夫防身,她不敢说速度和反应是顶尖的,但绝对算得上一流,但“郝杰”明显比她快多了。 两人蛰伏在黑暗中,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阿瑶脑子里思索着对策,对方直接冲着她来的,但她的短刀毫无优势,必须速战速决。 她猛地踢飞脚下石子,声东击西。 “郝杰”果然中计,追了上去,他的身子突然腾空起来,双手攀上了洞顶的岩壁,顶上的碎石子瞬间扑簌簌落下。 同时也暴露了他的腹部。 阿瑶下腰躲避,挥刀上撩,凌厉的刀锋直刺“郝杰”腰腹,刺入的同时刀身顺势发力下划。 “郝杰”下腹破开一道刀口,腹部那层人皮之下,只有黏膜一样的肉,没有肝脏、脾胃、肠子、肚子,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管。 蚯蚓状的血管疯狂的蠕动,涌出强烈的腐烂的泥腥味, 他调转方向攻了上来,一手拎起阿瑶,砸向石洞。 他的速度太快了,阿瑶闪躲不及,旋转在空中身子只能稍稍右移,避开更加灵活的右手。 “嘭!” 她的左肩狠狠撞上石壁,一瞬间疼得阿瑶眼冒金星,五脏六腑跟移了位似的。 手中的刀被震飞,刀锋在石壁上擦出了火星子。 郝杰异化手掌死死钳住阿瑶的咽喉,指节几乎嵌入她脖颈的动脉。 空气被蛮横地阻断,她的脸迅速充血涨红,眼珠子因为缺氧凸出,每一次本能的呼吸,胸腔都伴随着一阵剧痛。 阿瑶屈膝狠撞对方的肋下,这本该是致人昏厥的杀招,触感却像撞上一团裹着腐肉的烂泥,根本毫无作用。 她四肢渐渐发软无力,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但好在阿瑶运气好,刚刚捡回了手电,她猛地将手电推向强光,近距离地怼上“郝杰”的眼睛,强光刺激,他明显动作微滞。 阿瑶深呼一口气,蓄力勾拳,用寸劲砸向郝杰的下颌。 沉闷的声响随之传来。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蹿进来一个黑影,犹如一道闪电,阿瑶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它就准确无误地跳上“郝杰”的后背,又撕又咬又叫。 “郝杰”发出尖锐的嘶鸣,拼命地胡乱摇晃,想要甩掉背上的东西,但那黑影身形灵活,蹿上蹿下,就逮住“郝杰”的头脸下手。 “郝杰”被它缠住不放,只能转而去攻击它。 林涧是跟着二郎神进洞的,没走几米,就听见一阵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如同鬼泣,刺得耳膜发麻。 二郎神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它的喉咙里呜呜呜地一直叫,立刻跟洞里那团东西缠斗了起来。 洞里黑漆漆一片,夹杂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气,林涧抄起手电查看,那团黑影像是个人。 男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跟野人没什么区别,身形高大,蓬头垢面,鲜血糊满了脸,看不清相貌, 手电在洞内晃了一圈,林涧猛然发现还有一个人。 光束远远照过去,那张脸竟是他昨天跟踪的那个女人,她衣服倒不算破烂,但状况看起来很差。 长发凌乱,左肩血迹斑斑,脖颈一片乌青。 搜救犬不可能随意攻击别人,几米之遥的时候,二郎神咬住野人不松开嘴。 “呜呜呜——” 二郎神喉咙咽呜着,与野人对峙着。 野人的肢体维持着攻击状态,找到光源方位的同时,向着女人再次攻击过去。 “二郎神,老规矩!” 话刚说完,二郎神敏捷地扑了过去,利齿嵌入郝杰的脚踝肌腱,死死的拖住他的后腿。 林涧疾步冲上的同时,迅速抽出甩棍,甩棍对战要快而灵活,必须一击打中对方要害。 他后手隐蔽开棍,甩棍直接捅进野人的腰腹,顺势就着伤口的位置搅动。 野人暴躁起来,一把甩掉腿上的桎梏。 野人猝不及防抓住了甩棍,幽幽的目光森冷骇人,他狂吼一声,猛地挥刀,凭空向着林涧正面劈砍过来。 林涧急忙闪躲,但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腰腹一凉,衣服上绽开一道血口子,冒出一片温热。 还没喘口气,野人一个斜劈,又挥刀上来了。 正在这时,二郎神嗖的一下冲上来,咬住野人握刀的那只胳膊,死死地不松口。 “二郎神,撤。” 林涧一声令下,二郎神瞬间撤退,但野人这一刀已经失了先机。 林涧抓住时机,上开棍横扫,精准地击飞野人的刀,他咬着后槽牙,提棍正面迎了上去。 野人下意识用手抓住甩棍,林涧虚晃一枪,反关节一拧,卡住野人的手臂,他反绞用力,利落地卸掉了野人的胳膊。 随着“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野人彻底癫狂,他“咚”的一头撞上林涧受伤的腹部。 “嗯!”林涧发出一声闷哼。 阿瑶躲在暗处没动,她一眼就认出了男人脚上那双鞋。 第7章 黄澄澄的人 阿瑶认出了他,那个白天跟踪她,晚上又同住一个名宿, 201号房的男人。 人类在死亡威胁前总会达成某种诡异的默契。尽管不确定他和白穆是不是一伙的,但眼下,“郝杰”这个怪物才是最大的威胁。 阿瑶的目光扫过林涧的招式,干净、利落、致命,每一招都带着狠厉。 真是军人? 还是特种兵? 无所谓,只要能帮她宰了这个怪物。 先杀怪物,再算旧账。 “我来创造机会!”她突然嘶声喊道。 话音末落,她猛地撕开左肩的衣服,鲜血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郝杰”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滚出发出贪梦的低吼。 就是现在! 阿瑶被狠狠撞在石壁上,尖镜的獠牙刺进皮肉,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她能清晰地听到血液被吸吮的“咕噜”声,但她嘴角却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想要我的命?” 阿瑶的手指猛地插进怪物的眼眶,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恨,她忍着左肩的剧痛,用力一抠,硬生生从他眼眶里抠出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 “郝杰”发出一声类似婴儿般的啼哭。 她从没听过惨绝人寰的叫声,痛快! 阿瑶的左肩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疼痛只是助燃剂,让她骨子里的疯狂烧得更旺。 林涧头皮一麻。 真特么是个疯子! 他咬破舌尖,喘着粗气朝地上吐了口血水,强行压下一阵一阵的头晕眼花。 军人的本能让他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甩棍在手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砸向“郝杰”的后颈。 “砰!”野人轰然倒地。 林涧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一边用膝盖死死压住挣扎的野人,一边抽下腰间的皮带。 他的捆绑手法极其专业,反向关节、死结锁扣、极限施压,确保野人绝无挣脱可能。 确认怪物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后,他立刻转向旁边的女人。 她快不行了! 先得给她包扎止血。 她轻磕着眼皮,面色惨白,衣衫凌乱,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迹,沾着血的头发都打着结缕。 林涧刚伸手探向她的颈动脉,突然寒光一闪! 一柄短刀直刺他的咽喉。 林涧反应极快,肌肉记忆让他瞬间后撤,刀锋擦着喉结划过,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我们的账,该算了!”女人陡然睁眼,一双金色的眸子犹如淬了毒唇角分明弯着,像在笑。 林涧的眼神骤然冷厉。 她在装虚弱? 不,她是真的重伤,但疼痛和失血反而让她更亢奋,像个彻头彻尾的亡命徒。 “找死!” 他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侧闪,膝盖狠狠顶向她的肋骨。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间,预料中的闷哼并未响起,她竟硬生生扛下这一击,甚至借势扣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拽! “砰!” 林涧闷哼一声,腰间瞬间剧痛炸开,半秒的迟滞,阿瑶的膝盖已重重撞上他的伤处!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这种打法,林涧只在边境毒枭的死士身上见过,不要命,只要对手的命!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伤,只想要他的命。 林涧迅速抽回腿,他眼神一厉,甩棍破空横扫,堪堪擦过女人的喉咙。 她竟然借着反震力道腾身而起。 硬底靴子直取他咽喉,林涧后仰的瞬 间,那双修长的腿已经绞上他的脖颈,本能的立客沉腰卸力,却还是被剪刀腿带得重重摔进碎石堆。 脊椎砸在尖尖锐石块上,林涧闷哼一声,伸手去摸后腰的军刺。 对方却在这时突然泄了力道。 阿瑶视线逐渐模糊,脑子一阵一阵发紧,黑暗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想扣住对方,腿关节却毫无气力,一个支撑反而栽倒在地上。 闭上眼睛前,手指痉挛着想要扣住对方的关节,却只抓住一截衣服布料。 林涧喘着粗气撑起身子。 衣服后背被碎石划开数道口子,手电冷光下,女人蜷缩静静蜷缩在地上,睫毛在惨白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见鬼!” 林涧只觉得一口恶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他吐掉嘴里的血沫,伸手去探她颈动脉。 那只攥着他裤管的手,苍白得近平透明,死死不肯放手,林涧掰了两次都没能掰开。 二郎神蹭了蹭他的裤腿,林涧摸了摸二郎神的脑袋,扯出个苦笑。 “老子真是欠你的。” 他起身,用嘴咬住手电筒照明,匕首划开衣服时,浓重的血腥味刺鼻。 左肩的贯穿伤狰狞外翻,血肉和衣服粘连在一处,染血的蕾丝内衣剥离时,他的手倏地弹了回来。 女人的皮肤在光亮下泛着瓷白的光。 消毒棉触上伤口的一瞬,昏迷中的人忽然弓起腰肢,破碎的呻吟无意识地从她齿间溢出。 “忍忍!”他从牙缝挤出两个字。 女人纤细的腰肢紧贴着他的胸膛,后背的温度烫得灼人。沾着酒精的纱布再一次压进创口时,掌心不可避免地触上她的左胸。 林涧手一僵。 止血绷带缠到第三圈时,对方忽然醒了过来,她一把揪住他的手:“别碰我!” 气音未落,又陷入昏迷。 林涧僵着脖子打好最后一个结,将人背起时,他腰问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速干衣黏腻地贴在身上,混合着他的血和汗。 林涧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和背上人微弱的气息,突然觉得很荒谬,这疯女人刚才还想要他命,现在却半死不活的趴在他背上。 回到大本营时,暮色已沉。 “不是吧?你怎么搞成这副狼狈的样。”好兄弟季爻眼睛睁的溜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说,你怎么也捡了个人回来。” 林涧绷紧下颌线,腰腹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他刚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眯眼打量着来人。 那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几乎是扑过来的,林涧眯起眼睛,是那辆五萎宏光的司机,真是见鬼,这人就是和他背上的疯女人一伙的。 “阿瑶!“齐福声音发颤,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她,“都怪我冒进……” 季交挑眉:“哟,认识?” “六门齐家,齐福,“齐福抹了把脸转向林涧时突然站得笔直,“多谢你救了我朋友。” 林润微微颌首:“林涧!” 齐福看向救人的男人,他一身血污,脚边跟着一只穿护甲的黑狗,身后还有一个五花大绑的野人。 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黑色冲锋衣,军靴,脸部的轮廓利落分明,细看眉毛里有道浅浅的疤。 一身正气,板板正正的。 林涧指了指背后被捆成粽子的野人:“你朋友伤得不轻,虽然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还是建议你找专业医生看看。” 齐福倒吸一口凉气。 野人脸上那个血窟窿还在渗血,阿瑶肩头的绷带已经浸透,这分明是两败俱伤的死斗。 “他的眼睛,是我朋友伤的?” 还真是个狠人,眼珠子都给抠了,不过看阿瑶的状况,似乎也没好哪里去。 林涧忽略齐福的疑问,问他:“人给你安置在哪里?” 齐福为难了,他也是蹭住的帐篷,六门虽然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但只有一个女的,是这次负责带队的,他可不敢将人塞给那位付家大小姐——付琼。 “那个…“齐福搓着手,“能不能先借你的帐篷安置她?” 男女有别,林涧正要开口拒绝,季爻忽然插话进来:“兄弟,咱俩去别的帐篷凑合吧,人你都救了,干脆送佛送到西。” 季爻气质儒雅,和林涧的英气阳刚截然相反,他伸手拍了拍林涧的肩膀,被他被狠狠甩开。 齐福有种错觉,这人更像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精英,跟这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阿瑶醒得很快,外面人声嘈杂,她头疼欲裂,顶上的灯光亮得刺眼,但她眼前却乾坤斗转,歪斜扭曲。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没走几步,就双腿一软栽在地上,只能躺在地上仰面呼吸,像一只搁浅的鱼儿一样。 眼前扭曲到变形的这个人很像齐福,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阿瑶只觉得天摇地晃,颅脑发胀,全身的血管像要爆炸一样,那人好像很近,叉好像很远,他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见。 她用尽力气张嘴:“这是哪里?” 齐福头一次见阿瑶不戴墨镜的样子,她的双眼竟然是金色的,只不过现下她的眼神涣散,手毫无意识抠挖心口的衣服,眉毛纠结在一起。 他顾不上别的,直往付小姐的帐篷跑去。 六门管事的是她,要找医生,情理上他得知会付小姐一声。 “付小姐,我是齐家长房的齐福,能麻烦你让医生看看我的朋友吗?” 虽说齐福比付琼年长几岁,但她是六门接班人,阴符在手,几乎所有六门子弟不论年纪都要尊称一声“付小姐”。 其实,还有个称呼—门主,但毕竟新社会了,叫这个难免有点奇怪。 帐篷里一阵嘻嘻索索的,亮了灯,里面传来一阵清越的女声:“你进来说。” 齐福应声进了帐篷。 这间主帐很大,南边的篷布映着一个巨大委蛇图腾,正前面的桌上供着一个牌位,香炉里清烟袅袅燃着。 他简单说明了情况,这位付小姐本来面沉如水,听完之后眉头一蹙,齐福隐约觉得她的神情不对。 付家小姐盛名在外,小小年纪就被六门寄予厚望。 是众所周知的六门接班人。 她披着一件羽绒服,里面是高弹性的衣裤,重要部位都有软甲防护,硬底防滑靴,半指手套,这种衣服属于高端定制,延展性和保暖性也极佳。 她的长发高高束起,下半张脸带了个小巧的面具,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罗盘,那是付家的传承之物。 六门家大业大,这次寻尸带了将近30个人,10辆车子,厨子、医生,保障救援齐全。 “走阴”是六门行话,以前那些传统行当,出活都有自己的行话切口,比如盗墓的喊“倒斗”,盗窃团队隐晦点喊“佛爷”,六门说的“走阴”包括付、齐、张、黄、白、何各家的行当,简而言之就是出工。 六门又属于捞阴门这行,成天把“寻尸”、“纸人”挂嘴上也不好听,出工时索性就统称为走阴。 带来的30个人,又分成行动组、接应组和大本营,大本营负责后勤补给,在最外围的峡谷上安营扎寨,随行的医生也在这里。 付琼倒不娇气,深更半夜依然全副武装,齐福瞬间对这位六门接班人肃然起敬。 “你跟我来。” 付琼说完率先出了帐篷,齐福赶紧跟上。 “付小姐,大半夜的麻烦你了。” 齐福的话,付琼没有回应,一路默默地到了5号帐篷才停下。 她对着帐篷里喊:“徐伯,你睡了吗?我这边有个伤患得劳烦您看看情况。” 那帐篷本来就亮着灯,闻言出来一个蓄着山羊胡的男人,约莫五十好几,头发用一根蛇形的玉簪挽在脑后。 三人没磨叽,连忙往林涧帐篷走去。 阿瑶的意识还是有的,只是脑子发胀,耳边声音一会大一会小,眼睛的成像不光歪曲变形,还成了热成像。 更糟糕的是她的身体,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一直在穿刺,一会是心口,一会是头上,一波接着一波。 这些针游走在各处,随心所欲地掌控着她的身体。 她的记忆也变得凌乱涣散,一会她再归去来,一会又在医院,又一会她还在那个山洞里。 有个山羊胡摸上她的手腕。 那只手干燥温热,好像有魔力,她不自觉地就要再靠近点这个热源。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觉得整个人像失重一样,整个身子在一片虚空中下坠,停不下来。 再然后,身子一阵一阵地发冷打颤,寒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衣服拉链声传来,凉气从心口一路蔓延到了腰腹。 阿瑶骤然睁眼,一把攥住那只手。 原来在帐篷里啊。 帐篷的门户大开,山间的夜风灌进来,激得她不自觉地又打了个冷颤。 阿瑶鎏金的眸子缓慢地扫视着周围,她看不清这些人的脸,眼里只有黄澄澄的人形。 第10章 合作 付琼面上依旧沉静,目光倏地变冷:“你知道这是什么位置吗?” “不知道!”阿瑶浑不在意她的目光,施施然准备坐下去,屁股还没挨到凳子边,一截软鞭缠上椅子,那椅子又原原本本地放回了原位。 付琼收起鞭子,厉声喝到:“齐福,给她看座!” 被点名的齐福身子一抖,冷汗直冒。 他一进帐篷就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种状况下,只能狗腿地跑过去将椅子放好,还一边不忘给阿瑶使眼色,盼她别再语不惊人死不休了。 “阿瑶姑娘,既然是来谈事的,就该拿出谈事的态度,齐伯是长辈,教训齐福两句他理该受着。” 付琼的鞭子没有收回,而是握在手中,一下一下轻敲着掌心。 “我来谈事,也不是带着膝盖来下跪的。”阿瑶旁若无人地转身,坐回椅子上,“算了,既然有的谈,那就扯平了吧。” 齐铭正打算理论两句,阿瑶打断他:“对了,我忘了说,我还有个名号——叫坟头燕。” 这话一出,六门小辈们窃窃私语起来。 捞阴门这行唠闲话时,人人戏称:坟头燕夜里翅膀一扑棱,死尸藏哪儿她门儿清。 燕子是灵性动物,民间传说中能穿梭阴阳,坟头指的自然是死人,当初她取这个名字,也是为了在外走方便。 几年前的一桩大案,让她一时名声大噪,也因为这事,她给自己立了三不寻的规矩。 搬出这个名头纯粹是它好使。 “听说坟头燕是个戴眼镜的半瞎子,我还以为是老头呢,我看她不瞎也不老啊。” 有人接话:“你看她踢过去的那把椅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付小姐旁边,那是瞎子能做到的吗?” “还有她那双眼睛,竟然是金色的,难道有什么古怪?” 阿瑶心里自嘲,原来在外人眼里她是个半瞎子啊。 也对,人家倒也没说错。 之前她特制了副墨镜,就是为了白天好视物,常年带着墨镜行走,别人可不以为她是个瞎子嘛。 昨晚之后,她的眼睛倒是不瞎了,但只能通过温度来识别物体了,比如温度高的物体会是红色、橙色,温度低的东西就是黑色、灰色。 当然实际的颜色她分辨不了,包括看不清人脸了。 现在,所有人她眼里除了体型,衣着衣着这些外在区别,都是红澄澄的移动物体。 她猜想着,可能和被“郝杰”咬过有关系,但为什么会这样无从得知。 显然这事也不能直接问六门。 气氛一时间有些焦灼,阿瑶目光悠悠扫了一圈众人,刚刚说话的人里没有白穆的声音,他会不会也在这里。 为首的付琼未置一词,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阿瑶忽略掉她探究的眼神,直言不讳地问齐昀:“你能找到人傀?” 齐昀面色一僵,梗着脖子:“我们六门各司其职,寻尸不是我齐家的事。” “哦,原来你不能啊?”阿瑶意有所指地看了下五花大绑的郝杰,“可是我能,不光能,我还赶在六门前头了,并且捉了一个回来。” “既然人是我捉的,请问各位能将它还给我吗?” “哼,休想。”齐昀气得咬牙切齿,“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就敢要回去。” 阿瑶一脸的无所谓:“我为什么要知道,我只管拿到赏金就行了,其他的事与我无关。” “你……” 齐铭一时被气得面色铁青,指着她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阿瑶指尖轻轻扣着膝盖,语气变冷:“我欠你们六门的命,你们大可随时来取,但城南门案的三具尸体我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付琼接话:“既然是谈合作,就得先学会说话,不然我只能送客了。” 阿瑶突然有点喜欢这位付小姐了,年纪轻轻的就沉稳大气,说话比那个齐铭好听,话里话外也没有挟恩以报的意思。 “我没猜错的话,城南灭门案的疑团,你们也没弄明白,张家入魂之后,六门马不停蹄赶了过来,但我猜,你们一定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付琼没回答阿瑶问题,反而问她:“不知道你想怎么合作?不妨说说你的计划。” “那付小姐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付琼不置可否,等她提问。 “第一个问题:人傀是活人还是死人?六门会怎么处理它?” “不死,不活,不灭。”这个问题付琼确实不好回答,“但人傀每十年会换一次人皮。” “至于处理”付家寻傀,齐家拆骨,张家离魂,人傀才算彻底消亡,付琼再次拒绝回答:“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第二个问题,四天了付家为何没抓住人傀?” 付琼讶异她一下就问到重点,也没隐瞒:“付家有独门秘术,可以辨味寻踪,但一日只能一次,秘术使用期间如果找不到人傀,就得等第二天了。” 这也是六门迟迟抓不到人傀的原因,它是移动的,但六门秘术时间有限制。 阿瑶的本事,她在齐福的嘴里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了,既然要合作,六门还是要拿出些诚意来。 “第三个问题:那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这话一出,现场死寂一片。 付琼也百思不得其解,有观音泥才会有人傀,六门典籍记载观音泥现世,也是战乱或者饥荒时,但这次毫无征兆。 直到昨晚见到郝杰,她才知道出了人傀 “这件事恕我不能告诉你。”付琼不想牵扯更多的人进来,观音泥邪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何况知道的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阿瑶听她这么说,也没了刨根问底的兴趣,她要的是赏金,其他事情她乐得高高挂起。 人傀的速度太快,即便她没受伤,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追得上。 思索半天,她觉得还是合作为妙:“付家虽然施术有限制,但我的嗅觉刚好可以弥补,张家和齐家可以留守大本营,至于林涧……” 林涧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从进门就开始沉默的他,忽地开了金口:“是追踪有困难?” “恩。”阿瑶伸手捏了下眉心,“人傀的速度你也见识过,一般人追不上。” 话音刚落,本来懒洋洋趴在地上的二郎神,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它状似无意地抖了抖身子,成功吸引了现场所有的目光。 “汪汪,汪!” 二郎神叫了两声后,一脸傲娇地看着阿瑶,哼!是谁早上说要吃狗肉的,现在求到本狗头上了吧。 林涧被它迷之操作逗笑了。 主动充当起二郎神的翻译:“它的意思是,追人交给它。” 阿瑶看穿了二郎神的小心思,故意逗弄它:“回头追不上,我回头照样给你大卸八块,下锅炖了。” 二郎神一双眼瞪得圆溜溜,它嗷呜一声,向着阿瑶扑了上去,不想却在半空中,被人扯住了后腿。 它敢怒不敢言,只能耷拉着耳朵,表示不满。 付琼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这才开口询问齐铭和张角两位长辈的意见:“两位叔伯怎么看?” 齐铭将头扭去一侧,不想发言。 张角是张家入魂一脉的主事人,他苦笑:“这次入魂,张家已经没脸了,我听大家的意见。” 其他小辈更没意见了,纷纷看向付琼,等她决策。 阿瑶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反正这事没了她,六门还得费些功夫,聪明人都会选合作共赢这条路。 毕竟事半功倍嘛! 现下种种,其实本不该是她能参与的事情,她只是偶然间窥探到了一角,这事一了,她绝计不会沾染六门了,红尘俗事才是她该有的归宿。 她出声催促:“我时间有限,合作不合作麻烦给个准话。” “好,就这么决定。”付琼当机立断,“阿瑶姑娘和我负责寻踪辨路,张家、齐家坐镇大本营,林涧和二郎神负责追踪,其余人在五公里之外接应。” “准备一下,半小时后施术。” 阿瑶这时突然说:“付小姐,能借一步说话吗?” 付琼疑惑不解,行动倒是配合,不到几分钟两人就到了一片空地上。 “付小姐知不知道,你们六门有内鬼?” “这话怎么说?”付琼问。 “前日夜里我们住在一个民宿,但我不巧听到了201隔壁的人打电话,说什么‘钓阴子’害了赵老头,当夜就有人破窗想要我的命。”阿瑶说着顿了下,“我想付小姐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付琼喃喃:“你是说白家人?” “你是聪明人,既然是你六门事,清理门户的事我不方便干涉。”阿瑶眼观鼻,鼻观心,“但这并不是我大度,实在是因为我这人比较懒,有人替我收拾他再好不过了。” 付琼一时疑心自己听岔了,面上难掩诧异,怎么会有这么坦诚的人? 直率真实的难能可贵。 她皮薄、骨薄、身子也薄,五官却生得浓烈逼人,光彩夺目中带了几分戾气,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而她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处处小心翼翼,生怕行将踏错一步。 “谢谢提醒,我知道了。”付琼难得神色轻松,轻弯了下唇角,“不过你这招借刀杀人倒是用得好。” “招不在多,有用就行。” 两人心照不宣地看了眼对方,阿瑶又说:“如果需要帮忙,我也不介意出手。” 回到帐篷时,案几上罗列了几样东西。 三根线香,一个挂着穗子的迷你的罗盘,还有一块古怪的令牌。 齐福不知从哪里凑上来的,他低声科普:“这线香可不是一般的香,它是取阴槐木屑、尸苔粉、白芷灰制成的香。线香一燃,可暂时屏蔽活人生气,强化对死尸气的感知。” 付琼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三鞠躬之后,三根线香插入香炉。 烟雾袅袅燃起。 阿瑶的注意力被神像吸引了过去,那两首蛇身的蛇娘娘似乎睁开了眼,正盯着她。 她又一次神思恍惚起来。 紧接着付琼刺破指尖,将血滴于香灰之上后,闭目念咒:“六门承阴,以血为契,阴符开道,准尔问阴。” 约莫几分钟后,她念念有词:“一炷告祖,二炷问路,三炷燃尽。” 原本躺在付琼掌心的罗盘,忽然极速旋转变大,飞向空中,一丝血雾在罗盘上隐隐可见。 齐福又道:“罗盘指引方向,付小姐就能嗅到‘尸气’和‘傀气’,只不过,只有付家人能看到罗盘上的异样。” 阿瑶一愣,罗盘上的那抹红色齐福看不到?他说的嗅其实是眼睛看到的血气? 那她怎么会看到? 付琼忽然闭眼念咒,气势逼人:“生者退,死者现……见尸见骨不见人。” 阿瑶恍恍惚惚地向着神像走去,冥冥之中好像受到了什么召唤。 齐福猛地一把将她扯住:“六门施术忌活人近身,仪式中若有活人触碰,死气反噬,轻则五感尽失,重则昏迷不醒。” 天空瞬间被一道刺眼的光芒撕开,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阿瑶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她抬眼看远处的山影。 山林寂静,浓云翻涌而来,霎时遮蔽了本就微薄的天光,山间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隐约只见墨色的山影轮廓。 远处的灌木斜逸,在昏暗的光线中影影绰绰,山风同时乍起,吹得山林飒飒作响。 山间的变幻就在瞬息之间,阿瑶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别说她了,就连六门的一众人都惊住了。 别说六门年轻一辈没见过,就是叔伯辈的也没见过。 阿瑶眼前的黑雾弥散着,但隐隐劈开了一条道,这条道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定睛细看还是有区别的。 到底在看什么呀? 齐福揉了揉眼睛,鬼使神差地往后退了一步,也瞪大了眼睛,学着阿瑶一会看山,一会看脚下,只觉得狂风不止,黑云压顶,又不敢问她,只能憋着。 这时,极速旋转的罗盘轻轻落进了付琼的掌心,变成了小小的挂件,她将它系在腰上。 “出发!”付琼一声令下。 转身时,看到探头探脑的齐福,脖子伸得跟那觅食的鹅一样,付琼没好气:“旁人看不见的。” 齐福摸了摸鼻子,掩饰自己的尴尬:“嗨,我还以为六门人能看出点名堂呢。” 所有人都在等付琼,但她却奇怪往帐篷角落看了眼。 这本是六门上三门的事,起初白穆要跟着来时,付琼还以为他想跟着长长见识,还真是没想到他 罢了,先找人傀,回来在收拾他不迟。 第11章 幻觉 付琼稳步走向两位长辈,低声交代:"齐叔、张伯,外围就交给您二位了。" 几位年轻力壮的小辈走了过来,手中拎着几个背包,分别给了付琼、阿瑶、林涧,转头又给二郎神的脑袋上套了个探照灯。 六门准备得很是周全,背包防水防火,侧面挂着卫星电话,里面装着御寒的毯子、高热量食物和急救药品。 沉甸甸的背包压在肩头,连二郎神都披上了专业探照装备。 “其余人原地待命。”付琼利落的系紧背带,目光扫过张宴,"挑十个体能达标跟上我们,外围策应。" “我的装备呢?”齐福突然从人堆里挤出来,他嬉皮笑脸地蹭到阿瑶身边,“咱俩共用一个呗?” 齐铭当即暴喝:“混账东西!那是你能去的地方?” “我可不是去玩的。”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刺来,齐福满不在乎地转着打火机,像个听不懂好赖话的二百五,“我这趟可是出来长见识的,再说那三个闷葫芦,没我路上多无聊?” 齐铭气的胡子直抖:“逆子!” 阿瑶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 付琼已经率先来到崖边,她单手扣上安全绳,身形如燕般掠下峡谷。 “想跟着?死了别怪我。”阿瑶狠狠戳了下齐福胸口,话音未落,那小子已经猴急地抓着绳索滑了下去。 紧接着外围接应的其余人,也跟着下去了。 阿瑶斜眼去看林涧,他身着迷彩作训服,腰间隐隐露出一个黑管,估计是把枪。 浓云、黑雾,还有“死而复生”的郝杰,对林涧来说前所未见。 以往执行任务,再穷凶极恶,手段残忍,无非就是些亡命之徒,吃一枪也就倒下了,可这人傀不死不灭一夜就能恢复,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所以他枪里装的是季爻配的强效麻醉剂,希望能派上用场。 “你先下。” 林涧给二郎神穿戴好装备,将它送下去后,接过阿瑶的背包,利落地挂在胸前。 阿瑶也不矫情,有人背她的包,她乐意至极,点头致谢后,她调好安全绳一跃而下。 半空中她闷哼了一声,看来还是高估了自己,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 谷底像被泼了墨,到处飘散着浓浓的黑雾。 十几个人汇合后,付琼打头,众人的靴子踩过厚厚的腐叶,嘎吱脆响。 阿瑶鼻尖微动,血腥味里混着某种更腐朽的气息。 为了更好辨认方向,付琼勒令大家都关了手电,阿瑶跟在身后,不动声色观察付琼。 她发现付琼能看到的这条道,自己也能看到,两人都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履平地。 齐福的话言犹在耳,几年来,他都执着地问她是不是付家人,现在看,或许不全是他瞎说。 但六门之于她来说,就像是一个古老禁忌的潘多拉魔盒,她总觉得这个魔盒一旦打开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阿瑶下意识地排斥真相。 脚下的树叶很厚,众人的鞋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在这寂静诡异的环境中极为突兀。 “停!” 付琼突然抬手,声音绷得像弦,她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一片虚无:"从现在起,跟紧我的脚印,这里被人动了手脚,你们看到的平地可能是悬崖。” “怎么会这样?” 队伍顿时骚动起来。 林涧皱眉:“昨天我们进来时没有。” “郝杰怕是意外逃脱的。”付琼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鞭柄,皮革上已沁出汗渍,“现在他们应该加强了戒备。” 阿瑶的视角里,那里一片灰白。 她明白过来,抓到郝杰是有运气的成分在。 接下来,众人步步紧跟付琼,下意识的总要先小心探脚过去,试探试探,生怕一脚踏空。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好像是有情况,付琼停下脚步,手电光照向前方。 当那堵黑雾凝成的墙突然出现时,众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二郎神紧贴着林涧的裤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尾巴不安地摆动着。 付家秘术开出的路等同于隐形的,无色无味,是淡淡的灰白色。 付琼站在岔路口,罕见的迟疑了,两条灰白小径在黑雾中诡异地对称延伸,她咬住下唇,软鞭在手中微微变形。 两条灰白的路,在阿瑶视角里清晰可见。 “右边。”阿瑶突然出声。 她鼻翼轻颤,眯着眼睛斩金截铁地说:“腐肉味里混着泥腥气,绝对错不了!” 就在付琼准备迈步向前时,二郎神骤然发出几声急促的犬吠。 林涧将手电光打过去,迅速蹲下身去查看,二郎神嘴里叼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手电筒,金属的外壳上满是泥污,开关处似乎还有血迹。 “不是我们的装备。” 林涧拧着眉,语气笃定,他在部队多年,对装备一类的东西再熟悉不过。 齐福赶忙凑过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八度:“我和阿瑶买的是黑色防水款,这个款式也不是我们的。” 阿瑶已经对这些见怪不怪了。 她神色平静,抽出腰间的短刀,浑身透出一股冷冽的杀气:“三具尸体可不会自己跑到这深山老林,就算是湘西赶尸,也得有个赶尸人在前面带路才行。”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一直以来注意力都放在寻尸上,却忽略了尸体需要活人搬运的这个关键点。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结。 付琼当机立断,立即发号施令:“其余六门人在外围戒严,等信号随时接应。” 齐福不安的虚晃了几下手电筒,强光在浓重的黑雾中显得格外微弱,四周除了风声,一片死寂。 他扯了扯汗湿的领口,喉结上下滚动着,为了给自己壮胆,干脆讲起故事来。 “说起来,这云岭在唐朝以后就被称为‘不入之地’……” “按照山海经推测,云岭算是昆仑山脉的支脉,自古以来是中原腹地的龙脉。” “唐末之后,一般老百姓是不会探山的,听说安史之乱的时候,长安被叛军长期围困,粮食极度匮乏,发生了“人相食”事件。” “之后那些无主的尸骨被尽数丢进云岭,洛南和长安一个在云岭南边,一个在云岭北边,所以山下的老百姓半夜常常听到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似有若无,像是哭声,又像是鬼泣……” 齐福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 就在他旁边不远处,好象有个黑影正移动着爬了过来,那身量看着像是一个人,仔细一看,还真是个人行轮廓。 齐福手一抖,下意识推开了手电筒。 光亮处,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披头散发地从雾气中爬来,更吓人的是,她的右手只剩下森森白骨,指尖挂着碎肉,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啊!” 齐福尖叫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忙脚乱的往后挪蹭着,不知是腿软还是吓得,一步也挪不动。 那白骨森森的手,眼看着就要抓住他的腿了 齐福的魂都被吓飞了,拼命挪动身子,一着急手电筒也骨碌碌滚了出去。 林涧疾步冲了过来,还没看清什么情形,齐福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裤腿。 “怎么回事?” 齐福一脸惨白,颤抖着用手指向旁侧:“那、那边…有个女人……”。 林涧顺着光亮看过去,浓雾中什么都没有,反倒被齐福的一番动作,刺激得头皮一麻。 阿瑶无奈的叹了口气:“是幻觉。” 她现在视力特殊,能分辨死物和活物,这种幻觉对她毫无作用。 这话多少安慰了齐福紧张的情绪,但他还不是不信,嘴里嘟囔着:“不可能,她明明就在那里!” 付琼没好气:“刚刚已经提醒过了,这不过是有心之人布的幻境阵,你越害怕越是会勾起你的恐惧。” 说着,付琼猛然伸手扯下腰间的鞭子,软鞭“啪”的一声甩出,鞭梢穿过“女人”的身体,鞭子折回来时,只带起了地上的几片枯叶。 “真、真是幻觉?” 齐福讪讪地松开手,脸上一阵发烫。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弯腰再去捡手电筒时,发现还是腿软得厉害,竟然连只狗都不如,他试图给自己挽尊:“我不是怕,就是这幻觉太真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经此一闹,死人原本紧张的情绪反倒消散不少,什么妖魔鬼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怕个毛! 林涧在部队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他的理念简单直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付琼就更不必说了,她代表了六门的门面,做事讲究排场并非矫情,而是六门需要。 为了能做到处变不惊,她下了狠功夫训练。 六岁的她,捉蛇、捉老鼠;跟着爷爷走阴时,从床底下摸到过死人的手;喝生血,吃毒蘑菇;白家还给她上演过纸扎人的往生戏。 一堆死去的人,大变活人后,站在戏台上唱戏,这是何等惊悚的场面。 以至于后来,付琼都不知道什么叫怕,也做不出大表情了,谁都可以惊慌,但绝不能是她。 阿瑶忽然深呼吸一口气,鼻翼快速的翕动:“泥腥味变浓了!二郎神,跟我追!”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她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浓雾中,二郎神紧随其后,转眼一人一狗就消失在视线中。 阿瑶的视力独具一格,不受幻觉干扰,狗的视力与人本来就不同,她和二郎神配合得十分默契。 一人一狗,行动高效。 林涧稍一迟疑,拔腿也跟了上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阿瑶追了几百米后,不得不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汗湿,紧紧贴在身上。 很快,林涧追了上来,他呼吸同样急促,声音因为奔跑而略微沙哑:“有什么发现吗?” 阿瑶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闻到了人傀的味道,离我们很近,只是移动速度快得惊人。” 林涧迅速解下背包,动作利落地取出卫星电话,问她:“会用这个吗?” “没接触过。”阿瑶坦率地摇了摇头。 “很简单。”林涧把卫星电话塞进阿瑶手里,一边演示操作手法,“钟表方位法,你留在这指挥,我和二郎神去追。” 临走前,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阿瑶的左肩,似乎微微渗血了,终是没忍住提醒她:“包里有止血药和绷带。” 阿瑶默默点了点头。 “红色按钮保持通话,天线必须朝上。”林涧的声音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忽然,前方传来二郎神凄厉的叫声,林涧立刻警惕起来,他放低重心,右手下意识按在枪套上。 黑雾弥漫,空气中传来树枝被刮擦的声音。 林涧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仔细辨别方位,就在他正犹豫的时候,卫星电话传来阿瑶的声音:“十点十五分方向!” 林涧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朝着那个方向追了上去。 “小心。”付琼的声音突然自卫星电话里传来,她喘着粗气说,“这里有捕兽夹。” 话音未落,几百米外的前方,骤然响起激烈的犬吠。 阿瑶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朝着二郎神的方向飞奔而去,到了近前,只见二郎神前爪被生锈的铁夹子死死夹住,鲜血已经染红了铁齿。 她单膝跪在地上,连忙掏出短刀,试图用匕首撬开兽夹。 这时,付琼和齐福也追了上来,她立刻翻出包里的急救药品,动作娴熟地消毒、包扎。 “肌腱断裂,伤得不重,但不能让它再乱动了。” 阿瑶嗅到鼻端的泥腥味越发浓重,这意味着人傀离他们很近,二郎神会受伤是她始料未及的。 这时,付琼默契的和她对视一眼。 阿瑶瞬间心领神会,对着卫生电话那边的林涧说:“我往左,你和付小姐往右,包抄!” 接着转头对齐福说:“你留在原地照顾二郎神。” 气喘吁吁的齐福刚追上来,还没弄清楚状况,阿瑶和付琼就已经再次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第12章 包抄 阿瑶迅速转向一侧,悄然包抄而去。 伴随着剧烈摇晃的树枝声,卫星电话中传来林涧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嘭”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林涧突然大喊:“逮到了!” 