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萧楚桓》 第1章 生辰宴上,我误穿了先王妃的故衣。 八岁的世子,当众将我推入了荷花池中。 他冷眼看着我在水中挣扎,神情同他父王一般疏离又淡漠。 “别以为打扮成母妃的模样,就能取代她的位置。” “待我长大成人,一定第一时间将你赶出王府!” 潺潺流水没过我的身体,也浸透我的心。 看着这个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我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平静的叹了口气。 “不用你赶,明日我也会离开。 ” 1 初春的晚风和萧煜的眼神一样冷。 我接过丫鬟递来的披风,想回房更衣。 池边的灌木勾住我的裙摆。 转身之际,只听刺啦一声。 金丝滚边的裙摆,被撕出长长一道裂口。 “你这个贱女人,这是我母妃生前最爱的衣服!” 刚刚一脸戏谑的萧煜,瞬间化身一头愤怒的小兽。 他红着眼睛瞪着我。 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恨意。 我目光复杂的看向他,“萧煜,你撒谎。” 先王妃素喜奢华,这般简雅的裙子她从不肯穿。 被拆穿的萧煜有些心虚。 他狠狠的跺了跺脚,带着满心的愤怒跑开。 我没有似往常那般,追上去解释究竟。 送走一众宾客后,便独自回到房间。 刚推开房门,一只吊死的白猫赫然出现在我面前。 鲜红的血液滴落在我脚下。 打湿我鞋面,也打湿雪球松软的毛发。 在我错愕之际,身后传来萧煜挑衅的笑声。 “哈哈哈,你活该,你让我失去了母妃,我也要让你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他冲我做了个鬼脸,大笑着跑开。 我盯着地上那一滩血迹,久久无言。 当年我带着一鹰一马,一捧黄沙。 从千里之外的大漠来到京城。 可这偌大的摄政王府,容不下任何一个自由散漫的灵魂。 他们送走了我的鹰,牵走了我的马。 给了我一个嗷嗷待哺孩子和一只波斯进贡的白猫。 养大他们,我用了八年的时间。 失去他们,却只在顷刻之间。 一声叹息后,我闻到一股熟悉的檀香。 抬头,看见萧楚桓静静地站在我面前。 父子俩不愧是一个磨子刻出来的。 一样的高贵自持,一样的蔑视万物。 他张开手,等着我上前为他宽衣解带。 又自顾自的说道:“今日之事,我听说了。” “宋鸢,是你有错在先。” 见我无动于衷,他眉头微蹙,有些不快。 目光扫过地上那团血迹后,还是稍稍放缓了态度。 “稚子年幼,你何苦和他计较。” 随着萧楚桓一个眼神。 第2章 地板上的血渍很快被拖干净。 烛火跳动,光影迷离。 围着烛火打转的雪球,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就像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们八年。 依旧未能在这对父子俩心底,留下半分痕迹。 换好衣服的萧楚桓在榻上坐下,轻扣案桌,示意我斟茶。 我下意识的顺从。 刚靠近,便被他的大掌揽入怀中。 他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 “今日是你的生辰,可以不用服用避子药,若是怀上了,就当是我送你的贺礼。” 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脖颈中,却让我遍体生寒。 萧楚桓精力旺盛。 成婚当月,我便确诊有孕。 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便派人送来一碗堕胎药。 “我此生唯爱玉珠,也只会有萧煜一个孩子。” “你若有孕,难免生出异心,无法照料好萧煜。” 此后每次行房,他都会盯着我喝下避子汤。 一连八载,一日不落。 今日,面对萧楚桓的恩赐。 我应该诚惶诚恐,尽心伺候。 可我却头一次避开了男人的触碰。 “王爷,八年之约已到,明天,我该离开了。” 2 起初的暧昧荡然无存。 萧楚桓的话语中,已经染上几分怒意。 “萧煜只是个孩子!” “你身为母亲,没有教养好孩子,是你的过失,我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便已是格外开恩,你有何颜面置气?” 母亲? 我自嘲般的笑笑。 当年萧楚桓对我的嫡姐宋玉珠一见钟情。 不顾门第之见,娶她为妻,连带宋家也在一夜之间鸡犬升天。 从戍守大漠的边关小将,一跃而成京城大官。 两人婚后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只可怜造化弄人,姐姐难产离世。 宋家担心权柄下移,将我送来做填房。 萧楚桓心系嫡姐,不愿娶任何人为妻,又心疼世子年幼无人照拂。 于是两家商议,定下八年之约,让我以侧妃之名留在摄政王府。 