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陷落》 第1章 哥哥出海打渔,带回来一个漂亮的鲛女。 那女人肌肤雪白,上半身赤裸,身下波光粼粼,泛闪着淡蓝色鱼鳞。 “夭夭,等给她剥了皮,哥哥给你做一条流仙裙好不好?” 可到了夜里,我看到哥哥逼人鱼跪在他面前,发出奇异又欢愉的声音。 直到后来,我突然发现自己身上也长出了鳞片。 1 深夜,哥哥披着蓑衣捕鱼回来了。 他面色疲惫,可眼睛却亮亮的,手中拖着一个麻袋,笑着说: “夭夭,我们要发财了。” 我赶紧上前替他接过来,可当我拖过那个敞口的麻袋,里面沉重的东西把我吓了一跳。 “哥,你捕到人鱼了?” 我们村叫鲛珠村,自古就有捕猎人鱼的传统。 人鱼全身都是宝,他们织的布名曰鲛绡,轻盈如月光浮动,一匹千金。流下的眼泪是稀世鲛珠,专供皇家御用。 用人鱼的脂肪熬制的蜡油,千年不灭;剥下来的皮和鱼鳞可做流仙裙,甚至鱼骨能入药,包治百病。 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是村里最好的捕鱼人,几乎每年都能猎到人鱼。 这份手艺传给了我爹,我爹瘸了腿之后,又传到了哥哥手里,只不过,随着人类的过度捕捞,人鱼越来越少了,已经五年没有捕到过。 我家的光景也衰落了。 这也是哥哥二十多岁,至今还没有讨上媳妇的原因。 人鱼制品的市价日渐攀升,已经到了价值万金的地步。 而哥哥捕回来的这条雌性人鱼,长得非常美。 虽然还在昏迷,可她有着一双摄人心魄的漂亮眼睛,杨柳细腰,上身却饱满异常,樱桃似的红唇一张一合。 长发紧贴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双臂似乎在发冷,抱在轻轻颤动的酥胸前。 她们会织鲛绡,可这条人鱼被我哥带回来时,浑身赤裸,皮肤还布满了淤青。 我有些纳闷,这么漂亮的人鱼,怎么在海里不穿衣服呢? 爹娘很快闻声赶过来了。 他们看着被我哥关进铁笼里的鲛女,十分高兴,决定明早就给她剥皮,起锅熬油。 “我的好儿子,你终于出息了,这下我们家的光景就好过了,真是光耀门楣!” 但是被我哥急切地制止了。 “我自己亲手捕来的人鱼,只有我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处置。” “况且她这么瘦,就算现在熬油也熬不了多少,还不如先收集点鲛珠,等养肥了再剥,也不迟。” 爹娘面面相觑,觉得有道理,便都乐呵呵回屋继续睡觉了。 哥哥扭头对我道: “夭夭,快去睡觉,等到时候宰了这人鱼,哥哥把她的皮剥下来,给你做一条流仙裙怎么样?” 我头皮发麻,看着受伤的人鱼,摇了摇头。 “哥,我不要裙子,只要能帮家里改善生活就好。” 那天夜里,我缩在自己的小茅屋里,怎么也睡不着。 我突然很想去看看白天那条漂亮的人鱼。 于是,我蹑手蹑脚来到了关她的柴房,发现铁笼里面空荡荡的。 我刚想大叫人鱼跑了,这时,却看到对面哥哥的屋子还亮着昏黄的光。 我悄悄走过去,听到里面传出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2 “呜——” 狭窄逼仄的屋子里,传出了女子难受的声音和铁链晃动的响声。 我心惊胆战地透过虚掩的门向里望去。 那条人鱼依旧不着寸缕,雌性人鱼的身形比较娇小,她几乎埋在了哥哥高大的阴影里。 哥哥背对着房门,任由人鱼跪在床上。 人鱼十分痛苦,脖子上拴着铁链,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嘴,只能发出些呜呜的闷哼。 一柱香的时间后,哥哥结束了。 他满足地眯起眼睛,信手在人鱼娇嫩的身上又掐了一把。 “真是个尤物,可惜没有腿,白璧微瑕了。” 第2章 我不知道哥哥在干什么,只感到害怕,因为屋子里落了一地的鲛珠,是那人鱼流的眼泪。 第二天,哥哥又在同一个海湾捕回来了另一条人鱼,全家人都欣喜若狂。 