阿瑶赶过去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一个男人被林涧曲腿摁在地上,他的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的扭曲着,脖子上是一圈皮肉外翻,明显是鞭子的勒痕。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左半边像是干涸开裂的泥菩萨,布满无数的裂缝,右半边却鲜活得如正常人。 他咧着嘴笑着,发出诡异的笑声:“我只是想活着,我有什么错” 林涧膝盖猛地用力一顶,只听“咔嚓”一声,男人骨头碎裂,他质问:“那些尸体在哪里?” 男人的笑声渐渐微弱,右眼球开始上翻,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左半边一瞬间开始碎裂掉渣,就像碎掉的泥塑一样。 林涧脸色微变,忍不住怒骂:“该死,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付琼的嗓音不经意间带上了几分紧绷:“现在没时间细讲,但它是借皮还生的邪物,每十年换一次皮,换皮失败就会变成这幅模样”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阿瑶难以置信:“也就是说,郝杰和它是一类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西北方陡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林涧迅速追了上去。 付琼也不甘示弱,手中的软便一挥,瞬间缠住树干,借着这股力量也飞身追了上去。 浓稠如墨的黑暗中,前方一小块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静静伫立着,她的长发垂到腰间,怀里抱着一团蜷缩的黑影。 “站住!”林涧厉声大喝,手中的麻醉枪稳稳的射出,精准地命中女人的后背。 女人缓缓转身。 手电光束刺穿黑暗,照亮了她的脸,那是一张与活人无异的脸,正是城南灭门案之中的女主人。 麻药对她一点作用都没有? 林涧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是个小孩,小孩嘴角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脚趾甲长出奇,足足有三厘米。 “乖,跟叔叔阿姨打声招呼。” 白衣女人轻抚着小孩的头,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怀里的怪物突然弹射而出,带着一股劲风攻击而来。 林涧错身躲过它的攻击,那东西发出婴儿般的啼哭的尖叫声,仔细听竟然是在叫爸爸。 “小心,别被它伤到!” 付琼大喊,手中的软鞭破空而出,缠住了怪物的脚踝,怪物重重地摔在地上,却像灵活地扭身挣脱束缚,反手一抓,在付琼在手臂上留下三道血痕。 阿瑶紧随其后,瞅准时间攻向白衣女人,手中寒光一闪,刀锋直取对方咽喉。 白衣女人微微侧身,刀刃擦过她的脖子,——没有血,一层人皮之下,是密密麻麻蚯蚓般蠕动着的血管。 “付琼,攻击哪里?”阿瑶极速后退。 “颅盖骨,这个地方,可以让它重伤昏迷。”付琼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回应。 就在这时,小怪物再次发动攻击,目标直指阿瑶。 付琼心急如焚,大喊:“阿瑶,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二郎神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它奋力一击,将怪物撞得偏半米,阿瑶趁机错身,反手一刀划上小怪物的踝骨。 怪物嘶叫一声,后仰摔在地。 “付琼,你牵制住小的,我和阿瑶对付大的。”林涧迅速做出战术安排,双手交叠,示意阿瑶借力。 阿瑶心领神会,右手握紧短刀,疾步前冲,一脚踏上的林涧的手臂,借着林涧这一托举,手中的短刀子直直插向女人的头顶骨。 “快跑!”女人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小怪物似乎听懂了,突然放弃攻击,四肢并用朝密林深处窜去。 付琼哪肯放过,甩鞭缠住旁边的树干,借助反作用力,一脚狠狠地踹在怪物背上,它发出凄厉的哭嚎,竟生生拖着付琼往前爬了五六米。 林涧一个飞身滑铲,截住怪物去路。 他手中的军刀横斩,险险地擦过怪物颈侧,怪物猛地甩掉背上的付琼,敏捷的一跃而起,却被半空中阿瑶掷出的短刀扎穿大腿,“咚”地栽了下来。 “这时,齐福远远的冲了过来,嘴里大喊着:“闪开!” 话音落下的同时,飞过来一张大网,瞬间将怪物罩住,怪物在网中疯狂挣扎,发出绝望的咽呜:“妈妈妈” “嘿,还真抓住了。”齐福摸摸头,略显骄傲的说:“看吧,带上我还是有点用的。” 众人:“” 林涧利落的掏出安全绳,将白衣女人和小怪物绑了结实。 擦了擦汗,他蹲下检查二郎神的伤势,二郎神前爪的还阿紫流血,正可怜巴巴的舔着爪子 他按住狗爪子,将碘酒倒了上去。 “别动!” 二郎神立刻疼呲牙咧嘴的,但咽呜着没叫出声。 阿瑶的伤口有点撕裂,付琼正在帮她重新包扎,掀开最里层的衣服,她皱起了黛眉,这是一件高弹性、带软垫紧身衣衣,不是她之前的内衣。 她之前的衣服是谁换的? 总不能是齐福吧,他没这个胆子,那是林涧还是徐伯 阿瑶转头看林涧,他正在给狗包扎伤口。 林涧本来背身坐着,突然觉得后背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盯着他。 回头看时,和一到冰冷的目光对上了。 “是你换的?”阿瑶直接问道。 林涧愣了下,大脑才迟钝的反应过来,昨天阿瑶的伤口是他处理的,衣服也是他换的。 二郎神适时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很欢快。 阿瑶眼神似是要吃人,林涧避开阿瑶视线的同时,冷哼了句:“狗都比你有良心。” 他赶紧转移话题,又问付琼:“六门的人什么时候到?” 付琼发出信号快一个小时了,接应的走得快的话,也得两个多小时。 “至少还得一小时。” 在黑暗中视物,众人慢慢习惯后,也能勉强凭着人影分出彼此,但齐福看着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瑶和付琼在包扎伤口,林涧在自己右手边,那他左边的人影是谁? 齐福心里一惊。 又想起付琼说的话,一定是幻觉。 齐福有些犹豫,喉结滚动,艰难咽了口唾沫下去,他给自己打气,怕个毛,不就是假的嘛。 心一横,眼一闭。 他猛地抬起手,朝着那个人影的身子抓过去,预想中一定会抓个空,手也会穿过这人的身体。 但,这一抓,抓了个实实在在。 齐福瞬间惊慌失措,惊恐地想要大声尖叫——但有拳头已经呼到了脸上,他听到自己下巴脱臼的声音,嗓子里的声音还没能发出,紧接着就一脚踏空。 整个人像石头一般,沿着斜坡,轱辘轱辘翻地翻滚进一个大坑。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惊动了所有人,林涧和阿瑶反应最快,二人迅速背贴着背,林涧手中甩棍“唰”一甩,带着呼呼风声挥舞而出,精准命中目标。 漆黑一片的峡谷中,漫山遍野都是树叶的刮擦的哗啦声,反而显得更加静谧诡异,那人影“刺啦”一声,发出碎布一般撕裂声。 其中还夹杂着齐福的咽呜。 阿瑶很快发现了异样,她的眼睛现在是热成像,靠温差来辨别活物死物,可那人影在她眼里,明明就是一团黑色影子。 “不是活人,过去看看。”阿瑶低喝一声。 危险解除,两人立刻放松了警惕,几步奔过去坡边。 这是个很小的坑,坑边堆积着经年累月的枯枝烂叶,又因为这里常年不见光,几乎成了烂泥坑子,齐福整个人跌落了进去,糊了满身满脸的泥巴。 许是因为惊慌,齐福的体温升高,脸和脖子的部分,从之前的橙色变成了鲜艳的红色,红色的大脸上满是黑色的泥斑。 阿瑶有点好笑,朝着齐福喊话:“没事吧?” 齐福心里别提多憋屈了,他就不该手贱去抓那个黑影,什么幻觉,都是骗人的,但他是自己厚着脸皮要跟来的,只能强忍着怒气回话。 可一张嘴,发出是“呜呜呜”含糊不清的喉音。 齐福心里暗自咒骂,这叫什么事啊,下巴还被一拳打脱臼了,他可怜兮兮地看向阿瑶。 见他不回话,阿瑶只好伸出右手,准备拉他一把:“你拽着我上来吧,轻点,我还带伤呢。” 林涧手电扫过去,罩住了那个黑影。 正常情况下,普通人不可能被他一甩棍就击飞,何况他刚才也没用多大的力气。 近距离观察,林涧登时头皮一麻。 那不是人,准确的说是个纸人,要不是他一甩棍打穿他的心脏,就凭着这张脸和身上的衣服,绝对看不出这是个纸人。 那纸人怒目圆睁,一脸的凶狠的正瞪着他。 付琼这时也奔了过来,正要上前问话,那纸人瞬间化作了一团火焰,眨眼间燃烧殆尽烧,消失的无影无踪。 纸扎能做如此惟妙惟肖的,除了白家还有谁,出发前阿瑶就提醒过她了,她没想到白穆竟然跟了过来。 付琼心中暗忖,怕是为人傀来的。 “不好!是白家纸傀儡。” 但为时已晚,只听“嘭”的一声枪响,子弹裹挟着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朝着阿瑶射了过去。 林涧见状,毫不犹豫的斜扑过去,一把扯住坑边阿瑶的小腿,全力将她和串在一起的齐福甩了出去。 同时,他将手中的甩棍掷出,带着霍霍风响,朝着子弹射来源头狠狠抽了过去。 白穆临产反应也不慢,当下一个翻滚,巧妙地避开了甩棍,朝着白衣女人的方向奔去。 甩棍已经掷了出去,林涧只能近身肉搏,他心随意动,瞬间缠斗了上去,改换拳脚,瞬息之间,已经和白穆过了好几招。 白穆持枪在手,忽然拉开了距离。 阿瑶迅速闪到左侧,刚准备上去帮忙,余光瞥了一眼,周围竟密密麻麻出来一堆黑影。 是纸傀儡,它们没有颜色,是死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身后看去,那些正在慢慢包围上来的人影,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阴兵过阵一样,正慢慢地缩小圈子。 齐福已经装回了脱臼的下巴,他扶着下巴喊:“我草,开眼了,全是活的纸人。” 临场战斗,最忌讳分神,林涧这一分神,白穆瞅准时机,“嘭”的又开了一枪,子弹直击面门,他侧身闪躲,同时也摸上了腰间的枪。 擒贼先擒王,这道理亘古不变。 很明显这批纸人是受人控制的,只要拿下操控它们人,事情就好办多了。 林涧厉声喝道:“我来对付白穆,你们看好那两个人傀。” 阿瑶心里清楚,这种打法不是长久之计,心念一动,她几步跨到林涧身边:“我有办法拖住他,给你方向,你能打中吗?” 林涧是从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听风辨位自然擅长,可这里实在太黑了,他不禁有些怀疑阿瑶的眼睛,她能看清? 他的枪实际上改装过,里面装的是强效麻醉剂,只要射中目标,不出五分钟,这人必定会倒下。 怀疑归怀疑,但阿瑶如此笃定,试一试又何妨呢? “好!”林涧简单回了一个字。 “二郎神,过来!”阿瑶低声在它耳边说了几句,拍了拍它的脑袋。 二郎神“汪”的叫了一声,转身就消失在树林中。 林涧调转枪口,等待阿瑶发号指令,就在这时,二郎神从侧面冲了上去,一口叼住了白穆的裤管。 “十五点十七分方向,开枪!” 林涧的枪声应声落下,准确无误的打中了白穆的肩膀,他被二郎神扯得一个踉跄,躲不开。 预估痛感并没有来,白穆阴森地笑了起来,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叠纸人。 “找死,以为这样就完了吗?” 话音刚落,白穆觉得头有些晕,他摇摇头昏沉沉的头,用力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纸人上,口中念念有词。 之后,猛地将纸人洒向空中,纸人在空中迅速变大,化作十几个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齐刷刷地朝着他们扑来。 阿瑶抄起地上的树枝,朝着面前围过来的纸人劈去,树枝划过纸人的身体,却只留下浅浅的的痕迹。 那些纸人动作僵硬却迅捷,手中的寒刀闪烁。 第13章 审问 “打穿心脏。”林涧大喊一声,他刚刚就是这么废了那个纸人的。 千钧一发之际,齐福突然冲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火把,他大叫着将火把杵着挥舞,那些纸人一沾上火发出“嗤嗤”的声响,刹那间化成一缕青烟。 二郎神也没闲着,一口一个纸人,咬住腿直接撕烂。 那些纸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纷纷瘫软在地,化作普通的纸片。 “呼——总算是解决了。” 齐福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喘着气。 林涧知道是麻醉剂起效了,他走去白穆身边,蹲下身子查看:“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付琼神色复杂:“这件事说来话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齐福吓得立刻爬起来:“不是吧,又来?” 二郎神也竖起耳朵,警惕的看向声音的来源,阿瑶顺着它的目光看去,隐约看到一群人影。 是活的人! 四人一狗,背对背站着,正准备迎敌,却见来领头的是个穿着袄子的矮个子,虎头虎脑的,身后跟着几个人。 张宴? 阿瑶心里冷笑,再来晚点可以直接收尸了。 “付小姐,收到信号后,我们迅速过来接应了。”张宴手电光扫了一圈,“大家都还好吧?” “收工回去吧。”付琼指了指地上被绑的几个。 张宴带着人过去接手,这一看,惊叫一声:“白穆?他不是在大本营,怎么会在这里?” 付琼神色凝重:“先回去再说吧!” 一行人走得比较艰难,回到大本营的时候,刚好傍晚了。 因为有两个昏死过去的,六门搬出了起降机一样的东西,白穆和白衣女人像被打水一样,绑在安全绳上转了上去。 夕阳垂暮,山巅披上一层绚烂金辉,太阳嵌在两片云霭之间,金色的光芒从云层的缝隙中乍泄开来,洒满天际。 齐福大叫:“日落金山!” 阿瑶顺着齐福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幅落日余晖的黑白水墨画。 在她眼里静物几乎接近黑色,由于温差的变化,层峦叠嶂的山峰,和日落金山的景色,只能欣赏个意境。 回了帐篷后,她和齐福刚吃过晚饭,就听外间有人喊,白穆醒了。 大本营的帐篷不隔音,又离得近,一下惊动了所有人。 张宴将人扭送到付琼那里时,遇到了正好赶来的林涧和季爻,几人互相点头致意,进了帐篷。 “你去请齐伯和张叔过来。” 付琼对张宴吩咐了声,又想起别的:“派几个人看好郝杰一家,其余人后撤500米戒严,如果那个女人醒了,立刻来报。” 张宴是个侏儒人,个子不足一米三,但他脑子灵活,办事妥帖,是付琼的后勤总管,这也是这次带他走阴的原因。 他本想凑凑热闹,看付小姐的意思,像是有意让其他人回避,张宴收起看热闹的心思,通知完张角和齐铭之后,立刻开始安排分工。 白穆麻醉刚醒。 明亮的帐篷内,他恍恍惚惚的跪着,抬头见一众人围着自己,就知道要被盘问了。 “这么大阵仗啊,我还真是荣幸。” 出发前付琼已经交代过,注意白穆的动向,齐铭当时还疑惑怎么回事呢,看见白穆被五花大绑回来,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齐铭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破口大骂:“六门本就吃的死人饭,亵渎已死之人,最是不该,你这个逆子!” 林涧拦住了齐铭,走上前去问白穆:“城南灭门案,一家三口是怎么死的?” 白穆摇头:“我不知道。” 林涧看他不像说谎的样子,索性换个方式问:“那你在这件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白穆沉默,实际上,遗体在送去殡仪馆之前就换了,那里躺着的是纸扎人。 那批纸扎人最多能用三个月,他去殡仪馆烧纸扎的时候,一时手痒,炫了个技,哪知道赵老头刚好路过,搭错了线,害得他疯了。 “那人只是让我做了纸扎,我也是两天前才知道,那一家变成了人傀。” 之后,事情就瞒不住了。 殡仪馆报了警,六门也参与了进来。 “再后来,那人通知我六门要走阴,让我务必想办法跟着,那人还保证,只要不被六门发现人傀,我就不会败露。” “撒谎!”阿瑶上前一步,指骨捏着白穆的下巴,“赵老头的事,你为什么不说?还有前天晚上,我明明听你打电话给你的同伙。” “当天晚上,就有人破窗而入,我差点着了道,这难道不是你干的?” 白穆辩解:“赵老头我可以医好,那晚我也没想杀你,只是想让你……” “想让我跟赵老头一样变傻?” 阿瑶抬脚,狠狠地踢向白穆的腹部,“六门不忍心下手打你,我可以,我劝你最好说实话。” 白穆闷哼一声,依旧咬死了说:“我只、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 “所以,你偷听了我和付琼的谈话,觉得事情已经败露,索性破釜沉舟?” 阿瑶不耐烦地打断他,捏着下巴的手上渐渐用力,她说话时笑得有些狡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上钩了,还真没让我失望。” “原来这是你设的套!” 白穆怒火中烧,恨不得上前咬一口,他竟然栽在一个黄毛丫头身上,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低头冷笑:“不怕告诉你,我根本没见过‘二叔’这个人。” 这时,付琼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白穆跟前:“使用禁术的后果你很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干?” 白穆甩开阿瑶的钳制,低声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 齐铭这暴脾气可不惯着他,他本就是练家子,二话不说,上去就给白穆一巴掌,这一巴掌力道不小,直接打得白穆嘴角渗血。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六门供你吃供你喝,你在白家呼风唤雨的,干这些阴损事儿!” 他气得眉毛横飞,指着白穆鼻子大骂:“白家未来家主的位子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一骂,白穆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冷得骇人。 “哈哈哈……外人不知道,你们几个老东西还不知道吗?”他笑得身子直颤,眼里满是嘲讽,“我五岁就能跟着六门走阴,十岁就能唱往生戏了,白家的纸扎谁有我扎得好?” 他转头看向付琼,眼里满是不屑:“凭什么你能做六门的接班人,而我只能做家主,就凭你姓付吗?” “论天赋和努力,你哪一点比得上我?只有我!才能重振六门的往日辉煌。” 白穆话音落下,齐福去看付琼,只见她依旧一脸沉静,稳如泰山。 白穆努力,他打小就知道。 六门近几百年来都盘踞嘉陵江源头一带,解放后又是农改,又是破四旧的,最后分崩离析,差点散伙了。 后来,是付老爷子游说奔走,一力重整六门,六门才搬回一个镇子。 那时他们这些小辈还在上小学,虽然不亲厚,但也会偶尔凑在一起玩。 只有白穆从来不跟他们一起玩。 一群孩子夏天逮螃蟹,捉知了,冬天堆雪人,滑冰的时候,白穆永远在白家的小阁楼上学纸扎,他的努力和天赋别说齐福这个二杆子,就是六门众人也连连称赞。 但付琼也不差,付老爷子对她要求严格,从小就被精心培养,吃的苦不比白穆少。 俗话说,一年刀,十年剑,一辈子鞭,就拿她使的一手好鞭子来说,足以说明是下了狠功夫。 在齐福看来,接班人这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张角为人宽厚,一般鲜少发言,听见白穆大放厥词,实在是忍不住了,他问白穆:“你以为六门门主之位,只有天赋和努力就行?” “就拿民国时候来说,谁不知道齐老太爷是六门天赋之最?那为什么,是你白家人坐门主的位置?” “身为六门子弟,天赋根基是一方面,人品更是重要,打小我就看你孤僻自大,刚愎自用,还真是没看走眼。” 张角又问白穆:“我问你,民国36年,白家为什么帮青帮盗取洋人的枪支?是他们不知道这事儿厉害关系,还是不怕赔上白家甚至六门的根基?” “知道。”白穆侧头,用衣领蹭了下嘴角的血迹,“爷爷说‘国若不保,家何以在’。” “知道就行。”张角说到这里,忽然点名:“齐福,你来给他背背祖训。” 齐福哪里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事,幸亏小时候爷爷拿着戒尺,耳提面命的让他背下了祖训。 不然,这会子怕是要吃齐铭一拖鞋了。 “立身、齐家、济世、护国、行道、传世……” 张角又问:“传世这条,讲的是什么?” “术可传、德必授。六门绝学,德行有亏者不传,心术不正者不授。” 张角恨铁不成钢:“听见了吗,你还觉得你配当门主吗?就凭你德行有亏这点,你就不配!” 事情问清楚了,白穆自然是要带回去给白家发落的,张角喊人将白穆带走后,他悠悠叹了口气,也没跟众人打招呼,就出了帐篷。 齐铭见张角走了,也跟着出了帐篷。 帐篷外,天已经彻底黑了,透着门帘往外看,今夜星河晦暗,竟然半点星光也无。 阿瑶几人倒没着急走,遗体的事情是搞清楚了,但还有一堆谜团未解。 一家三口离奇死亡,又变成了活的,对他们几个门外人来说,荒谬的程度,不亚于相信这世上有鬼。 几人眼巴巴的,等着付琼解惑。 付琼被几道视线盯得头疼,只能挑几件能说的讲讲:“六门司阴事,靠这行吃饭是祖宗给的恩赐,但同样也有责任。” “那,郝杰一家三口如何处理?” 付琼神色有些疲惫,民国之后就没出过这些怪事了,她也没料到这次会异变,她们这一辈还没处理过这些事,也不知道能否顺利。 “郝杰一家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了,全身上下只有骨头是自己的,所以要剔骨,离魂,送它们安息。” 离魂最麻烦,得心甘情愿让它们走,这件事才算了结。 付琼又说:“他们死得太过蹊跷,我还有些疑问还没解开,那三个,只有白衣女人没杂食,还能说人话,等她醒来就知道了。” “杂食”这词太过陌生,季爻是第一次听到,他发出疑问:“杂食是什么?” 