虽为侧妃,却没有婚书,不上玉牒。 只让人拟了一纸契约,便定下了我的终身。 可笑做了萧煜八年的母亲。 认真计较起来,我如今,还是未嫁之人。 我收敛了思绪,淡然道: “没有置气,契约已经到期了。” “我这样无名无份留在王府,会连累你与世子,遭人耻笑。” 萧楚桓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 他的目光带着试探与质问。 语气却温柔了几分。 “若你能为王府诞下子嗣,我自然会将你和孩子的名字写进族谱,让你以侧妃的身份……” “不用了。” 没有人自甘下贱,情愿卖身为妾。 第3章 这一世,我已经吃尽了庶出的苦。 又怎么忍心,连累我的孩子,重蹈覆辙。 我整理好衣衫,从卧房拿出管家对牌和王府的田产铺面。 “几日前,我已经将所有的账目整理清楚,王府的管家是姐姐的陪嫁,她会接替我的工作。” “萧煜大了,应当请名师教导,我才疏学浅,教养不好他。” 萧楚桓随手一挥。 价值连城的田契银票,连带那一纸契书,犹如尘埃般散落一地。 他毫不怜惜的踩了上去。 “宋鸢,别不识抬举。” “看在你生辰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你这几日待在房间里,好好冷静冷静。” 轰的一声。 朱红木门关起,隔绝出两个天地。 我望着夜空中渐渐远去的亮光,不自觉的笑了笑。 那是为我庆生,用以祈福的孔明灯。 可今日,并非我的生辰。 而是萧楚桓与姐姐初见的日子。 我被送到王府的前夜,母亲宋夫人找到我。 她让我牢记姐姐的一切,模仿姐姐的言行。 “宋鸢,唯有如此,摄政王才会为你另眼相看,你才能在王府,站稳脚跟。” 如她所言。 对我处处不上心的萧楚桓,唯独记住了我的生辰。 这是我一年之中唯一期盼的日子。 只有在这一日,我才能够体会到家的温暖,体会到被关心照顾的感觉。 可…… 偷来的东西,总归要还回去。 叹息间,额头传来一阵刺痛。 萧煜骑在墙头,得意的扬起手中的弹弓。 “你若再赖在王府不走,终有一日,射中你额头的不是石块,而是利箭!” 他骄傲自己一击即中的好本事。 全然忘了,当初是我手把手教的他骑马射箭。 当年宋夫人把尚在襁褓的萧煜,交到我的手上。 字字恳切,“养恩重于生恩,只要你真心待他,萧煜长大,定会视你为生母,好好孝顺。” “无论如何,你们都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宋家对我寄予厚望。 我也在虚假的繁华中,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然而八年已过。 这父子俩,一个视我如无物。 一个……恨我入骨。 3 “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我最后提醒了一句,转身回房。 次日清晨,匆匆而来的宋夫人,绊住了我离开的脚步。 她如八年前那般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 “宋鸢,萧煜还小,他离不开你。” “你的父兄都仰仗摄政王的提携,宋家的子侄也要依靠你的照拂,你不能任性行事。” “你说了这么许多,为什么就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宋夫人愣了一瞬。 门外的马车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说教。 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笑着走了进来。 她刚一进门,萧煜便跑着扑进了她怀中。 第4章 “兰姨娘,我好想你。” 两人手拉手,径直从我身旁走过。 随着脂粉香气一起传来的,还有王府下人的议论。 “侧妃娘娘真够可悲的,厚颜无耻的赖在王府,绞劲脑汁的讨好王爷世子,到头来,连个青楼女子都比不过。” “昨天吵着闹着要离开,今天又赖着不走。只怕是担心兰姨娘抢了她的位置。” 萧煜扬起小脸在苏兰兰怀中蹭了又蹭。 “父王等你好久了,我们一起去找父王吧。” “我最喜欢兰姨娘,姨娘身上香香的,说话也好听,和那些乡野悍妇才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 我自幼在大漠长大,初到京城时什么都不习惯。 北地的寒风将我冻得生了一场又一场病。 王府下人笑话我举止粗鄙,连汤药都不肯端给我。 唯有三岁的萧煜陪在我身边。 一脸真挚的说:“小姨你要快点好起来,我喜欢小姨,小姨骑马的样子最好看!” 那时我又怎么能想到。 成日跟在我身后的小尾巴,竟会成为扎在我心头的尖刺。 苏兰兰笑脸盈盈的和我打了招呼。 这个水乡女子举手投足皆是温柔。 说出的话,却充满挑衅。 “宋小姐,童言无忌。” 我没有理会,转身扶起宋夫人。 “你瞧,王爷与世子身边,从不缺人照顾。” 苏兰兰只是一个青楼女子。 可凭借着与姐姐的七分相似,她便能轻而易举的进了我不能踏足的书房。 