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宋淮初》 第1章 爹咽气前,沈括跪在病榻前对天发誓: “钦天监和昭昭,我以命相守,不死不休。” 三年孝满,他亲手卜出大婚吉日,让我静待十里红妆红绸满天。 陛下一道急诏派他前往西南寻龙点穴,不幸路上遇刺坠崖,尸骨无踪。 我歃血为引施行寻踪术,十指剜破也没能找到他半缕残魂。 三个月后,我终于心死,让下人挂上白灯笼。 沈括却牵着一个俏丽的姑娘走进府邸,冰冷目光碾过我一身缟素: “婚典如期举行,但我要娶的是灵漪。” 我打开爹留下的锦囊,原来他早已占出这桩姻缘劫数。 后来我遵循指引化解灾劫,成全沈括和他的心上人。 他却为何哭着求我别走? 1 “我要退婚。” 四个字,如同重鞭抽打在我的心头。 沈括眼神冷然,看我如同一个陌路人。 王管事见我脸色白得吓人,硬着头皮打圆场: “监正身体未愈,记忆有损,我去下帖请太医……” 沈括的脸色阴沉欲雨: “我没问题,什么都记得。” “苏明昭,是我的师妹,我师父的独女,但也仅此而已。” “从前我为了报答师恩才娶她,但如今我有了真正的心上人,不能一错再错。” 沈括牵着娇小的女子,神色坚定。 为了报恩……? 我的手心一片冰凉。 袖口跌出一张大红的婚书。 信纸的边缘被反复摩挲,已经微微卷边。 沈括的亲笔苍劲有力,一如他朗月清风的为人: 【昭昭明月入我怀,不负苍天不负卿。】 我捏着婚书的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亲手写的,也是错的吗?” 沈括看着婚书,眼底闪过茫然。 突然他眉心紧蹙,痛苦地闭上眼。 “不对,这……” 灵漪先我一步走到他面前,双手覆上沈括的脸,柔声劝慰: “括哥哥,你别急。” 沈括抬眸和灵漪对视,眼中的迷离瞬间变得坚定。 “错,以前都错了。” “我对灵漪,海枯石烂,此情不改。” 说着,他右手掐诀,指向我手中的婚书。 薄薄的纸页瞬间被火光舔舐,炽热逼上我的指尖。 心里的凉意却一点点蔓延全身。 我不可置信看他,嘴唇发颤: “那三年前对爹的承诺,也不作数了吗?” “钦天监和昭昭,我沈括以命相守,不死不休。” 一字一句,犹在耳边。 沈括瞳孔骤缩,似有动摇。 灵漪哭出声,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括哥哥,既然你已有婚约,我还是走吧。” “这样的高门显贵,我和孩子配不上。” 沈括身形一颤,转头看我时,眼里只剩下轻蔑: 第2章 “既然你非我不嫁,我也答应了师父照顾你。” “那我就勉为其难让你做妾室,以后伺候好灵漪和孩子,不得僭越。” 扎入心脏的冰凌终于爆开,刺得五脏鲜血淋漓。 压在眼底的泪滑落脸颊。 我拔出头上的梅花玉簪,用力折断。 “你我从此,犹如此簪,情断义绝。” 这是十岁那年沈括亲手为我雕的簪子。 他冷笑着,毫不犹豫碾踩碎簪离去。 我跌坐在地,被贴身侍女青萤慌张搀起。 “小姐,你别气,谁不知沈监正一直把你放在心尖上疼惜。” “他定是被那女的什么妖术阵法迷惑了,绝不是真心!” 我爹是一代堪舆大师。 沈括是爹最出色的弟子,承了他的钦天监监正之位。 论堪舆营造法术,天下几乎无人可出其右,谁能迷惑到他? 只是人心善变,在朝夕之间。 沈括令人清理他府内所有与我有关的东西。 我匆忙跑进婚房,布置被拆得七零八落。 出使西南前,沈括亲手布置的鸳鸯交颈阵,只剩阵眼中的罗盘。 罗盘需要双人指尖血温养四十九日,以护佑姻缘平顺长久。 他每次为我取血都要哄半天,生怕我受疼。 第四十八天,他受陛下急诏离开。 罗盘没有养成,阵法无从施行。 愣神中,沈括恼怒的声音响起: “苏明昭,谁允许你闯入我和灵漪的婚房的!” 我隐忍心头翻涌的酸涩,颤声道: “我只是来拿回——” 灵漪笑意盈盈,款步走出来。 我看见她身上的嫁衣,眼睛一瞬间睁得裂出血红。 2 “脱下来!还给我!” 我紧紧咬着牙,气得浑身发抖。 