这话问完,付琼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问:“你们听说过‘米肉’和‘菜人’吗?” 季爻是医学博士,相关历史文献看饿了不少,这两个词让他头皮一麻,他喃喃问:“你是说人吃人?” 美国有位生物学家——史坦利布鲁希纳,他因为发现了朊病毒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这种病是蛋白质错误折叠导致的,简单说就是同类相食。 例如,大家熟知的疯牛病。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英国人为了提高牛的蛋白质摄入,只做了一种饲料,他们把卖牛肉剩下的牛脑组织、内脏等肉,做成了肉骨粉,又喂给牛吃。牛本身是食草动物,同类相食后那些牛就得了疯牛病。 于是牧场变成墓场,吃了那些牛肉的人,离奇死亡,后来英国被迫屠宰了将近15万头牛,才阻止了这场祸事蔓延。 “嗯。”付琼眼皮低垂,盯着虚空处,“史书上‘岁大饥,人相食’六个字,何尝不是一场人间炼狱呢?” ——历史记载,商朝的时候就有‘人祭’一说,某种意义上就是吃人,牛羊和人都是货品,基本没什么两样。” ——商人狂热祭祀可能跟立国有关,商灭夏是臣伐君,伐君就得有理由,而商选择了顺天论。夏逆天,商顺天,商自然要多搞祭祀。 ——周则是搞了“天道无情论”,认为天道是永恒不变的法则,不会因为祭祀而更加偏爱,君子应敬鬼神而远之。 “这我知道,伯邑考不就是被献祭了吗?还被做成肉丸子吃了。”齐福说完浑身一抖,瞬间觉得胃里翻滚了起来。 付琼看了齐福一眼,继续讲。 ——要是遇到饥荒年代,人饿到了极点,什么道德礼法,伦理纲常都顾不上了,就只剩下动物本能的欲望,人吃人这种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丁戊奇荒》里详细记载了饥荒年代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亲人去世都不敢下葬,怕半夜被邻居挖出来吃掉。 衣食足而知荣辱,仓禀实而知礼节。 这句话的本质是物质决定意识,没有物质就没有意识,意识即道德,法律等等。 第15章 罗浮梦 意料之中,白衣女人第二天一早真的醒了。 付琼让张宴请了众人过来。 她手中捏着一张全家福,照片是在一个游乐场拍的,小孩子手里牵着一个米奇气球,郝杰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搂着穿碎花裙的老婆。 白衣女人被带进了帐篷,她的衣服虽然脏污不堪,脸却很干净,看得出来生前就是个爱干净的。 张雪见到满屋子人时,有些惊慌失措。 她怯生生地看向付琼:“你为什么要抓我们?” 张雪嫁给郝杰的时候才23岁,郝杰父母早亡,家里没人帮衬,穷得叮当响,谈恋爱的时候,连个馆子都不敢下。 后来结了婚,郝杰白天在修车行上班,晚上下班去跑出租,攒钱几年,买了套老破小,一家人总算有了个落脚地。 日子慢慢变好了,两人生了个孩子,一家三口过得倒也温馨,哪知道麻绳专挑细处断,这时候孩子生病了,夫妻俩跑遍了全国各地的医院,都说治不好。 房子抵押出去了,存款也花完了。 张雪就让郝杰去跟二叔要他爸的赔偿款,郝杰7岁的时候妈妈病死了,12岁爸爸在工地意外死亡,赔偿款被叔叔拿了,他就跟着叔叔一起过。 他婶婶这人刻薄,郝杰多吃一碗饭都要骂,高中都没上完,就让他去修车铺当学徒,郝杰二话没说辍学去了。 两人结婚前也去要过赔偿款,婶婶一哭二闹三上吊,骂郝杰没良心这么些年白养了,又说钱都给自己儿子买房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郝杰看着左右为难的叔叔,于心不忍,这事就算了。 孩子看病花钱如流水,郝杰这次也不是去要钱,说的是借钱,结果在二叔家门口等了一天,叔叔两口子愣是没开门。 白雪的问题,付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反问她:“你老公和孩子变成这样,因为什么,你知道吗?” 白雪低头,她的脸色苍白,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付琼看她的样子,直击要害:“你们是不是遇到了怪事?” 白雪诧异:“你怎么知道?”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喜欢病急乱投医,那时候,谁要说能救孩子,白雪连命都能豁出去。 “是、是有个奇怪的人,她给我了一个蜡烛。” 白雪那天心灰意冷地出了医院,迎面走上来一个人,她往左那人往左,她往右那人往右。 她怒从心来,抬头正准备骂,却吓一大跳。 李文? 他和郝杰是一个修车行的,但他前不久不是出车祸死了? 怎么会……? 李文一把将她扯去旁边的巷子里,问她:“是不是小孩病了,没得救了。” 李文跟她说,他可以救小孩,并给了她一个蜡烛,说是睡觉前点上,一觉睡醒孩子病就好了。 白雪不信,李文又说:“你看,你不是以为我死了吗?我这不活得好好的。” 白雪虽然半信半疑,但,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有用呢。 “那是什么人?”付琼直直盯着的白雪的眼睛。 白雪还想隐瞒,她想起李文的警告,目光闪躲。 “白雪,我警告你,你再隐瞒,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像你们一样受害。” 白雪反驳:“不会的,我们就是出了点意外才…才变这样的,他没害人的。” 付琼皱眉:“那你就不好奇,他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白雪怔住了,她就是点了那根蜡烛之后,儿子的病才好了,起初她很高兴,病恹恹的儿子,一夜之间就变得活蹦乱跳的。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白雪抬头问付琼:“那是什么东西?” “点了那根蜡烛,就入了罗浮梦。”付琼有些不忍心说,“一场罗浮梦醒来,你们一家三口就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见她不信,付琼对齐福说:“打开城南灭门案的新闻,手机给她看。” 白雪接过手机看,标题赫然就是《城南一家三口离奇死亡》,再接着看内容——法医解剖无外伤、无中毒,也没有第三者闯入家中。 那图片上打了马赛克的照片,正是自己一家。 白雪嘴唇剧烈抖动,好像突然喘不上气一样,身子也跟着抽抽了几下,她不停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死了,怎么会死了? 可她明明活着啊? “不可能,不可能!”白雪无法相信这个事实,“给我蜡烛的那人,他明明就是个活人。” 白雪目光变得涣散,似是陷入了回忆里,她一直觉得老公和儿子变了,是因为吃了那条活鱼,是那鱼携带了什么奇怪的病毒。 她的脑子无法正常思考,声音变得尖厉,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吃生肉?为什么? 现在想来,整件事好像都不对。 付琼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是李文,他是郝杰的工友,但他半年前死了,我在医院见到他时,他明明就是活人的。”白雪神情僵硬,“是他…就是他给我的蜡烛。” 付琼脸色微变,难道? 李文也…… 白雪记得,点了蜡烛后,她做了非常幸福的美梦,那梦美得她都不愿意醒来。 她梦见郝杰的父母并没有早死,他们生意做得很成功,成了洛南市有头有脸的商人,郝杰上了名牌大学,后来出国留了学。 她跟郝杰是灰姑娘与王子般的爱情,结了婚,生了个可爱的儿子,儿子又考上了名校,进了大厂工作。 还认识了个漂亮姑娘,那姑娘脸白白的,下巴尖尖的,说话是江南吴侬软语的调调,她越看越喜欢。 后来两人水到渠成,他们为儿子举办了个盛大的婚礼,在省城的五星级酒店办的婚宴。 喜宴上,亲朋好友推杯至盏,她还没来得及吃一口,那梦就醒了。 白雪讲完这个梦,在座的其他人都沉默了,这何尝不是她最梦寐以求的生活。 齐福不知什么时候红了眼角,他偷偷用袖子沾了沾。 好景不长,人生如梦。 付琼实在不忍心告诉白雪,罗浮梦,一梦梦七日,她们在梦中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副骷髅骨。 第16章 人肉盛宴 他们不知道,梦中吃的那场喜宴,是……一场人肉盛宴 皮将不覆,才能借骨而生。 生出怪物。 “白雪,你应该已经想到,你们的结局是什么。”付琼语速不快,态度虽不强硬,但也不容拒绝,“人活在世,要顺应天理。” 白雪眼神空洞无神,目光落在付琼拿出的照片上,他们一家三口笑容灿烂,她不信,她们怎么可能死了。 付琼示意张宴将郝杰带上来。 在众人的一阵错愕中,齐铭走去他的面前,他手里拿着把柳叶刀,猛地向郝杰的腹部划去。 出手沉稳,在抵住肚皮的时候,速度并灭有衰减,皮下三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郝杰原本鼓胀的胸腹,瞬间塌陷,胸腔里不见器官,只有暗红色的肉芽疯狂触颤。 “啊!”白雪尖叫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缓缓抬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决绝,“你一定要抓住那个坏人,为了我们……为了所有像我们一样的人。” 付琼走过去,与她平视:“你放心,背后的人,我一定会揪出来……为了你们,也为了千千万万的‘你们’。” 帐篷内再次陷入沉默,白雪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高耸入云的树木肆意舒展,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一片光斑。 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这个世界,可这偌大的天地,却容不下他们小小的一家。 下辈子,她一定要活得肆意自在。 接下来如何处理郝杰一家,就交给六门了。 众人挨个儿出了帐篷,阿瑶的心情一时五味杂陈,人心不古,郝杰的叔叔在殡仪馆演了一出父子情深,其实是想借机捞笔钱。 这也是殡仪馆宁愿悬赏,也不愿赔钱了事的原因。 人心比鬼可怕多了。 齐福从身后跟了上来,他问阿瑶:“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阿瑶隐约猜到了齐福的意图:“你是不是打算赶在中午前进城,想吃顿好的?” 齐福笑得一脸谄媚:“这几天嘴巴都淡出鸟了,难道你不想早点回去?” 阿瑶屈指搓了搓眉心,她想问他,还吃得下吗?转念一想是得早点回去,她的头发已经板结了,再不洗头要长虱子了。 她这人做事从不拖沓,也没啥东西好收拾,装好了车之后,又去跟付琼和林涧道了别。 齐福发动他的五菱宏光,一路下了山。 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在雾气中犹抱琵琶半遮面,下山心情松快多了,齐福又开了车里破音响,这回放的曲子欢快多了,他一边开车一边哼哼。 车子下了山脚,视野都变得开阔多了,短短几天的时间,金灿灿的玉米挂了果,是个丰收的季节。 山间小路蜿蜒,出了小路后直接拐上了大道,车速也快了起来,最终车子直接停在一家饭店。 聚宝楼是洛南有名的饭馆,齐福进了包厢,大手一挥:“服务员,点菜!” 一个穿旗袍服务员上前,一边为两人倒上茶水,一边问:“两位吃点什么?需要为您推荐招牌菜吗?” “一品葫芦鸡、浮世三鲜、唐宫烩八珍……” 齐福不等服务员推荐,轻车熟路地点了一堆菜。 不多会,菜就上齐了,高端食府的就是不一样,环境雅致,满室生香,摆盘精致又讲究。 齐福暗自可惜,要不是开车,他非得来瓶白的,喝它个痛痛快快。 葫芦鸡发明于唐朝,选用三黄鸡,经过汆、煮、蒸、炸等四道工序,加入二十多种香料,再佐以香而不辣的秦椒辣子面,外酥里嫩、筷触骨离、软而不柴、香而不腻。 阿瑶用热毛巾净了手,扯了根鸡腿,抬头看见齐福神情怪异,迟迟不动筷子。 这可不像平时的他! 阿瑶不怀好意地问他:“怎么,吃不下?” 齐福一脸的生无可恋,自从出了殡仪馆,他一看见肉就胃里泛酸,迫不得已顿顿吃草。 他以为过几天就好了,结果来了他最爱的馆子,依旧吃不下。 齐福猛地捂住嘴巴,胃里翻滚的同时,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一阵强烈的酸意直涌上喉咙口。 阿瑶二话没说,喊服务员留了菜之后,揪着齐福的衣领就往旁边巷子走,直到将他扔进旱厕才说:“在里面待个十五分钟再出来。” 齐福一脸懵逼,还是老实待够了时间才出来。 从茅厕出来后,他一脸哀怨地看着阿瑶:“你又抽什么疯,我就算吃不下饭,你也不能给我扔茅厕吃屎啊。” 阿瑶解释:“我第一次闻到尸臭,也是你这样子茶饭不思,后来是个老中医说去旱厕试试,很管用的。” 齐福当场石化,他极度怀疑这姑娘是在故意捉弄他,于是悄悄拿起手机百度。 【闻了尸臭,吃不下饭怎么办?】 【帖子下面一楼的回复:记得之前有个法医说过,尸臭不属于人类认知中的气味,是一种神经指令,是人类的基因告诉你有同类的尸体,是个危险的环境。】 【所以看见同类的尸体,基因天然排斥这种味道,心里会有恐惧感,从而恶心想吐,出现各种身体不适。】 【而缓解这种症状的办法就是:去旱厕,闻闻人类粪便的味道,因为粪便在基因遗传学中,意味着附近有同类居住,相对安全,会弱化尸臭对人类的心理冲击。】 对方还举了几个例子:比如人害怕床底有人,其实是因为人类祖先最早睡在树上。 总结就是:刻在基因里的禁令在作祟,这说法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 齐福心里划过一丝暖流,阿瑶这是关心他? 他一脸感动地看向她。 阿瑶被她这么看着,手脚都有些僵硬,她瞪了齐福一眼:“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回去吃饭!” 重回包厢后,二人各自吃饭。 既没搭话,也不碰杯。 这趟门出的,两人都心里挺沉重的,庆祝不起来,阿瑶吃饱了后,随手抽了个杯垫,在手中翻飞打转。 买单的时候,齐福的电话突然嗡鸣。 他示意服务员稍等一会儿,先接起了电话,“喂”字还没说出口,就听那边说:“不好了,白穆跑了!” 隔着一米远,阿瑶听得清清楚楚的,实在是那边说话的声音太大,她几乎立刻想到,“白穆跑了”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的麻烦。 阿瑶简直气笑了,都是蠢货,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齐福问:“什么时候的事?人怎么会跑了?” 第17章 赵老头回魂 阿瑶一口恶气浮上心头,恨不得顺着电话过去,锤爆对方的猪脑袋。 真他妈倒了血霉! 以白穆睚眦必较的性格,她算计他的事,迟早有一天要清算。 电话那边大致将事情说了一遍。 他们离开后,林涧和季爻说是有点事,也下了山。 六门众人忙着处理“郝杰”一家的事情,白穆那里就松懈了些,没想到处理完“郝杰”后,就发现白穆不见了。 看守白穆的人醒来说,自己莫名其妙就被打晕了过去。 齐福又问:“只是跑了白穆吗?‘郝杰’的事处理得顺利吗?” “也怪我粗心大意了,这次走阴,除了齐铭和张角,其余人都是年轻一辈的,经验不足,所以才被白穆跑了。”那边语气听着颇为自责,“不过,‘郝杰’的事已经处理完了。” 齐福松了一口气,转而安慰对方:“‘郝杰’那边没出什么幺蛾子就行。” 挂电话前那边又说:“付小姐让转告阿瑶姑娘,最近出门注意着点。” 阿瑶心里吐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怎么小心,她有名有姓,有住址的,难不成还一辈子躲起来? 齐福随便敷衍了几句,撂了电话,又付完了款。 正是正午时分,秋老虎余威不减,面包车的把手被晒得烫手,齐福拉开车门上了车。 见阿瑶没有上车的意思,他摇下半扇车窗:“这就要去医院?要不要我送你先回趟家,换身衣服?” 阿瑶摇头,自己打个车也挺方便的。 白穆已经跑了,多说无益,齐福安慰阿瑶:“那你一切小心,六门也会全力找白穆的,他坏了规矩,是必须回六门受罚的。” 齐福走后,阿瑶站在路边打车。 她心里头窝了团火,要不是这件事去警察局说不清楚,不然白穆哪有跑路的机会。 路边很快停了辆出租车,阿瑶决定先回家。 郊区的小院不大,围了一圈院墙,正中三间房,左边是厨房,右边除了茅厕还有个葡萄架,葡萄已经摘过了,叶子有些卷曲发黄。 院子地面是用鹅卵石铺的,半个月不住人,缝隙里冒出几颗绿芽,中间的一方小桌,几把竹椅,便是孙女俩纳凉吃饭的地方。 阿瑶进了左边厨房,起火烧水,柴火灶上的大铁锅一会就冒了热气,她舀了热水出来,又惨了点凉水。 因着左肩受伤,她只能用一只手将就着洗头。 见隔壁烟囱忽然冒了烟,王婶子进了阿瑶家大门,见她正在洗头,连忙过来搭把手:“瑶瑶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你婆婆的病怎么样了?” 王婶子家生了两小子,打小就疼阿瑶,连带着称呼都是叠字,这一声瑶瑶叫的熨帖极了,将她这几日飞掉的魂儿拉了回来。 山上的几天,犹如南柯一梦。 至于她和付家的关系,就没必要去考究了,三贷之外,五险之中,这间小院,才是属于她的岁月静好。 阿瑶一边揉头上的泡沫,一边低头眯眼回:“老太太没啥事,做个小手术就回家了。” 王婶子惯会察言观色:“心里有事啊?” 在她心里,阿瑶这丫头身世凄惨,又因为眼睛的事情不好找工作,长得这般漂亮,可惜了。 阿瑶左手揽着湿头发,正准备单手换盆水,顺嘴回:“没事。” 王婶子眼疾手快接过了盆,去厨房舀了热水后,端了出来,又替她试了试水温:“那就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是钱不够吗?” 阿瑶将头伸进热水里,手指顺着头发一遍一遍捋,她问王婶子:“你说爸妈为什么扔了我,是因为我的眼睛吗?” 王婶子本来以为这丫头因为钱的事发愁,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话,愣了下,就算眼睛不好,但阿瑶小时候长得粉雕玉琢的,做父母的怎么舍得呢。 “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别瞎想,或许是他们遇到什么难处了。” 阿瑶拿了块毛巾,绞着头发:“或许吧!” 擦完头发,阿瑶笑着又对王婶子说:“我婆婆总惦记着她养的这群鸡,还得麻烦你再喂几天。” 王婶子连忙摆手:“远亲不如近邻,你让老太太在医院安心养病,我保证给这群鸡鸭养得肥肥的。” 阿瑶换了身衣服出门,中间又拐到城东去买了绿豆饼,喜婆婆牙口不好,软乎的绿豆饼刚好合胃口,这是家招牌老字号,电商发达的时代,依然坚持手工制作,不外卖。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3点了。 阿瑶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群病友正围在一起聊八卦。 “听说了吗?城南灭门案的尸体找回来了。” 另一位大叔接话:“什么时候的事儿?” “这不一个小时前,我刷短视频看到的,有人说是找回来的只有骨头架,血淋淋的怪渗人的。” 大叔头皮一麻:“消息保真?” “这谁知道真假啊。”说话那人一脸的不忍,“造孽啊,你说要是真的,这一家三口蛮惨的,凶手找不到就算了,死了还落得个尸骨不全。” “婆婆,我回来了。”阿瑶笑着喊了一声。 八卦的病友立刻墟了声,散了。 喜婆婆瞧着出门几天的孙女:“丫头怎么出门几天,还瘦了,在山上没受什么罪吧?” “你这牙口不好,眼神倒是蛮好的。”阿瑶捞了块绿豆饼,塞进喜婆婆手里,“我最近减肥呢,现在不是流行瘦点嘛。” “减什么,我看你之前就挺好的,等我出了院,宰几只老母鸡,非得给你养回来。” 阿瑶搬了个凳子坐去床前,仔仔细细地将老太太检查了一圈,不错,气色蛮好的。 她问老太太:“再过两天你就要手术了,紧张吗?” 喜婆婆呛咳了两下,再说话时眼神闪烁,刻意避开了阿瑶的视线,她是真心不想拖累她了。 也许,就这么走了对阿瑶也好。 “我一把年纪了,就算手术过不去,也活够了。” 阿瑶只当是老太太噎住了,连忙起身去拍她的背,顺便将水杯递了过去。 伺候喜婆婆重新躺好后,阿瑶正准备去找医生,她的老年机电话响了。 一看号码——是齐福打的。 电话那边的齐福语气兴奋:“阿瑶,张叔要去给赵老头还魂儿,你去不去看看。” “不去!” 阿瑶干脆利落挂了齐福的电话,径直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林主任,我婆婆的术前准备做得怎么样了?” 林主任见家属终于来了,拿了几张报告单给阿瑶看:“病人各项体征还算正常,手术可以正常进行。” 在阿瑶的要求下,林主任找了国内著名的专家过来手术,俗称飞刀,手术的成功率保障了不少。 林主任见婆孙两个也不容易,于是劝她:“要我说,咱们国产的支架也挺好的,但你非要用进口的,费用高了不少的。” 阿瑶无动于衷,态度坚决:“没事,就用进口的支架,钱不是问题。” 林主任一片好心,对方也不领情,只好作罢。 “明天护士那边会通知缴费,然后告知注意事项和手术风险,到时你了解清楚,签字就行。”林主任喝了口茶,继续说:“后天早上十点,手术准时进行。” 出了医生办公室,阿瑶又给齐福拨了电话过去,那边很快接了起来:“你改变主意了,想去看看?” “不是。”阿瑶拿着电话走去楼梯间:“我是想问,钱什么时候到账?” 齐福那边立刻明白了:“dna检测应该要24小时,警方确认了身份后就打款,应该明天下午差不多吧。” 阿瑶没接话,两人陷入了沉默。 齐福正准备挂电话时,阿瑶又问:“之前,你为什么觉得我像付家人。” 那边明显一懵:“嗨,我就瞎说着玩,你别当真。” 齐福嘴上这么说,撂下电话后却陷入了沉思,他也觉得哪里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蓦地,灵光一闪,仿佛拨开了迷雾。 四人在峡谷时,他好几次险些将付琼的背影认成阿瑶,两人身高差不多,身量也很像,就连某些时候的神态都很像。 齐福轻轻摇头,试图驱散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怎么可能呢? 既然阿瑶不去,齐福好奇心作祟只好自己去了。 他出了巷子,开上那辆五菱宏光,只奔赵老头家里。 