轻而易举的,夺走父子俩的欢心。 站起身的宋夫人,脸上再无刚刚的悲戚。 她冷着一张脸,“你当真决定要离开。” 我坚定道:“我不想这一生,都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中,围着两个不爱我的男人打转。”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庶出的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 “当年若不是我法外开恩,你早该死在大漠里!你却如此铁石心肠,当真连宋家养的狗都不如。” 我的生母,是大漠驯马女。 被酒醉的宋将军看上,一夜荒唐后有了我。 在他们心中,一个庶出的姑娘,猪狗不如的东西。 给口饭吃,养活大了,便是天大的恩赐。 即使他们在举搬往京城后,将我们扔在大漠不闻不问。 我也该对他们感恩戴德。 在第二个巴掌要落下来的时候,我握住了宋夫人的手。 “宋家养我到八岁,我也还了宋家这八年。” “我们早已互不相欠。” 八年里,我在床榻上,承受着萧楚桓粗暴的发泄。 在王府中,事无巨细的打理大小事宜。 更是将萧煜视如己出,给了他我全部的爱与陪伴。 我已仁至义尽,无愧于心,无愧于任何人。 唯一愧对的,便是自身。 劝说无果的宋夫人愤然离去。 我转身,却对上了萧楚桓幽深的双眸。 4 他面色无波,平静的就像是再看一只不乖的小兽。 第5章 又随手,丢出了一根骨头。 “宋鸢,你是个聪慧的女子,别做糊涂事,你该明白,离开王府,你什么都不是。” “我命人寻了一只毛色更好的白猫,晚些送到你的房中。” “你若觉得萧煜顽劣,日后可以与兰兰一起照顾,我已经让人收拾了客房,让她在府中小住。” 在萧楚桓的设想中。 我应该欢天喜地的道谢。 然后细心的安排好苏兰兰的衣食起居。 做一个贤惠得体的侧妃。 可我累了。 “这些事,交给管家去做吧,我该走了。” 苏兰兰从萧楚桓的身后走了出来。 “姐姐既然这么不欢迎我,那我还是趁早离开吧。” “宋小姐是世家贵女,我这般出身在烟花柳巷的女子,自然入不了她的眼。” 她走了没两步,便被萧楚桓拦住。 “何必妄自菲薄,女人的荣宠贵贱,只在男人的一念之间。” 在看了我一眼后,他拦腰将苏兰兰抱起。 没一会,娇媚的喘息声从书房传了出来。 青天白日,听的人面红耳赤。 萧煜冲我吐了吐舌头。 “我要兰姨娘和父王在一起,她和你这种贪慕虚荣的贱女人才不一样。” 我认真的看向了这个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是你贪图王府权势,勾引我的父王,才害的母妃含恨离世。” “你这个贱女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总有一日,我要亲自为母妃报仇!” 我看着他胸前的平安锁,轻叹了口气。 萧煜自幼体弱多病,为了让他平安长大,一饮一食都是我亲自动手。 甚至跪行九千多级台阶,求来了这个平安锁。 我教他说话走路,陪他骑马射箭。 天冷加衣,天热打扇。 八年照拂。 都比不过外人,三言两语的挑拨。 “有些事,或许你长大才能明白。” “不过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毕竟从今以后,我们都不会再相见了。” 在萧煜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我用力吹响怀中的骨笛。 随着一声响亮的哨音。 当年已被放飞的雄鹰,重新在我头顶徘徊。 赤兔马也纵身越过栏杆,来到我的身边。 我跃上马背,侧身回望。 御笔所书的“摄政王府”四字,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光。 如我初到王府那日一般。 我知道,在我走后,又会有新的女人被送进来。 可那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来自大漠的孤鹰,应当飞往更广阔的天地。 就在我紧握缰绳,准备策马离开之际。 萧煜手持利箭。 朝我的方向射了过来。 5 “你别以为装模做样说几句好说,就能让我和父王回心转意。” “你有本事离开,就永远都不要回来!” 锋利的箭矢带着少年的怨恨,直直朝我射来。 第6章 所幸,萧煜年幼,力气还小。 箭失了准头,只擦伤了我的肩膀。 我脱力从马上滚了下来。 原本在一侧看热闹的丫鬟小厮全都大惊失色,慌忙围了过来。 萧煜也被我身上涌出的血吓坏了。 他张口结舌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咬着牙站起身。 在电光火石之间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剑,挥剑指向萧煜。 他虽胆大骄纵,可毕竟未经世事。 被我吓得接连后退。 “我不是故意伤你的,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让你不敢再回来……” 鲜血顺着我的胳膊,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我抬手,斩断了萧煜脖间的平安锁。 萧煜吓得哇哇大哭。 听到动静的萧楚桓二人,也从房间走了出来。 他看到我身上的伤口,眸光一紧。 “宋鸢,回去养伤。” 我摇了摇头,随手撕下裙摆的一角,简单的包扎了伤口。 萧楚桓脸色更沉。 就连素日对我不屑一顾的管家,也忍不住出言相劝。 “侧妃娘娘,别赌气了,一旦你踏出这个大门,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她看了苏兰兰一眼,急切的说道:“你可知外头有多少女人,削尖脑袋想要挤进来。” “王爷对你礼待有加,世子虽顽皮却并没坏心,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在所有人眼中,一个庶女能嫁入王府,是几世修来的福。 我是贤惠大度的侧妃娘娘。 是慈爱随和的庶母。 是王府的主事。 是宋家向上爬的梯子。 唯独不是我自己。 没人关心我来自怎样一个浩瀚的天地。 更没有人关心,我想如何过完这一生。 我越过那断掉的平安锁,将初入王府带来的那捧黄沙。 洒在了雪球的土堆前。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也不懂得如何做一个好母亲。” “我养大了雪球,却不能让它善终,我带大了萧煜,却没有教会他如何做人。 ” “所以我还是走吧,只愿就此一别,后会无期。” 天高水远,再不相见! 萧楚桓不再相劝。 他阴沉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只留下一句,“宋鸢,你会后悔的。” 北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那些零落的声音。 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在天地间放肆奔驰的感觉了。 那些锦衣华服,像是重重枷锁。 锁住了我半生的欢娱。 如今,风吹散了我精致的发髻。 我却好似重新找回了,十八岁那年的自己。 6 历经半月有余,我才回到了大漠的故乡。 这一路虽然辛苦,却也见过了无数的好风景。 到达故土时,正是日落黄昏之际。 第7章 金子般的夕阳,洒在苍茫的大漠上。 看到这份壮阔的景象,在胸中积郁已久的愁思也荡然无存。 整个人的心境都豁然开阔了许多。 我牵着马,带着鹰,回到了曾经和母亲住过的老房子。 多年未归,房子却干净的一丝尘土都没有。 我有些奇怪,转身又看到身后有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出现。 “谁!” 我抽出佩刀,正要动手。 却看到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笑着看向我。 “姑娘切莫动怒,我叫顾长风,是路过在此歇脚的路人。” “要是姑娘觉得我影响了你的清誉,我这就离开。” 顾长风长相斯文,衣着考究。 举止投足又不乏江湖儿女的侠义之气。 我目光在他腰间价值不菲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又轻笑一声。 在京城待得久了,人也变得市侩。 我将佩刀放了回去,抱了抱拳。 “来者都是客,我们大漠的姑娘,不讲究那些繁琐的礼节。” “母亲去世之际,特意交代门不要落锁,方便路过的游人进来歇脚避暑。” 顾长风点点头,“令慈一定是位非同凡响的女子,所以才能教养出你这般出色的姑娘。” 我心头不免涌上一股苦涩之情。 我的母亲,是大漠最厉害的驯马女。 再凶悍的野马,落在她的手里,都会变得乖顺无比。 可就是这样厉害的女人,带头来也会为情所困。 在遗憾中,苦等半生。 到死都没能见到我父亲最后一面。 我和顾长风简单客套了几句,他却来了兴致。 去集市上买了两坛好久,说要和我一醉方休。 几杯烈酒下肚,顾长风也开了话匣子。 “我出身京城大族,家境优渥,却没有半分亲情。” “我受够了尔虞我诈的生活,也不忍为了争夺家业,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所以干脆在江湖漂荡。” “这些年,我走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也想明白了很多的事情,与其为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争得你死我活,不如放手,好好享受余生。” 听完顾长风的一番话。 我对他产生了几分心心相惜的情绪。 当年宋夫人跪求我照顾萧煜的时候。 