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的山海经》 第1章 箱子里的小人世界 烈日当空,老旧城区笼罩在粘腻如蜜的空气中。 空调吱吱嘎嘎一阵响,宣布罢工。 秦璎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生无可恋环视乱糟糟的房间。 她情场职场双失意决定回老家躺平,昨天才刚回来。 老家房子自外婆去世后空置了一年多,要干的活太多。 今年本市遭遇六十年难遇的持续高温。 空调维修师傅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得排队。 幸好家里还有台老掉牙的铁叶电风扇,放在一楼杂物间。 杂物间门一开,一股闷沉陈旧的味道直扑秦璎面门。 中间……夹杂着一股极淡的怪味。 秦璎开灯走进去。 咔嚓! 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隔着鞋底,能感觉到那种脆生的感觉。 秦璎缓缓移开拖鞋,看见了被自己踩碎的东西。 如蛇一般长长的玉色骨架,有几只爪子样的东西。 被秦璎一脚踩碎小半,碎骨旁散落着些暗光流转的黑色鳞片。 秦璎直觉不对劲,但她并不太慌。 一个骨架子怕个甚? 扶了扶鼻梁上厚厚的眼镜,她蹲身想看是不是四脚蛇死在了杂物间。 可看清后,心中却咯噔一下。 被她一脚踩碎的东西,完整的头骨上竟长着一对小小的角。 就像龙角。 秦璎干笑两声,觉得自己刚刚的念头有点荒诞。 哪有那么小的龙,还死干巴在这被她踩散骨头,得多窝囊。 多半是什么四脚蛇之类,只是体型比较大。 她蹭了蹭鞋底,打算把地上的东西铲到亮处看。 就在这时,外婆古旧的嫁妆衣柜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打开。 吱呀—— 老旧柜门发出悠长的响声。 再有几天就是七月半,此情此景叫人发毛! 秦璎一缩脖子向后退,嘴上碎碎念道:“外婆,你别吓我!” “我有乖乖吃饭,还踹了渣男没让自己受委屈!” “大、大舅让我去那个工作,我也不会嫌弃了,安顿下来马上去上班。” 说着她向后退的脚步一顿,看见洞开的柜门后有只木箱。 行李箱大小,不知是什么木料制成。 极繁复精美的雕花层层堆叠,在杂物间昏黄的灯光下呈现一种奇异的美感。 只看一眼,就能给人一个极深刻的初印象——贵。 可以在帝都换半套四合院那种贵! 漂亮又值钱的东西能使人心安定,秦璎的小小惊慌霎时间散去。 箱子很重,就算秦璎是能抡两桶水的速力双a型选手,捧起也有点费力。 把箱子放在餐桌上,她鼓腮一吹,箱盖上的薄灰蓬蓬飘散开来。 箱盖没有盖紧,露出一条缝隙像是什么从里爬出来过。 盖子缓缓打开,一颗亮着的橙红色灯泡映入眼帘。 乒乓球大小,街口小卖部一块钱一颗那种。 秦璎脸上的期待僵住。 不是,谁家这么精致的箱子装颗破灯泡啊。 祛魅掉价只在一瞬间。 她内心吐槽着探头看箱中,便见里头是个微缩沙盒造景,主题是干旱。 虽细节打磨得极好,但场景元素实在单调。 土黄龟裂的大地,干涸的河道,整个箱子不见一点绿色和生机。 秦璎兴致索然。 这盒子来路不明,她没乱动,先去用一张纸板,铲了杂物间里那堆碎骨头。 都说长得越怪,事越大。 要是这怪骨架是什么很刑的动物,事情就有些棘手了。 这片老城区治安一直不怎么样,情况复杂。 家里突然出现口箱子,秦璎不得不多想。 她拿着筷子,想扒拉看这怪东西到底是什么。 眼尾余光无意扫过箱子时,却整个僵住。 不知何时,箱子里出现了四五十个黑豆大小的小人。 他们穿着古代士兵的铠甲,押送着一辆罩着黑布的大木笼车,在干裂的土地艰难跋涉。 秦璎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觉得四周温度好像都下降了几度。 “裸眼3d投影技术?” 做工这么好的箱子,出现高科技似乎是很合理的事情。 没等秦璎自己说服自己,箱子中再生变化。 一个黑豆大小的小人,骑着匹迷你小黄马跑来,到了近前喊:“韩队率,前面有情况。” 押送木笼车的队伍中,一个官军闻声越众而出。 箱里的人实在太小了,秦璎视力接近半瞎,看不清细节。 她把筷子搁在一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个越众而出的韩队率。 超远聚焦放大后,看着手机照出来的那张脸,秦璎轻轻嘶了一声。 好帅一迷你小男人! 脸上晒得黢黑嘴唇爆皮,依旧可以看出星眸电眼十分英俊。 身材也是一等一的棒,虎体猿臂狗公腰,浑身荷尔蒙。 只是好像很久没喝水,又留着圈短须,看着沧桑粗糙得很。 骑着迷你小黄马的士兵,语速极快报告道:“村民听信方士妖言,抓了十二对童男女,要在前方溪谷宰杀,祭天祈雨。” 帅气男小人眉头一蹙,骂道:“愚蠢!” 秦璎本以为他会说点动员的正能量台词。 不料这小人极利索,半句废话没有,吆喝一声便要领士兵去救人。 有个像是监军副手的人出来阻拦:“韩队率,我等领受皇差押送异兽当扈回雒阳,何必插手管这闲事?” “再说前边名叫升龙谷,传言十年前有黑蛟受雷劫化龙飞升上界,乃神异之地。” “如今三州大旱,说不得祭祀真的有用。” 箱外拿着手机拍的秦璎,能清楚看见说话之人脸上的恶意和不耐。 显然他认为不必多管闲事,并且对祭祀是赞同的。 坏东西! 秦璎在心里给这人贴了个大大的标签。 “请监军让开!” 嘴上客气礼貌,那个被称为韩队率的男人手中环首刀拍出,将这坏东西撵开。 队伍分作两拨,一拨继续押运那木笼子,另一波却是加快了速度赶赴升龙谷阻止祭祀救下孩子。 马蹄声急黄土飞扬,箱中投影的剧情紧张焦灼。 可秦璎鬼使神差的,转头看了一眼那堆不知名生物的碎骨。 碎骨盘成一团,静静躺在纸板上。 比核桃略大的头骨似蛇,上面生着的小小鹿角,与带着闪电状焦痕的头骨是一体的。 黑蛟化龙,雷劫,飞升……上界? 秦璎拿着手机的手,不自觉一抖。 第2章 神与代行者 稳住,别慌! “要以科学辩证的思想,探索未知事物。” 给自己上了一层唯物主义光环壮胆,秦璎深吸一口气。 侧行两步远离那个怪异的骨架,她一寸寸检查箱子上的雕花。 确定在箱子上,没有电源和开关。 秦璎深吸一口气,厚镜片后的眼睛逐渐亮起。 与明艳张扬的外表不同,她多半时间懒散安静。 只有极亲近的人才晓得,她遇上感兴趣的事情时,耳后两根逆骨会瞬间疯长增生,没有她不敢想不敢干的事。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秦璎这一次以更加认真的态度观察箱中。 箱子里,一支十二人骑队沿着干涸的河道赶路。 秦璎敏锐发现一个问题,她看箱子的视角是固定死的。 无论怎么变换角度,垫脚尖还是趴着看,视角锁定在一个点。 仿佛在用平板看视频,而这韩队率就是视频的主角,一直处于中心。 “主角?” 秦璎盯着箱中小人的头顶,忍不住托下巴, 这时,让她更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奔马的韩队率一手扼着缰绳,猛仰头望向天空。 箱子里的他极小,不借手机秦璎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仰头的那一刹那,秦璎生出一种直觉——她的存在被察觉到了。 他不是什么投影,而是真实存在的活人。 在刚才的某一瞬间,秦璎和他隔着时空对上了视线。 秦璎像是和外星人轻轻对碰了一下手指,心中微妙又激动的情绪还来不及整理,那韩队率已转回头去。 箱中还传来对话声。 “韩队率,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 韩队率背脊僵硬,说话时语气迟疑:“没什么,走吧!” 言罢,他一抖缰绳,继续纵马奔驰起来。 箱中这支小小的骑兵,沿着干涸的河道前行。 转过了道弯,一片黑漆漆的山谷被秦璎尽收眼底。 地面密布焦黑的闪电形纹路,仿佛曾被雷霆洗刷。 这些纹路,与秦璎踩到的碎骨上的焦痕一模一样。 数百衣衫褴褛的人,跪在干裂的大地上。 这些人十分虔诚,围着高台叩拜祈祷。 高台上有个黄袍小人,臂弯中抱着包袱似的东西。 秦璎将手机对准他。 就在她双指放大,调整镜头的瞬间,黄袍小人猛抬头。 青筋鼓起的脸上一双赤红双目,正正好在手机屏幕中与秦璎对上了视线。 “神,您在看着我们吗?” 大概是颜值差异,同样是疑似与箱中小人对视,这一次秦璎只觉后背发凉。 她也看清了这黄袍道人手中的东西——是个襁褓。 一缕胎发搭脑门上的婴儿,在襁褓中安睡。 黄袍小人唇角大大咧开,他狂热看着秦璎的方向。 “请您收下这金童!”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多余的话和仪式,黄袍小人猛将手中襁褓朝着高台下掼去。 以箱中小人的体型,这高台约有四层楼高。 襁褓砸下,婴孩只怕会摔成肉泥。 踩到怪异骨头没慌,发现箱子异常也没慌的秦璎心跳漏了半拍。 这小老王八蛋干什么? “卧槽!” 她爆出一句粗口,朝箱子抓去。 这动作完全出自于救弱的本能,并未考虑过能不能实现。 自然也没考虑过,以她的体型抓住襁褓会不会不小心把那婴孩捏扁。 将要探入箱子时,她的指尖像是被隐形电弧打了一下。 一阵微妙却强烈的拉扯感传来。 这箱子要把她拽进去。 意识到这个,秦璎嘶了一声,手急急缩回,悬在箱子上方。 婴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 秦璎心一沉,整个僵住。 可几秒后她意识到不对劲,哭声没有中断。 若襁褓已落地,那婴孩哪有命哭? 她松口气,缓缓移开手。 再透过手机看箱中,便见襁褓被一支利箭穿透,钉在高台木柱上。 这一箭极为高明,只钉住襁褓一角,并未伤及里面的孩子。 死里逃生的孩子,悬在半空哇哇大哭。 哭声在山石间回荡。 秦璎来不及松口气,她愕然发现所有的小人都仰头看向她。 她的影子清晰投进了箱子里。 遮天蔽日! …… 天宝九年七月,有史记载,神之影现身俗世。 啪嗒。 张弓射箭救下襁褓中婴孩的韩烈,失手捏断了长弓。 整片天空都暗如黑夜,通天彻地的人形黑影静静矗立在地平线的尽头。 神灵,在俯瞰人间。 这句话如此具象地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卧——槽——” 神灵发出声音如雷霆,响彻天地,失真而意义不明。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高台上传来黄袍道人癫狂的笑声。 神灵说,沃草! “沃草,沃草。” 黄袍道人深度揣测那道神音的意思后,他悟了! 沃土为乾,草木为坤。 合二为一,乾坤二卦为生机繁荣! 加之神影现世时伸手的动作,浑似抓取金童人牲! 黄袍道人赤红双目一转,凛然指天。 “只要我们献祭人牲,神便会赐予我们沃草与丰饶!” “快快献祭!” 静了片刻后,山谷中顿时沸腾。 一排木笼子打开,笼中关着的童男女被暴力拖拽出来。 黄袍道人的徒弟不顾这些幼孩的哭喊,猪仔般将他们驱赶到干涸的河道旁。 破衣烂衫一剥,便要豁开喉头宰杀放血,掏出心肝五脏祭祀。 这些从各个村落搜罗来的童男女,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 见天地剧变,又见这些恶煞凶神如何不怕? 河道旁呜呜哭声震天。 韩烈猛然惊醒:“住手!” 他行事逻辑简单明确。 索要血祭的算什么神,拜祂作甚?畏祂作甚? 如此想着,他抽出腰间环首刀,朝着河道冲去。 高台上黄袍道人见状,挥舞着袍袖疾呼:“拦住他!” 山谷中的村民纷纷不要命地来阻路,将韩烈等士兵团团围住。 韩烈心中焦急,甩开一个挡路的中年人,又被一个极消瘦的老头儿抱住大腿。 如此搅缠之下,就算他力大超常人,一时也难以脱身。 眼见惨事就要发生。 突然,韩烈自幼挂在胸前的那颗黑色木珠一烫。 在两块胸肌正中的皮肤上,烙铁似的灼下鲜红印记。 紧接着,他的耳边传来一个清晰又悦耳的女声。 “放屁呢,老娘才没要祭祀!” 随着这一声没个神样的抱怨,云中倏然探下根通天彻地的木柱。 黄袍道人初还高兴。 很快,笑容凝结在他的脸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天上探下的木柱如攻城撞木,将黄袍道人撞飞出去。 巨力之下,他的身体化为难以形容的糊状物,烟花般散了满地。 纷纷扬扬洒在听他指挥,来祭祀的信徒身上。 溪谷中一片死寂。 韩烈耳边又响起声音。 “那小人,对,就是你。” “姓韩的队率,别愣着,快去救孩子。” 天宝九年七月。 高坐天端的上神,对祂的人间代行者下达了第一次神谕。 第3章 本神先给你们整点水 秦璎收回胳膊,手上捏着一只筷子。 她定定看着筷子尖尖,上面粘着一小坨血块。 抽了一张餐桌上的纸巾,把这临时的凶器包裹住。 秦璎提醒自己,记得在火上烧一下,烧掉上面沾着的血肉蛋白质再丢进垃圾桶。 不管箱子里算不算人,先毁掉奇怪的东西和证据是上策。 做这些想这些时她面无表情。 高台上的黄袍道人被她用筷子捅咕死后,箱中世界仿佛凝固住。 