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魔身镇诸天》 问心道典 少年趴在公冶情身上,用身躯挡住飞射而来的乱石。 他的眸子澄澈而空旷,像是在盯着面前的少女看,又仿佛视线落在了极远的地方。 “没有用的。 ”她轻声叹息,转而望向天际。 苍青色的神光,如斧钺般划过天际,向栖棘山压落。 所过之处,化为齑粉。 云深处,仿佛有一袭绯色身影,袍袖翻卷,闪了几下,消失在天际。 少年逸散的视线收回来,漆黑的瞳盯着她,嘴唇微微翕动。 “你想说什么?”榻上的少女睫毛颤抖,倏地睁开眼睛。 枕边悬浮着一枚传音玉简,闪烁刺眼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伸手握住玉简,压在枕下,再次闭上眼睛。 她迫切想返回刚才的梦境里,听清楚那个陌生少年到底想说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收信人的怠惰,下一瞬玉简灵光大作,炸碎开来。 “小情儿,来无涯湖。 ”低沉的声音回响在洞府内,恍若山间泠泠的清泉。 在灵光的刺激下,贴墙散落着的洞冥草茎杆一阵摇曳,一眨眼变得明亮耀目。 公冶情眼前白光一闪,重新弥漫上的困意消散无踪,她微怔地睁开眼睛。 五行灵石镶嵌的星宿泛起细碎的芒,熹微的晨光穿过帷帐,在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芒。 她摸索着取出一个玉简:“知道了师父,我这就来。 ”灵光一闪,玉简破空而去。 公冶情捏了个诀,消去额头上的冷汗。 半步飞升修为的她久不入梦,一时间醒来竟有些恍惚。 极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钟鸣声,灵气震荡,似乎是有很多不同法门的修士聚在一起。 她心口狂跳,回过神来,今天是问心道典第一天,按流程她必须要在场。 旋身站起,几步飞掠到外间的衣架旁,一把抓起月华广袖裙套在身上,拘了朵云匆匆出发。 风从公冶情耳边呼啸而过,衣袂随风飘拂。 云族巧匠采集天边流霞织就的衣裳果然非同寻常,隐约和天地融为一体,轻灵而飘渺。 无涯湖位于山门主峰顶,波涛浩渺,传闻是无涯祖师截取天水一角化成的,内蕴道机,玄妙异常。 平日里清寂的湖边,此刻衣着各异的仙门俊彦齐聚一堂。 望到远处天面闪现的紫色光影,半空中负手悬浮的老者满意一笑,挥手撒出一把莲子,落入湖水中。 在灵力灌注下,湖面上长出无数片莲叶,展开有半丈大小,唯独在湖中心,绽出一朵莲花。 修士们如流云般飞入湖中,在莲叶上落座。 公冶情看到下方的一幕,迟疑的压下云头,她不想再继续往前了。 前路迷茫,她尚未下定决心,走入那未知的良夜。 “你的情况已经不能再拖了,快来。 ”南宫宸注意到她裹足不前,无奈传音道。 半空中的老者缓缓落下,朝着四方微微颔首:“我是无涯仙宗大长老南宫宸,欢迎诸位来问心道典,参与圣女道侣择选。 此次选拔宗门、资质皆不重要,只需获得圣女认可即可。 ”他朝着岸边招了招手,公冶情无奈,她按照师父要求的那样,踏着水,穿过人群,站在莲花上。 紫衣少女身姿轻盈,行走间广袖飘摇,如瀑青丝被无涯仙冠束起,空灵而圣洁。 “这就是无涯仙宗圣女?”“真是仙姿绝世呀!”“我必抱得美人归,请诸位尽早放弃。 ”“归?格局太小了!圣女修为,是无涯当代第一,远超圣子,她定能继承宗主之位。 咱们若是能做宗主道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 ”……听着周围传来的窃窃私语,公冶情面色平静,岿然不动。 实际上,心里已经在第二十三次默念清心咒了。 都怪这无用的好奇心,她刚才忍不住用神识扫了一下无涯湖。 温润的、邪魅的、清秀的、阳光的、冷峻的、和煦的……提着剑、背着刀、托着玉瓶、牵着灵兽,甚至角落里还有一个捻着花枝的……色是刮骨刀,置身万美丛中,道心有些波动实属正常。 唯有一点尤为出戏,就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柏气息。 修道百年,她曾经随师父拜访过很多故交旧友,见过许许多多不同类型的青年才俊。 有一点让她困惑于心:这天下的香那么多,为何男修们总是喜欢不约而同使用同一种味道?此刻置身湖中,周围都是灵气四溢的灵莲,空气中弥漫本应该是浸润水汽的莲叶清香,然而现在却仿佛身处于雪山脚下,松柏林中。 她皱了皱鼻子,心底泛起一丝乏味。 注意到徒儿的不悦,白胡子老头捻须轻笑,摆手示意众修士安静下来:“与圣女结成道侣,能得无涯仙宗全力支持。 无论是资源、权势,甚至是逆天改命提升根骨,都没问题。 ”莲叶上的修士听了这句话,一下子炸开锅来。 无涯仙宗是仙道第一宗门,这句承诺,不可谓不重。 无数炽热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公冶情心中苦笑,师父抛的饵,还真是够大。 下一刹,南宫宸挥手把她传送离开,接着语气骤变:“想做圣女道侣非常人所能企及。 今日在座的大部分都只能成为她修行路上的照影。 ”这是为何?众修士听闻,议论纷纷。 人群中一个气度不凡的黄衫青年,满脸了然,他站出来为众人讲解:“问心道典帮助修士寻道问心,勘破红尘。 咱们这些人的作用很简单,就是磨刀石。 ”“何谓磨刀石?”青年微笑不语。 有个络腮胡子的修士愤懑不平道:“圣女半步飞升的修为,道心何其坚固,这哪有什么机会?”黄衫青年满脸不认可,他唇角微弯:“既然要举办道典,就一定有机会。 ”南宫宸未作阻拦黄衫青年的讲解,他直接公布了问心道典的流程:无涯仙宗开山门三月,期间修士可随意发挥。 三月期满,能否再续机缘,就看运气了。 “散了吧。 ”老头挥挥手散去满湖莲叶,澎湃的灵力聚集汇入到和莲花同根而生的几片莲叶中。 话音未落,他化光消失。 湖上众人,也纷纷飞回岸边,四散开来,各自寻找机缘。 对于他们来说,即使和圣女无缘,但三月期间无涯仙宗会开放部分典籍、先辈感悟供他们借阅感悟。 机会难得,亦是不小的机缘。 纷乱的人群中,唯独一个少年依旧留在湖边。 他红衣似火,几缕碎发散落在额边,双眸低垂盯着沾湿的袍角。 少年对成为圣女道侣并不热衷,甚至还迟到了一会,没有见到圣女。 等他堪堪坐到莲叶上时,无涯大长老就宣布了结束,立刻散去了莲叶,他险些掉进湖里。 奇怪!今天出门前卜过一卦,今日自己诸事顺利,可是刚才分明感觉法力运转滞了一瞬。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他随手用法力烘干衣角。 红衣少年麻利地掏出一个酒壶,足尖轻点一跃而起,就地找了根粗壮树杈躺下。 一边喝酒,一边晒太阳。 相比于少年的悠闲,公冶情这里,就不太妙了。 她被师父传送到了月殿里。 南宫宸是无涯仙宗月之一脉的脉主,月殿坐落在月脉主峰顶,一向只有在商讨脉内要事时,才会开启。 公冶情上次来这里,还是成为宗门圣女后,师父带她往月脉神鉴上登记。 她坐在矮几旁的蒲团上,心中惴惴不安。 头顶上星河璀璨,旋转不息。 周围空荡荡的,连个香炉屏风也没有,很有师父的风格。 雪色仙光一闪,月殿门口多出一个人影,她下意识掐了一道攻击印诀。 来人着银色长衫,齐膝的鸦羽长发披散开来,发间坠着条叮当作响的银色链子。 “小情儿,你难道要弑师不成?”熟悉的懒散声音响起,一个精致漂亮的少年径直坐到对面的蒲团上。 是师父南宫宸。 望着这张熟悉的俊美面庞,公冶情不得不承认,参加问心道典的男修里面,单论相貌,九成九都比不上师父。 他年少成名,修炼五十年就度过天劫,仰慕他的女修和想拜他为师的男修,能从北域的无垠海,排到南域的黎山。 无奈之下他被迫隐居几百年不出宗门,等名声稍微褪去,选择幻化成白胡子老头行走四方。 南宫宸长袖一挥,桌面上多出两个玉杯,取出一壶月魄酿,慢条斯理的倒了两杯。 “今天来的小家伙里,你可有看上的?”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杯酒,倒进嘴里,他懒散地问了一句。 她叹了口气,把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准备喝下:“没有,我很难在花海里,挑出最钟意的那朵。 ”“呵呵呵呵。 ”他轻笑起来,“这可就难办了,不过为师早有准备。 ”她没有询问师父准备了什么,反而是面色沉凝:“借助道侣之力突破,是唯一的方法吗?也许可以以战突破,或是继续领悟。 ”南宫宸按住她又要倒酒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裹递给她。 公冶情疑惑的打开包裹,里面是两个圆滚滚的肉包子,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包子有些凉了,里面的肉汁有些凝固。 南宫宸伸手拂过,加热了一下包子:“吃吧,你今天起迟了,吃点垫垫,莫要空腹喝酒了。 ”她三口两口吃掉包子。 眼前少女鼓鼓囊囊的腮帮,像秋天的花栗鼠。 他眼眸温和:“阿情,来不及了,你已经卡了五十年,如今体内法力超过心境,继续下去有陨落之危。 ”她想要说什么,南宫宸叹了口气:“你不必抵触,万年来凭己之力斩破瓶颈悟道飞升,唯有一人,就是青莲山初代山主,他何等惊才艳艳,天下再难寻第二人。 ”“师父你呢?你也即将飞升,你可没找道侣。 ”她有些不甘。 “我在旁的地方寻到了自己的道,一年之后我在黎山飞升,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夺过她的杯子,自己饮下。 “修士的道侣并与凡间夫妻不同,不过是共同悟道修行的伙伴罢了。 你若是遇到心仪之人,随时可以更换新道侣。 ”望着师父的一开一合的红唇,即使是从现代穿越而来,观念先进的公冶情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提议真的很大胆,也很渣。 “也行,我尽量去试一试。 ”她垂眸应道。 南宫宸突然倾过身子,将一个月亮形状的坠子挂在她胸口:“不用担心,为师已经找到了一个保底的孩子,他身份修为同你一般,且承诺愿意离开宗门,来无涯做你道侣。 ”公冶情微怔,她是无涯圣女,内定的下任无涯宗主。 那人若是身份同她一般,应该也是仙宗圣子,他为何愿放弃名利地位,入赘无涯呢?“是谁?师父你莫要仗着武力胁迫他人。 ”她急匆匆道。 南宫宸自百年前度过天劫后,如今战力几近人界无敌。 她可不想师父为了自己,去别的宗门强掳男修。 “自愿的。 ”他甩了甩一头乌发,“快去吧,别在这里杵着了,记得在你洞府门口看看。 ”南宫宸随手将她传送走。 站在洞府门口的玉碑前,她愣怔的看着上面列出的明日待办,揉了揉自己眼睛。 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营业?晨起,去溪边论道、清谈。 上午,要切磋功法、修行经验。 中午,需轮番宴请宾客。 下午,得品鉴仙葩,切磋丹术。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则是在师父的陪同下,单独会见手持请柬的世家大族子弟。 需得挨个讨论人生,并且交换传音玉简的印记,方便日后联系。 繁密的日程后面,还有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男修名单。 她伸手扶额,想飞升成仙,可真难。 前世今生都没有受过这种苦,怪不得问心道典又被称为“遭罪道典”。 太阳东升西落,一晃几日过去。 无涯山门永远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灵雾里,朦胧而仙气飘渺。 因为布置了调节天气的大型阵法,无涯的天气有序而随性,随主人的心意变幻。 即使天空中飘着朦胧雨丝,无涯湖岸依旧热闹非凡。 见过圣女的男修,聚在一起讨论总结。 尚未轮到的男修,凑在旁边,试图探听圣女的喜好,好刻意逢迎。 “前日,圣女夸了凌霄教少教主,说他道韵天成,颇有不凡。 该不会芳心暗许了吧?”“中午的宴会上,圣女多饮了一杯酒,咱们会见时,不妨送一些酒做见面礼。 ”“好主意,这就让底下的人去寻。 ”……忽然,湖边的树上突然掉下一个人,满身酒气,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这是何人?如此放浪?”地上躺着的红衣少年,闷哼一声,扶着树干爬起来,含混问道:“敢问道友,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否过了三月之期?”周围人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争分夺秒,竭力表现自己。 没想到却有人毫不在乎。 忽然,有个中年修士了然道:“这是青莲山少山主翊离。 ”修士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们看他的衣摆上绣着的星宿,是青莲山卜者传承里当代技艺最强者才能穿的。 ”“青莲山?就是那个万年前的第一宗门?”“什么第一?青莲山早就落魄一万年了,现在就剩大猫小猫三两只,靠给人占卜混日子。 ”“这样不堪的人?也配来问心道典?”被人叫破来历,翊离终于缓过神来,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襟。 震荡灵力,散去酒气,笑吟吟对着众人挥手示意:“正是在下。 ”人群中,一个面露不屑的桀骜修士站出来:“占卜损耗寿元,我看你的修为,怕是没等到迎娶圣女,就要咽气。 ”他说话间,眼角的疤随之扭动,显出几分狰狞。 红衣少年唇角勾起一丝浅笑,身上闪过几不可察的红光。 他神色自若道:“我自知身份,不敢惦念圣女。 来无涯,一是收到请柬,需尽礼数;二来是为了帮助大家。 ”桀骜修士不屑:“你自身难保,如何能帮到我们?”翊离向着四方修士行了个礼,扬了扬下巴:“论及卜算,除九重天阙外,我青莲山若称第二,相信没有敢称第一的。 大家若是心诚,可找我卜算一卦,仅次一卦,心诚者得。 ”被师父带着,隐身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公冶情,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问心道典,还真是什么人都有。 心诚者得。 不就是谁出价高,谁就心诚吗?有趣。 不若,今天便是从他开始吧。 美救英雄? “翊离道友,请来湖心一晤。 ”公冶情在湖心传音岸边。 翊离骤听,有些愕然,随即笑着应了:“恭敬不如从命。 ”他飞身而起,轻飘飘落在莲叶上盘膝而坐。 一袭红衣,铺散在青绿的莲叶上,长身玉立,身姿如玉。 公冶情取出一个玉盒,托在掌心,里面是一颗散发着莹莹仙光的珠子。 她微笑道:“羊为痴龙,其初一珠,食之与天地等寿,次者延年。 不知可否用它,换道友一卦。 ”少年不在意,摆摆手拒绝:“承蒙无涯仙宗招待,无需用换。 你想算什么?”青莲山卜算一道传承,天下无双。 他的技艺,又是这代修士里最杰出的,在人界,基本没有他算不到的东西。 万事万物因果脉络,如同摆在他面前的书本,只要付出代价,可以随意翻阅检索。 收起盒子,公冶情正色道:“年少时,有一个陌生人舍命救我,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救我?”顿了顿,她又道:“以及,他是否还活着?”翊离取出卦盘,注入灵力,符文流转照亮湖面:“他叫什么?”“我不知道。 ”她秀眉轻蹙,补充道,“也许名字里有一个‘离’字吧”“也许?这名字,倒是和我一样。 ”红衣少年轻轻一笑,继续询问:“你记得他的长相吗?可有他的物品?”“没有物品。 ”仔细回忆后,她用法力在空中幻化出少年的脸。 “没有更多信息了吗?”翊离隔空画了一道符,印入卦盘,开始闭目推演。 他心里清楚,仅凭这些信息,几乎算不出什么。 随便走一下流程,让这个大宗贵女不要埋怨即可。 忽然,翊离身体一颤,伸手捂住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唰得白了下来。 他竟捕捉到了冥冥中的一缕天机,模糊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七彩神辉、血、祥云……看到眼前的少年眸光黯淡,身形摇曳。 公冶情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她曾跟着宗门大能修习医术,习惯了治病救人。 她法力流转,探查到他心脉受损。 翊离不动声色,把手抽了出来:“遭了点反噬,不碍事。 ”刚才他似乎看到一些碎片画面,可是现在记忆恍若沙滩上的堡垒,在潮水的冲刷下消逝得无影无踪。 墨色眸子满是迷茫沉思,他忽然意识到对面的少女还盯着自己。 整理了一下语言:“反噬有两种原因,一是所算之人,位格极高,我的修为难以推演;二是推演自己,天道不允。 ”把嘴里溢出的血咽下,他补充了一句:“所算之人是圣女在凡间的旧识,第二点自然能排除。 剩下的,只可能是他的位格极高了。 ”“原来如此。 ”公冶情若有所思,有些失神。 位格高,就排除了人族和妖族。 他是仙?还是魔?亦或是神?为什么他看起来没有法力?而是用肉身阻挡碎石。 公冶情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多了。 南宫宸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她回过神来,注意到翊离气息不稳,面色惨白。 连忙歉声道:“连累你受伤了,我送你去休息,你需要什么补偿尽可提出来,我尽力完成。 ”翊离盯着眼前少女精致的脸,脑海里却回想在青莲山时,那些络绎不绝的前来求卦的仙门大宗子弟。 他们穿着华丽的仙裳,穿行在青莲山破败的殿堂屋宇间,脸上满是嫌弃。 即使是弯下腰道谢,也仿佛是对卑微之人的怜悯施舍。 公冶情察觉到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沉冷阴郁,漂亮精致的脸看起来闷闷不乐。 她察觉到话里的冒犯,急忙补充:“我并不是看轻道友,只是看道友受伤一时着急说了错话,还请见谅。 ”翊离听了,脸色微缓,恢复了之前懒洋洋的样子:“无妨,我自幼研习卜算一道,反噬什么的早已习惯了。 ”他随手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血。 熟练的动作不禁让公冶情怀疑:卜者着红衣,该不会就是为了方便掩饰反噬流的血吧?翊离话锋一转,蓦地提出请求:“如果圣女实在想补偿我,不妨给我讲讲你和他的故事,我平生最喜欢听故事了。 ”这倒不是难事。 公冶情整理了一下记忆,省去苍青色神光,娓娓道来:她原本住在栖棘山,有一日地动,她不慎跌在倒坍坠落的山岩下方。 就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一个陌生少年突然出现保护她。 再往后,就遇到了师父,开始修行。 翊离听完有些疑惑:“他舍命救你,你却不认识他,好奇怪呀。 ”“这也是我一直不解的。 ”她怅惘的望向天际。 此刻雨已经停了,湖上起了一层薄雾,只能看到一弯残月掩在云后。 修行仙道之人讲究因果,她欠了陌生少年的救命之恩,终有需要还的一日。 也许这就是她卡在瓶颈的原因,念头不通达,又如何超脱?“你提到的那次地动,我在宗门内似乎曾见过记载。 ”红衣少年蹙眉回忆,“我回去之后可以帮圣女查一下。 ”公冶情正要道谢,师父南宫宸出声,打断了二人:“仙道第一的无涯仙尚且对此事没有记载,更遑论现在的青莲山,翊离小友无需浪费时间。 ”红衣少年抬起头,刚要开口,突然呕出一口血。 南宫宸见状,抬手把他传送走,自己也跟着站起来,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头:“情儿,为师带他疗伤。 你早些回去,好好休息,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话音刚落,他也消失在原地。 公冶情盯着师父消失的地方,有些奇怪。 师父平日里对旁人不甚在意,今日却很关心翊离,竟要亲自为他疗伤。 难道这家伙,就是师父说的那个保底之人?次日。 无涯仙宗花苑,藤蔓缠绕的亭台间香气馥郁,白玉桌案上摆满珍馐美馔。 公冶情端坐在蒲团上看着前方,她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强撑着营业。 连日的宴饮早已让她厌倦,她认真思考着师父提到的保底方案。 花树下站在一个披着孔雀氅,面带骄矜之色的少年。 他指着架子上的一盆花:“圣女,请看这株荀草。 是我游历时,偶然所得,送给圣女。 ”公冶情笑吟吟的吟诵道:“青要之山有草焉,其状如葌,而方茎黄华赤实。 ”顿了顿,她继续:“其本如藁本,名曰荀草,服之美人色。 ”骄矜少年歪了歪头,目露赞赏之色,头顶金冠垂下的珠链碰撞发出叮咚的响声。 他拍手称赞:“不愧是无涯圣女,如此冷僻的仙草都能说出来历。 ”周围人听到这株平平无奇的草,竟然是仙草,都惊讶不已。 要知道,即使在仙界,所生所长也大多是灵草,见到一株仙草可不容易。 如今仙、人两界隔绝,更是难寻。 “不愧是醉墨海小公子,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一个满眼谄媚,脸上却装作云淡风轻的修士,高声赞叹。 骄矜少年看着她,似乎在疑惑,圣女为什么不把这株仙草收下。 公冶情心中哑然失笑。 自己已经是半步飞升修为,青春容颜永驻,要这美容的仙草,有什么用?她摆手谢绝道:“感谢道友好意,我暂时不需要。 既有仙草可赏,又怎能无酒?”挥了挥手,花苑里浮出几十个莲花盏。 一缕碧绿的酒液,凭空注入盏中。 暗金色灵砂在酒液中浮沉,带着些许寒气。 浓郁的酒香伴随着灵力波动,瞬间弥漫在人群中。 “这酒是我无意中酿造,味道独特,能助修士破境。 ”简单介绍了两句,莲花盏飞到每个修士面前。 众人感受到酒中浓郁的灵气,心中暗暗咂舌,果然不愧是无涯圣女,随便出手就是好东西。 公冶情微微一笑,带头饮下盏中酒:“敬这株荀草”。 座下群修跟着饮下酒,一时间,花苑里灵力剧烈波动。 她懒洋洋地站起来,离开座位,驾云离开。 分酒前,她早已根据众人修为,仔细分配了酒液中的灵气数量。 确保每个人喝了,一时半会都消化不了,需要原地炼化半日。 这酒,半步飞升的无涯圣女敢一口闷,旁人可就未必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 回到洞府,脱掉繁复的月华裙,摘掉华丽精致满是垂坠的冠,她舒了口气。 斜躺在榻上,一个红衣身影,在她脑海中闪过。 不知道翊离的伤势如何了?那日师父急着带他去疗伤,没来得及交换传音玉简的灵力印记。 他终究是受自己所托而受伤,这会正好有空,不妨去看看他。 只是,翊离宗门不显,自己如果直接去探病,被人知道了,对他是祸非福。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 她幻化了外貌,架云落在留云山主峰,这里通常用来接待有来头的访客。 青莲山虽然落魄,但是万年前也曾赫赫一时,专为青莲山修建的青莲山居就在这里。 刚到山脚,有几个穿着无涯留云峰法衣的弟子,抬着一个人匆匆忙忙往外跑。 “你们这是去哪里?”公冶情随手拦下,掏出一块管事令牌晃了晃,询问道。 留云峰弟子看到令牌,毕恭毕敬道:“管事,这位修士在修炼时走火入魔,我们正要送他去救治。 ”她弯腰打量,躺着的修士面容扭曲痛苦,双眼怒张,的确是走火入魔的症状。 “快些去吧。 ”她摆了摆手,打发了弟子。 修士灵体无暇,除非特意保留,否则身上不会有疤痕。 刚才那人眼角的一道小疤,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 算了,她不想那么多,当下要做的是找到翊离。 她纵云来到留云店,寻来登记簿,查阅记录。 这才发现,翊离被安排到边缘的次峰了。 看来,捧高踩低,永远是世间真理。 她朝着翊离登记的位置飞去。 大老远就听到喧哗吵闹之声,她隐身站在树上悄悄观察。 两个法袍上有兰草纹路的修士,按住一个红衣少年。 旁边有一个衣着华丽,满脸跋扈的男修,叉着腰破口大骂:“不过是个混吃混喝的散修,真当自己是大宗子弟?”男修朝着地上狠狠唾了一口:“什么青莲山?衰败了一万年,也敢拒绝我?都给我打,我是赤焰门少主,我给你们兜着。 ”“我今天倒要看看,被打死之前,他能不能算出我和圣女的缘分。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少年身上,他嘴唇抿的紧紧的,牙关咬紧不愿发出半丝痛吟声。 公冶情眉头紧锁,这挨打的家伙看着像翊离。 少年本就有些泛白的脸,这会看起来更是面无血色,他嘴角溢出鲜血,似乎下一秒就要当场咽气。 她不能再等了,召出自己的仙剑无影,一击扫飞赤焰门的修士。 少年漆黑的眸子里,紫衣少女从树上一跃而下,发丝飘扬,衣袖翻飞,恍若神明。 公冶情握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息,伤势又加重了。 若说那日卜卦后,少年只是心脉受损,养几日就能好。 今日他内腑出血,恐怕没有一半年的修养,是好不起来了。 她心里思索,把翊离放在留云山,天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旁的人跑来逼迫他。 若是他死了,平添一份害人致死的业障。 思忖一下,没什么别的好办法了。 打定主意后,公冶情拦腰抱起翊离,少年面若白纸的的脸闪过一丝嫣红,挣扎着想下来。 真是麻烦!她伸手在他脑后一敲,怀里的躯体瞬间失去力气,白皙修长的脖颈垂落。 灵光一闪,少女抱着少年,传送离开。 师父,你听我解释! 洞府里依旧是离开时的样子,遍地的洞冥草发出莹莹幽光。 仙门修士爱用夜明珠照亮,她觉得光线刺眼,师父便去钟火之山,寻来了这洞冥草。 只要没有强光刺激,洞府就可以时常保持在将亮未亮的状态,闲适而放松。 公冶情把翊离放在寒潭中央的暖玉上,借助寒潭灵力帮他稳固伤势。 取出几副自己炼制的丹药,喂他吃下。 想了想,似乎不太够,掏出几件法器,摆了个聚灵疗伤阵,这才满意的拍拍手。 她果然是宝刀不老,治疗这种复合伤势也能轻松拿捏。 三管齐下,果然管用。 少年的嘴角不再溢血,面上逐渐多了几分血色。 她站在暖玉边,垂眸打量着自己的病人。 少年温润隽秀的脸在闭上眼睛后,显得有几分阴郁冷漠,沾染了灰尘的绯色衣摆斜拖在地上,连带着暖玉也沾了血迹。 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公冶情心中莫名其妙涌上一丝难过,她看到了第二种人生。 求道路多艰,修士又喜争斗。 顺利者,像是自己。 入了大宗门,资源、天资齐全,走哪都众星拱月,受人拥趸。 不顺者,就如翊离。 宗门破败,被肆意嘲讽欺辱,却无力还击。 人各有天命,她也管不了太多。 少年衣衫上的破口隐约露出里面的白皙肌肤,她转过头去召来洞府的傀儡,吩咐它给翊离换件干净衣裳。 傀儡拿着一件无涯法袍在原地转了很久,像极了她前世在家里的智障扫地机器人。 是了,翊离不是无涯门人,不能穿无涯法袍,她怎么忘了这点。 云族织的流霞锦还剩下一些,她估摸着翊离的身形,参考着他身上红衣的款式炼制了一件衣裳,随手丢给傀儡。 今日的偷闲,算是彻底失败了。 公冶情转身返回屋舍,准备继续回榻上躺会,她一贯以“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为准则。 加之她仿佛是被天道眷顾。 寻常修士都是心境修为快于法力修为,而她则反过来,,几乎喝凉水也能涨法力,一路修行到半步飞升,都没费什么功夫。 时至今日唯一遇到的坎,也不过是低下头,随便寻个道侣就能轻松跨过。 看到别的修士勤修苦练,修为增进寥寥时。 她时常会想,自己作为穿越者没有金手指,也没有系统,天赋大概就是自己的依仗吧。 然而千万年后,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一道灵光射入洞府,南宫宸带着一丝讥讽的声音传来:“速来花苑!”糟糕,只顾着救治翊离,忘了去花苑善后,如今拖得时间久了,该不会生出什么事端吧?她大步跨出洞府,准备传送离开,刚路过寒潭,发现翊离的指头似乎动了动。 随手解开寒潭禁制,以防他醒来后误触结界再度受伤。 公冶情的身影甫一消失,暖玉上的少年悄无声息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幽沉的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他抚了抚身上的紫衣,垂下脑袋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良久后,翊离叹了口气,捏碎身上带着的玉佩,一道红色灵光缓缓消散。 -----------------花苑已成人间醉乡,衣冠不整的修士们或卧或倚,高歌啸叫。 有几个不胜酒意的,甚至脱了外袍,穿着里衣在花丛中踉跄。 之前献花的醉墨海小公子,是唯一一个能摇摇晃晃站着的人,脸上尚有五六分清醒。 他明亮的眼睛有些迷离,骄矜之色消失不见,看到公冶情,他一个箭步窜过来,像八爪鱼一样牢牢抱住她。 她在心中扶额叹息,我怎么会觉得他清醒?这分明是醉的最厉害的。 她运转法力,准备震开他。 忽然仙光一闪,师父南宫宸托着一个玉瓶传送过来,他一把将醉墨海小公子从公冶情身上拉下来。 他盯着眼前慌张的少女,那双微微上翘,总是带着似笑非笑意味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真是个不省心的徒儿。 ”公冶情弯腰捡起一个酒杯,放在鼻尖闻了闻,大事不好!拿错酒了!她本来想取些灵力充沛的酒,让这些男修打坐炼化,自己好去休息一会。 没成想拿成了师父给自己的月魄酿,这可是仙酒,寻常修士哪里能消受得起?况且她为了保证效果,还在里面撒了些南柯一梦。 南柯一梦,暗金色,气味醇香,能助人提升灵力,副作用是会让人沉迷美梦。 二者相加,足以放倒仙人。 “师父,我……”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南宫宸挥了挥手:“算了,你先回去吧,这里我处理。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如果实在没有钟意的,明日我带那个保底给你看看,他俊得很,是个很有钱的剑修,裁衣服做饭盖房样样精通,你定会喜欢。 ”“好,徒儿定遵师父指令。 ”她没注意听后面的话,颓然离去,又捅娄子了。 问心道典,真是一场磨砺。 返回洞府后,已是深夜,月色如水,泛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她微怔的站在树下,凝望着天上的皎月。 蓦地,树下响起温和清润的声音:“多谢圣女救命之恩。 ”一个紫衣少年面带微笑,向她施礼。 “翊离道友客气了,你本就是因为而伤,我这就送你去客院静养。 ”公冶情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翊离心仪圣女,愿成为圣女道侣。 ”少年走到她面前,他身量颇高,低下头凝视着她的眼,看起来有几分冒失。 “你我才见两面,谈不上心仪不心仪。 ”他立刻改口:“为答谢圣女救命之恩,翊离愿以身相许,做圣女道侣。 ”“道友伤势复发,我送你去休息。 ”公冶情懒得多说。 她直接抬手再次打晕翊离,丢给傀儡:“带去引星庐好好安置。 ”这是她洞府五六个客院里,灵力最充沛的一处,能加快养伤速度。 若说原本她还对翊离有几分兴趣,结果刚才一番表白后,如今她心底只剩下厌倦。 好像一个吃惯山珍海味的人,偶尔吃了一口小菜,新奇之下夹了第二筷子,却发现依旧还是老味道。 枝丫忽然簌簌一颤,黄玉珠链缠着乌发垂落,发梢几乎扫到公冶情的鼻尖,伴随着一道戏谑的声音:“小情儿,你刚才是在金屋藏娇吗?”眉眼灼灼如灼桃的女子从树上倒垂下来,她伸手拨开眼前乱晃的坠子,催促道:“快回答我呀,我都看见了。 ”这一幕,公冶情见过很多次,依旧被吓了一跳,她瞪大眼睛,下意识退了几步:“啊?吓死我了!明师伯你怎么在这里。 我什么也没有做!”若是仙修们知道,他们的梦中情人雪月仙子明霜序,最喜欢倒挂在树上,吓人一跳,恐怕要惊掉一地下巴。 女子跳下树来,双手抱着胸笑吟吟道:“哦?我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提着那小修士安顿在了引星庐。 ”她拉长语调:“而且,他穿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衣服喔!看起来真是一对璧人。 ”“我只是看他衣服破了,随便找了一件罢了。 ”公冶情急匆匆解释道。 明霜序忽然伸手指天,一道银色辉光射出。 “你在做什么?”“下了个禁制,帮你掩饰住小情人的气息,即使你的老古板师父来了,也发现不了,怎么样?我够意思吧?”斑驳的树影下,明霜序身上的水蓝仙裙恍若山间溪流,灵气四溢。 “师伯,我已经决定了道侣。 ”公冶情急匆匆解释道。 “这么仓促呀。 ”明霜序调笑之色消失,变得认真起来。 “走,找个地方坐坐,我仔细讲给你听。 ”她带着明霜序来到雪月阁。 明霜序云游四海,居无定所,没在无涯修建洞府。 每次她回来,都住在公冶情洞府的雪月阁。 昙花旁的玉桌上,明霜序摆出茶具,行云流水一番操作,她给公冶情斟了一杯茶:“尝尝,我从妖界带回来的。 ”她端起杯子,浅浅尝了一口,入口甘甜,带着一缕花香,口感清奇,味道不错。 “我想好了,道侣是谁都一样啦,反正我需要的只是突破瓶颈,等飞升后就自由了。 ”公冶情放下茶杯,“明日我就回禀师父,和他选好的男修结为道侣。 ”明霜序瞪大眼睛,好奇道:“他是谁呀?快告诉我?是不是刚才那个和你在一起的小修士?”“我也不知道,师父没说他是谁,只说他长得俊、战力强,善做杂务,和我身份差不多,而且愿意入赘无涯。 ”“哦?听起来倒是十全十美,符合的仙门弟子不多,我帮你排除一下。 ”明霜序有些兴致勃勃。 “不了,我不关心他是谁。 ”公冶情的声音冷冷的。 她前世是个普通人,亲朋好友时常催她结婚,说些女儿家不能等,一定要成家之类的话。 今生她是修士,有移山填海之力,追寻的是自在超脱。 如今找道侣不过是为求突破的权宜之计,等她成仙,遨游四海,就会弃掉道侣。 所以谁做她的道侣,并不重要。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就不多说了,本来想跟你介绍个顶好的孩子,他看着冷淡了些,心肠是极好的。 ”明霜序叹了口气。 她将两人的杯盏注满,玉桌上落着点点斑驳的花瓣,恍若泪珠。 “下午我路过留云山,听人说有一个面容陌生的女修,将一个男修打到吐血昏迷后,把人扛起来掳走了。 ”她饶有深意,“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尽快把人送走吧。 ”听到自己的事情被传成这样,公冶情按了按额角,庆幸自己提前幻化了容貌。 否则恐怕这会传的,就是无涯圣女强掳男修了。 “早些休息,明日我陪你一起去见你师父,我也想见见准女婿。 ”明霜序凑过脸来,调侃一句,就站起来走了。 雪月阁一墙之隔的引星庐里,少年面色惨白,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夜半时分起风了,呜呜咽咽,扰人清梦。 还有几个时辰就天亮了,公冶情躺在榻上有些失眠,她心中有些不安。 兴许是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为即将面临的抉择而矛盾纠结,也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莫名意味。 她觉得自己像石板上的鱼,终于强撑到了天亮,她一跃而起,直奔月脉主峰师父的洞府而去。 忽然一柄飞剑激射而来,插在她耳边的石壁上,剑气拂过她的侧脸,有些微痛。 石壁上,雕刻着栖棘山的枣林,是她刚入无涯仙宗时,师父看她忧伤,陪她一同雕刻的。 既是修心,又是怀念。 一剑之下,上面的花纹,崩碎了小半。 公冶情的脸沉了下来,她伸手摘下飞剑,上面挂着一封信:在下玄天剑派道子端木清,邀圣女至问道崖切磋剑术。 她冷冷一笑,五指并拢将飞剑捏碎。 什么阿猫阿狗,你邀请我,我就来?连面都不露,真没礼貌。 她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招出无影,盘膝坐下,开始结印。 围观的人看到,小声讨论起来。 “圣女这是在做什么?在洞府门口修炼吗?”“没见识,你看圣女的法力波动,分明是在准备一个厉害的术。 ”……几十息后,她的识海浮现出一个绿色的光点,这是飞剑同源灵力所在的位置。 公冶情公开传音之问道崖:道子,让我看看你的斤两,注意了。 几息后,紫色剑气冲天而起,向着目标落下。 略微感应一下,飞剑正插在那没礼貌的家伙身上,满意笑笑。 仇不隔夜 一只硕大的鹅在密集的灵草丛中巡视,它是师父洞府的守门灵兽。 公冶情伸手按在门上,低沉慵懒的声音传来:“小情儿,我和你明师伯有事外出,归期不定。 ”她眉头微皱,师父到底是去哪了?走得如此匆忙,传音玉简也联系不到。 “小情儿,找你师父呢?昨夜有贼子潜入无涯,你师父追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她身后传来老者慈和的声音。 老者披着白色有金纹的无涯法袍,一头盈润的白发,仙风道骨,正气凛然,正笑吟吟的看着她。 “宗主师伯。 ”她连忙躬身行礼。 修士在跨入半步飞升境后,可以永葆青春,直到寿元枯竭才会逐渐露出老态。 他就是无涯仙宗当代宗主无涯子,因修为卡住无法飞升,如今已是临近寿数极限了。 无涯子伸手亲切地抚了抚她的头:“随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跟着宗主,她来到剑之一脉的主峰,这里有一方小小的莲池,里面开满了无涯子从人界各地寻来的异种莲花。 无涯子是无涯仙宗剑修一脉脉主,他们的《无涯剑典》和玄天剑派的《玄天剑典》、青莲山传承失落的《青莲剑典》为仙门三大顶尖剑典。 其中《青莲剑典》最强,攻伐第一。 《玄天剑典》善于应对妖、魔,《无涯剑典》中庸,后两者不分上下。 一个黄衫青年挺拔的站在池边,看起来似乎已经等候很久。 无涯子引二人在池边坐下。 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乌木桌上有一个金色的琉璃香炉,烟雾氤氲,让她有些犯困。 “这是温辉,年少有为,他让我介绍给你认识。 ”无涯子指了指黄衫青年,他话音轻柔,仿佛能悄无声息渗入人的心扉。 “是师父吗?”她睁大眼睛,看向对面的青年。 他身姿挺拔,脸上嵌着一双柔和湿润的杏眼,清秀端庄。 无涯子没有说话,他微笑着点点头。 桌子上的熏香味道更浓了,她看着温辉,感觉异常亲切,仿佛在哪里见过。 “请问温道友是修习什么的?”公冶情盯着眼前的青年,目光有些呆滞。 “圣女,我修习符咒之术。 ”温辉眼睛里盈满了笑意,他整个人仿佛像太阳一样熠熠生辉,让她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符咒之术。 ”她嘴里呢喃道,感觉有些不对劲,隐约记得师父说过,他找的人是个富裕的剑修了。 师父真是开玩笑!剑修怎么会富裕?剑修也不需要道侣。 她猛地清醒过来,想起来了,她的无影还在玄天剑派道子的身体里呢,她得去取回来。 公冶情站起身来:“宗主师伯,温辉道友,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弯腰行礼,接着似乎想起来什么,转头对着温辉羞怯一笑,转身离开。 无涯子和温辉凝视着公冶情有些摇曳的背影,相互对视,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架云赶到留云峰。 公冶情手上托着木盘,上面放着几个玉瓶。 这是她刚在丹房随手拿的丹药。 药效一般,价值主要体现在瓶子上。 她抬脚跨进玄天山居。 十几个面色愤怒,身着有山峦纹绣羽衣的男女修士,唰地围过来。 其中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祭出了法器,开始灌注灵力。 一个娇纵少年瞪着公冶情,伸手拦在门口。 他嗔怒道:“圣女来是看我们的笑话吗?玄天剑派有朝一日,必将奉还!”公冶情神色温和,说话却毫不留情:“哦?我可以代表无涯仙宗,你能代表玄天剑派吗?”娇纵少年气得说不出话来。 作为一宗圣女,又岂能是只知战斗的莽夫?她冷冷道:“我忧心道子伤势,来送些疗伤的丹药,道友恐怕是误会了。 ”“误会!”娇纵少年气得柳眉倒竖,“你的剑气留在道子体内,难道忘了不成?”哦,剑气?端木清是这么和同门说的吗?自己分明是把整只飞剑都留在了他的伤口里。 她没有继续辩解,捧着托盘,静静站在门口。 一点儿也不着急。 飞剑上有她的无涯剑气,还附着一丝精心提炼出来的情之力。 被这飞剑刺穿,不仅会伤口剧痛,还会放大内心的绝望怨愤。 拖得越久,受伤之人越痛苦。 屋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惊月,不要对圣女不敬,请她进来。 ”惊月愤愤不已,让开道路,放公冶情进门。 山居内,依山傍水错落着几幢宫阙,灵草仙禽,一应俱全。 公冶情莫名想起来,昨天碰到翊离时的那个小院子。 面积不大,阵法平平,只种了几株不结灵果的普通灵树。 宫阙中间的庭院中,一株梅树下,玄天剑派的道子端木清,正坐着打坐调息。 他着月白广袖羽衣,下摆用银线绣着山峦暗纹,比普通弟子的绣纹繁复许多。 乍一看,剑眉星目,温润如玉。 她心中暗忖,修为一般,外表倒是赏心悦目。 看到公冶情过来,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圣女,我们又见面了。 ”她缓步走过去,在端木清身旁放下托盘,带着歉意道:“不小心伤了道子,真是抱歉,我帮你看看伤势。 ”说罢,她礼貌放出一丝法力,探查了一下端木清的伤势。 奇怪,他几天前还受过伤。 今天挑衅自己,又挨了一剑,旧伤摞新伤,状态更差了。 若是他没受伤,功力应该能和自己不相上下,未必接不住她一剑。 如此一来,倒是显得自己胜之不武了。 她本来探望端木清,只是想走个过场。 现在看,必须拿出点真东西。 取出几瓶专治无涯剑气的疗伤药,递给他服下:“道子,先服药稳定伤势。 我现在取剑,得罪了。 ”她掐诀施法,一柄通体透明,仿若冰晶的飞剑,从端木清肩上的伤口飞出,正是无影。 端木清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大股大股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半边羽衣,滴落在草地上。 公冶情盘膝坐在他对面,掐了个手诀,开始用自己的法力驱散他体内的剑气和情之力。 或许是二人都是剑修的原因。 自己来之前,他已经动手驱散了部分剑气,但却导致剩下的剑气融在了他的身体里。 颇有些棘手。 大半天后,经过全力救治,端木清伤势已无大碍,剩下的就是静养了。 撤去法力,公冶情体内一阵空虚,消耗也太大了,需要静修几日,才能恢复法力。 公冶情勉强站起身,打量着目前的青年。 他双目微阖,一动不动,肩头落着的几片白梅,已然是入定了。 她心中感慨,有自己这个无涯圣女在侧,还敢封闭五感入定,倒是心大。 挥袖拂去梅瓣,她转身离开。 院门口,惊月带着一众门人等了许久,心中焦急,见到公冶情出来,连忙进门查看情况。 见到端木清面色苍白,半身血污,坐在树下一动不动。 惊月顿时大怒:“妖女!你害了道子!”说罢,他祭起飞剑,对着公冶情的背影全力一击。 真是蠢货!公冶情心里骂了一句,接着一个踉跄。 法力本就只剩下一两成,骤然被偷袭,挡住了飞剑,可上面附着的剑气,却尽数没入体内,她的肺腑一阵翻涌。 取出宗门圣女印信,灵光转动,下一刻她从半空中出现,掉在洞府的寒潭里。 传送歪了。 原本的目标是寒潭中间的暖玉。 来不及思索,已经灌了好几口水,灵水呛入气管,她大口咳嗽起来。 胃里冰冷的灵水寒气透体而出,冻住四肢百骸。 寒潭灵水,是师父在无间渊薮寻来的。 能助修士静心凝气、摒除心魔,炼丹炼器。 若是直接饮用,不加以炼化,则会冻结经脉。 如今,她法力空虚,泡在寒潭里,又喝了不少灵水,身体已然是动弹不得。 公冶情叹了口气,在自家宗门内受伤,还是为了不相干的人,真是头一遭。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整个宗门,自己这一脉就师父、师伯和自己三人,他俩外出,再无人能进入洞府。 指望外力,是没希望了。 她想从谭中出来,只能等法力自然恢复,恐怕要到明早。 苍茫月色下,少女仰浮在潭水里,意识陷入混沌。 公冶情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苍青色神光,陌生少年笑吟吟朝着她走过来:“我来找你了。 ”她一把拽住少年袖子:“你是谁?离……”是你的名字吗?没来得及问出下一句,她就被输入体内的灵力唤醒。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星宿图,明灭闪烁。 等等,不对劲,自己不是应该在寒潭里泡着吗?她转过头,发现自己枕在一角紫衣上,一张漂亮的面孔紧张的看着她。 翊离看到她醒来,清隽的眉眼中盛满了喜悦:“圣女终于醒了,刚才你是在叫我吗?”公冶情这才发现,自己半躺在翊离怀里,浑身上下湿漉漉的。 她脸上一红,闪身站起,迅速用法力烤干衣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翊离。 “多谢道友施手援助,感激不尽。 ”说罢,她转身离开,刚走了两步,体内经脉疼痛,嗓子里涌出一口血。 