赵老头家是个六层楼的居民老小区,是早年间单位分的房子,水泥的外墙上隐约可见一条裂缝,这种危房几乎没几个住户了。 齐福进门时,老赵头看起来痴痴傻傻的,他老伴哭倒在地上。 白家的人还没到,齐福只好装神棍,他走过去安慰老太太:“既然医院治不好,咱试试别的法子。” “真有办法救我老头?” “当然,我们既然敢来,就有办法。”齐福故作淡定,继续扮演着神棍。 老太太哭腔忽然止住了,上来就抓住齐福的手:“好好好,只要能治好他,什么办法都可以,我都愿意试试。” “赵叔这样子,应该沾到不干净的东西了。”他没敢直说老赵头是怎么疯的,“再不送走,人就没救了。” “不干净的东西?”老太太脸色一变,这能行吗? 他们一家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老赵又在殡仪馆工作,要是信这些怪力乱神,那这工作没法做了。 齐福不是没看到她眼里的怀疑,轻声劝老太太:“医院咱不是去过嘛,要是有用赵叔早好了,而且这可不能耽误了,再晚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了。” 老太太还有些迟疑,正要说话,有人敲门。 来的是张宴,他戴着刺绣的虎头帽,一身新中式布衫,像个年画娃娃,不看脸看穿着的话,还以为是个小孩子呢。 齐福有些怔愣,他本以为来的是白家人,张宴来倒是他没想到的。 张宴也不废话,进屋就问:“可以开始了吗?” 老太太依旧迟疑不定,沉默着没说话,张宴狐疑地看了眼齐福,这是当他们是跳大绳的骗子? 那就只好下剂猛药。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抓了一把东西,走去床边,一把撕开他的衣服,手掌在他胸口揉搓。 不到半分钟,张宴张开手掌给老太太看,原来是一把白糯米,只是那些米粒子个个发黑,隐隐散着黑气。 “离了魂,就怕有别的脏东西占位置,你老伴生气已经少了一半,在拖彻底没救了。” 老太太一看这情况,不信也信了,当即就扯住齐福的胳膊:“求你们救救老头子,你们说怎么做,我都听你们的。” 解阴之术,得先隔绝阴气,糯米只是第一步,还需要用现杀的公鸡喉头血,张宴从身后拖来的麻袋里,掏出一只大公鸡,手起刀落地割了喉。 那刀的快得惊人,一刀下去鸡血当即喷了出来,他用食指和中指沾了血,涂抹在赵老头的人中、印堂,内关三个穴位。 隔绝了阴气,接下来就是切断联系。 “引魂线”近乎透明,非六门传承人自然是看不到的,齐福的视野里,只见张宴虚空中捏个根什么东西,正在老赵头的头发上缠绕着。 午后的阳光正盛,老房子有一点好,就是南北通透,光线照射时间长。 张宴走去太阳照进来的地方,点火烧了那几根头发,然后掏出一截槐木炭,在这灰烬处画了个圈。 “接下来就是召魂。”张宴看了眼老太太,问:“你家孩子都在外地上班吧?” 老太太叹了口气:“是呀,洛南这地方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孩子们都去大城市了,这不,他们回来看了看老头子,昨天刚走。” “召魂的有生人去那地方,老太太年事已高,三魂七魄本来就不稳当。”张宴目光灼灼地看向齐福,“你来!” 齐福身子一僵。 不是,他看起来像个大冤种吗? 操,怪不得他说要跟来看看,付琼没反对,敢情是在这里等着他。 老太太一听,当下急了,她转而一脸祈求地看向齐福,见他迟迟不答应,老太太膝盖一软正要跪下,被人一把拖住了胳膊肘。 第18章 赵老头回魂2 “算了,我去,谁叫我这人心软。” 见齐福已经答应了,张宴摆出香炉,插上三根线香之后,又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这枚铜镜照过百日阳光,即是媒介又是出入口。 他拿起桌上的陈年黄酒倒了三杯,示意齐福喝下。 齐福喝下后,张宴从袋子里摸出一只老鼠,在老鼠的后腿上系上一根红绳,又对老太太说:“你有没有什么信物,你老伴一看就认识的那种。” 老太太强忍着泪水,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递给张宴,这是她们结婚时,老赵头攒钱自己打的镯子。 银镯子本来是一对的,后来日子过不下去时,她偷偷卖了一只,只剩下一只了,赵老头知道后破天荒地跟她红了脸。 张宴接过镯子,内里刻了长长久久四个字,和一个“菊”字,他猜想着应该是老太太的名字。 他将镯子和老鼠塞进齐福怀里,又嘱咐他:“看到什么都不要怕,看好了老鼠别让红线断了,它能带你回来。” 齐福暗暗记下张宴的话,站进去刚刚画好的炭木圈里。 “闭眼,凝神!” 张宴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齐福闻到了线香的味道,渐渐人也昏昏欲睡。 忽然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再在睁眼时,眼前是另一幅场景了。 张宴不见了,他也不在老赵头的家,眼前只有一个很长的阶梯,阶梯很长,一眼看不到头。 齐福抬头看天,日头通红,像个巨大的钨丝灯一样挂在天上,不像平时那般温暖和煦,唯有光影倾洒在身上,不带丝毫暖意。 他一心惦记着找赵老头,捏紧了手中的镯子,向着台阶下面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扇大门,巨大突兀地立在眼前。 乌木门上,两个门神斜飞入鬓,不怒自危,以一种不羁而庄重的姿态浮跃而上,庄重而威严地俯视着齐福。 门环是两个狰狞的兽首,犬齿外露,铜绿斑驳,被岁月的侵蚀很久,眼眸处镶嵌着两颗红宝石。 门后传来低沉悠长的低吟,如同远古的呢喃。 齐福瑟缩着双手,正要去推门。 那门“嘎吱”发出一声响动,突然自己打开了。 手中的老鼠突然一下蹿了出去,齐福心头一凛,完蛋,老鼠不能丢,他顾不上别的,拔腿就追了上去。 “不好,这老鼠跑了!” 老太太见老鼠溜了,又急又惊,急忙上前要去捉它,张宴出声:“别动,沾上活人的生气,那边的人就回不来了。” 老太太急忙躲开,深怕老鼠撞上她,她一边躲一边去看燃着的三支香。 张宴说了,香一灭,不管找不找得到老头,年轻后生都得用红线拽回来,不然会没命。 齐福奔向一条街道,他发现街上都是青砖黑瓦的屋子,顶多三层楼,有点像民国的建筑。 他跑得飞快,在老鼠溜进一间铺子时,伸手拽住那根红线,又不敢太用力,万一断了他的小命怕是也不保。 这一顿惊险刺激的,给齐福跑出一身汗,他这才发现整条街上的人都在看他。 只是那些人很奇怪,比他要低很多,细看一个个动作都很僵硬,眉间隐隐有一道红的亮光。 对了,他是来找人的。 齐福上前去问老板:“你见过一个老头吗?四方脸,头发白了,黑裤子,条纹短袖。” 那老板见他靠近自己,吓得直往后退,“啪叽”一声将门关了起来。 齐福挠了挠后脑勺,又看向旁边摆摊的女人,还没张嘴,女人旁边的孩子“哇”地哭了起来。 齐福无奈,这些人好像都很怕他。 他独自沿着这街道走,茶摊、戏楼、饭馆子,转了一大圈也不见赵老头。 这人真的在这里吗? 张宴该不会学艺不精坑了他? 电光火石之间,齐福突然想起来,赵老头是个棋痴,之前警方也说了他就爱去公园里下棋。 公园,可是这地方哪里有什么公园啊。 正发愁呢,就听到旁侧的巷子里传来吵嚷声:“炮过河,你听我的,不然要输了。” “输个屁,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个死老头别说话。” 齐福心里一喜,赶紧进了巷子,这一看,还真是赵老头,他被围在中间,有人正推搡着他。 “赵海!”齐福叫了一声。 赵海回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转头又去盯着棋盘了。 齐福不敢太靠前,他怕像刚才一样,这群人被惊着了,万一赵老头也一起跑了,就更麻烦了。 齐福又小声说:“赵海,我是来找你的,你家人还等你回家呢?” 赵海的视线终于从棋盘上挪开,他看了眼说话的人,什么意思?什么老太太? 齐福急了,一把将他从人群中扯了出来,拿起手中的银镯子给赵海看:“这是你结婚时,亲手给你媳妇打的银镯子。” 赵海依旧一脸迷茫,看了银镯子,棋局正杀得激烈呢,还是个玲珑局,眼看着挑战的又怕输了,他已经很不耐烦了。 赵海根本不看齐福的镯子,也不想听他说话,整个人显得很烦躁,想要甩开齐福。 齐福急得满头大汗,他得赶在香烧完前将人带回去。 不管了,齐福咬破了手指,死马当活马医。 他手指沾了血,点上赵海的印堂,赵海愣了一下,呆呆的看着手中的镯子,又回头看看这奇怪的地方。 “你是谁?怎么会我老婆的镯子。” 时间紧迫,齐福一把攥住赵海的手:“你先跟我回去,回去再说。” 赵老头被他拽得踉跄,几乎拖着往回走。 一直亮着的天,突然黑了下来,眼看着头顶的日头要灭了,齐福怀里的老鼠突然躁动不安起来。 不好,时间快到了。 眼看着就剩最后一小节香了,原本明亮的镜子慢慢变暗,红绳也跟着微微颤抖。 张宴一把扯住红绳,对老太太说:“快喊你家老头子的名字,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没有,快说这些事情。” 老太太被这状况吓懵住了,回过神后,张口就骂:“你个老骗子,说好了年底的时候跟我武阳散心,现在你就这么痴傻了,打算赖账是吧?” 她一边骂一边哭。 “结婚的时候你还说,这辈子要让我吃香的喝辣的,我跟着你吃了一辈子的苦,眼看着孩子们大了要享福了,你就这么撂下我了……” 老太太的声音响彻在天空中,齐福抓着赵海一路狂奔,往大门那边跑去,那门已经关了一半了。 那老鼠率先蹿了上去,小小的身子挡在门栓处,竟然顶住了即将要关上的大门。 脚下的台阶开始坍塌,齐福一个起跳,踏上第一个台阶,他一把扯住往下掉的赵海,使足了力气才将人拽了上去。 老鼠突然尖叫时,张宴一刀斩断红绳,拿起面前的铜镜,对准老赵头的天灵盖,一边泼下黄酒一边念咒。 “阴路断,阳关开,魂归灵台——” 最后一丝香灰落地,齐福猛地醒了过来。 他腿一软,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走这一遭几乎用尽了他的力气,齐福吃力地朝着老太太笑:“人带回来了。” “老婆子,这些人是谁啊?”身后突然传来老赵头的声音。 老太太转过头去,不可置信看着自家老头子,喜极而泣:“死鬼,你吓我了。” “恭喜啊,之后用七年的老茶梗煮水,连喝七天。”张宴面色发白,有些惋惜,“只是要落下点病根子了,阴雨天可能会头疼。” 人能清醒老太太已经很高兴了,她连忙道谢,又转身回了房中,在衣柜下取出一叠钱。 “也没多少,就5000,是我老头子的私房钱,你们收着吧。” 赵海完全对那晚之后的事没印象,一看到老婆子拿了他的私房钱,激动地跳起来就去要抢。 老太太一把拍掉他的手:“命都没了,还心疼这把纸。” 张宴笑了笑,没接那叠钱,只从中间抽了一张:“我拿这张就够了,行善事,也给我自己攒福报。” 齐福撇了撇嘴,正准备伸出去的手顿住了。 大冤种,他就是最大的那个冤种! 两人出了赵家,齐福没好气骂张宴:“好人都让你做了,我倒成了见钱眼开的了。” 张宴没好气地看了眼齐福:“这本来就是六门惹的乱子,白穆跑了,赵老头都疯了这么些天了,再收人家钱就说不过去了。” 他拿那一百块,为的是让老太太心安。 两人分别时,张宴突然问齐福:“你什么时候回六门,祠堂要开了,不打算再抓个周?” 这一说齐福倒是想起来了,祠堂六年开一次,六门的抓周是个复杂的仪式,简单说就是问祖宗,祖宗来选传承人。 齐福还是有点期待的,每次开祠堂他都去,但奈何就是委蛇娘娘不给面子。 这次去祠堂,他估计也就是个陪跑,或许自己天生就吃不上这碗饭吧。 “过几天吧,还有点事没处理完。” 齐福说的没处理的事,其实跟阿瑶有关,和张宴分开后,他开车又回了归去来。 去买烟时,老板热情地问候:“齐老板这几天去哪里发财了,好几天都不见你了。” “来包玉溪。” 齐福扫码付完钱后,立即拆了包装,像个瘾君子一样,吞云吐雾了几口才回:“出去办了点事。” 回到铺子后,齐福先是用鸡毛掸子拍了拍灰,又拧了块湿抹布,将博古架上的物件一一擦干净,又摆回原位。 他这人没啥爱好,就喜欢收藏点老物件,名贵到算不上,纯属个人爱好。 齐福做完这一切,点了三根香,对着委蛇娘娘拜了拜。 泡了壶茶之后,他躺在摇摇椅上听起了曲子,一连听了个把小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给爷爷拨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电话倒是接得快。 老头子声音明显带着喜悦:“兔崽子,我都听说了,这回这事办得漂亮,给咱们一门长脸了。” 齐福原本单名一个博字,只是他诸事不顺,一个小水塘差点淹死,普通感冒到都能严重到白肺,后来找皇家算了一下,说是名字没起好。 于是改成了个齐福,意思很简单,就是希望他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能平安长大。 神奇的是,齐福自从改了名字,确实没有三灾五难了。 但齐家在民国时,人才济济,出尽了风头,到了齐福这一辈没落了,在齐家处处被压一头不说,窝囊气没少受。 这也是他跟阿瑶走这一趟的原因。 齐福干笑两声,组织了下语言:“爷爷我想问你点事,你可别瞒着我啊。” 老爷子因为齐福这回扬了名,许是心情好,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他。 齐福犹豫了下,还是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虑:“爷爷,付家的事情你清楚吗?付小姐她有没有姐姐或者妹妹啊?” 电话那头没好气:“好端端的,你问这些干什么?” 齐福心里咯噔一下,看爷爷这个反应,八成是他猜对了。 之前他特意在六门里打听过,但他路子走偏了,总以为阿瑶或许是付家哪房的私生女,打听了一圈,也没听说付家谁在外头有姘头。 付琼的爸爸付昀,年轻时候是自由恋爱,直到现在两人也很恩爱,一度还是六门的模范夫妻。 齐福近些年又鲜少回家,更是没机会见付琼,加上她又常年戴个面具,所以他压根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没什么,就想着付伯伯夫妻俩感情也挺好的,怎么就没多生一个,那时候计划生育,头胎生女的,不是可以要二胎吗?” “唉……”电话那端长长地叹了口气,“付琼原本是有个姐姐的,两人还是双生子,只不过来后来那个女娃病了,五岁那年没了。” “这事几乎没人敢提,怕惹得你婶婶伤心。” 电话那边又嘱咐:“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儿,可千万别出去瞎嚷嚷。” 齐福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 卧槽,阿瑶不会真是付琼的姐姐吧? 再一想,又这事儿都不对劲,付昀又不是养不起孩子,让孩子流落在外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道理上也说不过去。 齐福一颗心砰砰直跳,这事不能明着查,他有种直觉,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一番思来想去,齐福决定明天去一趟医院,接着去探望喜婆婆,偷偷弄根阿瑶的头发,dna技术一比对不就清清楚楚了。 第22章 祠堂罚跪 付琼在花厅站定,狐疑地看着齐福。 在山上时,他对她态度恭敬,客气疏离,总是找机会躲得远远的,今天倒是主动找上来,还提出要帮忙,实在热情的有些过头了。 齐福灵机一动,捏起那根掉落的头发,给付琼看:“你掉了根头发,我帮你拿掉。” “你要真闲得慌,我让张宴给你安排点事做。” 齐福挠挠头,笑得一脸谄媚:“那再好不过了,不然显得我像个吃干饭的。” 吃干饭这话倒是不假,齐福入不了祠堂,虽然在外闯荡,但还是背靠六门吃饭。 他爸妈生下他后,非要移居德国,齐海怎么劝都不听,于是双方协商留下齐福给老爷子,夫妻俩跑去德国了。 这一去就是二十几年,起初还因为惦记孩子回来过几趟,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后,就彻底不回国了。 齐海又当爹又当妈,把齐福拉扯大。 这次听说孙子走阴,还捉了人傀,齐老爷子逢人就夸,笑得嘴都合不拢。 张宴还真给齐福安排了活,让他去当监工。 六门的宅子依水而建,开祠堂的大日子都先清淤泥,之后加固地基,齐福骑虎难下,只好带着工人来河边挖淤泥。 趁着工人干活的间隙,他坐了摆渡船去对岸。 七拐八拐地绕了两条街,到了快递站,齐福站在一堆纸箱子前喊:“老板,发个快递!” 快递老板闻声出来,看着两手空空的齐福问:“货呢?在哪里?” “喏。”齐福从兜里摸出两根发丝。 老板瞪大了眼。 真是生意做久了,什么奇葩都能遇到,上次有个人买蟑螂喂蜥蜴,包装和网袋都破了,差点给他整疯了,驿站里到处爬的是蟑螂。 今儿又来个神神,寄一缕头发他能理解,那是小年轻学古人玩情调,但这两根头发? 他不懂了。 齐福催促老板:“这是地址,你帮我发最快的快递。” 头发这事说来好笑,他本来想去医院偷一根,结果没成功。 开车回槐水的路上,齐福一扭头,看见副驾座椅上沾着几根长发,他的车除了阿瑶也没女的坐。 这叫啥,得来全不费工夫。 发完快递给鉴定中心之后,齐福又回了岸边,淤泥已经清理了一大半,齐福给几个干活的工人扔了几包烟。 “辛苦了,各位,收拾收拾回去吃饭。” 一说吃饭,工人们高兴坏了,这街地主家搬来几十年了,但凡镇上有孩子上不起学,他们一定资助,逢年过节也会给镇上的人派东西。 要是遇着他们六年一次祭祖,活儿也很多,开的价也高,还管饭。 干活的老刘头现在都记得,上次这家开祠堂时那饭,东星斑、九孔鲍鱼、河套羊肉,饭比工钱还贵,主家吃什么他们工人吃什么。 所以这家有活,镇上人都抢着来,一天三顿饭都远超工钱了,晚上还能顺便看看戏,别提多美了。 齐福领了一群工人浩浩荡荡往回走,刚过风雨桥,就遇上了几辆奔驰商务车,打头的车子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去路。 齐福带着人绕去另一边,那车又倒了回来,摆明了是故意为难。 车门一开,张晖从车上下来,他皮笑肉不笑:“哟,这不是齐福,你怎么混成工人了。” 另一个黄家的人跟着附和:“那他还能干什么?想吃六门这碗饭,他吃不上啊。” 后面车上下来几个人一听,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听说他跑去洛南那个穷酸地方,开了个铺子,那铺子要不是靠六门,估计早都关门大吉了。” 齐福不想搭理张晖,绕过他想走,被张晖伸腿挡住了去路:“想走?我话还没说完呢。” “让开,好狗不挡道。”齐福一把推开张晖,工人还等着吃饭呢,他不想在这里和人纠缠。 张晖被推了下,毫不在意,继续说:“呵,你要带这帮穷酸货回去吃饭啊,我就不让。” “张晖,你说我就算了,不要扯上其他人。” “这就生气了?也对,毕竟你只能跟这帮人混了。” 工人认出了张晖,被捎带着骂了,也敢怒不敢言,万一惹了主家生气,到手的活儿可就没了。 “你再说一句试试?” 齐福紧紧握着拳头,胸膛剧烈地起伏。 “我就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张晖见齐福涨红了脸,说得更起劲:“爹妈不要你,祖宗也看不上你这个废物,也就齐海那死老头子拿你当个宝。” 张辉不但没让开,还指挥司机开车着吓唬工人,那车子转着圈,追个两三个工人跑,有个人差点被压了脚。 “人渣!你还配当个人吗?” 齐福怒吼着,捡起块石头,冲着张辉的头砸了下去,张晖的头当即被开了瓢,瞬间血流汩汩。 他捂着头,一脸肥不可置信。 “反了天了,打人了,齐家的废物打人了。” 有人大喊着,紧接着五六个人冲了上来,瞬间跟齐福厮打在一起。 齐福被围着,身下落下无数道拳头和脚,他猛地挥拳胡乱打回去,可对方人太多了,双拳难敌四手。 齐福打红了眼,像头蛮牛一样,又是用头顶,又是抓又是咬。 旁边的工人窃窃私语:“人家也是为了我们,不帮忙说不过去吧?” “对对对,咱们穷,但不能骨头软,兄弟们上去帮忙。” 一时间,两帮人陷入大混战。 很快,张晖那边就落了下风,司机一看闹大了,赶紧回六门去喊人。 等齐铭到的时候,两帮人还在打。 他大喝一声:“住手,再打都给我上家法。” 两方人终于停了手,张辉头上那道血口子狰狞,一只眼被打得乌青,齐福也没好哪去,嘴角破了道口子,身上全是脚印。 齐铭指着带头的齐福和张晖:“都给我滚回祠堂,别在这丢人现眼。” 进了议事堂,齐铭坐去太师椅上。 “都给我跪下!谁来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张晖恶人先告状:“我去外面办事回来,遇上了齐福就跟他打个招呼,谁知道他突然抽什么风,动手打我,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自己的头上的口子给齐铭看。 “放屁!”齐福颤抖着手指着张晖,“明明是我带工人回去吃饭,你堵着路不让走。” 张晖问其他人:“你们作证,谁说的是真的?” “我作证,是张辉跟齐福打招呼,他不理人,还先动手打我们。” 齐福一口怒气浮在心口,这帮狗东西串通一气,现在全推他头上了。 那帮工人刚刚已经遣去吃饭了,按照规矩也不能进议事堂,他也没个人作证,有理都说不清。 齐铭还不知道齐福嘛,本事没有,胆小怕事,他能惹事才怪。 他问齐福:“六门祖训,齐家这条讲得什么?” “齐家——孝悌为先,和睦为贵,兄弟同心,门风清正,方能世代延绵。” 齐铭又问张晖:“祖训‘立身’这条讲得什么?” “正心明德,克己慎行。不以术欺良善,不以能凌弱小。持身端正,言行如一,方为六门之本。” 齐铭坐在主位上,眼里尽是冷意:“你小子我还不清楚,再狡辩,我喊你爹来治治你。” “我再问你,为什么工人要和我们吃一样的饭菜?” 张晖搭话:“是因为六门有钱!” “逆子!”齐铭气得鼻孔微缩,上去就给张晖一脚。 “你给跪到明天早上,把祖训抄100遍,要是还不知道为什么,就去问你爹张角。” 张晖还想叫屈,被齐铭瞪了回去:“六门能在槐水扎根,全靠乡亲们接纳,人不能忘恩。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这是六门的处世之道。” 眼下还有一堆事等着齐铭,他干脆各打五十大板:“还有齐福,你也跪着,谁要是再闹事,别怪我上家法。” 齐福暗自窃喜,齐铭虽然脾气出了名的急躁,但做事公正,虽然都罚跪了,但没让他抄祖训。 不一会,就有人送来了纸和笔,那人在门口一站,也不走,摆明了是看着他们。 “看什么看,过几天有的你哭。”张晖也不敢再闹了,恶狠狠地瞪了眼齐福:“这次开祠堂,你肯定和前几次一样选不上。” 齐福想反唇相讥,一想到自己都三次没选上,顿时蔫了。 