只不过,这一条就没有上次那个鲛女那么幸运了,爹娘决定尽快宰杀了他卖钱。 这是一条雄性人鱼,年纪似乎不大,鱼鳞也没有那么闪闪发光,当晚就被剥了皮,抽去筋骨。 他的惨叫和挣扎声持续了半夜,才被爹和哥哥两个人摁住,彻底没了动静。 “桃夭,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来搭把手!” 我爹累得满头大汗,叫我进去帮忙烧柴火。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宰杀人鱼,震撼与恐惧难以言表。 血一直蜿蜒流淌到了屋子外面,刺鼻的血腥味盈室。 地上掉落下来两颗空洞无神的眼珠,还有一地形状怪异的鲛珠。 那名雄性鲛人的头颅被悬挂在墙上,似是胜利的旗帜。 一块块带着雪白脂肪的人鱼肉被分割成块,脂肪层被削下来扔入沸腾的锅中炼油,很快在娘的搅拌下,炼成了一锅如雪般纯净、滑腻的人鱼油。 空气中蔓延着一种甜腻的异香,与腥味混合在一起。 哥哥笑得眼睛眯起,鼻翼两侧的雀斑兴奋地一股一股。 “夭夭,今晚上我们吃一顿人鱼宴,这人鱼肉可是延年益寿的好东西呢!” 他们忙忙碌碌做了一大桌子人鱼肉做的菜,盘子里盛满了白花花的油脂,如三头饕餮般,狼吞虎咽地吃着。 而我谎称受了风寒没胃口,一口都没吃。 翌日,周围村民以为我家在杀人,有人还报了官。 结果官兵找上来之后,我爹只是收拾东西,跟着去了趟衙门,不仅很快就被无罪释放,还带回了满满一箱金银珠宝。 他眉开眼笑地说,他把人鱼皮和蜡油卖给了他们,虽然不是上品,但物以稀为贵,还是卖了高价。 城里的达官贵人最喜欢这好东西。 我心里十分不舒服,可娘告诉我,千百年来鲛珠村都以此为生,杀鲛人,和捕杀其他鱼都一样,并没有区别。 那一晚,关在柴房的鲛女发出凄厉的哭声。 原来,那天哥哥捕杀的雄性鲛人是她的弟弟。 人鱼开始不吃不喝了,每天在铁笼里伤心欲绝。 爹娘急了,这样下去她的鳞片和皮相都会受损,自然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娘让我去给她喂饭。 “你是小女儿家,人鱼对你不会防范,你好好劝她,让她多少吃点东西。” 我用海藻和扇贝做了他们喜欢的食物,绞尽脑汁摆好了盘,递给笼子里的人鱼。 她仍然背对着我,一言不发。 我好言相劝:“你还是吃点吧,如果你绝食,我爹他们只会宰你宰的更快。” “我不会吃你们的食物的。” 我急了,“你不吃,我哥说会给你点颜色瞧瞧,我这关是最温柔的了!你可要想清楚。” 那人鱼终于扭过头来,雪亮清透的月蓝色眼睛看向我。 下一瞬,她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不知道为什么,那眼神看得我很不舒服。 “你,你不吃就算了。” 我索性站起来,在我即将转头离开时,一只玉臂轻轻拉住了我的手。 “小姑娘。” 3 “要吃糖吗?” 说着,人鱼摊开手掌心,露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淡红色糖果。 在这个小渔村,糖是稀罕物,只有城里的有钱人才能吃到,我也不过逢年过节才能吃到哥哥买回来的粽子糖。 阿爹说过,人鱼最擅蛊惑人心,她不过是看我是小孩,拿糖想诱引我罢了。 我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想逃跑?不要耍什么花招了,我爹娘不会放你走的。” 人鱼叹了口气。 “我只是看到你,想起了家里年幼的妹妹,有些想家了,你若是不信我也罢了。” 我心跳砰砰。 “我承认你长得的确很漂亮,可我们家以捕人鱼为生,放走你,我们的生计就不能维持了。” 第3章 我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会想办法尽量说服阿爹,让你生产鲛珠就好,不要害你。” 她遗憾地收起了糖果,说看在我对她这么好的份上,想告诉我一个秘密。 我假装生气,没好气地把盘子放到地上。 “什么啊,除非你好好吃饭,我就听。” 人鱼果然乖乖吃饭了,她一边小口小口吃着,一边说: “其实,这还不算最好吃的糖。” “我知道一种糖,是用月光草做的,那才是人间美味。那种月光草,长在月光下的海边沙滩上,将秸秆含在嘴里,甜丝丝,像海水一样的微凉。” 我沉默了,我没见过月光草。 爹娘说海边危险,我体弱,所以从来不允许我触碰海水。 可人鱼对甜味的描述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 我嗜甜如命,但糖价贵,家境贫寒的我从来没有奢望过。 那天夜里,我还是趁夜溜出家门,去到了海边沙滩上。 那儿果然如人鱼说的一样,长满了摇曳着银白色叶片的月光草。 这些白天根本看不见的植株,在空寂无人的夜晚,静悄悄在沙滩上摇晃。 我鬼使神差地上前,摘下了一根月光草,将秸秆放进了嘴里。 一种奇异的清甜充斥着口腔。 以至于好吃到我忘记吐出来,咕咚一下将糖水咽了下去。 我慌慌张张丢掉秸秆,跑回了家中。 那甜美的味道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越记越深。 吃下月光草的第二天,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在自己的手腕上发现,一小片皮肤竟然开始长出了鳞片。 那是一片淡紫色的细小鱼鳞,泛着美丽的蓝紫微光,却把我吓坏了。 爹娘很少对我生气,但想到他们罕见生气的样子,我害怕起来。 一定是那人鱼干的,月光草有毒! 当我生气地去找铁笼里的人鱼理论,质问她为什么要害我时。 她却仿佛预料之中,凄冷地笑了。 “小傻瓜,你本就是人鱼啊,我们本是最亲的同胞,你却被他们哄骗,还在助纣为虐,殊不知他们养着你,下一个要剥皮抽筋的就是你……” 我震惊地踉跄了几步,不停地摇头。 “你瞎说!” 爹娘对待人鱼就像宰杀的畜牲一样,拔鳞,扒皮,剔骨,干脆不留情。 人人都夸我家心善,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村子,大多数女孩生下来都是在尿壶里被溺死的命运。 可爹娘却把我捡回了家,还好吃好喝养着,有哥哥疼我,从不让我干粗活。 我觉得我是整个鲛珠村最幸福的人。 我怎么可能是人鱼呢? 4 我跑回屋里,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自己的手腕,希望毒素自己能消解掉。 路过堂屋时,我看到墙上挂着眼窝空洞的人鱼头颅,还有血淋淋的鱼尾巴,不禁打了个哆嗦。 晚上,哥哥喝得醉醺醺,从城里回来了。 自从有了些钱,他成日都去城里逛花楼,在赌坊间流连。 “钱输光了,再让那条贱鱼哭一哭,给老子哭一堆鲛珠出来,明天我肯定能赢回来。” 到了夜里,哥哥又去折磨人鱼了。 如往常一样,屋子里发出痛苦和欢愉交织的声音。 这次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我听到哥哥拿鞭子抽打人鱼。 我知道,他是为了让人鱼哭泣,获取更多的鲛珠。 然而在哥哥走后,没想到,我爹也趁我娘熟睡,一瘸一拐地钻进了柴房。 他进去的时候,满脸通红,是提着一杆烟枪去的。 里面鲛女的叫声更加凄厉了几分。 声音绝望,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按了按心口,一种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我这是怎么了? 第4章 夏日闷热,我有睡前沐浴的习惯。 就在我泡完澡之后,擦拭身体时,我从双腿间擦出了一抹殷红的血迹。 原来是自己第一次来了癸水,我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娘说女子到了年纪就会来癸水,有了这个才能嫁人生子,是变成女人的象征,因此我提前就有心理准备。 