灵漪慌张躲进沈括怀里,颤巍巍落泪。 沈括眉头一沉,伸手护住她: “你叫嚷什么,吓到漪儿了。” “一件破衣服,我花十倍价钱给你……” 我眼睛血红,几乎是怒吼出声: “沈括!这是娘留给我的遗物!” 金线刺绣的并蒂莲嫁衣,根茎位置暗合着牛郎织女星的星位。 是娘病重时,一针一线留给我的念想和祝愿。 灵漪身形娇小,为了穿上我的嫁衣,生生剪掉了一截裙摆。 牛郎织女彻底分离。 如同我和沈括现在相对而立的位置。 我看着被毁的嫁衣,心脏抽痛。 娘希望我和她一样,嫁给世间最好的男子,过最美满幸福的一生。 我还没让她如愿,就连她的遗物也没护住。 “把衣服还给我!” 我伸手去抓灵漪,要拿回嫁衣。 可是手还碰到她,她已经尖叫着朝后摔倒,瘫坐在地上。 “苏小姐,对不起!您别打我!我不是故意穿您的衣服的……” “我马上还你。”她一脸惊慌,拉扯身上的嫁衣。 第3章 “苏明昭你闹够了没有!” 沈括用力推开我,脱下外衣罩起灵漪,怜惜拥住她。 灵漪将揉得皱巴巴,还踏得脏污的嫁衣甩到我脚下。 瑟缩在沈括怀里,冲我挑衅一笑。 我怒火攻心,奋身去撕挠她。 还没靠近,沈括一脚将我踢开,眸色满是怒意: “敢再碰漪儿一根头发,碎的就是你!” 他迅速捏出符印化成利刃,将嫁衣碎成千片。 我伏倒在地,眼前是残破不堪的并蒂莲。 心底最后一丝希冀终于熄灭。 沈括面无表情地踩在碎布上,居高临下看我: “装什么,我赔你十件金缕衣就是了。” “马上给漪儿下跪道歉。” 我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丝,冷笑道: “你做梦。” “你!”沈括额角青筋凸起。 他喊人进来,冷声吩咐: “苏明昭目无尊长,按师门戒律,重鞭五十。” “拖下去,立即执行。” 钦天监的惩戒暗房我并不陌生。 小时候我调皮总偷跑出府玩,被爹抓到总要小惩大诫。 我从来都不怕。 施刑者都是师妹,总是做做样子抽到地上,我配合惨叫就能蒙混过关。 但这一次,我被按住,扭头发现是个生面孔。 长鞭落下,皮肤无损,但内里已经重伤。 这不是师门中人! 我的控诉被卡在喉腔,因为鞭刑接连落下。 抽得我唇色如纸,眼前发黑。 门外守着的青萤见状不对,想冲进来阻拦: “监正你疯了吗!这样五十鞭,小姐受不住的!” 沈括看也不看我,径直冷笑: “过去哪一次她不是怕死装疼,哪会真的伤得了她?” 说着他唤人拉走青萤。 青萤死死扒住门框,眼睛都哭红了: “小姐别怕!我去找人救你!” 沈括嗤笑出声: “谁也救不了她。” 因为自从爹去世,他就是最有权势且最好的勘舆师。 我疼得发不出声,脑中却晃过一道清俊的身影。 这世上,还有他,能压住沈括…… 我用嘴型对青萤说了三个字,她愣住,马上冲了出去。 “小姐等我!” 又一记重鞭抽下,内脏像被生生撕裂,呕出一口血。 彻底陷入黑暗前,沈括终于喊停: “差不多了,送去祠堂,让她跪三天反省。” 兜头冷水将我泼醒。 一个陌生婆子把窝头扔在地上,啐了我一口: “漪小姐心善,不让你饿死。” 我无力地伏在阴冷的地面。 冷水将身上唯一的单衣浸湿,冻得我牙关打战。 第4章 可五脏六腑却像在炭火上滚着,深入骨髓的疼。 终于费力将窝头抓到手里。 馊臭的味道逼入鼻腔,我滚下泪来。 从前我被罚跪祠堂,沈括都会带着食盒溜进来。 我往嘴塞满爱吃的菜肴时,他无奈轻点我的额角: “小馋猪,别再惹师父生气了。” 然后又变法术般掏出被子软枕给我铺好,自己去门外挨冻为我守夜。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3 我竭力隐忍着哭腔,麻木地将窝头塞进嘴巴。 咿呀一声,门被推开,月光落下一道娇小的阴影。 灵漪提着食盒蹲在我身边,笑意盈盈: “怕姐姐吃干粮噎着,我来给你送水。” 腥臭的潲水塞过来,强行要灌入喉腔。 我费力挣开,将碗打翻。 “为什么?我和你并无过节。”我咬牙质问。 