几人都没吃晚饭,后半夜的时候饿得肚子咕咕叫,跪地膝盖也麻了,齐福就拼命催眠自己,睡着了就不饿了,腿也就不麻了。 再次醒来时,他背脊一凉。 午夜时分,通道里灯火通明,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浓稠的紫色。 这是梦魇了? 或许是自己太想进祠堂了,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弗洛伊德说,梦境是人心里状态的投射,齐福安慰自己。 他沿着通道一直往里走,一转头才发现,通道两侧还有壁画,壁画上都是蛇首人身,其中一个齐福认出来了,是委蛇。 仔细看,委蛇两首的眼睛不一样,一个是金色,另一个是红色。 一直走到头,有一个巨大的端门,齐福对古建筑颇有研究,一看就知道是仿唐的,端门由青砖建成,歇山双层飞檐。 端门高大约十五米,宽十米。 顶上写着:“六门祖祠”四个大字。 更巧夺天工的是,这座端门是由石头堆砌而成,上着雕着门窗、围栏、栌斗、筒瓦等等,栩栩如生。 这是什么真正的祠堂? 再往前走,是个下沉式的地宫。 歇山式的大殿下,有五间大殿,正中是黑漆错金的大门,下面有顶起的飞檐,门内还有立柱、雀堤。 怎么是仿照陵墓建造? 上千盏长明灯亮着,烛影幢幢。 沿着地宫往下,依旧是下沉式的,巨大的空间里,台阶上排列整齐,密密麻麻放着足有上万个牌位。 齐福抬头往顶上看,头顶是个巨大的圆拱形,上面不知道镶嵌着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是星宿图! 齐福仔细比对,发现北斗七星位置准确无误。 忽然那些牌位齐齐颤抖起来,齐福大惊失色,“噗通”一下跪倒在脚下的青砖上:“老祖宗别怪罪,我不是有意冒犯,这是梦里,弟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忽然,冒出来很多烟气,和通道里一样,是淡淡的紫色,雾气隐约出现个女人,面貌朦朦胧胧看不清。 齐福顺着女子修长的脖颈,目光往下挪,她穿了件紫色的长衫,下半身是蜜色的花鸟褶裙,内里是件茶色的抹胸。 雾气慢慢了散了,女子脸的清晰可见。 阿瑶? 怎么会是阿瑶的脸? 齐福立刻嘴里默念:“我错了,我错了!老祖宗别怪罪,实在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女子一脸的浅淡笑意,同样金色的眸子,看着齐福突然开口:“你是齐家人?” “是、是的。”齐福结结巴巴地回。 像阿瑶女子的微微抬着下颌,虽然笑着,却气场强大,仿佛她就是这天地的主宰。 理智上齐福知道这是梦里,但他不敢跟女子对视。 “既是来了,就是缘分。”女子周身携带着无形的风,突然飞到齐福面前,“我送你个小东西。”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点在齐福的额头。 齐福觉得一股凉意,瞬间通向四肢百骸,他猛地一个机灵,人醒了过来。 他的腿跪麻了,完全没知觉。 外面天光乍现,传来几声鸡鸣,秋天早晚寒凉,齐福搓了搓冻得冻僵的脸,原来他是被冻醒了。 腿渐渐恢复了知觉,他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再看其他人,一个个躺平了睡得正香,齐福大叫一声:“齐叔,你来了!” 睡梦中的几个人,瞬间一个激灵爬了起来。 张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门口看去,哪里有人来。 “齐福,你他妈敢耍我?” 齐福瞅了瞅地上那些纸,字写得跟狗爬似的,看样子就知道没抄完祖训,他悠悠地说:“你还睡得着?祖训抄完了吗?” “齐叔一会来了,我看你怎么交差!” 张晖的脸瞬间绿了,齐铭在六门出了名的严厉,他还真下得了手打人,想到这里,他骨灰溜溜爬起来继续抄祖训。 脑子想的却是,怎么给齐福好看。 第23章 祠堂抓周1 转眼到了开祠堂日子。 这是六门几年一次的大日子,付、齐、张、黄、白、何六家,所有人员必须到场。 六门还特意请了剧团来唱戏,戏台子在镇子西侧的土地庙,一时间热闹非凡,镇子上的人都去看戏了。 接客的商务车来回穿梭,看规格齐福就知道大人物来了。 要说六门的崛起,那还得靠这些贵客,别管你是铁饭碗还是富商,财富到了一定程度,都开始信风水一说。 提大运,迁祖坟那是黄家看家本事。 民国年间,黄家老太爷出去游历,去了天津卫。 他住到了一个辖区县的山上,那座山瘴气弥漫,山上全是毒蛇野兽出没,附近的村民都不敢上山,羊群都不敢上去。 村民们以为他活不了了。 但,黄老太爷不光活得好好的,居然还能和动物说话。 有人看见他经常和山上飞的鸟,狐狸、黄鼠狼说话,那些动物好像能听懂他的话,一时间就传开了,众人都说山上住了高人,后来觉得他真是高人的是另外一件事。 民国末年,天津沦陷了。 沦陷之后,倭寇就开始大扫荡,当时山下的村民吓得不得了。 这时候,黄老太爷下了山。 他把村民带上了山,但村民都怕啊,他们都知道山上有毒物,途中还真有一个人被蛇咬了。 黄老太爷就对着毒蛇招手,那毒蛇还真过来了,它静静趴伏在老太爷脚边,好似在认错。 黄老太爷对着它的头拍了拍,低语对蛇说了句话。 没几分钟,那蛇又回来了,嘴里衔着一株草药。 黄老太爷就让那人将草药嚼烂,一部分含着,一部分用来敷在伤患处,那人的毒还真解了。 路上时不时有鸟儿落在他肩头,好像在说话一样,然后黄老太爷就告诉众人,大家要加快进程了,鬼子已经快到山脚下了。 村民们以前只是听说,以为他能和动物说话是唬人,现在一看,是位高人,那些鸟就像他的信鸽一样,还真能通风报信。 大家上山以后,搭起了棚子,生火做饭,直接住下了。 众人一连住了好些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山,黄老太爷就说,大家等消息,可以下山的时候会告诉大家。 没几天,带上来的余粮吃完了,大人们还能撑着点,小孩子开始饿得哇哇哭。 黄老太爷叹了口气。 让大家照旧把火架起来,水烧开,但是中途不能掀锅盖。 然后黄老太爷就朝着天津河,喃喃念咒,一边喊“来来来”,一边手指向锅里面。 然后大家打开锅盖一看,锅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大螃蟹、虾、小鱼之类的,大家就开始吃,几个村子几百号人,就这一锅地吃食,愣是吃不完。 这用的是大搬运术,把河鲜搬到了锅里。 再后来,黄老太爷就对村民们说,自己要下山一趟,去看看其他村子的人怎么样了,走之前,他让山中的动物保护村民。 之后,就来了一大群黄鼠狼、狐狸、狸花猫,大大小小几百只,围成了一个圈,还真像模像样的保护,蛇虫毒蚁根本进不来。 黄老太爷走之前叮嘱,这群动物散了,村民才可以下山。 过了几天,动物散去了,村民们也下了山,但是黄老太爷却一去不复返,直到过了20年,突然有一天,那山上的房子亮了灯。 大家就上山去询问,一问才知道,他去从军了,还做了比较厉害的领导。 再说近代,有个煤老板来问气运,黄家人一算——大凶,于是嘱咐这位煤老板明年不能开车。 煤老板才三十三,正年轻,虽然半信半疑,回家还真找了个退伍老兵开车,一直到农历八月都相安无事。 结果有天,煤老板和外面花头吵了架,那女的一生气开车就上了高速,煤老板着急追人,顾不上喊司机,好巧不巧半途中出了车祸。 人当场就没了。 煤老板生意上的朋友多,大家都好奇他年纪轻轻,没到找司机那份上,于是他跟朋友讲找人看气运的事。 起初那些人自然不信,等他真出车祸人没了,才恍然大悟,这找的是位高人啊。 外面随便找个懂周易的,看过去的事,十拿九稳,但能看未来的,看得这么准的,真没几个。 一到节假日,这个小镇子堵车能堵几十里,提气运的,看风水的,问吉凶地,黄家一时间门庭若市。 听说祭祖,这些人自然想来请支香。 一是顺便问问前程,二是人情走动一下,万一有事也好求六门点拨一二。 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请香,能被六门请得,非富即贵。 齐福起了个大早,又是换衣服,又是沐浴,吃过早饭后,众人一起去了祠堂。 六门祠堂不仅是祭祀祖宗的地方,还是办理婚、丧、喜、寿,商议宗族要事的场所。 祠堂很大,占地足足400平,是个独立的院子,正殿边上带了左右两个议事堂,正中有个天井,寓意蓄天地之韶光。 正殿近十米的挑高空间,用“之”字木梯连接,沿着楼梯可以登上阁楼顶,镇子上的景色一览无余。 正殿是青砖和木质结构,梁柱满工雕刻,排列整体,细看形成一个幽邃向内延伸的空间,每走一步都要接受两侧雕塑的凝视,处处透着威严,压得来者拜福。 如果恰逢雨季,雨水会从正脊的鸱吻,径流飞翘的廊檐落下,室内的光线会被切割成一个方形,锁着雨丝和迷蒙的水汽,一点点弥散。 中间的供桌上摆了各式贡品。 黄纸、线香、金元宝,还有大祭的牛羊。 桌后是的巨大的委蛇泥塑,一首是金色的颜色,一首是红色的眼睛,初看端庄肃穆,细看却有点摄人的魅气, 牌位上用小篆写的是个姬字。 为什么是姬,这要从春秋战国后说起,据说后来为了避祸,保存家族实力,六门定了规矩,生前用六大姓,死后统一还姓姬。 千秋功过,也由后人来写,从族谱就能知道谱序流传。 不光还姓为姬,每个六门人在族谱上会有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严格按照古礼遵循字辈。 比如齐福这一代,从的是若字,他死后排位的该是姬若某,后面一字死后由后人来谱。 按流程,贵客们先上香。 齐福在六门没啥存在感,头几次只远远地瞧见过宾客,但没仔细看宾客的长相,这回因为跟着张宴,倒是占据了好位置。 第一个请香的宾客上前时,他大吃一惊。 这不就是电视里那位常客吗? 他精神矍铄,一身得体的深色中山装,旁侧是他的夫人,穿着裙装,优雅知性,齐福也没少在电视里见。 有礼仪人员点燃了三支香,递了上去。 那人伸手接过,跟夫人一起三作揖之后,将香插入了供桌前的大香炉。 旁侧有人祝词:“今以三柱清香敬上神,一愿阴阳两利,官运亨通;二愿家宅兴旺,老幼康健;三愿功德千秋,长荫门庭。” “伏维尚飨,鉴此微忱!毕!” 接下来是第二位宾客,齐福一看这不是季爻吗? 一众宾客里就属他年轻,再怎么说第二位都轮不到他,既然真是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家里有人身份很高。 季爻拿了香,伴随着古琴曲水龙吟三作揖,之后插入香炉。 这回唱词变了,说的身体康健一类的吉祥话。 接下来是富商、政客一个个轮流请香,一早过去才过了一半人,没轮得上的只能等下午了。 中午的宴席付生没有出面,全权由付琼代表。 她站在席宴最首,从容淡定地举杯:“列祖列宗在上,今逢几日,备佳肴美酒,诚祭祖先,感血脉庇佑,福泽绵长,诸事顺遂。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百忙之中个欢聚于此,大家举杯同饮——开席。” 午宴凉菜六品,黄豆芽拌黄花、鹌鹑蛋酿香菇、苦菊桃仁、水晶藕片、白麒麟、熏鱼,寓意六六大顺。 热菜九道,第一道是鸿运当头。 整只的红曲米烧猪头,额贴金箔,有服务人员为宾客分食。 第二道金蝉踏雪,实则是东星斑配瑶柱丝,寓意金蟾折桂,咫尺杆头。 第三道是玉簪藏春,实则是芦笋穿虾仁酿,淋上翡翠鸡油芡。 第四道是雪霞拥日,实际上是蟹粉狮子头炖松茸,汤水用枸杞堆了个红日。 还有琥珀桃仁、火云现麟、红枣莲子煨猪蹄、云腿逐星,雪素烩十八珍等等,九道菜。 还有一道雪霞老鸭羹,主食配的是五色米饭,饮品是桂花杏仁露,六门精酿的稠酒。 鱼不翻面,鸡头朝祖,猪皮需带皮三层。 一应菜色混用的耀州瓷,釉色如橄榄绿,莹润似深潭,华丽又质感重。 宴席留的思亲菜是豆腐,由专人拿去祠堂供在桌上,直至黄昏日落。 直至晚间,所有宾客的才请完香,晚饭过后,付琼安排人将宾客送去市里,接下来才是属于六门的重头戏。 子时抓周! 夜色中天,临街的嘉陵江染上粼粼金色。 祠堂烛火通明,六门需要抓周的人齐聚祠堂,等着抓周仪式开始,这次基本都是孩童,最大的十二岁,齐福在一群孩子中非常的突出。 他不断地搓着手,给自己加油打气。 当然也有人来看热闹,其中喊得最起劲的就是张晖。 张晖大笑起来:“齐福你个废物,你看看有谁像你一样,一把年纪了还来抓周,你也不嫌丢人。” 几个参选的小孩子也笑了起来。 “齐伯伯羞羞,你都多大了,还来和我们这群小孩抢名额。”有一个狼尾小男孩,说着还朝着齐福做了个鬼脸。 “就是,他根本就不配,没天赋就老实给六门打杂,非要来丢脸。” 张晖双手抱臂,不咸不淡地接话:“要不是你命好姓齐,又刚好是个带把的,这个年纪连祠堂都进不来。” 齐海听着这些刺耳的话,红了眼眶。 他上前来拉齐福的袖子:“要不这次就算了吧,与其再丢一次脸,还不如安分过日子,爷爷只求你平安健康就行。” 齐福突然想起了议事堂的那个梦,总觉得或许这是老祖宗的暗示,不博一次心有不甘。 他眼神坚定地走向六方供桌:“不,爷爷,这次我一定要选。” 供桌分别为六个方位。 乾位在西北,代表寻尸付家一门,那端放着青铜罗盘,插在千年的坟头土。 坤位在西南,代表辨骨齐家一门,放着块龟甲,刻有甲骨文。 震位在东方,代表入魂张家一门,放着鎏金铜镜,镜面涂了无引香。 巽位在东南,代表缝尸何家一门,放着九根银针,穿朱砂染的往生线。 坎位在北方,代表纸扎白家一门,放着个纸扎人偶,眼眶点了鲛人泪,一双眼骨碌碌地转。 离位在南方,代表看血黄家一门,放着个一盏鸡鸣灯,敷在青玉牌上。 中间则是七盏人鱼膏灯,摆成了北斗状,烛火需要掺抓周者的生辰血,灯灭则失败,意味着没被祖宗选上。 抓周的人需要用天生水沐浴,穿素色麻衣,眉心点朱砂,双腕系无色绳,赤足踏入祠堂内殿。 仪式即将开始,六门各家掌事,各持本门信香,香烟起,掌事们齐齐念问灵咒。 第一步就是蒙眼转灵,参加者要用黑布蒙着眼睛,在判命烛中逆时针转七圈,然后选自家之物抓起,忌触碰烛火,否则会失去五感,得三个月才能逐渐恢复。 这时候,蒙眼之人会冥冥之中受到指引,被选者不会触碰蜡烛,未选中者就看运气了。 齐铭问众人:“谁先来?” 一群小孩子还是有点害怕的,低头默不作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齐福的身上。 齐福失了神,脑子里在回忆那个奇诡的梦境。 他总觉得那个梦境,不是夜有所梦,灵台那一指,还有像阿瑶的紫衣女人,应该并非巧合。 也不知道nda比对结果怎么样,明天他得打电话问问。 周围人议论纷纷,等齐福反应。 “齐福是不是要放弃了?” 张晖附和:“他本来就是个怂包,小时候就胆小如鼠,动不动就哭。” 小孩哥更是开始嘲讽:“他肯定怕了,一个大人也不嫌丢人!” 齐福思绪终于回笼,耳边传来熟悉的嘈杂声。 “喂,齐福你要打退堂鼓就说,我们最多就是笑话你一下。” 第25章 夺命巷子 阿瑶本来想把人引进了巷子收拾,现在纯属自作自受,巷子里连个摄像头都没有,就算事后想报警都没证据。 见了鬼了,自从接了城南灭门案,接二连三地遇到冲她来的人,要是平时,无非就是些流氓和小贼,现在她总忍不住往白穆身上想。 看得出这人身手灵活,别说她的眼睛看不清别人长相,就算能,对方带着帽子口罩,她也认不出。 “你是白穆的人?” 对方不回答,像一堵墙一样堵在巷子口,倒霉的是,另一边巷子口在翻新墙面,脚手架堵死了出口。 她得想办法甩开这人,这人身手矫健,保不齐带了武器,她两手空空的,硬碰硬占不到任何便宜。 思来想去,阿瑶右脚瞪墙,借势身子腾起,一只腿忽然架上了对方的脖子,另一只腿快速配合,剪刀腿用力一绞,两人齐齐滚落在地上。 落地时她的黑发飘散,滑过一道旖旎的弧线。 对方反应迅速,顺势一个翻身,曲腿压住她的背脊,将她死死摁在地上。 阿瑶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腰肢柔然,一个蝎子摆尾,金属材质的短靴后跟踢上他的大腿。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对方钝痛,条件反射放松开了她。 “想要我命,你还嫩了点。” “回去告诉你身后的人,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最好别招惹我,我呢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大家相安无事就行。” 身后传来出租车司机的声音:“不是说很快回来吗?我左等右等也不见你,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巷子里的灯笼无风自动,阿瑶再回头看时,早不见了男人的踪影,她的鼻端萦绕着一种香味,很特殊。 “抱歉,有点事情耽误了。” “快回去吧,我去超市找你,收银台的小姑娘说有个人跟踪你,我赶快来巷子找,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阿瑶感激地笑笑,转身往车那边走。 “丫头怎么去了这么久?” 喜婆婆本想自己下车找地,司机大叔见她一个老人家,又刚做完手术,热心肠提出帮忙找人。 “没事,遇到一个小偷,本来想报警的,结果给跑了。” 车子重新上路,秋风微凉,频频掀起她的发丝。 阿瑶神色渐渐变冷,这种钝刀子磨肉的感觉,她最讨厌了。 慢慢呲磨,比直接捅她一刀还难受。 对方是谁,她不清楚。 上了一趟山,眼睛也成了热成像。 命运在馈赠一些东西的时候,总会失去一些东西,虽然眼睛变了,但她发觉自己的速度更快了,刚刚那一招壁虎游墙她之前练了十年,总是不得其法。 没想到一朝变化,学会了。 也不知道师傅他老人家知道了,是该高兴还是无奈呢。 车子一路到了城东,停在了小院前。 隔壁王婶子正坐在门口摘豆角呢,见孙女俩回来了,扔下菜篮子就来帮忙接东西。 等进了屋,将喜婆婆安顿好之后,王婶子拽了拽阿瑶的衣角,示意她出去说话。 阿瑶不解,但人跟着出了屋子。 王婶子小声说:“我给你说,前天晚上,我看见有个人,在你家门口鬼鬼祟祟的!” “你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当时天太黑了,还是你王叔起夜发现的,要我说你装个监控吧,多少能震慑一下。” 阿瑶神色没变,看来真的被人盯上了。 她笑着跟王婶子道谢:“谢谢王婶子,还好有你们帮着照看。” “客气啥,都是邻居嘛,对了鸡窝棚的蛋我帮你捡过了,不然被踩烂了怪可惜的,我一会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婶婶你留着吃吧!” 送走了王婶子,阿瑶决定给齐福去个电话。 电话刚拨出去,那边就接了:“阿瑶,你是不是打电话来恭喜我的。” 齐福那边明显很高兴,阿瑶一头雾水,转念一想,还能有什么事贺喜,她顺着他的话说:“恭喜呀,抓周过了吧!” “对了,我打电话是想问你,白穆找到了吗?” 齐福一时高兴过了头,阿瑶怎么可能知道他抓周过了:“没有,能找地方都找了,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你问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随便问问。” 齐福刚挂了电话,就碰上了张辉,好嘛,巧得很! “哟,这是听说我被选上了,来给我磕头的?” 齐福抓周过了这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六门,主要是这事太过新奇,六门几十年来没有大龄参加者,也就齐福一个。 没想到还真成了。 张晖本想躲着走,只要齐福没看见自己,他就不算耍赖,他特意从西头准备去停车场,打算脚底抹油,没想到迎面撞上了。 “谁要给你磕头,走开!” 齐福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我可有见证人的,你想耍赖没门。” “谁要耍赖了,我这不是有事着急出去,等我回来再说。” 说着,张晖绕过齐福,准备跑路,没想到被齐福挡住了去路。 齐福不依不饶,他小时候没少被张辉欺负,长大了也是见一次嘲讽他一次,这时候他怎么可能放过这机会。 齐福笑盈盈地看着张辉:“没事,磕头也就一分钟的事,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你别想跑路。” 两人一向不对付,这西街口又拉扯了这么长时间,引来无数围观的人。 张晖仗着他爸张角是张家掌事,平时做事跋扈,没少得罪人,围观的有人听明白了,跟着附和:“张晖这就是你不对了,愿赌服输,给齐福磕一个吧。” “对对对,磕一个吧。” 让他给齐福这个废物下跪,他做不到,要真跪了,以后他怎么在六门混。 被一大群人围着看戏,张晖恼羞成怒:“我就不跪,你能怎么样?” 齐福也没指望他真跪,这么多人都看见张晖耍赖,他的目的达到了,干脆摆摆手:“大家散了吧,有人要当王八犊子我也挡不住。” “哈哈哈哈……”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纷纷散了。 张晖指着齐福,恶狠狠地说:“齐福你给我等着!” 齐福根本没看再看张辉一眼,转身去岸边坐摆渡船,那边说鉴定结果出来,报告单已经到了。 群山环抱中,随着小船晃晃悠悠,江面皱起波一圈一圈的水纹,间或有几片红枫落在水面,点缀了一片碧森。 齐福哼起了歌。 “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就遮满了天……” 摆渡的大爷,听着客人哼哼,手里的桨默默跟上了节奏。 不一会小船到了对岸,齐福扫码付了钱后,跳上了岸边,他脚步轻快,不一会就到了快递驿站。 “老板,我来取件!” 老板对齐福海域印象,问了取件码之后,在一排架子上翻出了一个信封:“呐,就这个。” 齐福撕开,正准备拿出快递,电话响了起来。 他歪头将电话夹在肩膀上,一边接听一边翻检测报告,报告才看了个开头,就听那边说:“齐福,我是林涧,阿瑶和你联系过吗?” “怎么了?”齐福也顾不上看报告了,问林涧:“你找她有事?” “嗯。”林涧那边继续说:“她电话打不通,关机了。” “不可能啊,一个小时前,我们刚通过电话。”齐福将报告放到桌子上,又说,“你等等,我给她打一个试试,或许陌生她那边拒接呢。” “好,等你消息。” 齐福这边挂了电话,立刻找出阿瑶的号码回拨,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rry……” 还真关机了。 齐福又给林涧回了电话,那边迫不及待地接了起来,声音略显着急:“怎么样?打通了吗?” “没有,我打也是关机。”齐福又问,“你的事着急吗?不急的话,等等再打,可能是她手机没电了。” 对林涧来说,这事说急也不急,但他还是跟齐福要了阿瑶家的地址。 他这次回家待了一周,今天是爷爷九十大寿,他打算吃完午饭就去找阿瑶,结果联系不上人,只能找齐福了。 