所有小人,都呆愣愣仰头望着天空。 秦璎心说难道她干涉箱子里的事,会导致时间停滞吗? 这念头刚刚生起,箱中一炸。 所有小人乱作一团。 疯癫乱跑的,跪地讨饶的,还有木呆瘫倒在地的…… 已经生出踩踏事件。 秦璎不由对着箱中韩烈的头顶催促:“哎,动起来,去管管事!” 她目前没法控制好自己的力道,一不小心救人变杀人。 从这韩队率的种种反应来看,他绝对能听见秦璎说话。 事实也如秦璎所想,她催促的声音仿佛就贴在韩烈的耳朵旁。 炎炎夏日,让他后背生寒。 他有太多疑问,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苦难是迷信的最佳繁殖土壤。 前年至今天上滴雨未落,田里的禾苗尽数枯死,饥荒随之而来。 这些跟随黄袍老道祈雨的,都是附近走投无路的农人。 方才合身抱住他的老者,被慌乱逃窜的人踩中了脚踝。 连双草鞋也穿不起的老头瘦成一把柴,抱着脚踝哀嚎。 韩烈咬紧牙关,终还是迅速出手将这老者从地上拖起免遭踩踏。 他转头看身后士兵。 “不要乱,跟我来!” 大夏官军环首刀高高扬起又拍下,他们硬生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 一路抵达溪谷旁,正好对上了黄袍道人的徒子徒孙。 黄袍道人用米汤画符,收拢了不少信众和徒子徒孙。 见他被从天而降的神物撞死,不少人信仰崩塌随手弃了手中刀。 但也有那么几个疯癫的。 一个身材魁壮的道人,将抓在手里的孩童抛下干涸的河道。 他恨极韩烈,只觉是那一箭破坏了仪式让上神大怒。 口中喃喃着什么神弃之类的疯话,高举尖刀向着韩烈扑来。 冲至半途,一只手掌扼住他的脖子。 “该杀!”韩烈手指一合。 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魁壮道士壮烈遗言一句也没来得及说,便成了尸体一具。 韩烈举起手,旗帜似的展示道人尸体。 跟随韩烈之后的士兵,气势一振,举刀朝着黄袍道人的徒弟们砍去。 炙热的空气中,人血独有的微甜铁腥味传开。 韩烈猿猴一般,攀上高台将被箭钉住的襁褓解下。 里头的孩子脸发青,也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山谷中的人跑了小半。 留下来的,都是饥荒中饿得站都站不起来的老弱病残幼。 不知是谁带的头,所有人都跪地叩首告罪。 韩烈笨拙抱着襁褓,不由也仰头看着天空。 箱子外,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秦璎叹了口气。 放眼望去,箱子里的世界就没几个站着不晃悠的。 就是看着神勇的韩烈等人,也双唇爆皮。 他们需要水,需要吃的。 秦璎决定尝试一下,临时客串降雨的老龙王,给箱中世界的小人整点雨。 她后退一步离开箱子旁,带走了包着纸巾的那支筷子。 还带走了箱子旁的那盘碎骨。 要是没猜错,这碎骨应该是箱中渡劫化龙的蛟。 只可惜千辛万苦的飞升,竟只是从箱子世界里爬到民宅杂物间。 它化龙并不成功,爬出箱子没多久就伤重死了。 从化成骨头干巴的状态看,死了有小半年。 孤零零化成白骨没被任何人发现,直到眼神不好使的秦璎一脚踩进杂物间。 这遭遇,堪称死得窝囊又可悲。 秦璎把纸壳上的碎骨和细鳞,倒进一个鞋盒,暂时收在卧室床底下。 她也没忘烧了筷子头上沾着的那小坨血肉,把筷子丢进垃圾桶。 然后去到后院。 这老宅一共三层,一楼临街那面原本开了个小卖部。 秦璎爸妈离婚当天同时再婚奔赴新生活,把六岁的她一个人丢在民政局。 秦璎攥着一块钱不够坐公交,自己一个人走了四个小时走到外婆家门前。 后来外婆给她改姓改名,养大了她。 小卖部后面有扇门通后院,从前外婆种满花草和葱蒜小菜。 一年过去荒废的院子杂草丛生,秦璎轻车熟路找到了浇水的喷壶。 冲洗干净后,她往喷壶里灌满瓶装矿泉水。 回到箱子旁,往里一看秦璎微微惊愕。 在她离开的这一小会时间里,箱中世界竟然已经到了下午。 满山谷的老弱,就瘫软在黑色山石上等死。 “韩烈!你莫要妇人之仁。” 秦璎听见说话声,她在箱中一扫,视线锁定一处。 河道旁礁石上,那个韩队率怀抱襁褓。 韩烈,是这个韩队率的名字。 之前被秦璎判定为坏东西的那人,正站在旁边气急败坏跳脚。 他压低了声音嚷嚷:“京中贵妃患眼疾,双目昏昏视近不视远。” “我们的任务是护送异兽当扈回雒阳,为贵妃治疗眼疾。” “与其浪费时间在这些草民身上,不若快马加鞭赶回雒阳。” “将神灵现世之异象上报朝廷,换一场富贵!” 秦璎看人挺准,坏东西满心的功名利禄,说到富贵时双眼放光。 随后他变脸蹙眉:“要我看,方才你便不该阻拦祭祀。” “说不得已经……” 不等他畅想祭祀人牲祈雨成功,韩烈打断了他的话:“董监军,慎言。” 能不能求得甘霖韩烈不知,可不阻止,这襁褓中的孩子已摔成一团肉泥。 韩烈从水囊中挤出的最后几滴水,都滴在怀中婴孩的嘴皮上。 婴孩吮了,垂死的鱼般还张着小嘴讨要。 可韩烈哪还有水可以给他。 见状董监军一脸讥嘲,好似洞察万事。 他道:“都是无用功,还不如当时就摔死了,少受活罪。” 韩烈不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他泛着铁灰色的眸子,监军董宏心一寒。 倏然忆起韩烈被贬为队率前,曾是十万玉衡军中唯一一个,独身闯南荒大泽并成功活着出来的人。 他嗫嚅着嘴唇不敢继续说下去,却又觉得折了自己这监军的面子。 羞恼交加一甩袖子:“那你说现在怎么办?这些拖累怎么处置?” 他指着韩烈怀里的襁褓:“你莫不是要留在这奶孩子?” 他三连问,韩烈正要作答。 却觉胸口正中一烫,耳边幽幽然又响起了声音。 “怎么办?准备接雨的东西,本神先给你们整点水。” “对了。”韩烈耳边的女声补充道,“等会一口也不许这坏东西喝。” 第4章 水壶洒下的救世雨 秦璎的声音响起时,韩烈浑身一震。 他留在这山谷,等的就是这个神秘声音。 他猛站起身,仰头望向天空。 可叫他失望的是,那巨大影子并未再出现。 韩烈略迟疑了一瞬,不知要不要回应。 赤水东岸有三苗国,国中之人白日正常耕作,夜间却不睡。 而是像活尸般一个跟在一个的背后,排成队在河畔漫无目的游荡到天亮。 韩烈曾孤身进入南荒大泽,途径三苗国时,见过这种怪异又可怖的场景。 据三苗国中鼓藏头所说,这是因为三苗之祖曾回应了天外神灵的声音。 因此得神灵相邀,三苗之民在夜间离魂游历神界,给神灵作仆役。 在听见莫名的声音时,韩烈第一时间联想到了那段经历。 立在一旁的监军董宏,见他突然抬头很是吓了一跳,以为又是神灵现世。 但仰头看天,只见漫天火烧云。 董宏本就口干舌燥心烦得很,忍不住问:“韩队率,你在看什么?” 他的问话,同时让秦璎和韩烈意识到一件事。 在秦璎的影子没有投入箱子时,她的声音果然只有韩烈一人能够听见。 秦璎脑中急转,思考其间的联系。 韩烈却举手按了一下自己胸前的木珠。 胸前灼烧印迹如被香头烫伤,朱红一点恰恰好烙印在胸口正中。 木珠子又开始发烫。 韩烈怀中婴孩久讨不到水,哑着声细细哭起来。 猫叫似的哭声让韩烈惊醒。 他看了一眼怀中婴孩的脸,又看向身侧的董宏。 董宏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韩烈叫道:“来人,将董监军绑了!” 董宏愕然张大了嘴:“什么?” “你莫不是疯癫了?” 董宏上头有人,这趟任务的监军之职其实是他走门路讨来的。 玉衡军中谁都知道,韩烈极有本事,但曾开罪过大将军很是被排挤。 这趟狩猎押送异兽差事走完,回到雒阳,董宏可理所应当抢了韩烈的功劳。 届时韩烈还是个大头兵,而他董监军却可青云直上。 有这重缘由,董宏一直十分傲慢,见左右士兵上前,他四顾怒骂:“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 士兵其实也不知道韩烈的用意。 但在韩烈和这鼻子眼看人的监军之间,他们不需要思考该听谁的命令。 董宏跋扈,士兵同他尿不到一壶,有意折腾他。 抽了他的裤带,将他捆猪仔一般绑住。 董宏没了腰带衣襟散开,露出大半边排骨似的身体。 他又羞又恼,喊道:“我要告诉上官,我要告诉大将军!” “我是监军,你没资格绑我!” 韩烈听他聒噪,对士兵示意了一下:“把董监军嘴堵严实点。” 忆起神秘声音的话他顿了顿。 把怀里的襁褓交给一个士兵抱着,亲自上手。 在董宏惊骇的注视下,韩烈硬掐着他的两腮,在他嘴里严实塞了条汗巾子。 这汗巾子是董宏自己的,风餐露宿那么久,早是汗酸异常。 董宏两眼翻白,想吐却吐不出。 他想用怒视来表达自己的情绪,不料韩烈找了块皮料来。 照着董宏的鼻孔位置,在皮料上扎了两个出气孔。 然后将这皮料蒙在了董宏脸上,在他脑袋后一扎。 董宏连眼睛带嘴巴挡了个严实后,韩烈才叫士兵把呜呜直叫的董宏拖到远处。 末了还不忘叮嘱:“若是下雨,一口水也不许让董监军喝。” 神秘声音的要求很奇怪,但韩烈坚定执行。 箱子外,秦璎通过手机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 这位董监军现在的待遇,比电影里的食人魔汉尼拔还要凄惨几分。 都已经惨到有些猎奇了。 秦璎轻咳一声,急忙收回自己跑偏的思绪。 在她走神这段时间,韩烈一人爬上高台。 高台上黄袍道人留下的血,黏糊沾着靴底。 韩烈顶着烈阳解开皮甲,只着中衣。 他行跪礼,回应了秦璎的话。 “天旱地裂,民不聊生,祈神灵赐下甘霖。” “愿以我……” 他本想说愿以身祭祀,但作为比较老实的人,他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没那么值钱。 于是望向高台下的黑布罩着的木笼车。 “以我的一切和异兽当扈为祭,求上神赐下甘霖,解六州大旱,救万民于倒悬。” 当扈鸟是他们这支小队此行的任务物品。 被他拿来做祭品,无论如何都是罪责,他得担着。 故而韩烈发愿时已抱存死志,再叩首,额头挨在被太阳晒得烫热的高台上。 他晒得浑身大汗,中衣被汗水打湿,半透紧贴在宽肩细腰的健硕身体上。 如此情形下,韩烈听见耳边一声口哨声。 就像……碰见了轻浮登徒子。 “行吧,你都那么有诚意了。” 他耳边又响起那神秘的女人声音。 在台下众人的惊呼中,天边神影像拂开云雾,又出现在了天边。 晴天白日不见雨云,也没听雷声,神影一抬手。 啪嗒啪嗒,大得不同寻常的急雨飒飒落下。 “下雨了,下雨了。” 即便韩烈令这些百姓准备避雨集水,但这种时候谁还顾得那个。 百姓包括韩烈帐下士兵,都不自觉站在雨中,仰头张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灌进喉咙里。 大雨砸在干涸的地面发出哒哒响声,一寸寸沁润进泥土中。 脚踝肿胀的老者,抓了一把湿泥,仿佛宝贝般捧在掌心。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他把脸埋进湿泥,雨水和泪水滚滚而下。 上神很慷慨,这一场雨雨量足足的,将干涸的大地浇透。 山谷中沸反盈天,欢声不绝。 随着雨落,天空中传来神音。 断断续续,悠扬清疏。 山谷中的百姓听不懂,但脑补后纷纷朝天边神影再拜,口中感谢上神施雨。 只有韩烈僵直跪着。 他听得真切,施雨的神灵确实在哼歌。 只是……绝对跑调了! 韩烈瞳孔巨震,一时被恐惧和荒诞之感挟住。 不等他回神,雨停了。 卷杂着黄土的浑浊水流,顺着河道奔涌。 一个个如落汤鸡似的百姓,还没来得及从喜悦中醒神。 又见一间屋子大小的白色圆锅,被腕子粗的绳索吊着从天而降。 白色巨锅中,冒尖堆满了黄灿灿的干粮。 每一粒都有人拳头大小,散发着浓香。 “上神施食了!” 不知是谁先带头喊的,山谷中众人高举着手臂迎向那口非铁非铜的巨锅。 第5章 跨时空投喂 “这些应该够吃了吧……” 秦璎终于停下走调走得妈也不认识的歌声。 本着好事做到底原则,她在准备水时也考虑了吃饭问题。 秦璎家里没什么吃的,只有两包葱油苏打饼和半块巧克力。 一块苏打饼丢下去,说不得砸死一两个小人。 秦璎以餐巾纸夹着饼干,用矿泉水瓶细细将饼干压成碎末。 矿泉水瓶盖装了一盖饼干碎。 扯了根棉线,绑着瓶盖吊了进去。 她撑着桌边,用手机观察着箱子里的情况。 对秦璎而言小小的矿泉水瓶盖,在箱中世界的小人们看来,却是一口炖十个人还有空位的大锅。 那一瓶盖的葱油饼干碎,于遭遇了干旱饥荒的箱中小人而言,更是不折不扣的救命粮。 出乎秦璎意料的是,并没有人来抢夺。 小人们围在矿泉水瓶盖周围,一圈一圈跪了一地。 留下的老弱病残幼,多半大字不识,他们用极少的词汇量,一遍又一遍地情深意切说着感恩之言。 秦璎听着,忍不住生出点愧疚。 一瓶矿泉水半块苏打饼,何至于? 她把手机移向高台上的韩烈。 因是向上天祭祀,韩烈脱了身上的甲胄,一身中衣在雨中淋得湿透。 透过湿衣,他线条极佳的背阔肌形状若隐若现。 秦璎啧了一声,移开拍摄的手机。 她对韩烈道:“韩烈别跪了,组织组织分饼干吃去吧。” 闻言,韩烈这才直起身:“是,上神。” 秦璎还想叮嘱他,把皮甲穿上别伤风败俗的,下一秒便是一惊。 