灵漪一脸好笑地看着我: “大户千金就是这样的天真吗?” “你喜欢我的男人,就是天大的过节。” “我们西南女子率真,认定一人就是一生,偏偏沈括心里有人……但也无妨,略施手段,把障碍一个个铲除就是了。” 诡异的不安爬上心头,我瞪着灵漪: “你对沈括做了什么?!” 她俯身向我,靠近耳边的声音恍如来自修罗地狱: “想知道?我给他……” “啊!!”她突然尖叫。 我脑中嗡响,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灵漪捂着肚子倒下,苍白着脸哽咽: “苏小姐,你我无仇无怨,为何要逼我母子上绝路?” 沈括撞门而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灵漪下身汩汩流血,染红了罗裙。 我心下一沉,对上沈括惊怒的眼。 “不是我!我没碰过她!” 突然,沈括的目光落在我身后。 我扭头,才发现有一道煞气升起在祠堂的大凶方位。 用血写着灵漪姓名八字的稻草傀儡甩到面前。 一根粗黑的银针刺在傀儡腹部,精准对应女子的胞宫。 沈括紧握拳头,盯我的眼深不见底: “是,你没碰她,因为你不用碰就可以害她!” “师父传授的堪舆法术,你竟用来算计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他掐住我的脖颈,眼中泛起杀气。 而卡在我喉头的淤血,喷涌而出。 他脸上划过一丝慌乱,旋即冷笑: “苏明昭,别演了。” “但师门惩处哪一次不是装样子,你根本不可能受伤。” “亏漪儿好意来看望,你却对她下此毒手!” 说着,他手指翻飞用符困住我的手脚。 我不甘嘶吼,“我根本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如何害她!这是她陷害我!” “再嘴硬,就别怪我真的罚你了!” 我抵死不认,沈括铁青着脸布下阵法。 墙角门缝快速涌入万只阴虫,朝我爬来。 第5章 我浑身血液倒流,不可置信看向他,声音嘶哑: “你要对我用……噬元阵?” 沈括紧抿着唇,移开眼神不看我。 阴虫爬入阵眼,从七窍钻进身体,啃食我的元神。 我撕心裂肺地惨叫,“沈括,我恨你……” “认错!我就停下!”他眼底猩红如困兽。 “我没做,我不认!”我咬破了唇,泣出血泪。 沈括一声暴喝,加重了施法力道。 突然,一道红光从我的脖颈前冲出。 迸发的灵气撞得沈括后退两步。 4 及笄那年。 沈括割裂半魂,引星月灵气炼化出这件护命法器,送给我作生辰礼。 以命相守的誓言,终于被他亲手打破。 润白的玉牌因我性命垂危变成暗红,浮在半空和沈括对抗。 他震惊看向我,低声喃喃: “怎么可能,我只用了二成功力,想叫你认错罢了……” 可他不知道,五十鞭刑伤透筋骨,三日三夜饥寒交迫。 这具残破的身体,三岁徒儿的堪舆术都可以摧毁。 沈括慌乱向我走来,却被灵漪拦住: “早听闻苏家堪舆秘术独步天下,甚至可以伪造重伤甚至假死之症。” “苏监正教给女儿时,应该想不到她会用来吃醋争宠吧。” 灵漪气若游丝,对沈括挤出一抹笑: “命定如此,我不再强求。” “沈郎你多珍重,来世再见……” 说完,她头微微垂下,头顶传出幽幽死气。 “不!漪儿!”沈括青筋暴起,浑身激烈发抖。 他将玉牌从我脖子扯下,暴喝着抽出爹亲传的朱雀符。 他的声音如尖刀般锋利: “苏明昭,你滥用堪舆秘术害人,有辱师门。” “今天,我要替天行道,用你二十年的命,换回漪儿母子!” 我张大嘴想辩解,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怪自己当年不努力,把命都交到了别人手上。 看见他头上冲起的杀气,我自嘲地笑了。 爹,你曾卜出我有一道殒命大劫。 说沈括会救我。 那你有没有算到,他才是杀我那个人? 沈括的眼白变成了凄厉的暗红。 他以玉牌为引,用朱雀符施移寿还魂术。 一息诡异的血色红气从我心口破出。 残存的命元精气,被沈括缓缓导向灵漪的下腹。 针扎一般的抽痛裹挟全身,我浑身抽搐,脉搏越发迟缓。 