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丽嫔》 第1章 我巡视北境一年。 班师回朝后,却发现驸马将一位江南美人带回了府。 他对我解释:「公主终年在外,府中无人照拂,诗诗温婉,代公主为我分忧,公主当感念其心。」 他与她的风流韵事,早已传遍京城。 有人为我愤慨,亦有人等着看我这位镇国长公主的笑话。 他们似乎都忘了, 我是天子亲封的长公主,是手握三军兵符,代天子巡狩的监国。 这天下,还有人能让我受了委屈? …… 我入宫复命,皇帝亲率百官迎于承天门。 铁甲卫士肃立,旌旗猎猎。 山呼「长公主千岁」之声,响彻云霄。 无上尊荣,是我用北境一年的风霜雨雪换来的。 此行,我巡视三州,定边关,安抚二十万将士。 我是皇室中,唯一亲临沙场的公主。 我自武将队列中一扫而过,目光落在了我的驸马陆远洲身上。 他位列文臣之首,任内阁首辅。 我将兵符呈上,皇帝亲手接过,拉住我的手,对文武百官道: 「皇姐为国操劳,镇守北境,使国祚安稳,万民安康。 「朕听闻皇姐在边关,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心中焦灼万分,幸得皇姐平安归来。」 我躬身回话:「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是臣的本分。」 百官齐声称颂我功高盖世。 皇帝当庭下旨: 「长公主劳苦功高,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赐食邑三千户。」 我要的,就是这份君心。 皇帝是我一手扶持长大的胞弟。 从今往日,我在朝堂的地位,将再无人可以动摇。 我随皇帝回到紫宸殿,详谈北境布防,他才肯放我回府。 临行前,他对我关怀备至,嘱我好生歇息。 这份姐弟情深,天下皆知。 公主府外,陆远洲的官轿早已候着。 长史见我回府,连忙通传。 陆远洲自轿中走出。 他上前一步,想来牵我的手,言辞恳切: 「公主辛苦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他眼中的关切,真挚无比。 可我刚出京城不过一月,便有密报传来。 他纳了新宠,一掷千金,宠冠京华。 我淡淡开口:「能为陛下守卫江山,是我毕生之幸。」 回到公主府,看门的老卒换了,连府里的总管也换了。 一名身着素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袅袅而来,对我敛衽一拜:「贱妾柳氏,给公主请安。」 我打量了她两眼。 她发间斜插一支凤尾玛瑙簪,衣衫是苏杭织造局特供的烟霞锦。 就连那绣鞋的鞋尖上,都缀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南海明珠。 我轻笑一声,目光转向陆远洲。 他脸上依旧不见丝毫愧色,坦然自若地对我说: 「府中事务繁杂,公主离京一年,都是诗诗在辛苦为你打理,你理应谢她。」 趁我为国戍边,他便金屋藏娇,还将我的人悉数换掉,我还要感谢她? 若按我从前的脾气,即便心中雷霆万钧,为了维系皇室颜面,也会暂且隐忍。 第2章 可此时此刻,我忽然不想忍了。 我笑意更深:「是感谢她与当朝驸马勾缠不清,还是感谢她敢戴我的簪子?」 柳诗诗如受惊的白兔,楚楚可怜地望向陆远洲。 陆远洲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对我皱眉道: 「这支簪子是我从库里拿的,公主何必不问情由,迁怒诗诗。」 「我不怪她,怪你。但本宫素来大度,驸马先把簪子还我,待我命人清点府库之后,再与驸马详谈。」 「不过一支簪子,本宫明日便去为你寻访十支。」 「今晚宫中设宴,陛下为我接风。我已传话宫中,今夜便戴这支凤尾玛瑙簪赴宴,也好让母后瞧瞧,这簪子与我是否相配。」 陆远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失望的表情,那眼神仿佛在指责我小题大做,不够宽仁大度。 但是,我态度强硬,甚至搬出了太后。 他心疼地看着柳诗诗,为难道:「诗诗,是我疏忽了,错拿了公主的旧物。日后,我寻遍天下珍宝补偿你。这支,先还给公主吧。」 柳诗诗颤抖着手,摘下发间的簪子,柔柔弱弱地捧到我面前。 「贱妾不知此乃公主之物,戴了几日,实属僭越,还请公主恕罪。」 我冷声道:「明知僭越,还敢招摇过市,便是你的罪。本宫戍边归来,身心俱疲,便罚你禁足三月,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柳诗诗脸色煞白,仓皇地望向陆远洲。 陆远洲再次对我皱眉: 「公主才刚回府,就要搅得合府不宁吗?」 「驸马此言差矣。我执掌此府十年,上下清明,内外安稳。如今若真是不宁,那错处定不在我,而在府里多出的这个人。」 柳诗诗泪光盈盈:「贱妾命如浮萍,只求一处安身之所,不知错在何处?」 「好好好,你没错。 「那真正错的,便是趁我离京,将你这祸水引入府中的人。」 