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幼薇萧远州》 第1章 嫁给侯府庶子萧远州后,我俩相敬如宾,是京城的夫妻典范。 可我重病之时,他却将大夫挡在府外,抓着我无力的手,签下了下堂书。 【幼宁,这一生我待你问心无愧,唯独愧对了你庶妹。】 【她是天下第一才女,却为了我终身未嫁,如今你已时日无多,临死前便将这正妻之位让给她吧。】 刚刚成为状元郎的儿子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娘,姨母用自己的才学独自一人撑起了尚书府,你该感激她。】 【儿子也决定了尊她为生母,以后您就做我姨娘吧。】 我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吐血而亡。 为夫家和儿子操劳了一辈子,死后却连萧家祖坟都进不去,被父子俩一卷草席裹了扔在乱葬岗,尸骨成了野狗的果腹之物。 再睁眼,我重新回到了萧远州上门提亲那天。 看着他钉在庶妹身上的目光,我决定成全他们。 这一次,尚书府我会自己守护,天下第一才女的名头,我也不会再让给别人了。 …… 父亲看着摆满院子的聘礼,满意地点点头,像前世一般叮嘱道。 【萧二公子,宁宁是我的掌上明珠,你若想娶她,必须答应此生不休妻,不纳妾……】 父亲的话音未落,就被萧远州打断:【不,尚书大人,晚辈想求娶的是二小姐幼薇。】 一句话让父亲瞠目结舌,半晌才皱眉道:【世人皆知你与宁宁青梅竹马,宁宁也为了你拒了不少上门提亲的世家公子,如今你这般,让我女儿颜面何存?】 萧远州收回与陆幼薇痴缠的目光,坚定道:【尚书大人,有些事你不会明白。】 【晚辈知道幼宁定是个贤妻良母,可晚辈不想过那样平淡的日子。】 【晚辈此生只想与二小姐一起,携手闯出一番天地。】 话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萧远州跟我一样,重生了。 也许是上辈子的半路夫妻没做够,所以这一世他想继续弥补前世的遗憾。 萧远州看出了父亲脸上的怒火,提出了一个两全的法子。 【不过尚书大人说得有理,幼宁因为我早已毁了名声,晚辈愿意纳她为妾,照顾她一辈子。】 原本以为父亲会拒绝,没曾想他却挥了挥手:【罢了,你们先回去,容老夫好好想想。】 见父亲松口,萧远州和陆幼薇满意地离开了。 我看着二人并肩而行的亲昵模样,疑惑地问道:【爹,你为何不拒绝?】 父亲握着我的手,叹气道:【宁宁,爹知道你从小就喜欢萧远州,无数次说过非他不嫁,爹怕拒绝了,你会跟爹生气。】 我靠在父亲肩膀,笑道:【爹,女儿不生气。】 【女儿是尚书府的嫡女,嫁给一个庶子本就不妥,又怎会不要脸面地做人妾室?】 父亲见我神色从容,并无赌气之意,舒了口气:【还是我的宁宁最懂事。】 【那爹这就派人去跟萧二公子说清楚。】 我摇了摇头:【爹,我自己去吧,总归要跟他有个了断的。】 退出了正厅,我径直去了陆幼薇的住处,却听下人说萧远州已经离开了。 想着许久没跟我这个妹妹聊天了,我便屏退了下人,独自走进了院子。 刚要敲门,里头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小姐,你可真厉害,不仅气死了夫人,替姨娘报了仇,如今还抢了大小姐的婚事。】 【老爷总说大小姐聪明,依奴婢看,二小姐比大小姐聪明多了。】 我背脊一僵,下意识地躲到了暗处。 主仆二人肆无忌惮的话语像无数颗石子,将我早已不起涟漪的心激起阵阵翻涌的水花。 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我母亲是病死的,没想到她竟是被陆幼薇气死的。 恨意瞬间蒙蔽了我的心,正打算将真相告诉父亲,却被人高马大的萧远州一把抓住。 他瞟了一眼不远处陆幼薇的院子,误会道:【宁宁,你是打算去找薇薇麻烦?】 不等我回答,他继续自说自话:【薇薇生性纯善,你若有气只管冲我来,别伤害她。】 【还有,我善意地提醒你一句,薇薇有大才,三日后的春日宴必定名满天下,这对侯府和尚书府都是好事。】 【你屈居她之下为妾,也不算辱了颜面。】 生性纯善四个字刺痛了我的心。 我突然改变了主意,我不能让自己和母亲白白受了委屈。 