那人鱼果然是胡说的,明明只有人类女子才会来癸水。 我今年及笄,身子发育得越发好了,但我性情保守,总是用束胸布偷偷束起来。 此刻,我站在铜镜前,摘掉了那些紧箍咒般的布条,一对饱满的雪胸再也束缚不住,莹白如玉。 这时,我突然发现镜子里有一张人脸,正透过门缝往里瞧。 我惊呼一声,低低地捂住胸口。 “谁在那里?” 我哥推开门走了进来,笑眯眯的目光添了几分深沉。 “别叫,是我,哥来拿点东西。” 他说这话时,眼神仍然在我赤裸的娇躯上上下下打量着。 “哥,你进屋怎么不敲门啊,吓我一跳。” 跟哥哥四目相视,我的脸顿时烧得滚烫。 虽然从小时候就被哥哥亲自洗澡,哄我睡觉,但现在大了,男女授受不亲,多少还是感到不自在。 “夭夭长大了,马上就是大姑娘了。” 哥哥笑着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进屋取走了他的东西,就离开了。 得知我来了癸水后,娘亲十分欢喜,还特意去市集买了一匹红绸布,说要给我裁新衣裳。 可我总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 我没敢把手腕上长鱼鳞的事跟任何人提起。 那片小小的鱼鳞也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 这天收拾碗筷时,我把碗端去后院清洗,无意中听到爹娘在灶房聊天。 两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我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几句。 有什么“一个月后”“受孕”“吃闲饭的赔钱货”等字眼。 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等了十年,终于准备养成了!” “夭夭还有一个月就及笄了,他们的婚事也该操办起来了,现在这副身子养得珠圆玉润,是最好的名器。” 阿娘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得意。 “她的皮子,得现剥。” 5 阿爹也附和地点点头。 “说来,咱儿子也早该成亲了,省得儿子血气方刚,成天拿那人鱼发泄。” 我浑身一震,全身血液瞬间直冲头顶,爹娘竟要让我……给哥哥当媳妇? 还要活剥我的皮? “砰”的一声,手中的碗筷难以抑止地摔到了地上。 爹娘发现了我,神情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担忧地过来我身边,“夭夭啊,你都听见了?” 我紧咬下唇,摇了摇头。 “我听到……你们要让我给哥哥当媳妇。” 他和娘面面相觑,这才松了一口气,眉宇间添了几分平日里的慈爱,柔声劝我。 “嫁给你哥哥有什么不好,爹娘这是疼你,毕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是你娘在外面收渔网捡回来的。 “你及笄了,总要嫁人的。若是嫁给旁人总是不放心,不如亲上加亲。” 娘亲切地拉住我的手。 “娘知道,夭夭最喜欢哥哥了,对不对?” 但已经晚了,我其实已经全部听见了。 巨大的恐惧感将我包围。 我不知道他们对我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内心在一瞬间天塌地陷。 人鱼不可信,没想到从小把我养大、最疼爱我的爹娘和哥哥……也不可信。 难道我真的是人鱼,爹娘把我养大,只是为了活剐剥皮? 权衡之后,我强装镇定,毛骨悚然地点点头。 第5章 “我自然……也是喜欢哥哥的,我答应。” 爹娘这才满意地松了口气。 “你嫁给你哥不会受什么委屈的,也不用受婆家的气,我们还是一家人,多好的福气,别人想求都求不来。” 这福气我当真承受不起。 那一晚,哥哥一如既往去了城里逛花楼,天黑了都没回来。 而阿爹依旧趁娘睡着,进了柴房去折磨人鱼。 