我凤眸微眯,冷冷地盯着陆远洲。 陆远洲眼中亦燃起怒火,但他终究是先移开了视线,拂袖道: 「简直不可理喻!」 说罢,竟牵起柳诗诗的手,转身便走。 我扬高声音:「在我入宫赴宴前,将我的东西悉数归位。若少了一样,我怕我心绪烦乱,在母后与陛下面前,会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留守主殿的侍女们个个双眼通红,向我哭诉着委屈与不甘。 「驸马要开公主的私库,我们拼死阻拦。他说钥匙丢了,竟命人砸开了库房的大锁。」 「墨玉姐姐分辨了几句,驸马便要将她杖毙。王总管说墨玉是您的人,驸马便将王总管和墨玉姐姐一同贬去了城外的田庄。」 听起来,陆远洲这是要和我彻底撕破脸。 可我不是死了,我是代天子巡狩。 他这么做,是疯了不成?! 我派了一名亲卫去田庄接回王总管和墨玉。 然后吩咐其他人,清点库房,列出清单。 我的嫁妆,是先帝赏的十里红妆,半座国库。 但这十年来,那些产业早已翻了数倍,富可敌国。 陆远洲能有今日的地位。 我敢说,有我九分的功劳。 我与陆远洲,一个是金枝玉叶,一个是寒门书生。 他曾是惊才绝艳的状元郎。 而我,是先帝最宠爱的长女,自幼便参与政事。 父皇临终前,将年幼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托付于我。 我为稳固朝堂,需联合文臣,为自己择一佳婿。 陆远洲便是最好的人选。 他家世清白,才华横溢,且无派系纠葛。 我们成婚后,我助他入内阁,扶他上青云。 我教他为官之道,领他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用了六年,才将他推上首辅之位。 我还记得,在我出征北境的前一夜。 陆远洲拥我入怀,满是愧疚地对我说:「公主,是我无能,总要你抛头露面,远赴沙场。」 宫灯摇曳,映着他俊朗的面容,让他周身的气息更显缱绻深情。 第3章 我笑着安慰他:「你为我稳固朝堂,我为你守护江山,我们夫妻一体,何分彼此。」 「好。」 他凝视着我,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公主,我等你回来。」 至少在那个瞬间,我信了他的情意。 抵达北境后。 不出三月,京中密报便至。 陆远洲不仅纳了新宠,还将其接入公主府。 我如遭雷击。 随我出征的女官义愤填膺,劝我即刻回京处置。 我很快便冷静下来。 我将全部心神投入到边防事务中,对此事不置一词。 皇帝是何等人物? 我收到的密报,岂能瞒过他的耳目? 我要让皇帝知道,在我心中,江山社稷重于一切儿女私情。 既然陆远洲靠不住,那我更要握紧手中的权柄。 「公主,安国公夫人带着小郡主和小世子来看您了!」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话音未落,挚友秦若微爽朗的笑声已经传了进来。 「阿姐,我自己进来了。」 只见她左手牵着一个男孩,右手牵着一个女孩,快步走入殿中。 男孩八岁,见了我有片刻的怔忪,随即挣脱秦若微的手,朝我奔来:「母亲——」 女孩六岁,看看我,又看看秦若微,似乎对我有些陌生。 我蹲下身,柔声唤道:「明月,母亲回来了。」 女儿犹豫了片刻,才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母亲」,缓缓走到我跟前。 我将一双儿女拥入怀中,眼眶终是忍不住湿润了。 秦若微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孩子们都想你。」 我也想他们。 日思夜想。 孩子们在偏殿玩耍时,秦若微与我说了京中的事。 包括从公主府传出去的那些流言。 说我性情冷硬,善妒霸道,要拆散陆远洲和柳诗诗这对神仙眷侣。 有人为我鸣不平,也有人等着看我的笑话。 秦若微道: 「阿姐,你莫小看了那柳诗诗,她有个堂姐,是吏部尚书家的儿媳,如今吏部尚书,是陆远洲的得意门生。」 「原来如此。」 难怪陆远洲敢为了一个柳诗诗,与我公然作对。 原来是觉得她背后的人,比我这个长公更有用。 秦若微又对我说: 「你也别怪我多事,帮你查了。陆远洲在与你成婚前,便与这柳诗诗相识,乃是旧情人。 「柳诗诗家道中落,他要向上爬,就需要一位能助他青云直上的妻子。 「当时,你是他唯一的选择。」 我不由得冷笑一声,自嘲道: 「当时,他也是我最好的选择。」 「阿姐可没在外面养面首,还把人带回府里,他哪里配与你相提并论。」 我被秦若微逗笑了。 方才心中郁结的愤懑与酸楚,消散了些许。 我与陆远洲成婚十年,育有一子一女,府中清净,从未有过侍妾通房,曾引得多少人艳羡。 这样的十年,我怎会对他毫无情意? 可我自己清楚,即便动了情,内心深处终究保留着一丝清醒,或者说,一丝防备。 第4章 他瞒着我与旧情人重逢。 我也从未完全信过他。 便是此次巡视北境,我也寻了个由头,将一双儿女托付给了秦若微。 秦若微走后,陆远洲便来了。 新上任的总管指挥着下人,将一个个箱笼抬到庭院中。 