我要让萧远州,让天下人都看清楚陆幼薇的真面目。 也要让萧远州内心的遗憾,变成最大的笑话。 想到这儿,我低声吩咐春桃:【派人将当年为我娘诊病的大夫和侍过疾的下人都找回来。】 第2章 【还有,去准备一下,这次春日宴咱们让这对狗男女颜面尽失。】今年的春日宴设在了宁王府。 明面上是赏花,实际上却是皇后娘娘为皇帝甄选女官。 所以京城里但凡有些才气的女子都到了。 前一世,陆幼薇就是凭借一本诗帖,在春日宴上大出风头,得到了皇后娘娘亲自召见。 而后一步步成为了大昭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官,光耀了陆府门楣。 也让我的夫君和儿子刮目相看。 甚至不惜为了她,抛妻弃母。 我摇摇头,甩掉了不好的回忆,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花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她们的议论声落进我的耳朵。 【堂堂尚书府嫡女竟然甘愿为妾,真是丢咱们世家女子的脸。】 【说起来这陆大小姐相貌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萧二公子为何放着她不要,非要娶个庶女?】 【你们不懂,陆二小姐样貌出身是比不上大小姐,但是据说很有才华,估计也是因为这样,大小姐才愿意做妾的。】 【我也听说了,坊间都在传,这天下第一才女的名头非二小姐莫属呢。】 我没有理会这些风言风语,径直走到座位上。 刚沏好茶,萧远州带着陆幼薇走进了八角亭。 他得意地挑眉道:【宁宁,你跟我们坐到对面吧。】 【待会儿薇薇艳压群芳时,你也可以沾沾光。】 我没有抬头,一边滤去茶渣,一边嗤笑道:【二公子到处散播消息,踩着我的尊严为陆幼薇造势,真是煞费苦心啊。】 【不过你可有想过,舆论是把双刃剑,用不好容易伤了自己。】 【陆幼薇成功则罢,若是失败,恐怕会沦为天下笑柄。】 萧远州不屑一顾地笑出声:【我窥探过天机,薇薇不会失败的,她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官,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宁宁,我知道你不能做我的正妻,心里不好受,但我劝你,好好对待薇薇,将来陆家还要倚靠她呢。】 萧远州指了指我手中的茶盏,道:【这样吧,你敬薇薇一杯,前几天你打算去找她麻烦的事便一笔勾销。】 【另外,我还可以帮你跟薇薇说说情,允许你做平妻。】 所有人都围拢到了亭子外,等着看我笑话。 这也不怪大伙儿,毕竟我爱慕萧远州的事京城人尽皆知。 及笄那年,第一个上门提亲的人,便是丞相嫡子。 但我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我说我今生想嫁的人只有萧远州,莫说他是庶子,就算是平头百姓,我也愿意嫁。 从那之后,我拒婚时所说的话不胫而走。 所以在大家心里,只要能嫁给萧远州,即便为妾,我也定会答应。 人群里不知是谁起哄道:【陆大小姐,赶紧敬茶吧,别一会儿把心上人惹生气了。】 一直没说话的陆幼薇终于开口了,一副知礼守节的大家闺秀模样道:【好了,大家别为难我姐姐了,她毕竟是嫡出,幼薇不敢逾矩。】 萧远州搂着陆幼薇的肩膀,心疼道:【你就是太善良了,将来入了侯府,你是主母,晨昏定省,敬茶侍奉都是她该做的,没什么不妥。】 我抬头看向二人,似笑非笑道:【我有三个问题。】 【第一,我敬的茶她陆幼薇敢喝吗?】 【第二,萧二公子怎么确定我会嫁你?】 【至于第三嘛,这春日宴的头筹大伙儿觉得当真非陆幼薇莫属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正巧这时,管事走近道:【陆二小姐,王妃看过了你的诗帖,想请您进屋一叙。】四周一下炸开了锅。 【这二小姐竟然能得到宁王妃单独约见,可见是有真才实学的!】 【看来陆大小姐真的是虚张声势啊。】 【你别说,这萧二公子的眼光还真毒,一眼便能看出谁是珍珠,谁是鱼目。】 【我要是陆大小姐,就赶紧夹着尾巴溜了,回去好好准备,安安静静做个妾也不错……】 萧远州目送陆幼薇离去,这才得意地转头对我道:【怎么样?