玄天剑派蠢货惊月的剑气还在体内。 刚才急着离开,她下意识用了师门秘传的短距离腾挪法术。 这法术,最是消耗法力。 现在,有些压制不住剑气了。 “圣女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少年不愿放弃,继续追问。 她不想让翊离看出异状,否则又要平添波澜。 伸手扶住门,咽下嘴里的血,低声道:“你听错了,我要去疗伤了,道友也早些回去吧。 ”灵光闪过,她恢复了寒潭的阵法,跃上暖玉,盘膝坐下。 翊离在潭边站了很久,寒潭雾气缭绕,阵法范围广大。 远远地,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天光微亮,他返回引星庐。 -----------------烈日中天,万里碧空无云。 公冶情从寒潭暖玉上霍然站起,她驱散了体内剑气,此刻体内法力充沛,流转不息。 有些事情,也该算一算了。 她取出无涯圣女印信向相熟的沈长老传讯,接着换上无涯圣女的法衣,气势汹汹驾云来到留云山。 玄天山居,已被团团围住,周围的防御、进攻阵法也已打开。 端木清正带着同门,向一位长髯的中年无涯修士解释。 公冶情按落云头,行了个礼:“见过沈长老。 ”中年修士笑着摆摆手:“圣女客气,刚好你来了,请指认一下偷袭者。 ”端木清修长的眉毛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转头望向他:“昨日我来探望过道子后,被贵宗弟子惊月从背后偷袭。 ”“你可受伤?可否让我看看?”端木清声音沙哑,伸出一只手想帮她诊脉。 公冶情不动声色的避开来。 她连夜修炼调息,就是为了恢复完全来兴师问罪。 若是被他碰到了,岂不是要露馅。 “咳咳咳”她逼出一口血,然后迅速用手抹去,“我身子无妨,劳烦道子挂心。 ”看到她吐血,端木清沉稳的脸上闪过一丝惶急:“是玄天剑气吗?我帮你疗伤。 ”正午的日光照在他的睫羽上,投下扇形的阴影,让她看不清青年的眼神。 她心中感慨端木清的敬业,他作为玄天道子,为了维护和无涯的关系,装的可真像。 若是不知道的人看他这副关切的样子,说不定会以为他是自己的亲亲师兄。 “不需要了,我会自行处理。 ”她冷冷地摆了摆手,“此次来主要是为了问罪。 ”端木清脸色发青,朝着背后喝了一声:“惊月你过来,向圣女请罪。 ”惊月不情不愿的走出来,朝着公冶情敷衍一礼:“惊月昨日对圣女不敬,请圣女恕罪。 ”说罢,他掉头便走,躲回到端木清身后。 沈长老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也沉了下来,他冷声道:“贵派就是这样教导弟子的吗?侮我圣女,玄天剑派可是要和无涯开战?”“抱歉,惊月是宗主之子,平日里被惯坏了,不知轻重,我代他向圣女致歉。 ”端木清脊背绷直,深深弯腰行礼。 他掏出一个玉盒,解释道:“这是我在妖族游历时,无意中取得的蛟龙内丹,送与圣女作为补偿。 ”公冶情轻声低笑:“道子大人,你觉得我们无涯会缺一颗妖兽内丹?”她低下头,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帛,冷冷道:“既然惊月师弟背后予我一击,今日我便也还他一下吧。 ”端木清眼中闪过一丝焦灼,他嘴唇翕动:“可是……”“我不便越过道子教训贵宗弟子,就请道子代劳吧。 ”她盯着眼前的青年,补充了一句。 沈长老在一旁,认可的点点头。 惊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面露愤愤之色,抬手指着公冶情似乎是想骂人,却被端木清按住了,场面一度陷入了凝滞。 “道子若是不愿意,我可以亲自来。 ”她依旧维持着苍白的面色,她已经想好了,若是端木清同意,她务必要来一下狠的。 仇不隔夜。 若是隔夜,定当双倍奉还。 端木清的清亮的眸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她泛红的唇角上,当即做出决定:“无需圣女代劳,我来即可。 ”他干脆利索挥出一掌,打得惊月面色煞白,站在原地摇摇欲坠。 “告辞。 ”他扶起惊月,带着玄天剑派弟子,御剑离去。 临走前他传音道:“来日再会!”公冶情有些无语,这是在放狠话吗?沈长老站在原地,良久不语,看着消失在天际的山峦纹法衣。 他缓缓开口:“非要如此吗?”公冶情叹了口气:“无涯的情况,沈长老比我更清楚。 仙路争锋,不进则退。 我作为圣女别无选择。 ”任何事物发展,都有起有落。 无涯仙宗执仙门牛耳万年,如今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内里空虚,青黄不接。 她作为无涯圣女,下一任宗主,必须得强势起来。 “我身上有伤,这几日就在洞府闭关,劳烦长老代我主持问心道典。 ”说完就传送离开。 玄天山居恢复了往日的素静。 许久后,山居门口一个老者从虚空中跨步走出,满头白发无风飘动。 月海 再次查看传音玉简,依旧没有师父的信息。 公冶情有些焦灼。 师父战力无双,师伯逃跑追踪之术一流。 到底是什么人,能潜入无涯仙宗,让二人费这么大的劲儿也追不到?随南宫宸修道百年,师父从没有不告而别过。 干着急也没什么用,想到昨日里背后偷袭的惊月,她觉得自己需要加强一下防御。 不如寻一门防御功法,闲来练练吧。 公冶情驾云离开洞府,往无涯阁而去。 “圣女请留步。 ”她正要跨步进去时,一个黄衫青年叫住了她。 “哦,是温道友,你也在这里呀。 ”她转头微微颔首示意。 温辉和煦一笑:“几日没见到圣女,不知道你近日可好?”“有劳挂念,我过得很好。 ”“听闻前些日子玄天剑派的人偷袭圣女,当真可恶。 ”他目露关切之色。 “不过是误会,已经解开了。 ”虽然心底不齿惊月的偷袭,但她作为无涯圣女,不能当着外人说其他仙宗的坏话。 “误会?那玄天道子嚣张跋扈得很,他前些日子还和赤焰门的道友起了冲突。 ”温辉一边义愤填膺,一边偷偷打量她的表情。 “哦,或许是剑修脾气直吧,他们一贯如此。 ”公冶情心不在焉接了一句。 她和温辉并不熟,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况且最近无涯仙宗满是狂蜂浪蝶,她出去转一圈,能碰到七八十个搭讪的男修。 她在见识过走着走着,衣服就掉下来的合欢宗修士;指挥毛茸茸来拱她腿的藏墨海修士,以及张口就是“圣女可敢同我一战”的体修后,温辉于她,和凉白开一样没有区别。 “不打扰圣女了,告辞。 ”看到她浑然不在意自己,温辉体面道别。 公冶情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和温辉闲聊的功夫里,南宫宸抱着血迹斑斑的明霜序,破开虚空,挪移返回无涯。 “告诉情儿,要小心……”明霜序虚弱的拽着南宫宸的袖子。 “师姐不要说话,你中了那人一击,现在神魂不稳,我帮你疗伤。 ”南宫宸面色凝重,将怀里的女子放在寒潭中间的暖玉上。 他盘膝坐下,一头墨发披散垂落在地,手中掐着繁复的咒诀,一道雪色神辉化作氤氲雾气笼罩住明霜序。 看到眼前女子嘴角的血缓缓止住,他松了口气,掏出一瓶丹药,准备给明霜序服下。 正在此时,暖玉上突然浮现出一束红色符文,它射入明霜序体内,裹着一团银辉,破空而去。 南宫宸拽下头上的玄霜链掷出,一道银色锁链蜿蜒封锁虚空,那红色符文仿佛有神智一般,迅速从空间的裂隙穿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鸦羽少年眉眼中满是冷意,他伸手按在明霜序的额头上,片刻后重重哼了一声。 明霜序的神魂消失了。 他盘膝坐下,浓郁的雪色神辉从他身上溢出,缓缓包裹闭目沉睡的女子。 很快,法力凝成寒玉,将明霜序封印。 南宫宸扶着暖玉站起身来,身躯微微摇晃。 修士神魂离体,若是无法迅速找回,躯壳会逐渐腐坏,他只能将明霜序的躯壳封印。 这封印需消耗他一半的法力,且在解除封印前,无法恢复。 只是,徒儿的洞府,为何会有这外来的歹毒符咒?南宫宸心头一沉。 公冶情有些奇怪,问道阁门口向来是人流密集,不知今日为何只有她一个人。 辉光一闪。 “师父,你怎么了?”看到南宫宸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公冶情有些微怔,随即她发现师父银色法衣下摆,沾着大片的血迹。 “无妨,你随我来。 ”他拽住她的胳膊,准备传送回自己的洞府。 “南宫长老,我们等你多时了,为何匆匆离去?”五六个陌生修士手里托举着金色的琉璃灯,缓缓围了上来。 南宫宸将公冶情拉至身后,满脸冷色看着来人,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这几个人,最低也是半步飞升修为,其中有两个甚至和他一样,即将飞升。 不过,同样境界的修士,有时候差距比人和狗还大。 “就凭你们也配?”他双手结印,虚虚托起,雪色神辉恍若一轮冉冉升起的大日,照亮无涯仙宗半个山门。 在神光无匹的照耀下,陌生修士面色惊恐,他们的身躯就像太阳下的冰雪,缓缓消融。 随着修士死亡,空间封锁解开。 公冶情站在南宫宸身后,祭出了无影。 她认出师父刚才使出的是月之一脉压箱底的杀伐仙术——照雪。 消耗极大,此刻他的法力恐怕已经十不存一。 “走。 ”他拽住公冶情的胳膊,准备发动挪移。 她能感受到,师父大半个躯体的重量压在她胳膊上,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仙光闪烁。 就在二人即将破空而去的时候,剑光闪过,泛着点点金色的血液飞溅空中。 月之一脉主峰,月殿。 公冶情紧张打量着师父,他往嘴里倒了几颗丹药,一身银色法袍干干净净,就连之前的血迹也不见了。 “师父你没事?可是我刚才分明看到了……”她开口询问。 “那是敌人施展的幻象。 ”南宫宸如水般平静“刚才袭击咱们的人是谁?得通知宗主师伯,让他封锁宗门,抓捕敌人。 ”她急切道。 南宫宸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讥讽之色:“那些不重要了。 ”一条纤长有力的手伸出来,按在公冶情的额头,很快她眼中闪过迷茫之色。 过了许久,她转醒:“师父,我这是?”“刚才在剑崖论道,你法力波动昏了过去,我帮你压制住了。 ”南宫宸平静回答,“随我来,我有事要交代你。 ”他握住公冶情的手腕,带着她挪移。 很快,二人来到了一片星空里。 这里一片混沌,四周浮动着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光团。 每个光团中,都隐约有画面流转。 “师父,这是?”她有些疑惑。 自己所在的这片星空,看起来很像师父洞府顶上的星曜阵法。 “这是咱们这一脉的传承密地——月海。 ”南宫宸的声音仿佛从远古传来,“那些光团,就是月海三千道藏。 ”南宫宸看着公冶情的眼睛,郑重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月之一脉的脉主了。 ”公冶情有些难以接受:“可是师父,咱们这一脉还有明师伯呢?我才修道一百年,没什么经验,无法堪当脉主重任。 ”无涯仙宗势力庞大,有日、月、五行、阵、器、艺等诸多传承。 日之一脉早已失传,剩下传承中,最神秘而强大的,就是师父南宫宸所在的月之一脉。 可惜,如今无涯仙宗青黄不接。 月之一脉更是只剩三人,其中有一个还即将飞升。 南宫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道:“情儿你要相信自己。 凝神静气,我现在把月海拔出来。 ”说罢,他盘膝坐下,结印施法,指尖绽出银白灵光,缓缓渗入虚空。 星空一片摇晃,空间剧烈震荡,光团到处乱飞。 过了许久,虚空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月型坠子,神光璀璨,即使是她,也看不清楚。 “情儿,注入你的神魂之力。 ”南宫宸叮嘱道。 公冶情照做,坠子仿佛像一个黑洞,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她的神魂之力。 很快她感到头痛欲裂,有些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南宫宸往前探了探身子,用额头贴住她,一股精纯的神魂之力注入她的识海。 修士间,传递神魂之力极为危险。 往往消耗十分力,只能成功传递出两三分。 而且对传递之人,损耗极大,很容易伤害根基。 公冶情正想阻止,南宫宸握住了她的手,定住她的动作。 随着神魂之力传递,她眼前一花。 一片恢弘的宫殿前,师父抱着一个看不清面目,浑身是血的女子缓步走出。 画面转化。 眉目威严的中年人、满脸悲悯的老妇、邪魅狂狷的青年修士……切换的速度太快,让公冶情看不清他们的脸。 最后,画面停在了一个容貌昳丽的少年身上。 他穿着绯色广袖长袍,额心有一个玄奥的赤色额印。 少年满脸是泪,苍凉一笑,背后一轮圆月冉冉升起……又过了许久,坠子光华尽敛,化作石片般质朴。 它无声无息,没入公冶情额头。 刚才看到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飞快消逝,很快就剩下吉光片羽的零星碎片,落入到识海深处。 南宫宸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似乎要向前倾倒。 公冶情伸手扶住,浓密的睫羽扫过她的脸,痒痒的,让她呆立在原地。 “怎么?被师父迷住了?”南宫宸压低声音轻笑一声。 她连忙放下师父,退了几步,低头看着地面。 此时,周围的星空开始缓缓消散,周围隐约能看到熟悉的摆设,是南宫宸的洞府。 “把月海收好,不要让人知道。 ”南宫宸一边叮嘱,一边斜斜躺在了玉床上,深色的衣摆,垂落在地。 “月海是上古月神陨落前,以身躯所化。 除了他的道统传承,还蕴含了他成神的经历。 日之一脉亦如此,所以自古以来,有很多人觊觎。 ”他一只手托着下巴,慵懒笑笑:“刚才可真是把为师累坏了,情儿,你一会就出发去历练吧。 ”“立刻就走?是不是太着急了?”师父即将飞升了,公冶情原计划多陪陪他的。 南宫宸垂着头,手里盘玩着一个玉色的罗盘。 他摆了摆手:“无妨,你也快飞升了,咱们在仙界重逢吧。 我有最后几件事要叮嘱你,你记好。 ”他伸手把罗盘抛过来:“第一件事,你明师伯闭关,不要打扰她。 若有急事,一年之后,再用这个罗盘联系她。 ”公冶情接过罗盘,上面的炼器痕迹非常熟悉,应当是明霜序亲手炼制的。 法器上还附着着师父的法力,他加了一道禁制。 触碰到罗盘的那一刻,她心口跳了跳。 师父继续说起来:“第二件事,你历练期间,不可以暴露身份,不可联系宗门和我。 ”“切记万事当心,不要轻信他人。 ”这是师父一贯的行事准则,他虽然年少成名,却奉行稳健行事。 师父今天的话格外多。 她悄悄打量了一下南宫宸的脸,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乍看嘴角噙着三分笑意,再看似乎又是讥诮,是一贯表情没错了。 师父年少时追求者众多,他一度险些被迫成为无涯宗主,后来因为不喜杂事,态度坚决才推辞掉。 世人过度的仰慕,让他很不喜说话。 大抵是自己第一次历练,师父放心不下,所以反复叮嘱。 心头有些感动,公冶情继续听。 “最后一件事,一年后的重阳节,我会在黎山飞升,到时候你可以过来送我,不来也无妨。 ”南宫宸看着,眸子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师父飞升,我一定会到。 ”公冶情语气坚定,这是师门大事,怎么能缺席。 “也好。 ”南宫宸随手抛给她一块玉佩。 “你拜师这么久,怕你耽于物欲,没给过你什么好东西。 这个拿着,是为师的一些小小积蓄,以后我也用不上了。 上面加了封印,以防你大手大脚。 ”南宫宸站起来,头上的玄霜链随着动作甩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要耽误了,快走吧。 ”他矗立在房间中,结印施法,金光的传送灵光亮起。 公冶情站在阵法中间回望。 只见师父南宫宸独自站立在月海残影中,身后是无涯仙宗的仙阙灵山。 他面容温和,微笑着挥手。 她大声道:“师父再见,你要保……”看着天上三轮颜色不同的月亮,公冶情咽下后半句告别的话。 超远距离传送法术的灵光通常是金色,她现在已经身处妖界,距离师父,何止万里之遥。 师父还怪着急的。 也罢,有什么话,一年后的重阳节,再和师父说也是一样的。 打量了一下四周,石山荒草,渺无人烟。 世人喜欢称妖界为十万荒丘,果然是有道理。 公冶情幻化了容貌,寻了个顺眼的方向,腾挪而去。 一道焰箭忽然朝着她的胸□□来。 微微转身躲过,箭射在旁边的山上,炸出一个大坑。 她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什么人,上来一句话不说,就下杀手。 一群妖修,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都祭出法器,随时准备攻击。 他们有男有女,统一穿着白色有火焰纹路的法袍,面色不善。 一个青年妖修站出来,冷冷盯着公冶情:“你是何人?在这里做什么?”这群人来者不善。 她在袖中捏了一道防御法诀,想了想,取出一瓶丹药,解释道:“路过散修,误入此处,抱歉了,请指明方向,我这就离开。 ”青年妖修不屑地笑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挥手示意众人攻击。 打晕 土丘上灵光大闪,直冲云霄。 看到朝着自己飞射而来的各种符咒法诀,刀枪剑戟,公冶情也有些生气。 狐族修士,上来就下杀手。 她好声好气赔礼道歉,拿出的丹药,即使放在无涯仙宗,也算得上是珍贵了。 结果这群狐族,连句话也不肯好好说。 祭出无影,随手一扫。 漫天灵光消散,围着公冶情的狐族妖修齐齐跌倒在地上,横七竖八躺成一片。 狐菜嘴硬,就是这样的下场。 公冶情没有把他们打死,只是打晕了,睡上一半天就能醒来。 以她的修为和身份,杀比自己弱小太多的修士,不仅丢人,还容易产生业障。 修道者,追求超脱,修为与心境并重。 修为取决于天资和功法,说来重要,其实也不太重要,只要肯磨时间,都有机会。 心境则决定了修士的修为上限。 若是滥杀弱小,产生业障,滋生心魔,就会永困红尘业果,无法超脱。 当然,狐族妖修们的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公冶情走到带头的妖修身前,把他翻了个身,露出脸来。 刚才不可一世的脸,现在沾满了地上的土灰草叶,脏兮兮的,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挥袖一扫,一阵风把妖修脸上的杂物吹飞。 眼睛一亮。 这妖修长得倒不错,鼻梁高挺,有一双狭长的凤眸,眼尾泛红。 估计这眼,是被自己打红的。 妖修脸上残留着痛苦的神情,让这张脸看起来失了几分颜色。 不过,公冶情看了,却觉得如此甚美。 伸出两根指头,捏了捏妖修白皙的脸,留下两个清晰的指头印子。 公冶情满意的笑了。 刚才她加入了一丝明师伯教的特殊法力,确保这印子能保留一年。 就让这家伙,好好长个教训吧。 以后这狐族,每日照镜子的时候,脸上的指头印都会提醒他,行事需谨慎,不要得罪比自己修为高的人。 她再次把妖修翻回来,让他继续保持脸朝下的姿势躺好。 公冶情简单翻了一下妖修的行囊,很快确定了自己的位置。 这里是青丘以东五百里的一处荒地。 没想到,师父竟然把自己传送到了狐族附近。 正好按照师伯提议,去狐族看看。 世人皆道狐族俊美,无论男女,亦或雌雄,个个好看,又善解人意。 来都来了,必须得好好品鉴一番。 出发!妖界和人界不同,只有修为达到半步飞升才能自由飞行。 初来妖界,飞在天上太打眼了。 公冶情找准方向,腾挪前进。 三天后,一片横亘在天地间的山脉出现在眼前,上面的建筑星罗棋布,从山脚到山腰,再到山巅,宛若巨龙身上的鳞片。 这就是青丘了。 在人界,没有这样大的山。 山顶有一片灵光冲天的建筑,应该就是青丘王庭了,据说九尾狐女峤的后裔世代居住在此,以涂山为姓。 山下是普通狐族的聚居地。 赤狐、雪狐、月狐……甚至还有藏狐这种奇怪的存在。 公冶情兴致勃勃的进入青丘。 却发现街上满是巡逻的妖修,他们穿着铠甲,面色严肃,用警惕的目光,轮番扫视街上每一个人。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不少店铺都关门了。 溜了两条街,找到一个开着的酒楼。 她花了五块灵石,点了壶狐族特色的葎茶。 接着借机向店小二打听:“这是怎么了?和我上次来完全不一样了。 ”店小二头顶有一对赤红狐耳,灵力低微,化形不是很完全,显然是低阶狐族。 听到公冶情的询问,他两个耳朵无精打采的垂下来,闷声道:“据说前几日,有人族修士袭击了王族的小公子。 最近,族里正在全力追查凶犯。 大家吓坏了,生意都差了不少。 ”公冶情满头问号,这情节有点熟悉呀。 悄悄掐了个诀,略微调整了幻化容貌的细节。 再掏出一块灵石,放在小二手里,继续打听:“可知是什么凶犯?为何要袭击小公子?”店小二两个耳朵立起来,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没人注意这里。 他悄悄贴近公冶情,低声道:“据说是个人族女修士,她打晕了小公子,还在公子脸上留下了印记,够变态吧?”“变…变态,是挺变态的……”并不是很想附和店小二的话。 接着,小二顿了顿,一字一句:“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可以告诉我吗?”一股禁锢之力传遍周身,身体里的法力流转变得滞缓起来。 公冶情暗道不妙,看来行踪泄露了,好在她习惯在身上恒定一个传送术法。 眨眼间,她原地消失,出现在茶楼上方的半空中。 血红色的阵法亮起,漫天都是闪烁的符文,空间被封锁,这里无法传送了。 炽热的狐火升腾而起,撞在她的护体灵光上。 公冶情一剑击溃阵法,然而早有六个身影冲天而起,把她团团围住。 在他们的操控下,空间再次被封锁。 这几个人和自己一样,可以在妖界飞行,看来修为都是半步飞升。 作为剑修,她全力之下,越阶攻伐,杀掉四五个没问题。 可是届时她也会失了战力,搞不好会陨落在这里。 心中叹息,真是棘手。 这时候,假扮店小二的狐族大能恢复了真容。 长得很像公冶情几天前捏过的男修,只不过五官更为精致。 他悬在半空中,面色严肃,薄唇微抿。 看着公冶情朗声道:“我是青丘明霄,你是谁?为何袭击我狐族小公子?”公冶情答应过师父,要保密身份。 加上她已经得罪了狐族,若是透露身份,岂不是连累无涯仙宗在妖界的名声。 她无奈道:“我不过是路过一散修。 ”“哦?道友实力强大,法器也非同寻常,说自己是散修,不觉得可笑吗?”明霄面露嘲讽。 “散修就不行吗?人界的沧浪仙盟,由散修组成,实力强大不逊色于宗门。 ”她沉声应道。 明霄冷冷瞥了她一眼:“回答我的问题。 ”公冶情有些无奈,世人皆传狐族温柔多情,看来是谣言。 自己这几日遇到的,个个都是炸毛凶狐狸。 好在,时间拖延够了了。 “不过是路过,我对狐族没有恶意,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她长笑一声,挥剑击穿阵法节点。 六个狐族修士倒飞出去。 公冶情化身灵光,附在无影上,破空而去。 明霄看着眼前人凭空消失,没有生气,反而是呆愣原地,口中低声自语:“瞬光挪移?”-----------------青丘东边百里外,一处荒无人烟的山谷里。 公冶情盘膝坐在地上打坐调息。 她借助瞬光挪移,瞬间突破封锁,穿梭空间,跑了出来。 这是明师伯自创的法术,能瞬息抵达万里之外,逃命水平一流。 美中不足的是施展起来,极其消耗法力,需要有仙的修为才能正常使用。 以公冶情现在的修为,挪移最多不过一千里,就会中断,从虚空中跌出来。 不过,想到那几只狐狸看见自己逃脱,脸上露出气急败坏,而又无可奈何的神色,一切都是值得的。 青丘是不能待了。 她掏出在茶楼门口买地图,细细查看。 有了。 章莪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 青丘西面就是章莪山,世代居住着毕方一族。 明师伯说过,毕方族和青丘族之间有一个墟市,是妖界最大的三个墟市之一。 闲着也是闲着,自己不妨去这墟市逛逛。 这是自己第一次游历,可以给师父、师伯带一些礼物。 另外,她早有计划,准备买一批妖界独有的植物。 因为月之一脉,因为弟子零落,主峰日益荒芜。 刚入门的时候,她每次在殿宇间走动,都得带一把刀除草。 后来能飞了,也就和师父师伯一样,放任杂草自由生长了。 之前闭关修行顾不上,这次历练结束,她计划好好打理一下,方便后续招纳弟子。 师父飞升,师伯闭关,自己也离飞升不远了,再不招弟子,月之一脉的传承就要断绝了。 -----------------青丘山顶,琼楼玉宇间,有一座两层高的精致小楼。 涂山氏现任族长涂山昙,静静站在窗前,眺望远处山脚的人影。 她面容妩媚中有几分端肃,身后一面镜子,神光闪烁,照亮了半边房间。 涂山昙伸手一抚,面前出现一面水镜,一阵波动过后,浮现出明霄的脸。 望着水镜,她盘弄着手里的一个血色的玉简:“抓到了吗?”明霄面色平静,沉声道:“王上,明霄失手,被她跑了。 ”涂山昙讶然:“能从你手下逃脱,这可不一般,怪不得能触发照神镜。 ”“我已经掌握了她的灵力气息,逃不掉的。 ”明霄抬起手,掌心出现一块微微发光的玉佩。 “好,去吧,她竟然伤了小望。 把她带回来,无论死活。 ”涂山昙盯着水镜中的青年吩咐道,眼中带上了冷酷之色。 握着玉简的手上,燃起一团狐火,缓缓炙烤着玉简。 她语气冰冷:“不要再拖了,你的时间,可不多了呀。 ”水镜另一边。 青年突然跪在地上。 他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按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过了许久,明霄缓过劲儿来。 扶着旁边的矮桌,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出门而去。 站在说书少年面前 墟市。 离着五六里地,公冶情就听到熙熙攘攘的说话声。 山中冷清,所以她最喜欢热闹。 加快脚步,欢欢喜喜钻进墟市,妖界的集市,果然和人界大有不同。 不同种族的修士,挤成一团,时不时能看到化形不全,露出来的兽耳、尾巴、角、鳞甲……墟市里,货物的种类异常丰富。 除了常见的灵草矿石,丹药法器,还有大量妖修,摆着小摊,售卖烤肉蔬果。 街角,还能看到几个温柔女花妖,在帮助客人涂抹药剂,光亮毛发。 颇有几分凡人世界的热闹。 片刻功夫,公冶情就找到了快乐。 一手握着把烤雉肉,一只手提着几串本地特色的葎果。 售卖的摊主介绍说这种果子味道酸甜可口,吃了能让有体毛的妖修毛发顺滑。 公冶情不是毛茸茸,但是她好奇果子的味道。 墟市物价便宜,随便一两个灵石,就能买一大兜东西。 她边逛边吃,第一次感受到,修仙除生命层次提升外,带来的另一种快乐。 作为凡人,终其一生,就像笼中之鸟,在巴掌大的范围内生活。 如今自己,心念所至,皆可到达。 朝游北海,暮宿苍梧。 她可以走遍世间,阅尽山河万象。 能踏云而行,不受凡俗礼法拘束。 转过街角,避开一个扛着大包的长角男修士。 街边的说书声,吸引了公冶情的注意力:“今天,咱们就来讲讲狐族大能,明霄妖君。 ”听到熟人名字,真是分外有趣。 饶有兴致,挤进人群。 一个穿着青色羽衣,头上扎着红色发带的明丽少年,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娓娓道来。 “明霄妖君,来头可不简单。 他是青丘上任族长涂山梧,已故夫人的弟子,原本是赤狐一族的孤儿,被族长夫人收养,照顾长大,传授功法。 ”明丽少年卖了个关子:“可惜呀,这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周围人的好奇心纷纷被勾起,催促少年继续讲。 “没有等明霄妖君长大,族长和夫人就意外陨落。 是现任族长涂山昙,也就是前族长的妹妹,带大了他。 ”少年拍了一下惊堂木。 继续开口:“他长大后,就辅助涂山昙管理狐族,几百年来,是兢兢业业,从未有一日懈怠。 ”周围围观的人,愤愤发出嘘声。 “说书的,讲点新鲜的,这些我们都听腻了。 ”“各位客官,不要着急,我今天讲得可不是明霄大人的来历,刚才不过是个引子。 ”少年见吸引了起了大家的注意力,嘿嘿一笑:“我要讲的是这明霄妖君,不为人知的一段情事。 ”周围妖族,听到“情事”二字后。 五颜六色,形状不一的眼睛,一瞬间都亮了起来,大家纷纷叫好,吸引更多修士围了过来。 人群中的公冶情动弹不得。 全靠心中的八卦之魂,支撑着她继续坚持听下去。 “传闻呀,这明霄妖君,他的心上人,不在这妖界内,而在人界中。 他痴恋那人多年,为此不惜以身犯险。 ”“别卖关子了,那人是谁呀?”一个膀大腰圆,头上有牛角的修士不耐烦的吼了一声。 “此人正是仙道第一宗门,无涯仙宗当代圣女公冶情。 ”少年重重拍了一下手里的惊堂木。 围观的妖修一片哗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其中最震惊的,实属公冶情。 咳咳咳,如果没记错,自己是来听别人八卦的,怎么扯到自己头上了?她咬了咬牙,高声询问:“你这说书的,可不要瞎编!无涯圣女公冶情,在山门内修道百年不出,仙姿无双,如皎皎明月。 仰慕她的人,能从人界排到妖界,然后兜一个圈再排回来。 明霄如何能认识她?”说书少年的眼神扫视到公冶情,目露惊讶之色:“这位道友说得好,看来你挺了解仙门。 我这么说自然有我的道理。 ”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继续道:“无涯仙宗为圣女举办问心道典,大家都知道吧。 圣女师父南宫宸只给仙门下了帖子,妖族没有帖子,可去不成。 ”“咱们这明霄妖君,他散尽家财,求得了一张帖子,混到仙修中,发誓要让圣女对他一见钟情。 ”哦豁,越听越像真的了。 她不由得也信了三分,开始仔细回忆自己在问心道典上遇到的人。 思来想去,这里面也没有明霄呀。 周围妖修拍着手掌、翅膀叫好,催说书的少年继续。 他看着气氛越来越火爆,掏出一个陶盘放在桌子上。 瞬间,灵石如雨点一样砸进来,堆成一座小山。 公冶情站得太靠前,不情不愿的跟着众妖,也打赏了一个灵石。 看到满满一盘灵石,少年索性站了起来。 “可惜呀,有情人终不成眷属。 咱们都知道,在问心道典上,圣女看到青莲山的少山主,一见倾心,当即把他打晕了带回洞府。 玄天道子看到圣女行事如此荒唐,多说了两句,就和师妹一起,双双被圣女打成重伤,狼狈逃离无涯仙宗。 若是晚上一刻,他们师兄妹二人,就要化作圣女的剑下亡魂。 ”说书少年长叹一声:“可怜咱们的明霄妖君,一腔爱意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妖界。 ”公冶情很生气。 这真是胡言乱语!没想到会被传成这样!无涯仙宗难道是筛子吗?消息到处漏,还专门筛掉事实,留下谣言。 她使了个障眼法,把自己打赏的灵石取回来。 思来想去气不过,又多顺了几个,作为补偿。 说书人继续讲:“这就是明霄妖君为情伤,不见圣女不落泪的故事了。 接下来,我给大家讲讲,他为圣女做的几件荒唐事。 ”公冶情完全不想继续再听下去了,她在人群中转身,艰难的挤出来,准备去吃顿好的,聊以慰藉。 猝然,一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耳边响起冷冷的声音:“道友听在下的故事,可还尽兴?”她浑身一僵,艰难的转过头,看到了明霄寒玉一样的脸,勉强笑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来墟市前她就做好了准备,用师伯传授的易容术,遮掩了自己的容貌和灵力气息。 师伯的修为虽然一般,但是逃跑易容之术天下第一。 师父曾说,如果师伯有心逃离,即便是仙人,也别想抓住她。 按理来说,以明霄和自己类似的修为,根本发现不了。 强行镇定下来。 她不满的盯着明霄:“这是狐族和毕方族共同开办的墟市,不允许打斗。 道友再不松手,我就要喊人了。 ”明霄伸出一只手,掌心托着一个小巧的金色罗盘,递给她:“我没有恶意,请道友随我来。 ”这罗盘是师伯明霜序炼制的。 她跟着明霄,三拐五拐,挤出人群,来到一处有青丘徽记的庭院里。 俩人坐在湖边的水榭里,公冶情率先提问:“道友有话直说。 ”“你可认识这罗盘的主人?”明霄道。 “认识。 ”现今敌我不清,她不想多说。 青年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欣喜:“道友可否告知她的下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她。 ”公冶情摇摇头:“我不知道她的下落。 再者,不清楚你和她的关系,万一你要杀她,随随便便告诉你,岂不是害了她。 ”“我是她的债主,她欠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 公冶情心中暗道不妙,真是明霜序的风格,之前在无涯,就总有讨债的人来月脉拜访,可她真没想到在妖界也能遇到债主。 “之前说书人讲的你可听了?”明霄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她脸上一红:“听了,都是些无趣的谣言。 ”明霄摇了摇头,解释道:“有部分是真的,比如我的确是前族长夫人养大的,这枚罗盘,就是她留给我的。 ”师伯的确是说过,在妖界住过几百年,也多次提到,狐族颇为有趣。 一切都太过离奇了。 “她欠了你什么,请你告知,我替她还。 ”如今没什么好的解决方法,只能先把债还上。 剩下的等一年后,联系师伯确认情况再说。 以师伯的修为,天下皆可去得,她若是明霄话中的那位夫人,不来青丘自然是自己的原因。 “你还不起。 ”明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他眼尾发红,嘴唇轻抿,微微上挑自带三分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不悦。 身后树上歇着的乌鸦,被他这一声惊起,嘎嘎大叫着飞走。 过了许久,明霄继续道:“你能帮我联系到她。 那日你从青丘逃走,施展了她独创的瞬光挪移,你定是她的亲近之人。 ”明霄知道的真多。 这下真是挖出了惊天大秘密,等回到宗门,可得问一问。 “你要找的人,从青丘离开多少年了?”公冶情没有回答明霄的话。 “两百年了,她当时说要去寻一件东西,离开后就再没有回来。 ”“以她的修为,这天上地下,哪里能困住她两百年?你又何苦再寻她。 ”一针见血,指出问题。 明霄垂下头,不再说话。 公冶情站起身来:“如果你还是不愿意让我帮她还债,也没别的事情,我就告辞了。 ”青年没有做声,她只当他是默认了,微微颔首,便往门口走去。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衣摆被人攥住了,她下意识回头。 只见青年眼眶通红,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口中哽咽:“她是怎么死的?谁杀了她?你,知道吗?”扶额长叹,没有回来就是死了吗?狐狸的脑袋,倒是跳脱。 “道友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也许是前辈有事回不来,而不是说她死了。 ”耐心的解释道。 明霄垂首,嘴里溢出破碎的声音:“还有什么事,能比……”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算了,终究是我强求了,你快些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 ”青年叮嘱一句,转身离开。 章莪山重逢 公冶情很听人劝。 当天她就离开了墟市,一路向西,去到了毕方族的地界。 妖界和人界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以族群为单位定居。 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喜好和特色。 此刻,站在大片由单根石柱支撑起来的建筑中间,她心生感慨,独脚的神鸟,居住的屋舍也是独脚的。 或许是有神兽血统的缘故。 毕方族的修士相比青丘,化形都很完备,除了身量纤细高挑外,看起来和人界没有区别。 远处一栋建筑前,一个身着羽衣的少年,冲着公冶情摆手:“姑娘危险,快离开这里。 ”。 她有些奇怪,高阶修士能感应危险,此时她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来不及了。 ”少年远远掷出一把伞,悬在公冶情的头上。 天空中,有白色的物体落下,噼里啪啦打在伞上。 一群未化形的独脚鹤,嘻嘻哈哈笑着,从半空中低掠飞过。 嘴里说一些如“浅色衣服拉黑色,深色衣服拉白色”的怪话。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玄衣,逐渐意识到什么。 可恶!少年这时已经飞了下来,落在公冶情旁边,他歉声道:“抱歉抱歉,都是鸦族那边传来的恶习,族里的小毕方有样学样。 ”这时,刚才飞过去的鸟儿又飞了回来。 少年连忙示意公冶情离开:“你一看就是莪山,这里不宜久留。 ”片刻后,二人在一处酒楼坐下。 喝了杯茶,她突然感觉眼前的少年非常熟悉:“你之前在墟市说过书?”少年得意一笑:“没想到姑娘是我的老主顾,可满意我的故事?”“喜欢。 ”我真是喜欢死了,她在心中暗自磨牙,我的名声,就是被你这种家伙败坏的。 “我叫毕方翎,姑娘叫什么?”少年热切的给她倒了杯茶。 “交换一下传讯印记,我下次说书,提前通知你来听,确保精彩。 ”公冶情拿起茶杯,一口喝干茶水。 脑海中回忆起曾在宗门典籍库里见过一本食谱,介绍的是毕方肉的二十种烹饪方法。 “萍水相逢,我初见你时,你在讲明霄妖君和无涯圣女公冶情的故事。 ”她心中生起一个狭促的想法,“你就叫我公冶情吧。 ”“哦?难不成你也爱慕那明霄妖君?”少年满脸好奇的凑过来,浑身上下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 怪不得他能当说书人,光凭这好奇心,简直是祖师爷赏饭吃。 “哪有哪有,我只是太喜欢你的故事了。 ”她连忙摆摆手,“而且我答应了师父,游历不透露真实姓名。 ”“你一定是大宗子弟,或者是从仇人极多的宗门出来的。 ”听到她说喜欢自己的故事,少年没有介意她的隐瞒。 少年明丽的脸上笑开了花:“公冶情喊起来太奇怪了,我就叫你阿情吧。 ”“阿情,你这么喜欢我的故事,甚至为了我追到了章莪山,我太感动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醒堂木:“我给你单独讲一段吧,独家秘密。 ”少年清清嗓子:“话说那无涯圣女公冶情……”公冶情按了按额角,这小毕方,也太热情了,自己还什么都没说。 转念一想,倒是也不错。 之前在墟市,明霄欲言又止,或许可以从毕方翎这里多了解一些。 她打断少年的话:“毕方道友等等,无涯圣女离咱们妖界太远了,听她的故事没意思,你能讲讲明霄妖君的秘密吗?”毕方翎挤眉弄眼朝她一笑,露出一个我知道但是我不说的表情。 接着,他话锋一转,娓娓道来:话说那狐族妖君明霄,身世不明,世人都说他是赤狐孤儿,我却觉得未必。 狐族都有天生的狐火,他却没有。 说起来几百年前,曾经有一个传言,说他是前族长夫人在嫁给族长前生的孩子,假托收养,带回狐族抚养。 毕方翎抬头问道:“阿情你见过明霄没有?”她点点头。 “你看他额头的印记,分明不是狐火的形态,至于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公冶情陷入了沉思。 她本来想了解一下明霄的情况,现在师伯的谣言便宜孩子又增加了一个。 师父当初把自己传送到青丘,是否蕴含深意呢?“喂喂喂,你有没有在听?不要走神呀!”一双手伸过来,使劲儿摇着她的袖子。 “在听…在听的。 ”她连忙回过神来,这一切都需要更多证据。 毕方翎笑眯眯的看着她,低声道:“我已经给你讲了明霄的秘密,你可以拿自己的故事和我交换吗?”“啊?”“秘密当然要等价交换了,否则我说书的素材,都是哪里来的?我有观气之术,你肯定大有来历,你的故事很值钱。 ”少年补充了一句,“我能辨别人说话的真假,你不要骗我。 ”她对毕方翎说的辨别真假有些存疑,他之前讲自己的故事,真是十句话里八句都是谣言,含金量极低。 不过这少年看起来很有趣,说几句逗逗他也好。 咳咳咳,清清嗓子,公冶情左右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给你讲讲我们宗门的故事吧,我这一脉,现在就只有三人,师父即将离开,师伯又闭关消失,所以你能遇到我,是走了天大的运气。 ”少年同情的点点头:“你好惨呀,可是好多小的散修宗门都这样,而且这不是个完整的故事。 ”“我们这脉的驻地,长满了杂草,我刚入门时候,要随身带一把柴刀,开出路来。 ”她思索一番,又挤了几个字。 “然后呢?”“然后没有了。 ”“你,好,水,呀!”她摆摆手,无奈道“我又不是说书人,祖师爷不赏饭吃,我也没办法。 ”“行了,你们这些外行都这样,还是继续听我的吧。 ”毕方翎未做纠结,“继续给你讲讲明霄妖君的故事。 ”少年满脸神秘,率先提问:“话说这明霄妖君呀,清冷如玉,就像那九天寒冰。 他不喜华服、不喜美馔,一心向道,拼命修炼,你可知是为什么?”“为什么?快说说,我好想知道。 ”她现在已经能熟练捧哏了。 旁边传来男人讥诮的声音:“因为他想提升法力,好打死你这种到处嚼舌根的家伙。 ”不知何时,明霄站在他俩的身边。 青年依旧是一身白衣,仿若雪山冰雪,盯着毕方翎的表情,冷得像要把酒楼冻结。 “毕方翎,你既然这么喜欢说我的事,不如让我打断你的翅膀,带回青丘,每天都讲给我听?”他右手微扬,一缕金色神辉化作咒文虚绕在毕方翎身上。 “多谢厚爱,后会有期。 ”少年化做原形,独脚支地跳出窗户,扑闪着青色翅膀,狼狈飞走。 在他消失前,不忘给公冶情留话:“阿情,我下次说书通知你,务必要来呀!”茶楼里一片寂静,像死了一样。 客人们早在明霄激荡起法力时,就跑得七七八八。 只剩下公冶情还坐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她掏出几块灵石放在桌子上,估摸着够了自己和毕方翎,还有走掉的那些客人的消费。 竭力降低着自身的存在感,她贴着墙悄悄站起,准备无声无息的离开。 这时,明霄整理了一下衣摆,缓缓坐在毕方翎先前的位置上,悠然问道:“阿情?这么急着走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又因为喝得太快,被呛得咳嗽起来。 青年看到嘴角微扬,一刹间整个酒楼都鲜活起来。 他找了个干净杯子,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不是叫你离开妖界吗?你怎么跑到了毕方族?”“我以为你指的是离开青丘。 ”她解释说,“我和师父约定,要在妖界游历一年,不便中途离开。 ”“你这样容易被骗,如何能在妖界游历?”垂眸望着窗外,明霄漫不经心道。 “被骗?”青年抬起头“刚才那毕方翎,你可知他是何人?”她想了想:“一个喜欢说书的妖修,修为一般。 ”“他是毕方族的少族长。 ”他脸上挂着一丝嘲讽,解释道。 “那又如何?”她的道,是一力破万法。 在绝对的力量之下,身份权势都是浮云。 明霄提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自顾自讲起来:毕方族有一神器,名为九曜观天镜,传闻是九重天阙一角碎片所化,能记录世间秘密。 镜上有七枚神石,秘密越重要,亮起的神石就越多。 毕方族四处搜集秘密,录入镜中,借此交易。 青年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毕方翎是当代三个掌镜人之一。 你方才,没有告诉他秘密吧?”公冶情有些迟疑,自己讲了师门,仙门上层基本都知道,应当算不上机密。 看到她没有说话,青年无可奈何的笑了:“你透露的信息,现在应该已经被录入了,只是不知道能亮起几颗神石。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知道就知道吧。 ”她心里暗忖,作为无涯圣女,在人界显赫,放在诸界恐怕只是平平。 “阿情,如果嘴硬能转化成修为,你的实力能和神明比肩。 ”很明显,明霄是只毒舌的狐狸。 她迅速转移话题:“好啦,知道了,多谢妖君提醒,我请你吃饭吧。 ”对着店主招招手,很快灵兽肉烹制的菜肴,搭配着几样毕方族的特色灵果,摆满了桌子。 取出一壶月魄酿,她先给明霄倒了一杯:“请妖君尝尝这酒,味道甚好。 ”“阿情不必客气,你叫我明霄就好。 ”对坐的青年微微一笑,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液入唇,他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迅速借着低头夹菜,掩饰过去。 “如何?”“不错,这酒入口清冽,回味悠长。 不知叫什么?”明霄点点头,目露赞赏之色。 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朋友随手酿的,送了我几壶,哪有什么名字。 ”“我随你游历妖界,作为交换,你帮我联系她,我知道你可以做到。 ”青年忽然郑重道。 公冶情的目光在明霄的杯子上转了一转,旋即轻笑一声:“好,就以一年为期吧。 ”“一年?剩下的时间倒是够了。 ”明霄点点头,“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出发。 ”-----------------章莪山。 