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折春枝》 第1章 撞死在登闻鼓前 大乾,元和二十七年。 隆冬。 月静庵。 裴桑枝身着打满补丁的单薄青色僧袍,神情麻木的跪在佛像诵经。 “吱呀”一声,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从外推开。 霎时间,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盘旋着,吹进凄清冰冷庵堂中。 随之响起的是一道讥诮、艳羡夹杂的声音。 “静凡师妹还真是好福气。” “明明就是搅的侯府鸡犬不宁的灾星,偏偏侯府上下心善惦记着你。” 裴桑枝微微怔愣,迟滞的转动眼珠,须臾又归于一片死寂,古井无波道“静慧师姐。” 好福气? 这短短十余载,她的命途际遇何曾与好福气一词沾边。 她做了十四年被调包,养在乡野日日挨打受骂的可怜虫。 四年前,阴差阳错真相大白,永宁侯府迫于形势不得不认回的她。 她成了永宁侯府的真千金。 她的亲生爹娘,口口声声说亏欠她良多,心有愧疚,会竭尽全力弥补她。 她没有感受过爱,渴望被爱,她欢喜的信了,也不留余地的将一颗真心捧了出去。 实际上呢? 爹娘和兄长们一面嫌弃她满是薄茧的手和上不得台面的过往,又耳提面命她时时隐忍,处处谦让,不准让裴明珠受委屈,不准伤了裴明珠敏感的自尊。 为了虚无缥缈的父母之爱,兄妹之谊,为着他们指缝里流露出的一点点温情,她如跳梁小丑般折磨着自己,逆来顺受,伏低做小的讨好所有人。 那些痛苦,不是一场骤然而至的大雨,而是漫长的潮湿,无声无息的侵蚀着她的血肉、骨骼。 直到裴明珠出城踏青游玩被劫,一夜未归。 为保裴明珠清誉无损,侯府先是对外宣称被劫走的是她,又以所谓的大局、家族名声为由,不顾她的泣血哀求,强逼她写下自白血书,断发入庵堂修行,青灯古佛以自赎其罪。 所谓的侯府上下的惦记,更像是隔三岔五提醒静慧莫忘折磨她。 她不懂,血亲为何似豺狼。 她不懂,她为何罪至于此。 耳畔的声音依旧喋喋不休。 “明珠小姐与成探花大婚在即,你就折骨为笔,刺血为墨,抄经祈福吧。” “顺便沾沾喜气,除除你身上的晦气,再赎赎罪。” “若不是你当初不检点坏了侯府清名,明珠小姐和探花郎何至于耽搁至此。” 下一瞬,裴桑枝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锋利的匕首深深的划破她的手臂,鲜血汩汩流淌。 “以防你贪生怕死应付糊弄,影响了侯府的大喜事……” 裴桑枝觑了眼涌血的手臂,面目表情打断了静慧的振振有词:“师姐莫不是忘了我的右手早已经废了。“ 声音沙哑又阴森,配着面上狰狞的疤痕,恍若地府里索命的恶鬼。 是她替裴明珠担了骂名。 裴明珠踩着她的斑斑血泪嫁给了才名远扬的尚书公子。 静慧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似有一股股寒意往骨头缝儿里钻,匕首脱手掉落在地,旋即忙不迭的将装满经书的背篓推至裴桑枝跟前,心底暗道一声,这静凡师妹真真是越来越邪性了。 面上却硬着头皮,一脚狠狠的碾过裴桑枝的手,虚张声势说着:“呸,你不抄也得抄!” “一日抄不完,一日不准用饭食。” “能替明珠小姐以血抄经,是你的福气!” 裴桑枝置若罔闻,只是直勾勾看着浸湿衣袖,滴答滴答落在经书上的鲜血。 良久,又抬眸瞧了瞧庵堂里供奉着的三世佛像。 佛像似无悲无喜,又似是满眼嘲弄, 三年诵经解不了她心头疑惑,殿前佛像也渡不了她过苦海。 既然,神佛不曾低眉悲悯于她。 既然,她伤痕累累又时日无多。 那她总要在死之前,拉她的故人一起下地狱,届时再继续论是非对错,讨公道正义。 一家人,整整齐齐、团团圆圆的才好。 “静慧师姐。” 蓦地,裴桑枝捡起地上的匕首,猛地扑过去,分毫不差的扎在静慧的心口。 滚烫的鲜血喷洒四溅。 ”静慧师姐,永宁侯府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能让你一个出家人尽学这些酷吏的手段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满背触目惊心的鞭痕。 她被炭火烧的焦黑残缺的右手。 她血管里的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太多太多了。 记不清了。 “不重要了。” 匕首越扎越深,裴桑枝冷眼看着静慧如同条死鱼般,眼睛瞪得突起,绝望的咽气。 随后,裴桑枝捻起香灰,撒在手臂的伤口上,试图止血。 然,无济于事。 裴桑枝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定睛看向静慧胸前的匕首,自嘲一笑。 永宁侯府这是打定主意在裴明珠大婚前彻底除掉她这颗不起眼的砂砾,这株卑贱的杂草了。 可,即便今日难逃一死,她也不要悄无声息的死在这座破败荒凉的尼姑庵。 她偏要以卵击石。 哪怕动摇不了侯府的根基,也要在侯府苦心经营的名声上添上一抹阴霾。 裴桑枝扒下静慧身上厚实的棉衣裹在身上,奔向了满天风雪里。 伤口的血越流越快,晕眩感愈发强烈。 裴桑枝咬了咬舌尖,踉跄着跌跌撞撞朝山下跑去。 在满山的碎琼乱玉中,招摇的八人抬沉香步辇,赫赫然映入裴桑枝的眼帘。 与此同时,状若罗刹恶鬼的裴桑枝亦惊扰到了对方。 “国公爷,是个负伤的老姑子。” 沉香步辇上,男子容貌绮丽朗艳独绝,雪白的狐裘下是一袭绣着金丝云纹的朱红锦袍,腰间碎玉叮当作响,显得轻佻又慵懒,但依旧贵气逼人。 男子挑眉,丹凤眼染着雪光,睥睨扫了过来,眼角眉梢尽是风流韵味,妖冶的像是山野夺人心魄的精怪。 “坏了小爷绘雪中红梅的兴致。”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腰间玉带,白色狐裘随之滑落肩头,男子矫揉造作的叹息一声:“罢了,谁说这鲜血算不得最艳的红呢。” “无涯,拿些伤药给老师太,继续上山。” 裴桑枝心念转动。 没想到,她竟能在这荒山野岭偶遇名扬上京的荣国公荣妄。 是一掷千金的纨绔,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皇贵胄,当今陛下乃荣妄的表叔父。 电光石火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直截了当:“荣国公,贫尼出家前是永宁侯府的四小姐。” “名唤裴桑枝。” 登时,荣妄直起了身子,难掩惊诧“是永宁侯府的可怜虫?” 二九年华,却形同老妪。 看来,永宁侯府才是真真儿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 裴桑枝重重颔首,跪伏在地“贫尼病入膏肓,自知命不久矣,唯有一愿,想再见父兄一面。” “求国公爷送贫尼一程,来生结草衔环相报。” “说实话!”荣妄敛起诧异,唯恐天下不乱“既识得小爷,就该知悉小爷没什么助人为乐的美德,反倒更喜欢做些损人不利己的趣事儿。” 裴桑枝清楚的感受着生命的流逝,豁出去道:“一头撞死在侯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给侯府的嫁女之喜添妆。” 荣妄的兴致愈发高涨,觑了眼佩刀的无涯一眼。 无涯心领神会,上前两步探了探裴桑枝的脉,凝眉“体内混乱不堪,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 “在哪儿撞不是撞,不妨听小爷一句劝,直接撞死在登闻鼓前。” “不管你有天大的委屈,三司会审皆会查的水落石出,还你公道。” “这事,我荣家有经验。” 荣妄的脸上,半是跃跃欲试,半是与有荣焉。 “你,可敢?” “敢!” 荣妄轻拍手掌“甚好。” “无涯,送裴四姑娘一趟。“ …… 登闻鼓响,裴桑枝在皑皑风雪里咽了气。 下辈子,她定要做满山亭亭亘青、枝繁叶茂的树。 永宁侯府满墙的红绸,轰然坠地,泥雪飞溅。 第2章 宽恕是佛祖的事情 一拉一推间,裴桑枝的头皮被撕扯的生疼。 吉祥缸里夹杂着细碎冰茬儿的水不断挤入的口鼻,窒息感扑面而来。 “裴桑枝,脑子清醒了吗?” 狠厉中染着怒火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攥着脑后头发的力道也随之一松。 裴桑枝顿觉自己犹如一条濒死的鱼,瘫软的滑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耳朵嗡嗡作响,似是被灌入的水堵了一层薄膜,听不真切周遭的声音。 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熟悉到永生难忘。 这一天,她毁了容,面颊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疤痕。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死前的走马灯,还是…… 麻木的抬起手,轻抚自己的脸颊。 冰冷,却也平滑。 没有凸起的疤痕,没有误用祛疤药膏生的满脸疹子。 裴桑枝呼吸停滞了一下。 莫不是…… 莫不是,她重新回来了? 隔着发丝淌下的一道道淅淅沥沥的水帘,裴桑枝抬眼看着裴临允。 裴临允居高临下睨向她的眼神,充斥着鄙夷和嫌恶,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裴临允是她的三哥,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三哥。 可惜,裴临允从来没有承认过她的身份。 站在裴临允身后,哭起来宛如三月桃花般娇艳的貌美女子是裴明珠。 占了她的身份,金尊玉贵备受疼爱的裴明珠。 至于她自己。 上天怜她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让她回到了被接回永宁侯府的一个月后,恰逢永宁侯府老夫人的寿宴日。 裴临允无意间撞见与裴明珠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成景翊寻她,便一口认定她勾搭成景翊。 来不及等寿宴结束,就趁宾客不注意,把她拖拽至破败的角落,厉声训斥她。 她轻声为自己辩解了两句,裴临允觉得她不知羞耻死不悔改,不由分说按住她,将她的头沉入吉祥缸里。 一次又一次,在她濒临死亡之际松开手,然后在她稍作喘息之后,再次按着她的脑袋溺入。 最后,许是疲累,也许是腻了,她被重重的甩在湿滑地上,面颊擦过凸起的尖角。 “裴桑枝,你脑子清醒了吗?” “对着明珠的未婚夫婿搔首弄姿,委实卑鄙龌龊、丢人现眼!” 裴临允见裴桑枝久久不言语,只是眸光沉沉又漠然的望着他,心头怒意翻涌,伸出一只脚,踹了过去,恼怒道:“不服气?” “穷乡僻壤出刁民,果不其然,小小年纪满肚子的男盗女娼,满眼尽是蝇营狗苟。” 裴桑枝浑身冻得发僵,手脚根本不听使唤,结结实实受了这一脚。 “清……” “清醒了。” 嘴唇控制不住的哆嗦着,声音颤的不像话不成调。 落在人耳中,更像是困兽舔舐伤口,凄凉绝望的呜咽和哀鸣。 清醒了。 镜中花、水中月,求不得,也不可求。 这是她血泪斑斑的教训。 这一世,她是来讨债的,不是来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亲情的。 “我知错。” “我服气。” 裴临允心头漫开一股奇怪的、不舒服的别扭。 满腔的怒火有那么一瞬间就像是被刺穿了一个孔,源源不断地泄出。 但,也只存在了一瞬,转息而逝。 眼见裴桑枝一副落水鹌鹑的瑟缩可怜样儿,裴临允收回脚,冷哼一声,烦躁皱眉道:“你这副样子是想给谁看?” “自从你认祖归宗,日日装腔作势、兴风作浪,在祖母和爹娘面前讨巧卖乖,恨不得夺了明珠所有的宠爱。” “如今,竟然不要脸的觊觎明珠的未婚夫!” “你被调换又不是明珠的错,明珠更不曾亏欠你什么。” “这十四年来,明珠晨昏定省孝顺亲长,风雨不辍、寒暑不间学琴棋书画规矩礼仪,从未抱怨过艰辛。” “你心里凭什么有怨?” “今日是祖母她老人家的大寿,滚去跪在祠堂外静思己过,别让人看了永宁侯府的笑话。“ 裴桑枝眉眼低垂,神情嘲弄。 她更不曾亏欠裴明珠和永宁侯府! 原以为看清了现实,不再自欺欺人,就会心若磐石。 却不曾想,听到将她贬的心意一文不值的话时,还是控制不住的酸涩。 她说不清楚是上一世残存的情绪,还是一腔真心喂了狗的不甘心。 一颗心仿佛浸透了冰水的棉花,紧贴在胸腔内,沉重而冰冷。 不仅仅是酸楚,更多的是恶心。 恶心那些真真切切付出,赔上性命的日子。 就在这时,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着裴临允施虐的裴明珠,吸了吸鼻子,轻轻扯了扯心裴临允的衣袖,软软的嗫嚅道:“三哥。” “本就是我鸠占鹊巢,顶替了枝枝的身份。” “不论她对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受着。” “若是枝枝心悦景翊哥哥,我愿意拱手相让,只希望枝枝能解开心结,敞开心扉接纳我们一家人。” 裴桑枝心下嗤笑,考虑到裴临允暴躁易怒的性情,不欲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在护自身周全的情况下报仇雪恨才是上策! “三公子,我去跪祠堂了。” 身后,娇气又委屈的声音依旧。 “三哥,我到底该怎么做,枝枝才会原谅我?” 裴桑枝:原谅? 永远不会! 宽恕是佛祖的事情,不是她这个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该操心的。 …… 祠堂外的庭院里。 裴桑枝垂眸看着印在衣襟处的脚印,又抬眼瞧了瞧威严庄肃的祠堂,眼底掠过诡谲疯狂之色。 上一世,临死前,荣妄教会了她一个道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无所顾忌豁得出去! 反正,她一个孤魂野鬼,要列祖列宗也无用。 裴桑枝径直推门而入,执起烛台,点燃了经幡和帷幔,火舌蹿起,须臾便浓烟弥漫。 随后,面不改色的跪回庭院的青石板上,阖上双眸,缓缓的“晕”了过去。 脸上的掌印和衣襟上的脚印,大剌剌的显露于外,醒目的紧。 祠堂内火光渐灼,舔上房梁、匾额,寸寸燃遍,一发不可收拾。 “走水了!” “祠堂走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转眼嘈杂声起。 再次回到寿宴的裴临允闻声,心下一紧,脱口而出:“裴桑枝还在祠堂罚跪。” “她……” “她不会出事吧?” 第3章 那可是荣妄啊! 裴临允的声音不轻不重,足以清晰的传入同席而坐的裴谨澄的耳中。 裴谨澄是永宁侯府的世子、裴桑枝的大哥。 不同于裴临允的轻狂傲慢,裴谨澄性情沉稳,颇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何时罚她不行,偏生要在宾客云集,往来皆官宦的日子里罚?” “人多眼杂,一旦被撞见,不知内情的言官们怕是要弹劾侯府磋磨亲女了。届时,侯府岂不是百口莫辩,甚至会连累明珠被人指摘?“ “临允,你越发分不清轻重了。” 裴谨澄眉心微动,眼底迅速掠过一抹不悦,低喝道。 “大哥,我……” 裴临允所有的辩解在触及到裴谨澄似染了寒霜的眼神时戛然而止。 悻悻地抿了抿唇,心底对裴桑枝那浅薄的担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地恼恨。 都是裴桑枝不知廉耻在先! 裴明珠见状,眼圈微红,宛如枝头挂着的露水般,怯弱又惹人心怜的解释道:“不怪三哥,怪我。” “早在枝枝认祖归宗当日,我就该将婚约还于她,而不是劳枝枝趁祖母寿宴私见景翊哥哥。” “若不是因为我,三哥也不会一时失了分寸。” 满满的愧疚和自责,让听者根本硬不起心肠来。 裴谨澄的眉眼似冰雪消融,缓了缓语气:“明珠,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成尚书府书香门第、钟鸣鼎食,景翊更是少年得志、士人翘楚,不是在乡野长大的裴桑枝能肖想的。” “即便是你有心相让,她也高攀不起。” “今日之事,大哥会善后,莫要忧心。“ 随后,上前几步,行至永宁侯身侧,附耳低语。 不待永宁侯作出反应,就听身着一袭玄色长袍的侍卫闯入宴厅,一板一眼,语速飞快道“我家国公爷酒酣离席,于花园醒酒之际,见贵府祠堂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不假思索前去救火……” 不等侍卫话音落地,永宁侯唰的一下站起来。 “荣国公?” 放眼整个上京城,能这般一掷千金给侍卫们置办行头的,唯有那离经叛道、败家子似的荣妄! 又是玉冠华服,又是宝石名剑。 简直能亮瞎人的狗眼! 坏了! 永宁侯额头急的直冒冷汗,心乱如麻,步履如风,朝着走水的祠堂狂奔而去。 相较于祠堂是否完好,他更在意荣妄的安危。 那可是荣妄啊! 其姑祖母乃先皇永荣帝的发妻,先是二圣临朝摄政,逐渐独揽权柄十余载。 在荣皇后崩逝后,多年不理政的永荣帝一反常态,坚决地置法理于不顾,冒天下之大不韪为荣皇后上皇帝册文,祭告天地、祖宗、社稷。 史书工笔下,现前无古人的国有二君之记载。 而后,永荣帝将皇位禅让给独子,便悲哀不饮食,相思成疾,逾月亦崩。 至于荣国公荣妄,是荣家盼了三代才盼来的身康体健的独苗苗。 如今,坐镇荣国公府的老夫人,一生未嫁,是荣皇后的一等女官,亦是荣皇后掌权后的凤阁舍人。 当今陛下需得唤荣老夫人一声姨母。 倘若荣妄在寿宴上受了惊,陛下绝对会让永宁侯府吃不了兜着走。 毫不夸张的说,荣妄就是上京权贵的活祖宗。 见永宁侯失态,满堂宾客无不伸颈侧目,不约而同起身,乌泱泱一群人紧随其后。 本来还在绞尽脑汁的编留下来看热闹的借口。 这不,现成又光明正大的理由送上门了! 裴谨澄的脸色黑了又黑,狠狠的剜了眼裴临允,留下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甩甩衣袖,忙追着人群而去。 心下止不住祈祷,但愿裴桑枝能机灵点儿,不要给侯府抹黑。 祠堂外。 大火已经被扑灭。 空气里,焦糊味混合着水雾,细碎的灰尘漂浮着。 于明晦中,于雪中红梅树下。 荣妄斜倚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湘妃榻上,榻边白霜色的银丝炭逸散着袅袅热气,面前还摆着张价值不菲的紫檀木食案,勾人的丹凤眼噙着三分醉意。 听见一道道急而乱的脚步声,荣妄懒懒一瞥,仿佛没有人值得他用正眼相看。 眼见荣妄无恙,永宁候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心底埋怨了两句。 这是哪门子的救火! 分明就是添乱! 特地赏景的都不见得有荣妄舒坦。 心下牢骚不止,面上分毫不显,垂首拱手作揖道:“国公爷古道热肠,急公好义,裴某……” 荣妄蹙眉,扬手将酒盏挥落在地,语带嘲弄,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侯爷是旁支过继来的,祠堂供奉的牌位里无裴侯血亲,不急不躁也在情理之中。” 永宁侯面色一白,神情讪讪,嘴唇翕动,解释着:“我一听到消息,就……” 荣妄抬眼,那双玩世不恭的眸子,既清澈又锐利,仿佛能看破所有的虚妄和伪装。 “别来这些虚的了。” 无涯闻弦音而知雅意:“劳烦侯爷付诊金。” 迎上一头雾水的永宁侯,无涯继续道:“方才,祠堂起火之时,见一瘦骨嶙峋的姑娘跪伏在庭院里,不省人事。” “探脉后,惊觉那姑娘脉象缓涩无力,气血、脏腑皆虚,似暗伤痼疾缠身,有天不假年之兆。” “我家国公爷菩萨心肠,怜贫惜弱,做不到见死不救。” “又念及,能在祠堂外受惩罚的当是侯府女眷,便大手一挥吩咐侍奉在侧的婢女将先太后赐下的救命药喂下。” “金银有价,良药无价,想来侯爷必不会装聋作哑昧了去。” “算算药效和时间,那姑娘也该醒了。” 裴桑枝在婢女的搀扶下,瑟缩着,声若蚊蝇”父……” “父亲。“ 直到此刻,永宁侯才循着声音看到角落里灰扑扑的裴桑枝。 凌乱的发丝、素淡的衣裙滴答滴答落着水。蜡黄又惨白的小脸,恍如在宣纸上洇开又褪色的墨迹,衬得那双眼睛分外大,也显得整个人分外可怜。 巴掌印、脚印、甚至行礼时,露出的手腕上,斑驳狰狞的疤痕…… 身后传来的官宦们的窃窃私语声,好似凛冬呼啸的寒风,又似盛夏扰人的蝉鸣。 完了。 全完了! 这个逆女,就是个灾星,天生克侯府! 低眉顺眼的裴桑枝,没有错过永宁侯袍袖遮掩下青筋凸起的拳头,以及眸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看她碍眼? 想杀她吗? 若是上一世,她会心伤、会自苦,会战战兢兢的反思。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这一世,她反倒觉得,最一劳永逸的法子是她谋划算计,把看她碍眼,想杀死她的人通通除去。 如此一来,留在这世上的,自然都是些令她如沐春风之人。 届时,一团和气,美好的紧。 第4章 过继的就是过继的 “呦,竟是侯府的千金?”荣妄挑眉,漫不经心的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阴阳怪气的轻啧一声,恣意道“小爷眼拙,属实未看出来。” “没想到,裴侯爷穿金戴银,裴小姐却朴素的泯然于众。” “莫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女,其母是侯爷从花楼赎回的娼妓,这才在大喜的日子依旧得冒着风雪在祠堂外罚跪?” “若不是小爷来的及时,令千金就要葬身火海了。” 荣妄说的随心所欲,丝毫不顾及姗姗来迟的永宁侯夫人庄氏的脸面。 庄氏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攥了攥帕子,恨恨的咬着后槽牙,硬挤出笑来,朝着裴桑枝招招手:“还不快些向荣国公见礼,拜谢他的救命之恩。” 裴桑枝暗嗤一声,面上适时地露出惊恐之色,身如抖糠,先是后退一步,又怔在原地,像是猛然意识到于礼不合后,方强忍着害怕,走上前来,扑通一声,干干脆脆地跪在地上,情真意切:“民女裴桑枝叩谢荣国公救命之恩。” 这一刻,裴桑枝有种前世今生交错重叠的恍惚感。 仿佛两条断流了无数载的长河,又一次流水潺潺,浩荡入海。 荣妄的眼中不变的是矜傲不羁,戏谑与清明交缠,一如那年的风雪拂过满山荒凉。 唯有荣妄自己,是漫天风雪里最惊心动魄的亮色。 隔世重逢,荣妄当得起她一跪。 “倒是实诚。”荣妄摩挲着玉扳指的手一顿,眼波流转,意味不明。 顿了顿,轻笑一声,拖长声音,乍一听好似黏着蜜糖,继续道:“不过,堂堂侯府千金缺衣少食也就罢了,竟还不通规矩礼仪,永宁侯府的家风让小爷大开眼界呢。” “永宁侯府,裴四姑娘……” “一场好戏,小爷真真是不虚此行。” “无涯,讨了诊金回府,不耽搁裴侯爷修葺祠堂了” “老夫人最是喜欢听上京城里的新鲜事了,尤其是什么为母不慈,为父不仁,一碗水端不平。” 荣妄站起身来,厚实的狐裘滑落在地,好巧不巧的将裴桑枝罩在其中。 黑暗和柔软,陡然而至。 裴桑枝贪婪的汲取着暖意,眼眶和鼻腔有刹那酸涩。 她恨! 她真的好恨! 血脉相连的亲人不及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可笑! 可悲! 视线所及,金丝云纹朱红锦袍衣摆,缓缓消失。 荣妄一走,看戏的宾客们少了拘谨和忌惮,像是卸下枷锁般,开始七嘴八舌交头接耳。 “这实在不像话,虎毒尚且不食子呢。” “总归是亲生女儿,既然认回来了,不想方设法补偿也就罢了,竟还可劲儿磋磨苛待。” “瞧瞧那衣襟上的脚印,但凡讲究守礼些的人家,莫说是千金闺秀了,就是签了身契的仆婢侍从,也万没有被随随便便动粗施暴的道理。” “看不出来,永宁侯府的郎君还是擅拳脚功夫的勇士。” “呸,对血脉相连的弱女子动手,算哪门子的英雄好汉。” “真假千金的闺名就足以看出上心与否,桑枝、明珠,不辨自明。” “过继的就是过继的,行事作风没半分老勋贵的敞亮和大气。” 最初还是低声私语,但随着附和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随之升高。 庄氏无处可藏,脸色乍青乍红,硬着头皮找补道:“爱之深,责之切。”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 “她长于乡野,混迹于市井,性情顽劣,不服管教,温言软语相劝难改其顽固恶习。” “今儿责罚于她,也是她言行失当在前。” 裴桑枝:呕哑嘲哳难为听! “母亲。”裴桑枝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强忍着恶心感,鼓起勇气,怯生生的探出头去,声音颤抖着,声泪俱下地辩解:“不……” “不是的。” “女儿真的没有像三哥说的那般,在寿宴搔首弄姿觊觎裴明珠的未婚夫,更没有与其私会。” “母亲,您信女儿一次。” “就一次,好不好。” 裴桑枝深谙,对这些金尊玉贵,呼风唤雨的贵人来说,名声和体面才是最为紧要的。 可,对于她这种只想活到最后的人来说,那不过是一股料峭的风,拂面吹裳罢了。 扬起这层遮羞布,日后,侯府诸人再无法肆无忌惮的迫害她,更不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碾死她。 毕竟,人言可畏呢! “成大公子,您澄清一番啊。”裴桑枝绝望的苦苦哀求。 