只见韩烈套上皮甲,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前滚翻卸掉下落的力道,就这般举重若轻的敏捷落地。 落地后韩烈侧首,试探着问道:“上神,您怎么了?” 方才他听见秦璎呼吸声乱了。 秦璎半句惊叹性脏话咽回嘴里:“没什么。” 她虽说没什么,韩烈却有些忐忑。 祭品献上是为求雨,这些吃食的代价又该付出什么呢? 他蹙着眉头,走到秦璎放下来的矿泉水瓶盖旁。 先看见冒尖的饼干碎,又闻到了浓郁的葱香味。 韩烈是十分高大的,可站在装着饼干碎的矿泉水瓶盖旁还是矮了一截。 他用手摸了一下瓶盖侧面的凹凸面。 触感怪异,非金非玉。 他心中疑惑非常,动作却很是麻利。 开始执行秦璎叫他分饼干的任务。 士兵自然是干活的主力。 “尚林。”韩烈叫来他手下最得用的队正,对他道,“领人去寻些柴禾。” 韩烈环视一圈四周,左右之人个个浑身湿透滚得满身湿泥。 “生火熬煮些稀粥。” 名叫尚林的队正三十岁左右,看着面相比较显老,抱拳应下便要转身。 秦璎突然提醒道:“这附近都没有柴禾,你们拆那木架子方便点。” 秦璎可以看见整座山谷的地形,这个溪谷中密布雷击痕迹,早已草木死绝。 她的话让韩烈很是吃惊。 上神竟允许人拆下祭台生火? 虽说从没接触过神,但这位上神未免过于友善亲和。 有了秦璎的许可,拆祭台生火的进度很快。 他们在那盖饼干旁搭起简易的梯子,将饼干碎搬运到地面。 士兵们贡献出头盔,洗洗刷刷后用来当锅。 收集来的水和秦璎给的饼干碎,在这些小头盔里熬成一锅又一锅的糊糊。 从高处俯瞰,这种分工有序的规律行动十分解压。 秦璎看得越发起劲,唯一不足的是因她观察的行为,影子依旧笼罩山谷。 小人们经常干着干着活,不知想起什么伤心事,就跪地给她磕一个。 这严重干扰了秦璎的观察。 溪石上,队正尚林递给韩烈一只木碗。 临时削的木碗还带着纹理和木刺,里头满当当装着碗稠稠的饼干糊糊。 换手的功夫木碗晃动,碗中糊糊香味四溢。 尚林肚子咕噜噜叫。 方才仗着自己力大,作为主力砍柴烧火热得满头汗的韩烈看了他一眼。 先捧碗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碗转回给他:“坐下一起吃吧!” 尚林也不是什么矫情的,盘腿坐在韩烈身边。 就这般同碗分食两口后,他们和谷中其他百姓一样,齐齐发出一声满足喟叹。 这些面糊都是饼干碎熬的,咸香浓郁。 尚林用手掌揉了揉肚子,双眼惬意眯起:“不愧是神赐的好东西。” “精面,咸盐和香香的……” 香香的什么味? 他挠了挠下巴上的疤,不知怎么形容。 他出生庶民,饼干里葱油香从没吃过。 手掌揉了揉肚子,他道:“神明真是慷慨!” 比皇帝老子慷慨多了! 大旱民不聊生,朝廷不放粮赈灾,亦无钱粮发放他们的军饷。 却有空命他们去狩猎异兽,千里迢迢押送进京为贵妃治眼疾。 想到这尚林一声嗤笑。 韩烈晓得他心思,警告看了他一眼。 “勿要多言,去把当扈鸟的笼子推来。” 秦璎有环保意识,塑料矿泉水瓶盖自是要回收的。 这举动却叫韩烈误会,以为她是等着收祭品。 尚林闻言,脸上笑意渐渐隐去。 韩烈道:“你们回雒阳后,董宏必要发难。” 远处泥汤里,董宏像条虫子般扑腾。 韩烈做人做事都很耿直,秦璎说了不许给董宏一口水,他就真没给过一口水一口食。 深吸口气,他道:“不过你们无须担心,他会将罪责全部推到我身上。” “功劳只会夸大,如此你们反倒因祸得福。” 尚林听他这不祥的话,不由问:“那你呢?” 韩烈神情平静:“我发愿以自身为祭。” 上神兑现了下雨的诺言,他不能食言赖账。 韩烈仰头看着天上的巨影,沉声道:“自雨落那一刻,我的一切都已归属于神灵。” 无论性命还是灵魂,过去或是未来。 第6章 向神明献上祭品 “有空的来帮忙,为神献上祭品!” 尚林的吆喝声并不算大,山谷中的人都转头看来——除了泡在泥汤里的董宏。 因韩烈的分配,山谷中的老幼都轮到了两口糊糊垫胃。 那口带着咸味的热糊糊夹着葱香,在饥饿加成下,让在场所有人香得冒泪花。 听见要为上神供奉祭品,不需催促都来出力。 除却抱着空碗不撒手,探着小舌头舔碗底的小孩,诸人都自发站起来。 便是那七老八十,虚得双腿颤颤似蝴蝶振翅的老头也来搭把手。 装着当扈兽的笼子约有两人高。 众人合力搬空了神给的大锅,顺着斜斜搭的梯子,将笼子放了进去。 韩烈要跟着进去时,瓶盖一震,猛然升上天空。 他猝不及防踉跄向后退了两步。 他仰望着升高的矿泉水瓶盖,一时手足无措:“上神……我呢?” 卷起棉线收回矿泉水瓶盖的秦璎抽空回答道:“你先呆在箱……那个世界。” “我还有事需要你做。” 听见他还有任务,韩烈呆愣片刻后,垂头拱手应道:“喏。” 其实秦璎压根没想过收他这祭品。 将他弄出箱子来,当宠物养在火柴盒里吗? 就算是异兽当扈鸟,要是没听说有治眼疾的功效,她也不会要。 六个月前,秦璎右眼遭外伤。 虽然及时手术干预,但术后交感性眼炎牵连左眼,她双眼视力急速下降。 右边视野的黑斑一直在扩大,如果没有意外,她原本会失明的。 秦璎需要这只治疗眼疾的异兽当扈——哪怕只有丁点希望她也要抓住。 随着棉线收回,吊在线一端的瓶盖被她缓缓提出箱子。 关着当扈鸟的笼子比方糖大两圈,上面罩着黑布。 通过棉线传来的震动可知,里面的异兽还很精神。 秦璎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当扈鸟上。 她小心用两个手指头,一点点揭开笼子上那块黑布。 牙签粗细的木笼里,蹲着一只夹着翅膀的怪鸟。 秦璎捏着瓶盖凑近看。 这一看不要紧。 这纵横山林的异兽,小苍蝇般在笼子里乱撞。 它生得很怪异,长相毛色都类似野鸡,但脖颈生着长而旺盛的须毛。 秦璎托了托眼镜,她问韩烈:“怎么用当扈治疗眼疾?” 这问题让韩烈有些奇怪。 神不是应该全知全能吗? 但他并没有迟疑,给出的回答简单又粗暴,一个字吃。 宰杀去毛后去内脏后,即刻炖食或烤食。 越是新鲜,效用越强。 食后休养一日后,双眼渐明。 但是有一点韩烈说得很明白,他只晓得使用方法,从没亲眼见过人食用。 异兽当扈这种罕见又凶猛难捕捉的玩意,只有大夏朝权利顶端的寥寥几人能享用。 在治疗时,都有太医令丞与太医监严阵以待从旁辅助规避一些风险。 具体食用时机还需自行把握。 秦璎立在箱边认真听。 “食用吗?”她移向当扈鸟的视线,让它如斗鸡一般竖起翎毛。 异兽当扈在山林中也是一霸,可掠食豺狼,偶尔也下山捕人类吃稀罕。 性子暴虐凶悍,不通人性。 它保留着更多兽类特征,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来到这巨大的人类手上。 只是张牙舞爪恫吓,并用尖锐的喙啄关住它的木笼。 说来也怪,这笼子小小一个看似是木头,被它喙部啄动竟发出敲击金属的锃锃声。 见秦璎不动,当扈以为她被震慑。 须毛簌簌,震动喉部发出像是青蛙般的叫声。 半晌,秦璎终于下定决心:“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她不想再也看不见。 赌输了,算她倒霉! 不等当扈鸟理解什么是单车,什么是摩托。 它又听秦璎道:“这么一丁点,还是煮着吃吧。” 这花生豆大小,煎炸烤都很容易烤糊成焦炭。 煮食最保险。 当扈万万没想到,她面无表情思考的是吃法! 一惊之后呱呱叫着后退。 可任凭它怎么瑟瑟发抖,秦璎超绝的行动力摆在那里。 既决定要吃,就不会犹豫。 杀掉一只花生大小的野鸡,比杀鱼还要简单。 眉夹和修眉刀上阵,很轻易拧断了当扈的脖子。 当扈实在太小,秦璎没有产生什么杀生的愧疚感。 麻烦的,反而是装着当扈鸟的笼子。 这笼子不知道什么木料制成,几乎到达生铁的硬度。 秦璎找来铁钳硬钳开锁笼的细链,这才把当扈的尸体夹出来。 拔掉毛发和去除内脏相对麻烦些,尤其秦璎有眼疾的情况下。 花了十分钟处理完,她长出一口气。 这时她右眼已经剧痛难捱,视野里的黑斑又扩大。 这肉越新鲜效用越好,秦璎再难受也没敢停下。 洗洗后,她将当扈鸟丢进炖盅。 不敢乱放什么香料,连盐也不敢撒。 在等待炖煮的时候,她开始准备遗言。 既然冒险赌运,那就先做好输光的准备。 秦璎写了一封短信,通过手机智慧助手设定二十四小时后发送。 给她大舅舅。 要是她死了,指望大舅舅来收尸。 秦璎手写了一封那口箱子的情况说明放在枕头下。 秦璎的大舅秦志国是警察,无论处理尸体还是处理这个箱子,他都很有优势。 至于为什么二十四小时? 她要是真吃死了,天气那么热,多拖延两天她尸体都该冒汤了! 秦璎本来想给闺蜜姚真真也写一封邮件。 但思来想去,怕箱子这事给她添麻烦也怕她哭。 索性放弃。 其余的人,秦璎思考了一下,没什么值得牵挂的。 在灶上升腾起热气隐约有肉香飘散时,秦璎站起身。 把餐桌上的箱子严实盖好用布条绑住,抱到她的卧室床边。 然后锁好门窗。 关火后,端着半盅清汤寡水的当扈肉汤坐在床边。 三口的汤水没有什么特殊滋味。 顺水咽下时,许是当扈细细的脚爪划拉过嗓子,有些痒痒。 秦璎摘了眼镜躺下,双手搭在小腹上,给自己凹了个比较安详的造型。 她缓缓合上眼睛,喃喃:“外婆保佑我,让我赢一次。” 话音未落,她攥紧双手。 手背上额头上浮现出大片青筋,殷红的鲜血顺着双眼眼角滑落。 酸胀从眼珠蔓延,越来越强烈。 眼窝像是塞了两只活章鱼,正在疯狂扑腾。 凹着造型生生疼晕过去之前,秦璎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大爷的,好疼! 第7章 新长出的眼珠子 “喵——嗷——” 窗外响起尖锐的猫叫声。 浑身湿透的秦璎浑身一颤。 她心跳加速,尝试睁开眼睛却失败了。 睫毛被什么东西糊住,有细微的拉扯痛感。 她逐渐从混沌中清醒,记起发生了什么。 她离开繁华的大都市,避开了纷扰回到老家。 打扫卫生时,踩到小小的龙骨,又发现了一个有着小人世界的箱子。 还有,那一盅没盐没姜片的异兽汤。 秦璎忙抬手去揉眼睛,一些颗粒状的碎屑揉掉,粘着的双眼总算能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天花板上的贝壳吊灯。 她眨了一下眼睛,发现右眼的黑斑消失了,整个世界清晰无比。 眼睛前所未有的舒服。 准确形容的话,秦璎之前的眼睛是四十年前的老电视机,屏幕还有大片坏点。 而她现在的眼睛,是百万级的8k电视。 她可以清楚看见吊灯上贝壳的天然纹理,看见墙角指尖大一点霉斑。 她又看自己的手,手臂上裹着一层樱红色的粘液。 指尖有些干掉的黑色血痂,刚才就是这些血糊住了她的睫毛。 秦璎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像是躺在凶案现场。 血、汗水和某种身体里渗出的粘液混合,将床上凉席都浸透。 在高温环境下,这些东西发酵成一股极致的腥味。 她光着脚冲进浴室,对着镜子一照。 看见了自己如黑珍珠般莹润的双眸。 当她定睛看某一处时,虹膜染上极淡的金色。 秦璎愣怔许久,望着镜子很慢很慢地笑了起来。 这次冒失的豪赌,她赢了! 在浴室将自己狠狠洗刷了两遍。 叼着牙刷时,皮肤白了两个度的秦璎渴得像是喉咙里吞了块炭,胃也饿得抽抽。 裹着浴巾出浴室门,便被卧室气味顶了个后仰。 她干哕着开窗通风。 一股味儿从她家窗户窜出,方才还蹲在街上叫的虎斑猫僵硬了一瞬后,夹着尾巴逃向远方。 秦璎的床上很完美的印着一个黏糊糊的人形。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 现在时间是下午一点半,距离她喝下那盅当扈汤正好过了二十二个小时。 定时的信息还没发出去,秦璎取消发送并彻底删除。 她寻了身干净居家服换上,把床上恶臭的被褥凉席卷成卷拖到一楼后花园。 烧了枕头下的那封信。 秦璎的外婆很爱干净,漂白剂爆炸盐什么的都是一箱一箱的买,杂物间还有不少将要过期的存货。 她把脏污的被褥席子摊开,用后花园的桶接水,兑了五瓶漂白剂倒在血污上。 借由氯漂白剂中的成分,去除血迹同时也破坏床单上的生物信息。 免得直接丢出去,被谁看见徒惹些麻烦。 秦璎仰脖灌了两大瓶水。 强忍着饥饿,点了最近的外卖。 做完这一切,她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立在院中长出一口气。 等外卖的时间里,秦璎去卧室把那口箱子搬到餐桌上。 因饥饿低血糖导致她没有发现一件怪异的事——满是血腥味的卧室里,竟然没有出现苍蝇。 甚至,在蟑螂老鼠成患的老城区,她家干净得后花园都不见一只蚂蚁。 再打开箱盖,秦璎的心态完全不同。 眼前的不仅仅是一口住着小人世界的箱子,还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是无限的可能。 她朝箱子里看,愕然发现箱子里的场景变了。 不再是那片被雷霆洗礼的河滩,而是一座土黄土黄的城池。 城中大多半房子呈日字型,以黄泥茅草修建,紧紧挨挨却又整整齐齐的组成里坊。 整座城不见半点绿意。 秦璎现在的视力好得出奇,看这座城就像看售楼部的沙盘模型。 她想找到韩烈的位置。 但她没在视线范围看见韩烈,反而看到了城池边角的一条暗巷。 