我没有挣扎,也无力挣扎。 空洞看向窗外,想起爹的叹息: “情爱即是你的劫。” “但化劫之法,爹也不知道该不该用。” 我抓住藏在里衣的锦囊。 却连打开的力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爹,这解法,我用不上了…… 我最后看了沈括一眼,声音如同一缕烟: 第6章 “沈括,我真希望从未遇见过你。” 他沉默半瞬,眼中露出一抹茫然的悲凄。 但很快,还是咬牙挤出最后一道口诀: “移寿还魂,破——” 闭眼等待死亡的瞬间。 厉风撞开窗户。 一抹青色冲入阵内,砍断血线。 青符死死压住沈括的朱雀符,直逼他门面杀去。 沈括瞬间煞白了脸: “青龙符,怎么可能!”5 青龙符像长了眼睛一样,对着沈括的脸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掌掴声顿住了沈括所有的动作。 “小师叔,您怎么回来了……” 他捂住脸,惶然转身。 一身青色衣衫的宋淮初怒气冲冲地跨入祠堂。 跟在他身后的青萤跌跌撞撞抱着我大哭: “小姐!你没事吧!我是不是来晚了……” 宋淮初眼神钉在我毫无血色的脸上,眼睛都红了。 他抬手一扬。 啪地一声,青龙符狠狠地甩在了沈括的另一侧脸。 沈括不敢反抗,两颊被抽得高高肿起。 宋淮初还没发泄够,被青萤的哭喊打断: “宋师叔,您快看看小姐,她好像要不行了……” 沈括抬手擦掉嘴角溢出的血丝,对宋淮初冷笑: “小师叔,您别被这贱女人迷惑了,她根本就没受什么伤。” “只是在装模作样博取同情罢了,毕竟这一招,她以前用得还少吗?” 他自顾自地嘲讽中,宋淮初已经搭上了我的脉搏。 脸色迅速沉了下去。 他气得脸色苍白,直喘粗气: “沈括,师兄把昭昭交给你,不是让你这么对她的!” “如果昭昭出事,你就算死了,黄泉路上也无法对师兄交待!”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只觉得连呼吸都连带着全身剧痛。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只记得自己被搂入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中。 从小陪伴的温和声音缓和了身心的剧痛: “没事了,昭昭。” “小师叔回来了。” 宋淮初抱着我飞身离去。 沈括眼睁睁看着这个情景。 突然感觉心底有什么重要东西被狠狠地抽离了出去。 他这些天,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想着,太阳穴猛地一阵刺痛。 他低吼出声,痛苦地弯腰捂头。 已经恢复了神志力气的灵漪缓缓爬到他身边,将他拥入怀中。 她轻轻捧着他的脖颈,让他看她的眼睛。 一片幽深。 转瞬,头部的剧痛消失。 在刚刚隐约浮在了他脑海中的那件事,顷刻消散不见。 沈括和灵漪大婚如旧。 当日,钦天监外十里红妆,红绸满天。 第7章 一如他曾给我承诺的那样。 只是,物是人非。 半个京城的显贵踏入了钦天监监正的婚席。 一片喜庆祥和中。 宋淮初大摇大摆地走入沈府,径直坐入了主桌。 沈括的脸色不自觉地阴沉了下来。 他知道宋淮初向来最偏疼我,无论我做什么坏事错事都会盲目偏帮。 此时不请自来,十有八九是来给我出气的。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隐忍不发,挤出一抹笑对宋淮初: “小师叔特地登门贺喜,快上座。” 宋淮初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走茶沫,声音清朗。 但话里话外都是在讽刺沈括: “你无父无母无亲朋,师兄离世后,往上数,我应该是你唯一的长辈了吧?” “怎么是看不起小师叔只比你虚长几岁,所以不下帖邀请我出席你的婚典?” 