我让乳母将两个孩子带回内殿,免得磕碰到。 陆远洲对我说:「东西都在府里,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你要,我便让人都搬过来了。」 他脸上的不耐,话中的责备,仿佛都在宣告,我已成了他的绊脚石。 我深吸一口气,从容不迫道: 「东西虽都在府里,可本宫离京一年,府里又添了新人,为免出错,还是当面核对清楚为好。」 话落,我便示意墨玉带人开始清点。 陆远洲沉着脸,转身欲走。 庭中下人个个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 我轻笑一声,叫住陆远洲,说道: 「驸马,我这些东西,虽非件件价值连城,但皆是御赐之物,皆有记录在案。若是少了什么,本宫定要上奏陛下,请他为我做主。驸马还是亲自在此督着吧。」 陆远洲身形一僵,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新总管上前道:「请公主和驸马入殿歇息,奴才们会尽快清点妥当。」 陆远洲借坡下驴,抬步走入殿中。 我不由得多看了这新总管一眼。 此人行事干练,言语周全。 如此,我更不能留他在府里。 我抬了抬手,侍女们开始高声唱报。 没过多久,墨玉禀道:「公主,这对赤金麒麟镇纸,不是原先那一对。」 陆远洲怒目而视,暗含警告:「你看清楚了?」 但是,我的侍女,怎会看他的眼色行事? 「回驸马、公主,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原先那对镇纸,麒麟眼用的是鸽血红宝石,这对不是。」 陆远洲的脸色已经绷不住了,仿佛随时会发作。 这时,另一名侍女禀道: 「公主、驸马,这方端溪龙纹砚台也不是原来的。 「去年小世子习字,不慎将砚台一角磕掉,公主还说,有缺憾才显真实。这方砚台,完好无损。」 陆远洲的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青筋暴起。 我莞尔一笑:「许是下人收错了地方。王总管,你带人去找找。」 王总管应道:「是。」 他是柳诗诗进府后才换上来的,自然会去找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总管回来复命。 「回公主、驸马,奴才带人搜遍了柳夫人的院子,也未曾找到公主的东西。还请公主和驸马多宽限些时日,奴才明日再带人细细翻找。」 这话的意思是,柳诗诗不肯交出来。或者说,她已经送了人。 我若有所思地瞥了陆远洲一眼。 陆远洲眉头紧锁,见我望来,竟生硬地把头扭向一边。 这是心虚了,不敢与我对视? 我吩咐道:「继续核对,将所有缺漏之物列出清单。是我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 申时正,我入宫赴宴。 临出门时,陆远洲跟在我身后,也坐进了我的车驾。 他说:「公主赴宴,我理当陪同。若不同去,恐遭人非议,亦会惹母后与陛下不快。」 我不置可否,阖目养神,只当他是一团空气。 他却一反常态,絮絮叨叨起来。 「公主,你可还记得我们大婚之日? 「你是金枝玉叶,我是寒门书生。满朝文武,无人看好我们。 「那一日,宾客虽多,却无几人真心道贺。 「我心中惶恐,自惭形秽,自觉配不上公主。 第5章 「是你劝慰我。你说,你会助我施展抱负,让我与你并肩而立,看遍这万里江山。」 听上去,倒像是还念着我的好。 可若真念着,又怎会与旧情人私通?趁我不在,将人接入府中,还动用我的私库,拿走我那么多御赐之物? 我只能认为,他此刻与我讲情分,是企图让我为了他的颜面,牺牲我的利益。 我冷嗤道:「如今你确是与我并肩而立了。今日清点之物,缺漏的那些,无一不是御赐珍品,或是先帝遗物。 「譬如不见了的那枚紫金流苏钗,是父皇亲手为我加冠时所用。 「驸马还是尽快督促下人,悉数找回吧。」 陆远洲脸上的神情一僵,沉默不语。 我懒得再理他,继续闭目养神。 宫门前,太后宫中的掌事嬷嬷李嬷嬷早已候在此处。 见了我的车驾,她满面喜色地迎上前来。 「长公主殿下,您可算来了,太后娘娘正念着您呢,都问了十几回了。」 我连忙就要往慈安宫的方向去:「那本宫得快些。」 李嬷嬷笑道:「不急不急,陛下和皇后娘娘正在陪太后说话呢。太后让您直接去紫宸殿赴宴。」 说完,她便亲自引着我,往紫宸殿行去。 李嬷嬷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人,连皇后都要敬她三分。 她特意来宫门前迎我。 却对我身旁的陆远洲视若无睹,甚至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薄怒。 这便代表了太后的态度。 我在北境时,收到陆远洲纳妾的消息后隐忍不发,一心为国。 我想要的效果,已然达到。 紫宸殿内,宴席之上除了皇亲国戚,便是朝中一品重臣。 我与陆远洲随李嬷嬷一出现,便成了全场的焦点。 李嬷嬷引我到御座之下的首位。 