毕方翎惊讶的瞳孔中,七颗神石同时亮起,熠熠生辉,昏暗的地宫如同白昼。 相互试探 三轮浑圆的月,从天水相接处浮起。 晚风吹过,湖面破碎成千万片银鳞。 公冶情坐在木舟上,小腿以下浸在湖水里,又清又凉。 “喂,狐狸,我觉得你带我游历的路线有问题。 ”她有一下,没一下的用脚拂着水面,漾起圈圈涟漪。 明霄背对着她,站在一旁不置可否:“我没感觉到。 这幻泽,是整个妖界,最适合赏月的地方。 ”“可是,这大半年,除了你以外,我再没见过第二只妖了。 ”她有些无奈。 “只?”“行行行,是‘位’。 ”青年心平气和:“这不好吗?有妖的地方就有纷争。 ”“我若是个画师,随你走这么一遭自然觉得好。 可我是修士,出来历练自然想去人多的地方,长长见识。 ”叹了口气,她站起来,走到青年面前。 明霄张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到她光着脚,连忙转过头去:“你……”从后面能看到,他白皙的耳朵微微泛红。 “怎么?狐族也有老古板吗?我一直以为这是人间的特产。 ”她感到有些好笑,弯腰整理好衣物,“好了好了,转过来吧。 ”狐狸脸上残留着一丝不自在的神色:“幻湖临近潜牛一族的聚集地,他们最是热情好客,我带你去看看。 ”“好,一言为定。 ”公冶情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掏出两壶月魄酿,丢给明霄一壶。 “如此美景,怎能没酒?”他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脸上流露出一丝好奇:“你这友人,送你的酒倒是多,我看你天天在喝,却还没有喝完。 ”“所以才说是友人呀。 ”她哈哈一笑,把话揭过。 明霄突然坐到了她旁边,转过头来盯着她的脸,轻声问:“阿情,你修道是为了什么?”沉默了许久,就在他觉得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公冶情开口:“为了找一个答案,顺便也想振兴师门,若是能飞升成仙,超脱自在,就更棒了。 ”“还真是贪心,你说的答案是什么?”“我幼年时,遭逢变故,我想知道是为什么。 有个不认识的人以命相救,我也想问他一句为什么。 ”“狐狸你呢?”她突然反问。 “我不知道,她教我修道,我就跟着修了。 再说妖族弱肉强食,没有力量会过得很惨。 ”青年脸上闪过一丝迷惘。 “莫要想那些烦恼了。 ”她向后一躺,摘了一片莲叶,盖在脸上,不再做声,似乎是睡着了。 明霄站在旁边,盯着沉睡的少女看了许久,叹了口气,盘膝坐在一旁,闭目打坐。 他心里清楚,少女看似随意,实际上非常警惕,自己若是稍有异动,恐怕大威力的法术,就会一股脑兜头打下来。 木舟顺着西江,一路往下游飘去。 朝霞升起之时,木舟附近的水面里,有深色的影子在水下游曳。 这些影子,牛身鱼尾,身上有翅。 公冶情趴在周边,细细观察:“这些潜牛长得真有趣。 ”“那就凑近了看看。 ”明霄伸手轻抚木舟,收回了幻化木舟的法力。 二人瞬间沉入水中。 水下,竟有一个小村落。 明霄带着她,悄悄隐身进入村落。 只见村落里都是些魁梧健壮的修士,衣着质朴,有的化形不全,身上还有牛角或鳞片。 “为什么要隐身?”她好奇的传音给明霄。 他没有回答,只是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可以接触自己的隐身。 公冶情想了想,这些潜牛的修为看起来很一般,没什么危险。 她解开自己的隐身,走过去和这些妖修打招呼。 没想到,潜牛看到她后,眼里闪出狂喜的光,立刻把她围起来,争先恐后邀请她去做客。 经过一阵拖拽推搡,一个魁梧的女妖修击败了其他人,她喜气洋洋挽着公冶情的胳膊,带她回了家。 明霄在一旁看着,微微一笑,浮到水面上,重新幻化出木舟。 他盘膝坐下,嘴里开始缓缓溢出鲜红的血。 过了许久,血终于止住。 熟练的脱掉身上被血染透大半的衣裳,他掏出件一模一样的换上。 刚才把意识沉入识海,他发现识海中央,神魂凝聚小兽的尾巴已经完全消失了。 明霄盯着西沉的太阳看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峦间。 夜半时分,公冶情气急败坏的跃到舟上。 此刻,青年正斜躺在舟上,“呜呜咽咽”的吹着一只陶埙。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她瞪着明霄。 “知道什么?”“知道潜牛族修士,过于热情!”她伸手施法,用灵气堵住了陶埙全部的孔。 狐狸继续吹了几下,没有声音,无奈把埙放下:“这不就是你说的历练?你不仅见到了大量妖修,还和他们沟通交流。 ”他狡黠一笑,补充了一句:“我相信你这辈子还没有这样的体验,有人用木桶装满水草和菱角,追着请你吃。 ”“哼!”她封住空间,一脚踏碎小船。 狐狸来不及闪避,落入水中。 半个时辰后,明霄用法力烘干身上的水,抖落白衣上的水藻:“明天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酒楼里,明霄和公冶情相对而坐,一起吃饭。 “明霄,狐狸,喂?”公冶情拽了拽青年的袖子。 他似乎在思索些什么,毫无反应。 心念一动,她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使劲儿摇了摇,大声悲呼道:“明霄妖君大人,你让我扮演无涯圣女公冶情,我很努力,你为什么还是不满意?你为什么不理我!”酒楼中,附近座位的妖族修士纷纷转过头来,脸上露出目瞪口呆的神色。 明霄迅速回过神儿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少女的手有些哆嗦:“你……”“大人我错了,我一定认真扮演无涯圣女公冶情,绝不敢懈怠。 ”她站起身,深深的鞠了一躬。 并且抓住机会,再次大声重复了一遍。 这下可好,之前没注意到的妖修也转过头来。 “没想到传闻是真的。 ”“我狐族第一美男子,竟被卑鄙的人族骗去了,可恶。 ”“不知道现在幻化成圣女的样子,还有没有机会?”青年咬牙切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瞬移离开。 无名湖边。 残月尚未褪去,一缕朝霞已经刺破天空。 “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松开少女的,明霄质问道。 熹微的晨光,照在青年气红的脸上,别有一番韵味。 她认真品味一番后,笑吟吟道:“我和你说话,你不理我,只好逗逗你啦。 ”顿了顿:“怎么?生气了?”明霄似乎在默念清心咒,努力调节脸上的表情,过了好一会,终于平静下来:“我没有生气,只是无涯圣女和我素昧平生,你这样乱说,影响她的声誉。 ”这狐狸,没想到是个谦谦君子。 “好啦好啦,对不起,我以后不说了。 ”她低头认错,接着又好奇提问,“你昨日说带我去的地方到底是哪里?”明霄伸手,幻化出一幢建筑。 解释道:“今日若加开市,我带你去看看,也许能淘到些好玩的。 ”“若加?就是传说中的钱精吗?”“是的,据说和九重天阙的神明是一个时代的人物,不知为何滞留在了妖界。 ”“走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处用阵法掩住的空地,无声无息间露出真容。 一座仙阙浮在半空中,通体由乌木打造,纯黑的外表中透露出一丝奢华。 公冶情看到仙阙,赞叹一声:“万年乌木,据说只有在无间渊薮深处,才可以寻到,可真是大手笔。 ”明霄取出一面刻着九尾狐的令牌,带着公冶情飞进仙阙。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修士迎上前来,对二人施了一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仙阙内部,自成一片天地。 高山流水,秀泉修竹,飞瀑湍流,这是一方大能炼化的小世界。 修士带着二人飞到一处阁楼中。 介绍道:“拍卖的物品,会投影到天上,贵客若是有想要的,可以用这面灵镜报价。 ”他指了指阁楼中的玉镜,随即传送离开。 等待拍卖会开场,公冶情有些无聊。 若是独自一个人,她会选择短暂修炼一会。 如今和明霄在一起,她不想暴露了功法,只好吃桌子上的灵果。 她嘎吧嘎吧啃着灵果,一边欣赏明霄俊美的侧脸,心想和这狐狸同行除了有点费心,别的倒是也不错。 察觉到公冶情的目光,明霄转过头:“阿情,为什么一直看我?”“明霄你甚是美貌,让我看得转不开眼。 ”公冶情认真道。 狐狸脸上闪过一丝红晕,猛得把头转过去。 一头墨发扫在公冶情脸上,让她打了个喷嚏。 一时间,场面变得尴尬起来。 公冶情尴尬找补:“我,我可能对狐狸过敏。 ”接着她灵机一动,笑着说:“我认识一个人,他头上总佩着装饰的玄霜链,幸好明霄你没有,否则我脸上定会被扫出几个坑。 ”尴尬的气氛没有得到任何缓解。 俩人相对而坐,明霄背着脸,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公冶情好奇道:“你脖子不累吗?转了很久了。 ”青年叹了口气,把头转了过来。 公冶情盯着狐狸的脸,认真问道:“你是狐族,世人都说狐族温柔热情,爱说情话,为什么你很不一样?”明霄垂头:“狐族中,九尾狐以涂山为姓氏,其余狐族,大多数胡、李、栗之类的姓氏。 而我的姓氏,是明。 ”“你姓明,名霄?”她有些惊讶,之前一直以为明霄是狐狸的道号,他本名应该是涂山打头的。 “对呀,她给我起的,希望我能像九重天阙的云一样,自由自在。 ”明霄眼里闪过一丝怀念。 “她说过,要收我做弟子。 可惜她消失了,再没有消息。 ”狐狸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 公冶情心中叹了一口气,这怎么可能?无涯仙宗最重门户,纵然明师伯愿意,宗门也不可能让一只妖界的狐狸做弟子。 阁楼外传来清脆的钟鸣声,天空中浮云尽散。 光线迅速暗下去,露出深蓝的夜空,没有星辰点缀,仿若一块幽沉的幕布。 一道不辨男女,恢宏浩大的声音响彻群山。 “开始。 ”夜空中,投射出一道苍青色的光辉。 公冶情看到这熟悉的光辉,心口一跳。 若加预言 天空中传来恢宏的声音,不辨男女,响彻群山之间。 诸君,这是一个消息,内容不详,出价最高的前三十人可以得此消息。 苍青色的神光,一如初见,浩大而纯净,让人心生恐惧。 在公冶情刚开始修道,还是凡人,需要通过睡眠恢复精力的时候,经常在梦中看到这道神光。 每次从梦中惊醒,师父就会守在一边,轻抚着自己的脊背,告诉自己:“情儿不要怕,只要不断往前,终有一日,你能站在那人面前。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师父不再鼓励自己,甚至不愿让自己提那道神光。 晃了晃头,她从回忆中将思绪抽离出来,望向天空。 神光的影像在逐渐变淡,等它彻底消失的时候,竞价就结束了。 此刻天空中显示的竞价人只有寥寥几个。 她掏出一袋灵石,递给明霄,示意他放到玉镜前。 很快,他们所在阁楼射出一道灵光,排在天空中间的位置上。 空中苍青色神力的影像彻底消散,镜前的灵石消失。 公冶情连带着明霄,一起被挪移到一间空旷的大殿中。 阵法掩饰了他们的身形容貌,和周围几个模糊不清的人一样,他们围着大殿中间的道台站成一圈。 道台上,站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披着绣有星河的道袍,身姿挺立,仿若一棵神树。 她试着运转法力在眼睛上,想看清人影的脸。 明霄突然伸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眼睛,然后贴着公冶情的耳朵,低声告诫:“不要莽撞。 ”她心中着急,心想这狐狸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就擅作主张。 奈何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自己的头,不施展法力,根本挣脱不开。 正在她考虑施法挣脱的可能性时,道台上的人影发话了:“虚寰将陨。 ”下一秒,所有人被传送回了阁楼。 明霄有些迷惑,却见她眼中有些不安,他下意识问道:“什么意思?”看来狐狸看似在狐族有权有势,实则知道的东西不多。 她给狐狸使了个眼神,告诉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拍卖继续,天空上闪过各式各样宝物的影像。 兴许是之前听到的消息太震撼了,公冶情无心关注这些。 旁边的明霄似乎也在查阅些什么,二人都没有说话。 悠扬的钟声响起,若加闭市。 修士们飞出仙阙,朝着四面八方汇入人群。 一人一妖,并肩走在街道上。 “你为什么阻拦我看清那人影的脸?”公冶情有些疑惑。 “阿情,你看不清的。 ”“为什么?”“我幼年时,曾有幸见过妖帝一面,他带给我的威压,不如刚才的人影。 ”“原来如此。 ”她有些沮丧,往事就像洋葱,剥开一层,又是一层。 一个穿着羽衣的明丽身影,忽然挤到二人中间:“让我听听,你们说什么呢?”看到毕方翎那张熟悉又可恶的脸,明霄和公冶情的脸,不约而同的沉下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狐狸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毕方翎毫不在意,嬉皮笑脸道:“妖君大人不要生气,我来做个交易。 ”公冶情抚了抚他的胳膊,又捏了两下,憧憬道:“我曾在古书上看过一道食谱,主材是年轻小毕方的翅膀,我一直都想试试。 明霄,用这个交易如何?”“阿情你想试新食谱,去食集找找便是,何须用我?”少年轻轻挣开她捏来捏去的手,“之前是我多有冒犯,请你们吃饭赔罪。 ”他脚步轻快,在前面带路,很快领着二人来到一处浩淼的大湖前面,他带头跳下去。 湖底,一片楼阁悬浮在水中,青玉为柱,珊瑚为瓦。 鲛人托着银盘,在回廊间穿梭。 跟着银蓝色的鱼尾,公冶情坐在窗前,外面幽沉中闪烁着点点灵光的湖景,恍若星空。 即使是经常随师父拜访仙门大宗,见惯了奢侈场景的她,也不得不承认,毕方翎品味可以。 “不要客气,随便选。 ”少年转了转桌面上的宫灯,食谱投影到半空中,供三人选择。 她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就不客气了。 蛟肉脍、炙烤比翼鸟翅膀、灵韵羹……末了,还加了几枚玄天剑心果。 没多久,鲛人侍者用法术把菜肴从窗外传进来,摆了满满一桌。 这间酒楼的设计很巧妙,房间内设置有避水结界,鲛人无法进来,很适合谈话。 挥手布下一道结界,毕方翎笑逐颜开道:“这次来,是想和二位买一个消息。 ”公冶情夹了一筷子蛟肉,在灵露调的料汁里沾了沾,真是满口留香。 旁边的明霄,也拿起一个剑心果,缓缓咬了一口。 “如何?”看到二人专注于食物,少年有些着急。 “我觉得有点奇怪,你这桌子菜,可比我们刚才买消息花的钱,贵多了。 ”咽下嘴里的蛟肉,她慢条斯理问了一句,“而且,你是毕方族的少族长,为什么不亲自去若加那里买。 ”毕方翎没好气的说了一句:“自然是族里的事情绊住了,明霄肯定深有同感,狐族的族老可比毕方族的难对付多了。 ”明霄终于啃完了果子,抬头看着少年,问了一句:“你拿什么换?”“你们提。 ”“也用消息换吧,用一个等价的消息换。 ”“倒是狡猾。 ”毕方翎取出一面镜子放在桌上,介绍道,“这是九曜观天镜的副镜,能显示消息等级。 ”明霄拿起镜子,在手上仔细检查一番,点了点头示意公冶情。 她一字一句道:“虚寰将陨。 ”镜子上亮起了三道细小的光柱。 明霄摇摇头,毕方翎看到也露出失望之色,看到她有些不解,随口道:“还以为是什么要紧消息,三道光柱,和无涯仙宗通告人界,为圣女举办问心道典的水平差不多。 ”看来需要补充一些细节了,公冶情心念一动,继续道:“虚寰是九重天阙执掌空间之力的神明,如今分割诸界的界渊就是祂的手笔,祂若是陨落,力量消散,界渊将在千年内消散,届时……”镜子上,瞬间亮起六道光柱,房间内仿佛升起了一轮太阳。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少年追问道。 公冶情摆摆手,继续吃菜:“因为我喜欢读书,自然知道的多。 现在该你了,明霄你问吧。 ”“既然是阿情买的消息,自然是你来问。 ”青年拒绝道。 她觉得自己没什么想知道的,略微思索了一下。 “讲讲狐族前族长夫人的事吧,说到亮起同样数量的光柱为止。 ”狭促的补了一句,“不够就随便说点别的,优先说无涯圣女。 ”毕方翎开口放下筷子,认真道:“狐族小公子不是前族长夫人的孩子。 ”镜子上亮起四道光柱。 “前族长夫人出自仙门大宗,具体是哪个门派,我说不上来,但我确定她修行的功法是当世顶尖的几种之一。 ”第五道光束,亮起一半。 还不够?少年苦恼的挠了挠头。 “无涯圣女活不久了,明霄你还是换个人喜欢吧。 ”他盯着明霄的脸,似乎在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过了一会,毕方翎失望的转过头,青年的脸像湖水一样平静,波纹不惊。 看着镜子上亮起的六道光束,公冶情也陷入了沉思。 继听到自己都不知道的圣女秘密情史后,她再次喜提自己的死亡预告。 毕方翎,还真是一只给人惊喜的鸟。 “无涯圣女,她为什么活不久了?”忍了一会,公冶情还是控制不住好奇心,问了出来。 羽衣少年笑眯眯的做了个“嘘”的动作,得意道:“现在不能告诉你们,过一段时间,你们就知道了。 ”他拿起公筷,给她的碗里放了一个果子:“阿情,尝尝这玄天剑心果味道如何?这可是你们人界的特产。 ”她一口吃了果子,摇摇头:“一般般,放得时间太久了,失了道韵。 ”毕方翎满脸怀疑。 “剑心果种在玄天宗主洞府附近,吸收剑意长成,里面蕴藏一丝玄天剑典的道韵。 ”公冶情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汤。 继续讲解道,“剑心果主要是吃个新鲜,刚摘下来的果子道韵充沛,入口酥麻,能让人感悟剑意。 ”她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几个,散发着莹莹光辉的橙黄色果子:“你们看这果子道韵逸散,吃起来只剩下甜味,碾碎了烤兔子倒是一绝。 ”“恐怕这天下人里,能用剑心果烤兔子的没几个。 ”明霄悠悠然评价了一句。 旋即,他站起身来:“多谢招待,我和阿情还有事,告辞。 ”山顶上,秋意微凉,山风阵阵。 公冶情和明霄并肩负手而立,眺望着山下的湖。 “谁能想到,这平平无奇的湖底下,能藏着那样华美的殿堂呢?”她感慨道,接着转过头,“说吧,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救你的小情人?”青年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你又在说什么胡话?”“狐狸你别装了,你自从听了毕方翎的话,一直魂不守舍的。 ”“荒唐。 ”明霄猛地甩了一下袖子,“我这几日回狐族有事处理,你先去游历吧,事情结束了我去找你。 ”他纵身跃起,踏月而去,留下一道清冷孤寂的背影。 矾氏食市 “姑娘,只要三个灵石,随时能出发,去哪都行。 ”一个虬髯大汉,拉住了公冶情的袖子。 自从狐狸向导请假,加上她已经来到妖族腹地,周围妖修如云,繁华熙攘。 她索性放弃飞行,边走边看。 今日,才走了没几步,就被揽生意的妖修拦住。 “两个,两个,只要两个!真是成本价了!马上就可以飞。 ”大汉还是不肯放弃,拽住她的袖子,边走边恳求。 周围揽客的妖修,听到大汉主动降价,纷纷投来不屑的神色。 大汉神色紧张。 她看着这张满是胡子,凶神恶煞的脸,十分能理解他为什么生意不好。 这时,已经有几个修士围上来,身上法力转动,准备给大汉一个教训,谁让他破坏行规。 她还没骑乘过妖兽呢?今天就试试吧。 掏出两个灵石,一把拍进大汉掌心:“出发。 ”虬髯大汉接过灵石,满脸欣喜:“小的叫鹤十三,多谢姑娘,请稍等片刻。 ”他匆匆跑到路边,在摊子上用一块灵石买了一头野猪,一口吃下。 接着他带着公冶情,往附近一处空地上走去。 “你的海鹤就停在这里吗?”她好奇的问。 “不是不是,这里位置大好起飞。 ”说罢,灵光闪过,鹤十三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健壮魁梧的灰蓝色巨型海鹤。 他的喙不似一般海鹤那样尖锐,反而宽大有兜,有点像鹈鹕,张开来,感觉一口能吃下十个妖修。 体型也比普通海鹤大了一圈。 鹤十三转过头,看着公冶情,瓮声瓮气道:“请姑娘上来。 ”她刚在宽阔,有厚实羽毛的背上坐稳,海鹤开始助跑,一时间,空地上狂风大起,剧烈的推背感传来,让她有些头晕。 公冶情再次找到鹤十三生意不好的原因。 他飞起来,能让一个半步飞升修士有眩晕感。 若是普通妖修,恐怕会被直接放倒。 地面的景物逐渐变得渺小起来,鹤十三平稳的飞入云间。 他一边飞,一边转过头,取出一床被褥,准备给她盖上。 却发现公冶情依旧端坐在羽毛中间,好奇的欣赏风景。 “姑娘,你还醒着?”他有些结巴。 “怎么?你很惊讶?”“太好了太好了!”鹤脸上,流露出人性化的欣喜来,“之前照顾我生意的主顾,总是在我起飞后睡着。 等他们醒来,就说我是黑鹤。 ”她扶了扶额角:“你起飞的时候,为什么不能缓和一些?”“慢了就飞不起来了。 ”毛茸茸的鹤脸上,闪过一丝沮丧,“我从小就个头大,吃得多,起飞也比别人更费力。 ”“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相信你能找到自身价值。 ”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是她还是安慰了鹤十三一句。 “多谢姑娘。 ”鹤十三感激的咧嘴一笑,说实在,看起来更吓人了,“对了,姑娘,你去铜精一族做什么呀?那可不是个好地方。 ”“哦此话怎讲?”来之前,她了解到铜精一族,人身牛首,是金属修炼所化。 妖怪里,她见过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花妖树精。 矿物成精,她还没见过,出于好奇,决定来看看,难道有什么不妥?海鹤的喙咂吧了一下,有些迟疑:“铜精一族,世代经营食市生意,他们的地界上,不太安全。 姑娘若没有必要,还是别去了。 ”接着,他补充了一句:“你不要担心,换目的地不用加钱。 ”“无妨,我自认小有实力,能应对这些。 ”她相信,以自己的修为,这妖界大部分地界都可以去得。 “行吧,那姑娘要小心了。 ”鹤十三不再开口,专心飞行。 公冶情继续欣赏四周的风景。 云层之上,比地面热闹有趣多了,堪称飞行妖族种类大赏。 有少女骑着追月驹,四蹄踏雾,电光火石间就穿梭云海,不见身影。 有几十米长的魔蝠,背上站满了妖修。 一个中年女修推搡着,呼喊着:挤一挤,马上要上新客人了。 甚至她还看到有一个老年妖修,骑着一只鳐鱼,慢悠悠飞着,很快就被鹤十三甩在身后。 忽然,旁边传来戏谑的声音:“看,又有人骑傻大个!”一只有鹏鸟血统的金色巨鹰猛得撞来,海鹤身躯一歪,公冶情下意识抓住鹤羽,稳住身形。 一把蓝色的绒毛,不慎被她拽下。 “现在是秃毛大傻鹤了,哈哈哈哈。 ”她抬头望去,一个衣着华丽,浑身上下挂满灵器的青年修士,满脸恶意的看着鹤十三。 说话间,他再次操控巨鹰,用翅膀撞击海鹤。 鹤十三没有说话,他振动翅膀,猛地提速,把青年甩脱。 穿过一片云后,他满是愧疚的说:“对不起姑娘,让你受惊了,一会到了,我把剩下的灵石退给你。 ”“不需要了。 ”摆摆手拒绝,她还不至于为这个刁难一个小海鹤。 过了一会,公冶情好奇道:“刚才那家伙为什么要袭击你呀?”“他是鲲鹏族的世家子,之前想收我做坐骑,我不愿意。 ”鹤十三涩声道。 “他也是鸟,为什么不自己飞呀?”“在妖界,有身份的妖修都有坐骑,既能代步,也可以彰显身份。 ”“可是,你现在也在载客呀。 ”载世家子,应该比在街上揽客,收入更多吧?海鹤的脸上,闪过一丝惆怅,他叹了口气:“这不一样,成为坐骑虽然条件优渥,却得签订主仆契约,从此永无飞升可能。 做个散修,平日里载客飞行,攒些灵石修炼,总有盼头。 ”妖界,也是如此不易。 这鹤十三,过得真不容易,本来生意就不好,三天两头还被打压。 看着手里捏着的蓝灰鹤羽,公冶情掐了个诀,灵光一闪,鹤羽长回原处。 她在这撮毛里,练入了一道法力,能支撑自己全力一击。 以后鹤十三遇到生死危险,法力会自动激发,算是对误拔他毛的补偿吧。 希望能帮到你,她心里默念。 两日后,鹤十三降落在一座苍绿色中夹杂着点点赤红的巨山前降落。 他挥了挥巨大的翅膀,向公冶情道别。 铜精一族驻地,草木不多,到处都是金属炼制的房舍。 街道地面同样金属铺就,被太阳晒得滚烫。 她沿着街道,慢慢闲逛。 一个老者,拦在她面前:“道友来这里,是进货?还是卖货?”“进货如何?卖货又如何?”“进货的话,我和铜精族六家商行都有合作,保管帮你找到你想要的。 ”老者满脸自信。 接着他话锋一转:“若是卖货,我这里童叟无欺,契约公正,绝无欺诈。 ”公冶情见这老者说道天花乱坠,猜想可能和之前鹤十三提到过的食市生意有关。 “我要买。 ”随口胡诌一句,她准备随老者去看看。 “姑娘随我来。 ”老者满脸笑容,躬身一礼。 沿着街道,老者带着她来到一处热闹繁华的屋舍前。 矾氏食市。 厅堂里一片清雅,沿墙摆放着货架和柜台,靠窗却有几套桌椅,看起来既像商馆,又像酒楼。 老者殷切介绍:“姑娘叫我矾角即可,这是我矾氏开始的食市,在铜精族数一数二,最是公道,你可是来对了。 ”“公道不公道,我自会判断,你把东西拿上来让我看看吧。 ”她望着空荡荡的货架,面色平静。 “拿?”老者听见公冶情的话,眼中精光一闪,“种类太多,姑娘不若随我到后面库房看看。 ”柜台旁边有一扇小门,穿过后,是一条长长的向下的昏暗阶梯。 转了几个弯,地面上妖修熙熙攘攘的讨价还价声已然消失。 空间寂静而幽沉。 她悄悄散出神识,突然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她突然站定。 “姑娘,怎么了?”矾角转头,关切问道。 “没事,继续吧。 ”摆摆手,示意无妨。 转过一道弯,墙上的灵石灯猛得明亮起来。 矾角在阶梯尽头的赤铜门前停了下来,解释道:“货物珍贵,所以防守有些严密了,姑娘见谅。 ”说罢,他捏起一道符咒,打在门上,然后滴了一滴指尖血。 铜门骤然打开,公冶情跟着他走进门里。 从地板到房顶,都是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各式各样的妖修。 有的是人形,委顿不堪的缩在笼角,瑟瑟发抖。 有的是兽形,被巨大的铜钉固定在墙上,血液流淌。 整个房间,设有隔音结界,能看到笼子里的妖修,张嘴惨嚎,却安静异常。 公冶情面无表情,跟着老者,踏过黏糊糊的地面。 她是无涯圣女,无涯仙宗作为仙门第一,靠的可不是慈悲心肠,而是凌厉手段。 无涯仙宗的囚魔窟里,住满了妖魔修士。 血灯不熄,日夜燃烧躯壳;寒针锋锐,刺穿神魂。 有剥离记忆的阵法禁制,还有营造苦厄幻境的牢房。 这间囚室,和她之前见过的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老者矾角本来想用这间囚室震慑住她,没想到她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咳咳”他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这些都是些次品,姑娘随我来。 ”矾角掐出印诀,打开虚空中的一道门。 进去后,是一条长廊,长廊两边都是门。 他随手推开一道门,展示里面的场景。 地上是铺展开的血肉,散发着浓郁的灵光。 “修士需要服用灵肉,强健肉身,可是灵兽数量有限,供不应求。 ”他介绍道。 “为了解决供应问题,我铜精一族,研发出肉田之术。 将血脉力量浑厚的灵兽,抹去意识,拆散躯壳,确保经脉完整的情况下,铺在地上。 只要浇灌灵液,就能源源不断长出灵肉。 ”看着眼前的地狱绘卷,即使是见过大场面的公冶情,此刻也感觉有些恶心。 矾角继续讲解:“我们肉田生产的灵肉,销路极广,尤其受人界修士喜爱。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厌恶,矾角话锋一转:“我们这里还有人界修士做的肉田。 你瞧,这不就送材料来了吗?”说罢,房间内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 禁锢住公冶情的四肢,法力被压制住。 囚禁 老者慈祥的笑里,生出几分阴冷。 矾角阴恻恻的盯着公冶情,目光好像毒蛇,要在她身上钉出几个口子:“你一来我就盯上你了,骑着最便宜的傻海鹤,什么都不知道。 ”房间里的符文逐渐没入她的身体,矾角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笑眯眯道:“你家的大人没教过你,不要乱跑吗?可惜,他们再也没有教导你的机会了。 ”公冶情看着老者自顾自表演,只是觉得无趣。 可能是隐匿气息的术法太强了,这老头竟然真把她当做了三无小修士。 感受到身上松松垮垮的封印,她一动不动,不敢有大动作。 生怕不小心弄碎了封印,让这场戏演不下去。 矾角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反派演讲。 他伸手一指,一道法力缠住公冶情,把她丢进走廊尽头的一个大石室里。 关上门前,还冷哼一声:“享受最后的时光吧,人族修士很抢手。 ”昏暗的石室里,仅靠门缝里透过的一丝光线照亮。 她转过头,看见五六双绝望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地上还躺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看不真切。 “人族,她是人族!”角落里,响起一道女童的声音,“让她先来。 ”旁边传来附和的男童声音:“好,听你的。 ”一条鳞片颜色黯淡的纤细黑蛇,蜿蜒着游过来,张开嘴,准备咬公冶情。 她伸手掐住蛇的七寸,把小蛇甩飞。 “阿乌好痛呀。 ”女童的声音一边呼痛,一边嘤嘤嘤的哭起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过来,用头撞在公冶情的腿上。 男童愤怒的喊了一声:“你这人族,不识好歹。 ”公冶情疑惑不解:“你们要咬我,难道还要我感激不成?”“姑娘你误会了,他们这是在帮你。 ”一个虚弱不堪,委顿在地的中年女妖修解释道:“咱们都是矾氏抓来做肉田的。 需受灭魂之术,痛苦不堪,得煎熬很久。 ”一边说话,她一边趴跪着,缓缓挪过去,把小黑蛇捧在手里:“阿乌有异兽海姜的血脉,被她咬一口,神魂湮灭,只剩躯壳,等一会就不用再受折磨了。 ”地上的男童也站了起来,生气道:“人族的肉田最抢手了。 看到你是人族,才让你先来。 阿乌咬一次神魂,要积攒很久的力量,都被你浪费了。 ”公冶情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修道之路的残酷,在此刻展露无遗。 她哑声问道:“你们都是怎么进来的?”“我夫君好赌,就把我送进来抵债。 ”中年女修面色平静,已然接受了命运,她温柔的抚摸着小黑蛇,就像在哄自己的孩子。 小黑蛇低声喃喃:“阿乌生下来就在这间黑屋子里了。 ”她有异兽海姜的血脉,成长缓慢,而且血肉有剧毒,很难寻到合适的肉田买主。 “我没有名字,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童声音呜咽,带着哭腔。 剩下的几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已经被阿乌咬过了,神魂湮灭,不能说话了。 ”女修补充了一句,“都是自愿的。 ”看着面前绝望麻木的两人一蛇,还有地上躺着的,死肉一样的躯体。 她本应该感到愤怒,应该用自己的力量为他们鸣不平,可是她只感觉疲惫。 在这个世界,一切弱小的东西都无法活下去。 “大姐姐,阿乌好些了,可以咬你了,你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小黑蛇昂起头来。 “不必了,我会带你们逃出去。 ”她站起来,冷声道。 公冶情站在门边,玄衣广袖,无风自动,恍若飞仙。 石门“咣”一声打开。 “你这人族,还在说梦话呢?”矾角去而复返。 他抡起手里的铜链,锁住公冶情和那个无名男童,笑着道:“没想到你运气这般好,刚进来就卖出去了。 ”她看到矾角,她心头盈满了杀意。 可是想到那道气息,又强行按耐住,还不到最后的时候。 矾角带着公冶情和那个男童,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有浓郁血腥气的华丽房间。 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正背门而站。 矾角恭敬行礼:“涂山大人,我把您要的材料带来了。 ”“不急,先处理了这个。 ”白衣青年没有转过身,反而是提起了桌子上放的一只赤红色、毛色干枯的狐狸。 他温柔的抚了抚狐狸的背毛,沉醉道:“半步飞升境界的妖修,可不常见。 ”白衣修士转过身来,面容和明霄有六七分相像,脸上有两道被掐出来的指头印子。 公冶情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不是明霄!她之前察觉到明霄的气息,怀疑他参与其中,所以借机配合矾角,验证猜想。 如今看,显然是怀疑错了。 可明霄在哪里呢?她不由自主,低头把视线移向那只狐狸。 嗯,这对红色狐耳,很像明霄假扮的小二头上那对,她曾经还摸过。 这狐狸,该不会就是他吧?这倒霉的明霄,几天不见,竟沦落至此,公冶情心中暗暗吐槽。 “涂山大人,怎么了?”矾角疑惑的声音猛然响起。 白衣修士蹲在公冶情面前,一双肖似明霄的狭长凤眸里,闪着恶毒的光:“抬起这个人族的头,让我看看。 ”不等矾角动作,她猛得抬起头,讥诮一笑:“那日把你打成那样,我还以为你会把我的样貌刻在心里呢?”这个白衣修士,正是被公冶情揍过的青丘小公子。 “哈哈哈哈!”小公子笑了起来,“没想到今天能除掉两个祸害。 ”他拎着狐狸的脖颈抖了抖,畅快道:“你这不听话的狗,违逆姑姑的命令,宁可承受燃魂之苦,也不愿意把这个人族抓回来。 没想到,她今日还是落入我手。 ”“什么燃魂?”她敏锐的抓住了重点。 “对了,你还不知道呢?我可得讲清楚,让你做个明白鬼。 ”青丘小公子把明霄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明显看到昏迷的狐狸颤抖了一下。 他一字一顿道:“姑姑给明霄设下禁制,只要他不听话,神魂就会不断燃烧,至死方休。 如今,他已经没了用处。 ”说完,他盯着公冶情的脸,企图在上面找到悲伤、恐惧、愧疚的表情。 过了一会,青丘小公子失望的移开视线,他眼前的少女,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该上路了。 ”他兴致索然道。 “等等,明霄他为你们狐族鞠躬尽瘁,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听了小公子的解释,她依旧有些不解。 青丘小公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喝下。 然后笑着说:“我生来不足,他以为自己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和我签订血契为我续命。 ”“这样傻下去,一直活着不是很好吗?可惜,他突然返回狐族,要解开血契。 既然不愿意当傻子,姑姑索性帮我抽干了他。 ”小公子祭出一把弯刀,朝着公冶情重重斩下。 他一直在拖延时间,就是为了酝酿这一击。 金色的灵力光辉瞬间大盛,让人睁不开眼睛。 这是明霄的法力,如今连着气息,一起被人夺走了。 公冶情虚弱半咪的眸子瞬间睁开,她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捏碎了弯刀。 矾角在力量的余波下,化作飞灰。 青丘小公子满脸惊骇。 她温和的笑了,恍若春花绽放,然而在花丛深处,又藏着可怕的杀机。 “若是明霄亲自施展,或许还有几分胜算。 至于你……”她怜悯的瞥了他一眼,召出无影。 “等等,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就得罪了青丘氏,天上地下,再无你的容身之处。 ”公冶情甚至不屑于再看他一眼,专注于给无影灌注法力。 “有血契在,你杀了我,明霄的法力就再也恢复不了!”青丘小公子见青丘的名头镇不住她,连忙换了一句。 “那我今日就让你长长见识!”她满脸严肃,手里飞速掐着复杂的印诀,法力波动到达顶峰,低喝一声:“斩业!”青丘小公子听到这两个字瞬间绝望,眼中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彩色光辉弥漫,无影闪烁着奇美的光,穿梭虚空,插入他的灵台。 “无涯圣女公冶情。 ”他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无涯剑典中的第九式——斩业。 能斩断世界一切,无论是因果还是契约,亦或是情爱这种虚幻的东西,只要法力充足,就都能斩。 这一式,历来只有当代无涯宗主,以及即将继任的圣女、圣子才能修习。 而且对天资要求极高。 即使是历代宗主,能修习成功的也没有几个。 在妖界,遇到能使出斩业的修士,几率无限趋近于零。 今天,青丘小公子就很幸运。 被斩业击中的一刻,他眼睛瞪大,一生画面好似走马灯,在识海里迅速闪过。 他生下来时,本来和姑姑一样,遗传了涂山氏俊美中有几分魅惑的脸。 结契后,他的容貌逐渐向明霄接近。 可惜,他拥有着和自己恩人相似的脸,却事事不如明霄,总被比下去。 青丘小公子逐渐萌生恨意,他恨自己的无能,更恨和自己相似的那张脸。 他瞪大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身躯随即被混乱的灵力烧尽。 浑厚的金色法力回到赤色狐狸的身体里,狭长的橘色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 他向上望去,少女目光凌厉,一头青丝无风自动,身前虚浮着一团修长的白光,身上闪烁着熠熠神辉,炫目而生机勃勃。 下一瞬,青年毫无生气的躯体化形而出,胸口轻微起伏着,几乎难以察觉。 公冶情微微喘气,施展斩业一剑,对法力和神魂之力的消耗极大。 现在的她,实力只有全盛之时的三分。 刚才的战斗,声势庞大,百里外都能感受到法力波动,恐怕整个铜精一族,已经感应到了。 时间紧迫。 她不再掩饰,浩大的神魂之力扫过周围,带走石室里的修士。 然后弯下腰,一把揽住明霄的腰,像扛麻袋一样把他抱起。 施展瞬光挪移,化身灵光,消失在原地。 在她离开后的下一瞬,三道人影赶到,悬飞在半空中。 青丘小公子身陨处,一道灵光,破空离去。 人影同时施法拦截,却都没拦住。 月海测试 公冶情觉得自己现在很像一个猎户。 背篓里装着小黑蛇阿乌,和无名男童化作的老虎幼崽。 腰间插着一根柳树枝,这个是中年女修的原形。 明霄短暂化形后,再次恢复了原形。 赤红狐狸个头太大,背篓装不下,只能抱在怀里。 自从那日,她使出斩业后,又灌注全部法力催发瞬光挪移。 修为暂时跌下了半步飞升境界,无法在妖界飞行。 铜精一族和青丘狐族十有八九会寻找自己,她被迫不断催动法力隐藏自己的气息。 时至今日,体内灵台依旧一片空虚。 在一块山石上放下狐狸,她也跌坐在一旁。 实在是走不动了,得歇歇。 这时,旁边灵光一闪,赤红狐狸化作一个面色惨白的青年,一动不动。 得了,这下彻底不能走了。 若是之前的狐狸,提着后颈皮勉强还能带着走。 这下变成个大长腿男人,她没有法力,怎么能拖动?若是有人追来,就只能燃烧神魂,拼死一战了。 想好了最坏结局后,她靠在山石上,阖住眼睛,失去意识。 梦中,师伯笑嘻嘻的从树上跳下来,递给她一个毛绒绒的围脖:阿情,这是你师兄,快围上,暖和。 看到赤红的毛皮围脖,她猛地想起来,自己还在妖界呢,不行,不能睡。 公冶情睁开眼,一双清冷幽深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明霄醒来了。 一人一妖,隔着山石,四目对视。 “你身上的法力,怎么如此微弱?我几乎要以为你是个凡人。 ”明霄率先开口。 她无所谓道:“出了点小问题,不碍事,很快就能恢复。 ”实际上,在她修行无涯剑典之初,师父就告诫过她,使用斩业,会临时跌落境界,短则几日,长则半月。 现在,她心里也没底,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能恢复。 “我帮你疗伤。 ”青年伸手,一缕细碎的金色光辉射入她的胸口。 “无需,也无用。 ”她摇了摇头拒绝,“我现在的状况,是功法反噬导致,不是受伤。 ”看到明霄仍然不愿意放弃,她转移话题:“对了,你为什么会在铜精一族?出什么事了?”青年的眼神,在她沾满红色狐狸毛的一身玄衣上打了个转。 他叹了口气:“没什么,一招失算,沦为俎上鱼肉,多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再说我还救了别的,你法力恢复了,帮我看看他们的情况吧。 ”她掏出小黑蛇阿乌、小老虎和柳树枝,摆在地上,排成一列。 明霄看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接着用修长的手挨个抚过探查。 “这小条蛇和老虎没什么大碍,只是长时间缺乏食物和灵气,昏过去了,至于这个柳妖。 ”他的眉头不可察觉的皱了皱,“应当是死了。 ”“死了?”公冶情记得,在矾氏的地牢里,自己明明护住了她们三个。 “是的,她是草木化形,主动散去了神魂。 ”明霄补充道。 “也罢。 ”公冶情没有强求。 就差一点点,中年女修就能自由了。 她掏出一瓶蕴灵丹,倒了几颗出来,喂给地上的两小只。 青年垂首,整理了一下柳树枝的叶子:“若是放在仙灵之气充足的地方孕养,或许还有重新化形的一天。 只不过,到时候开出的就是另一朵花了。 ”“也好,忘了这一世的记忆,重新来过也不错。 ”她把柳枝收起来,准备回头种在无涯仙宗月之一脉的主峰上。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明霄抬起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我答应过师父,不能透露身份。 ”公冶情避开他的目光,“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她突然想起来,在铜精族时,青丘小公子点破了她的身份,可是她感应到自己发的道誓并未破除。 也许,只要察觉自己身份的人,死得够快,就不会破誓。 “咱们的一年之约未完,我会先跟随你。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约定结束,就游历天下,找个地方隐居。 ”说完,明霄站起身来,提起阿乌和小老虎,然后向着公冶情伸出一只手:“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走。 ”十日后,他们在一处坊市停下。 “这里是蛟族的地界,临近人界,等你恢复,咱们就返回人界。 ”明霄一边介绍,一边三拐两拐,找了一处偏僻的院落住下。 院子里有两间竹舍,摆设简单,充满野趣,颇像明霄在墟市的那处庭院。 随手摘了朵篱笆上的喇叭花,公冶情好奇道:“这是你的产业?”青年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道:“是的,以前族里有事,需要天南海北到处跑,总是住客栈不方便,所以就添置了些屋舍。 ”“狡狐三窟?”她哈哈笑了起来。 明霄走在前面,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上扬,月光照在他挺直的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公冶情走在后面,手里握着根草棍,随手敲打着篱笆,浑然不觉,玄色的裙摆扫过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青年施了个清洁咒,把久不住人的房间打扫干净。 随即抬手结印,布置了一个防御阵法,罩住小院。 他声音低沉而温润:“你好好休息,我就守在外面。 ”转身离去前,他又深深回头看了她一眼,才缓步把门关上。 公冶情躺在榻上,舒展身体,这些日子不断的飞行,加之她失了法力,着实有些疲惫不堪。 在淡淡的幽微冷香中,她缓缓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阳光顺着竹舍墙壁的缝隙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又有点痒。 她无奈的睁开眼睛,明霄这院子哪里都好,就是这墙缝,未免有些大了。 门外传来“笃笃”的叩门声,低沉温润的声音响起:“阿情你醒了吗”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去给明霄开门:“醒了醒了。 ”青年似乎并未休息,眼中带着些许疲色,他指了指院中的石桌:“吃点东西吧。 ”蛟肉包子、灵鸡汤、仙米粥,还有一碟绿油油的果子。 公冶情坐下,夹起一个包子,蘸了蘸醋,正要塞进嘴里,忽然想起之前在矾氏石室见过的肉田。 又放下包子。 她忽然想起来了,记忆中,每次明霄吃东西,不是果子就是茶,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吃肉。 看到了她的犹豫,明霄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叹了口气:“你是想起来了肉田吧,这些是正常的食物,无需担忧。 ”“狼族捕食羊族,羊族食用灵草是天性。 天道循环,自有定数。 没有肉田之前,常有贫困的妖族,割肉出售换取灵石。 ”青年坐到公冶情对面的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舀了一碗汤,放在公冶情前面,接着缓缓道:“最开始的肉田来源,一般是捕捉仇敌囚禁,或者是族内将死的妖族,自愿奉献。 ”“时间久了,为了赚钱,就随便抓来修士做成肉田。 ”她喝了几口汤,感觉胃里暖暖的,“修道之路,本就是弱肉强食,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不过是见到了,就顺手帮一把。 ”公冶情悠悠道。 地上传来“沙沙”的声音,一条小黑蛇蜿蜒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男童。 稚嫩的女童声音响起:“大姐姐大哥哥,是你们救了阿乌吗?”公冶情温和的弯腰捧起小蛇,放在桌子上,抚了抚蛇的脑袋:“对呀,阿乌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我,我不知道。 ”阿乌盘成一圈。 她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男童:“你呢?小老虎。 ”男童跪倒在地,重重的叩了个头:“上人,请收我为徒。 ”小黑蛇也跟着男童道:“请上人也收下我。 ”公冶情有些无奈,自己是无涯圣女,有收徒资格,可是妖族注定不会被无涯仙宗接纳。 “你们为什么要拜我为师呢?”望着跪伏在地的男童,她心想,两小只年纪小,得找个委婉的借口拒绝。 “我想拥有力量,不想再过任人宰割,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男童声音坚定。 借口来了,她认真道:“吾之道统,只求超脱。 和你所求的不符,所以你我无缘。 ”男童抬起头,黑黝黝的眼睛里闪着光:“上人,拥有力量才能超脱。 ”说罢,他长跪不起,不再言语。 这小孩儿看样子还是个犟种。 过了许久,她抬头望向坐在一边看热闹的明霄:“狐狸你帮我劝劝这小孩儿。 ”青年饶有兴趣的脸突然闪过一丝无奈,思索片刻,他反问道:“我记得你这一脉传承需要检测契合度,不妨试试。 ”她眼中眸光流转,定定的看着明显。 这倒是个好主意,他还真是比自己还了解月海。 “之前她曾帮我测试过,我记得是在一片星空里。 ”明霄传音解释道。 事不宜迟,公冶情叮嘱道:“我先帮你们测试契合度,需要封闭你们的五感。 ”其实测试没有这个流程,但是师父叮嘱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月海的存在,现在条件简陋,只能如此。 说完,她目光转向明霄:“你也需要。 ”青年指了指两小只,两道灵光射出,然后他闭上眼睛,身上闪过同样的灵光。 公冶情暂时无法调动法力,她只能震荡神魂之力,触动月海化作的坠子。 很快,坠子从她的额头里浮出。 射出三道光,分别照射在两小只和明霄身上。 不夜 看着眼前三道一样粗的光柱,公冶情有些惊讶。 光柱即是月海的认可。 没想到人族的玄门正修传承,竟然和妖族如此有缘。 月之一脉传承分两种,一种是直接获取月海认可,然后获得功法。 第二种是月海不认可,由师父传授。 前一种传承极为罕见,在找不到合适徒弟的年代里,月之一脉就是通过第二种方法传承,才延续下来。 如今,匹配他们的功法应该已经打入了神魂。 不收徒也不行了。 公冶情摇了摇明霄,他睁开眼来:“如何?”“恭喜,你们三个,都通过了。 ”她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刚才她把月之一脉的规模扩大了一倍,让师父知道了,定然高兴。 虽然暂时带不回宗门,但只要等她当上了宗主,修改掉不收妖族的规定就可以了。 明霄清冷的脸上,波澜不惊,他摆了摆手拒绝道:“我就不必了。 ”公冶情有些疑惑。 青年没有解释,他弯腰,轻轻叫醒两小只。 两双形状不同的眼睛,期待着盯着她。 “咳咳咳。 ”她清清嗓子,回忆起脑海里师父的样子,摆出庄严的神色道:“你俩都通过了。 ”阿乌的蛇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喜悦之色,男童也是喜不自禁。 公冶情取出两盏缠绕着金丝的仙玉魂灯放在石桌上。 看着两小只道:“拜师仪式需要祭拜天地,现在条件不齐,等合适了再补上。 你俩说一下姓名,我给你们点亮魂灯,从此你们就是我这一脉的弟子了。 ”小黑蛇欢喜的昂起了脑袋:“我叫阿乌。 ”男童则是有些低沉,他喃喃自语:“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公冶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可愿让师父帮你起一个名字?”男童点点头。 思考片刻,她郑重道:“日月列布张阴阳,你曾经饱受苦难,愿你从此晦夜长明,就叫你‘不夜’吧。 ”“好,我以后就姓‘不’,叫‘夜’啦!谢谢师父赐名!”男童欢喜的挥舞着胳膊。 呃,公冶情扶额叹息,这么理解,有点尴尬了。 “你名字是‘不夜’,至于姓氏,你可愿随我的姓氏?或是随你狐狸大哥,姓‘明’也可以。 ”不夜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了想答道:“我愿随师父的姓氏。 ”“好,你好好修炼,等什么时候你的修为让我满意,我就告诉你。 ”她牢牢记着自己的道誓,给不夜画了个饼。 “不夜明白了。 ”男童点头,目光认真。 公冶情伸出一根食指,按在眉心,抽出一缕神魂之力,在里面打入“公冶不夜”四个字,混合着不夜的一滴血,注入魂灯。 仙玉魂灯顿时光华大亮。 魂灯能感应门下弟子的生命状态,若是弟子死亡,魂灯也会熄灭。 同时,也可以通过魂灯追踪血液的主人。 收起来不夜的魂灯,她严肃的看着不夜:“我收你做我的首徒,一是因为你率先请求拜我为师,二是因为你师妹天真烂漫,易被人骗,你作为男子,以后要关照师妹,可记下了?”不夜跪下,恭恭敬敬的叩了一个头:“徒儿记下了。 ”“行了,你下去修炼吧,遇到困难可以来问我。 ”她挥挥手,让不夜离开。 阿乌昂起头,吐了吐信子,咧开嘴:“师父,是不是该轮我了?我也想跟师父的姓氏。 ”“你叫阿乌,应该是他们根据你的颜色起的,过于随意了。 ”她摸着小蛇有些粗糙的鳞片,“取个谐音,你就叫‘妩’吧。 ”至于姓氏,她心中沉思,凡人讲究同姓不通婚,修士虽然不讲究这个,可是阿乌和不夜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万一以后看对眼了,姓氏一样也挺奇怪的。 再说了,公冶妩听起来怪怪的。 她的眼睛瞟向一旁走神的狐狸,计上心头:“我的姓氏和你的‘妩’字不搭,你随你狐狸哥哥,叫明妩吧。 希望你修道路上,能明悟本心,得到超脱。 ”小黑蛇点了点头,她自小在黑暗的石室里长大,没有接受过教育,但还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明妩,我就叫明妩了!”她欢喜的在桌上的盘子间游走着。 和之前一样,公冶情也为明妩点亮了魂灯。 收好魂灯后,她温和的把明妩拿到手里:“阿妩,你以后就是我的第二个徒弟了,刚才我和不夜说的话,你可听好了?”“听到了,你让不夜师兄照顾我。 ”阿乌盘起来,软软的回了一句。 她笑了笑:“为师要告诉你,刚才的话,听听就好,勿要当真。 修道之路终究要靠自己,切不可把身家性命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这个人是你的师兄。 ”“那师父你为什么要叮嘱师兄照看我?”阿妩有些不解。 “哪有那么多问题?你记住,道法修为,不看性别、种族,只看个人努力。 你当自立自强,虔心求道。 ”伸手弹飞小黑蛇:“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快去修炼吧。 ”她脑海中,浮现出石室里中年女修凄苦绝望的脸。 明霄轻笑一声:“你这师父倒是有趣。 ”公冶情取出一把摇椅,放在石桌旁边,躺在上面,舒展身体:“只是希望他们能活得久一些罢了,此去人界,不能带他俩。 ”“哦?”“他俩是妖族,人族对妖族不太友好。 ”实际上,何止是不友好。 如今人族最流行的炼器方法,就是炼制时加入妖丹,将成之际,再打入妖魂。 这样炼制的灵器,灵性十足,还能驱使妖魂战斗。 公冶情转过头:“所以,明霄,你在妖族生活了这么久,有没有安全的地方?”“这个交给我,藏起来两只小妖,还难为不了我。 ”青年点点头,转身离去。 片刻后,他再次出现:“你的法力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她数数日子,今天已经是第十四天了,距离半月之期,还有一天。 “今明两天内,就可以恢复了。 ”她没想到,修道界也有墨菲定律。 师父说过最多半个月,没想到真就拖到了第十四天。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她懒洋洋的躺着。 明霄挥手,把石桌上剩下的早饭收走,换上茶具和香炉。 烟雾缭绕,冷冽中带着一丝甜。 “这是什么香?怪好闻的?”她拿起茶杯,灌到嘴里。 “幽昙。 ”他重新给茶杯续了水,“你喜欢可以给你包一些。 ”“好呀好呀!”她取出一大瓶丹药丢给明霄,“不白拿你的香,给你这个。 ”“何须如此客气?”明霄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接过丹药,疑惑道,“这是?”公冶情笑眯眯的转过头:“我没事干炼制的,能修补神魂。 另外,妖修吃了,还能让毛色光滑。 ”“你…”他薄薄的唇抿成一道直线,握着药瓶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别客气,吃一颗试试,我对我的炼丹水平非常自信。 ”明霄脑海中浮现出那日里,少女玄色衣摆上粘着的红色狐狸毛,他别过脸去,发间玉冠的流苏跟着轻颤。 她嘟囔着抱怨了一句:“没有毒啦,你这狐狸也太稳健了。 ”他听了,旋即解开瓶口封印,往嘴里塞了一颗,盘膝坐下,开始炼化。 淡淡的金色灵力在空气中晕开,带着一缕几不可察的银色光辉。 公冶情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消失,看着眼前的青年,她叹了口气。 可能这就是天意吧!刚才喝茶的瞬间,她的法力恢复了。 还感应到,附近有几道强大的气息正在飞速接近。 她双手结印,一缕淡紫色光辉萦绕着明霄转了几圈。 果然,如自己预料的一样,他的神魂受创严重。 明霄既已被月海选中,就算是月之一脉的弟子。 她作为脉主,有责任庇护门人。 抬起手来,一道浓郁的银色光辉,射入明霄的额头,这道术法可以确保他在不遭受攻击的情况下,一个时辰内醒不来。 感受到周围空间逐渐被封锁,她匆忙在玉简里留了几句话,塞进明霄怀里,迅速把他传送离开。 旋即纵身飞起,迎接来访之人。 一共有七个妖族修士。 来的人很眼熟,公冶情想起来了,里面有四个是在青丘见过,是参与围困自己的狐族宿老。 剩下两个很面生,他们身上的气息和矾角接近,应该是铜精一族的半步飞升修士。 还有一个,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大致搞清来人的身份后,公冶情心头一松,同样都是半步飞升境界的修士,有时候差距比人和石头还大。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几个人影,绕着自己围成一圈。 一个狐族宿老往前飞了一点,略欠了欠身,温声道:“不知狐族叛徒明霄,是否在道友这里?”“狐族叛徒?”她疑惑道。 “明霄是我狐族长老,却勾结外人,害死我族小公子,如今妖界已无他容身之地。 ”开口的老者脸上闪过一丝厉色。 公冶情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疑惑:“什么叛徒?你们找到了吗?”狐族宿老摇了摇头:“还在调查,不知道道友可有线索?”她心中不屑,如此简单的分化打击之术,也好意思拿来献丑。 他们无非是想哄着自己交出明霄,然后再围攻自己。 在仙门,这种套路早就落后不知道多少年了。 她没有继续搭理狐族宿老,反而转过头,望向唯一一个搞不清来路的修士:“你呢?也是来抓叛徒的吗?” 太虚湮尘咒 陌生修士浑身上下金灿灿的,闪烁的法宝灵光几乎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他连忙摆摆手,灵光中传来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不不不,我就是蛟族过来看热闹的。 ”“你们呢?”她把目光转向了剩下的铜精一族修士。 “道友来我铜精一族,闹出那样大的阵仗,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吧。 ”一个削瘦阴沉的中年男修,站了出来。 “你们想怎么样?开出条件来。 ”她掂量了一下,没什么扎手的家伙。 男修看着公冶情,咽了口唾沫:“既然道友掳走了几个肉田,不若还我们一个?”她决定给铜精一个机会:“我可以用同等价格的宝物代替。 ”“道友自己都要随我们回去,身上的宝物,自然也是……”另一个铜精修士目露贪婪之色。 “看来是没得谈了。 ”哪里黄土不埋人呢?她没有再和铜精耗费口舌,转头望向蛟族修士:“你躲远一些,别被牵扯进来了。 当然,想一起玩玩也无妨。 ”蛟族修士闻言,轻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向后飞去,在十里开外的地方,凭空伫立。 狐族和铜精族的宿老,已经被公冶情轻蔑的态度激怒了,纷纷开始结印。 半空中,法术灵光剧烈波动着。 公冶情长声一笑,召出无影。 无影说是仙剑,其实只是一块亘古不化的不规则形状神冰。 她一直没想好炼化的方向,就随意祭炼了一下拿来用。 刺眼的恐怖光辉闪耀,她双手合十,高举过头,然后缓缓压下。 法力犹如长江大河奔涌而出,裹挟着天地之力,化作长龙,冲向她面前的妖修。 两个修为较差的狐族宿老,身上的护体灵光在法力冲刷下寸寸碎裂,躯壳转瞬间化为齑粉。 其余四人,迅速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迅速结阵,共同抵御公冶情的进攻。 她毫不在意,继续催动法力。 既然敌人想抱团,她就用实力教会他们,什么叫力大飞砖。 公冶情双手虚抱,托举在胸前,神辉肆无忌惮的汇聚凝练。 “太虚寰极、大千湮尘,敕!”无影发出一片浩大的紫光,如旭日东升,摧拉枯朽般击垮四人。 在势不可挡的剑意中,他们满脸绝望,躯体出现一条条裂缝,接着化为飞灰。 收回无影,公冶情缓缓飞向蛟族的修士。 只见蛟族的修士目瞪口呆,浑身上下的宝光早已经被刚才的战斗余波压下。 他优美的下颌曲线有些颤抖,喉结剧烈滚动着,有些说不出话来,眉角的小痣旁流过一滴冷汗。 “道友真是厉害。 ”他有点结巴,强颜欢笑道。 她低头望了望被撕裂成蛛网的大地,还有中间被结界保护起来的小院。 随手掐了几道诀,转瞬间,大地裂缝愈合,废墟上长出花草树木,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 “不好意思,险些摧毁了蛟族的地界,若有不周之处,还请指出。 ”她脸色平静道。 “无妨无妨。 ”蛟族修士满脸堆笑,拱了拱手,“如果道友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哦?这么着急吗?”公冶情闪身拦住他,朗声道“若论修为,恐怕他们六个,加起来也不如你。 ”蛟族修士脸上的假笑消失,一双幽深眼睛凌厉的盯着她:“你待如何?”“这要看你。 ”她身后隐隐浮现出紫色的神辉。 “我只当今日没有来过,什么也没有看见,如何?”蛟族修士认真道。 “好。 ”-----------------一处山坳中,公冶情破空而出,摇摇晃晃落到地上,掏出一瓶补灵液灌下。 刚才为了尽快结束战斗,她燃烧法力,灵台出现了一丝裂缝。 虽然这丝裂缝微不可查,但还是让她的法力流转有些滞涩。 她不禁苦笑,在宗门静修的时候,觉得自己修为拔尖,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可是出来历练才发现,世界之大,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盘膝调息了一会,她暂时压下伤势,随即伸手从明霄的额头抽出一道银色光辉。 不能控制他太久,否则等他醒来,定会生疑。 想了想,还有个留言玉筒,这会也没用了。 她弯腰伸手,准备从他怀里掏出来。 忽然,青年睁开眼睛,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公冶情动作凝滞了一下。 旋即她震惊的望向他身后的天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明霄亦是迅速回头观察。 趁着这个机会,她射出一缕法力,悄无声息把玉筒震碎。 “你在做什么?”青年回过头来,眼中满是疑惑不解,“我为何会失去意识?”“丹药的副作用,第一次吃后劲儿大些。 ”她随口道,“你的院子暴露了,我带你挪移到了这里。 ”“多谢。 ”明霄认真点点头。 公冶情歪歪头,笑着调侃:“不客气,毕竟你现在四舍五入算是我的打手,我有义务保障你的状态。 青年从地上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不知为何,我感觉你的气息变强了。 ”“那是自然,之前山中苦修,如今入世历练,有所感悟,修为也跟着提升了。 ”她一边解释,一边掏出妖界地域图鉴,开始探查。 实际上,她心里清楚,修为是有所提升,但气息变强的主要原因是自己受伤,难以像之前一样完美掩饰。 明霄脸上突然露出踌躇之色,他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你想什么就说吧。 ”公冶情也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你刚才为什么要?”他侧过身子,“你的手,为什么……”她一头雾水,这狐狸到底想说什么呢?等等,他该不会是要问自己从他身上掏玉筒的事情吧?“我已经解释过了,我想靠近探查一下,看看你为什么还没有醒来,让你产生误会了,不好意思。 ”她认真严肃解释道。 “我明白了。 ”青年平静的点了点头。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安静得只能听到山中的虫鸣鸟叫。 “对了,距离一年之期还有一个多月,咱们到了人界,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去无涯仙宗转一圈。 ”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好主意:“咱们就蹲在山门外面,也许能见到无涯圣女,怎么样?”明霄脸上一黑:“不劳道友费心了,既是无事,咱们这就出发吧。 ”-----------------妖界,毗邻人界的界渊旁,公冶情带着明霄细细观察着。 界渊,仿若天地间的一道伤痕,横亘在大地尽头。 天上地下,都是巡逻的妖族修士,把界渊围了个严严实实。 “据说上古时期,诸界一体,相互连通,后来被打成碎片。 ”公冶情感慨道,“那时候一定很有趣。 ”“未必,我记得看过一本古籍记载。 上古时期氏族是势力主体,氏族之间征战不休。 在战斗中,经常会打碎成片的星河,非常混乱。 ”明霄并不是很认可她的观点。 “这些都离我们太远了,咱们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跨越界渊。 ”她掌心中浮现出光影,正是前方妖修的阵型。 她感觉有些棘手,这些妖修的修为不高,她一个人就能打一片,更别说还带着和自己不相上下的狐狸。 难的是她观察到,巡逻的妖修进退有度,很明显是演练了大型阵法。 组阵妖修,生命相连。 如果强闯,很容易酿成血案,惹来强者追杀。 “的确是麻烦,不过我有方法。 ”明霄突然一把拽着公冶情的袖子,飞了起来。 巡逻修士看到突然出现的俩人,立刻祭出法器,围了过来。 “我也不认得了吗?”他懒洋洋的轻叱一声。 修士们纷纷低头,恭敬行礼:“见过螭渊大人。 ”她这才发现,明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幻了外形,伪装成了那天她见过的蛟族修士。 明霄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注意到公冶情的视线,转过头:“你认识他?”“不认识,金光闪闪的,怪有意思。 ”她没有继续看。 “螭渊的审美的确是奇怪。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公冶情穿过巡逻的妖修,站在了界渊旁边。 之前距离远,尚且感受不到。 如今凑近了,能感觉到空间之力剧烈波动。 明霄用蛟族修士的脸,低头看着她:“人族那边应当也是如此,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她掏出个钟罩形状的法器,抛给明霄。 “这是?”狐狸有些好奇。 公冶情解释:“我是剑修,无法祭炼灵器,发挥不了它的最大功效。 你把它炼化了,一会掩住咱俩的身形,偷渡过去。 ”青年转过头,认真看了看她,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剑修?放弃防御,追求至强的进攻。 ”“没看出来吧,以后小心些,别招惹我,否则打破你狐狸皮。 ”她抬起左手,掌心一缕剑气,吞吐波动。 界渊看似透明,可以看到对面的景象。 实则内部空间错乱,贸然进入,很容易被传送到奇怪的地方去。 “为了防止咱们被传送到不同的地方,你伸出手来。 ”公冶情取出一根赤金锁链,系在明霄的手腕上,然后将另一端绑在自己的手上。 青年看着手上的链子,轻轻晃了晃,连着她的胳膊也一阵摇曳。 “这能行吗?”“没问题的,里面熔炼了破空神银,别说是妖界和人界的界渊了,就是仙界去魔界,也没问题。 ”她十分自信。 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了,等一个空间波动较小的机会。 狐狸似乎很不喜欢手上的链子,他时不时活动一下子手腕。 公冶情有些无奈:“狐狸你别动了,我正在观察合适的时机,你动来动去,影响我。 ”他停下动作,浑身紧绷。 终于,半刻钟后。 界渊中翻滚不息的空间裂缝,缓和了一刹那。 公冶情低喝一声:“就是现在!”说罢,她率先纵身跃进界渊。 血染长空 界渊内一片漆黑,混乱的空间之力切割着二人的护体灵光。 她单手结印,紫色灵光笼罩住躯体,开始仔细寻找路径。 大团空间之力,在虚空中翻腾分裂,这里的灵气也比外面狂暴,无法被修士吸收使用。 沿着空隙,她迅速飞过。 忽然,她体内的法力流转停滞了一息,一道细微的空间裂缝划过她的右脸,留下一道血线。 半步飞升修士的躯体强大,即使是灵器也无法破开防御。 奈何空间之力穿透一切,轻易就割破了她的脸,好在未等血液流出,伤口就愈合了。 旁边的明霄看到,皱了皱眉头,下一刹,金色的灵光扩散开来,把她一起罩住。 “我可以的。 ”她想要拒绝,界渊内法力消耗极大,而且无法补充。 “无妨,我已经恢复,倒是你,法力滞涩,应当是灵台有损,养好前不要轻易动用法力。 ”青年清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她没有继续争辩,反正左右不过片刻就可以通过。 正在此时,忽然前方一阵波动,一道硕大的银灰色漩涡割裂空间,巨大的吸力转瞬间把二人吞噬。 漩涡内一片黑暗寂静,只有无数由空间之力凝结的结晶。 公冶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剧烈的翻滚下坠,她试着想飞起来稳住身形,可是体内的法力就像一潭死水,无法调动。 周围密集的空间结晶就像细小的刃,不断割在她的身上。 修士躯体的修复能力也有上限。 她蜷成一团,尽量减少和外界的接触。 然而她很快还是伤痕累累,浑身是血。 这时,她感觉手腕上的链子被拉紧,接着明霄从背后抱住了她。 “得罪了。 ”他声音低沉有些发颤。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周围的死一样的黑暗终于透出幽幽的光,隐约能看到下方的大地。 她试着运转了一下法力,还是无法运转。 明霄也注意到了,他面色一变,化成一丈长的巨型狐狸,挡在下面。 一人一狐,重重砸在地上,荡起重重尘雾。 狐狸终究不是猫,无法优雅平稳的从高处落地。 赤红的狐狸,侧躺在地,嘴微微张开,温热的血很快就把地面浸湿了一片。 她伸手摸了摸狐狸,毛绒绒的躯体逐渐变冷,连忙掏出一瓶疗伤的丹药,全部倒进狐狸的嘴里。 狐狸双目紧闭,背毛被血液浸透,黏成一片。 她这才发现他背上布满了细碎的伤口,连忙又给伤口涂药。 过了许久,狐狸悠悠转醒。 金色神辉一闪,明霄化成人形。 他面色惨白,身形有些摇曳,勉力睁开狭长的眸子,望向公冶情:“你没事吧?”“我无事,只是法力不能用了。 你呢?”她看着明霄,他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会原地咽气。 “我也没事,一样无法调动法力。 ”他平日里最爱干净,总是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衣。 如今,他倚着一棵树,虚弱的身体缓缓滑坐在地上。 看到公冶情依旧是满脸担忧,明霄仰起头,伸出一只手拽拽她的袖子,脸上挤出一个安慰的笑:“你刚才说要打破我的狐狸皮,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公冶情注意到,他袖口下面露出的一截手腕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口子。 这个笑话,真的是一点也不好笑。 这个地方毫无灵气,当务之急是找机会出去。 她四下张望,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天色阴沉沉的,明霄微阖双眼,似乎在闭目调息。 等等,她注意到他背后靠着的树,有些眼熟。 想了想没有记起来,她索性掏出来六界灵草灵植图鉴,核对着查看。 暗灰色的树皮,羽状的复叶。 查到了!这不是树。 她一个箭步,揽住明霄,给他挪了个位置。 “你这小姑娘,倒是敏锐。 ”树干上,缓缓浮出一张兽面。 “槐鬼离仑,这里是幽冥界吗?”她沉声询问。 槐鬼离仑悠悠叹了口气:“是呀,很久没有见到鲜活的人了。 ”公冶情心头一沉,幽冥界是六界中最神秘的一界,即使是仙魔,也无法凭借自己力量来幽冥界。 可是她不愿意放弃,她向离仑施了一礼:“前辈,请问如何能离开幽冥界呢?”“无需担忧,从来的地方去即可。 ”离仑的脸缓缓消失,槐树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是谜语人,哦。 不!是谜语鬼。 正在她绞尽脑汁思考离仑的暗示时,忽然间,天边闪过幽蓝色光辉。 一个复杂而玄奥的符文缓缓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她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头晕目眩,神魂震荡,连忙低下头。 符文的方向猛的传来牵引之力,她不由自主的腾空飞起,朝着符文的地方去了。 明霄也在这巨大的变故中清醒过来。 经过刚才的小憩,现在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是眼中却多了一丝精神。 他攥住公冶情的手,低声道:“无妨,我们一起。 ”片刻后,他们逐渐接近符文。 只见符文下面,有一座悬浮在空中的的石制祭坛,祭坛周围有大小不同、错落有致的六个圈。 祭坛通体绘满了花纹,幽蓝色和银灰色光芒,轮番闪烁,神秘而瑰丽。 有一个看不清身影的人静静站在祭坛中间。 祂抬头看向两人,释然道:“终于齐了,可以开始了。 ”下一刹,公冶情和明霄落在相邻的两个圈里。 她这才发现,剩余的四个圈里都站着人。 其中一个容貌俊美的人影,赫然是她的师父南宫宸。 她惊讶的望过去,今日师父的衣着格外正式,难得没有佩玄霜链,而是正式的戴了一顶冠。 南宫宸看到公冶情,却是面色平静。 他轻轻一笑,做了个“嘘”的动作,就继续看向祭坛中间的人影。 她继续观察,剩下三个位置,分别站着一个满脸胡子的落拓中年人、一个带着面纱的青衣明眸少女,以及一个绯衣的昳丽少年,额心有一个赤色额印。 公冶情盯着少年看了几眼,总感觉似曾相识的,但是却想不起来了。 祭坛中间的人影拍拍手,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在祂身上。 人影开口道:“吾名虚寰,今日鬼、人、妖、仙、魔、神齐聚,吾将与此界别。 ”说罢,他伸手指天,天空中的符文炸开,幽蓝色的光芒散射消失。 人影逐渐淡了下来,祂转过头,望向公冶情,一道恢宏的声音响彻在她的神魂海中:“真是麻烦你了!”祂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很快消散。 祭坛上的幽蓝色光芒黯淡下来,银灰色光芒大盛。 她心头产生明悟,即将要传送离开了。 “师父!”公冶情转头看向南宫宸,急切的喊了一声。 她有很多话,迫切的想要和师父说。 想问明师伯和明霄的事,想问师父为什么在这里,想知道刚才的人影自称虚寰,是不是那个司掌空间的神明。 可是不等她开口,就被传送了出去。 公冶情最后只看到师父眼中盈满了温和,向她挥挥手。 银灰色光芒闪过,她回到了界渊。 现在的界渊,异常平静。 她架起明霄,撑起灵光护住俩人。 隐约看到界渊外面的人影,穿着绣山峦暗纹的月白羽衣,没有道子端木清那件华丽。 但是也能确定,是玄天剑派的修士在看守界渊。 公冶情暗道一声晦气。 仙门众多门派中,目前和她结仇的只有玄天剑派,恰巧就碰到了。 狐狸这会已经掏出来钟罩,输入法力后,钟罩变大,罩住俩人。 下一秒,界渊表面荡漾了一下。 公冶情和明霄,无声无息站在玄天弟子中间。 小心翼翼,从人群中往外走。 光罩法器遮掩的能力很强,玄天弟子面色如常,按着既定路线巡逻着,毫无察觉。 就在即将离开的时候,一道熟悉的人影站在他们面前。 “道友为何不现身一见?”端木清朗声。 明霄手里浮出一团金色的法力光辉,她按住狐狸,传音道:“他未必真看到了,可能只是察觉到了气息,快走。 ”狐狸拽着她的手,快速绕开了端木清。 端木清换上了嘲讽的神色,他挥剑一斩,二人身前的地上顿时出现一条深深的沟壑。 他讥诮道:“好浓郁的妖气,还想掩饰不成?”公冶情暗道不妙,刚才明霄在界渊受伤太重,浑身是血。 玄天剑派的功法又以擅长追踪妖族而闻名,端木清作为道子,察觉到了明霄。 看来是无法善了了。 她开始给无影灌注法力,同时传音明霄:“一会我来,你抓住机会赶快跑。 我认识他,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看到明霄点头后,二人散去了隐身。 端木清看到明霄,有些讶然:“是你。 ”接着看到明霄后面的公冶情,脸色沉了下来。 等注意到捆在二人手腕上的赤金锁链。 端木清终于脸色大变,眼中闪过寒光。 他旋身跃起,三尺青锋对准明霄斩落,雪色的剑气震得空气嗡嗡作响,剑光闪烁,仿佛要斩落星河。 这一击若是落实,狐狸肯定十死无生。 公冶情心中叹息,之前准备的招式不够用了。 她一把推开明霄,祭出无影,快速念诵咒语:“太虚寰极、大千湮尘,敕!”烈阳般的紫色神辉和雪色剑气撞击湮灭,空气中出现了细碎的黑色裂缝。 这一击竟然击碎了空间。 连续催动太虚湮尘,她委顿的吐了口血,挥手将无影插在地上,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端木清满脸不可置信,他怔忡出神的望着公冶情,又深深望了眼明霄。 随即,他轻笑释怀,雪色剑气瞬间消融。 紫色神辉撞在他的胸口,贯穿身躯,血染长空。 分别 端木清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地上,一动不动,月白色的广袖羽衣上沾满了血迹和尘土。 周围玄天剑派的弟子闻声,迅速飞过来。 公冶情此刻维持站着都难,她心中叹息,狐狸跑了就行,自己是无涯圣女,死不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无涯仙宗才能把自己从玄天剑派的地牢里赎出去。 就在她开始回忆玄天地牢的地形结构时,本应该跑掉的明霄突然揽住她的腰,发动瞬光挪移,化光而去。 冰冷的河水,灌入她的口中。 狐狸挪移到了河上空,二人径直掉进了水里。 公冶情一只胳膊艰难的划着水,另一只胳膊拽着不省人事的明霄,往河边游去。 瞬光挪移需要大量法力,更别提带着一个人。 明霄本就是强弩之末,强行催动,恐怕一时半会都醒不来了。 她自己也差不多,体内一片混乱。 只得先自己吃了些疗伤药,然后又把剩下的全部灌进明霄嘴里。 用最后的法力布置了一个防御阵法后,她靠着明霄,疲惫的昏了过去。 -----------------师父拉着她的手,满脸不悦:“我教你的谨慎小心都忘哪里去了?下次不可以受这么重的伤了!”公冶情心虚的点点头。 他满意的笑了,推了她一把:“快去吧,下次别忘了师父的话!”她猛得惊醒,咳嗽着撑着地坐了起来。 已是月上时分,凉凉的月色洒在她身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的衣服还湿着。 心中苦笑,谁能想到,一个半步飞升修士,受重伤后会像凡人一样虚弱呢?旁边的明霄依旧是倒地不起的样子,惨白的脸上,狭长的凤眸紧闭,睫羽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伸手,烘干了自己和明霄的衣物。 取出一盏永明灯,放在俩人中间。 身上逐渐温暖起来。 公冶情盘膝坐下,开始疗伤。 灵台上的裂隙又加深了,已经轻微影响她的根基。 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慢慢养。 她只能先恢复法力,等这里历练结束,回无涯再请教师父,如何治疗,到时候肯定会被师父狠狠骂一顿。 叹了口气,公冶情坐到明霄对面,结了个印,一团灿烂的紫色光辉没入他的胸口。 充满生命灵动的能量开始治愈他的伤势。 过了许久,就在她准备第三次打坐恢复法力时,明霄终于醒了。 他看了看周围,古井无波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运气不错,逃出来了。 ”“真不容易,狐狸,你发现没有,咱们最近很倒霉。 ”看到他醒来,公冶情松了口气,笑着调侃道,“每天不是吐血,就是重伤。 ”明霄微微转头,笑意从眼角蔓延到眼底:“是呀,感觉这辈子受的伤,也没这几天多。 等此间事了,我就找个地方隐居。 你到时候若是烦了俗事,可以来与我结庐而居。 ”想到以后,她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现在是圣女还好,以后继任宗主,事情只会更多。 到时候,别说来探望狐狸,只怕是想想他的时间都没有。 她掐指感应了一番,惊讶道:“一年之期已到。 ”幽冥界的时间流速和人界妖界不同,当时咱们大概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没想到人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我们现在出发去找她吗?”明霄眼中迸出光彩。 “不必麻烦,师父给我留了联系她的法器,现在只需要注入法力,就可以了。 ”她取出师父给她的玉罗盘。 感应了一下上面的气息,奇怪!师父下的封印消散了。 在明霄期待的目光中,她给玉罗盘注入月之一脉的独家法力。 罗盘碎裂。 原地出现四个光团,一大三小。 公冶情心里跳了跳,她先伸手触碰向最大的光团。 光芒消散,一块巨大的玄玉出现在面前。 她看到玄玉,呼吸猛得急促起来。 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被封在里面,头上的黄玉珠链,一闪一闪的。 公冶情的心提了起来,这女子是她的师伯。 明霜序。 她想伸手探查师伯的情况,又像触电一样,猛得收了回来。 不是时机。 旁边的明霄看到玄玉中的女子,双眼通红。 “你认识她?”公冶情涩声道。 “我不认识,可是她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他说不下去,转头按了按眼角。 “还有三个光团,也许还有转机。 ”她伸手抚向剩下的光团。 一个光团里是一个留影玉简,剩下两个光团里是两个魂灯。 公冶情和明霜序的魂灯。 她的魂灯正常亮着。 而明霜序的魂灯却黯淡无光,焰小如豆。 师伯虽然濒死,可还活着!公冶情心中燃起希望,她伸手触向玉简。 现在她有太多的疑惑了,她想知道为什么明师伯的身体被封在玄玉里,想知道师父为什么在一年之前就把她交给自己。 希望玉简里有答案。 随着她的触碰,玉简碎裂开来。 她和明霄中间的空地上,出现一个背影,是南宫宸。 他转过身,平视前方,满头的鸦羽长发甩动,发上坠着的玄霜链随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阿情,你明师伯的神魂丢了,我正在寻找。 ”南宫宸神色黯然,头缓缓垂下来。 很快他抬起头,满脸认真:“我把你传到了青丘,若是顺利,你已经见到了明霄,霜序是他的母亲,你要好好待他。 ”南宫宸潇洒转身,影像随之消失。 公冶情下意识抬起胳膊,手却从师父的影像中间穿过去。 “等等,师伯是怎么受伤的?你们遭遇了什么?”她喃喃自语。 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明霄侧倚着玄玉,隔着玉石,指尖轻轻拂过石中人的脸:“她的名字是明霜序,是我的母亲。 ”“是的,明师伯总穿蓝色的衣裙,很喜欢开玩笑。 ”她的声音逐渐哽咽起来。 “是呀,她经常藏在树上,等人走近,就突然倒垂下来吓人一跳。 ”青年用怀念的语气轻声道,“她待我一直很好,我小时候总是想,她若真是我的母亲就好了。 ”“没想到……”他张开嘴,试了几次,却无法发出丝毫声音。 他眸子湿润,眼尾不知何时笼上一层薄红,似乎下一刻就要碎掉了。 公冶情心中有些不忍,补齐他未说的话:没想到相遇即别离。 她暗暗叹了口气,前路未卜,他是师伯的孩子,先被狐族暗算损了神魂、又在界渊受了重伤,不应该把他牵扯进来。 “明道友,一年之约已了,我们就此别过。 如果有师伯的消息,我会通知你。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不,我随你一起去。 ”明霄神色坚定,满脸认真。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惨白中带着些许病态的嫣红。 终于硬下心来,挥手解除了幻化的容貌,露出真容来。 明霄脸上满是讶然之色,其中闪过几不可察的一丝尴尬:“无涯圣女?”“你认识我。 ”她心中了然。 在幻泽泛舟的时候,她曾请过明霄喝师父酿的酒,当时就发现他举止表情有异。 “是的。 ”他微微侧头,垂眸望着身边静静流淌的河水。 “我是无涯圣女,你是妖族。 人妖殊途,我不能让你跟着我。 ”说完话,她转过身去,不再看明霄。 “你在说谎,你甚至不愿意看我的眼睛。 ”明霄绕到公冶情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在乎。 ”公冶情心里再次叹息,这狐狸较真,自己说服不了他。 她微抬右手,一道银色神辉射出,缠绕住青年。 明霄刚刚苏醒,重伤之躯,没来得及调息恢复,此时体内法力不足,很容易就被她定住了。 青年剧烈挣扎,身上的伤口渗出血来,染透白衣。 “既然想隐居,就去隐居!有时间我会去看你的。 ”话音未落,她挪移离开。 十几息后,捆绑着明霄的神辉消散。 公冶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霄站在原地不急不恼,伸手从身上抹下一缕血迹,放在鼻尖嗅嗅。 这是公冶情的血,不小心沾在了他的身上。 他仔细感受着血液里残留的气息和灵力,虚空画出一个符箓。 片刻后,明霄转头望向南边。 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公冶情收回无影。 拘了朵云,她缓缓坐下,歪着头,愣怔的盯着天上的弦月。 丢下明霄,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 师伯出事,师父大概率也遇到了麻烦。 马上就是重阳节,师父飞升的日子。 诸事纷扰,前路迷茫。 片刻后,她震荡神魂,月海化成的坠子从额头上浮出。 她掐诀打开月海,把魂灯连带着封印师伯的玄玉一起放进去。 这里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了。 收回分散的思绪,公冶情镇定心神,继续往黎山而去。 -----------------青莲山,命湖。 月色当空,浩淼的湖水上,大片莲叶铺展开来。 一叶扁舟,飘在水上。 舟上少年枕臂平躺,莲叶掩映间,红色衣摆迤逦铺开,一角垂落水中,已被沾湿。 虚空中,传来老者慈和的声音:“我要你去南域,帮我办一件事。 ”翊离伸手摘下一片荷叶,盖在脸上,嘴里含含混混支吾了一声“什么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带上它。 ”虚空中闪过一道青光,一朵晶莹剔透的重瓣莲花悬浮在少年身前。 少年墨色的瞳孔骤然放大:“青要莲华?这可是青莲山至宝,这是传给我了?很好,我已经准备好接任山主了。 ”老者不悦的“哼”了一声。 顷刻间,湖中泛起波浪,混杂着莲叶的水浪打翻木舟。 一角红衣,夹杂着少年的惊呼,缓缓沉入水中。 他没有注意到,一缕幽光,悄无声息没入他的身体。 归于天地 黎山,位于人界南域。 这里终年燃烧着不熄的业火,据传是上古神明陨落,坠下的残躯所化。 万里之域,寸草不生,人迹罕至,是著名的凶地。 南宫宸早在百年前渡过九重天劫后,就选定了黎山作为飞升之地。 因为修士飞升时有天道加持,飞升之地在天地之力的灌注下,会被造化成一片钟灵毓秀的灵山圣地。 这也是仙门中,盛者愈盛,弱者愈弱的原因。 飞升者大多选在宗门驻地飞升,让天地之力加持后辈修行。 长期以往,仙泽不断。 而一旦飞升者断代,就会日渐衰弱,泯然于众人。 公冶情问师父为什么选黎山,他每次只是沉默,从未答复。 她御着无影,划过云海,留下一道长长的紫色光尾。 黎山因为有业火,空间不稳,无法挪移,只能飞过去。 这一路上,她听到很多不好的传闻。 路过一处坊市时,她听到有修士提到师父南宫宸的名字,便好奇下去看了看。 有人说师父背叛了无涯;有人说他勾结妖族,残害人族修士;甚至还有人说他即将飞升魔界……传讯玉简也在不断闪烁,都是宗门长老和同辈,在催她回无涯仙宗。 她只能施法屏蔽掉传音,全心赶路。 此刻,她迫切的想赶到黎山,好好找师父问个清楚。 三天后,重阳节。 望着天地间横亘着的巨大火墙,她到了。 亘古燃烧至今的业火,从山脚一直燃到山顶。 沟壑中流淌着岩浆,奔腾跳跃着,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声。 公冶情盘坐在虚空中,庞大的神识之力扫遍群山,没有发现师父的踪影,是还没有赶到吗?她开始打坐调息,连日的飞行,让她法力损耗甚大。 忽然,经脉中流转的法力骤然沸乱,喉间泛起腥甜,她捂住胸口,一丝嫣红落在身上的浅色无涯法袍上。 下一刹,熟悉的人影破开虚空,出现在她面前。 南宫宸伸手按在她的肩头,帮她稳住气息:“哦?一年不见,小情儿现在打坐也会岔气吗?”公冶情猛得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急切问道:“师父,师伯的神魂找回来了吗?我一路过来,听到很多人污蔑你。 ”他伸手摸了摸少女的头,温声道:“师父无用,没寻到你明师伯的神魂,今天我要离开了,只能把重担交给你了。 ”“我一定做到。 ”她坚定的点点头。 “也不必强求,实在找不到,就让她归于天地吧。 ”南宫宸拍了拍公冶情的背,叹了口气。 她忽然注意到,南宫宸道袍下摆,有星星点点的血渍,恍若雪中红梅。 “师父你哪里受伤了?衣服上怎么有这么多的血?”她慌张拽过他的胳膊,想检查一番。 南宫宸轻轻挣脱:“没大没小。 ”“师父…”她刚要开口,南宫宸突然伸手按在她头上,将她禁锢。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讲,可是来不及了。 有朝一日,你飞升仙界,切勿暴露月之一脉传人的身份。 ”他朝着黎山万里赤地的中间飞去,衣袂翻飞。 “无涯不容你,就自由自在的去吧。 ”南宫宸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一刹,他化作雪青色的光,消散在群山之间。 无涯仙宗,钟鸣响起,七十二声,连续不停。 当代宗主无涯子睁开眼睛,闪身来到寄存魂灯的大殿。 只见恍若星空的无边空间里,有一盏熄灭的灯缓缓从半空中飘落在地。 灯上刻着“南宫宸”三个字。 “师兄,你终究还是去了吗?”无涯子垂眸看着魂灯,口中喃喃。 犹豫片刻,他袖中飞出一只玉鸟,破空而去。 黎山。 公冶情身上的禁制之力悄然解开,她跌跌撞撞飞出去,试图抓住师父。 