我说薇薇是才女,你还不信。】 【宁宁,趁结果还没出来,你认错还来得及。】 说着,萧远州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纳妾书,递到我面前:【只要你当着大伙儿的面,接下这纳妾书,过往一切便一笔勾销。】 【我和薇薇都不会跟你计较。】 【将来等薇薇生下嫡子,我不介意给你个孩子傍身。】 第3章 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大。 仿佛这春日宴已经结束,而我已经成了那个失败者。 春桃气得捏紧了拳头:【小姐,我去请老爷来撑腰吧。】 我平静地摇了摇头:【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宴席,父亲来不合适。】 【再忍忍,很快就会有人来找咱们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管事又来了。 【陆大小姐,王妃有请。】 我没有动,而是平静道:【管事,臣女斗胆请王妃现身一叙,莫要引得大伙儿胡乱揣测。】 不大一会儿,宁王妃来了,她将两本诗帖放在了桌子上,皱眉道:【幼宁,为何你的诗帖跟你妹妹的一模一样?】 红肿着眼眶的陆幼薇此时正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哽咽道:【姐姐,妹妹从不曾防过你,没想到你竟誊抄我的诗帖!】 我并不慌乱。 因为前世陆幼薇便是盗了我的诗帖参加的春日宴。 那时宁王妃顾及尚书府的颜面,单独叫了我俩去问话。 我一方面担心姐妹之间的内宅争斗会让父亲被人诟病。 另一方面,是考虑萧远州的情绪。 前一世的他只图个安稳,所以他并不支持我参加春日宴,更不希望我成为女官,卷入朝堂。 所以我选择了成全陆幼薇,认下了抄袭的名头。 宁王妃与我母亲是旧友,所以替我隐瞒了这事,将陆幼薇举荐到了皇后面前。 如今,我得知了陆幼薇的真面目,也没了和萧远州的感情束缚,自然不用再做那违心之事。 我冷淡地看着陆幼薇:【这世道,不是谁可怜谁抢占先机谁就是受害者的。】 【说我誊抄,你得拿出证据。】 陆幼薇一时哑口无言,萧远州却突然站了出来。 【王妃,我可以作证,三日前,我曾见过幼宁鬼鬼祟祟地徘徊在薇薇院子外。】 【当时我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想,她定是去偷诗帖的!】 宁王妃心底是偏向我的,忍不住道:【你只是看见宁宁在陆幼薇院子外,怎能如此武断?!】 萧远州坚定道:【因为我相信薇薇,她是有真才实学的。】 【至于宁宁,我了解她,她虽说贤惠聪颖,但比起薇薇而言,不值一提。】 我虽早已对他不抱希望,但听到这些话,还是忍不住心寒。 【既然萧二公子如此相信陆幼薇,那不妨到御前,请陛下和皇后娘娘亲自出题,一试便知。】 陆幼薇瞳孔微张,有些紧张地扯了扯萧远州的袖子,想阻止他。 他却视若无睹,自信满满道:【那最好不过。】 【省得你污蔑了薇薇。】前世我为了萧远州所求的安稳,甘愿敛去锋芒,将功劳尽数让给陆幼薇。 可换来的,却是他的后悔,和不信任。 重来一次,我绝不再为他而活,我只想做我自己,为我自己谋算。 至于他和陆幼薇的前程名声,全都与我无关。 正准备入宫,帝后的龙凤撵却先到了。 听完了来龙去脉,皇帝当场给我俩出了诗题。 以赞美皇后凤仪天下为题,现场作诗。 听了皇帝的话,陆幼薇长长地松了口气。 只见她想也不想,龙飞凤舞地提笔疾书。 萧远州远远地看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半柱香的时间到了,陆幼薇当场展开了宣纸。 所有人都拍手叫好,夸赞她的诗是当世难得一见的佳作。 轮到我时,大伙儿却只看见了白纸一张。 听着众人的交头接耳,萧远州嘲讽地笑出了声。 【我就说我最了解宁宁了,让她打理家务还可以,至于诗词论策,怎会比得过薇薇?】 说完,他还冲我挥了挥手道:【下来吧,别在那儿丢人现眼了。】 【如今结果已出,让你做妾伺候薇薇,你总不委屈了吧?】 