也曾对我说:“王府凶险,没有母亲的庇护,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如何在虎狼窝活下来?” 我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动了恻隐之心。 我想在他的身上,弥补我缺失的童年。 却忘了。 我与他们,生来就不是一路人。 就在我晃神间,顾长风突然伸手,在我的眉心点了一下。 “我见你眉间总有一抹化不去的愁思,可是在想念心上人?” 我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早放下了。” 不知为何,我眼前又浮现出父子俩的身影。 萧楚桓相貌过人,气质出众。 初见他时,我也曾动过心。 可他宁愿对着姐姐的画像说话,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除了在床榻上,他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我。 我看着他把一个又一个酷似姐姐的女人带进王府。 看着他把姐姐生前留下的字画挂在我们床前。 我也渐渐明白。 第8章 死人的地位,是谁都无法取代的。 无论我做的再好,都没办法和死去的姐姐相比。 萧楚桓思念亡妻,萧煜挂怀生母。 而我,永远是那个家里,多余的存在。 就算没有苏兰兰,也会有其他的女人,轻易的取代我的位置。 可是在这片大漠里。 我是自由自由的宋鸢,是独一无二的宋鸢。 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回头。 一番感慨后,我和顾长风将两坛美酒一饮而尽,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他在我家中住了下来。 陪着我一起骑马打猎,陪着我在大漠边际,种满胡杨。 在第一颗胡杨长出新的枝桠的时候。 我又见到了那个阔别已久的故人。 萧楚桓坐在马车中,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 “宋鸢,出来散了这么久的心,该回去了。” “萧煜离不开你的照顾。” 7 大漠骄阳似火,在北地养尊处优的萧楚桓显然有些不适。 他眯了眯眼。 在看到浑身沾满泥土的我后,眼中闪过一次嫌弃。 “我知道你伤心难耐,可也不必如此自暴自弃。” “有八年的情分在,只要你开口,我自会接你回去。” 萧楚桓这般的天皇贵胄,生来就不会低头。 他肯屈尊降贵的到这穷乡僻壤来,已经是不可多得的让步。 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王爷说笑了,我只是这大漠中一个普普通通的驯马女,高攀不上王府门楣。” “况且,契约已毁,我又该以什么身份,和你一同回去呢?” 萧楚桓犹豫了一瞬。 将萧煜推到了我 面前。 这个小团子扭捏了半天,小声说了句。 “对不起,母妃。” 说完,他的脸颊迅速红了起来。 害羞的缩回马车里,不肯再出来。 萧楚桓挥了挥手。 身后的小厮抬着一箱箱聘礼,走了过来。 大红色的丝绸,如晚霞般在大漠飘荡,红艳艳的一片。 “这些年,我一直欠了你一个名分。” “此番,你同我回去,我会将亏欠你的一并补上。” 萧楚桓的神色变得坚定。 一双深邃的眼眸,一直注视着在我身上。 他正色道:“宋鸢,我萧楚桓愿意十里红妆,迎你过门,许你侧妃之位。从今以后,你便是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萧楚桓迎娶姐姐时,声势浩大。 即使我远在边陲大漠,也听说那场空前婚后的婚礼。 那时,我也曾期盼过。 能与姐姐一般,找到一个真心实意爱我的人。 我不需要十里红妆,也不需要凤冠霞披。 只想要一段白首不相离的感情。 可萧楚桓给不了我。 他最真挚的感情已经给了我的姐姐。 他的心,永远都不可能完完整整属于我。 第9章 与其活成其他人的影子。 我宁愿在这广袤无垠的大漠中,与鸟兽为伴。 “宋鸢!你……不识好歹!” 萧楚桓耐心耗尽,“是我这段事件对你太过纵容,让你失了分寸。” “跟我回去,我会让宫里的嬷嬷好好教教你规矩!” 萧楚桓握住我纤细的手腕,执拗的要将我拽上马车。 萧煜在一旁看着我,没有丝毫帮忙的意思。 男女力量悬殊,我挣扎不过。 就在此时,一股新的力量,将我们隔开。 我踉跄几步,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顾长风抱着我,冷眼看向萧楚桓。 “皇叔,君子不强人所难。” 萧楚桓的脸彻底阴沉了下来。 “三皇子,你怎么会在这?” 8 我从未想过,与我朝夕相伴的游侠,竟然是昔日赫赫有名的三皇子。 想起他曾和我说起的那些手足相残的故事。 我看他的眼神,不由复杂了几分。 他曾距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却在最后关头,撇下一切繁华,只身离去。