可是,天地之间,一片空寂。 找了很久,她再也没找到那个总是站在她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人。 有冰冷的东西落在脸上,她伸手一摸,是雪。 下雪了。 黎山万年不熄的业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的无影无踪,炽热的地面逐渐冷却。 或许千百年后,这里会再次繁衍出生命,可惜一切都和那个人无关了。 南宫宸没有飞升,他在黎山化道,归于天地。 一根银色的链子悬浮在在公冶情身前,清光熠熠,照亮一片雪空,是师父的玄霜链。 她伸手输入了一丝法力,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师父的神魂烙印。 感受到她的法力,玄霜链盘绕起来,缠在她的手腕上。 碎片的画面从她的脑海中浮出,无涯阁门口的雪色大日、泛着金色仙光的血……师父在一年前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如今师父化道,封印自解。 她想起来了,那道剑光上逸散的道韵,是无涯剑典!是无涯的人偷袭伤了师父。 公冶情泪流满面。 “别哭了,这就送你去和那老东西见面。 ”四个带着面具的修士挪移现身,把她围在中间,发起了攻击。 带头的修士,伸手一挥,取出一盏金灯,对着公冶情吹了口气,她瞬间感觉神志昏沉,提不起法力。 侧前方的瘦高个修士察觉,立刻召出一把刀,刃光卷起满天灵焰,朝着她的脖颈重重斩落。 斜后方的女子,指尖晶莹闪烁,一束丝线无声无息蜿蜒而出,绕向她的腿。 右侧一个黑袍修士,闭目凝神为三人压阵。 他周身浮起雷光,剑气凌霄,随时准备出鞘,给她致命一击。 四个半步飞升修士同时对她发起攻击,还真是有备而来呀。 公冶情冷冷一笑,召出无影。 她震荡神魂,挣脱了带头修士的控制,先一剑斩碎女子的丝线,然后剑势一转,架住斩向自己的刀。 正待还击之际,黑袍修士的剑无声无息挥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冲她的灵台斩落。 就是这个时机,她等了很久了。 公冶情向后拧身,黑袍修士的剑错开灵台,贯穿小腹,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下一刹,无影灵光大盛,穿梭空间,从带头修士背后现出,径直插入他的肚子,将里面的五脏肺腑搅碎,他的气息迅速散去,脸朝下扑倒在地,金灯跌落在地。 同时,她两手结印,剑光化作天龙,射入斜后方女子的胸口,凌厉的剑气瞬间摧毁了她体内的生机,女修瞪大眼睛,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倒下。 几息时间内,四人中有一半陨落。 今日的战斗异常顺利,冥冥之中,她感觉刚才四人衔接的得天衣无缝的包围圈中出现了一息的滞涩,这才让她找到可乘之机。 瘦高个修士和黑袍修士迅速汇合,警惕的盯着公冶情。 她伸手封住腹部的伤口,笑吟吟问了一句:“你俩,谁想先死?”没等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她挪移无影,斩在瘦高个修士的灵台上,将他重创。 黑袍修士拍手大笑:“不愧是无涯圣女,以伤换命,真是精彩。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对着身边的瘦高个修士挥出满天剑雨,瘦高个修士惨呼一声,被绞成碎片,一柄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没想到这黑袍修士如此凶残,竟然连自己人也是随手杀害。 公冶情心中警惕之心大起。 黑袍修士收起剑:“不知圣女可感受到我的诚意?”“笑话,当我是三岁小孩不成?”她讥诮道看着黑袍修士。 他毫不气恼,低头把刀捡起,慢条斯理道:“我只是奉命拦住圣女,不愿和圣女为敌,不如你我就在这里欣赏一会雪景。 ”他伸出手,借助几片雪花,细细查看。 “毕竟,飞升修士主动化道形成的雪,可不多见。 ”他低笑着补充了一句。 公冶情听到这话,眸中凌厉一闪而过:“你知道些什么?”黑袍修士不做声。 她腹部的伤口再次流出血来,浸透衣袍,滴在地上。 她试着运转法力,压下伤势,可是伤口一片麻木,依旧是血流不止。 缓兵之计!他的剑上有咒,公冶情心头明悟,随即掐印封锁虚空。 黑袍修士见状,朗声长笑:“真是敏锐呀!可惜,你用不出斩业了。 ”他迅速后退,拉开距离,化光消失。 公冶情低头检查伤口,只见一缕幽紫色的法力附着在伤口上,温热的血汩汩涌出,浸透布料,将她身上浅色的外袍染红。 她捏碎一枚断厄符,引导符箓力量净化伤口。 灵光闪了闪就熄灭了,毫无作用,血依旧在流。 黑袍修士的咒术相当棘手,暂时处理不了。 心中叹息,幸好以她的修为,光是流血,大概要流个几百年才会死。 刚才黑袍修士的话,让她再次确定自己的判断,无涯有叛徒,关于斩业,他知道的也太多了。 以她的修为,五年才能积攒够使用斩业的因果之力。 消除咒文无果,暂时只能这样了。 她掏出一件玄色裙裳换上,灌了一瓶补血的丹药,然后施法掩饰住身上的血气。 天际闪过一缕清光。 她伸出手,接住一只玉鸟。 是无涯子的传讯,师父南宫宸的魂灯灭了,催她尽快回宗门。 公冶情心里觉得,师父那样盖世无双的人物,怎会轻易陨落?她需要师父的魂灯。 可是无涯于现在的她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 师父在修道的第一天就告诉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犯蠢。 公冶情伸手,掌心浮现出一缕微弱黯淡的七彩光辉。 这张牌,她只有五成把握。 沉默良久,她忽然释然,自己本是凡人,如今重活一世,恣意逍遥百年已经赚了,无需过多顾虑,她挪移而去。 冰冷的黎山无声矗立,漫天飞雪静静飘落。 昼夜兼程。 七天后,她赶回了无涯仙宗。 刚进宗门,往来的弟子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畏惧中带着一丝厌恶。 她心中冷笑,看来他们这一年没有闲着。 沈长老匆忙走过来,拉着她飞进路边的一处殿堂里。 “圣女,你先避一下。 ”他急匆匆叮嘱一句,便掉头离开。 她拽住沈长老:“长老,这是怎么了?”“你还不知道呢?”他停住脚步。 “发生了什么?”公冶情盯着沈长老憔悴的脸,低声询问。 沈长老移开目光:“半个月前,凌霄教被人屠灭了。 ”他闭上嘴,有些犹豫,“有人说,是南宫长老做的。 ” 鸠占鹊巢 公冶情心头一片冰冷:“什么人说的?他们有什么证据?”“圣女,这一切还在调查,勿要激动。 ”他悄悄离公冶情远了一点,“我还有事,得去处理,圣女在这里不要乱走,也不要回洞府。 ”看着沈长老像逃命一样离开,她坐在蒲团上,心头一片平静。 世界,毁灭吧!她如是想道。 取出圣女印信,加持己身,她悄悄释放出神识之力,悄然探查情况。 留云峰的会客大殿里,几十个衣着五花八门的修士散落站在四周,他们面带怒容,围着无涯子和几个长老,大声争吵。 “诛杀邪魔南宫宸!”“南宫长老的魂灯已灭,他也是凌霄教惨案的受害者。 ”“放屁!藏墨海的二公子还有十几个修士亲眼所见,凌霄教的留影石记录的清清楚楚。 ”“南宫宸死了,就让他的弟子顶罪!今日你们无涯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今日应当是无法善了啦。 她取出一个红色的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含在嘴里。 一个时辰后,一个穿着迎客法袍的女弟子走进来,躬身道:“圣女大人,宗主请您去留云峰迎客大殿一叙。 ”看来,无涯子已经下了决定,她眼中滑过一个讽刺的笑。 “好,我换身衣服,稍等片刻。 ”她慢条斯理站起来,去后殿换了身有无涯徽记的广袖流仙裙,然后佩上圣女的发冠。 她有些好笑,平日里自己最是讨厌这一套,今日也要主动换上了,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倒也无妨。 再说,繁复厚重的衣裙,能更好遮挡身上的血气。 “走吧。 ”她跟在带路弟子的后面,月白的裙摆似翻滚的云霞,披帛自广袖滑落,逶迤开来。 看着带路弟子挺拔又恭敬地背影,她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哪一脉的弟子?”“圣女大人,我是日之一脉的弟子。 ”女弟子恭敬回答道。 公冶情眉毛微蹙,她清楚记得师父说过,日之一脉已经失传上万年了,如今哪里的日之一脉弟子?“哦,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看来我是游历太久了,竟不知道宗门新多出一脉来。 ”她继续同女弟子闲聊。 女弟子侧过头,不卑不亢:“圣女大人,我们日之一脉可不是新加入的,我们万年前就是无涯主脉,如今只是回归了。 ”“原来如此。 ”她不置可否。 迎客大殿凌空悬浮,巍峨壮观,由二十四根巨大的玉柱撑起,绘满了图腾符文,绚丽而古美。 公冶情施然跨进大门,殿门口的迎客钟感应到她,发出清脆的鸣声。 殿里散落交谈的修士,循着声音转过头来,看到她的身影,纷纷激动起来。 “是她!南宫宸唯一的弟子!”“无涯圣女公冶情!”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修尤其激动,他“锵”的一声抽出剑来,冲着公冶情大步冲来。 他旁边的人纷纷拽住他。 旁边的女弟子低声解释:“这是紫府道宫的宫主常逸,他母亲是凌霄教上任圣女,在半月前陨落了。 ”公冶情扬了扬下巴,打量了一下中年男子,接着冷冷道:“宫主这是要在无涯的地界上,打杀了我不成?”常逸脸涨得通红,他高声怒吼:“杀人偿命,南宫宸死了,你要替他还债!”留云峰内无法动用术法,她没有继续搭理紫府宫主,径直从常逸身边走过去,朝着宗主无涯子行了个礼:“宗主,您找我。 ”“情儿回来了,坐坐。 ”无涯子很是热情,指着一把椅子让她坐下。 感受到他身上凌厉的剑意,目光从椅子周围隐隐呈包围之势的几个长老身上转过,她心中了然,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们直接说正事吧,事情没有查清前,我不允许任何人污蔑我师父。 ”一个玄天剑派长老站出来,他一边捋着长须,一边阴阳怪气的瞪着她:“圣女好大的威风。 ”他伸手取出一个照影玉简,输入法力,投影悬浮在半空。 只见一道银色身影,甩出长长的一道雪色光辉,击碎了凌霄教山门,长老弟子纷纷飞起迎击,却在他一击之下,化为齑粉,血洒长空。 “这玄霜链,你可熟悉?”玄天剑派长老嘲讽道。 她冷冷的撇了他一眼,修为很是一般,看来是熬资历混上来的。 “没有法力气息,玉简看不到正脸,如何作数?”她甚至都懒得看这种小角色。 转向无涯子,认真道:“我会亲自去调查。 ”无涯子身后,一个穿着金色道袍的青年站了出来,笑吟吟挡在她面前:“在下温晖,是无涯日之一脉首徒,又见到圣女了。 ”他话锋一转:“圣女这是要离开无涯,前去凌霄教调查吗?我觉得不妥。 ”“你待如何?”“在事情尚未明了前,圣女还是留在无涯为好,方便问询。 ”温晖示意一下,他身后的几个修士,围了上来。 “掌门师叔,这也是你的意思吗?”她望着无涯子,沉声发问。 无涯子面带赭然之色,点了点头。 “很好,看来你们已经给师父和我定了罪。 ”她咽下嘴里含着的丹药,“我今天定要离开,我看你们谁敢拦我?”“结阵!”温辉一步跨到无涯子面前,吩咐他身后的日之一脉修士。 七盏琉璃灯同时点亮,喷射出炽焰。 。 来访的其他宗门修士似乎也被这一幕惊到了,他们纷纷后退到大殿一角,撑起护体灵光。 金红色焰光化作锁链,带起的罡风掀起殿堂中的杂物。 她足尖轻点,凌空翻身闪避过锁链,广袖中飞出无影。 “破!”轻喝一声。 刹那间,悬浮的琉璃灯纷纷炸裂,化作满地碎片。 日之一脉修士本命交修的灵器损毁,纷纷倒退咯血。 温辉瞳孔骤缩,取出一个乌金铃铛,轻轻摇动,幽紫色的符咒化作长蛇,向公冶情缠绕而来。 她腹部的伤口血流瞬间加速,大股大股的血液被铃铛咒符牵引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殿中的众人看到这一幕,满是诧异。 紫府宫主常逸哈哈一笑:“她有伤势在身,跑不了!”无涯子则是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殿门口,一个陌生的无涯长老站出来,祭出令牌,开始调动留云峰的宗门阵法。 不能再拖了。 公冶情广袖轻扬,牵引回自己的血液,以此为引在虚空中画下阵符。 霎时,星河垂落,横亘殿中。 她青丝无风自动,心中默念咒语:赤霄绘命,星流劫灭,吒!漫天星河倒悬,璀璨辉光化作凌厉飞矢,激射而去。 温辉见状,身上的法力疯狂涌动,他咬破舌尖,催动乌金铃铛放大,护住己身。 下一刹,星辉和幽紫色符文碰撞湮灭,天地震荡。 随着星辉一寸寸推进,乌金铃铛黯淡下来,一条裂缝,蔓延开来。 温辉看到,心中着急,加大了法力输入,却没想到这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铃铛崩碎,化作碎片落在地上。 余下的一抹辉光贯入他胸口,他猛的后退几步,颓然跪下。 “你斩断了我…”温辉抬起头,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 华裳少女衣裙飘飞,恍若谪仙,脸上满是怜悯,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卑微的虫蚁。 温辉脑海霎时一片空白,恨意在胸中弥漫,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口滋生出来。 公冶情悠然的散去了剩下的阵法,挥手一道灵焰烧去残余的血液:“你们在黎山伏击我时,就应该想到有这一天。 ”随着铃铛碎裂,她小腹上的伤口逐渐不再流血,开始慢慢愈合。 “不愧是邪魔弟子,出手狠辣。 ”一身粉衣的明媚少女走入殿中,“看来是留不得你了。 ”她长得和温辉有几分相像,手腕和脚腕都带着金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粉衣少女看也没看跪坐在地的温辉,径直走到公冶情面前。 “你就是公冶情,当代的无涯圣女?我看也不怎么样。 ”她旁若无人的拉过一张椅子,悠然坐下。 粉衣少女一双湿漉漉的杏眼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她微微仰起头,撇了公冶情一眼:“我日之一脉回归,月脉的好日子到头了,卑鄙的叛徒!”叛徒?她嘴里咀嚼着这个字眼,等待粉衣少女进一步的解释。 公冶情一眼就看出来,这少女有些草包,嘴里藏不住事。 “咳咳咳。 ”温辉在粉衣少女身后大声咳嗽起来。 少女骄矜的脸上,欲言又止,狠狠地哼了一声,大声吩咐道:“无涯子,让你们的长老都出来,废了她的修为,押进地牢。 ”大殿角落的其他宗门修士,看到这一幕已经惊呆了,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仙宗的圣女、圣子通常从同辈最杰出的弟子中选出,一旦当选,即是宗门的脸面,也拥有了继任宗主的权利。 这时他们即使犯错,大部分时候也不会问责。 他们来无涯问罪,本意不过是打打秋风,占些便宜,没想到事情变化如此猝不及防,竟然有幸旁观无涯内斗。 无涯子听闻,面露不忍之色:“大人,她毕竟是我无涯的圣女。 ”“哈哈哈哈,真是好笑,无涯什么时候凋敝至此,轮到一个月脉的小弟子做宗主?”少女脸上的傲慢消失,变得冷若冰霜起来。 她倏地站起来,右手虚托,掌心浮现出一块太阳造型的令牌。 “无涯上下听令,擒拿公冶情。 ”瞬间,宗门大阵被全力调动。 平日里温和运转的阵法禁制,同时放出耀眼的光辉,浩大的气息传出万里,杀伐之气直冲天际。 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好在,她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感受到体内沸腾的法力,丹药生效了,腹部的伤口也已愈合,现在灵体无漏,足以支撑接下来的战斗了。 天劫?飞升? 公冶情凌空飞起,悬浮在宗门高空之上,她伸手,从远处的一处殿堂中牵引出一盏熄灭的魂灯,仔细封印好收起来。 接着,她伸出一只手,直指天际。 刹那间,晴空万里的天空被滚滚乌云遮蔽,金蛇一般的闪电在云山中蜿蜒开来,照亮天际。 万里外,另一处仙山大宗内,一个老者骤然抬头,望向无涯方向:“有人要渡劫?”话音未落,他原地消失。 无涯子和十几个没有闭关的长老,此刻纷纷飞了出来,他们仰头望着高空之上的一抹倩影,停滞不动。 “你们还在等什么?”粉衣少女催促道。 无涯子和众人并没有听从她的吩咐,攻击公冶情,反而是共同掐诀,解除了无涯大阵,开始疏散门人弟子。 少女气急,无涯子解释道:“无需出手,圣女她引来了天劫,可是她修为不足以应对,今日注定会陨落。 ”粉衣少女闻言,定下心来,静静等待。 半天后,天地灵气聚集完毕,方圆百里内皆是劫云。 无涯仙宗位于人界东域,很多高阶修士感受到天地之力波动传递的信息,纷纷来此围观,积攒渡劫经验。 此刻,天空中稀稀拉拉悬浮着百十个遮掩面容的修士,看这数量,恐怕小半个东域的修士都来齐了。 公冶情面色冷静,似乎没有感受到迫在眉睫的死亡压力。 她取出无涯圣女印信,虚托在掌心,她高声道:“今日我月之一脉鱼无涯仙宗再无关系。 ”说罢她五指并拢,玉色小印化为粉末,从指缝里落下。 下一刹,在她的引导下十万闪电照亮无涯仙宗山门,刺眼的强光让人看不清悬浮的仙山灵阙。 一道粗大的紫色天雷,携着毁天灭地之威劈在她身上,紫色的护体灵光化作碎星消散。 她重新支起光罩,同时召出无影,抵御天雷。 远处山峦上矗立着的一个枯瘦老者看到这一幕,摇摇头:“挡不住,看来无涯月之一脉传承要断绝了。 ”无涯附近的修士也纷纷叹息:无涯圣女惊才艳艳,终究是准备不足,仓促之下匆忙渡劫,注定十死无生。 众人讨论间,连续劈下了七道劫雷,公冶情此刻已是面如纸色,嘴角溢血,悬浮在空中的无影布满裂纹,摇摇欲坠。 人群中,一个白衣青年盯着高空中的少女,法力流转准备腾身而起。 忽然,公冶情的视线转向人群,她嘴唇微动,片刻后,青年停下动作,继续等待。 第九道劫雷劈下,公冶情将全部法力注入无影,挡在头顶。 剑身光芒大作,可是劫雷的威力也超乎想象。 天威之下,无影寸寸碎裂,化作雪屑,飘散而下。 现场众人看到这一幕,包括前来问责的修士,他们有些难过不忍。 虽然圣女最近有不好的传闻,但她终究是一代天骄,仙姿绝世,无数人仰慕她,又岂是单纯贪图无涯权势?如今,天劫共有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一重比一重更强。 如此才到第九道,圣女的本命剑就碎了。 眼看她即将陨落,所有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而日之一脉的门人,则是满脸快慰,他们看着赫赫天威下的少女,喜悦油然而生。 公冶情伸手接住雪屑,面色端凝。 她檀口微张,声音响彻天际:“吾,公冶情,今日渡劫,并非求取飞升,而是问道!”满天乌云瞬间散去,凝成一朵几丈大的金色祥云,上面依稀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周围修士一片哗然。 无涯子着急大喊:“情儿不要!渡劫失败还有机会专修散仙,或是转世重修。 你若问道,一旦失败,就会灰飞烟灭呀!”修士求道,无论仙魔,殊途同归,都是要选择适合自己的道,然后一路走下去。 最终明悟本心,得到超脱。 然而大部分修士,无法找到自己的道,他们只能按照前人留下的功法,按部就班一步步修炼,撑死了能飞升仙界,做个长生不老的混子。 而寻到了道的仙魔,统称为道君,能在境界名字里冠上“道”字,足见这个境界的难得。 问道,就是确定道的第一步。 唯有具备大毅力、大智慧的高阶仙魔才有胆量尝试,往往千百人问道,仅一两个人能成功。 如今,公冶情以重伤的凡人之躯冒然尝试,结果不言自明。 现场修士看她的眼神,诧异而惊愕,像是在看一个将死的疯子。 公冶情并没有关注周围一切,她飞到祥云下方,双手虚托着雪屑,缓缓往里面注入一丝七彩的力量。 这力量绚丽而沉寂,一眼望去震人心魄,细细感受,又似乎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过了许久,掌中的雪屑依旧洁白,就像是黎山的漫天飞雪般晶莹无暇。 七彩力量仿佛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她体内的法力几乎要耗尽,之前吃下的燃烧血液催生法力的丹药,此刻也已失效。 公冶情心里黯然,她找到了道,也提炼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力量。 可是匆忙之下,还差了一丝,无法完成,终究是功亏一篑。 待法力耗尽,她就会身死魂灭。 经脉一阵剧痛,是法力彻底用尽的预兆,想到那么多未尽之事,她心有遗憾。 趁着体内还剩一丝法力,她停止转化力量,震荡神魂,月海悄然浮出。 望着人群中面露悲伤,身形摇曳的白衣青年,她用最后的法力裹挟着月海,悄悄将石质月形坠子传走。 “明师兄,对不起,只能交给你了。 虽然你从未答应过我,可是这世间,我再无第二人可以托付了。 ”她心中叹息,心愿已了,可以做最后一搏。 公冶情周身燃起紫色的神焰,这是她神魂的颜色。 她还记得跟随师父修炼的第五年,第一次进入识海,看到辽阔的星海中悬浮着一片小小的紫色光团。 醒来后,她好奇的问师父这是什么。 南宫宸轻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耐心解释:傻孩子,那是你的神魂呀。 万物生而有灵,神魂就是灵。 若是生灵的神魂散了,就会永远而彻底的消失,再难以找寻,你切记要保护好自己的神魂。 如今,她却主动燃烧神魂,换取力量。 先前法力转换的七彩力量,细弱游丝,注入到雪屑内时,几不可察。 如今,燃烧神魂之力转化的七彩力量,有小指头粗细,雪白的碎屑,很快就染上颜色。 看来,自己的神魂质量还挺高,是合格的薪柴!神魂一经点燃,就无法熄灭,燃烧速度极快。 庞大的力量涌入她的身躯,然后又消失在她的掌心。 公冶情周身的紫光,迅速黯淡下来。 可是她掌心中捧着的雪屑,还有一角依旧是洁白的。 神魂之力还能支撑十几息的时间,现在的她,也估不准自己的神魂燃尽前,是否能成功了。 不过,即便无法成功,这捧彩色的雪屑,承载了她的道和魂,也足以成为这世间一等一的神器。 不枉她来这世间走一遭了。 “人之将死,竟还能笑出来,真是有意思。 ”金色祥云边,一袭青衣随风轻扬,男子唇角微勾,好奇的打量着她。 她艰难的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她已是油尽灯枯,周身缭绕的神辉黯淡无光,几不可察。 一个温润清朗,肌肤上散发着莹莹光华的青年站在她对面。 公冶情的目光在他额头中间的莲形印记上转了转,这个印记给她的感觉,似曾相识。 青年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垂双眸,拈指掐算,恍然道:“原来,你见过祂。 ”“他是谁”她追问道。 “你都要死了,好奇这么多做什么?”青衣人轻笑一声,声音清朗,恍若柔软的春风化尽霜雪。 她一时间有些呆住了,这人简直是行走的“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化身,举手投足间摄人心魄,见之难忘。 “不为什么,我就是想知道。 ”她随口回道。 青衣人往前凑了一点,低声道:“祂叫郁仪。 ”“郁仪?”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她确定在自己百年的生命里,从未听过。 看着眼前凡人少女迷茫的表情,青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突然感到自己过去万年里的生活着实乏味,就像印刷好的书,一字一句工工整整。 缺了那么一丝鲜活。 公冶情的意识开始涣散,仅存的一丝神魂已经不足以承载她的灵智了。 平日里压制住的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她屏着最后一口气,费力的伸出手,捏了一把青年的脸。 人干坏事的时候,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 神游天外的青衣人猝不及防,僵在原地:自己这是被人调戏了吗?他心中感慨:人界真不是个好地方,每次来都会出现奇怪的意外。 谁能想到,一个灵智溃散的小修士,生命最后一刻本性毕露,竟如此轻浮浪荡。 青衣人不由自主的伸出一只手,覆在脸上。 仿佛雪山上万年不化的冰被挪到春暖花开的竹林里,又好像湖中的鱼,第一次跃出水面贪看人间盛景。 改变主意了,他想看看之后的事情。 青衣人背在身后的左手,悄然放下,掌心光华流转的青色仙光瞬间一滞。 公冶情顿时感觉自己神魂燃烧的速度翻了倍,仿佛是给灶台装上了风箱,又派了几个壮汉轮流鼓风。 下一刹,她幡然醒悟,燃烧并没有加快,而是之前青年为了和她闲聊,施法延缓了她神魂的燃烧。 如今,青年撤回力量,她也即将迎来终末。 他可真厉害!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捉鸟 在距祥云极远处的人和妖眼中,高空中的少女正在缓缓消散,就像暮春时节凋零的花。 高空中的祥云也逐渐淡下去,化为虚无,露出后面碧蓝色的天空。 明霄指头攥紧,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砸落在草叶上。 他从未像现在一样痛恨自己,这恨中夹杂着难言的悔意,痛彻心肺。 他本体是神兽,有秘法传承,能舍弃血脉之力抵挡一次天劫。 之前他本准备强行救下公冶情,带她离开。 可是公冶情突然传音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她说她早有计划,能平安度过天劫。 竟信了她的鬼话。 明霄捏着手里的月牙形石坠,心头一片冰冷,他一接触到就认出来了,这是月海的传承。 他抬起头,就像绝望的野兽一般,用森寒的目光挨个扫过日之一脉修士,记下每一张洋洋得意的面庞。 终有一日,他会将这些逼死公冶情的人族全部杀死,一个不剩。 忽然间,天空中出现七彩的霞光,地涌金莲,岩石生泉,天地之间灵气大盛。 公冶情身影消散的地方,祥云再次出现。 少女双目紧闭,周身逸散着七彩神辉,从高空坠落。 衣袍翻滚,满头青丝遮住脸庞。 无人能看到,她额头上浮现出一个七彩印记,闪烁了几下,就消失不见。 散开了大半的围观修士,看到这一幕纷纷转头,露出震惊之色。 “这是问道成功了?”山峦上的枯瘦老者喃喃自语,袍袖下满是青筋的干枯手掌不由自主攥紧。 无涯子眼露狂喜之色,飞身腾起,冲向高空,准备接住少女。 对他而言,现在日之一脉所有弟子的价值加起来也比不上公冶情,这可是问道成功的半步飞升修士,等她渡过天劫,是真正的人间无敌。 即便是飞升仙界,也可以迅速修炼到道君境界,中间不会有任何瓶颈。 一道灵光击出,将他撞歪,一个翩若惊鸿的身影抢在前面,抱住了衣衫破损的少女。 他飞速脱下外袍,裹住公冶情,瞬间化光消失。 无涯子并未气馁,他看着二人消失的地方,取出无涯掌门印信,注入一丝法力。 许久之后,他的目光转向南方,眸色幽沉,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宗主,该不会是改变主意了吧?”粉衣少女轻飘飘走到他身后,手里把玩着一块令牌。 无涯子两眼盯着令牌,略微颔首:“温虹师祖,他们还有多长时间能解封?”“用不了多久,她注定会解开最后的封印。 ”她杏眼里眸光流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万年岁月转瞬即逝,你无需称呼我为师祖,以后你我同辈论交即可。 ”无涯子心中冷笑,心想万年前温虹不过是日之一脉的小辈,就想和自己同辈论交,等她的师门长辈出来,无涯哪还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他不置可否,转换了话题:“如今该如何处理月脉遗徒?我看公冶情应当是问道成功了,不如就此和解?”“这不可能。 ”温虹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问道可不简单,如果我没猜错,现在正是她灵力低微之际,一个凡人稚童也能轻易杀死她。 全人界追杀,不论死活。 ”无涯子低头答应,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北域,无垠海。 幽邃的巨浪打在礁石上,咸腥的海风无法刮散岸边终年缭绕的水雾。 公冶情睁开眼,她浑身经脉剧痛,体内仿佛有无数枚针在扎。 更糟糕的是,她的神识之力消失了。 现在她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完全感受不到周围了。 修士第一次凝聚神识,从精神的角度观察世界时,会有豁然开朗之感,仿佛多了一双眼睛,能看到前所未有的瑰丽之景,洞察天地玄机。 而如今她失去神识,带来的不适感比凡人双目失明更糟糕。 她强撑着坐起,微微颤抖,反复试图运转神魂之力,眼睛睁开又闭上,还是感应不到,顿时心下一片惶然。 一旁打坐的白衣青年醒转,站起身来。 淡淡的松柏香气袭来,他修长的手臂穿过公冶情身侧,把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结印,将一串碎星般的神辉打入她身体。 “感觉好些了吗?”他抚了抚她的脑袋,声音低沉而温和。 她张开嘴,深深看了眼前的青年一眼。 她欲言又止,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道:“我的神识之力不见了。 ”她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 几息后,他似乎松了口气,用宽慰的语气道:“你神魂有损,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许久无声。 “明道友,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她闭上眼睛,推开明霄。 听到关门的声音后,公冶情再次睁开眼睛,打量四周。 榻上是层层叠叠的霞光织就、轻如尘烟的帷幔,浮动着星辰沙的仙玉屏风旁,香炉散发出袅袅烟气,地上铺着厚实的毛皮地毯。 真是一间华丽奢靡的房间。 如果她没看错,香炉里的香,正是压制她神识之力的罪魁祸首。 刚才的人不是明霄。 他费尽心机封住自己的神识,让她无法辨认清他的身份,却不知他自己身上早已漏洞百出。 明霄身上惯常是幽昙气息,她在察觉不对后,故意称呼他为“明道友”,那人毫无察觉,自然而然就出去了。 最重要的是,她没在他身上感受到月海的气息。 既来之,则安之。 公冶情盘膝坐下,将意识沉入识海,辽阔星海中,悬浮着一团七彩的光辉,光彩夺目,摄人心魄。 这就是她的道,在无涯苦修时,她只能模糊窥到一角。 游历之后,她逐渐有了新的感悟。 直到在黎山,师父化道陨落,让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道。 她抬起右手,凝视着指尖浮动的一缕烟雾般的七彩辉光。 真是绚丽迷人的力量,它是世上最灵的药,也是最可怕的毒。 她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三日后,公冶情睁开眼睛,她记不清问道最后发生什么了,只是依稀知道自己成功了。 七彩力量,远比她之前的灵力更高级,轻松就治好了她经脉上的伤势。 如今,就连她灵台上的伤势也有七八分好转。 手腕翻转,一团七彩的灵雾浮现在身前,不停变幻着形状。 光雾异常兴奋,剧烈翻滚恍若沸腾的岩浆。 它在天劫中诞生,每一寸都烙印着主人的欲念和战意。 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契合公冶情的武器,它甚至可以说是公冶情的一部分。 这曾是她的本名剑无影,被天劫打碎后又融入了她的道,如今也该有个新名字。 她想:前路注定血海滔天,就起名为“找死”吧。 以后消灭杂鱼时,起码能少说两个字。 心念一动,灵雾变化成一条七彩发链,系在她的冠上,和青丝纠缠着垂下来。 她换了身方便活动的玄衣,推门而出。 白衣青年背对着门站着,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他听到身后有动静,连忙转过身来,面带惊喜神色。 “阿情,你怎么样?”他顶着明霄的脸,关切问道。 她满脸低落道:“除了神识还没有恢复,其它都好了。 明道友是你救了我吗?谢谢你。 ”青年听了神色一松,潇洒的摆了摆手:“不必客气,如今无涯传令天下要追杀你,你准备怎么办?”“我不知道。 ”她换了个迷茫伤感的表情,一双泛着水光的明眸黯然神伤。 “阿情,无涯在四处追杀你。 我有个好主意,不如你我结为道侣,随我回妖界去吧,我们一起游历天下。 ”他眼尾像桃花一样嫣红,露出明霄脸上绝不会出现的魅惑来。 “好呀。 ”她拉住他的手,垂下头顺势倚入青年怀里,羞怯的应了一声。 他削瘦的身躯徒然僵硬:“你答应了,我真的好开心。 ”,随即他佯装欣喜的笑起来,语气中藏着一丝失望。 趁着青年失神的瞬间,她袖中闪出四道神辉,无声无息缠绕向他的四肢。 青年脸色大变,他察觉到自己动弹不得,法力也被禁锢住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公冶情站直身体,小鸟依人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猜呀?”她双手结印,解除掉他的伪装。 明霄悄然消失,原地出现一个明丽少年,穿着有些宽大的白色外裳。 他低着头,不断扭动身体尝试摆脱束缚。 她伸手捏住少年曲线优美的下巴,抬起他的脸:“没想到逮到一只鸟,还是独脚的。 ”毕方翎猛得甩头挣脱她的手,白皙的脸上浮起羞愤的红晕:“阿情你骗我一次,我也骗你一次,扯平了,你放了我。 ”公冶情没有理他,认认真真设下了一个禁制,将少年封印在原地。 随即她离开房间,仔细检查周围。 这是幢坐落在海边的二层小楼,飞檐处垂着黄玉铃铛,在海风吹拂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有毕方翎一人,也没有额外的阵法埋伏。 确定暂时安全后,她伸手抛出一个阵盘没入地下,将小楼隐匿起来。 少年还在禁制里挣扎,一身白色外裳有些凌乱,修长的雪白脖颈下一小块胸口暴露在外。 公冶情饶有兴致的把他放在了榻上,取下找死化作的发链,变作一条长长的缎带,牢牢的捆住毕方翎。 白色的外裳上,缠绕着七彩缎带,素净中有几分绚丽。 想了想还不够,她一把抽掉毕方翎头上的赤色发带,丢在一旁。 瞬间墨发散落,在枕头上铺成一片。 “你要做什么?”他察觉到不妙,清亮的眼睛里带上了一丝惶恐,盯着她的脸。 她饶有兴致的抚了抚少年的脸:“你执掌九曜观天镜。 这天下,你应该最是了解我的。 ”她起身把房门关紧,补了一句,“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屋子氤氲的松柏气息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少女眉头微蹙,转身走到墙角的青铜鹤形香炉旁边,慢条斯理的清理掉里面的香,换上明霄给的幽昙。 这下闻着清新多了。 她满意的拍拍手上的香灰,挥手熄灭多余的琉璃灯,只留下一盏,房间内顿时变得昏暗起来。 做完这一切,公冶情再次返回塌边,她居高临下俯瞰着毕方翎:“少族长猜到了吗?”帐幔无风自动,榻上的少年已然放弃了挣扎,他涨红的脸颊混着羞愤与怒意,嘴唇轻颤说不出话。 重逢 “你知道这些对我不管用。 ”毕方翎面上的羞愤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逐渐变大。 他微微偏了偏头,换了个更好的角度打量着公冶情,“圣女还真是好兴致,竟愿意陪我玩这些。 ”毕方翎清泠泠的眸子里,少女的皓腕探出,灵活的伸向他的头,袖口隐约露出一根纤细的银链,上面坠着的青莲微微摇晃,连带着他的心也跟着晃起来。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回答了就能走。 ”她贴着少年的身躯坐下,指尖绕着少年垂落的墨发,“还有,以后不要再叫我圣女了!”说罢,她使劲儿拽了一下手上绕着的头发,看到毕方翎眉头微蹙,露出一丝痛色,她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我若是不答呢?你待如何?”他饶有兴致,莹润的眸子褪去了伪装后像一池清水,倒映出少女的脸。 “我一直好奇神鸟毕方的味道,也许今日是个品尝美食的好机会。 ”她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在讨论午饭该吃什么。 少年扬了扬下巴,泰然自若地仿佛在谈论和自己不相关的话题:“你想怎么尝?”公冶情用欣赏食物的眼神把少年打量了一番,认真道:“看心情吧,也许是炖着吃,或许是烤着吃,具体我得查查食谱才能决定。 ”她突然欺身压在凌乱的白衫上,脸上露出玩味之色:“当然,也不排除那种吃。 ”一只纤细有力的手按在毕方翎的心口,缓缓用力。 “你问吧,只能问三个。 ”少年停止了试探。 神鸟生来敏锐,他从公冶情冰寒的眼中嗅到了一丝死亡气息。 眼前的少女已经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致。 “在妖界你预言说我快死了,说出你的依据。 ”她盯着少年的脸一字一顿。 “无涯仙宗,日之一脉出世,他们和月之一脉有血仇。 ”毕方翎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似乎在叹惋她浪费了机会。 “这个我知道,他们都杀到我头上了,肯定是有深仇大恨,说些我不知道的。 ”她的指尖灵巧的滑过少年泛红的耳垂,轻轻捏了捏。 “你能不能不要再碰我了!”他倏然觉得难以忍耐,仿佛有火在炙烤自己。 公冶情用行动做出了回答,轻轻碰了碰他另一只耳朵。 她满脸诚恳道:“哦?这要看你的回答了,如果你一直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我可不保证自己还会做出些什么。 ”“具体涉及到万年之前的一桩辛秘,具体过程我不清楚,只知道自那之后,日之一脉就被封印。 ”毕方翎回答得很干脆。 “凌霄教是被谁屠灭的?”看到榻上的少年老实起来,她没有继续调戏他。 “无涯仙宗大长老南宫宸。 ”她袖子下的手攥紧:“你撒谎。 ”“我愿向天道起誓,九曜观天镜确显示南宫宸屠灭了凌霄教。 ”毕方翎盯着她脸上失控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你可要想好。 ”公冶情沉默不语,房间一片安静。 许久之后,她声音喑哑:“明霜序的神魂在哪里?”毕方翎双目微阖,一动不动,就在她几乎以为少年已经睡着的时候。 少年薄唇微张,吐出两个字:“仙界。 ”说完,他看起来似乎很疲惫,头一歪又闭上了眼睛。 公冶情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接着像触电一样收回手。 不对劲,这不是她的行事风格!她垂头看着自己手,上面似乎还带着少年身上的香气,这样的自己好陌生。 道在影响她的行事。 问道成功后,她正式踏上了神道。 然而有得必有失,冥冥中天道传递信息,以后她需要修行七重境界,每个境界需要体悟领会一种情绪意境。 体悟到了,就能将这种力量熔炼入己道,若是体悟不到,就会长长久久卡下去,直到寿元枯竭。 修持满七重境界后功成圆满,就能彻底掌握这一道,成为世间神明。 七重境界彼此平行,她目前还感受不到第一重境界具体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心头有个声音不断叫嚣:你已经制住他了,何必守诺?撕碎他的衣服,给他一个教训。 她强行压下莫名的欲念,掏出一个结着厚厚寒霜的瓶子,往嘴里倒了一口。 冰寒之力自肺腑蔓延开,她打了个哆嗦,心中的声音小了许多可还不够。 她咬咬牙,又喝了两口,脑中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识海和灵台一齐被冻住了。 瓶子里装的是未稀释的寒潭灵水,效力远超她被惊月打伤后,无意识下灌下去的那几口。 这样的灵水一般用来合丹,直接喝会损伤修士的仙道根基,好在她现在修行神道,倒也无妨。 等了许久,心中的声音彻底消失。 她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弯腰准备解开毕方翎,抓紧时间在他醒来前离开。 倏尔房间剧烈震荡,屋角的香炉“咣当”一声倒下,一缕火星沿着地毯蔓延开来。 始料未及的激烈的法力波动传来,隐匿阵法被人破开了。 有人来救毕方翎了?公冶情挥手灭掉火,旋身而起,准备御敌。 下一刹,明霄急匆匆的推门进来,看到她安然无恙,顿时松了口气。 “阿情,你没事就好,那日在无涯,我……”他的下半句还没说出口,突然看到了榻上的毕方翎。 公冶情心中哀叹一声,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神志不清的少年被五花大绑放在榻上,衣衫凌乱,头发披散,下巴上还残留着几道纤细的指头印子。 明霄狭长的眸子迅速在公冶情的手指上打了个转。 青年耳根微红,随即满脸严肃:“阿情,我也算你半个师兄,我有义务保证你……”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嘴唇微张,试了几次也没有说出话来。 他掌心浮出一团浑厚的金色灵力:“和你无关,定然是毕方翎这浪荡子诱惑了你,我这就给他个教训!”门外一道红色身影像风一样掠进屋,挡在明霄面前:“明道友等等,且饶这毕方一命。 ”公冶情睁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翊离,心肝肺腑同时颤抖。 他怎么在这里?这下彻底是百口莫辩了!她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狐狸冷冰冰的盯着翊离,不善的神色似乎在表达:你若是没有能说服我的理由,我就把你和这毕方一起打死。 翊离喘了口气,认真道:“毕方翎是我的旧识,我看得出来他现在是透支了法力,所以才晕过去,事情肯定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对对对,他说得对,我只是问了毕方翎几个问题。 ”公冶情连忙为自己找补。 她心里清楚,明霄最是端方稳重,甚至有朝着老古板发展的迹象,自己必须得和他说清。 狐狸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看到他有几分相信了,她连忙转移话题,仰头看向明霄:“你为什么会和翊离在一起?”“你记得咱们一起掉河里那次吗?你说最近很倒霉,我觉得很有道理,咱们也许是被人下了咒术。 ”明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刚好遇到翊离道友,他擅长卜卦,熟悉气运之道,我就邀他同行。 ”“原来如此,那就拜托翊离道友了。 ”看到明霄的注意力从毕方翎身上移开了,她心中长舒一口气。 三人落座在靠窗的矮几旁边,公冶情掏出一套茶具,准备给大家泡一壶茶,边喝边聊,可是她翻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茶叶。 注意到俩人悄悄关注自己的眼神,她尴尬一笑,收起杯具,换上一套酒器。 她掏出月魄酿,熟练的倒了三杯,推到每个人面前:“茶叶没了,不若以酒代茶?”“都是以茶代酒,没成想到了你这里,却变成以酒代茶。 ”他们身后传来少年清脆的笑声。 毕方翎醒了。 “我说,阿情你别急着喝酒呀!你先把我解开,被你捆了这么久,我浑身的血脉都不通了,你可得为我负责!你刚才又是摸我,又是……”他躺在榻上,嘴里嘟嘟囔囔说个不停。 她急忙召回找死,由于找死飞回的速度太快,连带着毕方翎一起在床上打了个滚,翻到了地上。 公冶情也是着急了,毕方翎开头说的几句话还正常,可是越到后面,越不对味。 她明显注意到,明霄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好在翊离还是面色如常。 白衣少年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榻上的发带扎重新扎好头发,接着到屏风后面,换了件合身的羽衣。 这才坐到矮几旁示意,让她也给自己倒一杯酒。 毕方翎揉揉自己的下巴,用法力治愈了上面被公冶情捏出的红痕,他眸子一转,突然注意到矮几旁边悬浮的缎带。 顿时目露警惕神色:“阿情,你的法器怎么不收回去?该不会还想……我可是警告你,这里人多,明大哥和翊离道友绝不会让你乱来。 ”这该死的鸟!公冶情连忙将找死化作发链,重新系回头上。 这下可糟了!其余两人看到刚才还捆着人的缎带,转眼间被放在头上。 不仅明霄满脸怀疑,就连翊离看着她的眼神也有些奇怪了。 毕方翎看到找死自由变换形态,饶有兴致询问:“这就是你的道孕育的神器吗?看起来很别致。 ”“神器?为什么说是神器?”