宋淮初声音不大,却引来周遭一片安静地看过来。 沈括有些咬牙切齿地否认: “怎么会呢?小师叔。” “您云游四方踪迹难寻,所以才没及时告知。” 宋淮初慢悠悠抿了一口茶,笑了: “既然如此,那我作为长辈,来讨一杯新妇敬茶喝,应该不过分吧。” 沈括紧牵着灵漪,正脸色不虞。 王管事已经将两个蒲团放在了宋淮初面前,示意沈括带着新妇跪下。 沈括将茶杯高高举在头上。 宋淮初故意迟迟不接。 沈括抬头,看见宋淮初冰冷的眼神: “你真的不要昭昭了?” 沈括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但衣摆一紧,低头看见灵漪苍白的手攥住了他的红长衫。 宋淮初已经看出了他的答案,冷笑出声: “早知如此,三年前我无论如何都该把昭昭一起带走。” “而不是让她留在你这种蠢货身边,任由一个包藏祸心的女子要了她的命!” 灵漪浑身一颤。 6 沈括直接将茶盏摔在地上,眉眼冷硬: “小师叔不是诚心来道喜的,就别怪小辈无礼了。” 宋淮初看也不看他,直接拿过灵漪手上的茶,猛灌了一口。 他擦掉嘴边的水痕,笑得嘲讽: “新妇茶喝了,作为长辈,我也该给你们一份新婚大礼。” 没等沈括反应,宋淮初顺势抓住灵漪手腕。 直接施法,将自己和她困在了阵中。 他迅速抽出青龙符,嘴里默念。 符决像有生命一样,直冲灵漪下腹而去。 灵漪捂住肚子大叫,沈括暴怒而起: “宋淮初你别欺人太甚!” “为了苏明昭那个毒妇你竟要害我妻儿,早知我就应该直接杀了她!” 朱雀符破风而起,却被宋淮初轻易压制。 他唇角勾起: “跟我斗,你还嫩着呢。” “既然你为了维护所谓的妻儿伤昭昭,那便睁大双眼看清楚,你的骨肉长什么样子!” 说罢,青龙符已经化成一根青色的线,没入灵漪的下腹。 第8章 沈括急得脖颈青筋暴起,双眼猩红:“住手——” 可是下一秒。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腔中。 大红的嫁衣下,青龙符像是在追着什么,很快将那个东西逼到了灵漪的脖颈上。 “括哥哥,救我——” 灵漪掀开红盖头,掐住自己的脖子。 白皙浅薄的肌肤下,凸起一只指节大小的蛊虫轮廓,正在剧烈挣扎游动。 沈括目眦欲裂,正要掐诀。 头部传来熟悉的刺痛,疼得他瞬间倒地。 宋淮初冷笑着: “果然是噬情蛊。” 他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让青龙符掐死灵漪体内的蛊虫。 同时,倒地的沈括抓住胸口,喷出一口黑血。 吐出的黑血中,令一只蛊虫倒在血泊中,挣扎着想逃离。 但转眼间马上就裂开,不再动弹。 离开宿主,蛊虫当即身亡。 沈括看着这一幕,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他血红着眼,眼睛越睁越大,痛叫出声: “昭昭!我忘记了自己的昭昭!” 说完,口吐鲜血晕厥倒地。 宋淮初的府宅里。 我费力睁开眼,看见他正给我吹着黑乎乎的汤药。 我苦着脸喝完,嘴里马上被塞进一粒蜜饯。 是我最爱的金丝蜜枣。 轻喘了两口气,我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气息。 很弱。 只比命悬一线好那么一点。 见宋淮初一脸凝重盯着我,我故意和他玩笑: “小师叔,你算的卦都不准,还说我长命百岁呢。” 他擦去我唇边的蜜渍,没好气瞪我: “我的卜卦之术比你爹还好,从未失算过!” “我马上就动身去昆仑给你采千年雪莲,你这条命,我就不许阎王收。” 一旁的青萤突然泪湿了眼眶: “宋师叔,能不能再用一次那个移寿还魂阵救小姐?” “我可以把自己的命给小姐!” 我冷下脸喝止她: “胡说什么!我不要你的命!人各有命,无需强求。” 宋淮初脸色也晦暗了下来: “没用的,每个人只能入一次移寿还魂阵。” “昭昭已经进去过了,多少人愿意送命给她,这条路都走不通。”