我自是不敢逾矩,称有违祖制,在宗室亲王之后落了座。 陆远洲在我身侧坐下,自下了车驾,他便恢复了首辅的从容气度,始终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当真会装,比梨园的名角儿还会演。 太后与皇帝皇后驾到后,宫宴正式开始。 皇帝道:「皇姐凯旋,朕心甚慰。今日是家宴,诸位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虽不可能真的随意,但今夜之后,我在朝中的地位,将彻底稳固。 然而,一想到身旁的陆远洲,以及府里那位柳夫人,我的心便沉了下去。 想稳固我的地位,想护住这份尊荣,还需步步为营。 我的目光扫过后宫的妃嫔席位。 只有一位面生的年轻嫔妃,我离京前不曾见过,今日回宫亦未曾得见。 她发髻上簪着一顶小巧的紫金流苏钗,与父皇赐我的那顶紫金流苏钗,竟有九分相似。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也向我看来,遥遥一笑,明艳动人。 我瞬间便反应过来,这定是陆远洲的门生,吏部尚书新近送入宫的美人,丽嫔。 太后或许不记得那紫金流苏钗,但她身边的老人怎会不认得? 那可是记录在宗正寺玉牒上的御赐之物,不是随手赏玩的物件。 然而,太后却视若无睹,任由丽嫔戴着它出席宫宴,显然是知道我能看见。 只怕是太后心中,已有了计较。 席间,丽嫔为太后与皇帝献上一曲《霓裳羽衣舞》。 长袖善舞,身姿曼妙,直看得满座公卿如痴如醉。 我也看得有些出神。 柳诗诗竟有这等靠山! 我悄然抬眼望向御座,只见皇帝看得目不转睛,太后与皇后皆是面带微笑。 目光下移,几位资深的妃嫔,眼底已是藏不住的嫉妒与怨毒。 我垂首敛袖,浅浅地抿了一口杯中物。 这才发现杯中并非御酒,而是清水。 陆远洲侧过头,在我耳边轻声道:「你素不喜饮酒,我已让人换成了清水。」 第6章 面对这份迟来的体贴,我心中毫无波澜,反觉可笑又可悲。 我刚嫁他时,确是不胜酒力,可后来为了与朝臣周旋,酒量早已练了出来。 我与他说过不下十次。 他还是没记住。 出宫时,已是子时。 我疲惫不堪,在车驾中昏昏欲睡,陆远洲却非要与我说话。 他反复承诺:「你的那些东西,我定会悉数寻回,但你要给我些时日。」 我端正坐姿,认真道:「你上书请陛下册封星河为太子伴读,除了父皇遗物,其他不见了的东西,便当是我赠予你和柳夫人的。」 陆远洲皱眉:「星河尚年幼,为太子伴读,恐不堪重任。」 「皇室宗亲,幼年入宫为伴读的,比比皆是。」 「星河是我们的嫡长子,公主府的一切将来都是他的,我这个驸马之位也是因你而来,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既然早晚都是他的,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妨?」 「我看你不是为星河着想,而是不信我!我是你的驸马,星河是嫡长子,无人能撼动你们的地位!」 按理说,听见陆远洲这番气急败坏的保证,我应当稍感安心。 可是,失去的信任,如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 让星河做太子伴读,我不过是想让他多一重保障。 陆远洲不同意也无妨。 为了杜绝后患,我不会再让他有别的子嗣。 「夫妻一场,驸马莫要觉得我在逼你。下月十五是明月的生辰,便请驸马在明月生辰之前,将我的东西完璧归赵。」 陆远洲勃然变色,双目圆瞪。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闭目养神。 这一日,实在太累了。 他便是气得自焚,我也懒得多看一眼。 公主府门前,柳诗诗正翘首以盼。 见到陆远洲时,她双眸瞬间亮起,宛如黑夜里的星辰。 陆远洲眉宇间的烦躁与怒意倏然消散。 他快步走向柳诗诗,将她冰凉的双手握在掌心,心疼道:「不是让你别等我吗?夜深露重,仔细着凉。」 柳诗诗柔情似水地说:「睡不着,总想着等你回来才安心。」 他们二人四目相对,情意绵绵,周身都仿佛笼着一层旖旎的光晕。 而我,便是那个打断他们良辰美景的恶人。 我开口道:「柳夫人不是在禁足吗?谁许你出来的?」 柳诗诗又如那受惊的白兔,泪眼汪汪地躲到陆远洲身后。 陆远洲对我怒声道:「你罚她禁足,但我才是这府里的男主人!从今往后,诗诗不必再受你管束,在这府里,你们二人平起平坐。」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行行,平起平坐,你们先把我的东西还回来。否则,咱们府上又添一桩笑谈,让外人说当朝驸马不仅侵占公主私产,还宠妾灭妻。」 说到此处,我眉梢一挑,故作不解地问: 「哦对了,宠妾灭妻,不知御史台的言官们,会如何弹劾?」 想宠妾灭妻,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回到主殿,我先去看了看一双儿女,他们睡得正香。 乳母小声禀报:「公主,小世子和小郡主非要等您回来,等着等着,就都睡着了。」 