陆幼薇也得意洋洋地附和:【是啊姐姐,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至于你剽窃我诗帖的事,我也不计较了,谁让咱们姐妹一场呢?】 第4章 【将来一起嫁入侯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也不想因为这个事伤了彼此的和气,让二公子左右为难。】 围观众人也纷纷开口,左一句右一句地劝说。 【算了算了,陆大小姐你就赶紧低头道个歉吧,免得更下不来台。】 【我看二小姐如此宽容大度,倒更有嫡女风范。】 【就是,我要是尚书大人,就让二小姐入宗祠为嫡女了。】 萧远州闻言,猛地一拍脑门道:【有道理。】 【幼宁,这样吧,你回去告诉尚书大人,将薇薇过继到你母亲名下,让她做陆府的嫡幼女,今天的事我们便不追究了。】 陆幼薇假惺惺道:【二公子,薇薇其实不在乎嫡庶,只要能为陆家,为朝廷做贡献就够了。】 【只是薇薇确实身份低微,做女官或是做正妻只怕会给朝廷和侯府蒙羞,所以若是姐姐愿意如此息事宁人,薇薇勉为其难答应就是。】 我看着陆幼薇恬不知耻的模样,冷笑道:【害死我母亲的人,也配做她的女儿?】 正巧这时,春桃带着一个大夫走了进来。 【这大夫妹妹应该不陌生吧?据他所说,当初我母亲并未到无药可救的地步,是你见过她之后,她便吐血而亡了。】 【之后你给了大夫一笔钱,将他强送到了江南,对吧?】 陆幼薇的脸刷一下惨白如纸。 但她还在嘴硬:【姐姐,不过是输了诗题,你怎能找人来污蔑我?】 【你若当真如此在意,这春日宴魁首让给你就是!】 【二公子我也不嫁了,都让给你,只求你别再攀咬无辜之人!】 做贼心虚的陆幼薇想离开,萧远州急忙拉住了她:【薇薇,她污蔑你是她的错,你不用离开。】 说完,他双膝跪地道:【陛下,娘娘,还请为薇薇做主。】 【她秉性纯善,从不曾做过恶,臣愿以项上人头为她做保!】 本以为能够打动帝后,还陆幼薇一个清白。 谁知皇帝却将陆幼薇刚刚做的诗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萧远州脸上。 龙颜大怒道:【秉性纯善?!不曾作恶?!你好好看看她写的诗再说!】 【陆幼薇这样满口谎言的人,莫说杀人,就是告她放火,朕也信!】萧远州彻底懵了,赶忙捡起地上的纸团打开,一字一句的细细看去。 可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个端倪。 皇帝抬头示意,太监便将皱巴巴的纸递给在场众人传阅。 起初大伙儿跟萧远州一样,也是一头雾水。 有人还偷偷嘀咕:【这不写的挺好的吗?】 【也没有什么大不敬的用语啊……】 陆幼薇见那么多人都看不出问题,底气足了不少。 她跪在皇帝面前道:【陛下,嫡姐污蔑我之事,暂且不提。】 【但这诗确实是臣女所作,诗中皆是歌颂赞美皇后娘娘的字句,臣女仔细斟酌过,并无不妥。】 看着面色黑沉的帝后,我提醒陆幼薇道:【陛下和娘娘想问的,并非诗中词句。】 【而是这诗是何时所作?】 陆幼薇不悦地白了我一眼,转头又恭敬道:【陛下,娘娘,这题是临时所出,这诗自然也是臣女临时所作。】 皇后娘娘眯着眼,再次追问道:【当真是临时所做?】 陆幼薇不明所以,点头道:【千真万确。】 皇帝冷哼一声,将一张已经泛黄陈旧的宣纸扔在了陆幼薇面前。 【那可真是巧了。】 【你这临时所作的诗,竟跟五年前皇后封后时收到的贺礼一字不差!】 【你不要告诉朕当年的贺礼是你送的!】 陆幼薇低下头,看清了那张泛黄的纸上用小楷写成的诗,当即脸色大变。 相处多年,她是认得我的字迹的。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还在不停的发抖。 萧远州离得远,并没看清宣纸上的字,以为她是被皇帝的威严吓到了。 便赶紧站出来为她撑腰。 【陛下,诗词创作难免会有雷同,这搞不好真的就是个巧合。】 当今陛下是个专情之人,偌大的后宫只有皇后一人。 他本就瞧不上三妻四妾之人,自然恨乌及乌的不喜欢萧远州这种妾室之子。 对他不仅没有一点好脸,甚至目光里还毫不掩饰地充满了嫌恶。 第5章 【蠢货!】 【尚书府的嫡小姐愿意嫁给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没想到你竟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抛弃了明珠!】 