林涧站在二楼阳台打电话,微风灌入他的外套,白色的衬衫随风飘扬,院子里桂花飘香,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卧室传来门把手的拧动的声音,之后,探进来一颗小脑袋,男孩举着一把机关枪,进了屋子。 “小叔叔,舅奶奶喊你洗漱下楼。” “孟子谦,过来。”林涧朝小男孩勾勾手指头。 小屁孩乖乖走了过去:“我妈妈说,你肯定不认识我的抢,这可是416豪华满配版,可以连发的,能装100发软弹。” 林涧失笑,他一个当兵的,被个小屁孩科普枪支。 他退役的时候,孟子谦才2岁,总喜欢骑在他肩头玩,现在估计是忘了他。 “你去告诉舅奶奶,说我马上下楼。” 林涧脱了身上的家居服,换了件衬衫后,又从衣柜里翻出了西装套上。 即使退伍了,他也没疏于锻炼,衬衫下隐隐露出八块腹肌,他一米八七,身高腿长的,活脱脱的衣服架子。 等他下楼的时候,客厅聚了一堆人。 爷爷的老部下,亲戚们都来贺寿了。 老爷子一生勤俭节约,死活不肯去外面的饭店,林镇南和姐姐林卿卿一商量,干脆包下了部队的一个食堂。 眼看着午饭时间到了,一部分人已经先一步过去了。 林涧穿过人群,挤去了爷爷旁边。 老爷子刚从疗养院回来,虽然年纪大,但耳不聋眼不花的,一眼就看到了大孙子,他愣了下之后,伸手拍了拍大孙子的胳膊。 “你小子,体型保持得不错。” “我扶您上车,大伙儿都等着开饭呢。”林涧说着搀扶起老爷子,往车上走。 司机下车开了车门,老爷子上车后又说:“大林,你也上来坐,我有话问你。” 林涧为难的看了眼林镇南,长辈都在呢,他先上车确实不合适。 林镇南朝儿子点了点头,父亲自小就最爱林涧,可能很久不见了稀罕,他低声嘱咐儿子:“到了看顾一下现场,别出什么幺蛾子。” 林涧听懂了老爸的言外之意,以爷爷的身份地位,来的自然不是小鱼小虾,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听说你搞了个民间救援队,你小子可以呀!” 老爷子活了一辈子了,早都想开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在哪里不死建功立业呢。 林涧有些诧异,别看老爷子一把年纪了,手眼依旧通天,竟然还知道他搞了个救援队。 “混得还行,没少胳膊没少腿。”林涧调皮地跟老爷子耍宝,“您老厉害呀,我这孙猴子,看来逃不出您的五指山喽。” 老爷子眉毛一翘:“少贫嘴,我是老了,又不是死了。”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您说这些干什么?” “说正经的,民间救援队不少花钱,就你那点工资,能够折腾?” 林涧收起嬉皮笑脸:“够肯定不够的,不过我有季尧帮助,勉强还能撑得下去。” 我自然是赞同行善之举的,只是咱们家的情况特殊,我得提醒你一句,不要随意接受别人的赞助。”老爷子一边笑眯眯地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卡片,“喏,我这儿有张卡,你先拿去应急吧。” 林涧连忙推脱:“这我可不能要,这是你的棺材本,我爸要知道了,不得扒了我的皮。” 老爷子是真研究过救援队,门道都挖清楚了,连他有财务危机都门儿清。 他成立救援队初期,确实有很多人送钱,不光送钱,还送得花样百出,稍不注意就跳火坑了。 林涧自然知道,那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一一拒绝了。 “您就放心吧,我心里清楚着呢。”他将老爷子的卡推回去,“这不最近接了活的,刚挣了20万。” 老爷子正想听孙子讲讲这事呢,车子停了下来。 车门被从外面打开,有个两杆四的人说:“老领导,我扶着您下车。” 林涧也不好佛了别人的好意,索性从另一侧下了车。 刚进食堂,就遇到个老熟人。 第28章 身世真相 这些人身手不凡,提前踩过点,又专挑人迹罕见的地方下手,根本不像等闲之类。 眼前求饶的男人看似惶恐,眼神却异常镇定,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阿瑶的耐心已经耗尽。 要不是林涧拦着,她早在这群人身上戳出几个血窟窿了——能让她吃亏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呢。 夜色浓稠如墨,阿瑶攥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她干脆不跟他们废话了,三下五除二将人拖了出去。 “噗通”一声闷响惊飞了夜鸟。 男人被拽着衣领砸进蓄水池,冷水瞬间漫过脖颈,其他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像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地栽进水池中,刺骨的寒意让他们立刻牙齿咯咯打颤。 不等她再问,就有人开口了。 “我们真是拿……拿钱办事,对方给了路线图,说在村道守株待兔,还预付了安家费,本来今早我们就可以撤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们。” 阿瑶心中一凉,对方计划缜密,笃定了即便她抓到人,也问不出什么。 她的声音像淬了冰:“你们是干什么的?” “混……混不下去的扒手,现在大家都不用现金了,失业了,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来干这个。”那人突然露出得意的笑意,“真的,不信你摸摸你的手机还在不?” 林涧一摸裤兜,还真空空如也。 阿瑶蹲去水池边,用脚将说话的人压进水里,又问别的人:“继续说,在哪接的单?” “暗网……暗网交易!”水池里传来呜咽声里,“那人让我们去废弃的加油站取现金,我们接单就是拿钱办事,从不问老板是谁的,这是规矩。” 旁边的人点头如捣蒜,表示他说的是真的:“开始我们以为是骗子呢,也没信。” 另一个人接话:“是呀,开始大伙不信,那人就让我们去指定点拿钱,结果那地方真的有钱,就是对方说的数。” “我们兄弟一商量,觉得这事能干,反正也有案底,老板安家费给的足,就算出了事,你们报警也找不到证据。” 阿瑶冷笑,盯着水面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对方滴水不漏,有恃无恐,这是算准了她查无可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警笛声刺破晨雾。 外间警笛呼啸着,越来越近,听声音就是往这边来的。 紧接着,几辆警车进了院子。 张文奇从头车上跳下来,目光扫过湿漉漉的嫌犯,最后落在阿瑶手中的匕首上。 接着上前关心起林涧:“你开车走了后,我越想也不对,就赶快带人过来了。” 问是问不出什么了,阿瑶也没了审问的心思,她用眼神询问林涧,这些人怎么办? 林涧看向张文奇:“让您费心了。既然张局来了,这些人就交给您了,回去好好审审,暗得不少呢。” 张文奇虽然满腹疑问,但是指挥手下捞人。 警车上下来二十几号人,他们将人从水池捞了出来,一个个押上警车。 阿瑶还惦记着喜婆婆,不想再去警局折腾,她对林涧说:“能麻烦你先送我回家吗?” 这道清越的女声响起,张文奇才想起来,林涧是来找人的,他回头看了眼阿瑶——确实是漂亮,但眉宇间透着股凌厉,一看就不好惹。 警车呼啸着离开,两人也上了车。 日出时分,田野间晨雾缭绕。 车子驶上三环时,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天边像是打碎了的咸蛋黄,黄橙橙一片。 林涧一个单手过弯,车子漂亮地摆个尾,之后上了大路,他扭过头,正想跟阿瑶商量找妹妹的事,就发现她已经睡了过去。 她本就生得白,熬了一夜,脸色更是苍白憔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两个黑眼圈也非常显眼。 仔细看,睡梦中都紧攥着安全带,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这姑娘经历了惊魂一夜,既不抱怨,也不示弱,打得过就拼,打不过就撤,倒是飒爽。 林涧突然伸出手指,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头。 一个小时后,车子进了村,但没停,而是一圈一圈地绕,直到发现阿瑶有苏醒的迹象,林涧一个急拐弯之后,车子稳稳地到了阿瑶家门口。 院子里,喜婆婆正急得团团转,昨晚她报过警,警方却以“成年人失踪未满24小时”拒绝立案。 走投无路之下,她拨通了尘封已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这么晚打电话,出了什么事?” “阿瑶她失踪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边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起来。 “江红凌,别怪我没提醒你,她可是你仇人的孙女。”电话那边语气讥讽,又说,“怎么?养出感情了?” “江红玲”这名字像一记闷雷,乍一听到,震得喜婆婆浑身一颤——已经几十年没人这么叫她了。 她问电话那边:“你们当初不是说过会护她性命。” “放心,她没事,应该快到家了。”对方话锋一转,“我没想到,你连莫家刀法都让她学了……既然纸包不住火了,那就回去吧,是时候了。” 喜婆婆攥着电话的手指节发白,她沉默着不说话,对方却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外间突然传来刹车声,她踉跄着冲出去,正看见阿瑶跳下车。 “谁让你下床的?”阿瑶一个箭步冲上来,搀着她的胳膊连忙扶住她:“伤口还没好怎么就乱跑?” 喜婆婆望着阿瑶关切的眼神,眼眶突然红了:“死丫头!跑哪里去了?电话不接,也不回家。” “我都多大的人了,总有事情要忙嘛。”阿瑶撒娇似的跺了下脚,眼神状似无意般,直往林涧那里瞟。 被瞟得某人虎躯一震。 几个小时前,他在公安局扯谎,扯得面不红心不跳,现在倒好,一报还一报,阿瑶很明显是要让他配合演戏。 “婆婆,我其实是阿瑶的男朋友。”林涧挤出笑意,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喜婆婆浑浊的眼珠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闷哼:“到底怎么回事?别拿我这老太婆寻开心!” “您住院我不是没陪着阿瑶嘛,她就不理我了,然后赌气不接电话,我只好跑家里来看看。” 林涧扯着早就编好谎言,余光瞥见阿瑶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她佯装生气地瞪过来,搀扶喜婆婆的动作却格外温柔。 “哎呀,我就是跟他吵了架,想躲着不见他。” 进了屋,安置好喜婆婆,阿瑶去了厨房,灶台的明火很快生了起来,她煨了白粥,又准备炒两个菜。 林涧留在屋内,喜婆婆的眼神实在太过热络,他有点招架不住。 两人相顾无言。 过了很久,喜婆婆叹了口气,突然问:“你喜欢那丫头?” 这种时候,林涧只能硬着头皮上:“嗯,喜欢。” 老太太打量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涧只好直接问:“婆婆,您是有什么话说吗?” 喜婆婆浑浊的眼珠子看向林涧,长得太帅了,找帅的男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年轻时候就吃过这亏。 还是大亏,毁了一辈子。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喜婆婆抬手招呼他坐近点,“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林涧暗自叫苦,这是真看上他了。 “婆婆我是退役军人,现在没有正式工作,家里还有爸妈和爷爷,我爸是军官,我妈是企业家。” 过了许久,喜婆婆挣扎着坐起:“其实,阿瑶的眼睛有问题。” 林涧猛然抬头,怎么可能? 在仓库时,她能很快识别对方几个人,位置坐标准确无误,说她眼睛看不清,他实在是不信。 喜婆婆似乎是陷入了回忆,过了许久才说:“其实,她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夜里才能看清,所以也找不到个好工作,只能上山采药卖。” “这孩子命苦,你日后得好好护她。”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车子引擎声,齐福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张口就问:“阿瑶,她没事吧?” 半小时前,林涧打电话报了平安。 那份检测报告已经出来后,齐福找阿瑶是要说这事,结果联系不到人,无奈他只能往洛南赶。 临走前,还被齐铭臭骂了一顿,他有苦难言,只能说回来处理店的事情。 这会见到喜婆婆,齐福心里有些难受。 他悄悄看了好几眼老人家,连开口都变得很艰难,人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孙女,突然冒出个人来认亲,早干嘛去了。 阿瑶将早饭摆上小桌子,又喂喜婆婆吃完后,自己才上了桌。 清粥小菜,加上馒头,三人吃得很沉默。 齐福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按理说他抓周过了,应该是高兴的,这会子拉着脸,阿瑶狐疑地看他。 “齐福,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面包车内,齐福拿出一份文件给阿瑶:“这是我做的dna检测,我找到你家人了?” 林涧想起喜婆婆的话,阿瑶白日里眼睛看不见,他从齐福手中抽过检测报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上面显示:比对结果确定为姐妹。 他问齐福:“比对对象谁是?” 车内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齐福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你要是不想知道,就当我没…说……” “是不是付琼?” 齐福一脸惊诧:“你怎么会知道?” “我也只是怀疑。”阿瑶眨眨眼,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在山上的时候,我就怀疑了,她用付家术法时我有感应,也看得见罗盘指路。” 小时候的事情,阿瑶其实没什么映像,但她以前总是做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披头散发,双目猩红,她拿着把刀,要剜了她的眼睛。 长大后,她就不怎么做这个梦了。 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以为是眼疾的原因,心里作祟才会有这个梦,现在想来,或许不是梦,那是自己的记忆。 原来真相一直在叩门。 齐福问阿瑶:“那你准备怎么办?” 时间仿佛停滞了,街巷人烟稀少,风起时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菊香一阵一阵飘散。 “既然知道了,那就去问个清楚。” 阿瑶说话时神色冷冷的,她也想知道梦里为什么要被抛弃,为什么要被人剜去眼睛。 说完话,她正要推门下车,抬头对上了喜婆婆的眼神。 她不知道老太太在这里听了多久,但她看自己的眼神复杂,阿瑶一时分不清她是失望,还是难过,或者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婆孙两个沉默着进了屋,喜婆婆率先开口。 “有件事情,瞒了你二十年了,你也该知道了。” 还能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阿瑶心里涌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淡淡的:“您说吧!我受得住。” 那个当年在哭鼻子的小丫头,转眼就成了大姑娘,喜婆婆思绪有些飘,恍惚间想起了多年前的事情。 其实,而是二十年前,是有人让他抱走阿瑶,还给了一大笔丰厚的安家费。 “那年雪夜,是一个男人将你交给我的,他只告诉我带你走得越远越好,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命,于是我连夜买了车票,换乘了好几趟火车,几经辗转,才在洛南安了家。” 阿瑶沉声问:“那他们没有找过我吗?” “没有。”喜婆婆解释,“具体我也不清楚,那个人只是将你交给我,嘱咐我无论如何要将你养大。” 阿瑶听懂了,心里冷笑一声,她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故事,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酸楚。 顿了片刻后,她又问:“那个男人是谁?” “我不知道。”喜婆婆摇摇头,“那个人带着帽子,将脸捂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长相。” 阿瑶心头一震,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她目光放空,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喜婆婆忍不住看阿瑶。 她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头轻轻轻轻低着,看不清情绪,这让她想起,之前自己生病时,她也曾经这样,毫无情绪的沉默。 喜婆婆犹豫了,是她太残忍了吗? 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逼她回去呢? 第30章 热情的生父 早晨六点,阿瑶已经站在穿衣镜前。 她拎着件素色长裙比了比,米色的外套温柔地搭在肩上,一对珍珠耳环泛着莹润的光泽。 然而,镜中的倒影让她呼吸一滞,血橙色的皮肤从领口,袖口刺目地露出来,像是提醒着她眼睛的异常。 穿上这件裙子,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温柔恬静,父母会喜欢的样子。 情绪是一瞬间上来的。 “呵。”她突然冷笑一声,珍珠耳环被狠狠扯掉,从梳妆台一路滚跳到地板。 牛仔裤紧绷着双腿,皮衣的铆钉闪着冷光,披散的长发也干脆扎了起来。 “这才像我。”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引擎声准时在八点响起,阿瑶离去时,回头冲喜婆婆微微一笑:“那我走了,过两天就会回来。” “丫头,你……” 喜婆婆嘴唇颤抖着,终究没说出那句“别回去”。 阿瑶拉开车门上了车,车上开了暖风,温度很快升了上来,果然是好车,座椅也很舒服,林涧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了。 她系好安全带后,问他:“看什么?没见过不良少女?” “你不用换身衣服吗?”林涧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妥,又补充,“我只是觉得认亲是大事,应该要重视点。” 阿瑶口语淡淡的:“不用,我又不是去相亲。” 到巷子口的时候,冒着热气的早餐摊很多,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味,林涧正打算下车买早点,就被阿瑶拦住了。 “不用买,有人会带的。” 话音刚落,齐福拎着豆浆煎饼匆匆赶来,有一杯豆浆洒到了他的衣服上。 他一边抽纸巾擦,一边抱怨:“我说你们决定去槐水,怎么也不提前说,我这都没有通知家里呢。” 阿瑶接过煎饼果子,咬了口,才打断他:“手机借我用一下。” 齐福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手机呈抛物线飞出了车窗,“啪”地砸在井盖上。 齐福惊了:“不是!你扔我手机干什么?” “当然是给他们惊喜。”阿瑶咬了口煎饼,酥脆的声音格外刺耳,“放心,我赔你新的。” “那你也不能一言不合就扔了,你直说不让我联系就行,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阿瑶唇角微勾,嘴上却说:“哦,我忘了!” “你……” 齐福简直哑口无言,他在生气和窝囊之间,选择了生窝囊气。 算了,反正这手机也用了两年,换新还不用自己掏钱,听起来也不是不能接受。 车子出了城,很快上了高速,暮秋的季节,云岭南边绿意依旧深重。 一路穿了十几个隧道后,两侧树叶慢慢变黄,红枫如火。 槐水阿瑶从没去过,甚至不是齐福的话,她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镇子,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伤心难过,好像没有? 开心,也好像没有? 两个小时后终于到了临北市,从临北到槐水镇,一路全是山路,天开始下起了雨。 车子一进槐水,阿瑶就看到了一片古宅,掩映在延绵的细雨中。 六门那边陆路只有自家车可以进,其他人要进六门古宅,都得坐摆渡船,三人弃了车,又乘了船。 濛濛细雨中,嘉陵江上薄雾弥漫。 摆渡船推开江面的薄雾,那些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在雨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晕开的水墨画。 这地方,称得上遗世独立。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三人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没,拐了一道弯后,视线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就是付家牌匾。 入了槐水后,阿瑶就一言不发,齐福只当她是近乡情怯,安慰她:“付伯伯人挺好的,付爷爷前几天听说了你的事,还叫我喊你到槐水来玩。” “到了。”