我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待到沐浴完毕,躺在榻上,我反而毫无睡意。 府门前那一幕,虽不至于刺痛我的眼,却着实让我心惊。 陆远洲对柳诗诗的情意,比我想象中要深得多。 再加上宫里那位丽嫔。 当真是大意不得! 想着想着,也不知何时,我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近午时。 我略作梳洗,便递牌子入宫。 先去慈安宫给太后请安,再去凤仪宫向皇后上述情况。 第7章 遗失先帝御赐之物,乃是大不敬之罪。 皇后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才轻笑一声,道:「皇姐快起来吧。」 「谢皇后。」 我撑着地起身,身子微微晃了晃,幸得皇后身边的女官扶了我一把。 「给长公主赐座。」 我再次谢恩。 皇后状似无意地问:「皇姐,那紫金流苏钗是如何遗失的?」 我回道:「回皇后,臣离京前,已将所有贵重之物尽数封存入库。不想昨日回府清点,竟发现遗失了父皇所赐的紫金流苏钗。 「臣有罪,不敢声张,只想着或许是自己记错了地方,命下人再仔细找找。未曾想……」 说到这里,我适时地顿住,将头埋得极低。 皇后开口:「皇姐但说无妨,本宫恕你无罪。」 我鼓足勇气,继续道。 「昨夜宫宴,臣远远瞧见一位娘娘的发髻上,戴着一顶紫金流苏钗,与父皇所赐的那顶,极为相似。臣当时离得远,许是看花了眼。」 「哦?皇姐可还记得,是哪位娘娘?」 「臣不认得。」 皇后扑哧一笑,眼神却幽深难辨,对左右说道: 「瞧瞧咱们长公主,她可是陛下的亲姐姐,这后宫之中,竟还有她不认得的人。」 听见此话,我抬眸。 皇后不仅要借我的手敲打丽嫔,更是在敲打我。 我为扶持幼弟,在朝中与后宫左右逢源,不知送出多少好处。 皇后曾受我恩惠,贵妃等人也曾为我说过话。 「臣惶恐」 「本宫与皇姐亲如一家,怎会为一件死物真的怪罪于你?」 「谢皇后。」 赌对了! 皇后派人去请丽嫔。 丽嫔来时,发髻上戴着的,正是那紫金流苏钗。 离得近了,看得分明,确是我那顶无疑。 皇后不紧不慢道:「丽嫔,长公主遗失了一顶紫金流苏钗,是先帝御赐之物。」 丽嫔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仿佛全然不知情。 皇后温言对她道:「你先莫慌,让长公主仔细瞧瞧,是不是她的那一顶。」 「是。」 丽嫔应了一声,取下头上的紫金流苏钗递给我。 我接过,端详了半晌,回道:「臣看着像是,却也不敢确认,万一内务府的工匠又造了相似的,岂非是误会了?」 「皇姐是看不起本宫?先帝御赐之物,哪一样不是孤品?」 皇后虽是责问,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怒意。 「罢了。你既认不出,那便让造这冠子的工匠来认。」 内务府司珍司的人来得很快。 他们一眼便认出,这顶紫金钗正是当年先帝下旨为长公主打造的。 丽嫔缓缓跪下,眼眶泛红,委屈道:「皇后娘娘,臣妾冤枉。此冠是臣妾获封之后,各家命妇所献贺礼中的一件,臣妾实不知此乃先帝御赐之物。」 皇后安抚道:「丽嫔莫急,本宫信你。此事定是长公主府里出了纰漏。」 丽嫔拭了拭泪,在宫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皇后转而对我说:「皇姐,可是府上之人代你献上贺礼,错将此冠送了出去?」 我脑中念头飞转,回道:「回皇后的话,想来应是如此。是臣太过心急,乱了章法。」 皇后点头:「东西找到了便好,你们都退下吧。」 出了皇后的凤仪宫。 丽嫔走到我面前,勾唇一笑,风情万种。 「长公主殿下,柳诗诗是臣妾的远房表妹。臣妾自幼失恃,多亏了姑母与表妹照拂。如今表妹在贵府,全赖公主与驸马照应,还望公主多加看顾。」 「柳夫人温良恭顺,本宫甚是喜爱,日后定视如己出。」 「有长公主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 第8章 话落,丽嫔看向我捧在手中的紫金钗,缓缓道:「这只钗……」 「长公主府少了一份给娘娘的贺礼,自当重新备上。」 丽嫔轻笑一声,满意地转身离去。 我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丽嫔能入宫,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圣宠,背后少不了吏部尚书的运作。 而吏部尚书,又是陆远洲一手提拔。 凭这顶紫金钗,谁都能想到,是柳诗诗拿我的东西,去为丽嫔铺路,为陆远洲巩固朝中势力。 皇后与其他妃嫔有多厌恶丽嫔,便会多恼恨陆远洲和柳诗诗。 李嬷嬷在出宫的路上等着我。 「李嬷嬷,可是母后有何吩咐?」 李嬷嬷眼中含笑: 「太后听闻了府上有人代公主向丽嫔献礼一事,特让老奴来与公主说一声,请公主莫要忧心,一切有她老人家为您做主。」 