一番话落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既坐实了侯府三公子的暴戾狠毒,也将这池子水搅的更浑浊了。 宾客:老天奶,这是什么鬼热闹。 真真如荣国公所言,不虚此行! 不远处,光秃秃的柳树枝桠下,成景翊一袭月白衣衫外披着轻薄的鹤氅,身姿挺拔,清俊又斯文。 事关清名风骨,他避无可避,只得迎着众人古怪的视线,轻抿薄唇,作揖道:“确如裴四姑娘所言。” “在下与裴四姑娘之间清清白白坦坦荡荡,私下从无往来。” “寿宴间隙与裴四姑娘寒暄,双方亦有仆婢随侍左右,言谈举止不曾一丝一毫的逾矩。” 成景翊低垂的眉眼掠过丝丝缕缕的不解和自责。 是明珠屡次三番红着眼眶欲言又止,他便一叶障目的揣测,是认祖归宗的裴桑枝跋扈蛮横,让明珠受了委屈。 于是,他趁侯府寿宴,邀裴桑枝一叙。 这才有了今日的闹剧。 “原是如此。”庄氏声音艰涩:“误会一场,误会一场,让诸位见笑了。” “今日,招待不周。改日,我定备礼,亲自登门致歉。” “呵,好一场误会!”发须皆白的御史大夫蒋行州厉声冷喝,甩甩衣袖,拄着拐杖转身离去。蒋行州的未竟之语,满堂宾客心知肚明。 等着御史台的弹劾吧! 永宁侯:这寿宴非办不可吗? 见热闹落下帷幕,其余宾客陆陆续续结伴离开,徒留一地荒唐萧索。 萧索吗? 裴桑枝仰头看天。 不知何时,风雪已经停了。 层层叠叠的阴云后,是千万年高悬着的、不曾改变的太阳。 也是她即将等来的春天。 桑枝逢春,自可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那些脏污玩意儿,就做滋养她的淤泥吧。 这一世,真的不同了。 终于有了真切感! 裴桑枝捂脸,痴痴的笑着,落在裴家人眼中就成了呜咽、恐惧。 ”晦气!” 永宁侯夫妇一口气堵在喉间,吐出来也吞不下去,暗啐了一声:“都滚去折兰院。” 第5章 我从未想过拆散这个家 折兰院。 永宁侯铁青着脸,定睛俯视着裴桑枝。 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从未放在心上的亲生女儿。 素净的衣裙穿在她的身上,活像是套着一副骨头架子,浑身不见肉,亦没有一丝高门贵女的气度,反而更像是荒野疾风下的杂草,任他从头看到脚,也难以违心的找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一无是处! 一次次端详,失望和嫌弃也愈发浓烈,紧皱着眉,移开视线。 “裴桑枝,是不是不忿临允责罚于你,才在一怒之下纵火烧祠堂?” “否则,祠堂岂会无缘无故起火?” “此事兹事体大,牵涉甚广,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当真是你做的,尽早坦白,为父才能替你斡旋,保你周全。” 裴桑枝瞪大眼睛,脸色一寸寸白了下来,不可置信的望向永宁侯,眼泪簌簌落下,哽咽着:“父亲,我……” “不是我。” “这是我心心念念的家啊,我怎么舍得。” 保她周全? 把她当替罪羊推出去还差不多。 思及此,裴桑枝顿了顿,惨白着脸,豁出去一般:“报官吧。” “祠堂乃一府之重地,起火因由不明,意外也就罢了,若是人为,那就是要命的隐患。” “民间有俗语,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为了侯府的安危,报官吧。” 报官二字一出,永宁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厥过去。 “胡闹!” “你这个逆女,非要让侯府沦为上京的笑柄吗?” 裴桑枝眨眨眼,眼泪悬在长睫上,将落未落,疑惑不解溢于言表,真诚询问:“父亲,难道上京的贵人视报官为耻吗?“ “乡下不这样的。” “报官是为了讨公道,是为了证清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永宁侯怄的慌。 朽木! 烂泥! 乡野间长大的农女竟不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还有在人前那番不知所谓的自证恳求,简直就是拖人下水,越描越黑,以至于情况一团糟。 恰在这时,“啪嗒”声传来,廊外的那株老梅树被积雪压断了枝桠,永宁侯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也随之崩裂。 只见,他怒不可遏地瞪向庄氏,猛地抄起手边的茶盏,砸向地面,无能迁怒“夫人,桑枝认祖归宗已有月余,你身为人母,不为她延请夫子,不教她文墨诗词和规矩礼仪,是诚心想让侯府丢人现眼吗?” “主母掌家理事,相夫教子,你做得好就继续做,做不好就主动让贤,省的让御史弹劾我为父不慈,治家不严!” 永宁侯的语气极重,庄氏身形一颤,眼角泛起薄红。 “父亲。”见永宁侯口不择言的责难,裴临允梗着脖子,大声叫嚣:“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母亲的事。” “实在要怪,就得怪裴桑枝不解释清楚,不顾全大局。” “乡野长大的玩意儿,一股子穷酸愚蠢样儿。若是易地而处,明珠定能力挽狂澜掌控局面,做到尽善尽美。” 裴桑枝眼神无辜,泪水犹如断线的珠子,源源不断淌过面颊,委屈的质问:“三哥,是我不想在爹娘膝下千娇万宠长大吗?” “是我不想掌家理事、琴棋书画、规矩礼仪无一不精吗?” “还是说,在三哥眼里,我生来低贱,又自甘堕落,就喜欢被藤条抽打,就喜欢跟野狗抢食,就喜欢活在潲水烂泥般的深渊之中!” 声声质问,字字泣血。 大局? 顾全大局的前提是身处大局之中,既不把她当侯府的小姐,她自然也没有义务遮家丑。 言语间,不忘摆出一副被伤透了心,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扬起衣袖,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疤,心灰意冷继续哽咽道:“过去十四载,我日日割草喂鸡、煮饭洗碗、洒扫劈柴,从早到晚,难有片刻空闲。” “即便如此,养父母稍有不虞,还是会动辄对我拳打脚踢,罚我不准吃饭,我浑身上下遍布这样的疤痕。” “三哥,我也想做个金尊玉贵的大家闺秀啊。” “可,仅是狼狈的活着,就耗费了我所有的精力。” 上一世,认祖归宗后,她愚孝的信了裴明珠那句要为侯府的颜面和家宅安宁,报喜不报忧,将所有的辛酸苦楚尽数藏在心底。 而今,那些苦难便化作她披荆斩棘的利器吧。 裴临允本能地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却感到难以启齿,气焰稍弱,答非所问:“你现在说这些要死不活的话,是想装可怜博取同情,还是想诛心让明珠内疚?” “是想让爹娘和兄长们心疼心疼我。”裴桑枝垂下眉眼,楚楚可怜,满是真诚:“我从未想过拆散这个家。” 毕竟、仅是拆散,怎么够? 永宁侯的怒火一滞,神情陡然变得不自在。 掩面而泣的庄氏,双唇抿了又抿,而后倒打一耙地说:“枝枝,你简直是在剜母亲的心呐。” “自打你认祖归宗起,我事事都思前想后谨慎考虑,生怕对你严厉会使你离心,与侯府疏远。” “没曾想,到最后,我的慈爱竟成了对你的放纵不管。” 裴桑枝泪流满面,却紧闭双唇一声不吭,静静地站着,对庄氏的惺惺作态视而不见。 气氛凝滞又尴尬。 裴明珠见状,手指紧紧缠着帕子,小声道:“父亲,不怪母亲,也不怪三哥,更不怪枝姐姐。” “是我。” “这十四载,枝姐姐吃尽了苦头,我却享受着她的身份带来的锦衣玉食,我心实在难安。” “或许,只要我离开,枝姐姐的心里就会好受些,侯府上下也能安宁和乐。” 裴明珠重重叩首,声音里透着无穷的哀婉凄绝,继续道:“父亲,求您把我送走吧。” “别院也好,庄子也罢,女儿都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裴桑枝闻言,眼尾微挑。 三言两语,以退为进,便将矛盾的性质归结为拈酸吃醋。 永宁侯府怎么舍得把精心培养的裴明珠送走呢。 但,裴明珠是不是小觑了裴临允那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的性子。 或者,想法更阴暗些,裴明珠的用意,未尝不是以裴临允作刀,以解眼下燃眉之急。 果不其然。 裴临允到底还是年轻气盛,血气上涌,猛然转身,赤红着眼眶厉喝出声,语气已带上了刀刃般的锋芒:“要走也是裴桑枝走!” 攥紧的指节肉眼可见的泛起青白,喉结剧烈滚动间,字字都裹着怒火,“便是送到庄子上,也比她从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强过千百倍!” “大不了,多安排些仆婢侍奉左右,也不算委屈辱没了她。” 裴桑枝的心平静无波。 重生伊始的那些难以言说的酸楚和不甘,已然烟消云散。 不得不说,裴临允这柄刀,当真好用的紧。 她一个孤苦无依,任人宰割又渴望亲缘的弱女子,怎么能做撕破脸这样的蛮横事呢? 她只能逆来顺受,做好案板上的鱼肉呢? 不过,她倒要让裴临允看看,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刀俎却杀不得她! 第6章 枝枝,都过去了 裴桑枝故作痛苦,仰起脸,眸光深深的凝视着裴临允,自嘲一笑,苦涩道:“好。” 那声应答裹着颤音,极轻的尾音散在绷紧的空气中。 不就是火上加油吗? 她也会。 “如果这是三哥所愿,我……” “住口!”永宁侯猛地站起身来,掌风劈出裂帛声,一巴掌毫不留情的扇在裴临允面上:“桑枝姓裴,是我的亲生女儿,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千金。” “这侯府,就是她的家。” “日后,谁再敢动此念头,说送走桑枝的话,就别怪我不顾及父子情分!” 事到如今,他非但不能苛责裴桑枝,还必须得好吃好喝的善待着。 御史们的那张嘴抵得上万千刀剑,杀人于无形,能隔着宫墙刮骨削肉。 “桑枝,你且安心留下,不管受了任何委屈,为父都会替你做主!” “为父信你,祠堂失火,绝非你所为。” “然,高门大户家丑不可外扬,若非生死攸关,不可惊动京兆府。” “还有……”永宁侯的视线落在裴明珠身上,一针见血道:“明珠也休要再言此等拱火的话。” “生恩是恩,养恩也是恩。” “侯府养你十四载,你就是侯府如假包换的五姑娘!” 裴明珠嘴唇翕动,嗫嚅着应下。 永宁侯也没有放过庄氏,瓮声瓮气吩咐道:“侯府四姑娘该有的尊荣和体面,她一样不准少!” “再有疏漏,就让周姨娘替你执掌中馈。” 家宅不宁,是官场大忌,他决不允许自己煞费苦心筹谋来的荣华富贵,在阴沟里翻船。 庄氏的脸色更差了,面皮上浮着的霜色几乎要漫过唇脂。 但,却也不敢埋怨永宁侯,只是心里对裴桑枝的厌恶攀升至顶点,怨毒几乎涌出喉头。 这算哪门子贴心小棉袄,算哪门子亲生闺女? 分明就是回府讨债的。 “侯爷放心,妾身定引以为戒,日后待枝枝张弛有度,严慈相济。” 永宁侯勉强颔首,而后继续怒瞪裴临允,恨铁不成钢怒吼:“滚出来!” “来人,请家法。” “临允身为兄长,却对桑枝拳脚相向,实乃不悌。” “不罚,不足以正家风,不足以还桑枝公道。” “侯爷。”永宁侯夫人面露急色,“息怒啊。” “临允也只是一时被怒火蒙了心,才会口不择言,并无恶意。” 一直静观其变的裴谨澄也不再独善其身,忙不迭地温声相劝。 更莫说是早就凄凄哀哀啜泣起来的裴明珠了。 越发显得裴桑枝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三哥有什么错呢?” “是我无用,不讨三哥欢喜,兴许我再努力些,变得优秀些,就能让三哥接纳我了。” “父亲,我不怪三哥,您也莫要再罚三哥了。” “再者说,一家人之间不必事事讲是非对错。” 永宁侯紧咬后槽牙,直接揪起裴临允的衣襟,拖拽死狗般,将裴临允拖至庭院。 永宁侯夫人庄氏和裴明珠脸上的心疼几乎如出一辙,忙跟随而出。 不一会儿,鞭子的破风声响起,落在皮肉上。 裴临允的闷哼声,隐忍的吸气声时不时夹杂其间。 房间里,裴桑枝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脸,更分辨不清周身氤氲着复杂的情绪。 这就当是讨些利钱吧。 这顿家法,裴临允是逃不了,避不过的。 永宁侯再有慈父之心,也抵不过对荣华富贵的渴求,对权势人言的畏惧。 “你满意了?”永宁侯世子裴谨澄目光审视,打量着裴桑枝,冷声道。 裴桑枝无声勾唇。 相较于裴临允那个行事冲动,蠢而不自知的炮仗,裴谨澄才是真正的毒蛇,时时刻刻蛰伏在暗处,吐着蛇信子,悄无声息间替裴明珠善后收尾。 做尽了恶事,手上沾满了鲜血,偏生还摆着副一碗水端平的公平姿态。 长兄? 凶禽恶兽罢了。 在抬头的一刹那,裴桑枝隐去嘴角的弧度,蹙着眉,泪珠将坠未坠,疑惑道:“大哥,我做错了什么?” “上京城人人都说裴家大郎乃天纵之才,怀瑾握瑜,明辨秋毫,那大哥能否解我之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哥教我,要怎样做,才是对的。” “我是大哥的亲妹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我不求大哥怜惜我十四载的磨难,也不求大哥能像待明珠一样待我,只求大哥能放下心中的成见和芥蒂,心平气和的看我。” “我是羡慕明珠,但我更想有个家。” “有时候,我也会自欺欺人的想着,若是时光倒流,大哥有机会亲眼目睹我的遭遇,是不是会心疼我一二,是不是能早些救我出苦海。” “还是……” “还是会庆幸,幸亏明珠的亲生爹娘贪婪恶毒,一念之间,将我与明珠调换,明珠不用受那些我受过的苦。” “大哥,你教教我,救救我好不好。” 对待裴临允的法子,不适用于裴谨澄。 上辈子,她听说过荣皇后的一句至理名言,一只猴有一只猴的拴法儿。 她深以为然。 势不如人之际,面对聪明又掌权的人,那就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假话都必须得先骗过自己。 不激怒。 也不能一味的卑微可怜。 廊外漫进的半寸天光映照着她泪光闪烁的眸子。 光影扫过裴桑枝面颊上显眼的掌痕,一旁案头博山炉青烟飘忽,一如裴谨澄不上不下的心。 裴谨澄蓦地沉默下来,眸底的审视悄然淡去。 须臾,长叹一声,不轻不重道:“枝枝,都过去了。” “过不去。”裴桑枝紧咬下唇,血珠滚落:“那些度日如年的过往,是横亘在我身体里的被打磨的分外锋利的碎石剑刃,狠狠扎在我的血肉,取不出来,日日夜夜都疼得厉害。” “就像这些疤,再好的药膏,也消不去了。” 过不去的。 裴明珠生身父母对她的折磨,过不去。 上辈子承受的不公和虐待,也过不去。 她不认命。 不认侯府众人轻飘飘吐出的那句“这都是命。” 她送侯府众人下地狱时,也能云淡风轻的说一句,这也是命! 不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裴谨澄难得语塞,眼神似有些动容。 分不清是唏嘘,还是不忍,亦或者是不赞同。 “枝枝,过去再难,也是过去。” “早在月余前,你就是永宁侯府的四姑娘了。” “爹娘和兄长们也不是不疼你,也不是不愿接纳你。只是,这些年,明珠长在身边,习惯成自然,一时间难以转变心态和认知。” “尤其是你三哥,他和明珠最一向亲近,才会一再失态。” “枝枝,再过些时日,都会好的。” 第7章 你曾卖身为奴? 轻飘飘的说辞,毫无分量,也毫无诚意。 裴桑枝心下不屑,讥诮暗藏,面上依旧是泪眼婆娑,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仰颈拭泪,明瞳灼灼的直望进裴谨澄眼底,哽咽着虔诚相询:“大哥会对我好吗?” 既要惺惺作态标榜公允,何妨将其奉上神坛高高供起? 这般人物虽阴险伪善,却也命门昭然,犹若金漆木偶空悬高阁。 软肋明显的很。 “桑枝从兄义,譬之藤萝附乔木,不畏斫伐也。” “大哥,可愿作藤萝之百年乔木?” 裴谨澄胸口堵的慌。 一双冷淡的眼眸似是被冬日寒气浸染,深沉的让人心惊。 四目相对,越发心塞。 裴桑枝意欲何为? 公然将小女人家的拈酸吃醋摆在明面上,要求他一视同仁? “你我兄妹,自当休戚一体。” “枝枝,如此可能安心了?” 话音落下,裴谨澄头一次见裴桑枝那张瘦巴巴的小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隐隐冲淡了萦绕周身的晦气和苦相。 是不是他先入为主的偏见过于浓郁了? 裴谨澄不由得扪心自问。 罢了,就从指缝间施舍些明珠多余的疼爱和物件给枝枝吧。反正枝枝没见过世间,平平无奇的东西亦会视若珍宝。 家宅安宁和乐为重。 将裴桑枝捏在手心为重。 今日的闹剧,绝不可再现。 裴桑枝佯作察觉不出裴谨澄翻涌起伏的心念,伸出粗糙的满是厚茧和毛刺的手指,拉住了裴谨澄的袖子,学着裴明珠一贯的撒娇模样,温温柔柔笑着道:“我信大哥。” “大哥无愧上京百姓的美誉。” 下一瞬,手指划的裴谨澄的袍袖勾丝破损,锦衣突现瑕疵。 裴桑枝的笑意被歉疚和恐惧所取代。 供起来,戴高帽,温声细语灌迷魂汤,整个流程行云流水。 裴谨澄的心情像是吞了死苍蝇般恶心,偏偏还得顾及体面,不能甩开,故作大度从容:“无碍,一袭衣袍而已。” “娇养些时日,便可指若削葱根。” “对了……” 裴谨澄顿了顿,状似无意的试探着:“枝枝识得字,读过书?” 举止粗鄙,然言谈有物,不像目不识丁的草包。 倘若,裴桑枝过去十几载当真如所言般煎熬、痛苦,又岂会有读书习字的机会。 这只能说明,裴桑枝在说谎! 裴桑枝不慌不忙,坦然自若应对:“不怕大哥笑话,年幼时,养父母曾将我典给留县的梨园伶人,端茶倒水,洒扫打杂。耳濡目染之下,侥幸识文断字,读过些戏文。” “我自知不伦不类,比不得大哥腹有诗书气自华。” 裴谨澄愕然。 “你曾卖身为奴?” 还是给下九流的戏子为奴为婢! 一时间,裴谨澄说不清是惊讶多一些,还是羞耻多一些。 裴桑枝洒脱一笑,细眉微挑,淡声道:“我没的选。” “或许,我的命真真如草芥般顽强,春风一吹,遍地青青。” “还好是我,若是明珠,怕是扛不过日复一日的折磨和虐待。” “不过,我相信,只要有大哥在,我的来日之路定会光明灿烂。” 裴谨澄莫名觉得,似有一股冰雪山巅的风刮过,通身凉凉沉沉,还有些许瘆人。 可,眼前的裴桑枝是那么的弱不禁风,软弱无害。 裴桑枝适时遮掩口鼻,打了个喷嚏,而后福了福身:“大哥,我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演不下去了。 着实演不下去了! 再不缓缓,她怕自己控制不住,直接拿下发髻上的簪子,狠狠的扎向裴谨澄的心口。 廊檐下,裴明珠眸色深深的注视着言笑晏晏的这一幕,指间的帕子绞成一团,皱皱巴巴。 难道,就连大哥也要逐渐偏向裴桑枝了吗? 朝夕相处情分真的不能彻底取代血缘吗? 自从闹出真假千金的笑话,旁人看她的眼神里便多了一抹深意。 她更愿意将那抹深意理解为嫌弃和耻笑。 裴桑枝迎着裴明珠的目光,缓缓向外走去。 庭院里。 裴临允跪伏在青石板上,后背衣衫被鲜血浸透。 这顿做给言官看的家法,永宁侯没有丝毫留手。 裴桑枝神色如常的垂眸看着裴临允,轻吐出一口胸口淤积的浊气,顿觉轻快。 这鲜血,委实令她快慰。 若是日日能见到仇人血肉模糊,该多有盼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险些克制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更克制不住心头叫嚣的杀意。 不,永宁侯府的这群人配不上手起刀落的死法儿。 裴桑枝稍稍平复了内心的波澜,头脑逐渐清明。 跌跌撞撞跑下台阶,整个人重重的俯在裴临允鲜血淋漓的后背上,旋即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永宁侯,哀求道:“父亲,别打了,别打了。” “如果父亲怒意难消,我愿意替三哥受家法。” 死咬着牙关,不想露怯的裴临允疼的倒吸一口凉气,惨叫声直冲云霄。 永宁侯:他没记错的话,三十鞭已经打完了。 “父亲,您饶三哥一次吧。” “求求您了。” 裴桑枝歇斯底里的哭嚎哀求着。 声音刺耳,惊起了立在枯树枝桠上的鸟雀,也飘出了永宁侯府的庭院深深。 蓦地,裴桑枝力竭般晕过去。 这场兵荒马乱的大戏也是时候告一段落了。 永宁侯手中的软鞭轰然坠地,着急不已:“来人,请医女。” “快些请医女给四姑娘看诊!” 他是巴不得从来没有认回这个一无是处的女儿。 甚至,也凉薄的想过,若是裴桑枝死在乡野,也就不会让侯府鸡犬不宁,也不会让明珠早就定下的婚事凭白生出许多波折。 但,那是今日之前啊! 今日之后,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裴桑枝在人前雍容华贵。 裴桑枝压在身下的裴临允疼的呲牙咧嘴。 真的没有人管他的死活吗? 裴桑枝这个死丫头晕哪里不行,还非得晕他背上! 永宁侯府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 那厢。 荣妄慵倚在八人抬的沉香辇上,招摇过市。 云锦帷幔垂落,鎏金流苏随辇摇晃。 “无涯,小爷今儿算不算是做了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善事?” 眉宇间洋溢着轻狂恣意的笑容,犹如一只饮尽倚斜桥酒肆美酒的狸奴。 无涯撇撇嘴。 他家国公爷天生就不是什么有美德的人。 等等…… 长得美,想得美也勉勉强强算美德吧。 第8章 小爷乐意顺手赏她一条活路 “国公爷,老夫人正发愁您的婚事呢。” “这桩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谈资传入老夫人耳中,这个难题,怕是会迎刃而解。” “永宁侯府与荣国公府,到底算有旧交。” 其实,他想说英雄救美的。 然,他家国公爷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裴四姑娘也与美字毫不相干。 “无涯。”荣妄“啪”的一声阖上折扇,轻敲扶手,胸有成竹道:“你不了解老夫人。” “老夫人偏爱姑祖母和小爷这一挂的长相。” “荣国公府但凡没落魄到吃不起饭的程度,都不可能找一个透着一股衰败凋敝之相的女子做主母。” 无涯由衷道:“此生,国公爷婚事无望也。” 他有幸在老夫人那里见过先太后的画像,穠艳昳丽,耀若春华,美的不可方物。 而国公爷的容貌,肖似先太后。 从小到大,他一直笃信,这般长相,世上无双。 荣妄白了无涯一眼。 无涯话锋一转,顺着荣妄的说法,继续道:“那国公爷为何会一反常态做善事呢?” “她很独特,能让一潭死水似的上京变得更热闹。”荣妄掷地有声。 “所以,小爷乐意顺手赏她一条活路。” “啧,小爷知道,你欣赏不了这种独特。” 无涯:不还是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嫌事大吗? 世人眼中的离经叛道、胆大妄为,就是国公爷眼里的惊艳脱俗。 真真富贵窝里滋养出的底气。 “她若是扑腾两下,又沉寂活不了呢?” 荣妄抚着折扇的手顿了顿,漫不经心勾唇:“那就当是小爷无聊之余的消遣。” “在那虎狼窝里,娇花是活不下去的。” “她不想死,就必须得长出獠牙。” “小爷只喜欢不要命兴风作浪的,而不是稀里糊涂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 “她今日这股狠劲儿,就甚是对小爷的胃口。” “若她被一时的温情打动,敛起了锋芒,死了就死了。” “反正,小爷已经救过她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小爷都理直气壮。” “走快些,走快些,老夫人必须得吃到冒着热气的瓜。” 无涯很会抓重点,意有所指的重复“只喜欢?” 国公爷生来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能令其侧目记挂的少之又少。 不得不承认,永宁侯府的裴四姑娘走了狗屎运。 那把火,放的物超所值,说不定还会有意外之喜。 “那要不要安排人盯着永宁侯府?” 荣妄摆摆手“不必做无用功。” 只要够狠绝、够聪慧、够不要命,侯府的层层院墙挡不住裴桑枝的光芒。 荣妄没有说出口的是,裴桑枝铤而走险纵火烧祠堂那一幕,阴鸷狠厉,却也美的像云销雨霁后的彩彻区明。 那种美,不在皮,不在骨,在心。 嗯,还是得再观望一二,方可宣之于口。 无涯: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 裴桑枝幽幽转醒。 身下躺着的紫檀木千工拔步床,清透鲛绡帐垂落而下,帐角缀的羊脂玉和翡翠铃铛。 不远处,是嵌螺钿妆台和鎏金錾花铜镜。 错金博山炉上袅袅升起白烟,香屑又簌簌落下。 整架象牙雕刻的嵌宝屏风,将卧房一分为二。 这不是她之前所居的房间。 上一世,她认祖归宗后,永宁侯夫妇以事发仓促为由,安排她暂住在侯府最西边的那处早已荒凉破败的院落。 青砖碎缝,红漆斑驳,墙角枯藤丛生,阴暗处苔藓不绝,像极了话本子里闹鬼的宅子。 她就在那样的院落里活了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 这一世,她掀了桌子,扯了遮羞布,反倒有了新住处。 可,她不想再谩骂、鄙夷曾经的自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时的她,一个人面对四面八方的恶意和折磨有多迷茫,有多绝望。 象牙屏风外,人影晃动,飘来若有若无的低语声。 裴桑枝轻咳,声未落地,婢女已至。 “四姑娘,您醒了。” “您的身子可还有不适,医女就在厢房候着。” “侯爷和夫人守了姑娘许久,半个时辰前刚刚离开。” 裴桑枝摇摇头,声音略有些干哑“无甚大事。” 眼前的婢女原是庄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名唤素华。 说来可笑,她归府已逾一月,朱门绮户间往来仆从如云,却无一人垂首低眉恭敬规矩地唤她一声四姑娘,连个正经使唤丫头都算不得她的。 两世了,这是头一遭。 她得想法子,在这深宅大院里,觅得能收进自己名下,攥在自己掌心的人。 无人可依又无人可用,眼前的一切变化都只能是空中楼阁。 然,世间纷扰皆因利起,人心浮动亦为利驱。 自己身上无利可图又人人可欺,那她的苦心筹谋便薄如纸,不堪一击。 所以,难觅的不是仆婢,而是能充作她靠山的庞然大物。 不能是永宁侯。 也不可能是裴谨澄。 他们父子那番倒人胃口的话,狗听了都摇头。 所以…… 只能是他! 待身体好些,她必须得舔着脸走一趟佛宁寺了。 裴桑枝的眼底蔓延起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决。 在裴桑枝思忖之际,素华已恭身退下,前去禀明永宁侯。 不消多时,永宁侯和庄氏相携而至,端的是一派慈父慈母的嘴脸。 “枝枝且看,此处名唤酌寒院,原是清玉大长公主昔年闲居小憩之所。就连院落鎏金门楣上悬着的匾额,都是成老太爷亲笔所题。” “一应陈设布置,极其讲究,皆非凡品。” 说着说着,庄氏轻拍了拍裴桑枝的手“之前,明珠央求了我多次,我依旧没有应允她。” “往后,你就无需再回西苑,更不必再沾手那些粗使活计。” “从今儿起,你且在此处安心住下,母亲已替你选好使唤的丫鬟婆子,都是家生子里的伶俐人,个个能干忠心。” 永宁侯的脸上也堆出满满的慈祥,补充道:“当然,若你觉得不妥,或觉不合心意,明日可唤京城最好的官牙子带人进府,由你亲自相看挑选。” “桑枝,之前,为父和你母亲对你的照顾有所疏忽,这才萌生诸多误会。” “一家人,有话还是得明说。” 裴桑枝柔柔的笑了笑,温声道:“父亲、母亲选的人定然都是顶顶好的人。” “只是……” 裴桑枝倏地回握住庄氏的手,不安的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母亲,我入住清玉大长公主的故居,会不会有冒犯之嫌?” 呵,还真是不遗余力地给她挖坑,想看她自寻死路啊。 裴桑枝很想不管不顾的问问庄氏,她们真的是母女吗? 第9章 我给荣国公提鞋都不配 上京有则流传了数十载的美谈。 当年,永宁侯府老太爷裴余时未及弱冠,便承袭永宁侯之位,尚清玉公主。 婚后,夫妻情深,妇唱夫随。 哪怕清玉公主身体孱弱且无缘子嗣、膝下空悬,老太爷仍不曾纳妾。 直至其母临终所求,方不得不过继如今的永宁侯为嗣子,绵延侯府香火。 而他自己则搬至清玉公主府,继续琴瑟调和。 彼时,清玉公主已然是显赫尊荣的大长公主。 裴余时既是大长公主的驸马,也是永宁侯府真正的老太爷。 待清玉大长公主薨逝后,老太爷便离府久居佛宁寺,不问世事,为清玉大长公主清修祈福。 永宁侯府也随之渐渐的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 老太爷富贵无忧一生,纵是看淡了侯府库房里的黄白之物,不在意区区侯府家底,但断不会轻忽清玉大长公主旧年留下的物件儿。 更遑论是这处清玉大长公主亲手布置的酌寒院。 携壶酌流霞,搴菊泛寒荣。 兴许,这也是老太爷和殿下的回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初来乍到,冷不丁的住进来,若是心安理得沾沾自喜,传进老太爷耳中,那才是要命的劫难。 别看老太爷活了一把年纪,但骨子里还是天真莽撞、嫉恶如仇的少年心性。 老太爷不念子孙福祚,不虑祖宗香火,单在意跟清玉大长公主活的随心所欲。 要她说,老太爷真真是她生平仅见的洪福齐天之人。 傻人有傻福,真就一辈子潇潇洒洒痛痛快快。 裴桑枝敛起心底突突往上冒的寒意,神情里晕染着恰到好处的忐忑,满是茧的手恍若无意识般摩挲着庄氏的手背,薄唇嗫嚅,似乎很是犹豫:“母亲容禀,戏文里说,孝子之至,莫大于尊亲。” “孝道大过天,我受些委屈不要紧,可若因我微末小事,反让御史台参父亲一本……” 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母亲,我没读过什么正经的圣贤书,不知自己说的对不对。” “若有误,定是那戏文误人。” 庄氏完全没料到裴桑枝会说出一番这样的话,怔愣了须臾,眼眸深处快速闪过一丝心虚,硬着头皮道:“任由酌寒院萧索荒凉下去,才是对殿下和驸马爷的不孝、不敬。” “有母亲这句话,女儿就踏实了。”裴桑枝从善如流。 永宁侯面露思忖之色,随后眼睛一亮,赞许道:“想不到,桑枝长在乡野,未尝习孔孟之道窥经筵典籍,单凭些供人取乐的戏文,便能有此认知。” “看来,桑枝是未经打磨的金玉,而非朽木。” 哪怕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勉强算伶俐。 若是精心教养,得开蒙请西席,读经史,琴棋照猫画虎,未必赶不上明珠。 不求脱胎换骨,但求她能面不露怯。 到那时,有他钻营取巧,将桑枝嫁入高门作妇,也并非不可能。 姻亲关系,本就是天然盟友。 就是那见不得人的过往,得好生遮掩、美化。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思及此,永宁侯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夫人,桑枝的思虑有可取之处。” “虽说老太爷闲云野鹤,离群索居,但到底……” 到底还能喘气,他身为嗣子理当做做样子。 “那便将听梧院赐给桑枝吧,院中植银杏树,每逢秋日满地金箔,又凿墨池养锦鲤,比不得酌寒院奢华富丽,却也雅致文气,最适合桑枝陶冶性情。” 庄氏神情僵了僵,恨恨的咬了咬银牙。 伺候了几天伶人,听了几场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随随便便挂在嘴边,也不嫌丢人! 好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胡乱攀扯。 次次的反应,皆在她意料之外。 难不成,这就是平民百姓和高门大户之间的沟壑? “侯爷思虑周全,都依侯爷的。”庄氏笑的牵强。 “侯爷,妾身这就去安排下人打扫听梧院,顺带检查检查可有什么缺的,以便及早补上。” 永宁侯浑不在意的摆摆手,示意庄氏先行离开。 这下,庄氏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 庄氏一走,永宁侯就迫不及待的露出了如意算盘。 父女对面而坐,永宁侯捋着胡须,笑意盈盈:“桑枝,你可知今日替你仗义执言的人是何身份?” “我听见母亲唤他荣国公。”裴桑枝轻声道。 旋即,顿了顿,狐疑询问“那是仗义执言吗?” 怎么? 这已经动了顺竿子往上攀附的心思了吗? 永宁侯笑意更甚,浅啜了口茶水:“桑枝,你回京的时日尚短,不甚了解京中权贵。” “荣国公极得陛下宠溺,就连皇子公主们也略有逊色,不论行至何处,皆被人捧着敬着。” “其名,荣妄,乃陛下所取。” “且,荣国公府人丁单薄,没什么阴私毒辣,因而荣国公是上京贵女们可遇不可求的佳婿人选。” “今日,在祠堂外,荣国公的话虽说的难听,但对你的回护之意也做不得假。” “女子嫁人如豪赌,你境遇特殊,婚事怕是会多有波折,依为父之意,不妨借此机会,多去感谢感谢荣国公,一来二去,自然就相熟了。” 裴桑枝垂首,眼角微微抽搐。 可遇不可求的佳婿? 这才是在欺她孤陋寡闻。 两世了,荣妄上京鬼见愁的名头响亮的吓人。 不是在兴风作浪,就是在煽风点火。 性情乖张也就罢了,偏生嘴巴也像是淬了毒。 不是没有女子沉沦于荣妄的容貌和家世,但无一例外,各个出师未捷折戟沉沙。 “父亲。”裴桑枝抬起头,指了指自己清汤寡水,瘦的脱相的脸,一本正经道:“就我这副长相,但凡荣国公府没有家道中落,也不至于退而求其次的挑中我吧。” “戏文里常说,门当户对,方举案齐眉。” “荣国公与我站在一处,好比山巅艳阳和田间烂泥。说句难听的,我给荣国公提鞋都不配。” “非女儿妄自菲薄,而是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永宁侯笑不出来了。 说山巅艳阳和田间烂泥可能有些夸张,但以娇花和杂草作比,却是恰如其分。 “万一……” 万一荣妄眼瞎呢。 好不容易有个攀附高枝的机会摆在他面前,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再说了,桑枝只是吃不饱,没长开,又不是底子差。 “还是试试吧。”永宁侯恹恹道。 “为父亏欠你良多,便想补偿给你最好的。” “然,对女子而言,什么金银外物,皆不及觅得白首偕老的如意郎君。” 裴桑枝:说的可真冠冕堂皇呢。 第10章 桑枝不敢辜负 为人子女,得孝顺的配合永宁侯演戏。 裴桑枝心下划过讥诮,神情却满是受宠若惊的感动:“父亲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桑枝不敢辜负。” 是啊,人得往高处走。 势单力薄者,不借力为己所用,难不成等着重蹈覆辙吗? 荣妄啊…… 裴桑枝无声呢喃着。 永宁侯见裴桑枝识趣,满意的点点头:“你理解为父便好。” “嫁人一事,疏忽不得。” “嫁对了人,一步登天,就像当年的荣皇后,一介孤女……” “父亲。”裴桑枝蓦地有些不耐,压低声音:“隔墙有耳,臣不语君。” 据她所知,戏文里可不是这般演绎荣皇后的。 将荣皇后波澜壮阔的一生简单归结于运气好嫁对了人,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 永宁侯不觉有异,反而煞有其事附和:“我儿提醒的对。” 远远瞧着,一派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画面。 …… 夜幕低垂。 琅玕院。 裴明珠临窗而立,眼神怔怔的看向乍起的冰雾攀着庭院里的梅树枝桠,脑海里回荡着婢女的学舌。 廊檐下,六角灯笼随风摇晃,洒下一地暧晕,驱散了夜色,她却觉得寒意变本加厉的渗进骨缝。 大哥说,愿作桑枝的乔木。 父亲说,桑枝乃金玉。 既然都已经错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就不能将错就错下去,裴桑枝为什么要回来坏事。 裴明珠的眼底掠过一抹暗色,抬手掐断了白瓷瓶里的红梅枝。 谁都不能抢走属于她的东西!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她只讲先来后到。 裴桑枝缺席了十四载,没有资格后来者居上。 “甘露羹可熬煮好了?”裴明珠擦拭着掌心的花汁,回首问道。 婢女恭恭敬敬颔首。 裴明珠莞尔一笑:“摆进食盒,我要去给母亲请安。” 踏着沉沉的夜色,裴明珠再次前往了折兰院。 小厨房里袅袅升腾着清甜的糕点香气,顺着半掩的窗牖混入夜风。 裴明珠看着倒映在窗户纸上的身影,眸光闪了闪。 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母亲,亲自下厨了吗? 那她十四载的承欢膝下算什么呢? 越想,裴明珠的眼眶越红,眼泪大滴大滴的砸落。 不顾笑不露齿、行不露足的规矩,提起裙摆小跑入内,哽咽着问道:“母亲,您是不是再也不疼明珠了?” 语气似幽怨,又似是撒娇。 “你这孩子,怎么好端端的说起这些话来了?”庄氏心疼的不得了。 裴明珠顺势埋进庄氏的肩窝里,啜泣着:“女儿自从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便日夜惶恐,梦里都揪着心……” 庄氏先是戳了戳裴明珠的额头,而后捻起帕子擦拭着裴明珠面颊上的泪珠:“又说什么痴话。” “十四年的情分,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她想要的就是如明珠一般的女儿。 裴明珠眨巴着眼睛,软软糯糯的轻哼一声:“真的吗?” 庄氏心软的一塌糊涂,环顾四周,小声安慰道:“明珠,有些陈年旧事,母亲不便细说,但你要知道,你本就该做母亲的女儿,没有人能取代你在侯府的位置。” “至于什么亲生不亲生的,不是最要紧的。” 裴明珠吃味道:“可,母亲让枝姐姐住酌寒院。” 庄氏叹了口气,神情颇有些遗憾,意味深长道“若是她听话住下倒省事了。” 旋即,话锋一转:“你那琅玕院里的物件儿,不比酌寒院的差,清玉长公主是个没福气的短命鬼,你离的远些,以免沾染了晦气。” 裴明珠破涕为笑,撒娇道:“那我一直做母亲最贴心的小棉袄。” “我也要吃母亲亲手做的糕点。” 裴桑枝有的,她要有。 裴桑枝没有的,她也要有。 这十四年来,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父亲心系官场,祖母年事已高,内宅是掌握在母亲手里的。 裴桑枝一时的得意,算不得什么。 等此间风波泯然,她会让裴桑枝灰溜溜的滚出永宁侯府。 “母亲做了你最爱的澄沙团子和茯苓饼。” “不哭了吧?”庄氏揶揄着打趣,脸上的笑纹像是浸着蜜。 裴明珠重重的点头:“我也给母亲熬煮了甘露羹。就是可怜了三哥,受了无妄之灾,父亲下手也太狠了些。” 庄氏嘴角的弧度趋平,声音里染上了不快和阴冷:“做一家人,也是需要缘分的。” “明珠,这些话莫要在你父亲面前提及。”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同床共枕多年,知夫莫如妻,永宁侯夫人最是清楚永宁侯生性之凉薄,为人之虚伪。 而今这副做派,不是良心发现父爱泛滥,而是为了堵幽幽众口,顺便再将裴桑枝搁上天平,称一称有无价值。 “女儿明白的。”裴明珠乖巧应下。 裴桑枝穿戴整齐,裹着厚实的大氅,跟随永宁侯一道来折兰院用膳。 恰见灯火映照下,庄氏和裴明珠亲昵依偎的影子。 幸亏,她不执着于上一世的求不得了。 否则,要磨平那些水滴石穿留下凹陷,会更苦,会受更多的罪。 再一次把自己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永宁侯不知裴桑枝真实的想法,自顾自说道“明珠天真烂漫,活泼娇俏,你们须姐妹摒弃前嫌,好好相处,日后嫁人,更是要相互扶持,倚仗。” “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裴桑枝嘴角翘了翘,淡声应下:“父亲说的是。” 那日后她下手时,得小心注意着些,万不能挑断附着在裴明珠骨头上的筋,确保裴明珠咽气前,浑身骨头全碎了,筋依旧连着。 谁让她是最孝顺,又最无知的女儿呢。 不过,杀裴明珠前,得先除掉那些个心甘情愿做裴明珠盔甲的人。 首当其冲的就是她的好三哥,裴临允。 希望裴临允会喜欢她回赠的厚礼。 真当她喜欢俯在裴临允鲜血淋漓的后背上吗? 重生第一日,自然要尽兴。 惨白的灯火映在裴桑枝的脸上,显得裴桑枝的神情越发阴森诡谲。 随着永宁侯和裴桑枝走近,折兰院的下人们纷纷请安,惊动了小厨房里的庄氏和裴明珠。 庄氏不由得蹙眉,再抬头,面上已是无可挑剔的笑容。 虚假有余。 亲昵不足。 裴桑枝看的分明,心下疑惑再一次不受控制般蔓延开来。 她能理解庄氏偏爱养在膝下的裴明珠,却无法理解庄氏发自内心的厌恶她。 到底生了一场! 不过,总能寻到答案的。 老话说的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第11章 那她夺过来就是 “枝枝,来尝尝母亲做的糕点。”庄氏迎出门来,得体的朝着裴桑枝招手。 裴桑枝见礼:“见过母亲。” 语气和态度,与庄氏别无二致。 她是要演戏,但着实没必要委屈自己热脸贴冷屁股。 旋即,又对着裴明珠颔首“明珠妹妹。” 裴明珠脸上的笑意见风即散,不知怎的,她竟诡异的觉得瘦瘦弱弱的裴桑枝在这一刻孤傲得犹如雪岭山巅生出的一株红梅。 面上是软的,骨子里是凌霜决绝的。 呵,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 不,确切的说是狗仗人势。 白日里分明还如蛞蝓般蜷缩着,伸出黏腻触须可怜又卑微的对着她与三哥哀声讨饶,祈求她和三哥高抬贵手。 此刻也敢将脊梁笔挺如松,眸光沉静如渊。 裴明珠不肯示弱,笑靥如花,仪态无可挑剔的回礼,似是在无声的炫耀这些年富贵荣华滋养出的优越,逼的裴桑枝自惭形秽。 裴桑枝失笑。 有些东西用的久了就觉得理所当然是自己的了。 鸠占鹊巢久了,就真觉得自己是侯府的千金了。 “父亲、母亲,明珠妹妹举手投足间的仪态比我在画儿上看到的还要美。” 裴桑枝说的真诚,声音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母亲不是要为女儿延请西席和闺训嬷嬷吗,与其请不相熟的,不如重聘昔年教导明珠妹妹的夫子。” “最起码知根知底,教出来的成效也甚是喜人。” “女儿知自己不如明珠妹妹聪慧,但,定会勤勉努力,尽己所能不让您失望。” 炫耀? 那她夺过来就是。 似这般不入流的小仇,当下就报了。 前世,裴明珠三天两头就要显摆她那来头不小的的女夫子和教养嬷嬷。 余光瞥到永宁侯眉眼间流露出犹豫,轻声补充:“女儿实在是太想向明珠妹妹学,给侯府增光添彩了。” 至于嘴唇抿成一条线的庄氏,裴桑枝直接略过。 相较于利益至上事事权衡的永宁侯,打心眼里厌恶她的庄氏,才是真的毫无道理可讲。 说到底,眼下侯府真正的能做主的是永宁侯。 “枝枝有志气是好事……”永宁侯斟酌着开口。 眼看永宁侯态度松动,庄氏扯出假笑插话:“枝枝,你有所不知,明珠还在肚子里的时候,临终前的清玉大长公主亲自给她定下了教养嬷嬷,是当年凤阁舍人一手调教出的徒儿,尚仪局一把手,掌礼仪起居。” “若不是清玉大长公主与荣后关系莫逆,侯府可是求不来这样的殊荣的。” “而今,虽说李尚仪已然承帝后恩典,出宫荣养,但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请的动的。” “枝枝,你万不能恃宠而骄,为难你的父亲。” “上京城中有资格给你做闺训的嬷嬷不计其数,何必兴师动众,让你父亲去低三下四的陪笑脸求人呢。” 裴桑枝微微颦眉,亮的瘆人的眸色流转,直截了当问道:“祖母居然平易近人的召见过明珠妹妹的生母吗?” 说着说着,轻叹一口气,继续道:“养母并未对女儿提过这桩往事,若是如此,的确是女儿想当然了。” 裴明珠娇俏的小脸唰的一下白了,羞愤欲死。 一字未提她低贱,却字字在含沙射影。 庄氏也沉了脸色。 庄氏和裴明珠心里不约而同的冒出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无力感。 裴桑枝视而不见,转而乖巧温顺的望向永宁侯,指尖轻轻绞着帕子,活脱脱一副可怜惹人爱的模样,软声道:“父亲,这样会让您为难吗?” “女儿只是想着,倘若教养嬷嬷的名声响亮些,来日议亲之时,也能添些筹码,总归是多份体面。” 议亲二字一出,永宁侯的神经猛跳了两下。 仔细想想,他的女儿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最起码,这双眼睛别样的好看。 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再者说,永宁侯府在上京城到底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永宁侯掩去眼底思绪,笑道:“不算为难。” “只要桑枝肯上进,为父就是把这张老脸豁出去一次也无妨。” 裴桑枝眉眼弯弯,笑的灿烂。 “女儿谢过父亲成全,也谢过母亲费心提点。” 庄氏:真是怎么看都觉得如鲠在喉。 尤其再看到裴明珠那张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时,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按耐住怒火,岔开话题:“什么养父养母,真假千金的事情,有碍侯府清名,日后便莫要提了。” “进去用膳吧。” 裴桑枝心安理得。 反击而已,没什么好不安的。 堪堪落座,裴谨澄携着一身夜风的清冷进来。 解释道:“父亲、母亲,儿子听说云霄楼改良了鹌子羹和酒蒸石首的食谱,精妙无双,便想着买给明珠和枝枝尝尝鲜,这才耽误了些时辰。” 裴谨澄话说的滴水不漏,雕花食盒里飘出的鹌子羹和酒蒸石首的香气已漫过紫檀木桌。 “不碍事,澄哥儿疼妹妹是好事。”庄氏笑着接过了食盒。 裴明珠想笑笑不出,想哭不敢哭。 枝枝…… 她从没有如此厌恶过一个名字。 裴桑枝:神清气爽。 先扯遮羞布,再掀桌子。 不着急,不着急。 膳桌上,瞧着喜笑颜开,实则各怀鬼胎,唯有裴桑枝像没事儿人一样,煞有其事的挑挑拣拣。 “父亲、母亲,女儿想去看看三哥。” 用完膳,全程如坐针毡的裴明珠迫不及待离开。 裴桑枝帕子掩唇,病恹恹的咳嗽两声,小声嗫嚅着:“三哥怕是暂时不想见我,劳烦明珠妹妹代我看看三哥可还好。” 好是好不了了。 至于受多少罪,就看裴临允的运气了。 真真是不喜欢这种不能彻底全盘掌握的不确定感。 裴明珠干巴巴的应下,落荒而逃。 永宁侯和稀泥道:“允哥儿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兄妹没有隔夜仇。” 裴桑枝柔柔弱弱颔首:“父亲放心,我明白的,也不会跟三哥计较。” 永宁侯抬抬下巴,示意裴谨澄送裴桑枝回听梧院。 丫鬟提灯走在前,裴谨澄和裴桑枝并排走在一起,一路无语,只是沉默的看着洒在青石小径上的朦胧光晕。 直到听梧院近在眼前,裴谨澄思忖再三,终是开口:“枝枝,我听到了你索要闺训嬷嬷的那番话。” “你……” “你是不是恨明珠?” 裴桑枝神色不改:“大哥,我在父亲面前所言,句句属实。” “如有虚言,终此一生都不得父母、兄弟之爱。” “大哥这下可信了?” “是大哥心里对我有成见,所以才会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将简简单单的一番话解读出千万种深意。” “既然大哥早就有了认定的答案,又何必带着答案来羞辱我。” “大哥,请回吧。” 第12章 她不该怨明珠吗? 裴桑枝福了福身,径直入了听梧院。 下一瞬,院门阖上。 裴谨澄怔愣的站在原地,心底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真的是他的成见在作祟吗? 他越发看不懂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了。 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一夕之间,恍如隔世。 “世子爷,三公子发高热了,您快去瞧瞧吧。” 急促的声音打断了裴谨澄的思绪。 一门之隔,裴桑枝勾唇,静静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慢慢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冷白的月光洒下,张牙舞爪的银杏树枝桠像是挂满了素镐,树下站的是索命的厉鬼。 裴桑枝抬手,轻抚胸口,痴痴地低笑出了声。 她想,她大抵是不正常了。 可,正常人是会被侯府这群畜生不如的东西撕碎的。 所以,做个疯子也不错。 “四姑娘,您身子骨弱,莫要呛了风,快些进来吧。” 站在廊檐下素华,见裴桑枝倚在树下,久不动弹,陡觉阴风阵阵,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小声提醒道。 素华被庄氏指给了裴桑枝做贴身侍奉的大丫鬟。 裴桑枝敛起疯癫诡谲的神情,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无辜模样:“我实在忧心三哥。” 素华无言以对。 暗道,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处境吧。 在素华的注视下,裴桑枝满面愁容的回了房间。 房间里,烛火噼啪,炸开灯花。 裴桑枝面上的担忧被凛然的杀意所取代。 恶人自有恶人磨,永宁侯府的报应从今天开始就要陆陆续续的降临了。 怎么不算个好日子呢。 …… 沧海院。 灯火通明。 裴临允面色潮红,冷汗淋漓,双眸紧闭,时不时抽搐着。 “大哥,我一来就看到三哥昏迷不醒。”裴明珠眼眶里掬着包泪,颤抖着说道。 裴谨澄脸色阴沉如铁,咬牙切齿:“府医不是替临允清理、包扎过背上的伤口了吗?” “你先在此处守着,我去禀明父亲,拿父亲腰牌请太医入府看诊。” “先让府医过来,想法子给临允降降热。” 言简意赅吩咐完,裴谨澄便脚步匆匆离开。 此刻,永宁侯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庄氏闲聊着对裴桑枝的安排。 “夫人,我知道你偏爱明珠,也不要求你一碗水端平,但你也不能让桑枝心寒。” “她是你我的骨血,长开了定丑不到哪里去。” “这些年来,你也知侯府在上京勋爵圈子里处境尴尬,驸马爷的态度那般冷淡,多的是人看不起我这个名不副实的嗣子,包括宫里那位贵人。” “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多年过去,我才混了个闲差,而澄哥儿至今未被授职。” “如今,桑枝已经十四岁了,精心培养一两载,给她相看一门好亲事,备一份嫁妆嫁出去,侯府就多一份助力,澄哥儿的仕途也能走的更顺遂些。” 