【朕现在就告诉你,让你知道你自己想娶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皇帝气得连连咳嗽,皇后娘娘一边抚拍着他的背,一边接过话头道:【萧二公子有所不知,这贺礼若是旁人献的,那可能真是个巧合。】 【可是贺礼偏偏就是尚书府送来的。】 【虽然没有落款,但想必熟悉陆大小姐的人只要仔细瞧瞧,都能认出这是陆大小姐的字迹。】 【这诗虽好,但未免过于张扬,所以本宫只是默默地收下了,不曾交于史官记录,也不曾公诸于天下。】 【你想想,除了陆家的人,还有谁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话说到这里,萧远州就是再傻也该明白了。 他呆呆地看着陆幼薇,不敢置信地问:【你当真剽窃了宁宁的诗作?】 陆幼薇脸色煞白,却三缄其口,不敢作声。 我见状,索性帮她解释道:【二公子来陆府提亲的次日,我便将这诗提在了卧房的壁画上,陆幼薇若是心里没鬼,便不会看到这首诗。】 【不过她为了在春日宴拔得头筹,当夜便潜入我的卧房,誊抄了诗帖,也顺便记下了这首咏凤诗。】 陆幼薇打死不承认,继续狡辩道:【陛下,娘娘,是臣女记错了,这首诗是臣女多年前所作。】 【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献给皇后娘娘。】 【我想定是姐姐无意中看见了,誊抄来做了贺礼。】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说辞完美无缺,陆幼薇挺直了背脊与我对视道:【姐姐说我进了你的卧房,可有证据?】 春桃赶紧跳出来道:【那日小姐让我监视着卧房,奴婢亲眼看见二小姐和她的贴身丫鬟偷偷进去了。】 陆幼薇冷笑道:【你从小侍奉姐姐,自然是帮她说话的。】 正僵持不下,宁王妃突然站了出来。 【我可以作证。】无数双眼睛瞬间落在宁王妃身上。 她从容不迫地走到前方,跪地道:【皇兄皇嫂,弟媳八年前就听过这首诗了。】 【不光是弟媳,还有长嫂淮王妃当时也在场。】 说起来这也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那年我才十二岁。 母亲伤了风寒,她的闺中好友淮王妃和刚成为宁王妃的张家小姐一同来府探望。 作为晚辈,母亲让我送宁王妃一样封妃贺礼。 我便当场做了这首咏凤诗。 两位王妃听完后,对我大加赞赏,但同时她们也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她们说凤凰为尊,这咏凤诗只能献给皇后,不能给别人。 所以我将诗记在了心里,直到皇后封后,我才重新将它写在纸上,交给父亲带进了宫。 宁王妃的证词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陆幼薇也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吓得结结巴巴,只会不停地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宁王妃见她死不认错,不悦道:【尚书府所有人都知道,当年你母亲作为陆夫人的贴身婢女,趁着夫人怀着宁宁,给陆尚书下药,因此怀上了种。】 【夫人心善,一直留你们到周岁,才把你们母女赶出府。】 【直到你母亲过世,你才得以回到陆家。】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六年前,那时候你们姐妹才相认,宁宁又是如何在八年前抄袭了你的诗作呢?】 【你若是还想狡辩,那我便去信请淮王妃入京,一同作证!】 这回陆幼薇彻底哑口无言了。 同样脸色惨白的,还有萧远州。 从前世到现在,陆幼薇一直都是他心里最聪慧最干净的女子。 上一世他便知道陆幼薇心悦于他,可碍于我父亲说的不许另娶,不许纳妾,所以他才不得不收起了纳她为妾的小心思。 如今,他终于鼓起勇气追求真爱,却没想到真爱之人一直是个骗子。 这对他来说,不仅是个笑话,更是个沉痛的打击。