听着那边女子的惨叫,我心肝尖一阵阵发抖。 我突然想起人鱼之前曾告诉我的事。 要想证明我是不是人鱼,就在碧海潮生,坤灵俱寂的时候,服下月光草的种子,再跳进海水里。 “你的身体还是半人鱼状态,只要离开海水接触陆地,就会恢复人形。” 阿爹说,我小时候曾经有一次跟他打渔,不甚掉入了大海,幸好被他及时捞上来,差点丟了性命,因此从来不允许我触碰海水。 我忐忑不安,看着手腕上一小点闪着蓝紫色微芒的鳞片。 万一那人鱼说得是真的呢? 明日是农历二十,海水会在寅时一刻涨潮。 于是,趁天还没亮,我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在微凉的海风中披衣出门。 到了海边礁石滩,我找到了一个浅水湾,又采集了一些月光草的种子。 尔后,闭上眼睛,将那些细碎的小种子用唾液咽了下去。 我战栗地将小腿漫入海水中,一阵麻酥酥的刺痛立刻传来。 我想立刻站出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波潮水涨来,直接将我拍进了海水中。 我呛了几口水,海水浸泡全身,一种遍及四肢百骸的剧痛袭来。 好疼! 我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可想到被娘亲剥皮的痛楚,我还是泪眼汪汪地忍了下去。 不消三刻,在晨雾逐渐盈满,天光微微发亮的时候。 我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下长出了鱼尾! 那是一条有着淡紫色鳞片的修长鱼尾,泛闪着宝石般美丽的光泽,代替了我的双腿。 我连滚带爬地回到礁石岸上,几乎是拼了命一般。 直到气喘吁吁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 我竟然真的是人鱼。 果不其然,在凌晨天光乍现,身上的水渍干燥之后,我又变回了双腿。 而手腕上残存的那点鳞片也在阳光照射下消失了。 当我失魂落魄回到家中,迎面就撞上了归来的哥哥。 “夭夭,你去哪了?” 他阴恻恻的嗓音响起,我起了一身冷汗。 “我做梦想吃糕点了,就早起想去买栗子糕,结果那家店没开门。” 哥哥相信了。眉目也变得柔和,布满胡茬的唇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乖,阿爹已经告诉我了,你马上就要跟哥哥成亲了,不要再乱跑了,别让爹娘担心。” 6 我强忍着身体接触的恶心,乖顺地点点头。 那天的餐桌上,阿娘罕见的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饭桌说,他们喜孜孜讨论着我的婚事,说明天就要把那条人鱼宰了,制成碧霞流光裙,给我作嫁衣。 我脸色骤变,吓得直接拍案而起,“那怎么行?” 全家人都诧异地看着我,眼神逐渐变得诡异。 我后背发冷,立刻解释道,“我是说,她还养得不够肥,那些皮和鱼鳞哪里够做裙子的?” 阿娘讳莫如深。 “那也得杀,我看,那鲛女再活下去,就快把你带坏了。” “我们渔家最喜欢的就是相夫教子,生儿育女的儿媳,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来不搞那些下作手段。” 听到娘亲“儿媳”这个称呼,我心里既奇怪又发怵。 当天晚上,我一直等到他们彻底没了动静,都打起了呼噜时,才战战兢兢去了柴房。 人鱼显然也在等我。 她这段时日已经被折磨得不像样子,得不到海水滋养,原本漂亮的鳞片也黯淡无光。 第6章 我低低垂眸,“你说得对,我真的是人鱼,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十几年来我都能在陆地生活,还长了一双人腿?” 人鱼眼睛一亮,急切地向我解释。 “因为你和其他人鱼不同,是半人鱼。” “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你的身份,才会引你服下可以显形的植物。” 