庄氏闻言,丝毫不觉得意外。 “妾身有分寸的。” “只是有时候会心疼明珠患得患失,妾身把明珠捧在手心宠了这么多年,见不得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可偏生桑枝是个心气高又心眼小的,处处想跟明珠争个高低。” 说到此,稍顿了顿,故作一副忧心忡忡的姿态,欲言又止:“侯爷,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桑枝长在乡野,混迹于市井,自小接触的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秉性品行不明,倘若记仇又锱铢必较,侯府恐有养虎为患之嫌。” “妾身也宁愿自己是在杞人忧天,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永宁侯皱眉,一把挥开庄氏,冷声道:“她不该怨明珠吗?” “这些年来,明珠霸占着她的位置,享受着侯府的荣华富贵和众星捧月的宠爱,她呢?她在乡下过着畜生都不如的日子,有怨,很正常。” “若是她表现的不争不抢,我反倒要忌惮她小小年纪,心机深沉。” “她的怨是对明珠的,不是对侯府的。” “似她那般惨痛不堪的经历,便注定了她敏感、脆弱,又缺爱。只要你我待稍稍她好些,她就会死心塌地的为侯府着想。” “渴求爱的人,最好掌控,我劝你莫要坏我好事!” 攀不上荣妄,就攀其他高门大户。 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庄氏眼皮颤了又颤,深觉脸面有些挂不住,低垂着头紧抿着唇,眼神幽怨。 半晌,才心不甘情不怨道:“侯爷有思量便好。” 永宁侯没有吭声,而是依旧冷冷的怒瞪着庄氏,直至庄氏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方开口:“还是那句话,别逼我行宠妾灭妻之事。” 恰在此时,轻叩门扉的声音响起。 “侯爷,世子求见。” 庄氏慌乱站起来,而后端坐在永宁侯身侧。 “让他进来。”永宁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慌不忙道。 房门被从外推开,冷风争先恐后地灌进来。 裴谨澄三言两语将裴临允的状况说的清楚。 “发高热?”永宁侯失声反问。 “府医是干什么吃的,小小鞭伤也照料不好。” 随后,解下腰牌,递了过去:“莫要再耽搁,骑快马去请太医。” “若是能请来徐院判,就万无一失了。” 高烧久了,可是会要命的! 徐家,太医世家,祖孙三代皆入职太医院。 从贞隆帝一朝起,历经永昭、永荣、又至元和。 裴谨澄攥着腰牌的手一僵。 徐院判? 父亲可真敢想。 除了陛下,谁能使唤的动。 不对,还真有。 “儿子尽力。”裴谨澄含糊道。 话音落下,便大步流星离开。 永宁侯和庄氏匆匆披上大氅,朝着裴临允所在的沧海院走去。 庄氏半是担心,半是愤怒。 都怪裴桑枝那个天煞孤星,搅的侯府不得安宁。 …… 荣国公府。 荣妄拎着壶温酒,吊儿郎当的斜倚在狐皮软榻上,微挑长眉,慢悠悠道:“你说,谁来了?” 无涯:他家国公爷又装耳背了。 罢了,他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宠着啊。 无涯清了清嗓子,猛地拔高声音,一字一顿:“国公爷,是永宁侯府的裴世子。” 荣妄仰头,灌了口酒,酒气熏然下,越发姿容独艳,勾魂摄魄,轻笑出声:“还真是稀奇。” “想不到,清高的裴世子有朝一日会求到小爷头上。” 无涯歪歪头:“那请进来面对面奚落一番?” 这就是他家国公爷的癖好呀。 荣妄那双好看的丹凤眼流光溢散,伸出食指轻轻晃了晃:“不见。” “小爷今儿有比奚落人更有趣的事情,不缺这点儿乐子。” “思春?”无涯一本正经反问。 荣妄拎着酒壶的手颤了颤,殷红的嘴唇轻启,美如画的人说出的话却粗俗的紧:“你放狗屁!” 第13章 裴世子是在威胁我家国公吗 无涯道:“万一是裴四姑娘的事情呢?” 荣妄皱眉,嘴角一撇,眼神复杂,却一语不发。 无涯看懂了。 这不是认同,这是无语,这是吝啬反驳,更是在用脸骂人。 骂他蠢。 “国公爷,您骂的可真脏。” 荣妄没趣儿的将酒盏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声响清脆:“是吗?” “小爷以为,美人儿做什么都是美的。” 无涯:最起码想的美。 “国公爷,真的不见裴世子吗?” 荣妄的眸子转了转:“小爷巴不得永宁侯府落魄成走地鸡。” “不见。” 反正不可能是裴桑枝的事。 不过,倒有几率是裴桑枝的手笔。 想到这个可能,荣妄顿时精神一振,溢着酒气的眸子,陡然黑白分明。 他就知道裴桑枝是个好姑娘! “见。” “有怀瑾握瑜美誉的裴世子登门,小爷拒之门外,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传出去,不大好听。” 即将跨出门槛儿的无涯身影僵了僵。 名声? 那玩意儿对于国公爷来说,就像在冬日里失去了一碗碗水晶冰,夏日里失去一个个暖手炉。 不仅毫无用处,还有点儿多余。 不消多时,无涯引着裴谨澄入内,而后如同一尊木雕般不苟言笑的站在一侧。 谁知道裴谨澄会不会突然抽风行刺杀之事。 荣妄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支颐而坐,好整以暇的看向裴谨澄,上下打量几眼。 瞧着挺急的。 裴谨澄垂首作揖,开门见山的表明了来意。 荣妄微不可查的挑挑眉,漫不经心地把问题抛了回去:“你的意思是,小爷打抱不平打错了?殃及裴三郎受家法,以至于他突发高热,惊厥抽搐,要劳烦小爷请徐院判出手?” “除了裴驸马,你们永宁侯府,祖祖辈辈都如此无耻吗?” 荣妄言语间,没有丝毫顾忌。 裴谨澄闻言,浑身一颤,耻辱感像无孔不入的夜风袭来的寒意,在四肢百骸流窜蔓延开来。 若非必要,他是真的不想跟荣妄打交道。 横看竖看,荣妄浑身上下都写着恶劣、狂妄二词。 然,他携父亲腰牌,靠着侯府薄面请去的太医无能为力。 不得已,他只能来求荣妄。 “在下不敢。” “实因舍弟病势汹汹,药石罔效,侯府束手无策,恳请国公爷看在祖辈们的交情上,施以援手,请徐院判出诊,侯府上下感激涕零。”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荣妄唏嘘着。 怪不得裴桑枝在古树下刨腐土、铁架旁刮红锈,那般起劲儿呢。 看来,在纵火烧祠堂前,她就预设好了一切。 不仅狠,还擅谋。 想着想着,笑意控制不住从眼角倾泄出来。 “你们永宁侯府是不是造了什么孽?”荣妄身体往前倾了倾,一本正经问道。 单看裴桑枝朝他磕头的瓷实劲儿,骨子里不像是心狠手辣的。 裴谨澄:说话可真难听。 “倒也不是不行。”荣妄语调拉长,饶有趣味,“拿什么来换?丑话说在前,别用那些寻常物件儿脏小爷的眼。” 裴谨澄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听荣妄的声音又劈头盖脸的砸下:“无涯,把小爷前些时日抢回的鎏金鸟笼抬上来。” 呼吸间,无涯已然明了荣妄的用意。 轻拍掌心,守在廊檐下的侍从闻声,躬身离开,片刻后抬着足有一人高的鎏金鸟笼入内。 鸟笼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犹如一记重锤敲在裴谨澄心口,不祥的预感像决堤的江河。 荣妄站起身来,威势愈重:“依裴世子之见,什么样的鸟雀能配得上如此鸟笼?” 裴谨澄骇然,不敢深思,薄唇止不住颤抖。 “我可以请徐院判出诊,但,我要你裴家明珠钻进鎏金鸟笼里唱曲儿、作舞,想来要比茶楼说书先生的孙女儿更相得益彰。” 荣妄的语气很轻,甚至还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 但,裴谨澄整个人僵住了。 “荣国公府是权势滔天、简在帝心,可也不能如此羞辱舍妹。” 裴谨澄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赤裸裸的羞辱,无异于是在逼死明珠。 荣妄作恍然状:“原来,这是羞辱啊。” “光风霁月的裴世子不想知道小爷是如何将这鎏金鸟笼抢回府的吗?” “无涯,好生给裴世子解解惑。” 无涯抬头挺胸,掷地有声:“去岁仲夏,裴三郎和裴五姑娘在茶楼听书,乍听说书老先生唤其垂髫之年的孙女儿明珠,便深觉冒犯,大发雷霆,在其额间烙字,又褪其外袍,撵入此笼,命其跪伏说书。” “真是好大的威风呢。” “辱人者,人恒辱之。”荣妄斩钉截铁:“怎么,难不成裴五姑娘有称帝之心,大乾百姓需得人人避讳不成?” “的确是志向远大。” 恐惧像一盆冷水,从裴谨澄的头顶浇到了脚底,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隐约知晓临允性子张狂,在外行事霸道,却不知霸道到这种地步,还好巧不巧被荣妄看在眼里。 “国公爷,此事必有……” 荣妄打断:“没有误会。” “小爷天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若是世子爷心疼令妹,以身替之,也未尝不能通融。” 裴谨澄的心沉似千钧,喉咙堵的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颓然的低下头,萧索道“深夜叨扰国公爷,乃裴某之过。” “鎏金鸟笼一事……” 裴谨澄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永宁侯府会给出交代。” “告辞。” 荣妄望着裴谨澄融入夜色的背影,嗤笑一声:“孬种。” “无涯,把鎏金鸟笼送去永宁侯府,告诉永宁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是个孬种。” 无涯叹息。 做国公爷的属下真是日日都有新刺激。 荣妄重新坐回狐皮软榻上,眉开眼笑,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有太医守着,那些腐土、红锈要不了裴临允的命。 但,绝对能让裴临允脱层皮。 裴桑枝的下一子会落在何处呢? …… 那厢。 “裴世子。” “裴世子。” 无涯追上了裴谨澄,笑的无害:“奉国公爷之命,前去侯府送礼传话,不知能否与世子同行?” 裴谨澄脸色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荣国公做事当真不留一丝余地吗?” 无涯沉声:“裴世子是在威胁我家国公吗?” 裴谨澄就像是被扼住脖颈的鸡鸭,不敢再置一词。 荣妄是元和帝的心肝儿啊。 他配威胁吗? “还有,若是不留余地,就该是锣鼓开道了。” 第14章 把她当金丝雀养着 永宁侯府。 永宁侯瞠目结舌的看着庭院里的鎏金鸟笼,久久没有回神。 他的长子是孬种? 荣妄又发哪门子疯! 这是要毁了他的谨澄吗! 永宁侯恨的咬牙切齿,鬓角青筋突起,偏生又不能当着无涯的面发作。 好声好气的送走无涯后,一脚狠狠的踹向了鎏金鸟笼。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裴谨澄不敢隐瞒,一字不差的复述着荣妄的话。 永宁侯气狠了,胸膛剧烈起伏:“欺人太甚!” “简直欺人太甚!” 话音落下,气势汹汹转身回到沧海院,毫无征兆,一巴掌扇向了拧着湿帕子的裴明珠。 裴明珠怔愣,眼泪夺眶而出。 庄氏傻眼了,一边将裴明珠护在怀里,一边尖叫着出声:“侯爷这是做什么?” “闭嘴!”永宁侯怒不可遏:“你问问她做了什么!” 裴明珠被吓得打了个哆嗦,眼泪悬在眼眶,不敢坠下,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裴谨澄抿了抿唇,示意仆婢们退下,又请太医暂去厢房后,才压着声音删删减减的道出。 庄氏心颤了颤,下意识将裴明珠护的更严实,想法子劝解道:“侯爷,贱民犯上,允哥儿和明珠以尊压卑,说破天荒,也是少年冲动,一时激愤,委实没必要大动干戈。” “蠢妇!”永宁侯脱口而出。 “大乾律都修改了几十年,早就禁了勋贵官宦对平民百姓动用私刑了,你提的是哪门子老黄历!” “那说书先生的孙女儿是签了死契的奴婢吗?” “临允也好,明珠也罢,都是你纵出来的。” “还有,不是我要大动干戈,你以为荣妄只是闲来无事随口说说吗?” 永宁侯气的气血上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父亲。”澄澈又怯弱的声音响起。 屋子里的几人抬头,循声望去,是瘦巴巴的裴桑枝。 说实话,裴桑枝也有些意外。 这把火,比她想象中的旺多了。 想到她过来时看到的鎏金鸟笼,若有所思。 永宁侯抑制不住满腔怒火,没好气道:“你怎么过来了?” 裴桑枝眨巴着清亮的眼睛,无辜极了:“父亲息怒。女儿忧心三哥的身体,夜不能寐,又闻此处吵闹声起,实在心焦,便鼓起勇气前来。” “三哥到底如何了?” 三更半夜,闹的鸡飞狗跳。 天边都快现鱼肚白了,裴临允的高热还没退。 当初,她为了在月静庵活下去,学的东西很杂很浅。 既无法妙手回春救人,也做不出见血封喉的毒药,但能就地取材,用最朴素的方法剜肉医疮或雪上加霜。 永宁侯深深阖目,连续深呼吸,待得眼睑微颤着掀起时,绷紧的神情已一寸寸松缓下来。 “发了高热,烧得跟块火炭似的。” “你大哥连夜请来的太医施针灌药,但也只能暂时降温,片刻后,高热又会卷土重来。” “父亲,三哥吉人自有天相。”裴桑枝红了眼眶,哽咽着说道。 “不知我能为三哥做些什么?” “只要能让三哥逢凶化吉,哪怕是效仿先人割肉放血做药引,女儿也绝不推脱。” 永宁侯缓了缓神色,欲言又止:“若是能请的动徐院判……” “徐院判很难请吗?”裴桑枝故作无知,小声问着。 永宁侯颔首:“难于登天。无陛下口谕或荣国公相请,等闲根本见不到徐院判。” 裴桑枝一派天真:“父亲这般厉害,也请不来吗?” 看来,庭院里的鎏金鸟笼跟荣国公脱不了干系。 难不成,是想把侯府的某一位当作金丝雀养着? 永宁侯脸一黑,情绪复杂的紧,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怒斥。 “为父与徐院判素无交集。” 裴桑枝遗憾地蹙蹙眉,绞紧帕子:“这可如何是好呢。” “父亲,您得想想法子,无论如何,都得救救三哥。” “您去拜访过荣国公了吗?” “女儿与荣国公一面之缘,瞧着国公爷虽说一不二,实则却是面冷心热的,父亲不如顺着国公爷的喜好,拜托国公爷请徐院判。” 永宁侯心头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再一次翻腾起来,转头怒瞪了裴明珠一眼。 顺着荣妄的喜好? 把她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儿装进鎏金鸟笼里,供荣妄消气、取乐吗? 明珠不是八哥鸟,更不是黄鹂鸟! 他真要是这么做了,怕是会被清流、言官戳着脊梁骨骂,这辈子别想再挺起腰杆做人了。 谄媚逢迎,也是要讲尺度的。 永宁侯本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让裴桑枝去求求荣妄。 但,思来想去,惹怒了荣妄,更得不偿失。 投荣妄所好,不如投徐太医所好。 “明珠,你随为父来。” 裴明珠不知永宁侯的想法,瞪大双眼,紧紧攥着庄氏的衣袖,疯狂摇头。 庄氏又气又急:“侯爷,明珠的闺誉和清白不容有瑕,否则,过不了尚书府那一关啊。” 借了清玉大长公主的遗泽,明珠才攀上这门亲。 如今,真假千金一事闹的沸沸扬扬,尚书府已颇有微辞,若是明珠再像勾栏女子一般…… 裴桑枝适时道:“母亲,求徐院判救三哥会影响明珠妹妹的清誉吗?” “难道世人不应该赞一声兄妹情深,明珠妹妹大义吗?” 庄氏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说!” “要不是你,允哥儿怎么会受家法,若不受家法,怎么会高烧不退。” 裴桑枝颤抖着后退两步:“按母亲的说法,真正的罪魁祸首该是成大公子。” 永宁侯脑瓜子嗡嗡作响。 怎么又掐起来了! 庄氏是丝毫不把他的叮嘱放在心上! 永宁侯烦躁不已,一把抓过躲在庄氏身后的裴明珠,不由分说朝外走去。 庄氏推了把裴谨澄,催促道“还愣着做甚!” “明珠没脸,你脸上也无光,莫要让你父亲犯蠢。” 随后,跺了跺脚,着急忙慌的追去。 房间里,只余裴桑枝一人。 裴桑枝缓步行至床榻旁,垂眸看着抽搐呓语的裴临允。 可真丑陋! 上辈子,她很恐惧很恐惧过裴临允。 在她眼里,暴怒的裴临允仿佛是一头染了疯病的牛,总有使不完的力气摔打她。 她打不过,甚至跑不了。 裴桑枝轻笑,说出口的话却是那般的悲戚:“三哥,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我在乡下听过削肉放血作药引子的偏方,据说可去百病。” “而沸水煮柳树皮,可镇痛去热。” “我也不知真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心诚则灵呢。” 杀人怎么够。 得杀人诛心! 而演戏是演给活人看的! 第15章 一下又一下打庄氏的脸 天色欲明未明。 灯火映照下,裴桑枝倚在老柳树下,神情虔诚的近乎祈愿般攥着匕首,刀尖沿着虬结树皮游走剥落柳树皮。 又借小厨房,将刮剃下的柳树皮滚了三沸。静置片刻后,端着药碗回到裴临允的床榻旁。 药碗轻触檀木矮几,轻响声在寂静的沧海院分外清晰。 “三哥,你可一定要好起来。” 裴桑枝轻声呢喃着,拔下发簪,划破手腕,鲜红的血簌簌砸入柳树皮熬煮的汤里。 在淡疤消痕上有奇效的沉鱼膏,她要定了。 世人多肤浅,众生皆皮相,顶着满身的疤痕,不见得能博半分怜怜惜,但看久了定会让人作呕。 她以血肉作药引,救高烧惊厥的三哥,传扬至坊间,是多么感天动地的事情。 这碗血,值得的很。 豁出去,不仅要对他人狠,亦要对自己狠。 在裴桑枝头昏眼花,摇摇欲坠的灌裴临允药时,身后传来怒吼声。 “裴桑枝,你在做什么?” 去而复返的庄氏,脚下生风,猛的挥掉裴桑枝手里的药碗,又毫不留情的扇出一巴掌。 巴掌落下前,裴桑枝踉跄的摔倒在地,手腕上的伤口汩汩涌着血。 “你是不是记恨允哥儿,想趁他病要他命!”庄氏咬牙切齿的呵斥质问。 裴桑枝眼帘轻掀,余光瞥到愣在门口的永宁侯和年纪清隽的太医,无声的笑了笑。 永宁侯到底没有请来徐院判,但请来了小徐太医。 徐院判之子。 “母亲,三哥高烧不退抽搐不止,我害怕……” 庄氏痛心疾首:“害怕也不能对允哥儿下杀手!” “我没有,我想救三哥。”裴桑枝很是狼狈虚弱,几乎坐不稳“我在乡下……” 庄氏冷冷的打断:“乡下?” 其中的鄙夷,不言而明。 永宁侯黑着脸,语气里漫着隐晦的警告:“夫人!” “贵客在前,休要失仪。” 庄氏不甘心的咽下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斥责。 永宁侯心里直犯嘀咕。 他的夫人对桑枝的不耐和恶意似乎过于强烈了。 强烈到维持不住身为当家主母的从容和体面。 “小徐太医,请。”永宁侯敛起心下翻涌的疑惑,客客气气道。 小徐太医垂眸看着淌在地上的残汤,鼻尖轻耸,只一瞬,心下已有计较。 以血入熬煮柳树皮做成的药。 “侯爷容禀。古方上载,柳树皮煮沸,镇痛去热,紧要关头,可救人性命。” “而裴四姑娘又以血作药引,虽无确凿药理佐证,然其性至诚至善。” 小徐太医的一番话平铺直叙、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却像响亮的巴掌,一下又一下打在庄氏脸上。 庄氏脸都绿了,窘迫地讷讷无言。 永宁侯睨了庄氏一眼,旋即脸上堆笑,找补道“拙荆素日只知掌家理事,不曾识得岐黄之术,今日急火攻心失了分寸,叫小徐太医瞧了笑话去。” “见笑了,见笑了。” “小徐太医不愧是承袭徐院判衣钵,名不虚传。” 小徐太医对永宁侯的恭维置若罔闻,垂眼瞧着宛若笑话的裴桑枝。 有些可怜。 脑瓜子好像也不大好使。 若是好使,也不会轻信了所谓的血肉做药去百病的谎言。 瞧着就是个逆来顺受的,委实不符合荣妄的喜好。 但…… 小徐太医幽幽的叹了口气,从药箱中拿出金疮药,掷了过去:“先止血,待我给裴三郎去热后,再替你包扎。” 永宁侯:“小徐太医医者仁心。” “请。” 与此同时,永宁侯眼风掠过庄氏,示意庄氏替裴桑枝上药, 庄氏即刻会意,不敢不从。 搀扶起瘫软在地的裴桑枝,硬生生挤出抹笑:“枝枝,是母亲失态了。” 金疮药洒在手腕上,裴桑枝眼泪汪汪,疼的颤抖着吸气。 庄氏心不在焉的想着,裴桑枝是不是克她。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裴临允的高热渐渐退去,也停止了骇人的抽搐。 永宁侯长长的松了口气:“多谢小徐太医妙手回春。” 小徐太医似笑非笑,边用棉帕擦拭着手,边漫不经心道:“也有裴四姑娘的那碗药的功劳。” “对了……” 小徐太医顿了顿,意味深长:“贵府寿宴上的风波,我略有耳闻,本以为是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当不得真,孰料……” 说着说着,勾唇轻笑,摇了摇头。 “不过,侯爷有魄力教子,也算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侯府就按我留下的方子抓药、煎药,至多一旬,令郎便可痊愈,但身子骨儿是要弱上一些的。” 永宁侯神情僵硬,再次道谢。 随后,在永宁侯和庄氏的注视下,小徐太医神色如常的替裴桑枝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裴四姑娘救令兄之心坚决的很呐。”小徐太医喟叹着:“伤口很深,恐有留疤之危。” 啧。 荣妄一反常态,莫不是换了脾性,竟青睐这种人人可欺还愚蠢心善的小可怜儿。 裴桑枝扯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唇角,声音轻的像是一股拂过耳际的风:“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哥痛苦而袖手旁观。” “谢过小徐太医。” 永宁侯捏了捏眉心,笑道“我儿既有割股疗亲的襟怀和仁善,为父也定不教你这手腕上留下疤痕。” 老天奶啊,终于有了他补救、表现的机会。 否则,他真的担心外头的唾沫星子淹死他。 裴桑枝眼睛亮了一瞬,眨眼便善解人意道:“不会让父亲为难吗?” “只是添一道疤痕,不打紧的。” 永宁侯忙不迭道:“不为难,不为难。” 小徐太医见状,心底悄然弥漫开一丝怪异感。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裴桑枝怪可怜的,裴侯爷怪爱演的,裴夫人怪暴力的…… 永宁侯察觉到小徐太医飘来飘去,且愈发诡异的视线,小心脏颤了又颤,连忙奉上丰厚的诊金,又再三道谢,客客气气的送了出去。 “今夜拙荆忧思过甚失了分寸一事,不知小徐太医能否代为保密,勿要外传。” “小徐太医也知道,侯府近来深陷流言蜚语的漩涡……” 裴桑枝:怕是不能。 不管来的是徐院判,还是小徐太医,都会成为助她成事的一股东风。 第16章 璞玉浑金,纯善之至 徐院判是艺高人胆大又有父辈遗泽,无需人情世故。 至于小徐太医…… 她记的清楚,小徐太医彻底出师前,凡行医,必得白纸黑字记录来龙去脉,每旬上交徐院判批审,而后在学徒间传阅。 她既出手,就绝不允许有任何疏漏。 果不其然,小徐太医沉声道:“裴侯爷既知徐府规矩,就不该强人所难。” “告辞。” 此刻,天已大亮。 徒留永宁侯怔愣地站在原地,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半晌,气恼地跺了跺脚。 昨夜,他卯着劲儿打定主意要请徐院判出诊,一方面是真的相中了徐院判妙手回春的医术,另一方面何尝没有想借徐院判之口,宣扬他侯府有错必罚的公允家风。 虽说,没请来徐院判,但请来小徐太医也大差不差。 毕竟,众所周知,小徐太医是徐院判手把手教出来的。 徐院判又不可能藏私! 明明,一切都计划的好好的。 然,到头来,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是该怪桑枝的灵机一动? 还是该怪庄氏的死性不改! 没得选,只能怪庄氏。 永宁侯深吸了口气,脸色阴沉的转身回府。 沧海院。 弥漫着浓郁的药味,细嗅之下,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桑枝,等临允醒来获悉你为他做的事情,定会幡然醒悟,不再为难于你。” “届时,你们兄妹和睦,手足相协,为父宽心,侯府自当安泰昌宁。” 说的直白点,他就能过省心的消停日子了。 裴桑枝只觉得永宁侯的话好似唁唁犬吠,可笑的很。 仿佛裴临允不为难她,是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 裴临允是玉皇大帝还是财神爷? “但愿吧。”裴桑枝柔柔弱弱,却也深明大义道:“无论三哥如何待我,我们终归血脉相连,亲人当同心。” 永宁侯闻言,觉得裴桑枝越来越顺眼,看向裴桑枝的眼神慈爱的不像话。 相对应的,对庄氏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了。 如此浅显的道理,桑枝都在身体力行,庄氏呢? 一遍、两遍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思及此,永宁侯恶狠狠地瞪了庄氏一眼。 裴桑枝:有种她是搅屎棍的感觉。 “父亲。”裴桑枝轻扯了扯永宁侯的袖子,话锋一转:“大哥和明珠妹妹呢?” 永宁侯没有隐瞒,肃容坦言:“明珠行事有差,犯下大错,为父已命谨澄星夜护送她至苦主门前,赔礼致歉,以求宽宥。” “桑枝……”永宁侯的语气蓦地变得语重心长:“女子贵在贞静娴淑,日后你的言谈举止,切莫张狂任性,失了侯府的体面,还让人抓住把柄。” 裴桑枝乖巧应下:“女儿不会的。” 竟是去赔礼认错了。 荣国公府上? 还是那鎏金鸟笼伤害的人? 裴桑枝低眉顺眼,心绪百转千回。 永宁侯又道:“你有恙在身,又流了那么多血,无需守在这里了,回去歇歇吧。” 是啊,桑枝饱经苦难,一朝飞上枝头,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都算好的了,又怎么可能恃宠而骄张狂霸道呢。 永宁侯迅速说服了自己。 裴桑枝恭顺起身:“女儿告退。” 她是真的有些乏了。 永宁侯目送裴桑枝离开,脸上慈爱的笑意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冷硬肃杀。 抬抬手,挥挥袖子,仆婢们鱼贯而出。 庄氏紧紧攥着袖子,肩膀控制不住的瑟缩起来。 她知道,永宁侯是真的怒了。 “侯爷,妾身……” 永宁侯端坐在雕花大椅上,抬眼,开门见山道:“我不想听任何狡辩之语。” “你为何厌恶桑枝至此!” “说!” 他坦言,对这凭空冒出、令侯府沦为上京百姓茶余饭后谈资的女儿并无甚好感。 那份不喜和轻蔑是基于裴桑枝毫无价值。 可,不喜归不喜,过去月余,他未曾想过刻意的搓磨作践,只是眼不见为净,任其自生自灭。 庄氏呢! 在他一再的耳提面命下,还是如此的不识大体。 “她是怯弱普通,比不得明珠光鲜亮丽,也比不得你与明珠十四载母女情分,但她骨子里淌着的是你的血,你是她的生身母亲。” “临允嫌恶她,折磨她,她却能以德报怨,足见她璞玉浑金,纯善之至。” “倘若她金枝玉叶的长大,绝不比明珠差!” “庄氏,我要听实话,休要搪塞,以虚言乱真!” 这回,永宁侯是必须要问出个所以然。 他不允许庄氏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他的计划。 庄氏垂首,眼珠子咕噜咕噜转着,嘴唇嗫嚅了良久,半真半假道:“不瞒侯爷,妾身初见桑枝,就觉心惊肉跳,直冒冷汗,仿佛她不是妾身的女儿,而是生来的仇家。” “妾身也知这种感觉荒谬无稽,但委实难自持。厌恶尚且不及,又怎么可能生得起母女情分呢。” “侯爷,兴许妾身与桑枝天生没有做母女的缘分。” 永宁侯眸色冷冷,直勾勾的望着庄氏。 一掌重重的拍在扶手上,厉声道:“知道荒谬还敢宣之于口!” “偏心就是偏心,还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庄氏,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下不为例,否则,我会抬周姨娘为平妻,将桑枝记在周姨娘名下,到那时,桑枝依旧是嫡女,你也不必委屈自己勉强作慈母之态,全了彼此的体面。”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裴桑枝已经走进了上京权贵眼中,再也不是之前那个默默无闻可以随意作践的小透明了。 今非昔比。 他识时务,讲究将利益最大化。 庄氏面白如纸,凄厉道:“侯爷,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啊。” 永宁侯无动于衷:“如果你是妾室,已经被发卖出府了。” “这些年来,我给了你足够的正妻体面。” “我不想与你争辩,只想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做桑枝的母亲。” “做!”庄氏喉咙发紧,歇斯底里的怒吼。 淡淡的铁锈味在唇缝齿根间蜿蜒漫开。 若是扶立平妻,她还怎么在女眷圈子里立足! 可恨! 可恨至极! “说到便做到,要不然,别怪我不讲夫妻情面。” “准备份厚礼,你亲自跑一趟,请李尚仪来教桑枝学规矩礼仪。” “言辞恳切点,姿态放得低一些。” “另外,先把府库珍藏多年的沉鱼膏给桑枝送过去,再想办法从其他有沉鱼膏的府邸那儿换些回来。” “庄氏,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第17章 定是有人在老夫人跟前儿进了谗言 庄氏怄得要命,脸色变了又变,指甲狠狠的抠着掌心,胸腹间燃着燎原的怒火,隐隐有话要说,但终是将话咽进重新咽回肚子里,只留了句“侯爷宽心,妾身此后必当谨言慎行,再不敢误侯爷大事。” 永宁侯挥了挥袖子:“最好如此!” 荣国公府。 练武堂。 荣妄身着一袭绛红色圆领锦袍,美艳的丹凤眼微微眯着,摩挲着弓弩,鲜红的发带被晨风拂起,满身的少年意气风发,惹眼极了。 弯弓搭箭,正中靶心。 自始至终,那双丹凤眼都噙着笑意。 随后,轻啧一声,将长弓往无涯怀里一塞,闲闲的瞥了眼一大早就来讨嫌的小徐太医,玩笑道:“徐长澜,你是活不起了,还是老院判管不起你早膳了?” 徐长澜缓缓咽下最后一勺汤羹,漱漱口,轻描淡写道:“那你呢?” “荣明熙,你口味变了?” 荣妄挑挑眉:“肤浅。” “你是看医书看傻了,还是嫉妒小爷眼光独到?”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退一万步讲,裴四姑娘的容貌也称的上差强人意吧。” 巴掌大的小脸,瘦是瘦了些,也无甚血色,但漆黑的眉,明亮亮的眼睛,像极了水墨画上青松翠柏。 形不似,神似。 然,神似是种感觉,可意会,不可言传。 有意思的紧。 徐长澜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无所谓道:“相貌如何,仁者见仁,但那裴四姑娘上辈子怕不是苦瓜成精,要不然这辈子的命怎么会那么苦,那么可怜。” 擦拭着手指的荣妄,眼睑微抬,眼波流转:“是吗?” 只言片语里是玩世不恭下的清明透彻。 徐长澜起了兴致,将昨夜所见所闻清清楚楚详详细细的娓娓道出。 末了,还不忘煞有其事的添上句总结:“我瞧着,裴四姑娘的处境虽像个小苦瓜,但她自己却很是乐在其中,甘之若饴。” 荣妄心念转动,须臾后,白了徐长澜一眼。 “当年徐老院判坚决不允你入仕途是明智之举。” 徐长澜敷衍的扯扯嘴角:“别以为你骂的隐晦,我就会感激你。” 稍顿了顿,正色道:“不过,有一说一,确实有些怪异,处处透着不对劲。” “不对劲就是对劲。”荣妄掷地有声。 裴桑枝的那股子狠劲儿,真真是不分敌我啊。 徐长澜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喃喃道:“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连上京第一纨绔的话也听不懂了,这日子,实在是没法儿过了。” “没事儿。”荣妄拍了拍徐长澜的肩膀。 徐长澜还来不及感动,就听荣妄贱嗖嗖道:“听不听得懂弦外之音不重要,脑瓜子简单,看医书事半功倍。” 徐长澜:“荣明熙!” “你舔舔自己的嘴唇,当即就会被毒死。” 荣妄失笑,一本正经地舔了舔,挑眉:“还活着。” 徐长澜呈呆滞状。 他有眼无珠,交友不慎。 “荣明熙,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猫腻?”徐长澜不死心地戳了戳荣妄的手肘,满满的求知欲几乎要从眼睛溢出来。 荣妄:“哪能有猫腻呢。”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裴四姑娘就是可怜弱小无助,偏偏又以德报怨的小苦瓜呀。” “你不信我所说,还不信自己亲眼看到的吗?” 徐长澜:心里更没底了。 荣妄岔开话题:“来都来了,随我去给老夫人请平安脉吧,守夜的嬷嬷汇报,老夫人近来夜里浅眠。” 话音落下,荣妄已抬步往前,颀长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渐渐走远。 徐长澜闻言,敛起心底的疑窦,紧随荣妄的脚步。 …… 颐年堂。 “老夫人。”荣妄笑意明朗,声音清澈。 荣老夫人身着深褐色织金缎对襟长袄,上绣寿纹,纵是霜雪压眉梢,满头白发,仍威仪不减。 这股浸淫在权势里熏染出的威仪,在看到荣妄时,悄然散去,慈眉善目的恍若佛龛中的菩萨生出了血肉。 荣老夫人朝着荣妄招招手,故作严厉道:“昨夜,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即便年迈,荣老夫人的那双眸子还是暗藏一往无前的锋芒,未见浑浊,清明依旧。 其实,她不是荣家人。 是小姐怜她、疼她,央着当时的老太爷摆下认亲宴,开祠堂,将她记入族谱。 从那时起,她便是荣青棠。 荣妄嬉皮笑脸的走上前,隔着抹额轻按着荣老夫人的双鬓:“定是有人在老夫人跟前儿进了谗言佞语。” “老夫人,长澜他一大早就来给您请平安脉,您见见?” 荣老夫人轻拍了拍荣妄的手背:“当真是谗言佞语?” 荣妄郑重其事的颔首。 荣老夫人无奈的笑着摇摇头,满是疼爱纵容,随后方道:“快些让长澜进来吧。” 荣妄拔高声音:“徐长澜,老夫人唤你呢。” 廊檐下,徐长澜掸了掸衣袍上的褶子,轻呼一口气,朝圣似的跨过门槛。 “晚辈徐长澜给老夫人请安。” 他可是听着荣老夫人的传奇故事长大的。 荣老夫人乃荣皇后的凤阁舍人,文可政令进出,皆经其手;武可在反贼作乱时,一把大刀杀的贼人近不得身。 确切地说,应该尊称荣皇后为元初帝。 毕竟,先皇永荣帝在荣皇后薨逝后,为其上皇帝册文,史称元初帝。 “无需多礼。” “可用了早膳?” 荣徐两府,算起来是几十年的交情。 徐长澜的小心脏“砰砰砰”跳着,文气清秀的脸涨红着:“劳老夫人挂心,晚辈已用了早膳。” “听闻老夫人夜里浅眠,特来诊脉,添一剂安神的方子。” 荣老夫人心道,徐长澜倒是比其祖父更稳重。 那些故人,绝大多数已经深埋黄土下了。 她看着这些风华正茂的后辈,脑海里那些陈年旧事愈发的清晰。 好像,是一股风刮过去,另一股风又袭来。 每一股风,似是沾染着独属于这代人的气息,又像是融入了上一股风。 荣老夫人的眼底浮现出眷恋和怀念,微微侧头看了眼荣妄。 似是在透过这张脸,看向数十年前的故人。 她家小姐,是世上顶顶好、顶顶聪慧、顶顶勇敢的女子。 荣妄早就习惯了老夫人这样的眼神,自觉的微垂眉眼,敛起通身的张扬不羁。 如此,才更像他嫡亲的姑祖母。 他记得老夫人说过,姑祖母是步步为营的性子。 荣老夫人:…… 她家小姐敢想敢赌,何曾内敛到如此地步。 荣老夫人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长澜,笑道:“年岁大了,觉少。” “诊诊脉更放心。” 荣妄和徐长澜异口同声。 荣老夫人左看看右看看,依言伸出了手。 第18章 三哥,你还是不是人 永宁侯府。 沧海院。 裴临允自转醒便未发一言,青白指节死死抠着床沿,沉默的望着帷幔上晕染开的褐色药渍上。 眸光深的像未磨的宿墨,又沉又暗。 昨夜高热惊厥,其中凶险,他亲历了,最是清楚凶险。昏昏沉沉间,也曾丧气的想过他的小命有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他恐惧。 他不甘。 他想活。 他将领家法受的罪记在了裴桑枝头上,有多痛苦,他就有多怨恨裴桑枝。 大难不死,熬过了高热惊厥。 一醒来,仆婢便小心翼翼的告诉他,裴桑枝为了救他,宁削肉放血入煮柳树皮的沸水,唯愿他逢凶化吉。 天知道,他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心神有多震荡。 就像…… 就像被一道雷劈的焦黑,完全傻眼了。 既荒谬,又觉得不可思议。 裴桑枝竟在意他在意到了这种地步吗? 不怕疼,也不怕留疤,甚至不记恨他过去的拳打脚踢。 谄媚! 愚蠢! 不择手段! 就知道裴桑枝想跟明珠抢夺父母兄弟的疼爱。 裴临允轻哼一声,冷白的日光落在眼底,明明灭灭。 喉结滚动,却终究没有将那句怒骂说出口。 不知怎的,裴临允蓦地想起了那些被他丢弃到犄角旮旯的小玩意儿。 鞋子。 发带。 荷包。 外袍。 …… 细细数数,裴桑枝认祖归宗后的月余,是真的在不遗余力讨好侯府的亲人。 裴桑枝很土、很笨。 除了针织女红能勉强拿得出手外,其他简直能笑掉人的大牙。 得知他有从军建功做小将军之志,裴桑枝就笨拙又殷切的典了首饰,只为买一本所谓的不传世的兵书送给他。 那不过是落魄潦倒的书生胡诌出来博人一乐的。 “兵书”被他投进了火盆里,付之一炬的同时,他也没忘讥讽谩骂裴桑枝。 具体说了些什么,他记不太清楚了。 他只隐隐约约的记得,裴桑枝低垂着头,攥着袖子的手指泛着白,肩膀轻轻颤着。 现在想来,裴桑枝是在无声落泪。 呵,裴桑枝可真蠢。 会轻信落魄书生的鬼话,会相信匪夷所思的偏方! 不像明珠…… 是啊,明珠呢。 裴临允一个激灵,眼底的迷茫骤然消散,声音沙哑道“五姑娘呢?” 侍立在一旁的婢女,恭声回道:“奴婢也不清楚具体情形。” “只知,昨天夜里,荣国公的下属无涯将一个硕大的鎏金鸟笼送至府上。” “侯爷勃然大怒,狠狠掌掴了五姑娘一记。世子爷见状,就让奴婢们退下。” “而后,四姑娘冒夜前来探望公子,没过多久,侯爷就拖着五姑娘出了沧海院,夫人和世子爷紧随其后。” “天边擦白,侯爷和夫人请来了小徐太医,却不见世子爷和五姑娘的身影。” 裴临允眉峰紧蹙,皱成一团,眸光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似有些心虚。 但,心虚也只是一瞬,转眼便理直气壮起来。 他和明珠又不曾要那糟老头子和小女娃的性命。 反正都是些靠着出卖技艺营生的市井蝼蚁,在哪里说书不是说书呢! 饶是荣妄再霸道不讲理,也不至于因此等微不足道又非亲非故的小事,迁怒开罪永宁侯府。 父亲何至于这般动怒,掌掴也就罢了,还不顾明珠的颜面,拖拽其离开。 定是那处处要跟明珠争先的裴桑枝嚼了舌根。 裴临允身上升腾起凛冽的怒意。 “我要见裴桑枝!”裴临允一字一顿,怒火不加遮掩。 婢女不敢违逆,低眉顺眼,颤声道:“奴婢这就去请四姑娘。” 听梧院。 菱花铜镜里映着张消瘦的脸,裴桑枝将最后一支簪子缓缓推入发髻。 望着镜中人,裴桑枝轻叹一声,又要去登台演戏了呢。 也不知裴临允这次给她准备了什么戏码。 但,绝不能是知恩图报,好声好气感谢的戏码。 猪狗不如的东西,是永远不会记他人的好的。 裴桑枝清澈明亮的眸子里结了霜。 在转头看向进来禀报的素华时,又骤然化为了一池子浮光跃金的秋水。 敌动,她不动,那不管戏码是什么,最后都会变成苦情戏! 看着苦罢了。 跟她过招的,才是真的苦。 “三哥醒了!”裴桑枝眼神亮晶晶的,眼角眉梢尽是惊喜:“三哥唤我,定是想见我。” 声音里的雀跃,像是寒冬里久违地暖阳,更像是融冰的春溪,轻盈盈的。 素华嘴角微微抽搐。 她瞧前来传话的婢女的神色,不见得是好事。 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没有多嘴打击裴桑枝。 裴桑枝敏锐的窥出了素华的欲言又止,心下愈发明了。 果然,裴临允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面上丝毫不显,站起身来,欢天喜地的裹上披风,推门而出。 迎接裴桑枝的是四分五裂的白瓷碗。 裴桑枝顿住脚步,遥遥地望向发起怒来狰狞不已的裴临允。 还是想说一句丑的不堪入目。 尤其是,无意识张大的鼻孔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极了话本子里食人的山怪。 难道,这么些年,没有人提醒过裴临允吗? 尖锐刺耳的声响,裴桑枝身后的素华听的心惊肉跳。 四姑娘对三公子到底有豁出命相救的情分在。 三公子这番作态…… 素华不敢再胡思乱想。 她的卖身契在夫人手里捏着,夫人的立场就是她的立场。 “三哥……” 裴桑枝酝酿好情绪,怯弱又不解的轻声唤道。 裴临允的怒火一滞,余光瞥到帷幔上的药渍,不自在的别过头去。 但一想到裴明珠,这份浅淡的犹如枯枝薄雪,没有阳光照样会化的愧疚和不忍就被急躁淹没覆盖。 “是不是你在父亲面前火上浇油,父亲才那般不顾明珠的颜面和形象?”裴临允厉声质问着。 裴桑枝先是一怔,眼中仿佛失去了光亮,而后潸然泪下。 “我以为,三哥想见我是想冰释前嫌,你我会像父亲说的那样兄妹和睦、手足相协。” “不曾想,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难不成裴临允觉得小发雷霆一番,就能揭过她不顾一切相救的恩情了? 这不纯粹是想的美吗? 长得丑,想的美。 呵,用畜生来形容裴临允都是在侮辱畜生二字了。 “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就是心机深沉,想挟恩图报!” “裴桑枝,你可真龌龊!” 裴桑枝如坠深渊,用看陌生人的眼神凝视了裴临允片刻,旋即,猛的上前,抬手,使上浑身力气,狠狠的扇在裴临允脸上,先发制人,凄厉反问:“三哥,你还是不是人。” 终于是对称了。 永宁侯扇巴掌怎么老是只扇一下。 对称美,懂不懂! 第19章 说句难听的,你的身体里也淌着我的血 裴临允脑中轰鸣作响,火辣辣的痛感后知后觉涌上来,嘴角似有铁腥味溢出。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的! “公子。” “四姑娘。” 裴临允和裴桑枝的婢女惊呼出声。 “权当我过去的真心饲了野犬!” 裴桑枝下颌微抬,唇边凝着讥诮的冷笑,神情里尽是决绝和憎恶。 而后,伸手抄起檀木矮几上的另一只白瓷碗,重重砸在地上。 碎片飞溅。 裴临允怔愣,连躲闪的动作都忘记了。 些许碎瓷划过裴临允的面颊,带起串串血珠。 “我龌龊?” “我挟恩图报?” 裴桑枝看着裴临允肿胀的左脸,淌血的嘴角,心下是汹涌的快意,继续刺激:“真正连畜生都不如的是谁!” “从此以后,你我也不必兄妹相称了。” 她说过,裴临允这把刀好用的紧。 终于无需在裴临允面前演逆来顺受的戏码了。 “还有……”裴桑枝勾勾唇,晃了晃被软布包扎着的手腕,恶意满满:“我奉劝裴三公子一句,日后羞辱我时,最好再三斟酌言辞。” “你我一母同胞,而且,我用血肉救过你。” “说句难听的,你的身体里也流窜着我的血。” “看清楚了吗,这才是挟恩图报该有的倨傲和自得!” 裴桑枝嗤笑着睨了裴临允一眼,踩着满地的狼藉,扬长而去。 素华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只会无声落泪,任人欺凌的四姑娘吗? 四姑娘掌掴三公子,她敢说,都没有人敢信。 眼见裴桑枝越走越远,素华迅速朝着裴临允欠了欠身行了一礼,匆忙跟上。 此刻,在掠过庭院洒扫的下人时,裴桑枝脸上的悲愤和凉薄已化为凄楚和哀痛。 她掌掴兄长,非她无情无义,是无可奈何。 “四姑娘。” “四姑娘。” 素华急切的的呼唤碎在风里,裴桑枝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攥住裙裾往上一提,三步并作两步,闯进了折兰院。 忙忙碌碌一整夜的永宁侯浑身疲乏,正躲在书房偷闲小憩,忽听院里又起嘈杂,心口一堵,如遭重锤,眉头不受控制的紧紧皱起,烦躁的掀起身上的狐裘,站起身来,瓮声瓮气道:“院外何事喧哗!” 语气不耐,似钝刀磨石。 就不能让他得一刻清静吗? 喝问声让庭院里的喧哗止了一息。 须臾后,带着哭腔的请罪和“扑通”下跪的声音同时出现。 “女儿有错,请父亲责罚。” 没头没尾的一番话,让永宁侯的心高高悬起。 来不及多想,推门而出,映入眼帘的便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裴桑枝。 永宁侯蓦地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无力感。 尤其是看到满院躬身垂首,偏偏脖颈都抻得老长的仆婢后,愈发喉咙发紧,呼吸都窒闷起来。 瞧着规矩恭敬,实则一个个宛如池塘里偷听动静的水鸭。 “这是怎么了?”永宁侯掐了掐手心的肉,勉强维持着冷静温和,挤出声音道:“先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 补觉前,他特地吩咐管家出府转了转,听了听风向。 永宁侯府苛待真女儿,裴三郎欺凌亲妹的流言像冬日的寒风飘满了上京的每一个角落。 而且,在这当口,裴桑枝不计前嫌,割腕取血入药,救三郎于危难的消息,也在一些高门大户间悄然蔓延。 用不了多久,便会人尽皆知。 到那时,人人提起桑枝,就会想到纯善仁孝一词。 有如此名声庇护,他是半点儿委屈都不能给桑枝受。 裴桑枝一味垂泪不语,哭的越来越凄惨。 永宁侯见状,后槽牙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横眉怒起,扫向素华:“你来说,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有半句虚言,即刻发卖了去!” 素华跪伏在地,不敢有丝毫隐瞒,老老实实道出。 瞒不了。 沧海院里的丫鬟、婆子、小厮,何止两手之数。 永宁侯浑身一颤,眼前发黑,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分明是隆冬,冷汗却顺着脊椎爬进狐裘领口,像是千斤巨石坠着五脏六腑往冰窟窿里沉。 好个裴临允! 狼心狗肺,又愚不可及。 明珠到底给临允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不就是纯粹的自掘坟墓! “父亲,女儿让您失望了。”裴桑枝喉间颤着泣音,掌心紧贴冰凉砖石,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女儿这辈子生怕是再难与他” 话未说全,又泣不成声,肩头微颤,断断续续继说道:“再难与他兄妹和睦,女儿有负您的期望。” “或许,女儿与他生来没有做亲人的缘分。” “女儿伤心愤怒之下,冒犯了他,请父亲责罚。” 永宁侯的胸口起起伏伏,呼吸急促的不像话,睨了眼素华:“还不将四姑娘扶起来。” 素华战战兢兢,颤抖着搀扶裴桑枝。 裴桑枝无意为难素华,索性顺势半倚在素华身上。 素华不合时宜的想着,四姑娘可真瘦弱啊。 像…… 像山野中那死在寒冬里的枯枝,仿佛轻轻一掰,就能掰断。 “桑枝,临允那都是些气头上的混账话……” 永宁侯引着裴桑枝进了书房,耐着性子试图和稀泥。 裴桑枝仰起脸,喉间哽着三分涩意,指尖攥紧袖口,认真又真诚的发问:“父亲,女儿虽书读的少,却也知出言如掷冰,恶语伤人六月寒。” “更知,很多时候气头上说出的才是真心话。” “父亲,女儿尽力了,请原谅女儿的不孝和无用,也请父亲不要再勉强女儿去与他握手言和了。” “求父亲成全。” 永宁侯彻底怔住,神情讪讪,久久没有后话。 血脉相连的兄妹,却即将要变的老死不相往来。 他能怪桑枝小题大做,锱铢必较,没有容人的雅量吗? 不能。 “为父知道了。” “你先回去,为父必让那孽障给你请罪。” 裴桑枝也没有继续逞口舌之快,哭哭啼啼的倚着素华离开。 掉眼泪可真耗费精气神儿。 不如私底下备上几条染了姜汁的帕子,好方便日后时时刻刻说流泪时就流泪。 裴桑枝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素华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很怀疑,她孝敬夫人的陪嫁嬷嬷,被指到四姑娘院里是不是错了。 “素华,你在发抖吗?”裴桑枝侧眸,突兀开口。 素华眼神一晃,声音微弱:“奴……” “奴婢有些冷。” 她不是冷。 她是被吓的。 总觉得跟在四姑娘身边阴风阵阵的。 裴桑枝直起身子,站定,缓缓擦拭着面颊上的泪水,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是我跟三公子起争执吓到你了。” 素华冷不丁打了寒颤,暗忖,四姑娘似乎话里有话。 第20章 咱们家孔雀倒先开了屏 沧海院。 裴临允吐出口血沫,瞳孔里的震惊仍未彻底散去。 被他和明珠踩在脚下的烂泥,长出了荆棘丛,敢对着他伸爪子了。 那一巴掌…… 裴临允想起了裴桑枝挥出那一巴掌时的狠绝,眉心跳了跳,下意识抬手抚上了肿胀的面颊。 那一巴掌,真的很重很重,也真的很疼很疼。 看不出来,瘦瘦小小的裴桑枝竟有那么大的力气,以至于他都觉得自己的牙齿隐隐松动。 长本事了。 裴临允一把扯过帷幔,低头垂眸,手指摩挲着那团药渍,面色忽而迷茫,忽而愠怒,忽而挣扎,直至帷幔皱皱巴巴,又猛的挥开:“来人,拆下来,烧了。” 既然裴桑枝都说了,不必再兄妹相称,那他又何必扪心自问。 反正,他有明珠一个妹妹就足够了。 明珠不会像裴桑枝一样,说冷硬伤人的话,更不敢动手打人。 见无人应声,裴临允拔高声音:“怎么都聋了,我使唤不动你们了吗,再磨蹭的话,等我痊愈了,亲自杖毙了你们。”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随之响起的是怒火横生的声音:“你想使唤谁?” “你想杖毙谁?” 裴临允唰的一下抬起了头,生怕再毫无征兆的挨一巴掌,不由得瑟缩着往后挪了挪,干巴巴道:“父……” “父亲。” 莫不是裴桑枝前去恶人先告状了? 不是,裴桑枝有什么脸告状啊。 挨打的是他,受伤的是他,被裴桑枝指着鼻子骂畜生不如的还是他。 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看在裴桑枝以血入药救他的份儿上,小惩大戒一番,轻拿轻放过。 “听说,你很不满为父掌掴了明珠一记,又将她拖拽出府?” “掌掴明珠的是为父,让明珠去给苦主认错的也是为父,你对桑枝撒什么气!” 永宁侯声音沉沉,语气里除了怒火,更多的是失望。 这副德性,能成什么大气候。 亏他以前还欣慰于裴临允放出的大话,真真觉得其有少年将军之姿,差的只是一股扶摇直上的东风。 没脑子,还冲动易怒,上了战场,就是给敌军试刃的活靶子! 少年将军? 无名炮灰罢了。 永宁侯坐在床榻旁的木凳上,冷眼瞧着裴临允:“你是觉得明珠无辜,我不该也不能罚他?” “还是觉得侯府的尊荣固若金汤,屹立不倒?” 裴临允咽了口口水,心下更慌乱了。 “儿子不敢。” 永宁侯在府中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一旦动怒,没有人敢捋那老虎须。 “做都做了,谈何不敢?”永宁侯再次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可知荣妄是如何质问谨澄的?” “他说,难不成裴五姑娘有称帝之心,大乾百姓需得人人避讳不成?” “这是诛心之言,若是传到圣上耳中,圣上心生疑虑,怀疑侯府有不臣之心,等待侯府的就是满门抄斩。” “事大事小,并非由你说了算。” “圣上起疑,侯府就是有罪,但看圣上决定何时挥下屠刀。” “那荣妄未免太跋扈了!”裴临允恨恨道。 永宁侯眸光深深,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跋扈?” “他有跋扈的资格,那便不是跋扈,而是天潢贵胄的气势。” “荣家,出了个元初帝。” “当今陛下又是元初帝和永荣帝的独子,亲族稀薄,甚是珍视荣妄这棵独苗苗,年幼时的荣妄是在当今陛下的膝前长大的。” “陛下一日千秋鼎盛,荣老夫人一日福寿安康,荣妄就一日能在整个大乾横着走。” “说句不恰当的话,荣妄的话就是王法!” 裴临允咬咬牙,心底泛着复杂的情绪,说不出是不甘还是嫉妒。 “你和明珠行事不密,落荣妄口舌是错。” “你不知内情,不分青红皂白,妄加揣测、羞辱桑枝,更是错上加错。” 永宁侯抑制着失望,继续指点教导裴临允。 到底是亲生儿子,总不能一怒之下溺死在恭桶里。 主要孩子大了,恭桶也放不下了。 若是能吸取教训,痛改前非,建功立业自是好的。若是不能,也得明白轻重,别给侯府惹祸事。 “父亲,儿子知错。”裴临允低下头。 “但,父亲当真要将裴桑枝抬的这般高,夺了明珠的光芒吗?” “明珠才是倾注了您和母亲心血的女儿,你偏袒桑枝,就不担心明珠离心吗? 裴临允依旧不死心的替裴明珠辩解。 永宁侯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眼里的失望几乎要化为实质,嘴唇翕动,终是将所有的斥责和解释掩于喉间。 “桑枝和明珠皆是侯府的千金,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永宁侯不耐的搪塞道。 离心? 裴明珠有什么任性妄为的资格? 没有侯府千金的身份,裴明珠什么都不是。 难道,裴明珠会蠢到跟侯府闹翻,回乡下做个农妇吗? 临允真是蠢的令人发指!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他现在竟觉得,临允的脑子还不如裴桑枝。 裴桑枝行事无甚章法,那也只是因未经雕琢。 永宁侯嫌弃的瞥了眼裴临允,不欲再多说:“既已知错,那便寻个时机,好生给桑枝赔礼道歉。” 裴临允瞪大眼睛,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不可能!” “我是说话重了些,但又没有冤枉了裴桑枝。” “父亲,您可别被裴桑枝哭哭啼啼的模样哄骗了去,她掌掴我,指着我的鼻子骂的时候,强硬嚣张的很。” “就算要和好,也得裴桑枝跪到我跟前儿认错,我好勉为其难的原谅她。” 要不然,他的脸就丢光了。 永宁侯顿觉手心发痒,看着裴临允脸上对称的巴掌印,又觉无从下手,索性威胁道:“你不认错,我就将明珠送去别院,待及笄礼方可重新归家。” “至于成尚书府作何想,我无暇顾及。” “毕竟,真正跟成景翊有婚约的是桑枝,而非明珠。” 裴临允反驳:“父亲,话不能这么说,景翊心悦的是……” 永宁侯皱眉,冷哼一声。 裴临允的声音戛然而止。 “心悦?” “心悦能值几两金?” “高门大户结亲,要的是门当户对,要的是相辅相成。” 永宁侯一针见血的戳破裴临允的幻想。 裴临允心凉的可怕,止不住怀疑,父亲到底有没有真心疼过明珠。 “我知道了。”裴临允蔫蔫道。 …… 荣国公府。 荣老夫人瞧着荣妄不过送了趟小徐太医的工夫便又换了身月白锦袍回来,指尖绕着茶盏沿儿笑:“这春天还没到呢,咱们家孔雀倒先开了屏?” “相中了哪家的小孔雀?” 荣老夫人夫特意咬重了“孔雀“二字,声音里满是促狭,半是打趣,半是认真。 第21章 小爷可以认她做义女 月白之类清冷素淡的颜色可不是妄哥儿的首选。 朱红、绯红、绛红、宝蓝、孔雀绿,越扎眼越得他欢喜。 荣妄扬眉,恣意明媚的笑道:“一成不变多没劲,您不是也总嫌我张扬吗,月白色多么低调沉静平易近人。” 荣老夫人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眉眼间是满满的与有荣焉。 这副神采飞扬,风华灼灼,仿佛天底下的钟灵毓秀尽集一身,任是谁见了都得叹服人间第一流。 “休要避重就轻。”荣老夫人笑道:“到底是哪家的小孔雀?老身一向开明,不作奸犯科歹毒狠辣即可。” 荣妄轻哼一声,耍赖道:“我这就去换回绛红圆领袍。” 话音落下,迎光而去。 荣老夫人转动着腕间的佛珠,叹息声响,那双经历了六十余载风雨的眼睛闪烁着晦涩复杂的光。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四肢发达,头脑一知半解的婢女了。 耳濡目染下,她也学会了剥丝抽茧,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 永宁侯府的裴四姑娘绝非易与之辈,她不知全貌,不想随意评判。 可恨、可怜、可悲都只是一字之差。 然,或许人心生来就是偏的,皆怀揣两杆秤,一杆星子镶金专称至血亲挚交,一杆砣坠玄铁偏量陌路旁人。 是瑶池仙品,还是瓦砾碎石,全看做评判之人的心。 在情爱一事上,她不愿妄哥儿走先皇走过的路。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那句女儿家有野心不是错,想挣脱泥潭、尘尽光生更不是错。 真真是俗事乱人心呐。 “来人。”荣老夫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沉声道:“即刻着人往永宁侯府递个话,就说老身明日要设茶会,专请侯爷夫妇过府叙话,讨教讨教这养儿教女的门道,好生聊聊何为荣国公做事当真不留一丝余地。” 她是年迈,但不意味着是个对府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睁眼瞎。 候在廊檐下的嬷嬷应声,躬身离去。 …… 颐年堂外的石径上。 荣妄看着老夫人院里的嬷嬷行色匆匆的背影,心头不由得生了些疑惑,朝着无涯挑挑眉:“戚嬷嬷怎的出府了?” 无涯浑不在意接话:“定是得了老夫人的吩咐。” 荣妄抿抿唇,抬脚踢了下无涯的小腿:“废话。” “去瞧瞧。” 无涯睁大眼睛,愕然不已,伸出手指:“国公爷,您都有胆子过问老夫人的事情了?” 旋即,疯狂摇头:“这活您来干,属下干不明白。” 荣妄瞪了眼无涯:“没用的东西。” 无涯:攻击不了人身,就人身攻击上了。 在荣妄的眼神威胁下,无涯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理念,祸水东引:“国公爷,术业有专攻,隐匿身份、追踪探听乃无花的强项。” “让他去!” 荣妄一字一顿:“你去!” 无涯蔫了。 去也匆匆,回也匆匆。 “老夫人邀永宁侯夫妇过府叙话?”荣妄失声反问。 无涯一本正经的颔首。 荣妄眼神颤了下。 老夫人自辞官退隐后,便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更别说,她老人家一贯看不起永宁侯的为人作派,每每提及,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了。 竟突发奇想管起了闲事…… 无涯摩拳擦掌,眉眼间遍是看好戏的戏谑:“国公爷,您是相信老夫人专程为您讨公道,还是相信属下藏着金山银山。” 荣妄扯扯嘴角:“你今早是不是练剑了?” 无涯呼吸一噎。 国公爷又阴阳怪气起来了。 “您是在担心裴四姑娘吗?” 荣妄:“是有些担心,担心她破釜沉舟才长出的刺,被老夫人的吓的缩回去,那岂不是少了乐子。” “小爷我还等着看她将永宁侯搅的天翻地覆呢。” “到时候,小爷好把这桩大喜事转告裴驸马。” 无涯福至心灵:“那国公爷可以做裴四姑娘的靠山呀。” “有国公爷傍身,裴四姑娘摇身一变,就是上京城无可争议的第一贵女,哪怕是横着走,满朝朱紫亦不敢妄议半分。永宁侯府那头,怕是要将她当菩萨般供在香案上,晨昏三炷香地侍奉了。” 荣妄蹙蹙蹙,犹犹豫豫:“这……” “这不好吧。” 就在无涯以为自家国公爷会欲拒还迎的端出那套“上赶着不是买卖的”说辞时,就听到了句能让人吐血三升的话:“裴桑枝本就长的乏善可陈,还瘦瘦巴巴,横着走会丑的惨绝人寰吧?” 无涯:他又被国公爷戏耍了。 以后,他再跟国公爷聚在一起出馊主意,他就是狗! 别过头去的无涯,自然也错过了荣妄眼底浮现的思忖之色。 这缕若有所思,渐渐转化为跃跃欲试。 老天奶,无人撑腰,裴桑枝都敢火烧祠堂,若有他撑腰,岂不是如虎添翼,定有胆子跟他一起做上京的鬼见愁。 于是,荣妄又踹了碎碎念发牢骚的无涯一脚。 “你安插些人手进永宁侯府,在裴桑枝耳边明里暗里的提点提点,比如双拳难敌四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再比如小爷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唬的她心甘情愿登门求救。” “您要趁人之危,纳了裴四姑娘?”无涯嘴角抽搐着反问。 荣妄一巴掌拍在无涯的后背上,没好气道:“有你做小爷的近卫,还真是让小爷颜面扫地。” 这下,无涯是真的有些不解了,喃喃自语:“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话有些难度。” “小爷可以认她做义女!”荣妄语不惊人死不休。 无涯瞳孔骤然放大如铜铃一般,喉间未及咽下的口水忽地一呛,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老天奶啊! 无涯的心头猛地生出些难堪来,到底是谁让谁颜面扫地啊! 他也是好人家出来的儿子啊! 无涯灌了盏茶水,止住咳嗽,眼泪汪汪的竖起大拇指。 荣妄心安理得:“义孙女儿也行,毕竟小爷与裴驸马同辈论交,有理可依有据可循。” 无涯满头黑线, “到时候,年近不惑的永宁侯还得喊您一声爹。” 荣妄:…… 荣妄清了清嗓子,脸不红气不喘:“过犹不及,过犹不及。” “义女刚刚好。” 主要是他丢不起这个人。 “您认真的?” “依属下之见,您还是快些换下这身月白锦袍吧,跟鬼上身似的。” 无涯欲哭无泪,心中戚戚。 他跟在国公爷身边多年,最清楚国公爷从不是瞻前顾后的性子,向来随心所欲又雷厉风行。 老夫人呐,您无需担心荣国公府绝后了,府里马上就有小主子了。 但愿老夫人能接得住这个天大的惊吓。 待会儿就去把这身月白锦袍烧了去! 第22章 不妨携她一道去赴宴 冬日里,暮色早早扑来,稀薄的日光隐于云后。 天色渐暗。 庄氏在外奔走一整天,又是苦口婆心,又低三下四,又是皮笑肉不笑,终于让李尚仪松了口,答应过府教导裴桑枝规矩礼仪。 同时,也没忘按永宁侯的吩咐,换了些沉鱼膏。 前脚刚踏过门槛,坐在雕花木椅上捧着的定窑茶盏尚未沾唇,后脚便听得婢女一一汇报今日府里所发生的事情。 “三公子言语羞辱四姑娘。” “四姑娘伤心欲绝掌掴三公子。 “荣老夫人设茶会邀侯爷和夫人过府一叙。” 庄氏顿觉天都要塌了。 手中的茶盏砰然坠地,攥着木椅的手指节泛着白。 这是在回禀事宜吗? 这分明是在朝着她的心窝子放冷箭。 尤其是荣老夫人那一箭,简直能要了她的命。 这一刻,她甚至已经无暇顾及儿女们的小打小闹。 “侯爷呢?”庄氏神经绷地紧紧的,犹如被拉满的弓弦。 婢女:“禀夫人,侯爷在书房。” 庄氏顾不得洗漱换衣,就这样风尘仆仆地叩响了书房的门。 “侯爷,是妾身。” 永宁侯:“进。” 察觉到永宁侯声音里的疲惫和烦躁,庄氏的心紧了紧。 推门而入,书房一片凌乱。 书册、公文、家谱摊了一地。 永宁侯披头散发,满眼血丝,颇有些几分疯魔的味道。 庄氏的心更紧了,驻足,停在原地,不敢再向前。 抿了抿唇,试探着道:“侯爷,您这是……” 永宁侯将手中的书卷扔在案桌,旋即,指节抵在蹙成川字的眉间,缓缓捏着眉心,喉间滚出的话裹着三分苦笑:“荣老夫人召见,谁敢怠慢不上心。” 那不是深宅妇人。 那是曾经官居凤阁舍人的元初帝心腹。 是大乾如今的超一品诰命夫人。 庄氏眼皮跳了跳。 荣老夫人的口信儿,解读的直白点就是兴师问罪,不满谨澄口出狂言冒犯荣妄。 可,即便是兴师问罪,也不必翻公文和家谱吧? 永宁侯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不懂。” “你我年少时,皆听过荣后的事迹,那就是个完全不能以常理揣度的。” “一步三算,智多近妖。” “荣老夫人既能稳坐荣后第一心腹的宝座,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据说,昔年她在凤阁舍人任上,每逢岁暮奉荣后懿旨督理吏部岁末考功,总是不按常例行事。” “她竟从官吏名录中随机点选二十余人,逐一召见,当面抽查盘诘过往经办政务的细枝末节。” “毫无规律可循,百官胆战心惊。” “如今,这位老夫人年岁愈高,威仪愈重,谁能保证她不会找茬儿寻由头,鸡蛋里面挑骨头。” “届时,莫说乌纱难保,怕是连项上人头都要掂量几分!” 声音里有懊恼,更多的是遗憾、羡慕。 如若荣老夫人是他亲娘,哪里还需要他汲汲营营的往上爬,自有青云梯在等着他。 永宁侯咽下不甘,继续道:“荣氏荣宠不衰,即便是陛下也会顺着荣老夫人递的台阶下。只要荣老夫人开口,陛下绝不会扫了她的面子。” 真的真的好想攀上荣妄啊! 荣后为避嫌,什么都不曾给荣氏留下。 但,永荣帝给了啊。 给了荣国公府丹书铁券,给了荣国公府府兵,甚至留下遗诏,荣氏子孙,男丁依律承袭爵位,女子破格获封郡主。 很怀疑,永荣帝脑子里只有荣后! “万一,荣老夫人又重操旧业,我提前瞧瞧,也好应对一二。” 这一番话,听的庄氏既紧张,又心潮澎湃。 女子的巅峰,不是相夫教子,是君临天下,是位极人臣。 简直比话本子还像话本子。 然,就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史书工笔下,白纸黑字,记载的清清楚楚。 庄氏敛起心中的艳羡,轻声道:“实在辛苦侯爷了。” 稍顿了顿,斟酌着提议:“侯爷,此事的起因和症结终归在桑枝身上,明日赴宴时,不妨携她一道前去。” “局外之人但见活水源头清洌,怎信掘井者道尽甘苦?若得她亲口讲述,比你我舌绽莲花剖白万句更显真意。” “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庄氏不着痕迹的时刻观察着永宁侯的表情,以便随时扭转话锋。 “症结在桑枝?”永宁侯蹙眉,言语间倒是没有太多不悦。 “我怎么觉着,荣老夫人是在替荣妄撑腰。” 庄氏松了口气:“侯爷,桑枝行走于人前,可堵幽幽众口。” “荣老夫人金口玉言,有一锤定音之效。” 永宁侯思量再三,终是点了点头。 “明日茶会之上,你我夫妻必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尽可能让荣老夫人消气。” “说到底,还是谨澄年轻气盛,做不到忍常人所不能忍,大放厥词,才引得荣老夫人出面。” 庄氏的脸沉了沉,没有出言附和,只是勉强的点了点头。 “你去告诉桑枝,把该嘱咐的嘱咐了,该准备的行头准备好,事事要以侯府的兴衰、安危为重。” “桑枝的情况,上京几乎无人不知,礼仪规矩莫要强求,淳朴天真未必不能讨得荣老夫人喜欢。” 庄氏福了福身:“那妾身就不打扰侯爷了。” …… 听梧院。 庄氏先是假模假样的关心了裴桑枝一番,而后忧心忡忡的表明了来意。 裴桑枝轻掀眼,觑了庄氏一眼,就像是在看一桶泔水。 “母亲,女儿怕给侯府丢脸。”裴桑枝绞着帕子,羽睫低垂,嗫嚅着“女儿愚钝,若宴间行差踏错半分……” 活灵活现的演绎着胆小怯弱。 说着说着,话音越来越低,细听之下还有些轻颤:“能不能等女儿随李尚仪学好规矩,再出门交际。 “阿枝,时势不如人,不由侯府做主,更不由你的意愿。市井蜚语利如霜刃,纵贯朱门绣户,也经不起一刀刀剐。如今阖府上下,需要你。” “昨夜,谨澄虽语锋带刺,究其本心仍是护持侯门清誉。此刻他正奔走,与明珠一道向苦主负荆请罪。二郎他远在书院,轻易归不得家休沐。允儿领受家法,又堪堪退烧,皆指望不上。” “枝枝,此时此刻,你责无旁贷。” 长睫掩映下,裴桑枝眼底掠过寒芒。 庄氏不怀好意! 这番话若是从唯利是图的永宁侯口中说出,她不觉意外。 但,庄氏不是永宁侯。 “单凭母亲做主。” 庄氏一喜:“母亲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那母亲这就去禀明荣老夫人,以免失礼。” “女儿若是能给侯府找座大靠山就好了。”裴桑枝状似无意,一脸天真的呢喃。 去? 去个屁! 不管是替侯府洗白,还是庄氏的圈套,她都不奉陪! 第23章 这个妹妹,小爷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人前替永宁侯府美言,她能怄死。 她真的见不得任何一个仇人有善终。 那些违逆本心的话,更会成为桎梏她的枷锁,甚至…… 甚至未必能瞒得过荣老夫人的火眼金睛。 她两世为人,也不过二九年华。 庄氏不知裴桑枝盘算,心满意足的起身离开。 …… 夜风轻拂过屋檐下的灯笼,远处依稀可闻打更人的梆子声,铜锣的余音与梆子声一同穿过院墙。 在万籁俱寂、人人困乏的之际,裴桑枝留下书信,离家出走了。 信上三言两语,仍不忘把自己撇的干净,将黑锅甩给庄氏。 “母亲说,挽侯府于倾颓,女儿责无旁贷。” “夜里难眠,思来想去,深以为然。” “父亲放心,女儿定会为侯府搬来靠山,解侯府眼下之危。” 靠山? 那只能是她一人的靠山。 上辈子,在侯府众人的白眼和折磨下,裴桑枝清楚的知道哪棵树更容易攀爬翻越,哪座荒僻院落的墙角有狗洞直通府外。 钻狗洞,丢人吗? 不,活着便不丢人,让仇人活不下去,更不丢人。 裴桑枝拨开掩映的荒草,跪伏在地,手脚并用,从狗洞爬了出去。 明明只是院墙之隔,她却觉得呼吸都畅快了些许。 “呦,这个妹妹,小爷好像在哪儿见过。” 漫不经心又满是戏谑的声音在裴桑枝头顶响起。 裴桑枝心下一咯噔,硬着头皮,缓缓抬起头。 古话只说过,夜路走多了会碰见鬼,没说过会碰见鬼见愁啊。 荣妄是有什么三更半夜蹲墙角的特殊癖好吗? “国公爷。”裴桑枝藏起诧异和慌乱,小心翼翼道。 视线相触,裴桑枝不由得感慨,荣妄真真是得天独厚的好颜色。 冷白凄清的灯笼余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绮丽的面庞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鲛绡薄纱,更添了几分蛊惑的韵味。 仿佛,是月宫里仙子。 原来,诗文里的月下仙子也可以是男子。 嘴角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又在悄无声息间将仙子拉入凡尘。 上天似乎给予了荣妄世上最好的一切。 裴桑枝在打量荣妄时,荣妄也在垂眸俯视着裴桑枝。 很狼狈。 干枯的狗尾巴草缠在裴桑枝凌乱松散的发髻上。 惨白又削瘦的面颊上不慎蹭上了红墙上的朱漆。 像…… 像乱葬岗的孤坟里爬出来的鬼魅。 荣妄心知,用这样的话的言词来形容尚未及笄的女子,略嫌刻薄。 但,的的确确是在写实。 这是他见裴桑枝的第二面,狼狈依旧。 荣妄抬手,捻起一根在裴桑枝发髻上招摇飘曳的狗尾巴草,放在指间摩挲:“裴四姑娘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语气幽幽,听不出喜怒。 裴桑枝眼角跳了跳,心念疯狂转动,眼眸里光彩熠熠:“夜深风寒,国公爷怎会在此?” 荣妄俯身,视线齐平,目光相接:“偌大的上京城,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提灯站在荣妄身后的无涯撇撇嘴。 说的这般冠冕堂皇,也不知是谁在听闻裴四姑娘明日亦要赴老夫人的茶会后,便心不在焉。 回家吧,回家吧,好不好! 国公爷对裴四姑娘这个乐子未免太上心了些。 裴桑枝惊疑不定的觑了无涯一眼。 若是没看错的话,荣国公的下属是翻白眼了吧。 翻她? 还是翻荣妄? 裴桑枝将纷乱的思绪压入眼底,嘴角牵起抹浅浅的笑:“国公爷何处皆去得。” 谄媚又真诚。 哪怕是夜叩宫门,元和帝也会深感欣慰,拍着荣妄的肩头说一句妄哥儿终于想表叔父了。 荣妄冷哼一声,神色蓦地沉冷,深觉裴桑枝满头的枯草碍眼的紧。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裴桑枝头顶拨弄清理一番。 风声呜咽,裴桑枝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蜷进掌心,耳后烫的惊人。 相较于说是耳后发烫,她更倾向于是心里滚烫。 像是骤然出现了一轮骄阳,光华烈烈,照亮了她混沌不清的前路。 以她的微弱之躯想要让她侯府上下血债血偿何其难。 她得借力,借一切可借之力。 矫情什么! 生死和权势面前,矫揉造作才是愚蠢! 今夜,阴差阳错逢荣妄,未必不是天赐良机。 就在裴桑枝思忖着趁热打铁时,荣妄的贱嗖嗖的声音响起:“永宁侯府如今连篦头的银钱都省了吗?” “若非小爷与你有一面之缘,小爷恐怕都要以为你头上插着的是西市鬻婢的草标。” 裴桑枝的心烫的快,凉的更快。 荣妄只负责在看热闹不尽兴时添一把柴火、浇一瓢油,何曾亲自粉墨登场,博人一笑了。 罢了。 与其卑躬屈膝求荣妄庇护,倒不如她搭好戏台,铜锣一响,引来荣妄的目光。 只要她的戏够精彩,不怕荣妄不掺和一脚。 裴桑枝迅速冷静下来,眼里的失望一扫而空,稍稍往侧边挪步,避开荣妄颇具压迫性的视线,不卑不亢:“男女七步之距,国公爷自便,小女子先行一步,便不奉陪了。” 荣妄愣了愣。 他已经站在裴桑枝跟前儿了,裴桑枝不求求他吗? 真的不求求他吗? “你欲去往何处?” 裴桑枝歪歪头,眉眼舒展,笑靥如花:“去排一场能让国公爷看的尽兴的大戏。” 荣妄眼眸微眯,声音拖的绵长,似轻佻,似胁迫。 “高门贵女夜半钻狗洞出府,就挺精彩的。” “裴四姑娘就不担心小爷口风不牢,唇舌不紧,兜不住事吗?” 裴桑枝的笑意反倒真实了几分,鼓起勇气,倏地靠近荣妄,反将一军:“荣国公贵人多忘事,我火烧祠堂的一幕不就完完整整落于你眼中吗?” “我以为,我与国公爷之间的默契已无需宣之于口了呢。” “国公爷想看戏,我为国公爷唱戏,你我也算是志同道合。昨日既不曾揭破,日后又何妨继续做个看客呢。” “所以,国公爷能给我一个博您一乐的机会吗?” “看我为你唱一出上京城最精彩绝伦的大戏,定比裴家祠堂的火更艳三分。” “如何?” 该示弱时就示弱,该博弈时就博弈。 而荣妄喜欢鲜亮,那她就投其所好! 裴桑枝扬眉,眼尾漾开潋滟波光。 荣妄只觉得,裴桑枝那双眼睛更亮了。 竟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第24章 他好像被调戏了 胆大! 又聪慧! 永宁侯真真是错把珍珠当鱼目了。 见荣妄沉默,裴桑枝继续道:“倘若国公爷觉得裴家一出戏不够过瘾,我也可以做国公手中最趁手的利刃。” 受制于人时,也是她磨砺自己这把刀的时候,更是她充盈羽翼的时候。 裴桑枝丝毫不觉屈辱。 荣妄始终没有接话。 他的本意是认义女,替裴桑枝撑腰壮胆,坐看其兴风作浪翻云覆雨。 为何三言两语间,画风就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说实话,他很心动。 裴桑枝要为他唱一出上京城最精彩绝伦的大戏。 如此有诚意,他委实不忍心拒绝。 “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荣妄稍作退让,交织的呼吸被夜风轻抚,逐渐消散。 裴桑枝仰头看着荣妄殷红莹润的薄唇,一本正经道:“约莫是知道的。” 荣妄眼睛一亮,满是期待。 万一,他和裴桑枝之间真有旁人不能理解的默契呢。 裴桑枝笑意盈盈,神色坦坦荡荡,不见一丝旖旎和羞赧:“方才,国公爷说自己口风不牢,唇舌不紧,话本子和戏文里早就给出了极妙的法子。” “唇齿相依,相濡以沫。” “其实,我也可以猝不及防对国公爷耍流氓的。” “然,我终归尚未及笄,加之上京匆匆,旧时那算不得正式的口头婚约未了断,着实不敢肆意冒犯。” 荣妄瞪大眼睛,双颊绯红,不可置信的看着裴桑枝。 这算哪门子默契。 “你此举有违人伦!” 裴桑枝蹙蹙眉,不解道:“这顶多算不守妇道吧?” 荣妄语塞。 看戏的无涯别过头去,试图隐藏自己无法抑制的笑意,但那不断抖动的肩膀却暴露了他,笑的根本停不下来。 天降红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不到,有朝一日,他家国公爷的口中能吐出有违人伦一词。 活久见,活久见。 