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摸向里衣,急问青萤: “青萤,锦囊呢?爹留给我的锦囊呢?” 7 宋淮初按住我,轻轻摇头: “你昏迷时一直抓着,我第一时间便拆开了。” “师兄给的解法我已经用了,你自己有感觉到什么变化吗?” 我茫然摇头。 他也说,脉象上也没有丝毫好转,甚至看不出来这解法效用为何。 我苦笑道: “一生严肃的爹,怎么在这个重要关头,开这么大的玩笑?” 第9章 说完我猛咳起来,呕出一抹血。 宋淮初连忙将我塞回床上躺着。 “别再说话了,我马上动身昆仑,等我回来。” 他刚转身出去,就响起一阵喧闹声。 像是和谁在吵架。 我有些头疼,“小师叔,谁来了?” 话音刚落,来人已经不顾宋淮初阻拦,直接闯了进来。 他双眼通红半跪在床前,抓住我的手,眼里全是恐慌愧疚: “昭昭,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我瞪大眼,看着面前英俊且憔悴的男子。 挣开手躲开他的触碰,语气困惑: “我们……认识?” 男子脸色逐渐变得煞白: “昭昭,你别吓师兄。” “伤了你是我不对,等我把你救回来,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好不好?” 我的重点落在他能救我这件事情上。 “你能救我?你是神医吗?”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过真挚,连一旁的宋淮初都感觉不对。 他小心地问我:“昭昭,你不认识他了?” 真的,我不认识他。 可面前几人的神色告诉我,我应该是认识他的。 在脑中翻遍所有记忆,始终没有眼前人的一分一毫印象。 见我认真地摇头,男子脸上彻底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不可能……我是你的命定之人,卜卦从未有变。” 他惊慌起卦,手法竟然和我们师门一模一样。 我惊讶看向宋淮初: “小师叔,这是你收的徒弟吗?” 宋淮初没有言语,定定地看着手中爹的锦囊。 卦象落定。 男子瘫坐在地上,手心发颤。 “什么卦象?”我好奇张望,却看不清晰。 宋淮初看了过去,眼里有些不忍: “他为你卜算了此生姻缘。” “从前你的卦象中有一道深红的姻缘线,从五岁一直到如今十八。” “之前的卦象中,你十八岁之后的命缘怎么都看不清,如今全部都清晰明了了。” “是什么?!”我和青萤同时发问。 宋淮初神色似乎有些晦暗: “什么都没有。” 宋淮初深深叹了一口气。 然后将爹的锦囊递给地上瘫坐无措的男子。 这个名唤沈括的男子,看着锦囊中的信笺,眼眶泛红,大笑着落泪。 这模样,不知为何,让人看着觉得挺可怜的。 他一直看着我,眼里涌动着我不懂的情愫: “我答应了师父,以命守你,不死不休。” “昭昭,这是我欠你的。” 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但没有解释,只是说道: “七天后,会有神医为你续命,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8 宋淮初听了沈括的话,竟也没有动身去昆仑了。 这是信了他真的能找神医给我续命。 第10章 等待的百无聊赖中,话本子都看完了。 我缠着青萤讲讲外头的新鲜事。 只见一向活泼多话的青萤突然迟疑了起来。 沉吟了许久,她才揪着衣角开口: “小姐,京中前日发生了一件大事,而且和你有关。” 我愣住。 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就算是快死了也不值得小道消息满天飞吧? 结果,她说出的话里面根本就没有我。 “钦天监监正沈括,把他的差点过门的妻子,杀了。” “用的朱雀符,碎尸万段,凌迟而死。” 她边说,边小心打量我的神色。 