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陆幼薇,声音嘶哑难听。 【你一直在骗我?!】 【咏凤诗是偷的,诗帖也是偷的对吗?!】 陆幼薇再也无力隐瞒,只能抱着萧远州的腿苦苦哀求解释道:【二公子,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我自己。】 【你对我真心,还愿意娶我为正妻,我只是想拔得头筹,为你,为侯府争些荣光。】 第6章 【诗是我窃的不假,但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 萧远州看着哭得泪流满面的陆幼薇,心有不忍,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也不该做这鬼迷心窍的事。】 陆幼薇此时哪里还敢顶嘴?自然是萧远洲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是,二公子说得是,这次是薇薇错了。】 【薇薇以后一定改。】 萧远州叹了口气,转头对我道:【宁宁,薇薇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她一次吧。】 见我沉默不语,萧远洲以为我还在因为窃诗的事生气。 又提出了一个他自以为很有诱惑力的条件。 【只要你肯原谅她,我这就去陆府重新提亲。】 【以后你做我的正妻,她做妾室。】 【让她伺候你一辈子赎罪可好?】 不等我回答,萧远州便拉着陆幼薇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抬了抬下巴,春桃挡在了花园门口。 【萧二公子急什么?】 【窃诗之事确实搞清楚了。】 【但我母亲的死还没有个定论呢……】许是场面太过混乱,萧衍舟竟然忘了我刚刚说过的话。 他猛地顿住脚步,诧异地看着陆幼薇。 【陆夫人的死真的跟你有关?】 陆幼薇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萧远洲,无力地解释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夫人死的时候我才刚及笄,怎么可能有胆子杀人?】 萧远州被她说动摇了,转头跟我解释:【宁宁,薇薇说得也没错。】 【她那时候还那么小,怎么可能在那么多下人眼皮子底下杀死陆夫人?】 【我知道你把这个大夫找来只是为了吓唬她,坦白窃诗一事。】 【如今窃诗的事已经真相大白,你就莫要再咄咄逼人了。】 【她再怎么说,也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看着萧远州是非不分的模样,我彻底对他失望。 也终于明白,人是会变的。 前世那个体贴入微,顾家爱妻的好郎君,早已在逼我亲手签下下堂书后就死了。 如今的他只是个没有主见,黑白不分的心盲之人。 我不愿与他再多纠缠,对大夫道:【先生,您可以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大夫躲在我身后,战战兢兢道:【我那时给夫人把完脉正准备离开,刚到府门口就听说夫人不行了。】 【我再折回去的时候,便发现夫人已经吐血而亡。】 【听伺候的丫鬟说,二小姐进去了半炷香的时间,出来后夫人就这样了。】 陆幼薇仿佛抓到了大夫话中的漏洞,急切地解释道:【我本想去看看夫人,大概是她看见我想到了我娘亲,所以才会气急攻心。】 【陛下娘娘,臣女真的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皇后追问道:【既然不是你做的,那你为何要把大夫送走?】 陆幼薇满脸委屈:【夫人死后,爹爹很伤心,我怕爹爹迁怒无辜之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娘娘,臣女也是一番好心啊。】 皇帝与皇后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染上了一丝无奈。 他们知道仅凭大夫这番话,是无法给陆幼薇定罪的。 