原来,我是海底巫师的女儿,从小就被施过法术,可以化身为人,只有碰到海水才会化为原形。 “你想知道他们养你一个半人鱼,是为了什么吗?” 她的嗓音悲悯地响起。 “世间有一种最珍稀的鲛珠,名曰六月珠。他们要你与人类交尾,怀上身孕。” “传说中,与半人鱼交合,可以孕育出最大最明亮的鲛珠,名曰六月珠。” “只不过,需要在鲛女怀胎六个月的时候,活生生剖腹取珠,那时候鱼卵还未孵化,僵化之后就是一颗硕大的鲛珠。” 耳边回响起阿娘得意的语调。 她说我的皮,要现剥。 我惊恐地瘫软在地上,轰然若失。 六月珠价值连城,可以作为镇国重器,有史记载,只有当朝开国皇帝曾经在南海得到一颗。 世间至今还没有第二颗。 所以,他们是想用我的身体为器皿,让我和哥哥成亲,直到我怀上身孕,剖腹取珠。 从此一步登天,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难怪他们救下我后,不惜劳心劳神养育我十年,分明是一早就知道我半人鱼的身份。 那一晚,我偷偷把人鱼背到了海边,把她放回了大海。 她感激地看着我,“那你怎么办?不跟我一起回来吗?” 我默默摇头,“我会想办法脱身,更重要的是阻止他们捕捉更多鲛人杀害。” 人鱼深深凝望着我。 “我会尽快告诉海底巫师,她失踪多年的女儿找到了,等你早日回家。” 人鱼的淡蓝色鱼尾很快消失在无垠的海面上,我迎着海风流泪,莫名的刺痛。 7 翌日,当爹娘打算宰杀人鱼时,却发现铁笼门栓被拧断了,人鱼已经逃跑。 上面还有一些鱼鳞和斑斑血迹。 那是我提前做了一晚的成果,伪造出人鱼破釜沉舟,弄断笼子逃跑的场景。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唉声叹气: “都怪阿爹偷懒,笼子没焊结实。” “我还经常起夜看到阿爹,去柴房里看那人鱼呢,兴许一来二去笼子门也松了。” 阿娘一拍大腿,瘫倒在地上号啕大哭,“造孽啊!好不容易捕到手的金饽饽,就这么没了!” 她开始和阿爹爆发争吵,俩人对骂得如火如荼。 我不动声色从柴房里退出来,麻木地继续干着我的活计。 卖掉人鱼弟弟赚到的钱,早已经被哥哥败光了。 家里又恢复了一贫如洗的光景。 白日里,哥哥照旧出门去打渔,很晚才带着渔网回来。 这段时间的渔获并不好,哥哥总是提着些小鱼小虾,败兴而归,脾气也很不好。 傍晚,他给了我一些铜钱,让我去给他打一吊酒,要及笄女儿红。 我不懂酒名为何意,只记得去打酒时,老板油腻腻的眼光在我身上停留,看得我很不舒服。 “夭夭乖,真是我的好妹妹。” 哥哥拿到了酒,深沉地睨了我一眼,催促我去沐了浴睡觉。 他自己则独自一人喝酒吃饭。 没想到,酒足饭饱之后,当我在睡梦中迷迷糊糊时,一只手带着酒气伸进了我的衣襟。 被攥住的那一刻,我浑身一凛,尖叫起来。 却被哥哥死死捂住了嘴。 亵裤不知何时已经被他褪至膝盖,我大脑一片空白,听到他在我耳边邪笑。 “嘘,夭夭本来就是我的小媳妇了,跟哥哥在一起没什么大不了的,早晚的事。” “谁让你这小贱人生得这么狐媚诱人?” 还没等到他们定的“成亲日”,他就迫不及待了。 第7章 然而,就在他粗暴地撕开上衣,进一步抚上我的腰腹时,吓得猛然顿住,站起了身。 “夭夭,你……” 我知道,他是摸到了我冰凉滑腻的鱼鳞。 由于见过他和阿爹折磨人鱼,我害怕这种事,于是故意吃下了月光草,让自己腰腹两侧都长出了鱼鳞。 只不过,长得还不太牢固,遇到危险时,我一紧张,这些鱼鳞还会向外直立着张开,骇人又扎手。 我哭着告诉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眼珠骨碌碌转了转,这才肯放过我,扭头去找了爹娘。 我屏息凝神,在屋外听到爹娘窃窃私语。 “夭夭及笄了,离化形为人鱼的时候估计越来越快了,明儿我再去向那郎中求一副药,让她缓一点化形。” “怎么着也得在怀了身孕以后才行!”阿娘有些不忿。 我心头咯噔一下。 