我一脸茫然: “跟我有什么关系?” “朱雀符不是爹亲传弟子才会用的吗?他怎么知道的?” 青萤见状叹气: “小姐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和沈监正从小一起跟着你爹学习堪舆之术,他是宋监正的嫡传大弟子,自然会用朱雀符。” “以前啊,你总是偷懒不可能下苦功,经常被老爷罚抄符咒口诀,还是沈少爷模仿你的字迹给你熬夜誊抄的……” 脑海中涌入浅淡的记忆。 好像…… 是有这么一件事。 青萤还在碎碎念。 说沈括原是被灵漪下了噬情蛊,将对我的情欲都转到了灵漪身上。 所以他当初有多疼爱我,后来就有多维护灵漪。 那些温柔和怜爱,其实都是给我的。 穿错嫁衣、换人施刑、草人傀儡,全部都是灵漪陷害我的手段。 我津津有味地听着。 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这些的才发生不久的事情,那么激烈的情绪,好像在我心底好像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七日期满。 宋淮初将我带到了钦天监。 他和青萤守在我身边。 “神医呢?”我问道。 “你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宋淮初给我掖了下被角,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好像是惋惜和忧伤。 然后他迅速施法布阵。 我正困惑不解,突然发现一道红线隔墙穿入我的经脉,注入一股温热。 同时,我身体穿出一道黑线传向墙壁那端。 我感觉元神正在逐渐丰满,脉搏越发有力。 随着温热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我感觉身体热烘烘的,晕然欲睡。 然后真的睡了过去。 一觉无梦的绵长。 醒来时,宋淮初刚给我搭完脉。 看他的脸色,加上身体的感受。 我真的痊愈了。 “小师叔,世间既然有这样的神医,怎么不早点找来?” 宋淮初沉默了许久,开口时有些喑哑: “这个法子,只能由至阳之体主动做引。” 我心头蓦地微震。 第11章 至阳之体…… 好像我记忆中,就认识一个拥有这样稀少体质的人。 但那人的面容在记忆中好模糊,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甩甩头,拉着宋淮初的手跳下床。 “小师叔,我想去感谢神医!” 其实我是好奇,是什么神医要隔墙治疗这么神秘。 站在隔壁厢房门前,我眉头紧皱。 这屋子上方弥漫着浓郁的死气。 这样的神医,竟还救了我的命? 我推开门。 一个须发尽白的沧桑老人,垂坐在榻上。 9 我大吃一惊,惊恐地问宋淮初: “这神医爷爷看起来比我还时日无多,真的不需要找太医给他治疗吗?” 跟着进来的青萤不知为何有些红了眼: “小姐,他原来不是这样的。” 我更吃惊了: “青萤,你认识他?” 青萤还没说话,榻上的老人费力抬头看向我。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下一刻就会断了气息。 “昭昭,你没事了吗?” 我对面前的老人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对着他提着裙摆转了一圈,感激笑道: “神医爷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小女无以为报,就将这个贴身的护身符送给您,祝您身体康健,福寿延绵。” 老人吃力地伸出手,将小小的黄色护身符攥入掌心。 屋外突然晴天霹雳。 天色迅速阴沉了下来,开始噼里啪啦滚落暴雨。 沈括的眼泪,在目送我离开后,也滚落下来。 在孤寂的雷雨中,他纵容自己再一次回去二十年前。 从人牙子跑出来的那个雨夜,阴冷黑暗。 如同他茫然的前程,没有方向。 