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身影。 “皇叔,宋姑娘是九天翱翔的鹰,你又何必把她困在那个可悲的牢笼之中?你知道,过去的八年里,她过得并不快乐。” 在短暂的动心后,我很快的清醒了过来。 八年里,我恪尽职守。 萧楚桓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像苏兰兰这样的存在数不胜数。 她们像是春日鲜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唯有我稳坐侧妃之位,如大漠胡杨屹立不倒。 有人说我心机深沉,惯会笼络人心。 有人说我学习了西域魅术,迷惑了萧楚桓。 可真正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我从未爱过萧楚桓。 没有爱就没有恨,更谈不上快不快乐。 我只是按照约定,履行了契约上的职责。 契约到期,便再无瓜葛。 我将所有的一切解释给萧楚桓听后。 他满脸震惊,久久未能回过神。 “你是说,你从未爱过我?” 我点点头,“从未。” 那刹那的心动,来的太晚,也消失的太快。 顾长风笑了两声,笑声中满是嘲讽。 “皇叔,话已经说明白了,请回吧,何必在这自取其辱呢?” 觉得颜面受损的萧楚桓恼羞成怒的放下帘子,喝令车夫驾车离开。 萧煜却突然跳下马车,从身后抱住了我。 或许是知道此次分别,我们真的不会再见。 他放下了那个规矩体统,露出了最纯粹的一面。 “母妃,你别走,我知道错了母妃,我好想你。” “除了你,没人会做好吃的胡饼,没人陪我打马球。” “夫子教我观人于微,我已经明白了,母妃才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不应该听信别人的三言两语,便怀疑母妃待我之心。” 看,那些真相不难调查。 只是这父子俩,从不在乎我的感受。 第10章 更不会愿意浪费时间,为我洗清冤屈。 直到彻底失去以后,才明白真心的可贵。 我默默推开萧煜的手。 “萧煜,我不是你的母妃,我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我不想和一个孩子计较太多。 更不想轻而易举的原谅那些伤害。 “可是……可是我很想你。” 萧煜红着眼睛看向我。 “父王也很想你,你走以后,他每天都会你的卧房发呆,他重新找来了一只和雪球一模一样的小猫,他还把书房的画像换成了你。” “母妃,我和父王心里都是有你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会帮你照顾小猫,会好好孝顺你。” 我有些意外的看向萧楚桓。 他绯红的耳尖,说明了一切。 我用八年的时间没能打动他的心。 却在走后月余,替代了姐姐在他心底的位置。 人心,真是反复无常。 我微微叹了口气。 “雪球就是雪球,没有任何一只小猫可以代替。” “猫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王爷,别再来找我了,我曾经没有爱上你,以后更不会。” “你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不如多陪陪萧煜。” 我揉了揉萧煜的脑袋,把他推到萧楚桓身前。 认真道:“别让他,长大了和你一样。” 萧楚桓不甘心的向我靠近了几步。 顾长风先他一步,拉我上马。 骏马在大漠中驰骋。 萧家父子俩的背影,也渐渐化成漫天黄沙中的一粒。 我歪着头看向顾长风。 “顾长风,你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很喜欢!” 他笑道:“不是随便说说的喜欢,而是白首不相离的喜欢,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喜欢,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的喜欢。” 落日霞光印在了他的脸上。 脚下黄沙,也如金子般闪烁。 在飒飒西风中,顾长风告诉我。 八年前我初到京城,以侧妃身份参加宫中夜宴。 我与举止娴雅的京城贵女格格不入,闹了不少笑话。 顾长风却无比欣赏我的豪迈大气。 “那时的我被杂事所困,是你告诉我,天地辽阔,院墙外还有更美的风景。” “你的无心之言,却给了我离开的勇气,我是因你才有决心摒弃俗世繁华,追寻自由。” “天地你指引我来到这大大漠,又让你我在大漠中相遇,这一次我一定不会放开你的手!” 我伸手,紧紧搂住顾长风的腰。 “好,那我们就一起在这大漠中,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顾长风开怀大笑。 肆意爽朗的笑声,随风飘向远方。 n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