无涯的低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的令荣妄想找个狗洞钻进去。 裴桑枝的眸光未曾移开半分,再一次喟叹,荣妄真真美的似朱砂溅玉,海棠醉日。 做什么上京第一纨绔,直接去坐大乾第一美人的宝座吧。 不论何种风情的美人儿,都绝对无法撼动荣妄的地位。 荣妄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小爷原打算收你为义女!” 情绪过于浓烈复杂,让人分不清是羞恼,还是唾弃。 裴桑枝闻言惊愕地半启朱唇,连带下颌倏然紧绷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怔愣在原地。 还能这样? 原谅她孤陋寡闻,跟不上荣妄的脑回路。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天地良心,她实在是太想做荣妄的义女了。 管她丢人不丢人,反正永宁侯夫妇比她更丢人。 要知道,荣妄二字,本身就是高高在上、权势滔天的代名词。 荣妄,字明熙。 妄是元和帝给予荣妄的权势和纵容。 明熙是元和帝对荣妄的祝愿和期许。 心念方动,话语已脱口而出。 “我愿意!” “别说是义女了,就是义孙女儿,我也愿意。” “义父?” 裴桑枝试探着唤道。 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荣妄脸都绿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耻之徒” “小爷年纪轻轻,可生不出快及笄的女儿!” 裴桑枝提醒:“是义女。” 荣妄甩了甩袖子,阴阳怪气:“你还是老老实实做小爷手中最趁手的利刃吧,好好想想如何唱一出后无来者的大戏。” “唱不好,折了你,再熔了你。” 裴桑枝顺杆儿爬:“谢国公爷赏识。” 还好,荣妄不会坏她事了。 荣妄平复了下心跳和呼吸,故作淡然:“你究竟要去哪里?” 裴桑枝坦言:“佛宁寺。” “想来侯府上下皆已忘记,裴驸马才是侯府名副其实的主子。” “鸠占鹊巢久了,干起了反客为主的勾当。” “难怪他们那般怜惜裴明珠,恐怕是真的很能感同身受。” 荣妄愕然。 “裴老太爷可不是那般好请的。” 裴桑枝神色平静:“可若是能请下来,我便有了与永宁侯夫妇撕破脸的资格。” 虚与委蛇太恶心了! 荣妄眼底掠过狐疑之色,心下怪异的很。 不正常。 裴桑枝的声音中,没有一丝孺慕之情,没有期待的痕迹,甚至没有隐藏的不甘,唯独充斥着纯粹的恨意。 永宁侯府到底是作了什么孽? 这般思索着,也就这般将问题问出了口。 裴桑枝自嘲一笑,如玩笑般,云淡风轻道:“杀过我呢。” 轻飘飘的语气,让荣妄难以辨别真伪。 “敢问国公爷可还有示下?” “我还得赶去城门口,等晨钟一响城门一开便出城。” 荣妄抿了抿唇,瞥了眼目瞪口呆的无涯:“差人送裴四姑娘一程。” 无涯嘴贱道:“国公爷放心,属下亲自将小主子全须全尾的护送至佛宁寺。” 荣妄:…… 哪壶不开提哪壶。 无涯朝着漆黑的夜幕轻唤了声:“无花。” 须臾,一个身穿道袍,却剃着光头的年轻男子从树上一跃而下。 无涯将手中的灯笼递给无花,随即向裴桑枝示意:“小主子,请。” 裴桑枝:尴尬的无地自容。 裴桑枝福了福身:“多谢国公爷。” 而后,随着无涯离开。 随着逐渐淡出荣妄的视线,裴桑枝鼓起勇气探询:“无涯统领,国公爷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无涯一本正经:“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念无与为乐者,随至永宁侯府寻小主子。” 裴桑枝嘴角抽搐:“小主子亦未寝。” 无涯嘴里的实话比她还少! 那厢。 荣妄后知后觉:“无花,小爷我是不是被调戏了?” “裴桑枝竟然企图对小爷我行不轨之事。” 无花指了指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国公爷,这合适吗?” 随后,又指了指自己的道袍:“这下合适了。” “您就是被调戏了,看您的反应还去有些乐在其中。” “不如,贫道去砍了她?” “还有,关键问题难道不是裴四姑娘有婚约在身吗?” “您身为裴四姑娘未过门的义父,不应该操心下她的人生大事吗?” 一连三问,荣妄彻底陷入了沉默。 容他想想,他今夜来此的目的是什么来着? 对,是怕老夫人好心办坏事,吓的裴桑枝直接缴械投降。 然后…… 然后,他被裴桑枝占便宜了。 这次的热闹看的,损失可太大了。 哼,他都尚未定亲,裴四却已有婚约在身了。 岂有此理! 第25章 她想活成荣妄 荣妄心底滋生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然,今夜一叙,他对裴桑枝有了更清晰、更鲜活的认知。 裴桑枝不只是荒野上无人问津的杂草,也是东西南北风都压不倒的竹子,更是山巅崖边惊艳绽放的昙花,通身萦绕着烂命一条就是干的莽气。 这么坚韧又鲜亮的人,没有人会不动容。 “去查查裴四的过去。”荣妄摩挲着腰间的玉扣,语气不明的吩咐。 等等…… “什么叫未过门的义父!”荣妄叉腰,气势汹汹怒视无花。 无花双手合十,神神叨叨“阿弥陀佛,不可说不可说,佛渡有缘人。” 荣妄:“……” 呵,这个死光头又装上了。 …… 晦暗的天幕下,马车徐徐向前。 裴桑枝环顾车厢,瑞兽香炉升腾着袅袅轻烟,地铺西域进献的绒毯,车门帘幕织金缀玉,窗框镶嵌整块白玉雕云纹。 这仅是无涯随意套的一辆车架。 裴桑枝再一次乍舌于荣国公府的富贵荣华。 坊间戏谈,荣国公府里,连廊下燕子筑巢用的都是金泥。 想来,似荣妄这般天之骄子,最大的烦恼便是要风得风的日子过于乏味无趣了吧。 她逃不过的是风霜雨雪,荣妄看倦的是金波玉浪。 天知道她有多想过荣妄那样随心所欲,又富贵平静的日子。 说不羡慕是假的! 裴桑枝幽幽的叹了口气,正了正神色。 荣妄啊! 她敢断言,荣妄和永宁侯府之间绝对有根深蒂固的龃龉和矛盾。 虽说,荣妄乖张任性又睚眦必报。 但,报的前提是有人招惹。 否则,单单只是为了看热闹,绝不会前世今生都毫不犹豫的选择对永宁侯府落井下石。 荣妄对永宁侯府的恶意是不加掩饰的。 前世今生,如出一辙。 不是不想旁敲侧击的打探打探,而是知悉无涯不会坦言相告。 裴桑枝缩回了准备掀起车门帘幕的手,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辕上的无涯眸光闪了闪,渐渐松了口气。 裴四姑娘还是心有成算的,最起码不知当问不当问的时候就不会问出口为难人。 无涯甩了下马鞭,马蹄踢踏声越来越快。 一夜过的很快。 天亮起,几家欢喜几家愁。 荣国公府的仆婢们在有条不紊的准备茶会所需。 荣老夫人在慢条斯理的用着早膳,时不时睨一眼坐在檀木桌另一端神思不属搅动着汤羹的荣妄。 银匙轻叩碗沿,响了一次又一次。 而荣老夫人也瞥了荣妄一眼又一眼。 “是今日的早膳不合胃口,还是心里藏着事不得安生?” 荣老夫人漱漱口,擦拭了嘴角,挑眉问道。 荣妄手指一顿,轻描淡写:“在想着怎么臊的永宁侯夫妇无地自容。” “你要在今日的茶会上露面?”荣老夫人颇为诧异。 荣妄颔首,直白道:“有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荣老夫人无奈:“妄哥儿,当年旧事并无隐情。” “隐情不隐情,不重要。”荣妄的眉宇间笼上了霜色,银匙重重刮过碗底,冷声道:“重要的是,永宁侯停妻另娶是真,裴惊鹤随永宁侯赈灾莫名其妙死于灾民手中是真。” “惊鹤本是名正言顺的原配长子,到头来,尸骨无存,永宁侯堂而皇之的请立了裴谨澄为世子。” “老夫人,是裴惊鹤一遍遍的尝毒、试药,更改方子才解了我体内生来就带着的毒,让我免于早逝。” “该是裴惊鹤的东西,就必须得是裴惊鹤的。” “哪怕,裴惊鹤死了。” 荣妄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满是肃杀冷凝之色。 荣老夫人的眼底泛起遗憾和悲悯。 …… 永宁侯府。 永宁侯目眦欲裂,手指握拳,青筋凸起,紧紧的攥着裴桑枝留下的书信,怒火不受控制的翻腾。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你到底在桑枝面前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永宁侯将书信重重的拍在案桌上,不耐烦的质问庄氏。 庄氏身子一颤,欲哭无泪:“侯爷,妾身敢对天起誓,没有说一句让桑枝去找靠山的话。” 永宁侯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桑枝煞费苦心污蔑你这个当娘的?” 庄氏抿了抿唇,终是没胆量说出那句也不无可能。 “侯爷,兴许是桑枝误解了妾身的提点。” 永宁侯闻言,怒火不减反涨:“她长在乡野,哪里了解高门大户言语间的弯弯绕绕!” “愚妇。” 庄氏暗恨,却也不敢显露,捏紧帕子,隐晦道:“侯爷,桑枝初来乍到,哪里认识什么靠山,莫不是她害怕赴茶会,才编了借口,偷偷躲了起来。” “昨日,妾身说服她时,她就问妾身能不能不去……” 永宁侯皱皱眉:“你也说了她初来乍到,哪有胆子离家出走。” “在这偌大的上京,除了侯府,她无亲无故又人生地不熟的,能躲在何处。” 他倒宁愿裴桑枝躲了起来,而不是出去闹笑话。 “若是她真的如信上所言去找靠山,会去找谁?” 永宁侯敛眉沉思,喃喃自语。 蓦地,眼睛一亮,急声道:“差家仆去城门口问问,桑枝可有出城。” “若是出城了,追上去,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带回来。” 城外佛宁寺,真真有一尊大佛。 他名义上的父亲。 清玉大长公主的驸马。 当年,迫于太夫人弥留之际的恳求,驸马爷不得不过继承他作嗣子。 但,他看的分明,驸马爷不情愿的紧。 否则,也不会马不停蹄的搬去公主府,除了年关祭祖,几乎断了与侯府的往来。 若桑枝请不回驸马爷,更坐实了他不受驸马承认。 若是不小心请回来了…… 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日子会过的多水深火热。 在他眼里,驸马爷从不是靠山,而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庄氏不敢耽搁,先是匆匆吩咐下去,而后才明知故问道“桑枝不会是去了佛宁寺吧?” “她……”庄氏佯作焦急:“她怎能如此不懂事,去惊扰驸马爷的安宁。” 永宁侯冷笑一声:“那你怎么不自省下,她已经认祖归宗月余了,怎的至今仍对侯府的内情还是两眼一抹黑。” 庄氏语塞。 又埋怨上她了。 当初,不是他们商议过后决定眼不见为净的吗? “是妾身之过。”庄氏僵硬的岔开话题:“眼下,当务之急是赴荣老夫人的茶会。” “急躁则生乱,侯爷先静静气。” 永宁侯:静静气?根本静不了一点。 第26章 就这么干脆又窝囊的跪了? 永宁侯和庄氏战战兢兢地登门了。 既是气的,也是怕的。 暖阁。 “晚辈给荣老夫人请安。”永宁侯和庄氏规规矩矩的行礼。 荣老夫人执定青瓷盏,徐拂雪沫浅啜半口,垂目缓言:“茶会雅事,何必拘形束礼?” 盏底轻叩檀案,话音略顿,唇角微抬,又添一句:“今稍顷另有贵客临门,且待片时。” 话说的平易近人,然,通身却是不怒自威。 首当其冲的永宁侯和庄氏,更觉威仪惊人,愈发不敢放松警惕。 直到,荣老夫人抬抬手,抛出句“坐吧。”,永宁侯和庄氏才抬起头。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犹如鼓点般响起。 永宁侯小心翼翼循声望去,但见一袭孔雀绿长袍的荣妄屈指,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紫檀木桌沿:“裴侯爷心底没有尊卑了吗?” “还是说,本国公在裴侯爷眼里如同无物,裴侯爷欺本国公年少!” 艳丽又冷冽,嘴角还噙着讥嘲。 永宁侯的心颤了又颤。 这活祖宗,怎么跟吞了炮竹似的。 荣妄根本不给永宁侯应对的时间,继续道:“本国公是陛下亲封的世袭罔替的荣国公,裴侯爷这般目中无人,是要不敬圣意,还是要当陛下的主子。” “你们要谋反不成?” 荣妄是真的恨极了永宁侯。 但,裴惊鹤功劳的遗泽却洒在了永宁侯身上。 世人一提,永宁侯的原配长子于他有救命之恩。 子死,父沾光。 永宁侯一咬牙不顾颜面,直接“扑通”一声跪行大礼:“荣国公明鉴,下官忠心耿耿,日月可昭,绝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敬、不忠,亦不敢轻忽您。” 庄氏有一瞬间的傻眼。 活了半辈子的侯爷,就这么干脆又窝囊的跪了? 说好的男儿膝下有黄金呢,侯爷的膝盖骨怎么比她还软。 回神后,有样学样,亦跪伏在地。 荣老夫人修剪圆润干净的指甲划过青瓷盏上的花纹,眼神晦暗不明的掠过墙角的长颈大花瓶。 真想如年轻时,简单粗暴的抄起花瓶砸向装模作样的永宁侯。 罢了,青瓷盏和长颈花瓶都太贵了些,碎在永宁侯身上不值当。 荣老夫人轻咳一声,拉回众人的视线,直白道:“裴侯此举,是想让明熙也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吗?” “倘若裴侯对明熙不满,直言便是。” “老身虽年迈,倒也还有余力教导子孙后辈。” “退一万步讲,裴侯实在想表忠心的话,老身不介意随你一同入宫面圣。” 永宁侯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本官的弹劾奏疏方呈至陛下御案,永宁侯怎地已先折节于此,跪起了荣国公。”沉浑之音自暖阁外乍起。 接腔的是一道清越飒爽的女声:“许是想让荣国公替他开脱吧。” 随之,响起的是拐杖杵地的声音。 荣老夫人颔首:“蒋御史,向少卿。” 永宁侯愕然。 不是,谁家茶会请御史大夫和大理寺少卿啊! 满朝文武皆知,此二人以较真儿著称,盯上了谁,就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狗盯上了一根大骨头,非得撕下一丝肉不可。 御史大夫蒋行州和大理寺少卿向栖云对着荣老夫人回礼。 向栖云正值盛年,一身常服也难掩她的气势。 “你母亲近来可还安好?”荣老夫人笑着问道。 向栖云熟稔的坐在荣老夫人身旁,轻叹一声:“家母的身体还是老样子,就是记忆越来越糊涂了,分不清今夕何夕。” “除了昏睡外,一醒来便捧着年轻时译过的外邦书籍,喃喃着让人听不清的话。还时不时的说着要与已故的清玉殿下一较高低。” “方才,我出门时,母亲倒是清醒了片刻,知我要来赴您的茶会,特地嘱咐我多蹭一碟子糕点带回去,让她尝尝。” 荣老夫人笑容里多了些怅惘,拍了拍向栖云的手背:“她不是想念国公府的糕点了,她是在难得清醒的时候,想念故人了。” “来人,看茶。”荣老夫人不欲多言,话锋一转。 婢女们鱼贯而入,热茶、糕点、瓜果,陆陆续续摆在两侧的紫檀木案桌上。 永宁侯和庄氏挤眉弄眼,面面相觑。 这就不管他们夫妻了? 难不成就这么继续跪着? 再说了,蒋行州和向栖云也没有给荣妄问安啊。 永宁侯愤愤不平的想着。 就在永宁侯斟酌着发出些动静提醒提醒荣老夫人之际,荣老夫人恍然:“到底是年岁催人,衰朽健忘,不过闲谈两句体己话,便忘了裴侯爷和裴夫人还在跪着。” “裴侯爷、裴夫人见谅。” 御史大夫蒋行州适时道:“永宁侯还不曾解老朽之惑呢。众目睽睽下,跪求荣国公,莫不是在强人所难?” 永宁侯双颊涨红,有苦难言。 荣老夫人神色不变,慈爱的笑着看了眼荣妄。 荣妄广袖轻震,掸了掸锦袍,淡定自若的信口胡诌:“蒋御史有所不知,裴侯爷和侯夫人是在看着本国公向九泉之下的惊鹤忏悔呢。” “忏悔不该始乱终弃、停妻另娶。” “忏悔不该偏心新妇子女,漠视惊鹤。” “更忏悔,不该踩着惊鹤的尸骨,心安理得的享受本国公的恩情。” “本国公洞若观火,察觉此乃裴侯爷以退为进的说辞,不过是腐潭鳖精戴珠冠,泥沼老龟披人衣,装腔作势。” “本国公出言质疑,裴侯爷便迫不及待的指天发誓,说他一片慈父之心,天日昭昭。” “刚说到这里,蒋御史和向少卿就来了。” “本国公年轻,不知人心险恶,还望蒋御史能代为剖析剖析裴侯爷此举意欲何为。” “煞费苦心提及惊鹤,想必是所图不小。” 说到此,荣妄顿了顿,感慨道:“众所周知,本国公最是不喜又当又立的人了,着实让人不耻。” 永宁侯瞪大双眼,嘴唇翕动。 见过睁眼说瞎话的,没见过像荣国公这种程度的! 这么会添油加醋,怎么不去云霄楼做大厨! 好的赖的都被荣妄说了,堵的他根本无法辩驳。 难不成,扯着嗓子喊,荣妄在胡说八道,他根本不是在忏悔吗? “是吗?”向栖云抬眸:“既如此愧疚,说再多也比不过实实在在做。” “向某有一愚见,裴侯爷不妨一听。” “若着实愧疚难当,便上表废了裴谨澄的世子之位,改立已故的裴惊鹤,侯爷也不必担心裴惊鹤后继无人,顶多也就是再过继一回罢了。” “这世上任何事情都是一回生两回熟。” 永宁侯的脸,红了青,青了白,白了黑。 庄氏更是咬碎了后槽牙。 怎么感觉,荣妄跟裴桑枝一样可恶。 果然,跟裴惊鹤扯上关系的,都克她! 第27章 面热心跳难为情 永宁侯神情讪讪,斟酌言辞:“向少卿有所不知,惊鹤身为长兄以身作则,上孝父母,下悌手足,襟怀皎若明月,性情高洁无私,且不贪名慕利,醉心于医术。” “在世时,便屡次三番辞让世子之位,直言谨澄敏慧仁厚。” “我请立谨澄为世子,亦是惊鹤生前身后之愿。” “荣国公应当也目睹惊鹤曾亲手写下愿为杏林春雨,不作朱门金册郎。” 说着说着,装模作样的抬袖掩面假哭,喉间溢出哽咽,三分愧色七分怅惘,真真有几分慈父嘴脸。 永宁侯演的起劲,暖阁里的众人却无动于衷。 荣妄无所顾忌,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臭水沟里的王八上岸,也是装上了。” 永宁侯老脸一僵,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装作没听到。 “到底是裴侯爷的家务事,有没有一碗水端平,裴侯爷心知肚明,既然裴侯爷问心无愧,老朽就不讨嫌的多嘴,妄议是非了。” 御史大夫蒋行州面无表情说道。 平铺直叙的语气里是隐晦含蓄的质疑和讥讽。 荣妄挑挑眉,搭腔:“坦荡无愧,那又何必跪着惺惺作态。” “裴侯爷,快快请起吧,万不能让惊鹤看在眼里,觉得本国公刻意折辱他最敬仰的父亲。” “明知裴侯爷有妻子仍厚颜无耻贴上去的惊鹤继母也是。” 庄氏气的恨不得扑过去撕烂荣妄的嘴。 但,也只能是一气之下气了一下。 荣老夫人见状,不疾不徐:“给裴侯爷和裴夫人看茶。” 永宁侯袍袖遮掩下的手一度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在众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站起身来,依礼落座于荣老夫人安排的位置。 颤颤巍巍的端起茶盏,正准备抿一口压压惊,又听上首传来声音。 “裴夫人,贵府的四姑娘呢?” “昨儿,你不是特意差人登门恳请老身,允你携女一道赴茶会吗?” “老身应允了,为何却不见裴四姑娘。” “莫不是在戏耍老身?” 庄氏心下一凛。 鸿门宴不愧是鸿门宴,未及切入正题,便受到诸多责难。 她很想实话实说,然余光瞥到皮笑肉不笑又隐隐警告的永宁侯时,话到唇齿又转了几个来回,遗憾应付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老夫人慈心垂怜,原是小女三生修得的福分。 “只是眼下小女风寒复发,恐赴茶会冲撞了您。” “还请老夫人恕罪。” “唉,她是个没福气的。” 她原本谋划着要让裴桑枝在荣老夫人跟前现了丑态,只消引得荣老夫人皱一皱眉,传扬出去,明儿个上京城贵女圈子,便再不会有裴桑枝的立足之地。 届时,侯爷自然也不会再多看裴桑枝一眼。 然,裴桑枝运气好的逃了,陷她于言而无信之地。 荣老夫人敛眉,语气莫名:“侯府之事,老身亦有所耳闻。” “被搓磨殴打在先,又以德报怨剜肉放血在后,身子骨儿受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说实话,老身委实想见见这位名声在外的裴四姑娘。” 庄氏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一大碗的黄连,苦的她发慌,垂着头,谦卑恭敬道:“老夫人抬爱,等小女将养好些,我再带她登门拜谢老夫人。” “是吗?”荣妄意味深长。 “昨儿夜里,小爷在外赴宴饮酒,直喝到三更天方散席。” “归家途中,小爷恰巧偶遇一女子正鬼鬼祟祟的朝着城门的方向去。” “那身量相貌像极了贵府那位瘦瘦巴巴可怜兮兮的四姑娘。” 说到此,荣妄稍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了看戏的笑意:“难不成是小爷看花了眼,还是裴侯爷年轻时不洁身自好,仍有遗珠在外?” 永宁侯头皮发麻。 上京城这般大,东、西、南各开三个城门,到底是什么孽缘才能让荣妄撞了个正着。 如果,是正缘该多好。 永宁侯敛回飘远的思绪,胆战心惊的解释:“国公爷,俗话说,人有同貌人,物有同形物。” “小女生的平凡普通,天大地大,有相似也不足为奇。” 荣妄嗤笑:“人有相似的确不足为奇。” “但,瘦小如贵府四姑娘的那般,鲜有。” “罢了,裴侯爷说不是那便不是吧,以免又显得小爷在胡搅蛮缠。” 永宁侯一噎,脸上似开了染坊般精彩。 荣妄说话是真的尖酸刻薄,怪不得弱冠之年仍是孤家寡人。 “不敢,不敢。” 荣妄睨了眼永宁侯一眼,站起身来,朝着荣老夫人、御史大夫蒋行州和大理寺少卿向栖云作揖:“晚辈有事在身,先行告退。” 永宁侯和庄氏对视一眼,忿忿的想着,他们不算人吗? 确切的说,荣妄根本没把他们夫妻当人看! 荣妄挥了挥袖子,大步流星的朝暖阁外走去。 人和畜生不如的东西,到底不能长久的共处一室。 暖阁外。 “无花。” “备车,去佛宁寺。” 他被永宁侯的不要脸恶心的厉害,胸口堵着口浊气,憋闷的慌。 他得去佛宁寺听不怎么正经的裴驸马诵诵经,解解签,再给惊鹤添盏长明灯。 若惊鹤泉下有知,多给永宁侯托托梦,最好夜夜惊醒再难眠。 无花颔首的同时,偷偷觑了眼自家国公爷。 只见他那张穠艳的脸上阴云密布,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山色。 其实,他能理解国公爷的憋屈。 猝不及防死去的裴惊鹤就是永宁侯府的护身符。 救命之恩在上,国公爷行事总归束手束脚。 然,裴四姑娘从天而降了。 国公爷对裴四姑娘,有欣赏,但同样也想执裴四姑娘这把刀,将永宁侯府搅得底儿朝天。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对裴四姑娘来说,亦如此。 …… 那厢。 毫无意外,裴桑枝被拒之门外。 无涯耸耸肩,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这世上,能让裴驸马言听计从的唯有已逝的清玉大长公主。 谁人不感慨一句,清玉殿下驭夫有术。 裴桑枝低眉,眼神闪烁,心念转动,思忖着如何说服裴驸马。 寻常路,定是行不通的。 可怜,装过了。 道理,讲过了。 激将法,用过了。 但,裴驸马简直就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啧,清玉大长公主可真可怜。 蓦地,裴桑枝转过身,望向不远处的无涯,抬脚上前,温声请求:“劳烦无涯统领暂捂耳朵,可好?” 无涯眼睛唰的一下亮了,旋即又一暗。 好消息,有热闹。 坏消息,避开他。 无涯很有眼色又很心不甘情不愿道“我去院外候着。” 裴桑枝福福身:“有劳无涯统领了。” 想想接下来她即将说出口的话,就有些面热心跳。 第28章 愿勉力嫁入荣国公府 裴桑枝重新回到禅房门外,耳尖腾起薄红,轻咬下唇,定了定神,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老太爷。”裴桑枝鼓起勇气:“桑枝虽认祖归宗的时日尚短,却也听闻了一些清玉殿下的故事。” 禅房里,敲木鱼的声音一顿。 须臾后,又重新响起。 果然,清玉大长公主能让裴驸马变成顺毛驴。 方向对了。 “传闻中,清玉殿下与元初帝相交莫逆,数次并肩作战,共担祸福。” “哪怕是三十年前的那场由秦姓宗亲发起的叛乱,清玉殿下依旧义无反顾的站在了元初帝身侧,撰檄文讨伐叛贼,誓不与乱臣贼子共存。” “就连清玉殿下的陵寝前,亦留有石碑,上刻元初清玉,金兰同契,千年万岁。” “史书工笔下,清玉殿下也是元初帝的左膀右臂。” “提起清玉殿下,元初帝是殿下生命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唰”的一下。 禅房的门被从内打开,露出一张不显老态的脸。 漫长的岁月似乎并没有在裴驸马的脸上烙印下太多痕迹,就连那双周遭布满细纹的眼睛,也清澈明亮。 喜怒哀乐,直白坦荡的地盛在其中。 不操心的人,就是长寿又年轻! “你到底想说什么?”裴余时蹙着眉,冷眼瞪着裴桑枝。 “丑话说在前,哪怕你磨破嘴皮子,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可能跟你回侯府。” 这么瘦! 裴余时心下惊呼,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永宁侯府的家业已经落魄到吃不饱饭的地步了? 惊呼之余,又有些庆幸。 幸亏,他当初快刀斩乱麻,毫不犹豫撂挑子不干,搬去了公主府。 哼,他早就说了母亲相中的嗣子不是好货! 裴余时打量裴桑枝时,裴桑枝悄悄松了口气。 