巷子上罩着一层黑纱似的雾,聚散飞舞扭曲成各种形状。 秦璎本还以为是箱中世界的什么古怪特产。 可等她细看后,汗毛倒竖。 那是条堆尸的窄巷。 尸体一层一层堆在这绝巷中,炎炎夏日烂得生蛆。 涌动的黑雾竟是苍蝇。 这会视力变好弊端也出现了,秦璎甚至能隐约看见暗巷尸堆最顶端那具尸体的轮廓。 尸体衣裳不知被谁扒得干干净净,裸尸分不清是男是女是美是丑。 只见得圆瞪的双眼和闭不上的嘴巴,像是三个黑黑的洞。 枯瘦的四肢和高耸得像是要裂开的肚子。 秦璎胃里一阵反酸。 她幻觉似的闻到了尸臭,忙避开视线缓一缓。 这下,又看见了别的东西。 与这堆尸巷相隔不远有条街。 街上支着几个摊子。 无字的白布幌子在烈阳下有气无力的晃动两下。 在街口,秦璎看见三个人在纠缠。 准确点说,是两个大人在拉扯一个半大孩子。 骨瘦嶙峋的孩子,像是条鱼般用尽了力气挣扎,但他哪敌得过两个大人。 被拖到一家支着案板的摊子前。 案板上一片黑红血迹,横杠上挂着些弯曲的铁钩。 钩子上没挂肉,但再没有常识的人也能意识到这是间肉铺。 只是里面卖的什么肉? 声嘶力竭的哭喊传来:“阿爹!” 男孩张着手,对着他爹背着半袋带壳麦粒决绝离去的背影喊。 “我乖乖干很多活,再也不喊饿了。” “别卖我做菜人——” 声音传出箱子已飘飘忽忽,但秦璎听得三伏天里浑身发冷。 菜人,肉身作肉食者。 秦璎想伸手去拦,又想到之前伸手进箱子时险些被这箱子扯进去。 正火急火燎要去再找趁手的工具救人,秦璎突然看见一个小人朝着这边跑来。 虽换了皮甲只穿着黑布短褐,但秦璎从身材就认出,来者正是韩烈。 韩烈似乎也是听见了声音来救人的,只是不确定方向。 她忙喊:“韩烈,顺着我指示的方向去找救人!” 正奔跑的韩烈,被她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脚步一顿。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空,没有多话,只道:“多谢上神!” 言罢,他加快脚步,在秦璎向左转向右转的指示声中,冲进了那间卖人肉的菜人铺。 第8章 菜人哀 大旱之年,禾苗干槁。 又有官吏大族囤积哄抬,市面上粮食比人贵。 案板上成团的苍蝇嗡嗡飞。 屠户光着膀子,胳膊、脸上蒙着层不正常的油光。 他手下的伙计拖来个呜呜哭的半大男孩。 伙计给了孩子的爹半袋麦屑粒。 他手脚麻利扒净了孩子身上的单衣,往屋角一丢。 按着这孩子要给他剃掉头发。 剃下的头发除掉虱子,可卖给贵人们制假发髻。 屠户冷眼看着,骂道:“这崽子瘦成这般肉少得很,买来作甚?” 七天前,听说有神灵现世,城外升龙谷下了个场雨。 可那有什么用,一场雨地里可长不出粮食,该饿死还得饿死。 再者,神灵现世? 屠户嗤笑一声。 若世有神灵,城里日日宴饮的郡守该被雷劈死。 人市里女人售价跌了一成,壮丁售价也跌了,更不必说没二两肉的孩子和老人。 这世道,有魔现世还差不多! 屠户在发黑臭极的围裙上擦手。 他不耐抱怨:“先前还可去抛尸巷割点臀肉卖,几日前那姓韩的官军被派来收尸,他还真老实收尸。” “那些死人被他看守得严严实实,我们的买卖是越来越难做了!” 伙计听了屠户的话,赔笑道:“这是我一个远亲家的娃,本说与别家换着吃了。” “可那家的孩子太瘦了,这才找到我。” 他两指捏着锈剃刀,贴在小孩脸边:“因沾着亲,我当行善了。” 杀一人,活全家的善。 光溜溜躺在案板上的孩子被冰凉剃刀一激,吓得四肢抽抽。 伙计见状一顿,生了点善心搁下剃刀道:“罢了,先宰杀再剃头,让你死个松快” 他熟练取了牛耳尖刀,扼着小孩的脖子拖到口爬满苍蝇的木盆边。 刚要下手,外头突然闯进来一个人,一掌按住伙计的手腕,没让他下刀。 伙计只觉得手腕生疼,正要骂。 但一抬头,看见张胡子拉碴的脸,又急将骂声咽下。 嘶嘶倒吸凉气,问道:“韩……,您有何贵干?” 韩烈侧头避开梁上耷拉下来的死人手臂,一手拍在了四肢僵直抽搐的孩子胸口。 这被吓破胆的孩子,吐出喉中浓痰哇的一声啼哭。 扑来抱住了韩烈的大腿。 屠户也认出了韩烈,呆了呆后走上前来:“军爷,您刚进城时还是队率,没两天官丢了,被贬来收尸。” “现在还管这等子闲事,何苦?” “您救得了这个救不了那个,何必呢?” 好话说着,这屠户却对着伙计示意了一下双双让出道路。 这姓韩的身手极好,前面几个去盗尸肉的已经亲身试过了,屠户不想与韩烈起冲突。 左右打不过,全当他们倒霉亏了半袋麦屑粒子。 免得还挨一顿打,说不得丢掉性命。 韩烈把瑟瑟发抖的男孩抱起,一言不发自屠户身边走过。 望着他的背影,屠户有些感慨道:“倒是个良善人。” 只可惜,这世道越是有良心越活不下去。 伙计龇牙揉着手腕子,先是附和,随后小小声骂了一句:“什么牲口力气,险些给我骨头捏断。” …… “你队率职位丢了?” 韩烈踏出菜人铺子,一直旁听的秦璎问道。 “禀上神。”韩烈回答得倒是是平静,“是。” 此次他们这队玉衡军出雒阳,千里迢迢来到千里之外的西北,任务目标是异兽当扈。 当扈是在他手上丢的,加上开罪了监军,他自得担下罪责,否则必牵连手底下的弟兄一齐倒霉。 韩烈将怀中孩子向上掂了一下,就听秦璎道:“是因为异兽当扈吗?对不起。” 绝没想到秦璎会道歉,韩烈心中惶恐:“上神何出此言?卑下哪当得起。” 见他一副要下跪请罪的样子,秦璎忙制止:“好了,先安置你怀里的孩子吧,瞧把孩子吓得。” 被韩烈从菜人铺救下的孩子,听见他自言自语都快吓尿了。 闻言,韩烈垂眼看,果然见怀里的男孩瑟瑟发抖。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抱着孩子朝着名为弃尸巷的地方去。 随着越走越近,空气中浓烈的尸臭熏眼睛。 韩烈怀里的孩子干哕着,奈何三天滴水未进肚里空空,胃酸都吐不出来。 韩烈一手抱着他,一手将他的脑袋按进怀里,宽慰道:“没事,闻久了你就习惯了。” 拖了张椅子坐在箱子外听的秦璎,都被他这安慰搞得一愣。 这安慰说温柔是温柔的,实话也是实话,就是听着怪怪的。 秦璎撑着下巴颏,看他在墙垣间行走。 走到一间距离抛尸巷不远的二层干栏式建筑前。 低矮的篱笆墙后,或坐或躺好几个赤裸上身的人。 这些人都极瘦,一眼看上去缺胳膊少腿的老弱病残。 见韩烈抱着个孩子回来,这些人视而不见。 只是在韩烈进屋,翻出一小块干粮给救回的小男孩时,才有一个缺了右臂的干瘦老者道:“官爷,你又将吃食让给别人,你如何撑得住?” 韩烈冲他友善笑笑:“我挨得住。” 老者长叹,不再言语。 他也曾吃过韩烈的食物,何必受益后又假惺惺劝呢? 秦璎一直在箱子外俯瞰,听到此她道:“他们可信的话,把孩子交托给他们,你到没有人的地方,我等会有话问你。” 如果只是给水给食,对秦璎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以这些小人的体型,一袋米恐怕够养一座城一个月。 秦璎手头闲钱挺多,全当宠物养着便是。 但目前来看,她贸然给出食物并不算上策——在她的代行者明显被人排挤穿小鞋的前提下。 听了秦璎的话,韩烈微不可查地颔首,低声称喏后把孩子托付给了断臂的老者。 “我去干活,你们歇着。” 说罢,他推着一辆满是苍蝇的木车出去,来到了那堆积尸体的窄巷。 抛尸巷中满是尸体,苍蝇梆梆朝着人脸上撞。 在秦璎斟酌着怎么问话时,韩烈举着一具具尸体放到木车上。 等木车摞满了,他得推着这车尸体去城外乱葬岗掩埋。 秦璎看他收尸干活如看修牛蹄。 既恶心又盼着他赶紧收拾干净。 突然,大门被敲响。 “你好,你的外卖。” 第9章 截杀与天降正义 敲门声和喊声,让全神贯注看人收尸的秦璎吓得心跳加速两拍。 随后才反应过来,是她定的外卖到了。 秦璎把门开了条细缝,道谢后接过来。 两份盖饭,一份青椒肉丝一份西红柿炒蛋。 都是预制菜,米饭也湿哒哒的,实在称不上好吃。 箱子里韩烈干一行爱一行,勤勤恳恳搬运着尸体码放得整整齐齐。 秦璎只瞄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她外公生前是警察,大舅也是警察。 大舅离婚后带着儿子回来住过一段时间。 有时遇上凶案,他身上会沾上一种尸臭味。 这种尸臭任你换衣还是搓澡,都很难洗掉。 走在路上狗远远闻到夹着尾巴绕道跑,更别说身弱敏感的小孩子。 不想吓到外甥女和儿子,秦璎的大舅往往会绕道去公厕走一遭。 老城区改造前的公厕,遍地马赛克。 但奇怪的是,只有肮脏公厕里的臭,才能对冲掉凶案现场那股尸味。 有这童年经历,秦璎都不敢想那条巷子得臭成什么样。 为免倒胃口,她没再看箱子而是先吃外卖安抚自己的胃。 边吃饭边用手机订购了些日用品。 等吃好饭探头看箱子里。 就看见一个人,疾步跑进了这满是死人的地方。 “韩队率!” 韩烈抬头一看,见来者是队中队正尚林。 尚林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手中握着韩烈的佩刀。 一见韩烈急声道:“韩队率,你得马上离开云武郡。” 不等韩烈问,他已将麻烦一股脑道出。 原来这云武郡郡守和监军董宏,竟有些七扭八拐的姻亲关系。 他们此行抓捕异兽当扈失败,韩烈背下罪行被夺了队率之职。 董宏恨极韩烈一心要报复,还命韩烈来弃尸巷收尸。 而他却仗着那点子关系一根长舌,将祈雨之功全数夺过。 郡守府中三牲六畜祭祀祈雨七天。 想要再求得雨水降临。 但降雨的神灵秦璎喝了当扈汤在床上躺尸,怎会回应他们。 接连几日法事都无甚效用,见郡守脸色渐渐难看,监军董宏一拍脑门想起件事。 祭祀时,可不单祭了当扈,还祭了韩烈这大活人。 他琢磨着,要不要支个架子把韩烈绑上烤一烤。 此事被韩烈原先的部下知道,他们相互打掩护,尚林先跑来报信。 尚林将装着两块干粮一囊水的包袱,往韩烈怀里一塞,又将环首刀递去。 “韩队率,你快走吧。” “离了云武郡别回雒阳,去南疆还是北海,以你身手定然无忧。” 不料,韩烈反将包袱塞回尚林怀中,只拿了那柄缠着红绳的环首刀。 在尚林不解的目光中,韩烈道:“晚了。” 只听阵阵脚步声,一队队云武郡兵前后将窄巷两端堵住。 监军董宏一脸得意从郡兵身后走出来。 他以一方帕子掩住口鼻,话中带笑得意无比:“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武夫都穿一条裤子。” 他看着尚林冷笑:“谁也走不掉。” 尚林只知道此人惯会颠倒黑白,却没想到他的心思阴毒至此。 目标是整只小队。 韩烈脸也沉下:“何至于牵连别人?” 董宏冷笑一声不作答,对带来的郡兵一挥手道:“无需多言,拿下他们。” 他还提醒道:“这姓韩的身手极好,务必全力以赴。” 郡兵手中长戈一横,齐整朝着韩烈冲来。 尚林拔出佩刀,护住韩烈背后。 巷子狭窄,韩烈身高臂长,环首刀横斩而出。 一蓬热血飞溅在黄土墙上,先冲来的郡兵禾苗般倒下。 莫看韩烈和尚林只有两个人,但负责狩猎异兽的玉衡军中军士,与地方郡兵战斗力是有壁的。 尤其韩烈,在玉衡军中都以勇力闻名。 几次交战后,董宏带来的郡兵竟躺了满地。 殷红鲜血洇进弃尸巷的黄泥地中,云武郡中郡兵被震慑,不敢上前。 董宏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见郡兵竟拿不下人,他两只眼珠子咕噜一转,扬声喊道:“你二人倒是悍勇,不知在馆驿其他人如何?” 闻言,韩烈和尚林齐齐色变。 尚林一不留神被一柄长戈刮走一条血肉。 见计谋有效,董宏继续道:“你们同队的弟兄,只怕凶多吉少。” “韩烈,你虽祈雨有功,可当扈丢了是事实。” “不如借出人头给我一用,我或可以考虑放了尚林和其他人。” 见韩烈刀势似乎有所减慢,董宏胸有成竹一笑:“快些决断,否则那边可等不及。” 韩烈知道就算束手就擒,以董宏脾性也绝不会放过其他人。 但心中难免焦急。 他咬紧了牙关,脱口而出的却是祈求:“上神。” 不待他许诺祭祀之物,耳边已传来秦璎的回应:“别慌,我找到他们了。” 秦璎借着俯瞰的优势,看到了另一处械斗地点。 郡兵们围住了一间馆驿,正与里头的人杀成一团。 找是找到了,但让秦璎从百十来个小黑豆分辨敌我,精准杀敌且不误伤实在有点难度。 想了想,她决定整点大动静。 董宏不知将发生什么,兀自冷笑:“今日除非有神明相助,否则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话音未落,天骤然暗了下来。 像是突然从中午到了傍晚。 董宏僵着脖子仰头望天,心中咯噔一下。 满城还能动的人,都仰头望天。 在郡守府焚香祭祀的郡守,失魂跌坐在香案前。 郡中饥荒百姓饿死无数,可这郡守依旧是肥润如猪。 他遥望天际,脸上一寸寸失去血色。 时隔多日,神祇重新俯瞰人间。 祂周身蒙在一层光晕中,直视时间稍长,便如寒针刺目脑中嗡鸣。 董宏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他刚刚才提起神,神就出现,也是十分有排面了。 更有排面的,是天上直直朝他刺来的巨大木柱。 散发西红柿炒鸡蛋味的巨柱上面,还裹着油光。 “远离董宏。” 韩烈提醒了一声后,郡兵们拔腿跑开。 独留董宏一人瘫倒在暗巷。