闻言,我心头一暖,对着慈安宫的方向深深一礼。 「公主快回府吧,昨日才刚回京,还没好生歇息,就被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给扰了心神。」 看吧,这一趟北境之行,值得。 回到府中,陆远洲正在等我。 他面带怒色,想发作,却又强自按捺,仿佛生生将一团火憋了回去。 他质问道:「你不是答应我,在明月生辰前将东西补齐便可吗?为何今日要闹到宫里去?」 我没急着回答,而是将那顶紫金钗拿到眼前细细端详,而后戴回头上。 「昨日丽嫔戴着此物赴宴,你以为皇后看不见? 「我公主府遗失了先帝御赐之物,这罪责,谁担得起?是柳夫人,还是你?」 陆远洲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他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最后只得问我:「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自然是拿出个章程来。」 「如何做?」 「首先,严惩家奴,撤换总管。谁让他们办事不力,竟将先帝御赐之物拿去给丽嫔献礼。」 陆远洲眉头紧锁,却未反驳。 我放缓了声音说:「父皇在时,王总管便已是我府中的总管,忠心耿耿数十年,你就这般将他贬去田庄,让府中其他老人如何心安?」 陆远洲憋了半晌,最终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府里的事,你看着办吧。」 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我蓦地想起过去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他将事情丢给我,然后便消失不见。 从前我只当他信我,为了公主府,也为了我自己,那些担子我都一肩挑起。 如今,我依然得担着。 为了我和我的孩儿。 府里换回了原来的老人。 柳诗诗禁着足,不敢再到我面前来。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直到明月的生辰宴这日。 太后赏下了一对南海夜明珠。 宫中各位主子紧随其后,纷纷遣人送来贺礼。 这一日,我的女儿成了全京城最尊贵的小郡主。 高兴之余,陆远洲说:「公主,诗诗也想为明月贺生,她太过听你的话,竟真的将自己禁足了。不如趁着今日高兴,便解了她的禁足吧。」 我下意识地看向明月,她正被秦若微等一众贵妇围在中央。 见我看去,明月立刻朝我挥手,笑得越发灿烂。 我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唇角。 陆远洲又说:「不管如何,诗诗也是明月的庶母。今日宾客盈门,府里却还有人禁着足,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我从未有一刻觉得他如此聒噪,如夏日蚊蝇一般惹人烦厌。 不过,我本就是要让柳诗诗出来的。 我故作惊讶道:「柳夫人是自己禁足吗?那日本宫从宫中回来,便说了她不必再禁足。」 而后,吩咐墨玉:「去请柳夫人过来,她的禁足解了。」 第9章 柳诗诗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瞧着素雅至极,可穿在她身上,却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我见犹怜,当真不比宫里那位丽嫔逊色。 我受了她敬的茶,温声道:「柳夫人,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今日贵客多,你也帮着招呼一二。」 柳诗诗喜出望外,应道:「是,公主。」 在场众人无不称颂我宽仁贤德。 看着陆远洲和柳诗诗眉来眼去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贤德之名,真是莫大的讽刺。 不过,我需要它。 送走宾客后,陆远洲很自然地走向柳诗诗,想与她一同回她的小院。 柳诗诗瞥了我一眼,迟疑片刻,柔声道:「今日是郡主的生辰,驸马理应留在主殿,多陪陪公主和郡主。」 陆远洲微微蹙眉,面露犹豫。 我大度道:「明月已经睡下了,驸马去陪柳夫人吧。明日一早,我们还需入宫谢恩。」 柳诗诗朝我屈膝一福。 我温声道:「柳夫人也一同去吧。丽嫔是你的表姐,正好可以见上一面。」 柳诗诗有些惊喜,也有些警惕,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向陆远洲。 陆远洲眼中亦有几分戒备,犹豫了半晌,方才道了一声:「好。」 我微笑着与他们在垂花门处分道扬镳。 一转身,我便敛去了所有笑意。 再多待一刻,我怕我会控制不住。 入宫后,我们先去向太后谢恩。 皇后与一众妃嫔也在慈安宫。 