齐福声音很轻。 阿瑶的脸色变得更冷了,雨也更大了。 付家的匾额在雨帘中显得格外沉重,她抬手叩响门环,惊飞了在门檐下躲雨的燕子。 门被从里面开了,有位老伯警惕地打量他们:“什么人?” 阿瑶走上前:“你去通报,就说我找付昀!” 老伯看了看门外的三人,付老爷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找的吗?眼睛落到门外的女子身上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齐福他倒是认识,另一个高的男人面生,女的……和太太长得太像了! 老伯回过神又问:“姑娘,怎么称呼你?我好去说。” “你就说,付瑶来认亲了!” 这话一说,守门的老伯脸色骤变,他在付家待了一辈子,能不知道那些事吗? 要不是付老爷子常常教导他们,要待人和善,他恨不得喊人,将这个女骗子打走。 连带着,他看齐福都不顺眼了。 “你回去吧,那孩子早就夭折了。”他擅自做主,回绝了三人后,就要伸手关门。 “等等。” 阿瑶伸手撑住门,突然摘下了眼镜,金色瞳孔在雨中熠熠生辉,老伯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跌坐在雨里。 “老爷!老爷!” 这一大嗓门喊的,惊动了整个宅院。 付昀隔着两道院墙都听到了,他刚出了屋子,就被拽走了,一路拽到大门口,才停了下来。 直到门口时,他还在整理被扯歪的衣领,待她看清雨中那个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劈。 “春梅……”他喃喃道,随即又摇摇头,“不,是瑶瑶……眼睛是金色的。” 像,太像了! 跟春梅长得太像了! 他冲上前抓住阿瑶的手腕,力道大的阿瑶直皱眉,她任由他拉着,一路往内院走。 走廊蜿蜒曲折,风雨未沾,她沿途隐晦地打量,付家宅院是宋式的灰瓦白墙,飞檐翘气,院内都是青石地板,下着雨一路走来,没看见任何积水。 时不时有撑伞的人匆匆走过,不是从旁门过,就是小道过,看见付昀都会停下脚步,欠着身子,喊一声老爷。 有胆大的,就抬头看一眼阿瑶,再拿余光瞥她被付昀抓住的手,然后眼神怪异地走开。 过厅的茶已经凉了,付昀的手还在发抖,茶杯在他手里咔咔作响。 他声音发颤:“快去喊夫人和我爹过来。” 付昀注意到阿瑶穿得太少,立即让人开了空调,很快有人拿来热毛巾擦手,又换上了热茶。 他似乎看不够,仔仔细细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圈,嘴里喃喃自语:“太瘦了,怎么穿得这么少?” 红木小方桌隔开父女二人,付昀目光紧紧地盯着阿瑶,眼里满是疼惜:“爱吃甜食吗?是不是…吃桃子会过敏?” 阿瑶先是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确实不爱吃甜食,一吃桃子脸就肿,全身还会起红疹子。 这人就是她父亲吗? 人到中年,不秃头,也没大肚子,反而英挺俊朗,成熟儒雅,这比她小时候想象中的父亲,配置好多了。 阿瑶避开了付昀的视线,脑子里闪过疑问,眼前这个儒雅的中年男人,与她想象里抛弃女儿的父亲相去甚远,阿瑶不着痕迹地抽开手。 喜婆婆的话言犹在耳:这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付昀一愣,寻思着是不是他太热情,吓到女儿了,他尴尬地搓了搓手,试图冷静一下情绪。 “你怎么……还活……?” 结果冷静了半晌,一张嘴又问了蠢话,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瓜子。 齐福见气氛尴尬,连忙将dna检测报告递过去。 见阿瑶不说话,只得帮她回:“付叔,阿瑶她是五岁被人收养的,这些年一直在洛南,我也是偶然间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就托人做了个检测。” 付昀接过检测报告,看都没看,反手扔到桌上了,转头又问阿瑶:“这些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阿瑶回答得干涩,且毫无温情,付昀通红的眼眶不像作假,但让她更加如坐针毡,“小时候的事,我印象不深了。” 雨幕中传来脚步声,付老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踏入花厅,九十三高龄却步伐稳健。 阿瑶起身时,听见付昀哽噎的声音:“爸,这是瑶瑶…她没死…我女儿她还活着。” “瑶瑶?” 老爷子苍老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阿瑶面色淡淡的,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审视。 “嗯!”阿瑶的声线浅淡,连称呼都没带,落入花厅每个人的耳朵里。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渲染着有些微妙的气氛,这位祖父,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 付琼一头雾水,看看齐福又看看付昀,她怎么会突然有个姐妹? “我怎么会有个姐妹?”付琼转头问付昀,“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付昀向着门外看,好像在等什么人,过了许久也没见人,他微微叹了口气:“你妈当年生的实际是双胞胎,你还有个姐姐!” 付琼一脸的不可思议:“那,这么多年,为什么没一个人提过这事?” “这要从二十几年前说起,那时候你还小,没有记忆。” “你姐姐天生黄金瞳,小时候身体不好,一直和你分开养的,五岁那年,她那间屋子着了大火,等火灭了的时候,人已经烧成了焦炭。” 付琼问:“那你们没查证?” 付昀说着红了眼,语气哽噎:“当时场面太混乱,大家进去的时候……自然以为是你姐姐。” 付琼一想也对,那个年代dna技术也不发达,着火的地点又是姐姐的屋子,也不能怪众人不疏忽了。 但好像哪里又不对,她提出疑问:“我们付家有仇家?” 付昀不明白,付琼问得没头没脑的,要说仇家,六门还真没有跟人结仇结怨,他问女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付琼脑子也有点乱。 她坐下喝了口茶,捋了捋思绪才说:“爸,你想啊,姐姐是大火后丢的,那肯定是先有人制造火灾现场,然后才偷走姐姐,不是仇家的话,还能是谁?” 从刚刚到现在,付昀一直沉浸在见到女儿的喜悦里,压根没往深处想,女儿一提醒,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这个……”付昀回答不上来,“这事慢慢再查吧,不着急,眼下瑶瑶刚回家,得先给她收拾个住处,午饭时间也到了,琼儿你先吩咐厨房准备吃食。” 付昀看向主位的父亲,见他神色如常:“爸,我那个院子就给瑶瑶住吧,那里也清净,我搬去春梅那里就行。” 这时候付琼插话:“爸,你那院子中年老古董风,姐姐肯定不喜欢的,不然让她跟我一个院子,我那里西厢房给姐姐住正好。” 付昀一想:“这个倒也行,你们姐妹说说话也好。” “老爷,您旁边不是空着个院子,给小姐住不是正好?” 说话的是刘伯,他跟了付生一辈子,在付家也是个老人了,他说的那间院子,正是付琼奶奶之前住的,自打她去世后就一直闲置着。 “就住你奶奶的院子吧。”付生拿着茶杯沉吟片刻,浑浊的眼睛精光一闪,忽地看向阿瑶,“去别的地方还要浆洗打扫,省得折腾。” 付昀有些急:“不行,我不同意。” 这话一出,众人惊了,付昀一向温和,很少忤逆付生的意思,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付生轻轻呷了口茶,将茶碗置在桌上,问儿子:“你不同意什么?” 付昀憋红了脸,半晌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毕竟是瑶瑶住的地方,让她自己选吧。” 阿瑶黛眉微蹙,不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这帮人有必要争来争去?她一向怕麻烦,既然去别的地方要挪腾,那就选个最省事的,反正她也没打算住几天。 她沉声说:“那就住奶奶那间院子。” 付昀因为这句话,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蔫蔫地坐在椅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又没说。 这时,外间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我不同意!” 花厅里,众人神情各异,甚至有些莫名。 阿瑶循着声音去看,雨丝如麻,青石板浸在潮湿的暮色里,有位妇人撑着把伞缓缓而来,修身的旗袍妥帖,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脖颈。 她苍白的面颊上,因为雨水贴上几缕碎发,踏过青石板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旗袍下摆,她却浑然不觉。 第31章 冷漠的生母 付昀望着穿着单薄的妻子,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春梅,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湿气裹着细雨漫过雕花朱漆门。 赵春梅却径直越过他,目光如刀一般落在阿瑶脸上,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苍白的脸上凝着寒霜。 “哪里来的冒牌货。”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滚出付家!” 付昀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探她额头:“春梅,你在说什么胡话,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她就是瑶瑶。”付昀拿过检测报告,给赵春梅看,另一只手拉着住阿瑶往前推,“你看她的眼睛,还有报告,她又和你长得这么像…绝对错不了?” “假的,都是假的…”赵春梅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指着付昀,“你们父子俩又在玩什么把戏,找个冒牌货来骗我,是嫌我活得太长了吗?”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你们忘了吗?我的瑶瑶早死了,二十年前就烧成了焦炭!那么小的孩子……该有多疼的啊……”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整个人都有点癫狂起来。 “妈!”付琼冲上来抱住颤抖的母亲,“姐姐真的还活着,你看检测报告……” “骗子。赵春梅一把撕碎报告单,纸片散落满地,“都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哈哈……” 笑声回荡在花厅里,她笑得涕泪横流,肩膀剧烈地抖动,她疾步走去付琼身边,轻轻呓语。 “琼儿,你听妈说,不要信他们,他们都要害你!” 下一秒,她猛地扑向阿瑶,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她的衣领:“你来干什么?啊?你到底想要什么?” “啪!” 付生将茶盏重重摔在八仙桌上,震得青瓷碟里的蜜汁红枣微微弹跳。 “还不快来人,将她送回去休息!” “爷爷,我去送吧。”付琼搀扶起母亲,在几人簇拥下出了花厅,临出门前,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阿瑶。 阿瑶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领。 梦里要剜她眼睛的女人,此刻终于和现实重叠,五岁的记忆太模糊,她分不清那是噩梦,还是被刻意遗忘的真相。 付昀上前来安慰她:“瑶瑶,你妈妈她不是故意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给她些时间。” “自从当年的事情后,你妈就受了刺激,时不时会这样,现在你回来了,说不定调养调养就好了。” 阿瑶没想到,再见是这幅场景。 她眨眨眼,没做声。 雨水顺着瓦片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餐厅里,依旧是古朴的装修,七人围坐在雕花屏风隔出的空间。 八仙桌上摆好了凉菜:时令桂花糖藕、油亮的螃蟹、酱色浓郁的鸭肉、翠绿的凉拌苦菊,凉拌海蜇皮、还有被蜜汁浸透的红枣。 “中午随便吃点,”付昀给阿瑶布菜时,筷子忽然悬在半空又说,“晚上你有想吃的,跟你妹妹说,让厨房提前准备。” “既然你回家了,那就得摆酒,等一会吃了饭,我去找你黄伯伯算个日子。” “我待不了几天。”阿瑶打断他,“洛南还有事。” 付昀一愣,刚夹起的鲥鱼掉了。 齐福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阿瑶还要照顾喜婆婆,刚老人家刚做完手术,身边离不开人。” “这好办!”付昀如释重负,“请最好的护工照顾,或者将老人家接过来,她养大瑶瑶,就是我们付家的大恩人。” 屏风上的苏绣山水,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阿瑶没接话。 热菜陆续上桌:清蒸鲥鱼、上汤菜心、八宝鸭、毛血旺、清炒时蔬、东坡肉、龙井虾仁、蟹黄豆腐,菜色各个精致。 阿瑶看得出,这菜准备的用心,摆明了是摸不准的她口味,甜口、辣口、咸口都有,不管她喜欢吃什么,总能有想吃的。 付昀提议大家动筷子。 打从见了阿瑶,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见她多吃了几口鱼,立刻拿了公筷,挑了鱼肚子上最嫩地方,将鱼刺剃干净,装好青瓷小碗推到阿瑶面前。 “小时候为了口鱼肉,你能缠着厨娘半天。”他眼角纹里荡着水光,“没想到长大了口味也没变。” 阿瑶抿唇颔首,那句“父亲”在舌尖转了三转,终究化成沉默。 “叫什么都成。”付昀压低声音,连忙宽慰,“就是喊我老头子,我也高兴。” 付昀又说:“先填饱肚子,等认祖归宗的喜宴办起来,那时候有的热闹呢,到时再开口也行。” 付生突然咳嗽一声:“就让琼儿操办吧,既然是回家,总是要按规矩来的。” 窗外雨势渐歇,二楼的窗棂透出远山的轮廓,流云如絮般缠绕着山峰。 付生年纪大了,还没吃完饭,就先离席去休息了。 付琼正用汤匙搅动这杏仁茶,忽然质问齐福:“你那天跟着我,是真找活干?” “天地良心。”齐福心虚,但还是狡辩了几句,“顺手借根头发罢了,再说了,我后来不是干活了嘛。” 算了,付琼也懒得计较。 姐姐回家也是好事,爸爸明显心情好多了,要是能治好妈妈的心病,或者那座锁了二十年的院子能开呢。 从很小的时候,付琼就知道母亲身体不好,爷爷也告诉她,不要总去烦母亲,让她好好养病。 但小小的她不懂。 母亲看自己眼神很复杂,有爱,还夹杂着莫名其妙的情愫,她渴望母爱的同时,又有点怕她。 他记得幼年时,她偷趴在母亲的窗棂下,看那道消瘦的身影成天对着铜镜梳头发,每当她想扑进那袭素衣白衫,总能被镜子中冰冷的凝视逼退。 记忆里母亲眼神总是蒙着薄雾,明明拂过她的脸颊时带着温暖,却又在她伸手拥抱时骤然抽离。 再长大些,付琼就很少能见到她了。 她就像是影子一样,生活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既不出门,也不社交,她偷偷找过几次母亲,不是爷爷狠狠训斥,就是母亲避而不见。 直到大三那年暑假,母亲突然送来她最爱吃的东坡肉,酱色油亮的肉块颤颤巍巍地堆在荷叶上。 她温温柔柔地问她:“在学校里谈恋爱了吗?” “嗯。”付琼红着脸承认了。 赵春梅又问:“他待你好吗?要是能嫁去南边,永远别回来了。” 付琼不解,谈恋爱是一回事,但母亲明知道她是六门的接班人,是不可以外嫁的,怎么会说这个? 自从这件事之后,她整整三年没见母亲。 那间院子的门,常年紧闭,就连父亲都进不去了。 但她记得小时候,明明父母的感情很好,好像是突然的某一天就出现了隔阂,他问父亲时,他只会坐在书房叹气摇头。 当时她只当是母亲癔症发作,现在想想,整件事好像哪里不太对。 饭后,阿瑶跟在刘伯身后去休息,穿过三道月亮门,越往里走,檐角悬挂的风铃就越密集,风铃无风自动,发出空幽的嗡鸣。 仔细看,风铃没有铃舌。 “这院子三十年没住人了。”刘伯的钥匙串哗啦作响,“但每天都有人打扫。” 门轴转动的吱嘎声中,一股檀香夹杂着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阿瑶的鼻孔不由自主地轻轻翕动——那是一种潮湿泥土的深沉,交织着陈年荔枝酒特有的霉变与腐朽。 不是新鲜的,而是某种被特殊处理过,沉睡了多年的死亡气息。 仔细分辨,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竹林沙沙作响,雨滴顺着叶片滚落,在青苔上落下水痕。 “老夫人最爱山茶花了,算起来这株花比你年纪还大上七八岁呢。”刘伯絮絮叨叨地介绍着院落布局,枯枝般的手指着院内的一砖一瓦。 直到将三人安置好,才佝偻着背离开。 空调的暖风早就驱散寒意,月白色锦被上,银线刺绣的牡丹在灯光下流转着暗芒。 阿瑶突然怔住,她竟然能看清被子上的刺绣了。 她下意识去看身后的林涧,男人的短发粗硬,不羁地翘起着,五官像是刀削般凌厉,就是左眉里有道浅浅的疤。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夜空,藏着星辰与风暴,让人一眼望去便难以移开。 民宿老板没说瞎话,他确实长得周正。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让林涧感到浑身不自在,他不由自主地低语:“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你长得蛮帅的。”阿瑶答的坦坦荡荡。 “卧槽。”齐福不明所以,怪叫一声,“你两要调情等我走了呗,我这么大一个活人在这杵着呢。” 林涧瞬间会意,他记得阿瑶说过眼睛的事,此刻她里闪过一丝狡黠,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问:“你的眼睛……” “嗯,好了。”阿瑶抚摸着被单上的刺绣,“一到槐水就好了,可能是刚刚太激动没注意。”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三人在院子里转了几圈,阿瑶突然说:“林涧,抱歉,事情有点复杂,我可能需要逗留一段时间,你的事……” 林涧打断她:“我的事不着急,刚好我也在这边等等二郎神,我已经托人将他运过来了。” 阿瑶感激地笑了笑。 六门规矩森严,男女不能混住,尽管阿瑶的院子很大,空房间有的是,林涧还是跟齐福去住了。 付琼差人送来的晚饭刚到,她后脚就来了。 两人独处时,空气里总弥漫着些许的不自在。 “我可以叫你姐姐吗?”付琼轻声问。 阿瑶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就是个称呼而已。” 付琼抿嘴一笑,在阿瑶身旁坐下,她伸手盛了碗冬瓜汤,递给阿瑶,青瓷碗里汤色清亮,金灿灿的玉米和排骨浮在碗中。 “林涧那边,我已经让人送了几道菜过去,齐家也有人准备饭菜,你不用担心。” 阿瑶扫了眼桌上的菜色,都是些家常菜式,特意避开了她不爱吃的甜口,看来付家将这个妹妹培养得很好,看得出事事做得周全。 “麻烦你了。”阿瑶微微颔首。 付琼“噗嗤”笑出声来:“你别忘了,付家的东西你也有一半的,你这么说就见外了。” 阿瑶心里默念着她和付琼的名字,合起来就是琼瑶,又想起付昀对赵春梅的体贴,她忍不住问:“他们感情很好吗?” “嗯。”付琼放下筷子,眼神飘向远处,“爸妈是大学同学,他们是自由恋爱结婚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别怪妈妈,这些年她一直有癔症,时好时坏的。今天在花厅…她肯定不是有意的。” “那,她的病是因为我吗?”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原本妈妈住的那间院子其实是你的,你出了事以后,她就搬了进去。” 付琼眼神暗了暗,声音越来越轻:“听家里的老人说,就是从那时候起,妈妈再也不出门了,几乎把自己锁了起来,说起来我小时候也很少见她。” 阿瑶一时怔住。 她本以为付琼这样的天之骄女,应该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父母疼爱,家族寄以厚望,没想到童年也蛮凄惨的。 早上的混乱历历在目,赵春梅一见她就破口大骂,甚至差点动手,联想到自己常做的梦,阿瑶以为她厌恶自己。 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完全不是那样。 “我这两天多去陪陪她,”付琼轻声说,“等她清醒的时候,我再带你去见她。” “嗯。”阿瑶默默点头。 夜深人静,阿瑶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原本她是怀着一腔怒火而来,要质问付家为什么弄丢女儿?为什么也不找她?现在却像哑火的炮仗,满腔愤懑无处发泄。 付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不知什么时候,阿瑶睡入了梦乡。 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哭。一个女人急匆匆跑来,用帕子擦着小女孩脏兮兮的脸,轻轻拍打她身上的尘土。 “瑶瑶乖,不哭,妈妈吹吹就不疼了。” 小丫头两腮挂着泪珠,伸出胖嘟嘟的小手。 女人对着小手温柔地哈气,又擦去她两腮的泪水,小女孩破涕为笑,金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画面骤然一转。 雷雨交加的夜晚,女人握着匕首悄悄潜入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