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噗嗤一声一根巨柱立在暗巷中。 巨柱下,董宏露出的一只脚抽搐了两下。 第10章 一勺米饭救一座城 于箱中人来说如天柱的一次性筷子,被秦璎丢飞镖似的丢出,深深嵌入地下。 这弃尸的窄巷本就遍地烂泥,一次性筷子稳稳扎进地里屹立不倒。 垫在筷子底的监军董宏,大半身子捣成了泥,只露出脑袋和一条腿。 他腿抽搐,翻着眼睛看韩烈。 生死之际想向这仇敌求救,但一张嘴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红血块汩汩往外吐。 他双眼突出,就这样不甘心地望着天上巨影死去。 箱子外,准确投出那根筷子的秦璎心中暗暗自得之际,催促韩烈道:“醒醒!先收拢这些郡兵。” 眼下这些郡兵正是三观受到巨大冲击的时刻,这会谁指挥他们都听。 秦璎又将视线移向馆驿那边。 她折腾出的大动作十分有用。 原本械斗鏖战在一起的双方都停了手。 准确说,整个云武郡城都因秦璎突然出现的影子,乱作一团。 先前空荡荡毫无生气的城池中,不知从何处钻出很多人。 秦璎这才发现,原来这城里还有很多活人。 只是状况十分惨烈。 靠近城中心穿绫罗者状态极佳,已有不少手脚麻利的开始吆喝着准备祭祀香案。 中心外围能动的活人状态也健康很多,虽消瘦面有菜色但好歹有衣蔽体。 最惨烈的,是靠近弃尸巷附近的里坊。 这里的人无论男女,很多人都赤裸着身子。 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芦柴棒似的四肢却支棱着硕大无比的肚子。 中间夹杂着一两个看着胖乎的,但稍有常识都晓得,那是长期饥饿后导致的浮肿。 饥荒之中,这种看着胖乎乎的反而情况最危险。 秦璎看这些人,如在看一幅地狱景。 灾难下的众生百态,分明又触目惊心。 定了定神,秦璎视线转移回收尸巷。 韩烈是个顶听话的,秦璎叫他趁乱收拢士兵,他便立刻执行。 “云武郡中郡兵听令!” 云武郡中士兵兀自呆愣望着天空,为首的还不知发生什么便被一记耳刮子抽得原地转一圈。 等他眼冒金星望去,便听韩烈道:“神明现世,还不放下武器听我号令” 这郡兵脑子一片混沌,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只听得见神明二字。 又看笼罩全城的巨大神影,这会就是他隔壁的缺牙二舅妈说话他也听。 满手泥坐在弃尸巷,脸上火辣辣的疼,这郡兵望着早死没声的监军董宏。 脑中突然叮的一声。 云中降下的神罚,独独扎死了董宏。 为什么? 因为上神祂善啊! 定是瞧见了这云武郡中发生的惨事,看不惯痴肥郡守蝇营狗苟。 挨了一嘴巴的郡兵,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他扬声高喊:“郡守诸人倒行逆施,上神降下天罚为我们做主啦!” 他这破音一喊穿云破日,所有郡兵怔住。 韩烈都脚步一顿,望向这加台词的郡兵。 可无论逻辑还是别的,这句话也算不上错。 从这郡兵的嘴里喊出来,反倒更添了可信度。 有人精神恍惚跟着喊,声浪越传越远。 除了本就一个阵营的尚林,韩烈身后跟随者越来越多。 见状秦璎满意,对韩烈道:“去驿馆收拢你的部下,我会在……” 秦璎在街巷之间扫了两眼,选定一个宽阔处:“在菜人铺前那片空地上投放些米饭。” 她特意留的半盒米饭正好拿来当救济粮,软塌塌的饭粒适合救灾。 不过还不够。 秦璎脑中急转,瞬间拉出了一条应急药品清单。 她道:“我会给你们准备点水和吃食,然后离开一段时间,你得稳住城中。” 一直垂首听令的韩烈如同接受命令的机器,严肃颔首:“喏!” 交代完了,秦璎从箱子边走开,去厨房找到根足够长的圆形汤勺。 又开了一瓶矿泉水,撕掉瓶身包着的标签。 本想加点糖和盐,但家里实在找不到盐,她只得往里加了一包买咖啡送的黄糖。 然后,她回到箱子边,瞄准她挑选好的空地。 韩烈行动很是麻利,已领人把守在周围。 他仰着头,心跳如擂鼓。 只见天空云层搅动,一个半透明的巨物从天上坠下。 箱中世界的人高大如韩烈,在秦璎看来也只比花生大一点。 而一瓶矿泉水,在箱中世界相当于二十五层楼。 一栋二十五层楼高的玩意从云中砸进云武郡城的瞬间,整片地面凹陷。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 也听见了瓶中之水晃动的咕咚声。 “都小心!” 凹陷的地面,让矿泉水瓶身歪斜。 韩烈看瓶子歪斜的方向极速奔跑,令那个方向的郡兵离开免被砸扁。 幸好最终瓶身只倾斜了一个角度,并没有倒下来。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还粘着一道胶痕的水瓶中,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夺目光芒。 满城人都失去语言,只愣愣看着这从天而降的神迹。 还没等他们从震撼中醒神,重新出现在天上巨影又是一动。 祂握着长柄神器,看着……像是汤勺。 然后神影像是人类喂鸡一般,倾斜勺子。 粘黏的湿哒哒米饭,从天上结块掉落。 一些微干的米粒,在地上弹性十足地弹开,撞塌一截墙垣后,掉落在碎砖石中。 云武郡城中灰尘四溅。 待尘埃落定,守候在空地周围的郡兵们发出阵阵惊呼。 云武郡地处西北,主食为粟,就算是郡守也吃不上一口纯的稻米饭。 在空地上,那巨大的水瓶附近堆了一座巨大的白饭山。 椭圆形的白米,每一粒米都几乎有人那么大。 独属于淀粉类的香味,随风飘送。 第11章 25层楼高的矿泉水瓶 “韩,韩队率!” 尚林看着几步之外的米山水瓶,刀都拿不稳。 哪怕之前也亲眼见过神影出现降下雨水。 可现在的状况是完全不同的。 神灵施雨什么的,神话故事里不都那么说嘛。 但神往人间丢了座米饭山这种事情,谁听过啊? 尚林舔了舔嘴唇,问身边的一个郡兵:“我是不是在做梦?” 那郡兵两眼发直,闻言抬手掐了尚林一把。 “嘶——” 听见尚林如小蛇吐信,疼得脸部狰狞。 这郡兵梦游般道:“应该不是做梦。” 人在遭遇突变时会变得团结,一炷香前还厮杀的两人和谐站在一块验证是不是做梦。 韩烈扫了他们一眼,突然耳朵一动,随后面色一沉。 有不少脚步声正朝着这边来。 他转头看空地上的米山,锁紧眉头,扬声呼喝。 “守住各个巷道,便说……上神施食,须得跪地静候半个时辰感谢上天,若是胡乱抢夺必遭天谴。” 此举倒不是韩烈故意折腾,不愿给城中居民水与食物。 只是城中饥荒已久,若不借神的名义压制,饥民一拥而上定会生出踩踏哄抢事件。 到时优胜劣汰,状态最差的饥民会成为踏脚石,根本没有得到救助的可能。 韩烈迅速组织士兵,把守巷口要道喊话。 街巷之中回荡着士兵们的喊话。 在真实出现的神迹面前,饥民们倒也信了这说辞。 箱外的秦璎见状心落下一半。 她问韩烈道:“郡守不在郡兵还能听你的,要是郡守来了下令不许赈济,你该怎么做?” 她的问话如面试,韩烈给出的答案倒也叫她满意。 他站在避人处,沉吟了片刻后。 “云武郡城掌城防的郡都尉徐潭,我在收尸进出时与他打过交道,他对郡守有些不满。” “我会拉拢徐潭,拉拢郡兵。” 弃尸巷中尸体得搬运到城外乱葬岗掩埋,韩烈是个踏实的。 哪怕收尸人行当下贱还容易患疫病,但他干得也是勤勤恳恳。 他来后,弃尸巷那些无人管的尸体被他掩埋了大半。 自然引起了郡都尉徐潭的注意。 徐潭是戍守城门的,对郡中粮食进出有大概的印象。 他知道郡中并不是真的无粮赈灾。 只是那些粮食都好生堆放在粮库,连一点麦屑也没有发放过。 见四处死人徐潭良心过不去,可大势之下他一介守城武夫又能如何? 只是言语之间,常见有些不甘。 他算是个有良心之人,韩烈决定从他这里下手。 他说了就做,立刻遣尚林去请徐潭来。 秦璎满意点了点头。 “我去准备点东西,你稳住这。” “若是谁想要干涉……” 她留了一半话头,韩烈已躬身朝着天边影子行了一礼。 他垂着头声音平静无波:“谁要来抢夺干涉,便杀了谁。” 静了片刻,他听见上神轻笑。 笑声中带着赞许:“很好。” 当什么收尸人,就该努力往上爬得到更高的地位。 为她找到更多有趣的东西。 秦璎满意盖上盖,将箱子放在了她的卧室衣柜里。 然后上神趿拉着拖鞋,穿着防晒衣走上暴晒的街道。 去买点米,买点能救命的药。 …… 云武郡城偏僻空地上,撕了标签的矿泉水瓶矗立。 在大夏朝,秦璎丢下的这瓶水堪称奇观。 透明的水在瓶中晃荡,一圈一圈的水波纹投下,折射着阳光半座城都印在光晕。 云武郡都尉徐潭三十来岁,典型西北汉子长相,右边眉毛断了一截,瞧着凶悍。 他仰头看着秦璎丢下来的那瓶水。 大旱年西北荒漠地界,清水是权贵的专属,他们这些大头兵能有口苦咸水保命就不错了。 在恐惧之前,他先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随后以拇指抹了抹嘴角两边,方才一脸震惊问走来的韩烈。 “韩烈,这就是神赐给我们的水和……” “饭食?” 徐潭视线在高楼似的矿泉水瓶和米饭山之间左看右看,一秃噜嘴道:“这慷慨,得是正儿八经的正神啊!” 对他这种有饭就是娘的言行,韩烈却是很赞同。 相比起庙祠中干受香火供奉不办事,被百姓从神位上拖下来鞭打的泥胎神像。 天空出现的上神实惠太多,更加符合人类对于救苦救难神灵的想象。 除了偶尔的碎碎念得内容有些奇怪。 但那并不重要,韩烈绝不会多嘴说给第三人听败坏了上神的形象。 他迅速将话题绕回:“徐都尉,上神要将水粮分发给百姓,需你相助。” 徐潭看了韩烈一眼,没问为何是他来传达神谕。 他只是问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如何取水?” 巨大的米饭粒倒还好,拆卸门板菜刀一切便可分了。 但装着清水的巨大容器,似玉似水晶,体型又那般巨大,如何倒出里面的水? 这问题,韩烈也问过秦璎,他笃定道:“上神告知过我法子。” “只需徐都尉协助维持秩序,不要让任何人妨碍。” 徐潭闻言心一跳,思忖片刻后他一咬牙:“韩队率,我听你的!” 且跟着韩烈博这一次,输了大不了因擅动巡防丢官掉脑袋。 但无论输赢,都能帮遭灾的家乡父老夺口饭抢口水。 徐潭对身后手下吼了一声:“去城门搬来拒马,听韩队率指挥。” 说罢,他趁着饥荒的百姓将信将疑还在祈祷,领士兵组织起防线。 这时尚林带着一群人赶了过来。 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几口将近一人高的防火大缸。 韩烈走到塑料水瓶旁,比划了一下高度后将布擦过的环首刀对准瓶身。 他手掌抵着刀柄一寸寸刺入,手臂肌肉因用劲而隆起。 大夏官军制式环首刀恰恰好没入水瓶半掌,刺破瓶壁。 尽管韩烈的刀擦拭过,但他不想方才杀过人的刀污染了水。 凭着手感,恰觉刺破了瓶壁就急忙抽刀。 下一瞬,他被清冽微凉的矿泉水淋了一头一脸。 空地上分明有无数人,可那瞬间一片寂静。 直到拳头粗细的清冽水柱,在黄泥地面冲刷出个泥窝。 率先反应过来的韩烈,一抹脸上的水疾呼一声:“把水缸推过来!” 随后,街巷逐渐沸腾起来。 第12章 饿死五口人的一点小事 天宝九年发生了很多大事。 北边大败异族掠边,各处有异兽出没,南边恶蛟兴风作浪吞吃血食。 还有,陛下宠妃怀上小皇子害喜食欲不振,令各地进贡新鲜吃食。 居住云武郡中宿坊的张二郎家也发生了些小事——他家今年饿死了五口人。 现在家里只剩他和他的老娘了。 今早张家二郎又吃了一小把观音土,肚里胀痛难忍像怀了块石头胎。 他身后的屋子没关门,细细痛苦呻吟透出。 黑洞洞的屋子像是什么极恶之兽的嘴,一口一口吞吃着生命, 张家二郎听得心痛如绞,正要举手捂住耳朵,便听屋中人唤道:“老二……” 喊声气若游丝,张二郎忙扶着腰站起。 屋里黑漆漆,脏污的蒲草地席上躺着个腹胀如球的老妇人。 张家二郎进屋,咧嘴强笑上前去扶:“娘,您叫我?” “可是要出恭?” 妇人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戈壁黄石似的眼睛斜着看张家老二。 “我要死了。” 不待张家老二说些无大用的宽慰之言,老妇道:“我死后,你吃了我。” 张家老二缓缓垂下头,害怕得牙齿得得作响。 不知是害怕母亲快要死去这件事,还是害怕提起吃字时他忆起的肉香味。 妇人沉重喘息叮嘱道:“莫要炖煮,被邻人嗅到。” 炖煮费水,左邻右舍闻到肉味恐来抢夺,她家老二力弱必要吃亏。 见张家老二不做声,席子上的妇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枯瘦手指钳子一样抓住张家二郎的胳膊。 黑暗中,她眼中迸发出一股子狠劲。 “记得先剥下我的衣衫莫染了血污,冬日可穿在里头御寒。” 费劲咽了口唾沫,她手上越发用劲:“将近中元节,先割我臀肉祭拜一下你爹你兄长你嫂子还有两个侄儿。” 交代完这顶顶要紧的事,她躺回被油汗浸透的席子上,长长呵出一口气。 等着死掉。 张家二郎眼泪吧嗒落在席子毛边上。 黑洞洞的屋中无比安静,只听他低低啜泣。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声音。 