萧远州闻言也松了口气,对我道:【宁宁,我知道陆夫人对你很重要,所以你才会如此草木皆兵。】 【可大夫的话你也听见了,这一切很有可能就是个误会。】 【你若实在不喜欢薇薇,成亲后,我便将她安置在外院。】 【绝不扰了你清静,让你心烦。】 我正想让他认清自己,花园外又突然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瞎眼的姑姑。 陆幼薇看清了姑姑的脸,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我瞟了一眼心虚的陆幼薇,转头牵着姑姑的手,跟帝后解释道:【这是绿云姑姑,是我母亲的陪嫁丫鬟。】 第7章 【母亲死后,她便告老还乡了。】 【臣女发现母亲的死有异样,便暗中让父亲帮我找到了绿云姑姑。】 皇后看着绿云姑姑空荡荡的眼眶,皱眉问:【不是告老还乡吗?怎么会弄成这个这个模样?】 父亲声音沙哑,有些哽咽道:【不止如此,娘娘,绿云的舌头也被人割了。】 皇帝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案,愤怒道:【谁干的?!】 父亲抬手指向陆幼薇,老泪纵横。 【就是她,我的不孝女陆幼薇!】绿云姑姑歪歪扭扭写下的事情经过,让陆幼薇再也没了反驳的余地。 原来当年她借着探视母亲的借口,摒退了下人,之后便告诉母亲,当年父亲并没有中春药,而是自愿与她娘发生了关系。 母亲本就病得浑浑噩噩,压根来不及细想。 满心皆是愤怒与震惊,就这样气结于心,吐血而亡。 绿云姑姑当时正准备进屋送药,无意间听到了陆幼薇的话。 她气得冲进去想要跟她理论,却被陆幼薇下令弄瞎了双眼,割去了舌头,发卖给了人伢子。 这些年绿云一直想找机会回来,可买她的人将她看得紧,一直到我父亲出现,她才得以逃出火坑。 陆幼薇被官兵押进了大牢,只剩下萧远州愣在原地。 皇后娘娘嘱咐了我一句,让我次日入宫受赏,便跟皇帝提前离席了。 围观众人意犹未尽,议论声不绝于耳。 【真是没想到啊,这陆二小姐竟然是如此歹毒之人。】 【萧二公子得后悔死了吧?放着真正的才女不要,求娶了个冒牌货!】 【你们先别急,谁不知道这大小姐爱惨了二公子,如今二小姐没了,误会也解除了,这大小姐搞不好还会答应嫁给二公子的。】 萧远州听到大家的话,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 他转头跪倒在我父亲面前,磕头道歉道:【尚书大人,是晚辈瞎了眼,错把鱼目当成了珍珠。】 【晚辈愿意再加三十台聘礼,求娶宁宁。】 父亲示意我自己拿主意。 可如今我连看萧远州一眼都觉得多余,又怎会选择嫁他? 【萧二公子,即便你再加百抬聘礼,我也不会嫁。】 【你心心念念的人是陆幼薇,那便该坚持到底。】 【莫说她现在只是下了牢狱,就算是死了,你也不该说变心就变心。】 我扶着绿云姑姑往花园外走,对看戏的众人道:【都散了吧,你们想看的热闹,恐怕是看不见了。】 回府的路上,父亲小心翼翼地跟我解释:【宁儿,陆幼薇说的不是真话。】 【爹爹没有对不起你娘亲。】 我笑着安抚道:【爹,我信你。】 我一直都相信父亲对娘的感情。 哪怕他一直想有个儿子继承家业,却都没有动过另娶的念头。 因为他曾经答应过母亲,要得一人而终老,死生不相弃。 如今他做到了。 也是因为父亲对母亲的这份忠贞不渝,让我更加明白,萧远州并非良人。 他有他想追求的生活,我亦有我向往的天地。 重活一世,我不愿再做那困在内宅的井底蛙,而是要做翱翔天地的雄鹰。 可萧远州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 次日入宫时,他将我堵在了宫门外。 背上背着荆条,似乎是想要效仿前人,负荆请罪。 我正眼都没给他一个,绕过他便想离开。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目光里有悔恨,也有期待。 【宁宁,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其实上一世你我便是夫妻,还生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 【你知道吗?