好歹是打开门,见到面了。 常言道,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四舍五入,她已经成功了一半。 裴桑枝瞧着裴老太爷不像是有耐心的,也就没有绕弯,单刀直入:“桑枝想让清玉殿下九泉含慰,安宁喜乐,愿勉力嫁入荣国公府,让两府结秦晋之好。” “荣国公是元初帝娘家仅有的子嗣,某种程度上,也算作是元初帝的根。” “桑枝私以为,两府结亲,乃清玉殿下未竟之愿。” 裴余时耳畔炸开连绵的惊涛,也活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不可置信的望着裴桑枝,嘴唇翕动,偏生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良久,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方重新找回声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桑枝掷地有声:“知道。” 裴余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裴桑枝,伸出手指,指了指院中零零散散的红梅,声音怜悯:“现在什么时节?” 裴桑枝不解其意,但仍老老实实答:“凛冬。” 裴余时手一拍门,拖长声音:“所以啊,你做什么不合时宜的春秋大梦。” 裴桑枝:“……” 裴驸马的嘴一向如此毒吗? 想来,跟荣妄定是很有共同语言。 在裴桑枝错愕时,裴余时继续道:“孩子,回家吧,好不好。” “回家关起门来,偷偷摸摸白日做梦。” “但,做梦归做梦,把梦话说出来就是你的不对了。” 裴桑枝长睫微颤,心下暗道,幸亏她脸皮厚,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打紧。 换个角度想,裴驸马言语尖酸刻薄是好事。 永宁侯府的那群魑魅魍魉,就需要裴驸马这样的人才治。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把裴驸马请回府。 裴桑枝当即打定主意。 思及此,裴桑枝抬头扬眉,身上的怯弱谦卑一扫而空:“老太爷可知,桑枝是如何来的佛宁寺。” 裴余时:“马车。” 寒冬腊月,总不至于是从永宁侯府走到佛宁寺的。 这孩子,怕不是真的癔症了。 裴桑枝:“是马车。” “但不是永宁侯府的马车……” 裴余时皱着眉打断了裴桑枝的话:“你们永宁侯府莫不是穷的连马车也得去车行租了……” 说着说着,眼神里的嫌弃和怜悯,被警惕取代。 “别想着打秋风。” “公主的家业都是留给我的,你们侯府别来沾边儿。” 裴桑枝眼角微微一抽。 裴驸马还真是割席割的彻底,口口声声你们侯府…… 她要不要提醒提醒裴驸马,他自己才是侯府唯一的、真正的主子。 裴桑枝深吸了一口气,狐假虎威道:“老太爷。” “我是乘荣国公府的马车来的佛宁寺,是无涯亲自驾的车。” 她需要借势,需要竭力说服裴驸马。 而,荣妄需要她做刀! 这一路,她思来想去,剥丝抽茧,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她和荣妄的目的是一致的,为何不能合作? 荣妄昨夜跟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是欣赏赞许她给永宁侯府添的乱。 确切的缘由,她依旧一无所知,但这并不影响她挂虎皮拉大旗。 裴余时脱口而出:“真的假的?” 裴桑枝轻笑,陡然抬高声音:“无涯统领,老太爷想见见你。” 无涯“嗖”的一下,蹿了进来,远远的朝着裴余时抱拳行礼。 裴余时:这真的不是幻觉吗? 裴余时下意识揉揉眼睛,失声喃喃:“无涯,你过来,让我掐掐有没有温度。” 无涯干巴巴扯扯嘴角,又重新回到了院外。 无论裴四姑娘能不能得偿所愿,他都得安安全全的把裴四姑娘送回去。 “这下,老太爷总该相信桑枝不是无的放矢了吧?” “当然,也不是得了癔症,在胡言乱语。” 裴余时眼神复杂。 看不出来,他那个嗣子的儿女里竟还有这般争气的。 “兴许,兴许是荣妄怜你瘦弱,唯恐你冻死在半道儿。” 裴余时越说,越底气不足。 荣妄是那么有美德的人吗? 裴桑枝闻言,面上不见气馁:“老太爷,怜不也是很好的开始吗?” “总比无动于衷强的多。” 裴余时:“那你可真会自我安慰。” 裴桑枝见裴余时的态度有所松动:“其实,不做儿女亲家亦可。” “不瞒老太爷,荣妄曾吐口,欲收我为义女。” “如此一来,清玉殿下和您也勉勉强强算是荣妄的义父义母。” “只是,我觉得到底不如相濡以沫的夫妻亲厚。” 好吧,是荣妄反悔了! 裴余时:“……” 这一辈人,玩的比他们那辈的花多了。 裴桑枝如此淡定自若的侃侃而谈,着实不像是在撒谎。 第29章 今日我便与你赌这一局 看来,永宁侯府的祖坟是个风水宝地,接二连三冒青烟,眼下,还有直接烧起来了的趋势。 裴桑枝趁热打铁:“老太爷,观宅如观人。” “您真的忍心让这座承载着您和清玉殿下最初回忆的府邸,被一群烂人给毁了吗?” “烂人?”裴余时耳朵动了动,后知后觉的问起了正事:“你死乞白赖硬要接我回府,不是为了啃殿下留给我的家底?” 裴桑枝莫名觉得老太爷声音里的“烂人”二字格外轻快,就像是旁人终于发现自己讨厌的人真的很讨厌的那种爽感。 英雄所见略同啊。 裴桑枝重重的颔首,将她认祖归宗后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讲了出来。 裴余时的情绪也随之起伏,愤慨不已。 “若是清玉殿下泉下有知,曾经苦心打理的侯府,短短十余年就成了吃人的虎狼窝,得多懊恼难过。” “老太爷,您说对吗?” 此时此刻,裴余时已经完全被裴桑枝牵着鼻子走了。 “你也是个可怜的。” 裴余时声音里的怜悯浓郁的快要溢出来了。 天真无忧了一辈子的裴老太爷,共情能力强的很。 “先进来吧。” “公主最是温柔心善,倘若知道大冷天我让你站在屋檐下受冻,会怨我的。” 裴桑枝眉心猛地跳了跳。 最是温柔心善? 纵观清玉大长公主殿下的一生,分明是坚毅果决,该出手时就出手,绝不含糊。 且,每一步都走的极其精准。 裴驸马仿佛是活在了独属于他自己幻想出的世界。 罢了,裴驸马开心就好。 裴桑枝语气肃正,一本正经的附和:“老太爷说的是,清玉殿下最是心善宽仁,能做殿下的孙女儿,是桑枝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 话说的极其漂亮,裴余时听了很是满意。 他的公主殿下就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凡他所求,无有不应。 “算你有眼光。”裴余时顿时眉开眼笑。 裴桑枝也很是满意。 这怎么不算是她登堂入室了呢。 禅房里,窗牖半支着,冷风时不时挤入。 炭盆烧的旺,倒也不觉得冷。 裴桑枝和裴余时对面而坐,一人端起茶盏,一人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木鱼。 裴余时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问的直白:“你想让我回府做恶人?” “怎么会是恶人呢。”裴桑枝眨眨眼,声音里流露着恰到好处的孺慕和敬仰:“老太爷是力挽狂澜的大英雄,是孙女儿最大的靠山,更是矢志不忘清玉殿下未竟遗愿的有情人。” 裴余时攥着木鱼棒的手僵了僵。 这一幕,怎么感觉似曾相识了。 听的他,晕头转向的同时,又豪气冲天,恨不得干出一番顶天立地的事业。 并且,一股子使命感控制不住地油然而生。 有一说一,他这个冒出来的孙女说话是真的好听。 裴桑枝垂下视线,看着茶水轻轻漾开涟漪,热气氤氲,眼底渐渐铺开一层水光,抿了抿唇,又抬眸,哽咽道:“老太爷,我不想死。” 裴余时犹豫不决,脸皱成一团。 他是真的很怕麻烦缠身啊。 听裴桑枝的描述,如今的永宁侯府无异于是茅厕炸了,谁靠近,就沾谁一身污秽。 就以他吃喝玩乐的一辈子,也干不来清扫、重建茅厕的活儿啊。 裴余时很有自知之明。 “桑枝……”裴余时声音艰涩,试探着说道:“你可能有所不知,我这辈子就没有管过家。” 言外之意,有心无力啊。 裴桑枝可怜兮兮道:“永宁侯府最缺的是明是非对错的掌舵人。只要您能回府,即便什么都不做,无形中也会是种震慑。” “只要您愿意做孙女儿的靠山,我定将侯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绝不会扰了您的清静。” 裴余时皱着眉头:“你容我再想想。” “其实,公主殿下薨逝前,告诫过我休要掺和侯府的那档子烂事,以防我被烂人算计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裴桑枝眼神闪了闪。 她何尝不是在算计裴驸马。 看裴驸马这副一把年纪仍不识愁滋味的模样,她的心头缠绕上了丝丝缕缕的负罪感。 “老太爷。” 裴桑枝放下手中的茶盏,清洌冽道:“我长在乡野,亦不曾有荣幸面见清玉殿下,殿下口中烂人烂事并不包括我。” “若老太爷肯移步随桑枝下山,桑枝愿对天立誓,不出三载,必教侯府与荣国公府结作秦晋之好,以慰清玉殿下在天之灵。” “但凡有违,血亲尽绝。” 她算是看明白了,无论她表现出的再可怜,裴驸马的共情能力再强,也不及祭出清玉殿下这面旗帜。 裴余时没好气道:“我看你是巴不得他们死个精光。” 不过,他和他的嗣子,堪比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从未相处过一日,毫无父子感情可言。 更莫说,当年承祧一事,他迫于母亲弥留夙愿过继嗣子于膝下,公主殿下不满母亲择定的嗣子人选,雷霆震怒,以至于怒火攻心,缠绵病榻半载有余。 若非年幼的惊鹤阴差阳错的得公主殿下青眼,他可能就是大乾史上第一个被休弃的驸马了。 惊鹤死了。 侯府的其余人是死是活都跟他无甚干系。 裴桑枝没有言语,而是话锋一转:“桑枝观老太爷犹豫不决,既有怜悯之心,又有所顾虑,那不如将一切交给天意。” “桑枝斗胆跟老太爷打一个赌。” “如若今日荣妄会出现在佛宁寺,老太爷就随我下山,可好。” “反之,我绝不再叨扰老太爷。” 裴余时挑挑眉:“那你可输定了。” “荣妄每月仅至佛宁寺添香火一次,前几日他方才来过,故而下月之前应是不会再来了。” 裴桑枝不为所动:“既然对老太爷而言,是必赢之局,老太爷可敢与桑枝赌上一赌。”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裴余时也被激起了几分血性:“好,今日我便与你赌这一局。” “你且放心,纵使你赌局落败,我既知你处境,便不会袖手旁观,我会手书一封给永宁侯和庄氏,让他们善待于你,保你余生无虞。” 裴桑枝乖巧道:“老太爷心善,与清玉殿下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裴余时又开心的敲起了木鱼。 裴桑枝硬生生在沉闷的木鱼声里听出了欢快的曲调。 搞得佛寺不像佛寺,更像是赏花宴。 裴桑枝拂衣而起,倚在半支开的窗牖前,漏进半幅竹影的菱花格纹落肩头,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竹林。 寒风起,翠浪翻涌间,裴桑枝忽生一念,也不知清玉大长公主是怎生与稚子心性的裴驸马过了一辈子的。 二人相约白首,当真会志趣相投吗? 难不成,是像孩子哄? 第30章 她是真真有些觊觎荣妄 这一局,她赢定了! 荣妄要执她这把无所畏惧的剑,达成不为她知的目标,自然会尽力助她得偿所愿。 毕竟,她的羽翼愈丰,能掀起的风浪也就愈大,侯府那群令人作呕的东西,处境就越难,她也就越能闹的天翻地覆。 对于她请裴驸马下山回侯府之事,荣妄是乐见其成的。 希望,荣妄不会让她久等。 裴桑枝拢了拢衣袍,稍稍偏头瞥了沉醉于敲木鱼的裴驸马。 她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竟没皮没脸的算计一个泛着清澈愚蠢的老年人。 功德减一。 功德减一。 “老太爷,能不能让桑枝也敲敲木鱼,积积功德?”裴桑枝轻声询问。 木鱼声停了一瞬。 裴余时伸手从一旁的木匣里掏出木鱼:“慌了吧?” “桑枝,看在祖孙一场的份儿上,我给你句忠告,十赌九输。” 裴桑枝笑而不语,接过木鱼,站在窗下,缓缓敲了起来。 是啊,十赌九输。 她会是仅有的赢家。 一次赢,次次赢,赢到最后。 窗外,风声簌簌。 房间里,木鱼声阵阵。 蹲在院门口的无涯搓搓手: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比试敲木鱼的。 也不知裴四姑娘跟裴驸马说了些什么。 明明,裴驸马的态度表现的那般坚决。 好奇。 抓心挠肝的好奇。 无涯神游天外之际,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她进去了?”荣妄颇为愕然。 无涯一惊,猛的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枯草碎屑,脱口而出:“进去了。” 随后,才惊讶道:“国公爷,您怎么来了?” 国公爷来佛宁寺的日子,雷打不动的,今儿怎么破例了。 无涯蹙眉,若有所思。 荣妄挑眉:“想来,便来了。” 无涯眼睛一亮,面露恍然之色,道:“国公爷莫不是怕裴四姑娘此行受挫,才特地冒寒风前来?这般雪中送炭的情谊,倒叫属下想起” 说到此,无涯顿了顿,继续道:“这是传闻中的英雄救美,还是怜香惜玉。” 不怪他多想,委实是太反常了。 荣妄一言难尽:“好了,不许说了。” “平常,让你少看些狗血的话本子,你不听。” “这下好了,旁人脑子里是脑浆,你脑子里是狗血。” 无涯脸上揶揄的笑容僵住了。 呵,还是熟悉的配方。 国公爷不张嘴时,好一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地少年郎。 国公爷一张嘴…… 别张了,直接毒哑吧! 无涯探头看向荣妄身后的光头无花:“无花,我跟你掏心窝子,你万不能跟我藏心眼子。” “国公爷怎地突然来佛宁寺了?” 无花歪歪头,煞有其事:“许是被永宁侯气狠了。” 无涯:他看起来很好骗吗? 请把“被”字去了,听起来更可信。 “好了。”荣妄正色道:“言归正传,裴四给裴驸马灌迷魂汤了?” 在他的想象中,裴桑枝此番十之八九会碰壁,被拒之门外,灰溜溜下山,再想法子,重振旗鼓。 怎料,裴桑枝偏生抓住了那十之一二的微弱可能。 裴桑枝能进了禅房,就足以说明裴驸马心生动摇。 倒是令他意想不到。 真真是有出息、有前途的好姑娘。 荣妄眼底赞许的意味愈盛。 永宁侯这根歹竹,除了惊鹤外,终于出了棵好笋。 用好了,能替永宁侯掘坟! 无涯颓然的摇摇头:“属下不知。” “裴四姑娘先是梨花带雨地哭诉,继而慷慨陈词晓以大义,最后连苦肉计与激将法都轮番上阵,奈何裴驸马依旧像聋了似的,无动于衷。” “禅房的门,连条缝儿都没有。” “属下不知裴四姑娘说的累不累,反正属下看的都累了。” 荣妄打断无涯的絮絮叨叨:“长话短说。” “然后呢?” 无涯摊摊手,神情幽怨,一本正经模仿裴桑枝的话:“劳烦无涯统领暂捂耳朵,可好?” 荣妄和无花异口同声:“没用的东西!” 无涯: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荣妄轻掸锦袍褶痕,又正了正白玉发冠,这才抬脚举步朝院内走去。 隔着那扇半开的窗,裴桑枝遥遥的看到了孔雀绿锦袍的荣妄。 天地很静。 唯有风声簌簌。 荣妄比一片葳蕤竹林,更鲜亮耀眼。 仿佛,荣妄在的地方,便是满庭春色。 勃勃生机对于她这种死而复生的人来说,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在这世上,谁不愿成为光呢。 心绪翻覆的荣妄不经意间抬眼,蓦然相对。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个小小的木鱼上。 裴桑枝会喜欢敲木鱼吗? 他想,相较于敲木鱼,裴桑枝会更喜欢敲响永宁侯的丧钟。 可,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觉得,敲木鱼的裴桑枝有种由内而外的宁静。 那叫岁月静好。 荣妄对着裴桑枝颔首致意。 裴桑枝笑着回礼。 想到她在裴驸马面前大放厥词,裴桑枝有些心虚。 敛起心虚,回首:“老太爷,我赢了。” 裴余时一边阖眸敲着木鱼,一边漫不经心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年轻人你莫要气馁……” 裴桑枝笑着,一字一顿:“老太爷,是我赢了。” “荣妄来了。” 她等的荣妄来了。 话音落下,叩门声起。 裴余时唰的一下睁开眼睛,腾地站起身来。 “谁……” “谁来了?” 输给名义上的孙女儿,他不要面子的吗? 他敲了那么久木鱼,在心底组织了一堆大道理,然后…… 他输了! 禅房外。 一门之隔。 荣妄声音清澈明朗:“是我。” 短短二字,是扑面而来的少年意气。 清爽的像是山风掠过松针的凉意,拂过竹叶的清香。 裴桑枝暗道,她是真真有些觊觎荣妄身上散发出的气质。 能静她的心。 裴余时叹了口气,一把拉开门。 看荣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嘟囔着:“今儿荣国公府地上是长刺,容不下你了吗?” 荣妄眨眨眼:“你这是有了孙女儿,就厌了小爷?” “喜新厌旧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 “那我可要去清玉殿下的陵墓前好生念叨念叨了。” 裴余时无奈。 人人知他软肋,人人用软肋拿捏他。 偏偏,他自己还很是乐在其中。 仿佛,有人记得公主,那公主就不曾离开。 “你怎么来了?” 荣妄:“被你无耻卑鄙的好大儿气狠了。” “子债父偿,来听你诵诵经,再给惊鹤添盏长明灯。” 惊鹤? 一旁的裴桑枝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至于荣妄坦坦荡荡的毒舌,裴桑枝表示,她已经习惯了。 裴余时一惊:“他都有胆子去你跟前儿造次了?” 老天奶啊。 可真吓人。 他可不认这倒霉催的不孝子。 第31章 直言让两府结秦晋之好 荣妄懒洋洋纠正:“是造次到老夫人面前了。” 裴余时:天已塌,人已死。 荣青棠。 力大无穷的荣青棠。 “他是活腻歪了吗?”裴余时喃喃:“荣老夫人真的能手撕了他。” 字面意义的手撕。 荣妄挑眉,意味不明:“活腻歪了?” “不见得吧,小爷瞧着他攀高枝儿的贼心不死。” 话音落下,裴余时和裴桑枝对视一眼,不言自明的心虚如出一辙。 只不过,一个明显,一个隐晦。 荣妄视而不见,朝着裴桑枝伸出手,掌心向上。 裴桑枝蹙蹙眉,明亮清澈的眼睛一眨一眨,满是疑惑。 荣妄失笑,眉眼越发张扬明朗:“木鱼。” “小爷想敲敲木鱼,去去身上的晦气。” 裴桑枝勾唇,笑着,双手将木鱼捧了过去。 裴余时左看看,右看看,心下默默道了声,好像还真有戏。 荣妄和裴桑枝之间的相处有种水到渠成的自然。 定了定神,斟酌着试探道:“荣老夫人可有动怒?” 旋即,又急急补上一句:“若是动怒,可会迁怒?” 万一迁怒的话,他就不下山回府了。 倒也不是他为老不尊言而无信,而是灵活变通。 荣妄脸不红气不喘:“老夫人欲与你那好大儿,讨教讨教这养儿教女的门道,还请了御史大夫和大理寺少卿作陪。” “你那好大儿府上热闹成了一锅粥,上京城里上自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哪个不是捧着海碗喝粥喝的饱饱的。” “都乱成这样了,你的好大儿的麒麟儿仍不忘厉声诘问小爷,是不是做事当真不留余地。” “怎么不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能耐呢。” 裴余时眼前黑了一黑,装腔作势的扶额,一边“哎呀哎呀”的痛呼着,一边转头看向裴桑枝:“我旧疾犯了,怕是不能随你下山回府了。” 躲的远些,抄家灭族也就轮不到他了。 裴桑枝神情很是一言难尽。 如此拙劣又浮夸的演技,堪比蹩脚的傀儡戏,连三岁小儿也骗不过。 裴驸马真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裴桑枝垂眸凝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俄顷抬首轻叹一声,眸光清亮如星:“我虽长在乡野,却也听闻过荣老夫人当年的种种佳话。” 语气认真,又浸染着敬慕。 “英明神武,处事公允。有雷霆手段,亦有菩萨心肠,又岂会借题发挥,牵累无辜。” “老太爷,您说呢?” 裴桑枝并没有等裴余时回答,声音转沉,继续道:“永宁侯府如今没有老太爷坐镇,父兄既无敬畏,也无顾忌,自然跋扈行事,张狂的不知天高地厚。” “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若是长此以往,终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届时,才是真正的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老太爷,唯有您下山回府,方可解此危局。” 万不能让荣妄一席随心所欲的话,吓的裴驸马逡巡不前,又缩回壳子里。 说到此,裴桑枝顿了顿,把声音压的又轻又低,“今日,他们敢蛮横跋扈,明日,他们就敢作奸犯科。” “大乾律法恢恢,疏而不漏。” “老太爷,桑枝不是在咒父兄,而是在居安思危。” 裴余时只觉裴桑枝字里行间透出的是株连二字。 荣妄哑然一笑,低沉的笑声,勾人的紧。 那双含笑的丹凤眼,像是蕴着山花烂漫时的无边春色。 潋滟多姿,又生机勃勃。 裴四是忧心他非但帮不上忙还添乱吗? 裴桑枝被荣妄的笑声吸引了神思,不着痕迹的用余光轻轻一瞥。 这一刻,她觉得她自己是深藏在阴暗下水道的癞蛤蟆,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里偶然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皎洁的明月。 荣妄若有所感,漫不经心的瞥过来。 裴桑枝一惊,状似淡定平静的看向别处。 裴余时灵光乍现。 桑枝不会是相中了荣妄的美色吧! 什么完成公主殿下未竟的遗愿,让殿下泉下安宁都是托词吧。 但,他确确实实是因裴桑枝真假难辨的说辞动摇了。 不仅是殿下遗愿,还有藏在话语下的株连威胁。 他那倒霉催的嗣子,死就死了,总不能连累他丢了命。 思及此,裴余时仰起脸,期待的看向荣妄:“明熙,荣老夫人总不会寻我这等朽木老纨绔的麻烦吧?” 亟需一粒定心丸的裴余时,问的直截了当。 荣妄拖着调子:“大抵是不会的。” “裴四姑娘说了,老夫人就事论事,公允英明。” 裴余时闻言,长长的舒了口气,悬了许久的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荣妄见状,眉梢微挑,忽而轻笑一声,故作不经意试探着道:“驸马爷这是要打道回府,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了?” 裴余时挠挠耳朵,隐隐觉得荣妄的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仿佛,他即将要踏入一个大火坑一般。 裴桑枝适时提醒:“老太爷,愿赌服输呢。” 裴余时喉结微动,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祥预感,垂眸低声道:“确有下山打算回府暂住些时日。” 嗓音像是裹着山间的浓雾,让人听不太真切。 一旦形势不妙,他立刻连滚带爬返回佛宁寺。 大不了,剃度出家。 不过,若是遁入空门圆寂后,是不是就不能与公主殿下合葬一处了? 裴余时神神叨叨想着。 荣妄敛眉。 果然,裴桑枝成功了。 他对裴桑枝,越来越好奇了。 “这些年来,侯府之人也曾数次装模作样的请你回府,然你自比丧偶的寒潭孤鹤,次次冷面推却。” “无一例外。” “今儿倒是心软了。” “我很是好奇,认祖归宗仅月余的裴四姑娘到底如何打动了你这尊大佛。” 裴余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因为她不虚情假意。” 荣妄语塞。 一时间,他都有些怀疑,裴驸马是真天真,还是假愚蠢了。 荣妄从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抬眼看向裴桑枝:“裴四姑娘可愿给我解惑?” 裴余时对着裴桑枝摇头,暗示裴桑枝随便编的理由糊弄过去。 要折下荣妄这朵人间富贵花,必须得徐徐图之。 公主教过他,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成于心思,谋于深思。 他没实践过,但感觉很有道理。 更不说,他和桑枝还以荣妄打赌了…… 裴桑枝眉眼弯弯,直直的回望着荣妄,声音清脆又坦然:“我向老太爷保证,三载内勉力嫁入荣国公府,让两府结秦晋之好,慰清玉大长公主在天之灵。” 裴余时闻言,只觉头顶像是炸开了一个晴天霹雳。 爷孙俩的私话也是能随随便便说出口的吗? 万一…… 万一做不到,多丢人。 偏偏裴桑枝神色平静镇定,丝毫没有羞涩恐惧,似乎根本不担心会被拒绝。 轻飘飘又淡定自若的一句话,那神态和语气仿佛在说,庭院里的灼灼红梅好看的紧,待会儿就摘一朵斜插在发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