她现在巴不得有人能转移掉大家的注意力,虽然知道这是毕方翎在搜集情报,但还是忍不住接住话茬。 “对呀,有天赋的修士,在问道成功后,能将自己的本命法器转化成神器。 ”少年一口把杯中酒饮尽,又提起酒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若是如此,算是吧。 ”她想了想,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它叫什么?”毕方翎掏出一面镜子。 看来他是准备录入这个消息了,公冶情有些迟疑。 她倒是不怕毕方翎记录“找死”的名字。 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难以启齿,也许可以再改改,改成谒冥、无咎、诛厄、玄戮这种杀气凌凌,而又朗朗上口的正经名字。 奈何毕方翎看到她迟迟不愿意说出口,以为她是有所顾虑,心下顿时不快,他刚才为了回答公冶情的问题,着实付出了一些代价。 他脸色沉下来,大声叹了一口气,伸手指着自己的耳垂,眸中泛起泪光:“我的耳朵火辣辣的!都怪阿情你刚才抚了好久,现在怎么办呀?也许我应该涂抹一些伤药!”哦豁,这鸟在说什么鬼话?公冶情杀气腾腾地抬起头:“它的名字是‘找死’!找到你的‘找’,杀死你的‘死’,小翎你可记清楚了?”她最后一句话的语调拖得长长的。 毕方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立刻停止叹气,打了个哈哈:“莫要当真,莫要当真,开个玩笑。 ”翊离站出来打圆场,少年鬓边碎发轻晃,抬眸瞬间闪过认真神色:“我刚才掐算了时机,这会正适合观气运。 ”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这会已是月上中天。 一轮弯月半隐在云层中,洒下朦胧月色笼罩大地。 在浪花拍打岸石的哗哗声中,四人移动位置,面对面静坐在月下。 翊离独自坐在一边,对面公冶情、明霄、毕方翎三人连成一排。 翊离掌心浮出一朵青色莲花,他解释道:“待会我催动它,受术者会看到一些场景。 你们需要如实转述你们的所见,我会根据此推断。 ”“谁先来。 ”他微微颔首。 明霄率先出声:“我先来吧。 ”毕方翎插口打断:“等等,这就是传说中的‘青要莲华’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传闻中青莲山卜算一脉的至高法器?曾经算出过神明的陨落?”公冶情也附和了一句。 自从在无涯请翊离占卜过后,她就认真了所有关于青莲山的记载。 “是的,我现在要开始了。 ”翊离双手结印,青要莲华散发出莹莹青光,凌空浮在明霄头顶。 公冶情看到这青光,心中莫名有亲切熟悉之感。 五年 明霄闭上眼睛,青光照耀下隽秀的眉毛微蹙,他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脆弱之色。 公冶情有些着急,狐狸看起来不太妙。 翊离快慰她道:“这是正常反应,很快就好了,放心,不会对明道友有任何损伤。 ”看着少年潋滟的脸上满是诚恳,她心头稍安。 半盏茶后,明霄睁开眼睛,他神色迷茫,开始回忆自己看到的画面:他看到自己小时候没有化形时候的场景。 画面中有一只毛茸茸的赤红小狐狸,一个穿着繁复玄衣的女子跪坐在昏暗的殿堂中,抱着狐狸落泪,画面里看不清女子的面目,他只是冥冥中觉得这女子是自己的至亲之人。 翊离目露沉思之色,想了想他继续问道:“可有看见别的人或令你印象深刻的物?”“物或人?”明霄沉吟,“我没有看见别的人,只是看到抱着我的女子独自在一座幽沉肃穆的殿堂里穿行,身后跟着很多人,我印象里没见过这座殿堂。 ”红衣少年将青要莲华托在掌心,给花蕊里滴了一滴血,双手不断结印,玄奥的符印像流光一样飞进莲瓣中。 过了许久,他胸口起伏,喘了几口气:“你身上没有咒法,如果你近期实在倒霉,我建议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一段日子,避一避。 ”说完后,翊离眸子微转,悄无声息和明霄对了一眼,随即转头面向公冶情。 他面带愧疚:“要麻烦公冶道友等一段日子了,我需要休息一个月再继续。 ”她颔首道谢:“无妨,辛苦你了。 ”实际上,她打心底觉得寄希望于命运是件荒唐的事情,但不能拂了明霄的好意。 “刚好我也有事,一个月后再来麻烦道友。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明霄突然拦住她:“你要去哪?”“凌霄教。 ”“不能去,如今无涯传令人界寻你,他们在凌霄教布下重重陷阱,就等你去自投罗网。 ”他怕少女伤心,终究是没有说出“追杀”二字,而是换成“寻”。 “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少女神情坚毅。 一旁的毕方翎和翊离,屏气凝神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凌霄教被屠灭后,半个人界的散修都进去寻宝,这些时日过去,怕是连根草也没剩下,你去了也无用。 ”青年雪白衣角在海风中飘拂,语气斩钉截铁。 接着他:“如今你是月之一脉最后的传人,你若是擅自将自己置于险境,你让你师父怎么想?”公冶情颓然坐下,道理她都知道,可是如果不去,又如何甘心。 明霄站起身来,向毕方翎和翊离微微颔首:“二位在这里稍等,我单独和阿情说几句话。 ”他拽着她的袖子,飞到海上,设了个隔音禁制。 青年手上浮起月海,按在她掌心:“我替你去凌霄教探查。 当年她说要收我入师门,我比你年长,你应该称呼我一声师兄。 ”公冶情把月海推回去,她想到如今追杀自己的人如过江之鲫,未必能护好月海,不如放在明霄这里。 “你先前拒绝,现在改变主意也没用了。 我是月之一脉的脉主,我不同意。 ”她心里清楚,之前明霄拒绝是因为他被狐族追杀,怕连累到自己。 如今他同意,是因为追杀自己的人更多,他不想自己独自面对。 “那日在无涯,你已经唤过我师兄了,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是你的师兄。 ”明霄双眸温和的凝视着她,“以后我会护着你,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探查。 ”“不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她换了策略,“你去妖族帮我照看一下不夜和阿妩,我不放心他们。 ”如果想隐藏一滴水,把它滴入大海就是稳妥的方法。 明霄满眼不相信,他认定了她是想支开自己。 “我承诺在你回来前不去凌霄教,若是违背,便让我的寿元只剩五年。 ”她举起指头,对天发了个道誓。 修士筑基可活百年,结婴则能延长到五百年,到了半步飞升的境界,寿元则可超过千年。 她这个誓言,不可谓不狠。 明霄不等她说完后半句,就捂住她的嘴:“糊涂,莫要随便发誓。 ”“这下你能信我了吗?”她抬起头,看着明霄。 “行,就这么说定。 ”明霄神色认真,转身离去,他端方稳重,一旦接受嘱托,定会尽全力完成。 海风凛冽,乌云遮住皎月,岸边重新陷入黑暗。 高空中,白色身影袍袖翻卷,三两息就消失在云层深处。 公冶情并没有返回,她拘来灵气捏了个玉简,传讯毕方翎和翊离,告诉他们自己有事,后会有期。 从此,天高海阔,她能用最后的时间做些想做的事情了。 在天上的残月变圆时,公冶情再次站在黎山之巅。 雪已经停了,放眼望去一片银白,山峦大地仿佛被封印了一样寂静无声。 她翻手托起一盏七彩琉璃壶,一路上她将自己的道混合着法力注入师父的魂灯,炼制出来的特殊法器,能收拢魂魄,唤醒记忆。 琉璃壶绽放出莹莹玉光,周围似乎有细碎的雪青色亮点飞起,缓缓没入壶口。 公冶情仔细飞过黎山每一个角落,三日后,壶中铺着浅浅一层霜雪灵辉,这些只是散碎的记忆,并无魂魄。 她在虚空盘膝而坐,缓缓将神念浸入到壶中。 流光飞转。 一个玉肤鸦羽的男童不情不愿,垂着头跟在一个眉目威严的中年人身后。 “宸儿,我知你喜修医道,可是万年之期将至,新的月脉主不能没有一战之力。 ”中年人满眼愧悔,将一柄剑丢给男童。 光阴流转,男童已长成翩翩少年,他震碎手上的剑,将其炼成一条银链,随手缠在冠上。 少年转头回望,他眼尾微弯,盈满了喜悦:“君彦,封好了吗?”他身后有一座长满了洞冥草的山,随着茎叶摇曳,散落满天金辉。 一个青年修士凭空而立,他自负的点点头:“那是自然。 ”他一袭红衣随风飘拂,袍角绣着繁复精致的星宿。 七彩琉璃壶光线黯淡下来,神念重新回归体内。 她眉毛微蹙,刚才是师父的记忆碎片,他和一个叫做君彦的修士共同封印了什么。 君彦的外裳她见过,和翊离穿过的那件差不多,他是青莲山修士。 画面中不见日月,山却神辉熠熠,应当是传说中的钟火之山了。 万年前、封印……她骤然醒悟,应当是万年前在钟火之山,月之一脉和青莲山共同封印了日之一脉。 而且自那之后,青莲山失了至强的剑修传承,凋零至今,月脉持续衰弱,只剩下三两个传承者。 至于为什么封印日之一脉,她信息不全,暂不得知。 目前唯有找到那个叫做君彦的修士问一下。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还在世。 南宫宸陨落前活了几百岁,记忆碎片中他神采飞扬,眉眼中满是少年意气,显然他那会还年轻。 刚好,和翊离的一月之期要到了,这是个机会。 公冶情掏出一个传音玉简,询问翊离的位置,是否方便一见。 没想到,他还在北域。 二层小阁内,她和红衣少年相对而坐。 “公冶道友办完事了?”他一只手随意敲打着桌面,一边问道。 她略微颔首:“差不多,此次来找你是有事相询。 ”“什么事情?”翊离目露讶然,他以为公冶情回来是履行一月之约的。 “你可认识一位叫做君彦的青莲山修士?”“正是家师。 ”少年端正肃立,“我年少时,曾听师父无意中提到过他俗家姓氏是君,名彦。 你找他有何事?”“有些困惑不解,翊离道友可否帮忙引荐?”她心中雀跃,恍若沙漠中的旅人,终于找到一汪清泉。 “你不怕我青莲山制住你,拿去无涯领赏?”少年偏了偏头,俊美的脸在红衣映衬下有几分苍白,漆黑的眸子闪烁着不明的意味。 “道友不是那样的人,我也相信自己的实力。 ”她毫不在乎,七彩神辉的力量等级远高于寻常灵力,她现在很能打。 “哈哈哈哈,有趣,随我来吧。 ”翊离带她离开,青莲山就在北域,距离不远。 浩淼的湖水望不到尽头,湖面上满是硕大的莲叶,公冶情有些微怔,她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无涯湖畔。 一条小舟划过湖水,朝着她和翊离的方向荡来,方才让她回过神来。 无涯湖不许泛舟,正如在宗门时,那些或愉快或惆怅的回忆,一去不复返。 再也不回去了。 “公冶道友,请。 ”翊离客气的让她先登上小舟,他接着解释道,“命湖是初代山主悟道之地,无法飞行,想进入山门,只有乘坐小舟。 ”小舟载着两人,如长矢刺破湖面,留下白痕。 待小舟行至湖心,骤然翻转,带着舟上的人沉入水中。 站立不稳之下,公冶情祭出找死,护住周身,一只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道友莫慌,这是在穿越结界。 ”翊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一时半会竟挣不开。 除了上次逼问毕方翎那次,她很少接触旁人的肌肤,握着她的手有些微凉,一时间她心跳得有些快。 索性结界范围不大,小舟很快稳定下来,停在岸边。 看着周围这个只有几米大的莲塘,公冶情眉毛微挑。 翊离笑着伸出一只手,扶她下了船:“很有趣吧,有传言说命湖本身就这么点大,是因为容纳了初代山主的道,才看起来浩渺无垠。 ”岸上是连绵起伏的华丽殿宇,次第有序的坐落在群山之间。 只是远看雕梁画栋,不胜精致,近看宫殿却全部没在荒草野树之间。 玉石铺就连接宫殿的小道,早已破损剥落。 整个青莲山,就像垂暮的老人,虽然身上依旧披着年轻时华丽的衣袍,可是仔细打量,却能发现衣衫早已褴褛,无法蔽体。 一个面色红润,肌肤莹白如婴儿的老者拄着拐杖,早已等在一旁。 他看到公冶情,笑得露出掉了几颗牙的嘴:“翊离带喜欢的姑娘回来了,快让我看看。 ” 仙魔与封印 公冶情微怔,喜欢的姑娘?旁边的翊离闪过一丝尴尬:“道友莫怪,家师岁数大了,有些糊涂。 ”“无妨。 ”她不在意地摆摆手,打量起眼前的老者,他就是君彦,当年那个风姿无双,和南宫宸并肩而立的青年。 “女娃娃随我来。 ”老者摇摇晃晃在前面带路,他们穿过破损的玉石路,又跨过一堵坍塌的矮墙,最后来到一柄斜插在地里的青铜柱前面。 柱子旁边的殿宇上书“东辰”两字,保存得比较好,窗户齐全,墙壁完整。 三人在殿中落座,君彦率先开口:“你是南宫的小徒儿吧。 ”他浑浊的眼睛愣愣地望着公冶情,似乎从她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看到了那个神采飞扬的鸦羽少年。 她被这情真意切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咦?她惊讶地打量着茶具,这和师父放在月殿里的那套一模一样。 再环顾四周,摆设布置都是南宫宸的风格。 整体简洁大气,细微处又异常精致,和青莲山破败的山门格格不入。 “这?”她惊讶出声。 君彦怀念的抚摸着桌子:“呵呵呵,你认出来了,这还是南宫帮我布置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旁边的翊离似乎早有预料,他垂眸喝茶。 实际上他急切地给她传音:“我师父一天要提‘南宫’二十次,你快把话题拐开,否则他马上要讲南宫宸调包子馅的配方了。 ”君彦滔滔不绝的继续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南宫,他那会是十七岁,正捋着袖子调包子馅,真别说,我一眼看到他那手法,就知道他做的包子准好吃……”老者突然停住话,目不转睛盯着桌子上突然出现的荷叶包。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缓缓剥开荷叶,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滚落出来。 “是南宫…南宫他留给我的吗?”君彦老泪纵横,不顾滚烫,将包子塞进嘴里,汁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他旁边坐着的翊离,小心抽出一块帕子,轻轻帮他擦去嘴角的肉汁:“让公冶道友见笑了,师父大限将至,有些老糊涂了,他一生视南宫前辈为至交。 ”公冶情心中困惑,她随着南宫宸拜访过他许多的朋友故交,师父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和她讲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 可是,她从来没有听过南宫宸提到君彦,他甚至都没提过青莲山。 老者已经吃掉了一个包子,他将另一个包子小心翼翼的抱起来,揣在胸口。 她看到这一幕,连忙又拿出几个荷叶包:“前辈都吃了吧,我这里还有很多。 ”她在师父留给她的储物佩里,找到了像小山一样高的包子堆。 她甚至怀疑,师父在隐居的几百年里,昼夜不停的制作包子,否则怎么会攒这么多?君彦摇摇头:“这两个就够了,小姑娘,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请问钟火之山封印的可是无涯仙宗日之一脉?为什么要封印他们?”她挺直身体。 “他们入魔了。 ”君彦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老者双手合十,一团青色神辉自他眉心盈盈升起。 她伸手碰了碰光团,瞬间眼前浮出画面。 高空中,一个面目模糊的青衣人,手持着一柄透明的剑,和一个黄衣青年战成一团,他的眉眼和温辉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湿润润的杏眼。 冲霄剑气和曜日神力冲击碰撞,将空间切成碎块,山峦倾覆,河流断绝,满目疮痍。 这时一个身上泛着月辉的女子踏空而来,她祭出一轮璀璨的玉色残月,将二人定住。 青衣人怒气冲霄,他瞬间挣脱了残月,一剑刺向女子。 下一刹女子旋身躲开剑光,转身用残月封印了黄衣青年。 青年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小虫,躯壳嵌在残月里一同坠落,砸入一处荒山上,在逸散的曜日灵力滋养下,荒山上长出许多洞冥草。 看完画面,公冶情满脸不解,黄衣青年神色清明,眉目平和,怎么会是入魔了呢?君彦早已预料到了她的困惑:“你可知道,五千年前魔道第一宗门幽冥宗?他们收了一个叫做玄天的弟子,短短二十年就以剑入道,创下《玄天剑典》。 ”“玄天剑典?”翊离瞳孔微张,用低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拐杖重重敲在少年头顶:“让你多读书,你不读!百多岁的人了连这也不知道!”少年捂着脑袋,痛呼出声。 公冶情哑然失笑解释道:“之后就没有魔道幽冥宗了,只有仙门玄天剑派。 ”“那幽冥宗的传承呢?也随之湮灭了吗?”翊离追问。 “怎么会?自然还是好好的传承着。 ”君彦恨铁不成钢道。 “前辈你是想告诉我,强者为仙,败者为魔?”她若有所思。 君彦气得用拐杖狠敲了几下桌子:“老朽是想告诉你,力量无正无邪,无仙无魔,端看你用它做什么!”“如此,日之一脉所行之事定然是世所不容,他们想做什么?”“我知道,但是我说不出来。 ”君彦笑着咧开嘴,指了指门口的青铜柱,“青莲剑典里面有记载,直接灌入神魂,可惜上面有咒,无法告诉旁的人。 ”她观察到,老头的牙缝里卡了一片葱花。 “青莲剑典?不是已经失传了吗?”翊离叹了口气,垂眸望着青铜柱:“它就叫青莲剑典,是初代山主的法器,青莲山的传承和典籍都在那里面,可惜最重要的青莲剑典无人能解。 ”公冶情微微叹气,她仿佛听了很多秘密,但是全都没什么用。 脑中灵光一闪。 “代价?封印的代价是什么?”她急切问道。 君彦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总算不是太笨,月之一脉的代价是机缘,你们凭借月海寻找弟子,延续传承,失去机缘后,月海就无法感应有缘人了。 ”“那青莲山呢?”“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和月脉不同,万年来传承未断,时间过于久远,到底是什么代价,早就无人知晓了。 也许这个代价是青莲剑典、也许是气运,亦或是尊严。 ”君彦的声音低下来。 她心中若有所思,在妖界时月海一次性就感应到三个有缘人,显然那会它已经解封了。 而今日脉实力平平,显然尚未完全解封,青莲山的代价应该还在发挥作用。 过了许久,君彦鼻子里微微发出鼾声。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师尊睡着了。 ”翊离做了个“嘘”的手势,悄悄传音道。 当年意气风发的红衣青年,现在变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她心头泛上一丝悲凉。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 时间之残酷,莫过于此。 她随着翊离一起,蹑手蹑脚往外走去。 少年轻轻合上东辰殿的大门,舒了口气。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 “公冶道友,时候不早了,不妨今日就在青莲山住下?”月光照在少年浓密的睫毛上,将他眼中的浓烈的憧憬罩在阴影里。 “可以呀,那就叨扰了。 ”看着眼前笑语盈盈的少女,他心中绽出花朵:“随我来。 ”翊离带着她穿过破败的拱门,绕过倾颓的殿宇。 夜色下,空旷破败的青莲山显得有几分鬼气森森。 “等等,那是什么?”她指着山脚下的一个莲池,它隐隐发出辉光,颇有几分不凡。 “哦,是命池,据说是初代山主飞升时留下的,据说能照人过往,不过没什么用,从没见它激活过。 ”少年继续往前走,停在一幢木屋前。 木屋是用枣木修建的,墙壁上有许多裂缝,看起来异常简陋,却生机勃勃,和周围华丽衰败的殿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翊离有些不好意思,他搓搓手:“这是我自己搭的,没你的洞府好,还请将就一下。 ”公冶情失笑,她在无涯的洞府,不过是历代圣女的居所罢了,除了寒潭和洞冥草是她的,剩下皆不是她所喜所求。 “无妨。 ”她推门而入。 同样是林间茅舍,如果说明霄的小院是隐士居所,充满山间质朴之美。 那么翊离的房子,可以称得上一句“满是烟火气”了。 木屋不大,却有一间大大的厨房,里面堆满各种食材,他甚至还在墙角设置了一个冰冻阵法用来储存肉食和蔬果。 翊离领着她在厨房外面的小厅坐下,他行云流水般泡了一壶茶,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 少年抬起头,满是期待询:“公冶道友辟谷吗?”“不辟谷。 ”她其实平日里不大吃东西的,师父那里只有包子和酒,几十年下来早腻了,她自己又懒得弄。 可是看到满屋的食材,她实在是无法将“不吃”二字说出口。 “你先歇歇。 ”他兴致勃勃钻进厨房,“我去弄点吃的。 ”随即,隔壁传来“当当当”的切菜声,温暖而有节奏。 她不由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满心惶恐不安,既怕家人发现他们的女儿换了个芯子,又怕自己适应不了类似古代的生活。 后来,在一天天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中,她逐渐融入、接受这个世界。 厨房里的切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呲啦”一声伴随着浓郁的油香,翊离似乎开始炸东西。 公冶情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饿了,她上次吃东西,还是在妖界和明霄一起吃早饭。 青莲剑典 公冶情坐了一会,就觉得无趣起来,她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转悠。 这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厅,可能还兼顾了餐厅的作用。 窗台上摆着几个石头凿的花盆,里面没有种花,反而种了蒜苗、香菜、薄荷这种可食用的植物,灵气盎然,显然主人没少在它们下功夫。 墙角有一个竹躺椅,被衣物磨得光滑而有光泽,想来他没少在上面躺。 和月脉主峰宫殿里,南宫宸喜欢并广泛布置的疏朗空旷不同,翊离明显是一个极繁爱好者。 木屋的墙上钉满了木架子,上面摆着密密麻麻的小玩意儿,龟壳、骨骰、签筒、干蓍草,还有各式各样的铜钱,她甚至在墙角柜子顶看到了一副凡人玩的叶子牌。 有时候,塞得满满当当的空间会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她坐在躺椅上,摇着摇着就睡着了。 “公冶道友,醒醒。 ”她睁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关切的看着她。 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薄雾般的月色从窗户里照在她的身上。 公冶情恍惚的坐起来,身上盖着的毯子随之滑落在地,她下意识的施法定住。 “放在一旁就好。 ”翊离弯腰拽起毯子,随手搭在椅子上,“饭好了,道友可要先喝一盏茶?”不等她答复,一个温热的杯子被塞在她的手里,浅褐色的茶里飘着几朵细小的桂花,她低头喝了一口,先是茶叶的清苦缭绕在舌尖,接着拂过淡淡的甜。 “我加了一勺桂花蜜,道友觉得如何?”少年笑眯眯的盯着她。 翊离想起在无垠海旁,那间二层小楼里缭绕着的冷香,和明霄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突然希望公冶情身上能带一些自己的物品:“道友喜欢吗?我给你装一罐带走。 ”“谢谢道友了,我平日里很少喝茶,就不浪费你的桂花蜜了。 ”公冶情笑着摇摇头,剩下的日子里,她恐怕吃疗伤药就能吃饱,哪有时间泡茶。 “也行,开饭吧。 ”翊离并未气馁,转而将她引到饭桌旁边。 松鼠桂鱼、梅菜扣肉、丸子汤、辣炒白菜、老鸭竹笋汤,还有一笼精致的蟹黄蒸饺。 这让一向只吃包子的公冶情有些受宠若惊:“这太丰盛了吧!”摇曳的烛火下,少年脸上闪过一个得意的笑:“这只是我厨艺的一部分,你若是喜欢,我可以给你做不同的菜,确保一个月不重样。 ”他热情地拿起汤勺,给她舀了一勺丸子汤:“尝尝,这个是我游历人间的时候,跟着一对老夫妇学会的。 ”公冶情拿起调羹,低头往嘴里舀了一勺,果然鲜美。 滚烫的热汤,仿佛驱散了近日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一口下去,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看着少女一双星眸弯了起来,翊离觉得自己心头的小兽呲着牙在笑。 “我还会裁衣服、盖房子、卜卦、种菜……”少年盯着喝汤的少女,嘴唇飞速开合,说了一大串。 “哈哈哈哈。 ”她嘴里嚼着的丸子险些被笑得掉出来“你该不会还是个剑修吧?”翊离的话,让她想起来南宫宸嘴里提到的万能剑修,那个险些就要被迫和她结为道侣的倒霉家伙。 “如果你喜欢剑修,等寻回了青莲剑典传承,我会尽全力修行。 ”少年幽静的眸子里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 “别别别,我怎么能干涉你修道呢?再说,我也没说我喜欢剑修呀。 ”她给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你也快吃吧,菜要凉了。 ”翊离垂下眸子开始吃饭,一筷子菜配一筷子米饭,非常有规律,仿佛在完成任务。 莹光一闪,一个玉杯被推到他面前。 “如此佳肴,怎能没有酒呢?”少年诧异抬头,对面的少女笑吟吟看着他,“这是我师父酿的月魄酿,尝尝。 ”翊离微怔地盯着酒杯中悬浮的暗金色灵砂,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 她一边低头吃菜,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对面的红衣少年,他漆黑的眸子里瞬间盈满了笑意,举起杯子一口饮下。 公冶情舒了口气,可是为什么心口胀胀的,她不明白。 修道百年,她早已习惯了清净寂寥,今夜的轻松快活,仿佛是从另一个不相关的人生命偷来的。 按捺心绪,她开始在心中默算时间。 少年墨瞳迷离,削瘦的身子晃了几下,一头栽倒趴在桌子上。 公冶情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翊离道友,醒醒,你怎么了?”他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她扶起翊离的一条手臂,把他架到内室的榻上,拽起被子盖上。 公冶情坐在榻旁,少年双眼紧闭,脸上出了一层薄汗,沾湿了额边碎发,显出几分狼狈。 她三下两下布置好一切,正准备转身离去时,忽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混合着一丝太阳味道。 这味道让她想起前世上幼儿园时,每年过六一儿童节,老师会给每个小朋友发一大袋零食。 她就会坐在太阳下,开心吃里面的糕点,就是这个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满心怀念,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推开内室的门,来到厅堂,站在门口,外面的夜色幽沉。 随着她越走越远,空气中的甜香也逐渐消失,被湿润的草木气息代替。 片刻后内室门被推开,公冶情掏出一张帕子,施法引水打湿,仔细擦拭掉少年脸上的汗。 这次她选择从窗口一跃而出。 她心中宽慰自己并没有浪费时间,主要是从门口过于明显,容易留下踪迹,最好还是从窗户跳走。 酒的效力能维持到天明,只要在这之前回来,就不会被发现。 月色下,矫健的黑影掠过连绵的残垣断壁,青莲山占地极大,不知道辉煌时是何等盛景。 一柱香后,公冶情站在铁钩银划的“东辰”二字下面,推门而入。 “前辈约我有什么事?”她从容不迫地坐在君彦对面。 白日里昏沉的老者此刻褪去了伪装,目露精光:“我那傻徒儿还真是好骗。 ”公冶情默不作声,仿佛他在谈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君彦见她不接话,也不气恼,自顾自说起来:“我需要你协助我解开日之一脉的封印。 ”他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她的神色,少女依旧波澜不惊,似乎早就知道了。 “你用什么换?”她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杯茶,手里捏着茶杯,轻轻旋转着。 君彦试探了一句:“你看起来似乎毫不惊讶。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老者,似乎是想从他身上寻找记忆碎片里红衣青年的影子。 “你能和我说什么,无非是师父,还有日脉封印。 ”她语气嘲讽,“师父已经陨落,所以…”“南宫有个好徒弟。 ”君彦长叹了一口气。 “料你们青莲山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要在青莲剑典里查些东西。 ”说完后,她双手抱胸,等待君彦答复。 “可以,解封后触碰到青莲剑典的第一人,可以绕开限制,获得信息。 ”沉思片刻,他答应了公冶情的要求。 斜插在东辰殿门口的青铜柱是青莲剑典所化,里面信息浩如烟海,在青莲山的所有传承和典籍中,公冶情想要找到想要的信息,无异于大海捞针,这个买卖不亏。 “如何解封?”“你以月脉主的身份,在青莲剑典前结束和青莲山初代山主的盟约。 ”君彦神色激动,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了一些。 “你要想好,目前日脉只有飞升期以下的弟子能活动,等彻底解封,起码得放出来十位以上飞升期的宿老。 ”他语气忽然平和下来。 “无妨,得把人放出来,才能挨个杀死呀。 ”她站起身来,往殿外走去。 夜幕如墨,铅云低垂,豆大的雨点砸落。 天气还挺应景的,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就下起大雨。 公冶情伸手按住青莲剑典,注入混着意念的神魂之力。 刹那间剑气直冲霄汉,强烈的威压以她为圆心扩散开来。 “解。 ”声音如泠泠清泉坠入幽潭,回荡在天地间。 青莲剑典散发的神辉贯穿天地,照亮了小半个北域。 她玉手轻抬,将一缕早就准备好的七彩神辉打入青铜柱里。 这是后手,确保能在短时间内突破限制,截取关键信息。 一缕青色碎星射入她的灵台,公冶情身体晃了晃,头剧烈疼痛着,仿佛有无形利剑在一片片切削她的神魂。 青莲山的记载源源不断涌入她的脑海,一滴血从她鼻子里滴落,砸在地上,被雨水晕染开,消散无踪。 公冶情身上隔离雨水的结界消失无踪,冰冷的雨水浸透她的外裳,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形。 大雨下了一整夜,当天边一缕朝霞刺破云层时,公冶情终于清醒了过来。 顺利得有些不正常,除了青莲山典籍,就连卜算和青莲剑典也一并被她得到了。 若是凑些人手,找个空地,她完全可以再建一个青莲山。 决不能被君彦知道!顾不得整理脑海中浩如山海的信息,她摇晃着挺直身躯,扶着墙往外走。 现在必须得尽快离开青莲山。 站在散着莹莹神辉的莲池旁,少女屏住一口气,一跃而下。 娉婷莲叶中,一抹玄色隐入池水深处。 不远处的木屋里,蜡烛燃尽,蜡泪顺着桌子滴到地板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白斑。 翊离站在窗前,微怔地望着外面的莲池,她终究是没回来。 “你看到了吗?她和你不是一路人。 ”白发老者抚须叹息。 少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水顺着他的指头流淌而下,滴在地上。 “师尊你当年结识南宫前辈,也是这般想吗?”他漆黑的眸子看着君彦,满是不服。 “孽障!”一道青光凌厉地抽打在少年的脊背上,鲜血洇出,红衣染上几分暗沉。 翊离身躯颤了颤,薄唇紧抿没有出声,他转身向着老者长跪不起:“师尊!”少年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君彦听了闭上眼睛,多年前的血色漫上眼底。 “你可以去,但我只给你一年时间。 ”老者目光冷厉,掌心浮现出一朵燃烧着黑焰的莲花。 “你若成功,一年后的今天,我为你俩举办道侣合籍大典。 若是不行,就是你继任山主典礼。 ”君彦冷眼看着眼前的徒儿,仿佛在打量一个物件,“如今传承已全,青莲山倾颓万年,百废待兴,不容你耽搁。 ”“好。 ”地上跪着的少年捧起莲花,一把按在胸口。 挺直的脊背瞬间绷直,指尖深深抠进地面,指甲渗出的血将粗粝的地面晕染出暗红痕迹。 许久后,黑焰黯淡下来,他单膝支地摇摇晃晃直起身来,推门而去。 跳崖 浓稠的白雾从山底漫上,将山崖上的树林晕成混沌不清的团块,影影绰绰的人影穿行在树林中。 “她就在这里,跑不掉!都给我搜。 ”粗粝的中年男子声音从公冶情侧后方传来。 老者在旁边附和:“留活口,她是最后的月脉弟子,成神的传承就在她身上。 ”“谁能献上月脉传承,掌门就亲自收他为徒。 ”中年男子高声一吼。 少女把身子往旁边的歪脖子树上贴了贴,竭力融入到环境中去。 公冶情最近过得很辛苦。 自打那日接受了青莲山的传承,识海被信息冲击,翻涌不息难以平静。 识海是神魂居所,识海动荡,神魂不安,导致她空有浩瀚法力,却连个最基础的清洁术也放不出。 雪上加霜的是,她离开青莲山走了没多久,就遇到赤焰门的几个弟子,他们正要去问卦,里面有一个恰好在无涯的问心道典上见过她。 被认出来后,他们紧追不放,想抓她领赏。 好消息是那几个弟子修为不高,被她轻松甩脱。 坏消息是他们把消息放了出去,现在大半个修仙界的人都在赶来的路上。 追袭之下,她躲进这座无法飞行的山。 “这雾气不对劲,阻隔神识之力,还无法飞行!大家听我一言,咱们把手拉起来,拉成网扫过去。 ”远处响起女修的软绵的声音,公冶情听了心头一紧。 她附近的修士行动起来,站成一排,逐渐向她走来。 好在雾气极大,两三步外就看不清人脸。 公冶情手里牢牢握着幻化成剑的找死,一边观察情况,一边缓缓后退。 一条树根横亘在草丛中间,异常隐蔽。 她骤然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找死跌落在地,发出“咣当”一声。 “这里有动静!”一个矮个人影高喊一声,朝着她的方向跑来。 她拾起找死,迅速起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矮个修士走到她三步内,她甚至能看到他大张嘴巴中雪白的牙齿,以及眼中压抑不住的狂喜。 公冶情举起右手,一缕法力灵光射出,林间的白雾泛起若有若无的彩色。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因为无法施法,她只能释放出自己的七彩力量,加持雾气,阻隔探查。 矮个修士跑动中深深吸了一口雾气,他微微收缩的瞳孔骤然一滞。 接着他停下脚步,搂住了身边的一棵槐树,狂野亲吻。 “杀!”几丈外灵光闪烁,一柄刀猛然放大,然后狠狠斩下,响起一片惨叫声。 林间变成了修罗地狱。 有的修士互相残杀,有的则撕破衣物,彼此纠缠扭曲成一团,有的挥刀自戕,还有的彼此撕咬成一团。 更远处,还有人抱着树哭泣,嘴里喊着亲人的名字……看到这一幕,公冶情怔住了。 她早知道自己的七彩神力位阶高于灵力,如今看来,这力量扭曲而诡异。 “啊!师妹!你不要死!”远处传来男修绝望的哀嚎,仿佛是垂死的野兽。 他很快大声咒骂起来,声音凄厉:“公冶情!魔女!该死的魔女!都是你害的,我要杀了你。 ”看来,今日之后,真的要举世皆敌了。 随着雾气扩散,更远处的人也开始自相残杀,鲜血滴入泥土,泥泞不堪,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 她小步跑起来,玄色衣角拂过矮个修士死后圆睁的眼睛。 公冶情想起来南宫宸给她讲过的传闻。 上古时期,未分六界,人妖仙魔神混居在大地上。 有一个男仙问道成功,一路证道成神。 然而,祂的道非凡道。 祂所过之处,生物疯狂繁衍,无法自拔。 短短几百年,整个大地就被新生的生命挤满,濒临崩溃。 最后,几个神明联合将祂封印,祂被后世称为“玄牝殃君”。 她的道,该不会亦是如此吧?跑过这几棵树,就能走出林子了。 她的传送符不多了,可当今现状,值得浪费一张。 倏尔,凌厉的剑光朝公冶情射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公冶情!”半空中跃下一道少年身影,他穿着有山峦纹绣的羽衣,衣袂翻飞。 她虽然无法使用术法,可是身法尚在。 这道剑光看似凌厉,实则剑气散乱。 她略一旋身,就避闪开来。 剑气射在大地上,泥土外翻,打出深深的一个大坑。 公冶情足尖点地,翩然掠起,长剑化作七彩长鞭,绕住少年的脖颈,将他拖拽下来。 倒刺深深扎入他的脖子,鲜血将草叶染红一片。 公冶情用脚踩住他的胸膛,附身捏着她的下巴拨过少年的脸。 他面容俊美,眉宇间有一股娇纵戾气,让人看着不由生厌。 竟是个熟人,玄天剑派宗主之子惊月,一个屡屡吃瘪却越战越勇的仙二代。 “没想到,玄天剑派竟穷成这样,宗主之子都要外出接悬赏。 ”她站直身子,垂头看着惊月的脸讥诮。 “你这该死的魔女,你们害死我娘亲,我要杀了你!”躺在地上的惊月,用尽浑身气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公冶情听了满头雾水,她什么时候杀玄天剑派宗主夫人了?得好好问问。 “你说什么?我可不认识你娘亲。 ”她松了松踩在少年胸口的脚,惊月大口吸气,说话恢复了正常。 “我阿娘是凌霄教掌门首徒,你师父南宫宸屠灭凌霄教时,她刚好回宗门。 ”少年满脸鲜血沾着泥土灰尘,却遮挡不住他一双满是仇恨的眼睛。 公冶情刚听道“凌霄教”三个字,就猜到了他后面想说的话。 果然,这不就是第二个紫府道宫的宫主嘛。 凌霄教还真是姻亲遍布仙门,他们应该改名成合欢宗才合适。 她想到毕方翎说过的话——“我愿向天道起誓,九曜观天镜确显示南宫宸屠灭了凌霄教。 ”她心中知道师父不是暴虐之人,内中必有隐情,奈何世人不知。 况且,如今追杀她的人里,又能有几人像惊月一样,单纯是为了仇恨而来?更多的,恐怕是觊觎月脉传承。 她右手一振,找死化作的鞭子瞬间变回长剑。 惊月捂着脖子,打了个滚站起,重新捏起剑诀,准备袭来。 公冶情挥剑斩碎剑光,高喝一声:“惊月,我今日饶你一命,你来日可会继续寻仇?”“会!我一定会杀了你!”惊月满脸倔强,再次御剑攻击。 这世上,有许多仇恨来得莫名其妙。 一旦被卷入其中,亦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公冶情有许多未尽之事,在为师父洗清冤屈前,她别无选择。 仙道修士重因果。 现在杀戮越盛,来日天劫加身时,天劫的威力就会越大。 她干脆利索一剑将惊月斩落在地,少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像岸上弹跳的鱼一样,徒劳无功。 他侧过头来,咳出一口血,浸透一小片草叶。 公冶情负手而立,凝视着远处的山崖,云雾舒卷,恣意自在。 “我会记住你的脸,就从你开始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惊月的脸。 她转过头不再看少年的脸,找死高举,对准惊月的心口刺下。 预料之内的血没有溅出。 “锵!”一声。 一长一短,两柄狭长纤细的剑左右交叉,将找死架住。 浓郁的血腥味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梅香,她转头望去,月白广袖垂落遮住了地上躺着的惊月。 端木清对着她略略颔首,温润如玉的脸有几分苍白,许是界渊的伤势还没有好透。 “公冶道友,还请饶过我师弟。 ”青年面色平和,平心静气。 若是忽略掉遍地鲜血,垂死惨叫,他似乎依旧身处无涯,在和地位对等的圣女说话。 “你换了剑?”她打量着端木清手中的一对剑。 纤细而锋芒毕露,刃上闪着寒光。 被这样的剑刺进身体,一定很痛。 玄天道子和她全盛时期的实力差不多,如今她无法动用术法,定然是打不过他的。 她心念转动,沉腰滑步,用力挥舞找死,斜斜磕飞端木清左手的那柄短剑。 短剑激射而出,朝着附近一个玄天弟子心口飞去。 端木清足尖踩地掠起,衣袂猎猎,他要拦截短剑。 趁着这个机会,公冶情转身后撤。 这里的打斗声传了出去,林边的雾气本来就淡,周围修士看到她,逐渐合拢。 夕阳照在他们仇恨夹杂着欣喜的脸上,扭曲而狰狞。 离去的路已被封死。 她转头望向另一边,翻滚的云雾将崖谷吞没,风卷着寒意,吹得人浑身发冷。 端木清已经截住短剑,转过身来,寻找公冶情的身影。 他骤然看到少女站在崖边,脸上滑过一丝惶然,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公冶情已经听不见了。 她翻身跃下了悬崖。 她心中苦笑:还真是老套的情节呀!没想到都修仙了,还要坠崖!下一步,大概该不会是误会或换药吧?失重感骤然袭来,云雾裹着呼啸的风灌入鼻腔,她坠入云雾之中。 没什么悬崖能杀死一个半步飞升修士,而且还是一个修行神道的未来道君。 悬崖上,一个老年修士看到公冶情跳崖,满脸快意:“这魔女死定了!这下面封印着上古魔物,她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惊月跪在地上,捂着脸低声抽泣:“阿娘,我给你报仇了。 ”“可惜了月之一脉的传承,这可是为数不多可以成神的路呀,被这孽障带走了!”有修士拍手叹息。 位置靠前的修士,在目睹公冶情跳崖后,已经开始撤退。 位置偏后的修士,看不到前面的情况,还拥挤着往前,企图分一杯羹。 崖边一片混乱。 人群中窜出一道白色身影,羽衣翩然拂转,消失在公冶情跳下的地方。 “道子!不要。 ”几个道袍上有山峦纹绣的修士,祭出飞剑,企图截住青年。 然而悬崖下方就像有磁石一样,他们的飞剑迅速失去感应,断开连接。 失去飞剑的修士倒退着咳血,受创不轻。 片刻间,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中,不见踪影。 惊月这会也回过神来,他跑到悬崖边缘向下张望:“道子师兄!” 死生相随 公冶情双臂张开,试图延缓下坠的速度。 可惜收效甚微,她就像流星,坠向未知的彼方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调整身体翻了个身,确保落地时是背朝下,都是受伤,背好起来总比脸好起来快些。 半步飞升是半仙之躯,应当至多摔断几根骨头吧?躺几日就好了,她安慰着自己。 心中默数了一百息后,还在下落,时间未免有些久了。 等等,自由落体的公式是什么来着?她搜刮着脑海里前世的记忆,试图计算自己下坠的高度。 很快她就放弃了,修仙世界讲什么科学?这不是普通的悬崖!视线里出现一道白影,看不清细节,但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仿佛是被野兽盯上了。 距离在逐渐缩短,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忆自己学过的阵法,是否有能让人无限坠落的。 无涯没有记载。 那就查查青莲山的记载,她缓缓翻阅着识海。 青莲传承浩如烟海,她看了一小半,心中逐渐焦灼起来。 公冶情倏得睁开眼,却发现之前看到的白影就飘在她旁边。 白影是个人,还是个熟悉的漂亮男人。 玄天道子端木清。 她心中唾了一口,还真是阴魂不散,自己都跳崖了,他还要追杀下来。 青年眼眸紧闭,长长的睫羽垂落,小边脸被广袖裹住看不真切,长发如雾散飘在云中。 他似乎是昏过去了。 公冶情将找死变成长枪,她估算了一下距离,使点劲儿应该能把他捅死。 可是等了许久,她也没有下手。 在青莲山的记载中,她查到了一条类似的情况。 远古时期,神明会用循环空间结界封印堕神。 若是凡人误入,就会在空间中无限坠落,直到饿死。 这里有灵气,辟谷修士能长长久久的活下去,直到耗尽寿元,衰老而死。 真是可怕死法!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若是记载属实,她将永无落地之日,也就无需考虑脸在下面,还是背在下面了。 公冶情逐渐适应了下坠,竟觉得还不错,自由得像是挣脱樊笼的飞鸟。 她开始梳理识海,无论能不能逃出去,实力是前提。 三日后,少女额上闪过淡淡灵光,识海恢复了。 她现在能自由使用术法了。 她立刻尝试了自己会的所有术法,除了作用于自身,类似清洁术这样的小法术能正常发挥外。 剩下的,无论是紫色的召唤天雷,还是冰刺木锥,亦或是神魂之力凝做的锋锐箭矢,都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消失在云海身处。 巨大的孤寂感笼罩在她身上,她最怕一个人了。 在月脉修行的时候,虽然也是一个人,可是她知道推门出去就能看见师父,就没那么害怕了。 现在她身边除了云雾,就只有昏迷过去的半个敌人,端木清。 