有惊慌也有喜悦,打破了死寂。 长时间以观音土饱腹没有营养摄入的张家老二,脑子混沌反应迟缓至极。 外头的喧闹像是和他隔了很远,他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半梦半醒垂着脑袋,一直到他家院门被人踹开。 “这家还有活人吗?”手持铜锣的郡兵进到荒芜的院子,以为又是一家死绝了的。 但他遵守上官的叮嘱,还是喊了一声:“若还有能动的,便出来跟我去领粮食。” 屋中的张家老二脑袋早已迷糊,但粮食二字像是利剑,倏地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障。 他一激灵清醒,看了一眼他娘连滚带爬跑出去。 脚肿得半透明穿不进草鞋,就这样赤足跑进了院中。 来传话的是云武郡中的官军,大夏官军对黎庶的忍耐度极低,见他动作慢骂了两声。 末了才道:“带上装水装粮的东西,跟我来。” 只要给口吃的叫张家老二干什么都行。 他寻了个罐子抱在怀中,临去前回头看了一眼屋中。 将门锁上,免得有贼来,趁家中无人来抢夺活人去吃。 随着郡兵的喊声,这处穷苦里坊陆续走出来三四十人。 张家老二麻木跟着走,走到半道脚步越来越沉腹痛如绞。 将要扑倒在地时,他突然抬头。 如骷髅上贴着层皮的蜡黄脸上,浮出无尽惊愕。 人在饿久之后,嗅觉会格外敏锐。 他闻到了饭食的味道。 脚步越快,挺着填满观音土的肚子,他几乎跑了起来。 转出院墙,和身边所有人的脚步齐齐一顿。 隔着三道墙,他们看见了奇观一般矗立的水瓶。 看见了稍矮一些,堆在水瓶旁的饭山。 张家老二大字不识,没法用准确的词汇形容这个场景。 他脑中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 跟随人群走向空地。 走到近前,先看见的是拒马和一队又一队把守的士兵。 云武郡都尉徐潭,亲自骑着一匹瘦马持戈巡弋。 在拒马后,一面面卸下的门板随意刷刷平放在地,绳索套了拖来的巨大米饭放在门板上。 然后郡中士兵蹲在门板旁分割米粒。 秦璎给的米饭湿哒哒十分好切,这种分割米粒的流水线作业叫看得人不由生出些荒诞感。 张家老二抱着从家带出来的瓦罐,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饿死在了家里。 他垂着脑袋,跟随领食物的队伍向前。 恍惚间觉着自己好似被鬼吏押送去蒿里山亡魂归处。 负责发放粮食的郡兵一脸横肉。 看张家老二模样就知道,这人是饿昏了头。 提高了声音问道:“你家里几个人?” 张家老二含糊答道:“七,不,两个。” 话音落两团东西丢进他抱着的瓦罐里,咚的一声。 放粮的郡兵一摆头:“去旁边领水,下一个!” 顿了顿,这郡兵照韩烈教的补充了一句:“领受上神恩赐吃饱了,若还能动便过来帮忙!” 在旁边人的催促下,张家老二麻木走开,这才看瓦罐里的东西。 在黑色粗陶瓦罐中,两团拳头大小的米粒。 他愣了一愣,随后猛抓起一团朝着嘴里塞。 这环境下的分米作坊,卫生条件糟糕,饭粒上过了一层黑灰。 他双齿一合咬下一口来。 第一口囫囵嚼碎才滑到喉咙,已咬下第二口。 食物顺着一缩一缩的喉结,呲溜呲溜滑下肚去。 若问他是甜是咸,估计他也答不上。 又狠咬了两口,这才如梦初醒地浑身一振。 娘,他的老娘还在家中! 在他转身要跑前,一只葫芦瓢伸来,往他怀里的瓦罐倒了瓢清水。 哗啦啦的声音,如救命仙乐。 张家老二宝贝似的抱着这瓦罐,朝着家中跑去。 路上,与好些推着板车,肩上挑着担子的人擦肩而过。 分米分水需要大量人手,而且只在米山附近分实在太浪费时间。 因此韩烈分派了士兵,去远处里坊通知里长组织青壮来帮忙。 “娘,娘,我们有吃的了!” 张家老二冲进黑黢黢的里屋。 浑身浮肿的老妇人平躺在蒲席上,没有回应。 “娘……” 张家老二声音弱下。 他踉踉跄跄走到席子边,双膝重重磕在地面。 一滴两滴,泪水落在老妇人浮肿的脸上。 突然,听得一声细喘。 蒲席上的老妇人耷拉的眼皮张开了一些:“老二。” 第13章 愿以一生之福求神赐下灵药 “老二。” 这喊声在张家老二听来无异于天籁。 他脸上糊着鼻涕眼泪,忙抬胳膊肘擦脸。 又举着护在怀中的瓦罐给他娘看:“娘,我们有水有吃的了。” 张家二郎本想说他去熬粥,却又想起家里早没了柴禾。 他只得去灶间寻了一把长把木勺,硬将米饭碾碎在清水里,喂给他娘亲吃。 浑身肿胀的老妇,迷糊着勉力吃了两口。 却一摆头开始呼痛。 吃下去的观音土膨胀无法消化,也拉不出去,在人的肚子里发胀。 到了最后,这些毫无营养价值的东西会让人在口渴中生生涨死。 张家老二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只是如今这事放在自家亲娘身上,便格外叫他痛苦。 明明有水有吃的了,为何还是活不下去? 他手忙脚乱给他娘揉肚子,又扯来一束扎草席的白茅草杆,想捅嗓子眼让他娘吐出来。 可张家老二的娘,除了呕出些刚刚咽下去的水来,肚子是一点没小。 这一番折腾,让本就虚弱的老妇脸色煞白。 张家老二心中越发绝望之时,突然看见了自己手里的白茅草。 他忽而精神一振。 领取米粮时他听说过,城中突然出现的水和米都是神灵所赐。 白茅草可邀神通灵。 既世有神灵,他愿意付出一切求得灵药救下母亲性命。 张家老二捧着那瓦罐到院里,跪地对着‘神’赐的米粒祈求祷告。 “苍天在上,家母病危,小人愿以一生之福求神赐下灵药。” …… “啊嚏!”秦璎打了个喷嚏。 “什么?” 隐约听见声音的她还以为是药店的药剂师在说话,下意识反问。 年轻药剂师被她问得一懵:“我说,您好?” 两人大眼瞪小眼。 秦璎尴尬一笑:“可能是我热昏头,幻听了。” 药剂师也让笑了起来:“这天简直要热死人,听说是六十年难遇的高温,明天中午十二点气象局都要人工增雨降温了。” 闲聊打岔了刚才的尴尬后,两人终于进入正题。 秦璎研究过旱灾的药品清单。 长时间没进食的人,口服补液盐补充水分和电解质是首要的。 其次是各种维生素和矿物质补剂。 箱子里有些小人肚子不正常的鼓起。 应该是吃了不消化的观音土之类的东西。 因此她又买了催吐药物,润肠通便的乳果糖和两大盒开塞露。 考虑到可能会出现其他问题,还买了抗菌消炎药、硫糖铝和黄连素片痢特灵等等。 结账后,秦璎提着两大包药一出门,就被药店外的太阳晃了一下眼睛。 她很爱惜自己现在的眼珠子,用药店促销宣传单挡了一下这才走上街头。 秦璎家所在的地方本来是座古镇,街道窄巷向四面八方延伸,复杂如迷宫。 药店所在的位置,倒退两百年正好是砍头的菜市口。 到了现代改成了一片集市,药店商店齐全,挤挤挨挨都是不咋卫生的特色小吃摊。 在这片,可以看见古旧的针线杂货摊卖红艳艳的绣花鞋垫,卖白色贝壳油。 杂货摊旁边,却是一家网红咖啡店。 时间奇异的在这里交错。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古怪魅力,常有老饕和游客到处溜达。 秦璎走进一家商店。 商店玻璃烟柜后的大姨头发烫成红色钢丝卷。 面前摆个收银机和收款码,手上织着件大红色毛衣,有客来眼皮都不带抬。 手机声音外放,正好说到连续高温,气象局要在中午十二点人工降雨。 秦璎走到柜台前:“姨,我买大米,能送上门吗?” 听见秦璎喊姨,织毛衣的大姨顿时不乐意。 纹过又褪成淡红色的眉毛一竖,头没抬先骂人:“乱喊谁姨呢?” “我哪有你这么大的侄……女,秦璎嘛这不是!” 一脸怒容的老姨瞬间换成笑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璎笑道:“昨天才回来呢红姨。” 红姨毛衣针一丢要拉秦璎去她家吃饭,顺便唠个一块钱的嗑。 秦璎无奈:“吃饭改天吧,您先给我家里送五袋米。” 红姨是街道情报站的资深成员。 让她记别的丢三忘四,分析情报却水平一流。 听秦璎要买米,她眼睛一亮:“你……要久住?” 秦璎晓得她想打听什么,直言道:“回老家来躺平了。” 在外头好些年,秦璎吃过亏受过伤,但手头的钱是足够她躺平挥霍的。 红姨露出八卦神色:“那,你外婆去世时跟你回来的那个男朋友呢?” “又高又帅,听说还是什么大富豪。” 听见不想提的人,秦璎笑容淡下去:“分了。” “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块。” 红姨沉默了片刻:“是那人没福气配不上你。” 秦璎一点不谦虚,点头道:“没错,他配不上我。” 她态度轻松,红姨却觉得提到她伤心事,在秦璎结账时给抹了零。 还让她老公用三轮车给秦璎送到家去。 红姨家是夫妻档,红姨的丈夫是个十分沉默的阿叔。 送了米来,闷不吭声帮秦璎把米搬进家门去后,开着他的小三轮就走。 秦璎只来得及对他背影道了声谢。 进门时,在脚垫上挂了一下。 秦璎翻开鞋底看,发现缝隙夹了一支金耳环。 千足金,比较朴素的圆环款,但分量挺足,有个两三克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遗失,正好被她踩到带回了家。 秦璎没太在意。 把那只耳环抠出来,扯了张纸包着丢进玄关鞋柜放零钱的小玻璃瓶里。 她提着药上楼,一路想应该怎么投放这些药物,指导箱子里的人用。 算算时间,她出去了二十来分钟,箱子里应该还是白天。 秦璎把那口箱子抱到梳妆台。 掀开盖子,箱中还是那座小城。 不同的是,街道上都是人在急匆匆地行走。 起先秦璎还以为是生了乱子,可紧接着她看见分水分米的有序队伍。 比起她离开时人数壮大了很多,显然有不少城中青壮加入了自救的队伍。 秦璎看着箱中小人切割米粒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 正要找找韩烈在哪,突然一个地方传出十分不和谐的质问之声。 街道上,一架黑桐油的牛车站着一个红皮花生似的胖子。 正站在车辕上跳脚骂。 “韩烈!你胆大包天!” “一个收尸的贱民,胆敢插手这等要事?” “此等神赐的祥瑞,自该敬献入雒阳,谁给你的胆子下令分发?” 第14章 乱石之下与开塞露的正确使用方法 弃尸巷这地方,在云武郡城最穷最偏僻处。 漆得黑亮的车轮碾在坑坑洼洼的地面,将郡守颠簸得直犯恶心。 更叫他不悦的是,街道上的人一个个抱着领到的东西欣喜若狂,没人多瞧他一眼。 对他这郡守展露半分敬畏。 这些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黎庶,甚至没有主动让前方的路。 这郡守出身西北世家,花了四百万钱买了个郡守的职位。 这四百石的官,年俸六万钱。 为了找回买官的本,郡守任上极尽搜刮之能,一郡之地地皮都被他刮了一层。 云武郡在郡守看来,就是他花钱买下的所有物。 神赐之物,自然也该是他的,要由他做主分配。 如此心态下,韩烈分发水和粮简直就是在生割他的肉。 郡守气得额角青筋暴跳,采取了最蠢的应对办法。 站在牛车上的他,命随行士卒驱赶前来领用救济的百姓。 在看见韩烈时,怒意达到顶峰。 郡守遥遥指着韩烈一通怒喝。 街道越发安静下来。 韩烈骑在一匹瘦巴巴的黄骠马上。 他没有任何表情看着郡守,未如郡守所想的那般诚惶诚恐下马告罪。 郡守胸口剧烈起伏,左右看后问:“董宏何在?” 韩烈不答,一手按在环首刀上,拔高音量隔着人群,朗声道:“郡中有粮却不放,百姓饿死无数。” “上神怜悯救世,小人不过代行上神意志,谈何胆大包天?” 他声音刻意拔高的音量,将郡中有粮食却从未赈济这件事当众挑破。 周遭一刹那陷入一片死寂。 张家老二站在人群中。 看见郡守这种大人物他本畏惧低下头。 可韩烈的话,驱散了他心中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脑中浮现出他娘的脸,又恍惚见到了他爹他兄长…… 嗜甜如命喜食肥肉的郡守,在无数人的视线中慌了神。 只觉得他一个时辰前吃的那串冰葡萄,都快要随着加速的心跳从胃里反呕出来。 他急急道:“韩烈,你别扯着神的大旗胡言乱语。” 闻言韩烈锃然拔刀,横刀在掌心一抹。 “韩烈对天地起誓,如有半句假话请神明降天罚。” 郡守面皮神经质抽搐了一下,还要辩解时,天地忽暗。 巨大的影子出现在天边,笼罩整座云武郡城。 殷红的血,顺着韩烈手上的伤口淌出 他喊:“请上神明鉴。” 片刻后,遮天蔽日的神影赫然点头。 云武郡城轰然一炸。 投下水与饭食救世的神,肯定了韩烈的话。 他确实是代行神的意志。 云武郡中真的有粮而不放。 郡守大人坐视无数人饥苦绝望而死。 若天上神影未出现,郡守还有一分辩驳的余地。 可现在,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额头滑落,他却浑身发凉。 “快,快掉头!”郡守使劲拍打车夫的肩膀,打算先远离这是非之地。 但韩烈事已开了头,哪容他走脱,他又大声质问:“郡守大人方才说,上神所赐之物应当敬献入雒阳。” “敢问,您来此是要从饥民口中夺食吗?” 郡守哪敢答话,他不迭声催促车夫:“本官命令你,马上掉头送我回府。” 可车夫没有动作,缓缓转头一双赤红眼睛看着郡守。 