贵妃打量着柳诗诗,意有所指地说:「长公主身后这位,与咱们丽嫔倒有几分相似,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丽嫔接口道:「这是臣妾姑母家的表妹。不怕太后和各位娘娘笑话,我这表妹早年与驸马有过一面之缘,从此便情根深种。幸得长公主贤德大度,允她入府,给了她一个名分。」 贵妃“扑哧”一笑:「长公主自然是贤德的,否则太后和陛下怎会如此倚重于她?」 我起身一礼:「贵妃娘娘谬赞。」 贵妃冲我冷哼一声,那神情并非愤怒,倒像是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太后终于开了口,对明月招招手,慈爱道:「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 我在明月耳边低声道:「乖,过去给太皇祖母请安。」 明月虽年幼,却不怯场,走到太后跟前,奶声奶气地喊:「皇祖母。」 「孩子,你叫什么?」 「回皇祖母,我大名叫陆明月,小名月牙儿。」 「嗯,名字都好听。」 太后摸了摸明月的头,又看向星河,也朝他招了招手。 星河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陆星河拜见皇祖母。」 太后道:「也是个好孩子。」 皇后道:「母后既喜欢这两个孩子,不如就留他们在宫中住上一晚。」 太后娘家的晚辈,常留宿慈安宫。 皇后此议,倒也不显突兀。 太后笑着点头,便发了话。 「阿鸾,你便带着两个孩子,在哀家的慈安宫住一晚吧。」 「臣,遵旨。」 没想到,丽嫔竟也请旨,让柳诗诗去她的长春宫住一晚,明日再随我一同出宫。 皇后沉吟片刻,竟也同意了:「丽嫔思念亲人,乃是人之常情,便在宫中留宿一晚吧。」 夜里,我如往常一般,亲自侍奉太后就寝。 太后拉住我的手,温声道:「阿鸾,这些年,你为大周,为皇帝,一片赤诚,母后都看在眼里。你和皇后的谋划,母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知道瞒不过太后,当即跪下。 「请母后恕罪。」 太后亲自将我扶起:「你为国戍边,陆远洲却在后方宠妾灭妻,他此举不仅是对不住你,更是不将皇室放在眼里。 「至于那丽嫔,不过是个以色侍君的媚上之人,皇后想处置她,哀家不会过问。」 说到宫中秘辛,我便只能垂首不语。 天色微亮时,有内侍匆匆来报: 「禀太后,丽嫔娘娘宫中走水了!」 第10章 太后大惊,急忙起身更衣。 而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皇后呢?」 「回太后的话,皇后娘娘已经赶去长春宫了。」 太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吩咐:「摆驾,去长春宫。」 我陪在太后身侧,与她同去。 到了长春宫,只见柳诗诗披头散发,被侍卫押着跪在殿外。 她见到我,如同见到救星,急切道:「公主救我!我怎会纵火谋害表姐?定是有人陷害我!」 我安抚她:「你先别急,陛下和皇后娘娘圣明,定会查明真相。」 只是,长春宫已成一片废墟。 丽嫔,活不了了。 柳诗诗,注定要背上这口锅。 长春宫的宫人指证,是柳诗诗与丽嫔争执,失手打翻了烛台,才引发大火。 柳诗诗哭着喊冤:「我只是与表姐争吵了几句,不小心推了她一下,可我绝没有纵火!」 就是这句辩解,让她再也脱不了罪。 皇帝震怒,要将她凌迟处死。 李嬷嬷悄悄告诉我,陆远洲跪在御书房外,皇帝不肯见他,只让他跪着。 我乃贤德长公主,自不能对驸马坐视不理。 我向太后求情。 太后道:「谋害嫔妃,等同谋逆。你去劝劝陆远洲,莫要让一个柳氏,连累了你们公主府。」 我面上一惊,连忙赶到御书房外,将太后的话转述给陆远洲。 陆远洲缓缓抬头,双眼猩红地盯着我。 许久,他才开口:「是不是你做的?」 我如坠冰窟,从头冷到脚。 「谋害宫妃乃是灭族大罪,我即便再不喜柳氏,也断不会做出此等动摇国本之事!」 陆远洲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又过了许久,他才颓然道: 「是我急糊涂了,想岔了。」 丽嫔死了。 皇帝下令,将柳诗诗赐死。 听说她死前,一直哭喊着要见陆远洲。 然而,陆远洲被罢去首辅之位,软禁于府中。 他去不了。 我大度,代他去了。 她披头散发,身上的囚衣满是污秽。 她抓着牢房的栅栏,冲我嘶吼:「那日皇后为何要留你和孩子在宫中?是你们合谋!是你们害了我和表姐!」 猜中了,又如何? 皇后早就想除了丽嫔。 在她身边安插人手,制造意外,桩桩件件,她都做得滴水不漏。 她将我拉入局中,一是让柳诗诗做替罪羊,二也是看重我在太后面前的分量。 我顺势入局,一是不想得罪皇后,二是我不能眼看陆远洲的势力借丽嫔在后宫坐大。 有丽嫔在,柳诗诗迟早会骑到我头上,届时谁来护我一双儿女? 说起来,那场火,或许根本就不是意外。 这件事,还是李嬷嬷提点我的。 说明太后也心知肚明。 「柳夫人,你莫忘了,是丽嫔主动留你在她宫中的。」 