不知道在路边昏迷了多久,他隐约听到一个稚嫩的女声: “今日起卦,算得有行善的机缘。” “爹,你就让我救了他吧。” 那个被她喊作爹的男人,许久之后,一声叹息。 沈括醒来时,已经躺在了钦天监斋舍的床上。 他身上滚烫,却冷得牙关打颤。 一个圆面腮红的小女孩在他身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最后将一个黄色的护身符塞入他手中。 “这可是爹娘在我出生那年攀了九百九十九级阶梯求来的呢,你可要拿好啦。” “它会保佑你身体康健,福寿延绵的。” 从那一天起,八岁的沈括的心里刻下了一个人。 他病愈之后,赖在钦天监不肯走,求宋监正收他为徒。 宋监正起了一卦,拒绝了他。 “你二十五岁时,将有死劫,为救挚爱之人孤独惨死。” “化劫之法就是今日不要留下来,离开这里,你会一生平安顺遂。” 沈括紧攥着破烂的衣衫,咬住下唇。 忽然,他的眼神扫到了躲在屏风后偷看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脸上似有期盼。 第12章 他缓缓松开汗湿的衣衫。 跪下对宋监正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我愿用一命,守她一生。” 10 等宋淮初料理完钦天监的事务,安排二师兄继任监正之后。 我跟着他离开了京城,四处云游。 一个月后。 二师兄飞鸽传书,送来师门事务的汇报。 宋淮初神色肃然地看着我,最后把信笺放入了我手里。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怜惜: “沈括,死了。” 我垂眸扫了一眼那信笺上小小的字。 上面说沈括在我离开之后就搬出了沈府,住回到从前在钦天监拜师学艺的斋舍里。 他的身体已经很差很差了,却日夜不休地在房中写着什么。 终于在昨晚,他用朱雀符点燃了斋舍,把自己烧死在了里面。 扑灭火势之后,他们发现房内纸张残片。 和他当初亲手写给我的婚书一样。 【昭昭明月入我怀,不负苍天不负卿。】 昨日,是他亲手卜定的,与我的大婚吉日。 宋淮初看我愣愣地出神,叹了一口气。 “昭昭,若是伤心,不必强忍。” 我只茫然地摇头: “只是有些可惜,你们都说,他是爹最得意的弟子呢。” 其实这阵子,宋淮初已经将关于沈括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 我们青梅竹马的成长。 我们约定终身的缠绵。 后来撕心裂肺的绝断。 还有他以至阳之体和我换血,自己一夜之前变成白发老人。 我对此有过深切的愧疚。 但宋淮初说,这是沈括坚持的。 他瞒着我,就是不想我有负担。 当初是我一丝善念救下他,如今他就用这条命还了。 我记起了他,但是又记不起那些热烈的曾经。 这以命偿情的浓烈情感,我已经无法理解了。 因为爹留下的锦囊,就是让宋淮初将我的情欲尽断。 所以我的姻缘线彻底消失了。 原来,当年爹给沈括也留了一个锦囊。 让他在我大劫最危急的时候再拆开。 这阵法,用不用在他自己,绝不能强求。 因为换血易命术,是真正失传的堪舆秘术。 需要施者心甘情愿地付出。 也需要受者心无挂碍地接受。 爹的堪舆之术独步天下。 他从开始就算到了我的劫难。 而化劫之法,其实他也无十足把握。 人心、情感,瞬息万变。 谁能算的准? 宋淮初看我没心没肺的样子,也有些困惑: “师兄用你的情关换了命关,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我嘻嘻一笑: 第13章 “听起来这些情情爱爱没什么好的,动不动就要命。” “我以后不加人了,就赖着小师叔,游遍世间奇景,吃遍天下美食!” 宋淮初宠溺地揉我的发: “好,以后小师叔守着你。” (完) n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