他们说的郎中是从小给我治病的乡医,我一直体弱,一生病便会高烧不退,都是他替我治好的。 果然,第二天那乡医就来给我把脉了。 他生得貌丑,年过半百却喜好娈童,臭名昭著,我一直很畏惧他。 把完脉,乡医沉吟片刻道: “无事,只是中了月光草的毒,我开几副药喝一个疗程,这些鱼鳞就会暂时脱落。只是切记,她身子弱,一怀上身孕,就得立刻接到我那里去住,以便照顾。” 爹娘忙不迭点点头,四人都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的肚子。 仿佛那里装着什么能保他们荣华富贵的金元宝。 可我敏锐地意识到,那乡医一直在摸鼻子,所以他在撒谎。 其实真正想要六月珠之人,是他。 8 很快到了我及笄那日,鸟雀呼晴,是个艳阳天。 也是我和哥哥的成亲日。 兄妹成亲,有悖人伦。村里人都觉得我们一家四口荒唐,即使拜了喜帖,来参宴者也寥寥无几。 我捏着红嫁衣的裙角,抹了白粉的小脸煞白,嘴唇被娘涂得通红,照镜子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送走了吃席的宾客,下午,家里突然来了一名道士。 那人自称茅山道士,前来化缘。 他模样长得极为英俊,清隽的鼻骨,侧颜棱角分明,眉眼如黛,天生一副好皮囊。 却偏偏出了家,一身素衣不苟言笑。 阿娘给他施舍了一碗米粥,他道了谢,在出院子时看到了我,十分惊讶。 “此女有旺夫,大富大贵的命格,得此儿媳,是家宅之福啊。” 闻言,我面露羞涩,哥哥也大喜。 “会云多云些,哈哈哈,道长有所不知,我这娘子原是我妹子来着,养了十年,祖上积德,来报恩来了。” 爹娘很高兴,留下他在屋子里吃饭。 那道士喝光了粥,主动告诉我们,可以让我哥哥早得贵子的方法。 他们自然求之不得,急切地问: “不瞒道长,我家的确有急切的延嗣想法,还求道长指点,怎么让媳妇尽快有孕?” 道士沉吟半晌,才缓缓道: “母体是先天之本,一脉相承。我这里有一符纸,需要烧成灰烬后,由新娘和新郎的母亲就着黄酒服下。” “喝了这符水,一个月后,必然遇喜。” 他说着掏出两张符纸,在上面念了几句不知名的咒语,递给了我和阿娘。 我麻利地将其中一张烧成了灰,就着黄酒喝了,催促娘亲也赶紧喝。 阿娘最迷信山神道士,看到他一脸认真,脸上露出喜色,忙不迭也去屋里烧符纸。 我爹催促她喝了,感激涕零。 “要是我儿媳妇真能怀上孩子,你可就是我们家的恩人了!” 道长微微抿唇,笑而不语。 一柱香的时间过后,阿娘谈笑的神情突然变了。 她的脸色一瞬间僵冷如死灰,豆大的汗珠落下,捂住了腹部。 她尖叫一声,死死掐住了阿爹的手。 “疼,好疼,他爹啊,好像有人在扯断我的肠子!” 第8章 阿娘很快痛不欲生,蓦的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上,腹痛如绞。 哥哥怒了,上前抓起道士的衣襟。 “你给我娘喝了什么东西,她怎会如此!”而一旁的我却安然无恙。 道士却没有反抗,只低头悲悯地看着他,忽然仰起头大笑不止。 “你们人类制出的断肠散,曾经数次用于捕杀人鱼,可后来你们发现,死人鱼的皮相和熬出的油都会受到影响,这才开始生剐活剥。” “不过不用担心,她现在还死不了,这药可有效三日,会一点一点肝肠寸断。” “至于你们这对父子。” 他眉眼冷戾,蓦然攥紧了拳头,一拳将哥哥捅倒在地。 哥哥吃痛,捂着流出鼻血的脸,狼狈地坐到了地上。 阿爹被吓得腿软,身下一股热流涌出,院子里登时多了一股尿骚味。 明岚冷笑道,“你们欺辱过我们人鱼族的少女,罪该万死,但是我不想这么轻易让你们痛快。”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哥哥抄起狼牙棒想偷袭他,他却眼疾手快一躲,顺便点了他的穴位。 我看着明岚生生扭断了他的胳膊,别在了身后,令他挣扎不得。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夭夭,救救我,我可是你哥,还是你夫君!” 