「她定是被你们蛊惑了!」 我失望地摇摇头:「事到如今,你不仅不知悔改,还妄图攀诬皇后,糊涂啊!」 柳诗诗愣住了,随即失声痛哭。 真可怜。 所以我决定再告诉她一个消息。 第11章 「柳夫人,哦不,或许不该再这么叫你了。 「驸马已上书陛下,将你逐出家谱,与你恩断义绝。 「你别怪他,他也是为了保全公主府。」 这话若是陆远洲亲口说,她或许还会为他着想,默默饮下苦果。 可从我嘴里说出来,柳诗诗听着,只会觉得无比讽刺。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柳诗诗顺着栅栏滑落在地,发出一连串的冷笑,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我冷漠地看着她,转身离去。 回到府中,陆远洲正在等我。 「你去看诗诗了?她……她还好吗?」 「身陷囹圄,还能如何?」 良久,陆远洲哑声问:「何时行刑?」 「明日午时。」 他仍不死心,又问我:「诗诗的事,当真与你无关?」 我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于我而言,比起除掉她,我更在乎星河与明月的将来,更在乎我大周的江山社稷。」 这个理由,他没道理不信。 陆远洲在我面前颓丧下来,「如今,我们公主府还有未来吗?」 我如从前一般鼓励他:「首辅之位没了,可你还是驸马,这就是希望。」 「公主,我该怎么做?」 陆远洲上书请罪。 一是自陈失察之罪,二是请旨去皇陵为先帝守陵三年。 皇后答应过我,不会让柳诗诗牵连到公主府。 而太后对陆远洲心存不满,想给他个教训。 陆远洲自然不知这些。 他被软禁之后,便一直忧心公主府会在此事中彻底倾覆。 数日后,皇帝下旨,撤去对他的软禁,准他前往皇陵。 我送他出城。 他回望高耸的城门,满目凄凉。 「公主,府中和孩子们,就都交给你了。」 我点点头:「驸马安心去吧,我与孩子们等你回来。」 这场景,恍惚间让我想起我出征北境之前。 那时送行队伍绵延十里。 陆远洲也是这般对我说:「公主放心去吧,我与孩子们等你回来。」 我回来了。 他却要远去了。 陆远洲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我坐回车驾,下令回府。 秦若微来看我。 「驸马走了?」 「走了。」 「阿姐,太后看重你,有她老人家在,你莫要担心。」 「嗯。」 我微笑着点头,却不敢对这位挚友吐露实情。 我不懂朝堂权谋,但我懂人心。 这些年我笼络了那么多人心,才换来太后几分青睐。 越是接近权力的中心,越是觉得心寒。 我脑中总是回响起李嬷嬷的话。 李嬷嬷说,那场火,烧得蹊跷。 太后最重皇室颜面,若让她知道皇后为了后位稳固,不惜制造意外烧死宫妃,太后还会允许皇后这么做吗? 那场火的真相,恐怕只有皇后知道了。 「若微,我想带星河和明月去江南外祖家住一阵,祭拜一下我的母亲。」 第12章 「还回来吗?」 「最多一年便回。」 我母亲是江南世家之女,父皇登基后便病逝了。 自嫁给陆远洲后,我只回去省亲过一次。 也该回去看看了。 秦若微提醒我:「你们一走,公主府在京中便没了主子,离京前,一定要先去向太后辞行。」 我点点头:「我明白。」 太后是我最大的靠山。 我还要仔细思量,如何让皇后彻底放下对我的疑虑,重新成为我的助力。到了江南,我重整了母亲留下的产业,将生意做到了海外。 一年后,我带着一船的奇珍异宝回京。 我照例先向太后请安,再去拜见皇后。 皇后说:「皇姐离京一年,本宫甚是想念。」 「臣也时常挂念皇后娘娘,此次从海外寻来些新奇物事,便想着尽快回京,献给太后和娘娘们。」 「皇姐有心了。」 皇后紧紧盯着我看了片刻,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 「去年丽嫔之事……」 我连忙回话:「娘娘,柳氏虽是无心之失,但牵连丽嫔娘娘葬身火海,实乃罪不容诛。」 皇后点了点头:「陆驸马及时醒悟,与那罪妇划清界限,陛下没有深究,本宫自然也不会再怪罪。」 「多谢皇后娘娘。」 「皇姐初初回京,本宫今日便不多留你了。下月初六是太子的生辰,宫中设宴,皇姐可带世子与郡主一同赴宴。」 太子是皇后的亲子,未来的储君。 这话的意思是,一切都过去了。 我心中大喜。 「是,臣领旨谢恩。」 回府后,我收到了秦若微的请帖。 我再一次走入了京中贵妇的圈子。 直至太子生辰,我已是京中风头最盛的贵主。 然而,就在太子生辰后的第三个月,皇陵传来消息。 陆远洲染上恶疾,不治身亡。 陆远洲的灵柩被送回京城那日。 皇帝体恤我青年丧夫,恩准星河承袭我母亲家族的爵位,封为安国公,赐我“辅国”封号,尊为辅国长公主。 公主府,白幡缟素。 府外,万国来朝的使团刚刚入京,鼓乐喧天,百姓夹道围观,好不热闹。 我看着陆远洲的灵位,听着府外的喧嚣,抬头望了一眼碧空如洗的青天。 是个好天气。 阴霾散尽,活着的人,总会越来越好。 (完) n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