公冶情伸出手,拽住端木清的袖子,企图把他唤醒。 可是在风的作用下,她拉扯着青年翻了个身,修长的身躯彻底被羽衣上的袖子、披帛、垂带缠成一团。 她有些欲哭无泪,玄天法衣参考一下无涯不好吗?这么多的装饰,虽然能让修士在坐卧走动间,恍若谪仙临世般飘逸。 可是好看归好看,真的不实用!看端木清的样子,需要施展醒神术才能唤醒他。 施法的前提,是用手按在他的眉心。 现在他被裹起来,就很难办。 她像游泳一样,用双手划开空气,再次来到端木清旁边,开始解他身上的垂带。 玩过溜溜球的都知道,当球在空中的时候,很难控制方向。 公冶情解了很久,端木清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打结缠绕的地方换了个位置。 得想个方法固定一下他。 可以把他捆住榻上,这样自己坐在旁边慢慢解就可以了。 她试着打开储物佩,再次发现一个噩耗,这片云雾中打不开储物空间!还真是地狱难度呀!她用腿夹住垂带团子,两只手开始解他绕在脑袋上的发带,这个姿势实在是不雅,可是别无选择。 只能在心中不断宽慰自己,只要在唤醒前的一刻及时松开,就不会被发现。 过了许久,她终于能看到眼前青年的脸了,看起来和之前没有变化。 然而她若是转到端木清后面,就能发现他耳根通红。 她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按在自己的眉心,引出一缕无色的神魂之力。 为防止崖顶树林惨剧再现,她彻彻底底剔除了自己的七彩之力,只留下纯净的神魂之力。 将神魂之力按在端木清的额头上,口中轻念咒语:“洞冥返照,紫府归神,醒!”青年眼睫如蝶翼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公冶情左手握着他飘散的发带,右手拽着他的袖子,兴冲冲道。 端木清眉头微蹙,眼神在她左手上扫了扫:“公冶道友,你这是?”她放开左手,绣着繁复云纹的发带随风飘动,噼噼啪啪打在她的脸上。 “看到了吗?我也不想拽着它呀,可是我没办法。 ”她脸色阴沉道。 端木清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他伸手握住发带,微微颔首:“多谢道友唤醒我。 ”在公冶情眼里,他行礼的动作像极了脖子落枕。 “行了端木道友,别搞繁文缛节这一套了。 ”她不在意的摆摆手,“你为何要跳下来?你可知你我现在的处境?”端木清侧头端详着周围的场景,手中变换印诀。 片刻后,他再次转头望向公冶情:“不像是阵法。 ”“真是聪明。 ”虽然他是敌人,但公冶情还是由衷欣赏他的敏锐,她三句两句讲完了自己的推测。 “所以,你我此生,要永困于此了?”青年眸子依旧平和,不见气馁绝望。 “是的,和我这个仇人困在一起,感觉很糟糕吧。 ”她冷笑着讥诮道,“你为了追杀我跳下来,最后和我陷在一处,你后悔吗?”或许是解了太久的垂带,她心情有些阴沉。 “不后悔,下来之前我就知道这是一处险地,十死无生。 ”端木清唇角微弯,深深的看着她,“你我关系不是仇敌,而是……”他没有再继续说话,转而望向一旁的云雾。 端木清的话勾起她几分好奇:“是什么呀?”“我是剑修,颇有家资,而且闲暇时候修习了很多杂艺,比如裁衣服做饭盖房。 ”他突然顾左右而言他,介绍起自己来。 公冶情觉得不对劲,这话异常熟悉。 “你是师父说的那个剑修!”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是的,所以咱们是道侣。 ”他脸上浮起红晕,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牒,“你看这个。 ”她接过玉牒,上面是南宫宸的笔迹,刻着端木清和自己的生辰,以及道侣誓约。 “这是?”“在无涯的时候,师父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举办公开的合籍仪式。 ”端木清神色突然郑重起来,“我可以叫你情儿吗?”公冶情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话来。 世事无常,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端木清就是师父为自己选定的道侣。 这样一个光风霁月,前途光明的修士,竟然愿意入赘无涯。 说出去,仙门里有几个人敢信?“我需要一些时间接受。 ”她转过头来,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好,我等你,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轻声宽慰道,他和公冶情都是半步飞升的修为,有千年以上的寿元。 “你跟着我被困在这里,你不恨吗?”“你我是道侣,本是一体,和你同死固我所愿也,我不悔。 ”他的声音好像春日融雪,漫过耳际。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依旧在云雾中不断下坠。 世界仿佛凝固,时间也停滞。 “你是玄天道子,为什么愿意为我这么做?”许久后,她声音喑哑地问道。 在师伯被封印、师父化道后,她就一个人孤独的活在世间。 虽然心中无情无爱,可是遇到一个人愿意无条件为自己付出,她依然被感动了。 “喜欢,是没有理由的。 ”端木清温润的声音穿透云雾,传出好远。 这份突如其来、掺着性命的喜欢有些沉重。 片刻后,公冶情坚定道:“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好,我信你。 有需要我做的,只管吩咐。 ”青年声音温和。 话没说完,他突然用手捂住嘴,轻轻咳了几下。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她悄悄撇了一眼他的掌心,上面有淡淡红痕。 “你咳血了?可是在这里受伤了?”“无妨,之前练功出了岔子,养养就好了。 ”端木清若无其事道。 不对劲。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输入一股法力,瞬间瞪大眼睛:“怎么会如此?”怪不得端木清刚才昏过去了,他的灵台上有一条深深的裂缝,他能睁眼简直是一个奇迹。 “你这是道伤!”她盯着端木清。 对于修士而言,躯壳的伤势很好养,但灵台一旦受损,就极难痊愈。 因为灵台是道基所在,内里镌刻着修士的道。 她心中画面闪动,界渊旁倒飞出去的白色身影,悬崖上青年手持的双剑。 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浮上心头。 “师父和我讲,修行玄天剑典的剑修,需一往无前,在战斗中要竭尽全力,不能迟疑。 否则轻则散去剑意,重则崩毁道心。 ”公冶情右手迅速伸出,拂过端木清的发冠。 “那日在界渊,你是故意撤力放我离开。 所以,你的本命剑裂了!”她摊开手。 她掌心躺着两枚簪子,一长一短,纤细狭长。 十指翻动,簪子拼合在一起,形成一柄霜色小剑。 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眸子澄明如镜:“这与你无关,是我当时误会了。 ”端木清掰开霜色小剑,重新簪在头上,顺手整理了一下发带。 结界深处 山林间缭绕着轻纱,遮挡住满地干涸的鲜血和碎尸。 翊离负手站在崖边,凝视着脚下翻滚的云海,大红衣袂飘拂翻飞。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气息,背光的地方,能看到缕缕黑气,这是死者不甘的执念,在逝去的地方徘徊。 如果放任不管,或许几十年后,这里会变成一处极阴之地,滋生怨灵。 他双手结印,轻声诵念:“……亿曾万祖,幽魂苦爽,皆即受度,上升朱宫。 ”随着清脆的声音,他背后的黑气缓缓消散,金色的阳光洒入林间。 转身眺望,刚才还死气森森的树林,现在已经恢复正常。 翊离单膝跪下,左手托起青要莲华,右手虚按在地。 五根指节分明的指头忽然下压,整座山的灵势骤然汇聚,地气凝聚成一条无形的巨龙,摇头摆尾朝着崖下飞去。 他刚才以青莲山秘法调动了附近地域内的天地之力,虽然无法直接打开封印,但是能用气运之力加持结界里的人,助他们脱困。 无边云雾中,公冶情荡着腕上的找死,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身边的端木清闲聊。 “我一直很好奇,玄天剑派的法袍像白孔雀一样,你们不累吗?”她盯着旁边的青年,他身上的道子法袍更是繁复。 普通玄天剑派弟子法袍,较寻常法袍,多了些许装饰的垂带绣饰,行走坐卧间更显飘逸。 而道子法袍则是层层叠叠,垂带上满是精致刺绣,末尾还坠着玉珠和流苏,背后拖着长长的披帛。 他穿着这身,在封印形成的云雾间坠落,恍若神明临世。 端木清无奈一笑:“宗门里有专门的咒术,能整理衣物。 ”他抬手捏了个诀,身上的带子瞬间服服帖帖。 公冶情心中啧啧称叹,果然美丽的背后都得负重前行。 “厉害,你们剑修还真是无聊。 ”她随手拽过一根飘带,用指头绕着玩,“怪不得大家都称呼你们是……”她骤然闭嘴。 “呵呵,孔雀剑派吗?”端木清轻笑一声,随口接道。 “初代玄天祖师说过,剑修孤僻,得打扮得漂亮些,才好结识朋友。 ”。 他解释完,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寻找道侣,祖师飞升前,设计了上万套法袍,收在宗门的典籍库里。 ”“真是无聊!”公冶情目瞪口呆,很难想象创下玄天剑典的剑修,还有这样的爱好。 下一刹,冥冥中的灵感自心头浮出。 她拽了拽腕上缠绕的找死:“端木清!”羽衣青年转过头:“情儿?”“我想到了一个脱困的方法。 ”她和端木清对视。 “崖下大概率封着堕神,我如今半只脚踩在神道上,或许可以激荡我的道,打开一丝裂隙。 ”神灵会定期检查,他们施展神力进出封印,理论上她也能做到。 。 端木清沉凝片刻:“裂隙通向哪里?”“随机,运气好能出去,运气不好直接跌到堕神的怀里。 ”她垂下眸子,“到时候恐怕想死都难。 ”“听你的。 ”他语气平静,声音温和,“若是不幸,在我死前,不会让你受伤。 ”“那就请道友随我一拼!”她跃跃欲试。 这世上的人很奇怪,有的人濒临死亡会崩溃,而她则恰恰相反,反而心中升起几分战意。 端木清缓缓拽紧腕上系着的找死,拉近二人的距离。 他侧过头,垂眸望着她,轻声道:“我表字嗣音。 ”“嗣音,我已经用找死连接了你我,现在我就打开通道。 ”她心中品味着这两个字,想起自己洞府屋檐下挂着的金铃。 公冶情阖上眸子,将意识沉入识海,星海中腾起云雾,逐渐形成一个漩涡。 她周身荡漾起水波一样的七彩辉光,映照在周围的云雾上,显出一道彩虹。 海一样的灵力注入,彩虹化作神桥。 “来!”她拉着端木清跨一跃而起,消失在桥上。 穿越结界的滋味并不好受,就像把人扔进了漩涡,她飞速旋转,头晕眼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被从空间中抛出来,砸在地上。 星光满天,草丛里的萤火虫骤然飞起,亮起一片幽幽萤光。 过了许久,眩晕之感消失,她扶着腰,从地上爬起身。 然而她刚起到一半,又被巨大的力量拽了回去。 端木清的衣带把她缠住了。 她好气又好笑,觉得自己像蛛网上的小虫。 他也反应过来,耳根泛红,掐诀理顺外袍,然后率先站起身来。 公冶情坐在地上,望着青年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一下,闪避开来,撑着地站起来。 “情儿,其实你不必如此。 ”端木清低低叹了口气,眼中落寞,“强撑着自己。 ”“我…习惯了。 ”她有些迟疑。 她做了太久的无涯圣女,日日维持高高在上的形象,就失了自我。 亦或是师父去世后,她骤然面对世间的凄风苦雨,一时无法适应,只能结出一层厚厚的壳子保护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面对他人的好意,下意识畏缩着逃避。 “嘴硬的人,往往心软。 ”青年伸手抚了抚她的脊背,就像摸小猫一样。 他温声道:“同样,喜欢拒绝的人,往往……”他止住话,没有继续说。 周围逐渐弥漫起淡淡的雾气,逐渐遮挡住漫天星辉。 “算了不说这些了。 ”她释然一笑,“若是能出去,我就试着换个活法。 ”“好,一言为定。 ”端木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她对着一拍,他的手温暖而干燥。 观星是修士的基本技能。 二人睁开眼的第一刻,看到的是满天陌生星辰。 他们心知肚明,已经掉进了结界深处,掉到了堕神身边。 端木清收紧找死化成的带子,二人顺着小径,并肩往前走去。 小径两旁长满了野花,五颜六色,生机勃勃的样子。 夜色下,一片沉寂。 她突然笑出声来:“嗣音,你看咱们这样,像是去参加葬礼。 ”“葬礼?”青年面露好奇之色,“是凡人举行的那种吗?很多人聚在一起,将尸体埋到土里,然后共同吃饭。 ”“你没参加过吗?我记得仙门都有自己的陵寝,专门埋葬门人弟子。 ”端木清疑惑的点聚焦在葬礼上,让她倍感诧异,“下葬前的仪式也算是葬礼。 ”青年转过头解释:“玄天没有,我们宗门主张修士陨落,要身归天地。 ”“埋土里不算归吗?”“不算,等我带你回玄天,你亲自看看就知道了。 ”端木清羽睫低垂,目露怀念,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路尽头是湖。 墨色的湖水波澜不兴,湖周围一圈寸草不生。 “是黄泉水!”端木清面色凝重,“还混了别的东西。 ”“是磨碎的灭魂石粉。 ”她指着湖面上点点金色荧光,“你看这是逸散的神魂碎片。 ”俩人在草地边缘站稳,没有继续往前。 黄泉水腐蚀肉身,世上无物能抵。 凡人落入,顷刻溶解。 仙落入其中,撑不过三天。 即使是神明,也只能依靠自身的恢复之力拖延时间。 灭魂石磨灭神魂,修界著名的灭魂钉,能诛灭半步飞升期修士的神魂,炼制时就加入了砂砾大小的灭魂石。 恐怕这湖,就是封印核心了。 按照这个配置,恐怕只有神明才能承受得住。 “根据记载,总共有三个神明被封印镇压。 ”公冶情取出一盏崭新的魂灯,用七彩之力炼化。 “需要关注的只有一个。 ”他盯着魂灯,若有所思。 玉色灯体上缠绕的金丝一点点染上颜色,七彩辉光闪耀,神秘而迷人。 “玄牝殃君。 ”她接道。 这就是师父的眼光吗?她和端木清在一起,所思所想,恍若一人。 “传闻祂有世间至强的生命之力,用黄泉水和灭魂石镇压,倒也匹配。 ”端木清伸手,“我来。 ”公冶情摇摇头:“不行,你操控不了我的力量。 ”说罢,她朝着湖边跨出一步,盘膝坐下。 长袖挥舞,魂灯悬浮在湖上,缓缓旋转,逸散灵华。 湖面上,点点碎星被牵引到魂灯中,像一道星河。 那是堕神的神魂碎片,里面承载了祂的记忆,或许能指出离开的方向。 端木清站在少女身侧,双手执剑,霜色剑气结成剑阵,将二人护在中间。 日月轮转,星光变幻。 三日后的清晨,公冶情睁开眼睛,掌心托起魂灯,里面有三点金光流转:“够了。 ”神明的神魂碎片,每一片都重愈山海,这盏灯是凡物,至多能承载三片。 端木清接过魂灯:“你消耗太过,休息一会,我来读取。 ”说罢,他将意识沉入灯中。 她歪着头,托腮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敛目垂睫端坐,阳光给他的脸镀上一层金边,下颌线条温和不失凌厉。 似乎缺了点什么。 她广袖一拂,用法力凝出几片梅瓣,缓缓飘落在端木清的肩头。 果然,月白色的羽衣上,还是沾红色的梅瓣更好看。 公冶情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忽然,端木清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下一刹,月白衣袂翻飞若惊鸿。 他飞身而起,揽住公冶情的腰,用力将她往旁边一推。 她尚未稳住身体,只见湖中射出三道血色藤蔓,贯穿端木清的躯体,将他固定在半空中。 伤口汩汩涌出鲜血,染红羽衣,顺着衣摆滴落在草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端木清挥剑斩断藤蔓,自半空跌落,重重摔在地上。 公冶情反应过来,连忙捏诀,一道碎星裹挟着生命之力,没入端木清的胸口。 他拄剑站起身,扯到腰侧的伤口,踉跄半步,又稳住身体。 “走。 ”她拽起找死,准备带端木清离开。 青年扯动唇角想笑,可却咳出一口血:“玄牝殃君无错,你要小心……”一道闪电劈在湖上,湖水泛起涟漪。 “还…还没有结束。 ”端木清解开腕上系着的找死,足尖踏地,轻飘飘的飞起来。 玄牝殃君 碧空如洗的天空,转瞬间乌云密布。 “天雷!”公冶情可太熟悉了,光看这个云的规模,就不好对付。 “情儿,离远一点,我窥到了一丝天机,雷劫是冲着我来的。 ”半空中,端木清低低咳了一下,呼吸急促,唇角溢出星星点点的血沫。 “去,找死。 ”她一边后退,一边解释,“它蕴含我道则,能抵御一道劫雷。 ”说话间,雷云凝聚完毕。 一道粗壮如合抱老树的金色雷霆,重重劈在找死上。 七彩珠链在天地之威下,散做光雾。 公冶情挥手召回光雾,纳入灵台孕养。 刚才这一击,威力巨大,将找死的形劈碎了。 在形恢复前,她都无法使用找死了。 天雷威力远超她预料,她心中不安。 一长一短两柄剑悬浮在空中,端木清手中飞速掐着印诀,加持在剑上。 他身后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座霜色的巍峨高山虚影,周围草地在强烈的法力威压下倒伏在地。 第二道金色雷霆劈下,端木清右手持剑,全力一挥,霜色剑气如苍龙般迎上雷霆。 刹那间,电光四射,雷霆消散。 天威之下,青年眸子委顿,朝湖面坠下。 在即将接触到水面的一刻,端木清突然止住下落,摇晃着再次飞起。 看到他这个样子,公冶情在旁边急坏了。 “无妨,我可以。 ”端木清低下头望着她,神色坚定。 她正想开口,第三道天雷骤然落下。 “空明无相生!”他双手持剑,交叉举过头顶,带着一丝决然迎向雷霆。 他身后的虚影在一瞬间凝实,雷霆没入山峦,消散无踪。 半空中的劫云消散,阳光透过云缝撒落点点碎金,照在端木清身上。 他轻轻落下,捂着胸口,朝着公冶情走来,破碎羽衣拖在地上,染红草叶。 “我助你疗伤。 ”公冶情声音急切,递上准备好的丹药。 “我有重要的事情同你讲。 ”端木清坐在地上,一向挺拔的身躯有些歪斜。 “湖底下封印着玄牝殃君,祂的道则和传闻不同,而是创生与消陨。 ”他快速解释道。 “若是如此,祂的道则相生相克,自成循环,没理由会控制不住力量,扭曲世间。 ”公冶情一边帮他疗伤,一边若有所思。 端木清身上的伤口渐渐止住血,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面色凝重:“祂的消陨之力被人抽走了,所以无法控制剩下的创生道则。 ”“真是大手笔呀!”她倍感不妙。 只有神明才能算计神明,而牵涉进秘密的人,往往活不久。 “祂被封印镇压了三万年,即将陨落,否则湖上也不会逸散祂的神魂。 ”他望着湖面上向上飘飞的金色神辉。 “等到祂神魂被彻底磨灭,幕后之人就会来取祂的创生道则,届时结界自会打开。 ”“祂不能死!”公冶情站起身来。 事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黄泉水和灭魂石是世间至邪之物,玄牝殃君被折磨了三万年,恐怕早已被失去心智。 若是放出他,恐怕难以有所助力。 可干坐着等祂神魂磨灭,幕后之人赶来,定会将知情的二人灭口。 “事到如今,也只能搏一搏了。 ”端木清身上血肉翻飞的伤口彻底止血,旋即掐咒换了身干净羽衣。 “你在此处疗伤,我去探查一下环境。 ”公冶情绕着湖转了一圈,仔仔细细观察着法力节点。 封印玄牝殃君的阵法很是精妙,是由外圈的乙木之力,嵌套内圈的葵水之力,形成了一个相生循环的封印。 想要破除封印,唯有使用超出封印承受上限的法力,在瞬间内击溃阵法才行。 所需的法力,二人加起来都不够。 这世上,或许只有一个方法,能瞬间提升力量,可以一试。 心中有了计划后,她返回原处。 “嗣音,我找到办法了,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她和端木清解释道。 “如何?”他坐在地上,微微仰起头,发带随风飘拂。 “一会便知。 ”公冶情盘膝坐下,开始修炼。 月之一脉有一秘法,名曰《刹那经》,能让人快速修炼功法,缺点是修成之后,此生只能用一次。 玄奥的经文在她识海中缓缓流动,似有一青衣人在莲湖中舞剑,身姿矫若惊龙,惊若翩鸿。 一招一式,带起满天莲瓣,化作杀机,斩碎苍穹。 她的心中,逐渐萌生出一股势不可挡,向死而生的剑势。 玄色衣摆,无风自动,凌厉气息四溢。 端木清伸手拈住一根断发,举在眼前细细端详。 发丝切口犹如莲座,是被无形剑气斩落的。 “青莲剑典。 ”他心中若有所思。 他曾在宗门典籍里看到过记载,青莲剑气是天下至强的攻伐之术,但很少有人知道,青莲剑气斩出的伤口,犹如莲瓣,亦是至美。 少女身上的气势越来越盛,无形剑气切割着周围的一切。 逼得端木清不得不召出一抹霜色神辉,笼罩己身。 忽然间,满天剑气骤然消失,公冶情头顶浮现出一朵晶莹如玉,不染尘埃的血色莲花。 她站起身来,单手托着血莲:“成了。 ”“举世无双的剑诀,只能用一次,不可惜吗?”他散去霜辉,凝视着少女的眸,温声询问。 “我无意觊觎他人传承,拿来用一下,用完即散,岂不是正好?”她侧过头,展颜一笑。 下一刹,她双手抱胸,法力凝成一柄神剑。 剑锋凌冽,寒芒闪烁。 “还不够,用霜华。 ”端木清伸出左手,掌心托着两只小剑。 她伸手接过,剑入手寒凉,她旋即想到,原来这对剑叫霜华,倒是和主人很是相称。 公冶情合拢掌心,血莲碎裂成一捧花瓣,她将其打入剑中。 瞬间,湖上泛起满天莲瓣,美不胜收。 “起!”赤光混合着霜辉,犹如九天之上的应龙,灌入湖心。 湖上顿时腾起一道苍青色结界,横亘天地间。 只见结界一角,在巨大力量的冲击下,变淡消失。 “你们也是求吾赐福吗?”一个墨绿色的身影,忽然出现,伸出手臂揽住二人。 祂双脚赤裸,银发拖地,一张脸生得妖冶绝伦,雌雄不辨,眉间残缺的半枚额印,透出几分神性。 骤然被人抱住,让公冶情和端木清身躯同时一僵。 这人出现得无声无息,瞬间突破了他们的护体结界,恐怕祂就是玄牝殃君了。 祂微微侧头,嫣红的嘴贴着端木清的耳朵,轻声道:“回答我呀!”“这位道友误会了,我和朋友不过是路过,这就离开。 ”端木清试着从祂怀抱中挣脱,可是却被紧紧一搂,动弹不得。 公冶情在祂另外一条手臂中,疯狂朝着他使眼色,暗示端木清不要轻举妄动。 “道友,我们帮你破除封印,你可否放我们离开?”她小心翼翼试探道。 “离开?可不行,吾还没有感谢你们呢?”玄牝殃君展颜一笑,满脸人畜无害的温柔。 祂转过头,对着公冶情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想好你俩孩儿的姓名了吗?先想一个,剩下的孩儿名字,一会再想。 ”听了这句话,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玄牝殃君左手握着公冶情的腕,右手握着端木清的腕。 祂双手高高举起,笑意盈盈地宣布:“天地为宾,吾为司仪,今日你二人结为夫妻。 ”下一刹,玄牝殃君将她的手放在端木清的手里。 冥冥之中,公冶情感到有无形的线将她缠住。 她侧眸打量青年光风霁月,却带着丝惊慌的脸,忽然觉得他很是宜家宜室。 不对劲!不能等了,她心中生出不详预感。 随即祭出七彩之力,重重击向玄牝殃君的手,试图挣脱。 然而法力触到祂的手,就如泥牛入海,毫无效果。 “你这小姑娘,还真是没有心呀!”玄牝殃君轻轻飘起,广袖下骨节如玉的手虚虚抬起:“吾得帮帮这个少年郎。 ”浩淼的神力环绕四周,她再无力抵抗缠绕上来的无形之线。 她心中忍不住思索,自己和端木清都是复姓,孩子名字若用单字,能简练不少,只不过得细细选一个好的字。 玄牝殃君满意一笑。 “既是夫妻,便要不离不弃。 ”玄牝殃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满脸泪水,似是沉浸在过往之中。 祂垂着头喃喃自语:“人有情,仙有情,神亦有情,皆会背叛。 吾在这蚀骨融魂的水里,思考了万年。 ”“唯有死人,才能不离不弃,永不背叛!”祂凝视着二人,眸中尽是温柔缱绻。 高阶修士灵觉敏锐,浓郁的杀机刺痛她的眉心,时间不多了。 公冶情心中焦急,没想到这玄牝殃君疯得如此厉害,上一秒主持婚礼,下一秒就要杀人。 “等等,只杀我一人即可。 ”端木清挡在她身前,“我若死了,便再不会背弃她。 ”“哦?”玄牝殃君饶有兴趣,歪了歪头,“吾满足你。 ”祂轻飘飘挥出一掌,隔空击在青年胸口。 被击中的那一刹,端木清目光一滞,他转过头想看公冶情,可是未等动作,随即消散。 月白羽衣缓缓飘落。 了无踪迹。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公冶情呆愣原地。 一道神焰射出,将半空中的羽衣染成灰烬。 “真甜呀!”望着端木清消失的地方,玄牝殃君心满意足的笑了,像个吃到糖果的小孩子。 祂缓缓飘落在地,双臂抱胸,脚步轻快地朝着公冶情走来。 玄牝殃君面色和熙道:“行了,吾送你离开吧。 你不用谢吾,都是应做的。 ”公冶情两眼通红:“玄牝殃君,你该死!”她将全身的法力凝聚出来,释出一击:“太虚寰极、大千湮尘,敕!”七彩神辉淹没了墨绿色身影,在湖边击出一个大坑。 等到灰尘缓缓散去,玄牝殃君眼中满是不解:“你为何会攻击吾?”祂挥手揽住公冶情,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深情而迷惘的眼盯着公眼前人:“你长得这么美,没想到也是个恶人。 ”玄牝殃君随手按在她胸口,一角玄衣飘落在地,随即烧成灰烬。 祂叹了口气,眼中的情意和欢快瞬间消失,恢复清明。 祂垂头望着湖水,过了许久,苍青色神光化作锁链,缠绕捆绑在祂的腰际,将祂拖回湖中。 墨色水面上,烟雾般的银发缓缓消失,若有若无的叹息声缭绕在湖边。 “吾的名字,是玄央呀。 ” 杨桃和剑心果 公冶情深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睛。 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让人睁不开眼睛,她伸手挡在眼睛上,透过指缝望出去。 端木清抱着霜华,斜倚着树,满脸微笑。 “你没死?”她声音诧异,又似是在预料之内。 “嘴硬心软,祂还是送咱们出来了。 ”他声音低沉,“现在应当是在玄天山脚的小镇上。 ”她这才注意到,周围有嘈杂的人声。 “带上这个。 ”端木清递过来一个白色幂篱,“我施了咒,能掩饰面容身形,还能挡光。 ”说罢,他眉角微弯,扫过她挡在眼前的手指。 “好。 ”公冶情随手接过,大部分时候,她在接受无伤大雅的建议时,总是从善如流。 “情儿,之前在结界里,是我冒犯了。 ”端木清突然神色庄重,走到她面前,“孩子的事情,你不要往心里去。 ”“无妨,都是玄牝殃君擅作主张,不影响。 ”她尴尬地摆了摆手,随即转头往小镇走去。 玄天剑派位于人界南域,气候温暖,小镇外种满了杨桃树,金色果实挂在枝头,像星星一样。 公冶情顺手摘了两个,一个抛给端木清,一个拿在手里,随口咬下。 “等等,不要。 ”端木清忙声阻挠,可是她早已咬下。 她踉跄着停下脚步,侧头把嘴里的果肉吐出。 “呸,真酸呀!”端木清忍俊不禁,他取出竹杯,注满灵水递来:“漱漱口吧,你看这杨桃生在路边,却硕果累累,就应当知道它的味道。 ”“只是想试试罢了。 ”公冶情叹息一声,“小时候,我喜欢这镇上的月亮糕,就常常央师父带我来玄天访友,路过这杨桃林,我想摘一个吃,可师父总是不让。 ”“原来如此,南宫前辈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很抱歉……”端木清眸子温和,试图安慰公冶情。 “无需如此,吾辈修士,陨落本是常事。 ”她将咬过一口的杨桃抛进路边的草丛。 接着她快步走起来:“来都来了,去买点月亮糕吧!”小镇名曰开平镇,楼阁精美,雕梁画栋,三步一景,五步一画。 青石路上,往来的大多是穿着玄天羽衣的修士,仙绦飘飘,衣袂如云,真当是应了镇名,孔雀开屏。 公冶情穿梭在人群中,一身玄色法衣,仿佛丢进米缸里的石子。 她心念微动,将法袍化作淡黄襦裙,裙摆俏皮的绣着一片杨桃。 身侧的端木清有些诧异:“今日你大不一样。 ”“你在结界里对我说的话,很有道理。 ”她莞尔一笑。 “哪一句?”青年侧头期待。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拽拽端木清的袖子:“快走吧,去晚了就买不到了。 ”开平镇南边是各式各样的食肆,人最多的地方,则是街角的识任阁,这家的糯米点心,非常有名。 玄天剑派讲究入红尘,修剑心。 所以从来不要求门下的弟子辟谷,加之修士寿数长又有钱,所以周围百里内,法衣和吃食,冠绝人界。 她扎进人群,使劲儿挤进去。 片刻后,人群中传来骂声。 “什么人呀?要都买掉。 ”“店主你得限购,一人只能买五份!”“可恶!有钱了不起呀!”端木清察觉不妙,挤进人群,只见公冶情站在店主旁边,掌心托着一块巽风灵髓。 她笑吟吟的说:“我都要了,你帮我包起来吧。 ”店主满脸为难:“姑娘,你这灵髓,买下我们整个店都够了,可是你买走所有的月亮糕,别的客人可怎么办呀?”“等等,你搞错了。 ”她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 “我要买走的是你店里所有的食物,月亮糕、豆沙打糕、花生红糖糕、腌桔梗……”“啊?”店主憨厚的脸上满是震惊。 周围人听了,议论声炸开。 “真是霸道。 ”“什么人呀?来我玄天搞事!”“不要卖给她!”端木清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哭笑不得。 忽然有个玄天弟子看到了他,连忙躬身施礼:“拜见道子,请道子为大家做主,这店是宗门师兄开的,美味异常,供不应求,这姑娘却要全部买走。 ”旁边的玄天弟子见状,纷纷跟着行礼,顿时店里弯成一片,店里顿时安静下来。 一个路人似乎慢了半拍,她依旧愤愤:“凭什么呀?”公冶情转头望向端木清,调侃一句:“道子大人,看来这幂篱果然好用。 ”修士之间强者为尊,她遮掩了容貌和修为,也无怪这些弟子如此胆大。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端木清理了理袍袖,面容严肃:“看来师弟师妹的道心修为还是不够,这位道友是我特意邀请而来,考验大家的。 ”话音未落,围在附近的玄天弟子一片哑然。 端木清继续:“修士修行,多有磨难,今日只是买不到食物,你们就如此激动,来日若是遇到劫杀,你们岂不是要洗干净脖子等死?还不散去!”之前发声请求的年轻玄天弟子,眼睛瞪大,说不出话:“道子师兄,这……”树的影,人的名。 既然道子都这么说了,他们嘴里嘀咕着,四下散去。 公冶情一边低头往储物佩中塞食物,一边强压笑意传音:“嗣音,你就是这样忽悠小师弟、师妹的,看不出呀,道子大人。 ”“咳咳咳。 ”端木清朗声大笑,“这本身于他们而言,亦是一种历练!相信他们历练多了,就能自己思考,不会过分听我的话了。 ”“吃你的吧。 ”她给他嘴里塞了一块沾着豆粉的糕,豆沙夹心被挤出,沾在青年的唇上,一片嫣红。 端木清瞬间僵住了。 他抬手,用指尖擦掉唇上的豆沙,鬼使神差地将指尖含在嘴里,冰冷的甜晕开。 “味道如何?”公冶情往嘴里塞了个月亮糕,嘟嘟囔囔地问。 “很…很好吃。 ”他迟疑道。 她抬头望向端木清,有些疑惑:“你怎么结结巴巴的?伤势没好吗?”“无妨。 ”他心头雀跃,仿佛沙漠中的旅人看到绿洲。 他突然低声诚恳道:“如今形势,你可愿和我回玄天,有我护你,那些人不敢拿你怎么样。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谈其它。 ”她转过身,走出店门,“这附近有一山,名为熔渊,景色甚美,你可知道?”“不知。 ”端木清心下了然,压下失落,看来还需要时间。 公冶情伸手按在他肩上:“嗣音,闭上眼,不要抵抗,随我来。 ”随即她发动瞬光挪移,带端木清离开。 不远处,一袭红衣跃出人群。 翊离看着二人消失的身影,站在原地。 “总是差一点,是天道不允,还是有人干扰。 ”他捏紧拳头,匆忙走出小镇,站在杨桃林里。 青要莲华浮出,翊离双手掐诀,开始推衍。 与此同时,在黑暗中,端木清感到周身空间之力剧烈波动。 接着,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灼在他的睫羽上。 “好了,可以睁眼了。 ”旁边传来公冶情的声音。 端木清睁开眼,只见身下是满天金色灿星,镶嵌在赤红色的长河中,黯淡的红光照亮夜空。 “这挪移之术,颇为精妙。 ”他伸出手,张开五指在空中划过,炎火穿过他的指缝,“原来这就是你说的熔渊。 ”公冶情拽着他的袖角,落在熔岩河上。 粘稠的岩浆缓缓流淌,不时会浮出破碎的熔岩泡。 泡泡炸裂的瞬间,会跃出熔岩精灵,它们在熔岩上嬉戏奔跑,身后留下闪着金辉的曳影。 在玩闹中,精灵逐渐消散,接着又从新的熔岩泡中诞育而出,循环往复。 “美吗?”她转头望向端木清,感叹道,“它们生命短暂,却美的摄人心魄。 ”“是我着相了。 ”端木清释然一笑,他取出玉牒递给公冶情,“留下它,做个纪念吧。 ”“是我负你。 ”她有些愧疚,随即双指按在眉心,牵引出一团变幻的灵光。 灵光离体后,随机出现在她面前的空中,闪烁变幻。 公冶情拘住灵光,朝着端木清一指,灵光没入他的额头:“这是瞬光挪移的法种,留给你做个纪念,以你的法力,天涯咫尺,动念可达。 ”端木清闭上眼睛,缓缓感悟。 片刻后,他骤然睁开眼睛:“我也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罢他挥袖,用法力罩住公冶情。 空间变换,他将二人挪移到了一颗巨树上,枝头挂满了橙黄色果子。 端木清坐在树杈上,伸手拉下耳侧的树枝,摘了一个果子递给公冶情:“剑心果,尝尝。 ”她把果子举在嘴边,咬开一个小口,轻轻吸吮了一口里面的汁液。 入口酸甜,带着一丝酥麻,现摘现吃,最是新鲜。 “如何?”他问道。 公冶情沉凝片刻,评价道:“嗯,很新鲜。 ”“没有别的了吗?”端木清追问道。 “灵气很充足,里面蕴含得玄天道韵更强了,称得上是绝品。 ”她试探着说。 “罢了。 ”他拽着公冶情的袖子,跃下树枝,“请你喝酒。 ”端木清纵身飞起,广袖翻卷,仙绦拂动,恍若飞鸟。 他轻轻飘过巨树,落在一幢悬浮的玉阙上,公冶情随之落在他身旁。 青年蹲下身子,伸手按上屋顶,宫阙朝着高处缓缓飞起,很快升到了云中。 明月高挂,月光冰冷如水,洒在二人身上。 端木清斜斜躺在瓦片上,惫懒的撇开两条腿,他对着公冶情伸出一只手:“酒!”公冶情哭笑不得:“你请我喝酒,难不成还要客人自己带酒?”“不可以吗?”他懒洋洋的笑了。 “有意思,没想到道子这般光风霁月的人,背地里还有这一面。 ”她掏出两瓶月魄酿,挑了一瓶满的抛给端木清。 他接过酒,转而抛给她一把卵圆形,一头尖的种子。 公冶情施法聚拢满天飞散的种子:“这是?”“香榧。 ”端木清捏开一个,搓掉黑皮,向她抛过来,“南域特产,试试。 ”“香气倒是独特。 ”她评价道,“就是剥起来太麻烦了。 ”“好吃的东西,都是麻烦的。 ”他拍开酒封。 “景好,人好,酒也好!”端木清灌了一口酒,眼睛迷离。 公冶情坐在他旁边,浅浅啜了一口,沉默不语。 “那日在无涯,惊月欺你,我教训他时,下手有些重了,就匆忙带他回宗门救治,毕竟他是我师父的子嗣。 ”端木清闭上眼,喃喃自语,“我本想着安置好了他,第二日就回无涯找你。 ”她灌了口酒,酒液滑入食管,冰冷辛辣。 “可惜,当晚日之一脉的人就等不及了。 ”她觉得有些遗憾,又觉得没那么遗憾。 “终究是错过了。 ”他仰望着月亮,叹息一声。 “想来向我挑战的飞剑,也不是你发的。 ”她声音沉稳。 端木清声音苦涩:“是的,我查过,是一个和我切磋过的二代弟子,他以身为鞘,以魂为引,封印了我的一缕剑气。 ”“邪术皆有代价,他应当死了吧。 ”公冶情站起身来:“你明白的,这背后牵扯甚大,你无需扯进来,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你看着变了,其实还是老样子。 ”他盯着公冶情,淡黄的襦裙映在他漆黑的眸里,化作一袭玄色法衣。 “这可说不准。 ”公冶情狡黠一笑。 少女轻挥手,定住端木清。 她踮起脚尖,轻轻在他侧脸啄了一口。 端木清顿时心神大动,一口酒含在嘴里,呆愣原地。 公冶情抓住机会,运转法力,一掌拍在他背上。 端木清身体一颤,低头咳嗽,大口黑红的血混着酒,洒在屋脊。 “你看,这就好多了,有伤就不要憋着。 ”她指尖按在他嘴角,抹下几滴血,随手抖落。 公冶情笑吟吟的弯下腰,从他手里收走月魄酿:“好好养伤,就别喝酒了,下次见面再还给你,走喽。 ”玄衣轻转,她消失在原地。 开平镇 入夜的开屏镇,依旧热闹非凡。 许多慕名而来的外地修士,在此游历暂居。 玄天弟子,也常常下山宴饮玩乐。 街上人群熙攘,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灵剑!灵剑!玄天上任道子筑基时用过的灵剑,内含飞升体悟!”“祖师亲手设计的羽衣,五个灵石一件,带清洁术!”……公冶情穿行在人群中,手里提着一盏红色鲤鱼灯。 这是她刚才拿一块碎灵石换到的,摊主是个凡人,收到灵石后,欣喜若狂。 灯火摇曳,照得她玄色衣裙泛红。 她拐进一间酒肆,把鲤鱼灯放在对面椅子上,吩咐道:“随便上几个小菜,不需要酒。 ”店小二麻利的端上来一碟花生米、凉拌笋片并一碟鸡丝,她掏出喝了一半的月魄酿,浅浅酌了一口。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提起鲤鱼灯,放在一旁。 “巧了,又遇到道友了。 ”翊离撩起绯色袍摆,坐在她对面。 公冶情没有说话,她夹了一片笋,放在口中,细细咀嚼。 片刻后,她抬起头:“有些老了。 ”“哦?”翊离取出一副自带的筷子,从碟子里夹了一片笋,品了品,“的确是。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单手托腮,撩起幂篱,打量着对面的少年。 翊离放下筷子,正色道:“那日你不告而别,我随即听到传闻,说你跌落无妄山渊,陨落了。 ”“我很是担心。 ”他停顿几息,还是补充了一句。 “原来那座山叫无妄山,无妄之灾,倒是个好名字。 ”公冶情仰头喝了一口月魄酿,轻笑一声:“你现在看到我好好的坐在这里,应当能放心,何不离去?”翊离拿起筷子,开始吃桌子上的小菜:“相逢既是有缘,道友为何不请我喝杯酒?”“赖皮!”她笑骂一声,取出一瓶月魄酿并几块灵石放在桌上,“喝完了早点离开,今夜的开平镇,可不太平!”说罢,公冶情起身离开,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识任阁里,店主正在捶打糯米,制作新的糕点,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 公冶情戴着幂篱,浑身肃杀,静静站在店门口。 “姑娘可是要买月亮糕,不巧了,我们还在制作。 ”店主注意到她,颔首微笑解释。 一个年轻的玄天弟子劝解道:“下午有个刁蛮女子,把糕点都买走了,姑娘若是想要,就去后面排队。 ”他注意到她的幂篱,有些迟疑:“你这幂篱,难不成你就是?”公冶情摆摆手:“我不需要糕点,来这里不过是找店主说几句话。 ”她跨步走进小店,随手关上门,布了个静音结界。 店主面色微变,他后退几步,憨厚的脸上满是警惕:“请问姑娘找我有何事?”“哦?我还以为你心里清楚。 ”她脸上讥诮一闪而过,“你下午在月亮糕里下折月草,不就是想引我过来吗?你们这些虫子,倒是了解我。 ”听到这话,店主祭出一把冒着紫烟的灵剑,向着自己劈落。 他刚有所行动,脚下忽然浮起黑色灵力锁链,将他牢牢束缚住。 “禁法、束魂、缚灵!”她拍拍手掌,嫣然一笑,“我这法阵如何?喜欢吗?”店主面色惊恐:“锁神阵?你竟会邪道阵法?”公冶情悠悠道:“好眼力,修士陨落,神魂坠入幽冥,洗去过往后能重新化作生灵。 ”“锁神阵能禁锢神魂,隔绝幽冥牵引之力。 如此绝阵,布置起来绝非易事。 ”店主咬牙切齿,“我知道了,是你给我的那块巽风灵髓,你把阵设置在了上面。 ”“聪明!”她面露赞叹,“不过你说错了一个字,是巽风仙髓。 ”店主瞪大眼睛,仙髓是仙界之物,在人界极其稀有,寻常修士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 如今,他被巽风仙髓布置的锁神阵困住,当真可笑。 她指尖浮出一道灵焰,她晃晃指头,让店主看清:“我知道你身上被下了手脚,活不久了。 可是在这法阵里,你若是死了,我就把你的神魂捻成灯芯,永世灼烧。 ”“你这样做会遭天谴的!”店主怒骂一声,却是将灵剑收了起来。 公冶情坐在椅子上,弯下腰,从石臼里拈起一团米糕,沾了沾糖花生碎,缓缓放进口中,闭目品尝。 阵法里的店主,随着等待,神色逐渐焦灼起来。 “你于我而言,不过是蝼蚁一只,我再缺灯芯,你也不够格进我的灯。 ”她睁开眼睛,满脸不屑,盯着店主。 “你应当已经通知了你背后的人,三十息内,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就给你个痛快。 ”她掌心浮起法力,灵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店主的眼睛在她手腕上打了个转,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一年前,有人重金找我,让我每天制作有折月草的月亮糕,遇到玄天道子,就…就换上。 ”店外的人听到店里许久没有动静,忍不住拍打起门来。 公冶情瞥了一眼店主害怕的脸,嘲讽一笑:“你们倒是不怕误伤,折月草折损天寿,服下一滴,就要早死几年。 吃你这一块糕,寻常修士只怕要当场老死。 ”店主眼中满是不安,她挥袖,一道法力抽在店主身上,他痛得浑身颤抖,满头大汗。 “说点有用的!”她冷喝一声。 “太阳真火!找我的人有太阳真火,他们不是人族,是大日金乌!”店主手里比划着一个手势,高喊出声。 公冶情点点头,刚才那下直击神魂,痛彻骨髓,能让人迅速开口。 店主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他委顿倒下,失去气息,发出“咚”的一声。 她跨过店主的尸体,坐在椅子上,越发觉得自己如今一言一行,都像极了反派。 苦笑一声,她从储物佩中掏出块月亮糕,咬了一口。 入口软糯微甜,许是加了折月草汁,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奇香,倒是比没有加料的更好吃。 果然,这世上有毒的东西,大多都是迷人的。 就着月魄酿,她一口一口吃完了糕。 店外的人终于不再拍门,时间差不多了,灵焰从她脚下燃起。 和杀人最搭的,就是放火了。 公冶情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着店里的一切,桌椅、柜台、米缸、尸体……以及地面上残存的锁神阵。 等到最后一点巽风灵力散尽,她收起幂篱,踩着烈焰,跨出店门。 之前人潮如织的街道,此刻一片寂静。 一圈穿着金色法衣的修士,结阵围住店铺。 温辉站在修士后面,脸上满是痛心:“公冶情,果然是你,之前有人传闻你在无妄山用邪法屠戮同辈,我还不信。 ”他抬手指着店里的尸首,声音颤抖:“他不过是个制作吃食的小修士,你又何苦杀他?你果然是入魔了!”“圣子大人,莫要和这魔女多说,今日老夫便替无涯清理门户!”他身后一个暴躁的长髯老者等不及了,跳出来大吼。 公冶情扫扫他的脸,不认识,不过他身上流淌着的法力波动和温辉很相似,此人大概是日之一脉解封的宿老。 对于将死之人,她向来是没什么兴趣。 辨别出身份后,她就移开视线,继续看温辉。 温辉还在认真表演。 “公冶情,你也算和我是旧识,我知你为恶不是本意。 我可为你担保,留你性命,只要你愿意交出月之一脉传承至宝。 ”她脸上不屑一笑,话说得真切,嘴上全是算计。 温辉此话,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大阵结成,好困住自己。 就她目前观察,日之一脉虽实力强,但大多不过是跳梁小丑,他们背后另有其人。 今日,她就要在这些人最得意的时候,击垮他们的心防。 金色的曜日灵力在半空中结成一尊巨鼎,双耳三足,上面镌刻着大日图腾。 曜日真火从鼎口喷涌而出,灼烧得虚空扭曲破碎。 “结阵!”温辉高喊一声,巨鼎翻转,罩住公冶情。 她沐浴在浓缩的曜日真火里,头发丝都没乱。 公冶情温和一笑:“你们见过我的剑,今日便看看我的术吧。 ”她单手结印,无形波动散发,结阵的修士同时闷哼一声,捂着头在地上打滚。 阵法破碎,巨鼎化作碎片,一点点消散。 她缓缓朝着前走去,玄色衣摆扫过被真火烧得板结破碎的路面,发出“唰唰”的声音。 温辉躺在地上,满脸的不可置信,“唰唰”的声音传进他耳朵,像是死神的低语。 “几日不见你竟……”他声音哆嗦。 “竟然如此厉害?”她笑吟吟接话,“惊不惊喜?厉不厉害?”公冶情蹲在温辉身边,抬手抚在他的天灵盖上:“真有意思,他们推挡箭牌,为何要选个软脚虾出来,我还没有打,你就躺下了,真是扫兴。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五指收紧,将温辉的神魂抽了出来,装进一个小瓶子里。 “纪念品,不错不错。 ”她轻笑着,把瓶子封好。 “圣女还当真是对在下不客气呀!”半空中跃下一道人影,赫然是温辉。 熔渊再会 公冶情看到来人,并不惊讶,她慢条斯理把瓶子装起来。 “既然圣子修炼了分魂之术,我取你一道神魂做纪念,自然不打紧。 ”她柔声道,“你既舍弃分魂也要拖住我,看来是准备十足了。 ”温辉颔首施礼:“还是圣女了解我,今日我无涯传承就要齐全了。 ”他摆摆手,地上打滚的金袍修士纷纷站起身,脸上的痛苦神色消失不见。 他们气势凌厉,修为都是飞升期,法力威压引动天象。 “害你们失望,真是对不起。 ”她朝前迈了一步,踏入早就勾画好的传送法阵里。 下一刹,她消失在原地。 温辉往前大跨了几步,感受残存的法力波动,低喝一声:“三百里内,追!”他身后走出一个青年,掐指测算方位,迅速布下一道传送阵,个修士大步跟着他走进去。 温辉忽然面色大变,拦住剩下的人。 “不对劲!”他放出一只传信鸦,进入阵法。 几息后,他脸色铁青。 “该死,对面是无妄山崖下,进去的人,都陷进去了!”他挥手击碎传送阵。 布阵的青年人听到,顿时跪倒在地,额头贴地磕个不停,高喊“饶命!”。 温辉面色平静,将他扶起:“没事,下辈子注意就好。 ”凝成一团的曜日真火落到青年人的袍袖上,将他点燃,他凄厉惨嚎,在地上打滚。 温辉垂眸看着地面,陷入沉思。 片刻后,地上只余一团人形灰烬。 “再去寻些有用的阵师来。 ”他头也没回,随口吩咐身边人。 夜色深沉,开平镇上暂居的修士,感受到这边高阶修士的威压,纷纷蜷在洞府客栈,不敢出来,生怕惹到麻烦,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惹来杀身之祸。 而在此地以南的熔渊,公冶情却从空间中跳出。 岩浆河旁,一道红色身影已经等了很久。 翊离看到她,期待展颜:“道友之事,可是办好了?”她飞到翊离身边,悄然飘落:“这次多谢你了,帮我安置传送阵。 ”“道友请我喝酒,我自当竭力相报。 ”他微微侧头向她致意,公冶情突然发现,今日翊离衣着很是郑重。 往日见面,他都是用发带扎住头发,松松垮垮,随时要散架的样子。 今天他却戴了顶华丽的莲冠,仙绦飘飘,倒有几分孔雀剑派的风格。 “咦?你发财了?”她盯着翊离的头。 他不自在的仰起头,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倒也没有,不过是暂代了山主之位,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意。 ”公冶情笑靥如花,朝着他眨眨眼睛。 “我倒是忘了,你们已经找回了传承,想必青莲山兴盛指日可待。 祝你早日飞升,修得超脱。 ”客套的吉利话对她而言,张口就能说一串。 翊离听到这话,心头一跳,仿佛眼前的少女离自己很远。 他心念一动,展眉一笑:“阿情,我倒是觉得做山主很是无趣,不如以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的确。 ”公冶情点点头,心中很是认可,“你帮了我忙,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想要什么,可得抓紧告诉我。 ”“无妨,小忙而已。 ”他浑然不在意。 “现在追杀我的人那么多,我若死了,你岂不是亏了?”她调侃完翊离,语气突然郑重起来,“今日就告诉我,不要拖,我不喜欢欠人情。 ”“阿情,什么都可以吗?”翊离心中紧张,想起和师尊君彦的约定。 他心中惴惴不安,觉得这不是一个好时机,可是目前而言,实在是没什么进展。 公冶情坐在熔渊旁边的岸上,将脚泡到岩浆里。 她是半步仙体,不惧寒暑。 纵是岩浆,与她而言,也不过是粘稠些的热水罢了。 一个熔岩泡炸裂在她的脚背上,酥酥麻麻的,一只金色的精灵化生出来,围着她的小腿飞舞。 她撩着岩浆,回答道:“倒也不是,我会尽力而为,可是人力有尽时,想必你能理解。 ”“不过你无需担心,在人界,我做不到的事情很少。 ”她看翊离面露担忧,补充了一句。 “那我可是要狮子大开口了!”翊离嘿嘿一笑,“还是那个老问题,我能不能做你的道侣?”公冶情哑然失笑。 “你这小修士还真是执着。 如今我是人界邪魔,不再是无涯圣女,你执着与我,应当是想我飞升时候带上你吧?我可以把我的大道感悟分给你一份,保证你百年之内定可以飞升。 ”她觉得翊离是个很莫名其妙的家伙。 翊离含混应了一声,垂下头来,看来公冶情心里并没有自己。 他心中自嘲:也是,公冶情这样的天之骄女,纵然如今失去身份,跌落泥淖,可是单凭修为,依旧是人界顶尖,又岂会看上自己?他不想放弃。 “你误会了,无关其它,我只是心悦于你。 ”翊离话音真挚而鲜活。 他坐在公冶情旁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 她看着他漆黑的眸子,忽然失去和他对视的勇气。 公冶情将腿从熔岩中收起来,抱在胸前,转过头去。 她脸上流露出迷茫,纯粹的、稚嫩的、手足无措的迷茫。 翊离坐得离她很近,她闻到青莲山闻过的那种甜甜的太阳气息。 即使是熔岩河浓郁的硫磺味儿,也盖不住。 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并不厌恶翊离,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托无涯问心道典的福,她见过的优秀男修,如过江之鲫。 可是在公冶情眼里,那些人之间并没有区别,她也只是出于礼貌,堪堪能记住他们的名字。 于他们本人而已,她谈不上厌恶或喜欢,只是认识而已。 或许是她沉默的时间太久了,翊离试探的问了一句:“你不回答,是默认的意思吗?”她从少年的话语中,听到一丝藏不住的欣喜。 公冶情叹了口气,她垂眸望着熔渊上腾越的精灵,眼睛失焦,仿佛一直往南,望到黎山。 那场雪,一直都在下,没有停。 剩下的日子里,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对不起,我已经有婚约了,是师父生前定下的。 ”公冶情取出端木清还给自己的那块玉牒,递给翊离。 他就像挨了雷劈,失魂落魄,病恹恹地接过玉牒,注入灵力。 端木清和公冶情两个名字浮起,翊离感应着里面的灵力印记,缓缓垂下头,良久无言。 “是我执念了,刚才我冒昧了,请原谅。 ”他突然振奋起来,似乎是释然了。 接着翊离转了话题:“师父让我下山历练一年,我修为一般,担心遇到危险,你可以保护我吗?”公冶情有些迟疑,她的修为照顾翊离是绰绰有余了,只不过经常有找死的家伙追杀,若是误伤翊离可就不妙了。 他看到公冶情似是要答应,连忙说:“我知道你的处境,咱们可以去一些人少的地方,应当没事。 ”她心中咂摸着这几个字——人少的地方。 有了!她两手一拍:“好,我答应你,今日咱们就出发,去妖界!”翊离目露诧异:“啊?”她自信地补充了一句,“妖界人少,风物也有趣,适宜历练。 ”“去妖界需要跨越界渊。 ”他补充了一句。 “这个我有经验,你稍等一下。 ”公冶情站起身来,踏着岩浆,走到熔渊中间。 她伸出手,自识海中引出找死化作的光雾,牵引周围的炎火煅烧光雾。 熔岩乃是天生的不熄地火喷口,适合炼器。 找死的形被天劫打碎,刚好可以借助熔渊再次凝聚出来。 炎火夹杂着金色的精灵,化作长龙,在她纤细的指间流淌,注入到找死中。 很快,一条七彩的链子凝聚出来。 公冶情随手将找死系在头发上:“好了,走吧。 穿越界渊的时候,我会用这个捆住你的手腕,这样你就不会和我分开了,我会护着你的。 ”翊离听到她仍旧打算去妖界,本想拒绝。 可是听到她说“你就不会和我分开了”,他突然心头一跳,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等到他回过神来,已经跟着公冶情飞出来几百里。 翊离心想,也罢,反正他修习青莲剑典已有一段时间了。 若是遇到危险,他虽然法力不够,可是论战力,也不在半步飞升境界之下。 南域温暖,一路飞来,草木葳蕤,和四季分明的东域大有不同。 蓬勃的丛林尽头,是一片荒地,中间就是贯穿天地的界渊。 如今再次看到界渊,公冶情的心境和上次截然不同。 她掐诀隐身,熟练地带着翊离穿过巡视的玄天剑派弟子。 幽暗深渊前,找死飞出,缠住二人的手腕。 “跟紧我!”她叮嘱了翊离一句后,带头跳了进去。 或许是虚寰陨落的原因,界渊里的空间之力平息了许多。 公冶情注意到,在空间之力薄弱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底下的神力通路,幽蓝色夹杂着银灰色。 这配色很熟悉,在虚寰祭坛见过类似的。 她心中了然,虚寰用神力构建的界渊在崩塌。 看当前神力磨灭的速度,界渊应当还能坚持上百年。 不知道百年后,界渊消失,六界是就此合一,还是就此永隔,绝天通地。 思索间,一道粗壮的空间裂缝突然出现在她和翊离面前。 猝不及防,眼看它就要碰到她的身体。 翊离双手飞速交叉,结印施法,一朵青莲浮出,将裂缝斩碎。 公冶情看到这一幕,瞳孔略张,她压下心头的诧异。 “几日不见,你修为大涨呀!”即使是她,想斩灭界渊的空间裂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没想到一向只会卜卦的翊离,随手一击威力却如此巨大。 “不是我吹,天道对我有些偏爱的。 ”翊离眼角微翘,笑着牵着手上的找死,带着公冶情避开一片密集的空间之力结晶。 他单手掐诀,拘了十几粒空间之力结晶,穿成个手串递给公冶情。 “我小时候,只要出门就能捡到钱。 修道后,各种术法一看就会。 ”翊离甩甩衣袖,“你说,是不是天道眷顾?”公冶情哭笑不得:“修习术法更看天资吧,巧了,我和你一样,难道也是天道眷顾?”翊离郑重道:“你现在走到哪,但凡泄露身份,人人喊打。 若说你被天道眷顾,我是不信的。 ”几句话间,已经能看到妖界景象。 似乎有人在斗法,一个白衣修士悬浮在高空中,他挥袖间,天地变色,满天风刃、雷火如雨点一般倾泻而下。 下方的修士撑着防护罩和法器苦苦抵挡,似乎下一秒就会器毁人亡。 狂暴的灵力波动,即使是站在界渊里,也能感受到。 等等,公冶情瞪大眼睛,这个人看起来好眼熟。 青丘之主 “如果我没看错,那个人是明霄。 ”公冶情指了指白衣人,不敢置信道。 翊离面色凝重:“没看错,明道友的术法,真是天下无双呀!”这时,明霄双臂交叉,缓缓压下,动作间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风刃、雷火凝成两道长河,灵光耀目,遮住了天空中的太阳。 地上苦苦支撑的修士,发出一片绝望惨嚎。 他们的身躯和神魂在浩瀚的法力下,一寸寸化作飞灰。 他们死后逸散的灵气重新归于天地。 明霄轻笑一声,掐指收回术法,优雅地掸了掸衣袖,准备离开。 “等等,明师兄。 ”公冶情脱离界渊,叫住明霄。 明霄转过身,眸子不动声色地在翊离腕上缠着的找死上转了转。 “阿情,既然来了妖界,就随我长住青丘吧。 ”明霄冷淡的脸,瞬间亲切温和起来,“前些日子,我回狐族把不听话的人都解决掉了。 ”他正要施展瞬光挪移,似乎是突然注意到了翊离。 “至于这位翊离道友,你随阿情一起来,是随我回狐族还是自便?”明霄冷冷道。 翊离摇摇公冶情的袖子,满脸笑意:“阿情答应要陪同我游历一年,自然是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公冶情满头雾水,上次在无垠海见面,明霄和翊离之间还相处友好,没想到几日不见,和斗鸡一样,阴阳怪气,针锋相对的。 “行了行了,我还有事,就拜托师兄照顾翊离道友,代我陪他游历。 ”她灵机一动,想了个好主意。 “不行!”明霄和翊离异口同声。 俩人对视一眼,同时扭过头去,不看对方。 她按按额角,事情有些棘手。 “不如这样,先去青丘吧。 ”她有些无奈,“久闻青丘是妖界三都之一,上次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细细参观。 ”明霄满意微笑:“随我来。 ”他掌心托起一个玉盘,上面绘满了玄奥复杂的道纹。 “这是瞬光挪移术刻的法阵?”她有些讶然。 “担心你在人界被围杀,就刻了一些。 ”他递给公冶情一个储物佩,“这些我刻了阵基,你用得时候,勾画上方位,就能用了。 ”储物佩里整齐叠放着上百个玉盘。 她心中感动,这样高深的术法要刻成阵法,即使是她来做,刻一个也要消耗掉大半法力。 明霄准备了这么多,恐怕自无垠海分开后,他不眠不休一直在刻,怪不得他的脸色看着有些白,正常修士哪经得住这样的消耗。 “明师兄,多谢你了。 ”她声音微微哽咽。 他摆摆手:“以你我关系,无需客气。 ”说罢他捏碎了玉盘,一道传送之力笼罩住三人。 公冶情眼前一黑,十几息后,她和明霄、翊离三人出现在一片园林中。 周围有很多修士,正在将院中大片盛开的牡丹铲掉,换种上竹子。 他们衣袍上有青丘的焰纹,想必是狐族修士。 许是瞬光挪移阵盘没有直接施法稳定,脱离虚空后,他们像是被丢到漩涡里转了几十个来回,衣衫凌乱,发髻松散。 她熟练施了端木清教的整理法诀。 她一向懒惰,自从学会这个之后,就再也没有亲自梳发穿衣,都是施法替代。 明霄理了理衣袍,手上托起找死,走到她旁边。 若有若无的幽昙香气中,她听到衣袖摩擦的沙沙声,随即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头。 “你发带掉了,我帮你系上。 ”明霄话音温润沉稳。 公冶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觉得今天的明师兄有点奇怪,像是换了个人。 略微感应一下,气息、法力印记没问题,月海也在他身上,应当不是旁人假扮的。 大抵是不熟悉,明霄在她脑后系了好久。 时间久到等在一旁的翊离都有些不耐烦起来:“明道友,你若是不行,就让阿情自己来吧。 ”“来人,带翊离道友去休息。 ”明霄冷冰冰吩咐道。 两个狐族修士放下手中的花锄,走上前来,恭敬地行礼。 翊离冷哼一声,甩甩手腕,跟着狐族修士离去。 公冶情这才发现,之前系在他腕上的找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 明霄看着翊离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放下手来。 “阿情,你为什么带着他?”他沉声询问。 话语间,他身体不经意晃了晃,迅速稳住身形。 公冶情抬手摸后脑,摸到个大大的蝴蝶结,她哭笑不得。 “之前他帮我办了件事,我答应回报他。 ”她答道。 明霄冷冷评价了一句:“挟恩图报,不是君子所为。 ”“害,师兄你快讲讲你这些日子的经历。 ”她觉得明霄对翊离有偏见,多说无益,于是转移了话题。 “那日分开,我回青丘杀了涂山昙,和支持她的长老。 ”他声音平稳,似乎在讨论天气,“现在我是青丘之主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明霄在前头带路,领着公冶情从另一条路穿过竹林,来到一片长满了异色莲花的水榭旁。 一路走来,所过建筑皆是雕梁画栋,内透灵华,雕刻着青丘特有的焰纹。 阵法、灵植,皆是上品。 布置摆设,更是浑然天成,内含道韵。 青丘狐族不愧是妖界顶尖的大族,底蕴和无涯仙宗相比,也不逞多让。 他引着公冶情在水榭旁的蒲团上坐下,指尖燃起灵火,开始烹茶。 明霄腕骨修长,动作如行云流水,未闻茶香,却已有不凡之感。 他注意到公冶情盯着自己手腕看,好笑道:“许久不见,你今日怎么呆呆傻傻的?”她心中戏谑之意大盛,忽然伸手捏了一下明霄的手腕。 “师兄真美。 ”她笑吟吟道。 明霄脸上闪过一片红云。 “你,没大没小的,成何体统!”他轻叱一声,却没多少怒意,只有羞赭。 公冶情心中一惊,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她有些慌张,站起身来。 “我去去就回,师兄稍等。 ”她小跑着转过水榭,跑进竹林,观察了下周围,没有人在。 她连忙掏出寒潭灵水,灌了几口,将识海中的轻浮和冲动被压下。 她心中警惕,怪不得古往今来成神的没几个。 自己只是刚寻到自己的道,心智就被影响成这样。 怪不得玄牝殃君如此癫狂,她继续下去,只怕也不遑多让。 灵水寒意顺着胃渗透肺腑,浸入骨缝里,冻透四肢百骸。 公冶情在原地缓了一会,方才恢复行动能力。 她慢吞吞地沿着原路往回走,心里思索,该如何突破当前的第一重境界。 根据今日来的经验,她身处当下的境界里,心里会横生出很多欲念,常常迫使自己做出冲动的事情。 前些日子调戏过端木清,今日又轻薄明霄,中间或许还逗弄了翊离。 公冶情明显感觉到三人被自己影响过后,都有些不对劲。 她想解释,可是事实又让她无从解释。 遇事不决,不如放弃。 索性时日不多,对付过去得了。 竹林距离水榭不远,她回到座位时,明霄已经烹好了茶。 他一只手按住衣袖,一只手捧起一个小小的玉杯:“尝尝。 ”茶汤是呈墨蓝色,清香四溢。 她小口饮下,入口清凉微甘。 甘美的暖意瞬间驱散了她体内的寒气,神魂一片澄澈。 “师兄。 ”她有些迟疑。 明霄清越的脸上隐有一丝责怪:“以后莫要再喝那寒水了,下次你压制不住,我来为你煮茶。 ”她恍然大悟:“原来师兄早就知道了,让我猜猜,应当是毕方翎那次吧。 ”“当时我只是有所怀疑,回青丘后,查阅了许多典籍才确认。 ”他提起巴掌大的壶,再次给她倒了一杯。 “这是大日金乌一族的离恨茶,和扶桑树伴生。 神力是世间至强之力,它刚好可以克制。 ”公冶情有些不好意思:“一定很贵吧。 ”明霄指指自己,自嘲道:“青丘族长,茶叶还是喝得起的。 ”说完,他有些怅惘的低下头,看着池中盛开的莲花。 公冶情掐了个牵引诀,从水榭里摘了几个莲蓬。 “师兄请我喝茶,我请师兄吃莲子。 ”她捋起袖子,挤出莲子,开始剥皮。 片刻后,就攒了一小碟,她把碟子推过去。 “请!”明霄捏起一颗莲子,丢进嘴里,细细品味。 “说起来,这荷花,还是她种的。 ”他咽下莲子,突然来了一句。 公冶情叹了口气:“我看出来了,这品种当是月峰的种子。 ”“茶也喝了,我带你去看看她住过的地方吧。 ”明霄忽然站起身来。 片刻后,她跟着明霄,站在一处华美的宫殿前。 人族修士的宫阙,喜欢雕刻异兽灵植做装饰。 而妖族自己本就是兽,平日里装饰,则更喜欢用山川河流、风雨云雾。 这座青丘宫殿,则结合了两族喜好,立柱上雕龙画凤,石阶墙壁则刻满了云纹。 公冶情看着宫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倏尔她脑中灵光一闪,是月海。 南宫宸在将月海传承给她时,她曾看到部分南宫宸的回忆。 她记得,一片恢弘的宫殿前,师父抱着一个看不清面目,浑身是血的女子缓步走出。 就是这幢宫殿!师父曾经来过这里,来过青丘王城。 她细细回忆着脑海中支离破碎的画面。 画面里师父背着剑,头发上没有玄霜链,应当是他在和君彦加固日之一脉封印前。 找到的信息越多,疑惑也就越多,事情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龙珠 公冶情拈起颗葡萄丢到嘴里,汁水清甜冰冷,消除了些许疲惫。 她放下手里的玉简,伸了个懒腰,起身出门。 青丘的典籍库,占地十里,地上地下各有九层,堆满了妖界初立以来,积攒了几万年的资料典籍。 她这几天查阅了近千年,所有狐族历史记载,终于找到了一条有用信息。 五百六十年前,青丘王城曾经发生过一次大战,涂山氏血脉在那次大战中凋零,从此主脉只剩下涂山昙。 她在一块破损的留影石里,窥见大战一角,有人在那场战斗力使用了斩业。 当世,斩业除了她自己,只有师父南宫宸会用。 斩业一出,能斩断世间一切。 她斩断过明霄身上的血契,师父当年,斩断了什么呢?典籍里没什么进展,她决定去寻明霄打听一下。 明霄自继任了狐族族长后,整日忙碌,不见人影。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明霄了,刚好去看看他。 公冶情沿着溪水旁的石板路,溯溪而上,很快来到了青丘族长书房。 沿墙种了很多迷榖树,枝叶繁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让人闻着心旷神怡。 明霄用手臂支着头,正在闭目养神,听到有人推门,他睁开眼睛。 “阿情,有什么事?”清泠泠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疲惫。 她坐到明霄旁边,问道:“师兄你今年多大了?”他轻轻一笑:“怎么?嫌弃师兄岁数大?”“说正经的,五百六十年前青丘王城发生过一次大战,你可知情?”她正色道。 明霄闭目凝思片刻:“那会我还小,没什么印象了。 ”“可还有什么人知道?”他苦笑一声:“本来是有几个,可惜都是涂山昙的死忠,都被我杀了。 ”公冶情眉头微蹙,有些不凑巧了。 明霄垂头凝视着窗外的芭蕉,指头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似乎在神游天外。 “人在撒谎的时候,总有些习惯性的动作。 ”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师兄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明霄沉默不语,仍旧打量着窗外的芭蕉,似乎要在它身上看出朵花来。 。 “我知你不愿我冒险,我有我要追寻的事情,纵然身死,亦无悔。 ”她取了个杯子,倒上茶,双手捧起递给明霄,“就以此茶,敬你我今日的离别吧。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自嘲的语气:“行,我拦不住你。 ”他仰起头,一口喝下茶,捏碎杯子。 “当年之事,的确是剩下一个宿老,自封在青丘的陵寝里,只有九尾天狐血脉才能加入。 ”他沉声道,“况且这陵墓是天地初开,未分六界时就存在的,里面埋葬着九尾天狐先祖女峤,危险莫测。 ”“我不怕危险,只是这狐族血脉……”她沉声道:“师兄之前既然拒绝我,那你一定有办法。 ”明霄手掌一翻,掌心浮出一块晶石。 晶石里面封着一只雪白的狐狸,不断追着玩自己的九条尾巴。 他把晶石放在桌上。 “九尾天狐生来能幻化万物,这是涂山昙的精血,妖化人难,人化妖易。 ”他话音顿了顿,“你将这精血融入己身,在血脉消散前,能拥有九尾天狐化身。 ”公冶情手伸向晶石,明霄突然按住了她。 “你修为远高于涂山昙,你融她的血脉,就像油锅里灌入水,血脉冲突下,有钻心蚀骨之痛。 纵然化成九尾天狐,修为也只能以她境界为上限。 ”她轻轻拨开明霄的手臂,将晶石拿起。 “无妨,前涂山族长,修为在妖界亦是佼佼者。 况且我只是去套话,又不是去打架。 ”她温声宽慰,随即将晶石按进胸口。 浩瀚的妖力混着九尾天狐一族的道则灌入她的气海,冲击经脉。 她顿感喉咙一甜,不动声色将血咽回去。 九尾天狐作为神兽,血脉之力浑厚,内蕴先祖留下的道则,和公冶情的道有所冲突。 她体内在打架,九尾天狐的道则老树根深,底蕴深厚,却只有碎片。 她的道则稚嫩若幼芽,却是自己修炼出来的。 一时半会间,二者实力相当。 公冶情体内经脉在这两者力量冲击下,破碎又被修复,循环往复,不断消耗着她的气血之力。 一旁的明霄也察觉到不对,他长身而起,给她灌输灵力,压制九尾天狐妖力。 可是他的力量一入体,就如烈火烹油般,让她体内的力量更加暴走。 公冶情终于压制不住,大大吐了一口血,她的头缓缓垂下,失去了意识。 这口血带着一缕极淡的金色,明霄看到神色大变。 半步飞升境界的修士,体内蕴含一缕仙力,是飞升根基。 金血,正是仙基所在。 他抛出六面阵旗,施法结阵,准备抽出公冶情体内的九尾天狐精血。 忽然,书房门被推开。 翊离匆匆忙忙跑进来,挥手拦住。 “不要强行抽离,你这样会害死她。 ”他墨发披散,发梢还滴着水,背后的红衣沾湿了一片,身上带着皂角的清香。 “交给我,我需借你青丘地脉之力一用。 ”翊离急切请求。 明霄没有多想,将一方小印抛给翊离。 “给你,这是青丘族长印玺,也是青丘阵法核心。 ”翊离伸手接过,将它按在青妖莲华里一起催动。 紧急之下,他还不忘调侃一句:“族长大人倒是信任我,不怕我拿着这阵匙,把你青丘狐族屠尽?”明霄抿嘴不语,眉眼间尽是嫌弃之色。 “你这小子心仪我师妹,又岂会做这无谓之事?莫要啰嗦了,快救人。 ”翊离冷哼一声,“无趣!”他一只手虚托青要莲华,另一只手飞速打入印诀。 青丘山万里内的地脉之力,依序被他调动,犹若蛰伏的应龙,一点点抬起头来。 地脉之力被他凝聚浓缩,应龙龙口微张,缓缓吐出一枚龙珠,千里之内,都被仙光照亮,恍若天空中的第二轮大日。 翊离双手交叠,开始施力,一点点把龙珠从龙口中往外拔。 他满头是汗,双手青筋毕露,以人力和天地之力抗衡,终究是太过渺小。 明霄足尖点地,飞身而起,跃上半空。 “破!”一道银色的裂缝浮现在龙口,明霄将地脉之力阻断刹那,龙珠瞬间被翊离牵走。 地脉之力凝成的应龙发出不甘的吼声,龙尾甩起,重重击在明霄身上。 就像折翅的鸟一样,他被扫飞,重重砸在竹林里,激起一片尘烟。 翊离顾不上去看明霄,龙珠离体后会不断消散,他飞速把龙珠塞进公冶情的嘴里。 九尾天狐一族世居青丘,这里的地脉之力带着他们的灵力气息。 龙珠入口,化作灵雾,包裹住九尾天狐的道则。 公冶情周身一阵波动,一个穿着华美宫装,额心有青色狐火印记的少女跨步而出。 她向着公冶情深施一礼,俏皮一笑:“本尊好,你可以叫我涂山情。 ”公冶情微微颔首,受了这礼。 接着化作灵光融入少女身体里,这就是她修出的九尾天狐化身。 少女闭上眼帘,公冶情的神魂记忆不断灌入她识海。 片刻后,灵力波动平复下来。 她睁开眼,发现原先明霄的位置上,坐着翊离。 “怎么是你?”她有些疑惑。 翊离脸色微白,吃力的抬起手,指着竹林的方向:“来不及解释了,快去看看明霄。 ”公冶情这时也发现竹林上空弥漫的尘雾,她不及多想,纵身飞去。 书房里,翊离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心头苦笑。 人有时候,全靠心中一口气撑着。 他终于压制不住反噬,阖上眸子歪倒在地,昏了过去。 调动青丘万里的地脉之力,对于他这种修道时间不长的人而言,终究是太过吃力。 竹林里,明霄扶着棵竹子,支住身体。 他身上被竹枝划出了许多小伤口,正在缓缓往外渗血。 鲜血洇在白衣上,若雪中红梅。 公冶情急切地扶住他:“伤势如何?”“不碍事,都是些皮外伤,三两天就好了。 ”明霄解释道。 却不曾想,他扶着的竹子是这两天内新植的,根系不稳。 竹子被他一扶,受不住重量,朝着一旁倒去。 “啊!”他短促的呼了一声,身体跟着竹子倒下。 公冶情被他带着也失去了平衡,重重压在他身上。 她按着明霄的胸口,本就灵力不稳,现在顿感眼前一花。 她闭上眼睛,使劲儿甩了甩头,空气中浓郁的幽昙香气,熏得她头晕目眩。 这具九尾天狐的身躯,嗅觉太过于敏锐了。 明霄躺在地上看着胸口的手,无可奈何。 他嘴角缓缓溢出一缕血,顺着脖颈,淌进衣衫里,只好侧过头,掩饰脸上的血迹。 等公冶情闭眼时,他终于舒了口气,悄悄用袖子擦掉。 明霄艰难的抽身出来,站起身,一把拉起公冶情,“是我莽撞了,没想到竟会有道则冲突,险些害了你。 ”“我要回去闭关疗伤,你也稳固一下灵力吧。 ”叮嘱完,他匆匆飞走。 竹林里,狐族修士看到族长离去,纷纷围上来,继续挖坑,种植竹子。 公冶情想起来,刚才在书房看到翊离,他脸色苍白,看着虚浮无力,似乎是得了大病的样子。 想了想,她还是折返回去,毕竟翊离是她带来的,还是要关注一下。 等她回到书房,却发现窗户大开,桌子上只剩下两杯凉透的茶水。 不见人影。 青丘陵 “你听说了吗?前些日子,有人惊扰了山神。 ”水榭靠近竹林的地方,两只小狐狸头对在一起,窃窃私语。 “可不是嘛?”灰白色的狐狸声音细细的,“管事让修改小径的方位,几个大汉一起挖,都挖不出来。 ”公冶情站在一旁听得饶有兴致。 “这位同族,具体给我讲讲呗。 ”两只小狐狸听到声音,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们循着声音来源抬头,看到公冶情头上的狐火印记,吓得趴伏在地,哆哆嗦嗦。 “涂…涂山大人,您尽管问,小的…小的知无不言,言无…言无……”灰毛狐狸卡住了,毛茸茸的狐狸脸挤成一团。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补充道。 “启禀大人,我们白日里把苑中的竹子种下,夜里就被…被刨出来,再深深埋下去。 ”灰毛狐狸细声细气,“土都被压实了。 哪有人会做这无聊的事情,定然是山神震怒。 ”黄毛狐狸补充了一句:“这花苑,可不敢再修了。 ”公冶情哭笑不得,到底是小妖,一件小事就传得风言风语。 “去玩吧。 ”她绕开小妖,向着明霄的书房走去。 竹林的缺口已经补种完毕,微风吹过竹叶碰撞,飒飒的声音让人心绪平静。 她步履轻快地走在小径上,忽然远处闪过一角红衣。 “什么人?”她踏地掠起,截住那人。 “阿情,晚上好呀,你也是来赏月的吗?”翊离站定,声音轻快。 他的手收在袖子里,衣摆下边沾着些许泥土,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公冶情伸手扇了扇鼻子,皱眉道:“你喝酒了?”少年漆黑的眸子醉眼迷离,他扶住身边的竹子,稳住身形。 “我没醉,你看,我刚才把这些竹子都种结实了。 ”说话间,他使出浑身力气摇晃竹子,竹子纹丝未动。 翊离得意一笑,松开手,摇摇晃晃走去摇另一根竹子。 却不成想地上有根遗落的花锄,他一脚踩上去,被绊得打了个趔趄。 她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架住翊离。 “你醉了,我送你去休息。 ”翊离终究是被她带来妖界的,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关注翊离。 乌云遮住残月,她扶着翊离,走在竹林里的石板路上。 石板路是一种很奇怪的存在,看起来美,走起来难。 一步一阶迈不开腿,一步两阶又会扯到裆。 故而,她走得很是艰难。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翊离猛得抬起手臂,使劲儿挥舞。 宽大的赤色广袖挡住了公冶情的视线,她无奈的拽下少年的胳膊。 奈何按下葫芦浮起瓢,翊离活泼得像一只得到玩具的小狗,动个不停。 片刻后,她发现自己走在一条没见过的路上。 路边是半人高的紫色荒草,草丛深处闪烁着幽蓝色荧光,路面本是玉石铺就,如今早已破碎零落。 “不对劲。 ”她心中暗忖,停下脚步。 她把翊离放在路上,取出寒潭灵水,给他喂了一口。 少年一个哆嗦,眉毛上结出霜雾。 公冶情暗道不妙,他的身子扛不住寒潭灵水,她急忙祭出狐火,帮他暖身子。 哪知狐火甫一挨到他,就像火星溅进油锅,瞬间将他的红杉点燃。 她只得急匆匆捏了水诀灭火。 一番操作之后,翊离终于清醒过来。 他穿着白色中衣,抬手摸了一下脸,看着手心的一片漆黑,陷入沉默。 “我会赔你一件新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 翊离摆摆手:“无妨,我在客房放着备用的衣服,一会回去就能换。 ”他神色清明,用打量的目光观察了一下四周。 “我们还在青丘,但周围阴气极重,要小心。 ”他叮嘱了一句。 “阴气。 ”公冶情若有所思,青丘是涂山氏世代居所,怎会有阴气?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了。 “青丘涂山氏陵寝。 ”她和翊离异口同声道。 “怎会误入至此?”公冶情自言自语。 “酒不对!那两只狐狸也不对。 ”翊离抬起头,眸中神采奕奕。 “我懂堪舆之术,若是我清醒,绝不会误入青丘陵。 青丘王城都是化形妖族,哪来的小狐狸?”公冶情皱眉,她回头望去,早已不见来时的路。 他们被困住了。 身后渐渐弥漫起雾气,这雾气白中泛灰。 翊离捂着胸口,低低咳嗽了一下,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雾气有毒,修士外袍通常会附着净化调温法阵,他的外衣被公冶情烧掉了,被雾气影响。 公冶情见状,掏出一件月白色羽衣递给翊离。 这是在无妄山崖下时,她疗伤时,端木清披在她身上的羽衣。 这件羽衣繁复堆叠,仙绦飘飘,坠着宝石和流苏,异常华丽。 “这?”翊离看着上面玄天剑派的徽记,脸色有些难看。 “朋友放在我这里的,别管那么多了,你先换上。 ”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让青莲山主穿玄天剑派道子的制式法衣,若是让人看到,就说不清了。 索性四下无人,加之毒雾扩散迅猛,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了。 翊离听到“朋友”二字,神色稍缓。 他不是婆婆妈妈的人,随即三下两下换上羽衣。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往前走。 ”公冶情注意到翊离不再咳嗽,脸上病态的红晕正在逐渐褪去,旋即在前面带路。 她轻拂衣袖,找死无声无息的缠上翊离的手腕。 在这种诡异之地,最忌分开。 多少修士,就是分开后被逐个击破,或是诡异替换了同伴,被偷袭而死。 她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半日后,公冶情停下脚步。 青丘陵内无法飞行,往日里息就能到的地方,如今要走大半日才行。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苍白的宫阙。 它一半沉在地下,屋顶笼罩着浓郁的灰色雾气。 透过雾气,隐约能看到窗户里阑珊的灯火,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走动。 路边有一块歪倒的石碑,依稀能辨别出几个妖族古字。 女峤……永镇于此。 翊离指尖泛起灵力,拂过石碑上的残字,面色凝重:“这碑是万年以前的。 ”公冶情深吸一口气,给找死注入法力,腕上的柔软绸带瞬间坚硬锋利。 她转动手腕,鲜血涌出,顺着找死流淌,将翊离笼罩着一片血色中。 他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张开嘴想阻拦。 她解释道:“明霄说过,青丘陵唯有九尾天狐才能安全进入,你是人族,我必须用血气掩住你的气息。 ”“可是,这结界需要用血维持。 ”他眉毛紧蹙,“等九尾天狐精血耗尽,你自己也会陷入危险。 ”“总不能看着你现在就死,别耽误时间了,先寻出去的路。 ”于公冶情来说,确定的事情无需更改。 她步履轻盈,走到宫阙外面。 随着距离拉进,依稀能听到里面的丝竹靡靡之声,似乎在举行一场宴会。 “女峤大人,明天月神合道,我等作为弟子,真是具有荣焉。 ”清越的男声从门缝里传来。 女子轻叹一声:“我很担心祂。 ”殿中灯火逐渐熄灭,幽沉而深黯。 公冶情激起眉心的狐火印记,轻叩门上的金环,恭声道:“青丘后辈子弟涂山情求见。 ”殿内一片安静,似是没人。 “族长大人让我更换熏香,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她轻轻推开大门。 殿中结满了蛛网,香炉、桌案翻倒一片,透过厚厚的灰尘,依稀能看到地砖上的飞溅酒渍和大片暗色的血污。 “看来当年那场宴会的结局不太妙呀!”翊离看着朱柱下,半截只剩白骨的手臂,轻叹一声。 “你知道月神吗?”她捡起一盏裂开的玉杯,拂掉灰尘,细细观察着上面的月纹。 “传闻祂是上古神灵,司掌太阴之力,在开辟六界前就陨落了。 ”他背出一段标准的修仙界历史。 公冶情手腕一翻,取出一盏魂灯:“你看。 ”他细细查看后,有些惊疑:“纹路一样,这是无涯月之一脉的魂灯?”“是的,月神恐怕就是月之一脉的祖师了。 ”她收起魂灯。 翊离嘴角微弯,露出一个和熙的笑。 “这不是好事吗?你现在既是九尾狐,又是月之一脉的传人,双重保险。 ”二人仔仔细细把大殿搜查一番,吸了一肚子灰,毫无发现。 若不是在进来前,看到殿里的人影和灯火。 恐怕任谁来了,都会觉得这大殿平平无奇,荒废已久。 公冶情仰头盯着殿顶的月相雕塑,若有所思。 “若是月神合道,应当会选在法力最强的日子,也就是满月之夜。 ”翊离双手交握:“我来助你。 ”她把找死距离拉长,开始助跑,她跳到翊离手上,他双手用力向上托举。 少女高高跃起,衣袂飘飞,她举手按在圆月浮雕上,注入月之一脉的灵力。 瞬间,殿内光影飞逝,蛛网尘埃消散不见。 破损的家具纷纷复原,人影凭空浮起,逐渐凝视。 公冶情和翊离站在朱柱后面,殿内刚才还满地倾颓,此刻却欣欣向荣,一片歌舞升平。 殿中,一队舞女衣着华美,水袖招摇,正在跳舞助兴。 大殿主座上坐着个风姿绰约的美貌女子,正举杯向四方致意。 她右下方,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身姿如玉的青年。 他满脸落寞,低着头自斟自饮。 余下诸人,皆面目模糊,动作呆板重复,想来在这幻境之中,并不重要。 女峤 公冶情托着腮,第二十次看道袍青年给自己倒酒,却不慎沾湿衣袖。 “女峤大人,我去更衣,失陪了。 ”她一字不差接下道袍青年的话。 翊离替女峤说出下一句话:“去吧,青晏。 自在些,这也是你的家,不要客气。 ”他盯着公冶情泛着丝苍白的脸,神情担忧。 再拖下去,九尾天狐的精血就撑不住了。 她长身而起。 “不能等了,翊离你帮我护法。 ”她拍出一大团血,罩住翊离,“等我。 ”说完,她化作流光,融入女峤躯体内。 “青晏,稍等。 你带我去见月神大人,我有话想对祂说。 ”主座上的女峤突然开口。 青晏刚走到殿门口,他讶然转身,点了点头。 殿内场景骤然变化,女峤和青晏的身影一起消失。 觥筹交错的宴会场景化作碎光消失,翊离站在空荡荡的破败殿堂内,身边浮着一团缓缓旋转的血。 与此同时,公冶情眼前一花。 她出现在一片一望无际的湖上,青晏领着女峤浮在空中。 一个容貌昳丽的绯衣少年赤足踏在水面上,仰头望天。 夜色深沉,只有漫天星斗,没有月亮。 “狐狸,你飞这么高,不怕摔着吗?”他眉角微弯,出声调侃。 脸上尽是故人重逢的欣喜。 女峤衣袂飘飘,落到绯衣少年旁边。 “郁仪,不要去。 我们还找到更好的办法,只需要一点时间。 ”绯衣少年张开双臂,空中浮现出四幅画面。 公冶情眼中,只有第三幅能看清。 只见天空中破了一个大洞,千丈长的触须探进来,深深插入山脉,汲取灵力。 山河破碎,万灵皆陨。 “这些外神的存在,比我们的世界还古老。 当前,我们没有能力与其抗衡。 ”郁仪微笑开口。 “以吾身合道,从此世界再无缺漏。 ”他声音冷静,似乎是在说旁人的事,“吾之陨灭,能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为这个世界,也为你们。 ”“可是……”女峤开口反驳。 “最后的时间,吾想一个人待会。 ”郁仪一挥衣袖,三道身影并着湖面一齐破碎。 公冶情踉跄后退,她被送回殿内。 翊离扶住她,“如何?”她张嘴,想把刚才见到的一切说出来。 可是每当她想开口,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相信邪,掏出一个玉简,想把画面刻进去,可是灵力一注入,玉简就化作灰尘。 翊离伸手按住她。 “不要再试了,你窥到了被隐去的天机,除非实力超过隐藏天机的那人,否则无法泄露看到的东西。 ”她仔细思索着刚才看到的内容,郁仪就是月神,她在月海传承见到过祂留下的记忆。 虚寰陨落时,她曾在幽冥界见过郁仪一面。 看来,当年女峤劝说郁仪没有成功,但最后祂还是活下来了。 “我想,我刚才大概进入到了女峤的执念。 ”她沉声静气,“只是对离开这里,我还没有头绪。 ”翊离取出青要莲华,示意她按上来:“我算一下。 ”“虽然我无法知道你看到的东西,但是我能以你本人作为卜算的介质,算算生机。 ”公冶情半信半疑,按在青要莲华上。 翊离闭上眼睛,青光照亮昏暗的大殿。 片刻后,他猛得睁开眼睛。 “来不及解释了,随我来。 ”他一把拉住公冶情的手,脚下步伐奇特。 进□□七,左四右五。 恍若跳舞一般,他一点点带着公冶情后退着往外走。 当公冶情踏出殿门时,整座大殿化作飞灰,无声消逝。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华美精致墓碑,上面刻着“女峤”两个字。 墓碑前,香案上的青铜炉里火光暗沉,飘着幽蓝色的烟雾。 一个老妪眼皮半阖,垂头跪在地上。 “小家伙,你们来找我这老婆子有什么事。 ”她声音沙哑,像是鸦鸣。 公冶情双手交叉,行了个狐族的礼。 “晚辈前来,是想询问五百六十年前,青丘山发生了什么事?”她看这老妪,脸上都现出了暗红色的狐狸毛,显然是命不久矣,不敢耽搁,直接问出来心里的疑问。 “哦,让老身想想。 ”老妪歪着头,像是睡着了。 许久后,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太长了,老婆子说不清,你们去我记忆力看看吧。 ”老妪伸手拍在青铜炉上,公冶情和翊离同时眼前一花。 他们化作虚影,出现在青丘王城。 年少时的南宫宸,背着剑踏上青丘王城前的台阶。 他面色如霜,寒意凛然。 青丘修士猛得围住他,涂山昙站在人群里,怀里抱着一只红色的小狐狸。 她神色冷淡:“杀了他!”青丘修士祭出法宝灵诀,朝着南宫宸打来。 南宫宸嘴角不屑一笑,他旋身飞起,单手结印,雪色神辉照亮青丘山。 他一剑挥下,青丘修士纷纷吐血倒飞。 “照雪。 ”公冶情看到这一幕,口中呢喃。 她注意到,南宫宸雪白的衣角有烧灼痕迹,他刚才挥剑时,手臂上也有圆型的漩涡状伤口,看样子,是曜日灵力留下的。 师父他平生最爱干净,来次之前应当经历过一场恶战,这才顾不上换衣服。 涂山昙伸手掐住怀中小狐狸的脖子,小狐狸喘不上气,四只爪子在空中无力划动。 南宫宸瞥了她一眼,眸光像寒刃一样,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她冷声道:“瞧瞧这冷峻的眼神,南宫圣子来我这青丘,可真是好大的威风。 ”他慢条斯理,震落剑上的血。 “你若伤她们,今日之后,世上再无九尾天狐。 ”涂山昙松开掐住小狐狸脖颈的手,小狐狸大口喘息,口角溢出丝丝鲜血,似是伤了喉咙。 南宫宸注意到,面色一沉。 “这小东西,我看着喜欢。 ”她轻抚着狐狸的皮毛,尖尖的指甲勾起红色的绒毛。 小狐狸发出“吱吱”的痛叫声。 南宫宸盯着她,反手一剑,劈碎半个青丘王城,鲜血从坍塌的建筑废墟里渗出,淌到街上。 涂山昙神色阴冷,不再客套,她展开五指,露出掌心的红线。 “我已经用血契之法将我与他连接,你带不走他。 ”她脸上突然温和起来,“我会待他如亲子,好好养大他。 ”“你以为我会相信?”南宫宸面露嘲讽,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涂山昙,在此立誓,会待他如亲子。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她伸手指天,云层中隐有雷声。 “疯子!”南宫宸怒斥一声。 “我就是疯,也是被你们逼疯了!”涂山昙尖叫一声,“你们,都不得好死。 ”“还不快走!”她高喝一声。 远处的天际间,出现几个黑点。 他们身上燃着神火,是毕方族前来支援的大能。 南宫宸无奈,他飞身进入殿中。 几息后,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明霜序走了出来。 “我会看着你,族长大人,要当心了。 ”他声音冰冷,旋即消失。 公冶情站在一旁,她敏锐注意到了明霜序额头上一闪而过的十字虚影。 她认出来,这是青莲山秘传的标记之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动声色,望向翊离。 翊离眉头微蹙,显然也是认出来了。 下一刹,公冶情和翊离被抛回现实。 老妪声音喑哑:“女娃,我知道你不是九尾狐,你是无涯弟子。 ”公冶情听到,骤然运转法力,提防进攻。 老妪摆摆手:“我不会伤害你,是小昙她动了邪念,和恶人为伍,她之遭遇,皆是咎由自取。 ”“当年,她设局陷害,害她们母子分离,害南宫宸一辈子囚于无涯,是我涂山氏欠你们的。 ”“我本想留着这条残命,去仙界看看,如今看是不成了。 ”老妪定住公冶情,开始施法。 “你要做什么?”“融合精血进入青丘陵,有进无出。 我帮你定住这具分身,今日起你亦能算是九尾天狐族人了。 ”老妪源源不断将自己的道则法力注入她体内。 老妪花白的头发逐渐褪去黑色,脸也变得干瘪起来。 公冶情则感到身体内妖力充盈,之前的飘忽感消失不见,仿佛自己天生就是九尾天狐。 她体内的狐火逐渐凝实,冥冥中她产生灵感,她现在能施展涂山氏的传承幻术了。 老妪咳嗽几声,收回法力。 “你走吧。 ”她摆摆手,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公冶情发觉,之前犹如天堑一样的壁障,现在她只要运转血脉之力,就能轻松破开离去。 她拽起找死,正要带翊离离开,却发现他卡住了。 “婆婆,这是?”她开口询问。 老妪睁开眼睛:“按理说九尾天狐可以带道侣进入,祭拜祖先然后离开。 他不是你的道侣吗?”公冶情无奈:“他是我的朋友,和我一起误入青丘陵。 ”“难喽,那他离不开喽,只能陪我老婆子。 ”老妪声音欢快,随即她摇身一变,化作一个少女。 “我好看吗?”她转到翊离面前,提起裙子转了个圈。 翊离面露难色。 刚才脸上皱纹能夹死苍蝇的老妪,现在化作美艳少女。 任谁看到,恐怕都会产生心理阴影。 公冶情在心中感慨:狐族,真是跳脱呀!“婆婆,别和我们开玩笑了,您一定有办法。 ”她苦笑道。 老妪撤掉幻术,伸出两只满是老年斑的手。 “那老身今日只能腆着脸,为二位做媒了。 你们成亲,自然能一齐离去。 ”公冶情目瞪口呆,如果没记错,前几日,在无妄崖下,她刚在玄牝殃君的“帮助”下,成过一次亲。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第二次了。 翊离倒是笑得欢快:“哈哈哈哈,没想到,竟是这方法,有趣有趣!”她不死心:“只有这一种方法吗?还有别的方法吗?”老妪摇头。 公冶情再次叹气,事急从权,事急从权,她心中安慰自己。 她将手放在老妪掌心,翊离在一旁奇怪的看着她。 “来呀,成亲!”她有些不耐烦。 “没想到,你这女娃竟然知道这古礼。 ”老妪满脸欣慰,“吾道不孤,后继有人呀!”翊离学者公冶情的样子,把手放在老妪的手里,面上满是探究之色。 老妪握紧二人的手,高高举起:“天地为宾,吾为司仪,今日你二人结为夫妻。 ”说罢,冥冥中仿佛有无形的线要缠绕下来,又很快的退缩回去。 老妪咳出一口血,垂下手臂。 “你这女娃已经有道侣了,而且你们的见证人很强,我破不掉你们的契约。 ”老妪跌坐在地,神色委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