饥荒是不会单漏掉某一个人的,御车的车夫家中饿死了一个幺女。 在郡守的咒骂中,车夫一抖肩膀甩开郡守的手,跃下车辕摆明了立场。 郡守又疾呼郡兵来护卫。 可士兵们都是当地征募的戍卒,闹饥荒的这里是他们的家乡。 他们站定不动仿佛耳聋。 郡守毛骨悚然想退缩回牛车车厢。 却有块棋子大的石头从人群中投来,正正好砸在他的颧骨上。 站在箱子外的秦璎看得分明。 一个很眼熟的人投出了石块。。 是韩烈从菜人铺子救下的孩子,肩上还披着韩烈的外衫。 在这孩子身侧,还有一个同样眼熟的断臂老者。 在一片寂静中,这老者掩唇阴恻恻喊了一声:“谁也不能抢我们的救命粮!” 打罢喊罢,这一老一小看了一眼韩烈的方向,悄无声隐入人群。 可他们的举动和话,却彻底将局面搅乱。 待郡守回神,呵斥之声还没吐出口,又一块石头砸来。 这一次砸在了他的太阳穴。 鲜血似线顺着圆润的脸淌下来。 郡守被砸得脑子发懵,他从没想过这些下贱黎庶敢对他动手。 “你们这些贱骨……” “啪!” 未尽之言被又一块石头砸回嘴里,郡守右眼赤红。 再一抬头,满天飞石朝他砸来。 在这场夺命的石头雨中,骨断筋折。 郡守不成人形的尸体跌下车辕,拉车的黑牛跑动,巨大木轮碾过郡守的尸体。 箱子外,秦璎看到爆浆的胖墩小人有些犯恶心。 她将视线落在韩烈身上,开口道:“是你的安排吗?” 好一出借刀杀人计。 听她突然说话,韩烈知道他被看穿,心中惶恐时又听她带着些赞许道:“干得不错,继续!” 韩烈霎时心一定。 上神似乎并不计较他的卑鄙。 …… 在群情激奋时韩烈再次站了出来。 先前分米他作为指挥者,加之本身性子正直却不凌人,已得了很多人的拥护。 后又立誓,得了秦璎这‘神’的认可,声望十分高。 他走马而出,只扬声喊了几句,现场便安定下来。 郡守的尸骸零零碎碎躺在地上,跟随郡守而来的郡兵们默契投到韩烈手下听调。 郡守死了,分米继续。 又过了一小会,郡守府的官吏主簿们也在士兵的驱赶下来干活。 有那傲慢瞧不起韩烈武人出身的,被刀架脖子上押去看郡守的尸体后,也一瞬间洗心革面。 有这些官吏的配合,韩烈顺利接手了郡中存放武备甲胄的武库和粮库。 见粮库里堆积的粮秣,韩烈死死咬紧牙关。 箱外的秦璎看这些细小的带壳粟米,想到了那堆积饿死者尸体的狭长暗巷。 她抿着唇,有一瞬间后悔。 刚才她应该寻根粉刺针,亲手扎死那个胖墩小人的。 顿了顿,她道:“召集匠人和医生,我给你们带了些药。 “匠人?”韩烈不知道药和匠人之间的联系下意识问。 秦璎语气微妙:“你等会就知道。” 关于药怎么喝。 还有……开塞露怎么用! 第15章 神启世人——一展雄风 怎么让另一个世界的人,用正确方式使用开塞露呢? 这是个好问题。 秦璎一路想过很多种方法,都在推演的过程中遇到了点难事。 鉴于箱中世界小人们的体型,首要问题是怎么用药。 她晒得脑门子冒汗,想过注射器,想过通心粉,想过……三孔奶茶吸管。 但最后都否决掉了,大小不匹配。 就算三孔奶茶吸管拆开,单孔也足够让箱中小人的菊花暴成向日葵。 想了许久,上神也没得办法,只能叫韩烈召集箱中世界的工匠自力更生。 “一时半会做不出像样的,空心细竹枝糊弄着用,也是一样的吧……大概。” 外头在分米,韩烈一人独自跪坐在郡守府右角望楼,手边一支笔三四根竹简。 秦璎那十分不肯定的语气,让他记录的动作都慢了很多。 上神喜欢碎碎念,声音真好听。 上神的世界还有筷子已经很接地气。 现在上神想给他们这些凡人一种塞进腚眼子的药,上神真…… 贴心还是仁德。 韩烈脑中糊里糊涂,不知怎么形容。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反正,凑合着吧,你们要学会自己开动脑筋。”秦璎最终拍板,“不能双手向上,什么都找老天爷要。” 秦璎话音刚落,韩烈的队正尚林站定在远处:“韩队率,大夫和匠工都找到了。” 闻言,秦璎止住话头。 韩烈收拾起地上记载了‘神谕’的竹简,随尚林去了郡守府后院。 莫看箱子里的小城土黄土黄,饿死无数人,官署陈旧不堪。 但后院的郡守住处,却是画栋雕梁,花树带金。 油亮瓦顶在整个城中黑亮奢华得格外瞩目。 这里原本住着郡守的家眷。 郡守身死后,这处苑囿险些被愤怒的饥民冲进去夷为平地。 幸而韩烈阻拦,他明白这些愤怒的百姓冲进去,会对妇孺犯下恶行。 因此将郡守的家人老小护住,暂扣押保护起来留作后手。 这大片的楼台苑囿空了出来,临时征集医士和工匠,用作收治病人的地方。 韩烈一进去,便见医士匠工们缩作一堆。 天上‘神影’点头,认韩烈为意志代行者,他的声望具象化早已达到敬畏水平。 面对他的征召,在场的医士工匠都很是忐忑。 最终一个头发胡子白花花最老的老大夫走了出来。 韩烈领着这老大夫进入一避人处后,同老大夫耳语几句。 老大夫神色变幻数次,捻须不语。 见状韩烈问:“可有为难之处?” 谁料老大夫突然摇头:“上神所说的工具,其实有。” 此言一出,不仅韩烈,旁听的秦璎都是一愣。 老大夫苦笑看韩烈:“韩大人从雒阳来,有所不知。” “云武郡地处西北,百姓以粟、黍、麦为食,贵人们却喜食犬羊,长此以往……难免有些大便不利的毛病。” 云武郡气候干燥降水少,百姓吃糠咽菜,但爱吃肉食的贵人们,就很容易患点便秘的小毛病。 除了服药内调,贵人们也有珍贵的外用药。 “韩大人是玉衡军士卒,理应晓得油灵蕈。” 听了老大夫的问话,韩烈微微一愣,旋即蹙眉沉思:“油灵蕈,春生于潮湿之地,只需轻微挤压即可分泌大量油脂。” “油灵蕈清香独特,加之只有春季才生,是十分珍贵的食用油。” 听到这,老大夫点头又摇头:“韩大人不知,油灵蕈在我们这云武郡还有旁的用处。” 老大夫突然一撩袖摆,做了个比较粗俗但易懂的手势:“灌,通便!” 韩烈闻言默了。 雒阳备受追捧,用油灵蕈制成的春日宴似乎带上了点别的味。 箱子外的秦璎听得一愣一愣,又是一个她没听过的东西,这箱子世界的土特产倒是多。 老大夫最后那粗俗的手势有些毁形象,但好歹解决了工具问题。 他命药童取了一支灌油的竹筒来看。 这东西竹制尖头,跟大号的针筒没有太大区别。 只需命郡守府工匠紧急仿制百十根,足够用了。 珍贵的春生油灵蕈难寻,但上神能给一池子淹死人的开塞露。 又解决一事,秦璎看了看时间,外头已经快要天黑。 她还有一堆事情要做,总不能一直跟这箱子耗着,赶紧完事该干嘛干嘛。 郡守府前庭祈雨的排场未撤,秦璎催促韩烈去烧一炷香。 韩烈手指捻香正要叩首,突然记起他还不知秦璎的神名,正要问时天已经黑下。 郡守府看守手里的长戈失手滑落。 “神,神……” 神又出现了! 他本想这么喊的,但后半句话哽在喉中,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尖叫一声。 因为,他看见神正朝着郡守府伸出手。 张开的五指阴影,笼罩了整个郡守府。 神,要毁灭郡守府? 郡兵连滚带爬跑开,却看见云层中探下一样东西。 一块像是上过浆般硬挺的巨布,卷成筒状正好悬在郡守府上方。 这巨布五颜六色,上面有比人高的字还有些画。 郡兵大字不识,哪认得出这种神界的字。 幸而,有识字的。 一个人影像是被狗追一般窜出。 花白头发散落的郡中李主簿,一改往常矜贵清高,疯了一样仰头看天。 “是上神启示!” 李主簿双目圆瞪,辨认那巨布上的极为规整玄妙的文字。 他想记录下来,奈何出来得急,无竹简无笔墨。 他心一横,一指张嘴仰头看天的郡兵:“你,过来!” 一脸憨直的郡兵看天又看他,立时摇头:“不去!” 李主簿往常用鼻子眼瞧他们这些郡兵,现在唤他过去必无好事。 被拒的李主簿气急,跳脚骂道:“混账东西!” 但郡兵不过来他也无法,最后只得一撩衣摆,撕下一截自己的里衣。 举着手指迟疑了一下,这才龇牙咧嘴咬下。 他本想以血记录,但怕疼没咬开,便又去瞪那郡兵。 憨直郡兵看他模样,晓得他要以血记录神文。 灵光一闪,走了过来。 见状李主簿还道他是来奉献鲜血,嘴上夸道:“算你识时务。” 下一秒,李主簿枯瘦的手被郡兵捏着,在长戈刀刃上一划。 李主簿的手指肚破开一个小孩嘴长的伤口,鲜血小喷泉似的呲出来。 憨直脸的郡兵还笑:“您不用谢我。” 李主簿面皮抖了两下,最终暗骂了一声。 “彼其娘之!” 他垂头,在撕下的米黄里衣上记录神文。 因巨布卷起加上角度问题,上边的字李主簿看不全,只勉强记下几个。 李主簿小孩嘬奶嘴一般,把冒血的手指头放在嘴里含着。 解读琢磨这些缺笔少划的字。 “重拾自信,一展……雄风?” 第16章 促销广告的错误用法与龙骨 郡兵凑脑袋看了一眼,但不认识。 他正要捅咕李主簿,问神下了什么指示时,只听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第一粒,第二粒…… 生米独有的香气飘散,半人高的米粒汇聚成瀑布,从天上落下。 尽数堆积到了郡守府后院。 震耳欲聋的声音,盖过了满城百姓的惊呼。 很快,郡守府后院中便被堆积的巨大米粒淹没。 还捻香站在供桌前的韩烈,整个呆住。 上神是有急事吗?他香都还捏在手上呢! 一脸憨直的郡兵,见米粒汇集的潮水朝着大门处涌。 他大嗓门扬声高喊:“快,快关门!” 李主簿被他的大嗓门惊醒。 呸一下吐出含在嘴里的手指。 望着倾倒进郡守府后院的米,他突然双目蓄泪。 云武郡原本是西北大郡,如今凋敝至此,又岂能怪郡守一人。 他们这些沉默者受益者,同样助纣为虐。 李主簿伏地忏悔痛哭。 “想我年少时心怀壮志,要改变这黑暗的世道。” “然岁月流转,我谋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大义,竟忘了初心与奸佞之人沆瀣一气。” 李主簿默念了一遍神启:“重拾自信,一展雄风。” 白米,食之根本喻生活之资。 ‘重拾自信,一展雄风’乃激励众人不可因困境而丧志。 上神在启示众生,当以自信为本,展雄风冲破黑暗。 李主簿脑门重重磕在石板地上,涕泪俱下。 “我悟了!上神!” 他狂信徒一般握拳高喊:“吾等誓要重振雄风!” 在他带领下,郡兵们不知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跟着喊。 站在供桌前的韩烈:? 重振什么玩意? “他们喊,重振什么玩意?” 秦璎手捏着药店宣传单卷成的纸筒,往箱子里倒米的手一顿。 她本偷摸期待着,城中小人看见巨量的白米欢呼雀跃的样子。 谁知箱子里头竟然喊起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口号。 想享受救赎快乐的秦璎啧了一声。 称颂她也成啊,这喊的什么玩意? 秦璎眯着眼睛想找始作俑者。 但从她倒米开始,城中就一直传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等很多人都加入,喊这个乱七八糟的口号时,她已经找不到源头了。 “哪个王八犊子带头乱喊的?” 她嘴上抱怨一句,但视线瞟过自己手上的药店促销单又觉得无话可说。 她的抱怨被韩烈听个真切。 他神情一凛,劈手夺过身侧郡兵手中长戈,大跨步走上郡守府前庭筑土树立的罘罳。 长戈一舞,敲响悬挂着的铜钟。 锃然钟声,打破了现场谜一样的狂热。 也打断了众人无厘头的喊声。 脑门磕得黢青的李主簿被人扯了一下。 现场逐渐安静。 “统统住口!” 韩烈立在铜钟旁,一声怒吼。 李主簿还捧着他写的血书,嘴一歪不服问道:“为什么?” 只是不等韩烈回答,天空的神影颔首。 李主簿满腹委屈顿时咽了下去。 箱子外的秦璎见喊声停,颇为满意。 她这才继续她的行动。 投放白米、饮用水。 量没算,总之能让这箱中世界稳一阵了。 秦璎把补液盐和消炎药等按的儿童用药比例兑温水装在剪了一半的纸杯里。 然后把纸杯吊进箱子里,放到了郡守府的望楼旁。 这样纸杯刚好比望楼矮一些,箱子里的小人就可以像打井水一样,用绳索和桶打药水服用。 如何用药,秦璎已全部交代给韩烈。 她只管哗啦啦往里放。 云武郡人只见天上时不时便又掉下来点东西。 眨眼间,云武郡郡守府前庭便被几个一次性纸杯占了大半。 …… 夜渐深,深巷之中隐约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呻吟。 张家没灯可点,黑暗中张家老二蜷缩侧睡。 突然一阵敲门声。 张家老二猛然惊醒,也不知三更半夜会有谁登门。 从门缝漏出些火光,他心中咯噔一下。 白天时,砸死郡守的石头有他一份。 张家老二出了一身冷汗,门外却有人喊:“开门,放药了。” 声音熟悉,是他们的里长。 张家老二开门一看,先被火把的光晃了一下眼睛。 无须问话,里长一看张家老二挺老高的肚子就侧步让开。 一个中年医士越众而出。 张家老二木头人一样,被灌了好几盏甜的苦的药水。 没等他回过味,便见火把的光照得医士的脸半明半暗:“脱裤子,撅屁股。” 熬夜加班人心情大多不好。 开始时还有耐心解释,到了后来却都是让郡兵直接按倒用药。 张家老二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按在了自己院子。 “等,干什……啊!” 一声惊叫,没能让里长动容半分:“叫什么?观音土拉不出来涨死怎么办?” 里长倒是颇为负责,晓得张家二郎还有个老娘。 