他后来还成了状元郎。】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即便不是为了我,也权当是为了儿子吧……】他的提醒让我又一次想起前世儿子淡漠的目光和冰冷的语气。 说毫不在意是假的,因为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亲骨肉。 他的冷漠无情比萧远州带给我的伤害更甚。 第8章 记得他幼时体弱,常常生病,是我衣不解带,熬更守夜地陪着。 他孩子心性,贪玩好动,还爱捉弄夫子,以至于后来谁也不愿来我们家教导他。 我便自己跟着夫子学文习武,回家后又一字不落地教给他。 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夜,终于培养出了一个扬名天下的状元郎。 可惜,他的眼里只看见姨母陆幼薇的成功,却从来不曾看见我的付出。 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为了让萧远州彻底死心,我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二公子,上一世的事,不止你知道,我也知道。】 【你逼我自请下堂,死不入土这些事我都记得。】 【还有你说的儿子,那样一个不忠不孝,忘恩负义的人,生下来反而是个祸害。】 萧远州震惊地看着我,目瞪口呆道:【宁宁,你都记得?】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嫁给我?】 【可是上一世,你明明一直在暗中帮助陆幼薇,为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甩开萧远州的手,退后了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平静道:【我不说是因为你告诉过我,你想要安安稳稳地过一世。】 【我不愿让你为难。】 【可尚书府只有我和陆幼薇两个女儿,我不做的事,总得有人做。】 【为了你,为了爹,我才愿意将功劳拱手让人。】 【可惜是我错了,是我看错了人,白白托付了终身。】 萧远州跪行了两步,急切地解释道:【宁宁,你没有看错人,我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我只是不忍心,不忍心看着薇薇孤独终老。】 我摇摇头,嘲讽地笑道:【萧远州,你心里没有我,也没有陆幼薇。】 【你心里爱的,只是那个得不到的人。】 【前世是陆幼薇,今生是我。】 【你若真的悔过,不如好好反省自己,找一个合适自己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 萧远州还不甘心,看着我离去的背影,大喊道:【宁宁,我知道你才华横溢,但你毕竟是个女子,这辈子总是要嫁人的。】 【与其嫁个外人,不如嫁给我这个知根知底的不是更好吗?】 我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笑道:【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 【今日之后我便能做女官,能为朝廷做贡献,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哪一样不比嫁人有意义?】 没错,这就是我此生活着的意义。 世人总有偏见,认为女子不如男。 我偏偏不信。 这一次,我就是要证明,女子从来不比男子差。 我不再理会萧远州,径直上了入宫的马车。 沿途有百姓相送,其中最多的是妇女。 她们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她们不愿做男人的附属品。 那一刻,我也下定了决心。 我要做女官,做好这天下第一位的女官。 今日京城的天,万里无云。 阳光落下,照亮了女子为官这条路。 我相信总有一天,女子也会等到独属于自己的光明…… n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