看到我无比冷漠的眼神,他才终于明白我们是一伙的,浑身绝望地瘫软了下去。 阿爹也被折断了胳膊,父子俩像别烧鸡一样,背对背由自己的胳膊别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那挣扎的模样,像极了他们虐杀人鱼时的样子。 明岚给他俩都喂了一颗呼吸丸,可以帮助他们在海底呼吸。 他说,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们了,会将他们带回海里,用他们的内脏给鲨鱼当活食。 其实他不是什么道长,而是我的亲哥哥。 我在海边送走那人鱼不久,就回岸上碰见了他。 他叫明岚,是专程上岸来接我的。 “我们的母亲是海巫,海巫在人鱼族地位极高,按人类的说法,你也算是个公主。” 我鼻子一酸,轻轻问他,那我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爹娘不通文墨,曾经去镇上卖鱼时,听说一个青楼头牌名叫“桃夭”,才照葫芦画瓢,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明岚叹了口气,伸出修长的素指,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你的名字,是明珠。” “四岁那年,母亲带你来人间游历,在海啸中不甚与你失散,她上岸找了你很久,没想到你是被渔民拐走藏了起来。” 我们历尽艰辛,终于得以血脉重逢,为了彻底解救我,所以他才配合我演了这出戏。 我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原来我的名字是明珠,我也曾经,是亲生父母和哥哥的掌上明珠。 只是被拐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人生。 9 他对我说,整个鲛珠村都是罪魁祸首,跟人鱼有血海深仇,难辞其咎。 “但我们跟贪婪的人类不一样,不会滥杀无辜。” “只要杀死过人鱼的人,身上都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我能辨认得出来。” 明岚的眼神幽深得似冰冷的潭水。 那个乡医曾经是被海巫救过的人,才无意间知晓了六月珠的秘密,忘恩负义,更是该杀。 这些时日,我一直悄悄进行着我们的计谋。 人鱼族很爱吃糖,和我一样,嗜甜如命。 更是发明了无数种稀奇古怪的糖。 其中有一种丢心糖,吃下之后可以让人忘掉某种特殊的记忆,会像心口缺了一块,每逢海风吹起的时候,就会感到害怕。 之前,明岚给了我一大包丢心糖,在成亲之前,我挨家挨户去发喜糖。 因为我从小乖巧懂事,村里的人对我都不设防。 更是对我的遭遇十分同情,于是都收下了我的糖。 离开时,我还会特别嘱咐一句。 “是顶好吃的糖哦,一定要吃。” 很快,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忘记了关于捕捞鲛人的记忆,有关人鱼的记录,似乎只存在于神话传说。 第9章 而在某个寂静的深夜,那些曾经捕杀过人鱼的人们,全部都遇害了。 每个贪婪的人死的时候,心口窝都被插了一块尖锐的、由月亮贝磨成的匕首,血尽而亡。 那乡医的死相更惨些,他的胸口被捅了数十个贝壳,死不瞑目。 而阿爹和哥哥在被折磨死后,炼成了人油,人皮也被剥下做成了灯盏,成为祭奠人鱼亡魂的长明灯。 鲛珠村的名字也逐渐被人忘记,改名为渔心港,成为了一方宁静安乐的小渔村。 无人知晓的夜晚,我来到一片盛放着月光草的海边,纵身一跃。 月光下,一条巨大的妖紫色鱼尾跃出水面,熠熠泛闪着七彩流光。 我从未如现在这般自由过。 我和其他人鱼并排潜行,唱起神秘又空灵的歌谣,游向大海的更深处。 碧落之下,苍灵永生。 -end- n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