医士听说这事,进了张家恶臭的屋里,号脉后又皱眉出来:“有些严重,送去郡守府吧。” 张家二郎这会回过神,双眼含泪揪着裤头子,觉得腿间冰凉:“干什么啊?你们到底干什么?” “救你的命。”里长这才解释,“你们吃了观音土排不出,得灌药才行。” “这以前可是只有郡守才能享受的待遇,多亏了上神所赐的药。” 闻言张家老二面色稍缓和,他支吾道:“上、上神还管这个?” 他这话,里长和医士郡兵早听了无数次,开始还有觉得怪异,后来却一个赛一个麻木。 里长道:“别废话了,帮着把你娘送郡守府去治病吧。” 言罢一指身后一辆木板车。 车上已躺了一个人,挤一挤正好够。 听见说去治病,张家老二瞬间忘了疼,系好裤子便帮着将他娘送上板车。 走到半道,他突然腹痛如绞,忍着进了郡守府后已是满脸煞白,最后急一头扎进了茅房。 这一夜,郡守府后院兵荒马乱。 这些秦璎没什么兴趣看, 告知韩烈她隔一段时间会再回来,回收纸杯水瓶后,她合上箱子锁在衣柜里。 把泡在漂白剂里的床单等全部打包处理掉。 吹着吱嘎吱嘎的老旧电风扇,继续收拾她带回来的行李。 晚上七点,秦璎坐在梳妆柜旁研究鞋盒里那具迷你龙骨。 普普通通的鞋盒子,都因这具零碎的骨架增加了些神秘感。 她用细胞夹夹着一片细鳞在灯下看,突然一阵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还有一个老人的声音:“肉肉,什么东西把你吓成这样?” 第17章 异兽夫诸来袭 夜里正研究神秘生物,突然的猫叫饶是秦璎也被吓得一哆嗦。 她急忙收起那副龙骨,塞回床下。 打开窗探头一看,就见她家楼下站着一个老人脚边蹲着只飞机耳的大胖橘。 橘猫双瞳竖起,正死死盯着秦璎的窗户。 秦璎开窗正与它对视,橘猫一惊,不顾老人的呼喊一溜烟逃向远处。 认出老人是邻家阿婆,秦璎忙来开门。 邻居石婆婆现年七十三,精神矍铄,腿脚利索。 见秦璎往秦璎手里塞了一个大碗,碗里一荤一素的菜。 “你昨天点外卖今天中午也点外卖,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没开火做饭。” 石婆婆不愧是街道情报站站长,没有她不晓得的事。 她道:“吃这个,别老吃外卖多不卫生。” 秦璎无奈笑,老家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谁家有点事根本藏不住。 她捧着温热的碗,心里却还是一暖:“石婆,进来坐。” 石婆一摆手:“不进了,肉肉今天有点怪像是被什么吓到了,我得去找找。” 说罢,小老太太急匆匆就走。 秦璎捧着碗,望着橘猫肉肉逃走的方向若有所思。 一夜,秦璎睡得很不踏实。 不知道是太热还是发现了新东西太兴奋,一直做着古古怪怪的梦。 梦中嗅到焚烧白茅草的气味,听见了许多细细碎碎的声音在耳畔低语。 醒来秦璎却又很清醒精神,像是梦里吃了什么大补之物。 早上修空调的师傅上门,总算把坏掉的空调修好。 秦璎出发去本市的一家私人眼科医院。 临出门前,她从衣柜里搬出那口箱子。 本想看一眼就走,谁知一开盖子,她就听见箱中传来哗啦啦的雨声。 鸽灰色雷云笼罩天空,紫电如蛇穿梭。 但怪异的是,秦璎的视线并不受雷云遮挡,依旧能清楚看见云下的城池。 在云武郡城前有个约莫拇指大小的白鹿,用头上生着的四只鹿角撞击城墙。 而城中小人,站在墙头与这四角白鹿作战。 箭雨泼洒到城下,将白鹿扎得好似小仙人球一般。 箭雨越急,四角白鹿发怒,呦呦仰头长鸣。 只听得一声响雷,箱子里雨势越大。 韩烈立在城墙上指挥,不停射出手中箭矢,便是戴着护手双指也已鲜血淋漓。 秦璎有些纳闷。 这箱子里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倒霉地方,先是大旱随后是这种怪东西踏着雨水来攻城。 见那四角白鹿还在撞击城墙,城墙摇摇欲坠,秦璎忙去拿东西来阻止。 这时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五分钟。 大雨冲刷着云武郡城的城墙。 伴随暴雨来了位恶客。 暴雨哒哒打在守城士兵的甲胄上,豆大的雨水冲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再让那畜生撞几次,城墙会塌。” 韩烈身边的士兵脸上都是水,不知是汗还是雨。 韩烈立在城上,按着女墙的边缘向下看。 轰隆—— 闪电将黑沉沉的天都照亮了一瞬。 就这一瞬间,韩烈与城墙下对峙的那巨兽对上视线。 巨兽身长三丈有余周身皮毛雪白,形如驼鹿,头生四只鹿角。 正是异兽——夫诸。 夫诸昂首看着城上的韩烈,喉中发出低沉的咆哮。 有夫诸的地方就会大雨,若夫诸暴怒或是情绪激动则会引来风暴。 因此夫诸也被视为水患风暴的象征。 照常理大旱时,夫诸是绝不会出现在这的。 可夫诸察觉异像,它踏水奔驰几日,来到了云武郡城下。 夫诸向后退了十几丈,四蹄加速朝着云武郡城的城墙撞来。 夫诸头顶四支巨大的鹿角是它的武器,最是坚硬不过。 嘭地撞上城墙,城墙上裂痕越发扩大,雨水浸入缝隙中。 韩烈深吸一口气,右手因频繁拉弓射箭鲜血淋漓。 混合着雨水顺着掌缘淌下,他望向城墙西侧的箭楼:“强弩还没修好吗?” 韩烈身侧的是云武郡都尉徐潭。 听见韩烈的问话,徐潭愤然摇头:“城防强弩弓弦以异兽冉遗背部大筋制成,需专人每日涂油维护。” “一年前,郡守以油脂昂贵为由,将弓弦维护由一日一次改为一月一次。” “十六架城防强弩弓弦全部疲软,虽命匠人紧急维护,但……” 那珍贵的弓弦究竟能不能修复谁也说不清,现在夫诸已经堵在了城门前。 徐潭浑身发冷。 多数异兽藏匿深山荒原,但也有不少凶恶灾兽会攻击人类城池掠食滋扰。 城防强弩就是对付这些灾兽的最强武器。 言语间,夫诸四只坚硬无比的鹿角,再一次重重顶在城墙上。 只听一声闷沉的响,城墙上的裂缝越发扩大。 徐潭急得双目赤红,忍不住怒骂郡守:“郡守那杂种。” 韩烈冷肃着一张脸,对那位郡守他同样深恶痛绝。 但现在骂一个死人毫无用处。 若是这异兽进城,必要生乱。 韩烈再拉弓,瞄准夫诸的眼睛。 张弓射箭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 他每一块肌肉都酸痛得好像会脱骨垮下。 但他的动作没有半点晃动。 一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坠下。 就是现在! 韩烈手指一松,白羽箭急射而出。 在夫诸短暂疏忽的空挡,正中它的眼球。 以夫诸的体型而言,这只羽箭细如牙签。 可扎进眼睛这种要害也是能造成巨大伤害的。 鲜血喷射而出,夫诸的一只眼睛染得通红。 它抬头望向站在城上的韩烈。 如交配季的雄鹿,喉中发出暴怒吼声。 巨大的脑袋一摆,再朝那城墙猛地一撞。 只听一声闷响,那段城墙终于缓缓倒下露出个缺口。 到了此时,夫诸倒是不急了。 它缓缓踱步,像狗一样甩了甩身体。 小刺一样扎在它身上的箭和雨水全都甩掉。 夫诸眨了眨眼睛,眼睛上扎的那根小箭也掉了下来。 它走到城墙的缺口处,仰头看韩烈。 脸上人性化的露出恶劣戏谑——你瞧,你们拦不下我。 第18章 夫诸引发的摇裤危机 对夫诸的体型而言,城墙的缺口不算宽。 它跨步硬生将自己挤了进去,蹭得两侧墙砖哗啦啦又垮掉一大截。 进了城中,夫诸一摆鹿角。 两侧的建筑顿时垮塌了大半,屋顶的瓦四处飞散。 一个浑身湿透的士兵躲闪不及,被飞射的碎瓦击中大腿。 他惨叫一声朝前扑倒在地,大腿弯折成一个弧度,鲜血崩裂。 夫诸似玉一般洁白的蹄子,踩着城中青石地走过去。 它低下头去,带着腥臊的气息呵在倒地的士兵身上。 随后恶劣以极慢的速度张嘴去咬,想要看看人恐惧的模样。 瘫在雨中的士兵已失去了反应能力,石头一样躺着等待死亡降临。 就在此时,一道银芒刺破雨幕。 夫诸灵巧一闪,一柄长枪咄地扎在青石地面,木柄枪杆受不住力炸开。 夫诸仰头,恰见韩烈收回手。 这异兽智商与人类相当,晓得记恨伤了它的人。 足下一顿,转个方向,要将韩烈挑死在鹿角上。 “小心!” 城墙上的士兵纷纷惊呼。 韩烈低声对徐潭道:“夫诸喜角戏最是好斗,我引开它。” 言罢他拔足在城墙上狂奔,远离了身边的士兵。 他想试着将这异兽引走。 见他还敢跑,夫诸一声鹿鸣。 当真朝他追逐而来。 雨越来越大,周身的甲胄严重拖累韩烈的速度。 他正欲从断墙处跃下时,突然脚步顿住。 悬挂在他颈上的珠子发烫。 韩烈猛然抬头望向乌云笼罩的天空。 天上乌云仿佛被什么搅动,出现一个巨大的气旋。 在夫诸的鹿角将要挑中他的背心时,云层中猛然探下两根巨大木柱。 就像……筷子。 夫诸也被这奇景一惊,四蹄打滑竟摔倒在地。 下一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肆虐于城头的夫诸被天上探下的两根木柱夹住。 夫诸惊恐发出的呦呦鹿鸣,响彻云武郡城。 它四蹄挣扎,被天上神影像夹菜一般夹住带入了乌云中。 夫诸的叫声消失瞬间,暴雨骤然变小。 化为牛毛细雨,伴随一阵清风拂过众人面颊,天上乌云顿时散去。 韩烈从先前的紧张中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因拉弓而鲜血淋漓。 所有守城士兵一道跪下朝天叩首。 “谢上神相救。” 与此同时,在极西之地无尽的黑暗中,一双血色巨瞳赫然睁开。 带鳞的鼻孔呼出两注白雾,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些疑惑响起。 “嗯?” “雨之灾祸夫诸,消失了。” 这撞开城墙不可一世的四角白鹿僵直着身子,被一双超长的火锅筷夹在筷子尖,丢进了什么东西里。 这是哪里? 眼前这巨大的女人是谁? 夫诸瘫软下去。 秦璎举起黄桃罐头的空瓶子,先谨慎将瓶盖拧紧,这才看被她用筷子夹到瓶里的小东西。 “应该,撞不破吧?” 秦璎不太确定这小玩意战力如何,想寻胶带多绑两圈加固。 但她注意到这在箱子世界耀武扬威的小白鹿,装进瓶子后就一动不动。 秦璎不由拿到近前看:“夹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给夹死了?” 她摇了摇罐头瓶。 随着她晃荡瓶子的力道,瓶子里的夫诸在玻璃瓶壁上撞了一下。 随后,惨烈的咩咩声闷闷地回响在瓶子里。 秦璎不知这鹿怎么吓出了羊叫,她更不知,她那双吃了当扈后黑白分明水汪汪的眼睛给夫诸带来了多大压迫感。 夫诸一改之前嚣张模样,晃悠着四条腿在玻璃瓶里乱跑。 玻璃瓶底部光滑,它四蹄打滑乱撞,一头磕在了玻璃瓶上。 秦璎被它突然的‘活泼’吓一跳,下意识摘了右脚上的拖鞋指着它。 “你别乱撞啊!” 要是这玩意撞出玻璃瓶,就先一拖鞋拍死免得惹麻烦。 对夫诸来说,秦璎的拖鞋无异于一座大山。 有人举着座大山威胁你,你能怎么办? 当然是……吓到半死啊! 夫诸又咩咩叫,瞬间天空一声轰雷。 黑沉沉的乌云突兀堆叠在天空。 坐在柜台后,织着毛衣的红姨一哆嗦。 她搁在柜台上的手机,恰好正在播放一个采访。 气象局局长在接受记者采访,言语间满是自信。 “本市持续高温,经过研究讨论,决定进行人工增雨降温。” “此次降雨,将发射降雨弹160枚,降雨火箭弹39枚……” 红姨的手机上,气象局的局长介绍着他们的人工降雨计划,播放着同步外场情况。 红姨坐在柜台后,看不见外边突然暗下的天。 她一边听手机新闻,一边重新拿起毛衣针。 稀奇道:“这人工降雨还稀奇嘞,才看见打上去就下雨了?。” 她没将刚才的雷声当回事,尾指朝绕着红毛线,刚织了一针,外头突然传来阵阵喧闹。 “下雨了,快跑!” “啊?” 红姨站起身朝外头看,登时被淋了一脸细雨。 红姨丢了毛衣针,赶紧起身去关门搬东西。 她吆喝一声,喊她男人来帮忙。 两口子一出商店门就是一惊。 漫天雷云黑沉沉压在头顶,好像马上就会整块压下来。 犹豫的功夫,狂风大作雨势更大。 巨大气旋在天空成型。 人站在风口,被雨水打得喘不过气。 便是红姨沉默寡言的丈夫,也边搬运东西边吐槽了一句。 “娘的嘞,是神仙渡劫啊!” 相比起修仙派的阿叔,红姨是科学派。 她呸呸吐掉扒在她嘴上的一片树叶子。 “修个屁仙,这肯定是气象局那什么弹打多了!” 手机里,气象局局长哪晓得发生了什么,被一捧雨淋得发懵。 这人工增雨的增雨弹,是这种效果吗? 且不说他如何怀疑自己的专业性,整座城市因为突然的暴雨乱成了一锅粥。 等把外头的货搬进来,红姨丈夫一拉卷帘门,很有经验搬来了挡水的木板。 古城基建差下水差,一下雨就会被水淹,大家都熟门熟路。 红姨昨天才烫染的发型早扁塌塌,染发剂掉色脸上一道道红。 她突然一拍大腿,火急火燎朝家二楼跑。 恰好一阵疾风骤雨。 夹在晾衣架上的紫色蕾丝边裤头脱离了夹子,与红姨的手指擦身而过。 像一面小旗子在风中翻飞。 “儿咯,我的摇裤!” 红姨扶着窗户冲飞走的裤头喊出了家乡口音。 “我的衣服啊!” 秦璎攥着玻璃瓶,眼睁睁看着她晾晒的衣服从窗户飞走。 手里玻璃罐晃动越严重,雨势越大。 她还没意识到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从高处望去,雷云以秦璎的家为中心旋转。 这里也是雨势最大的地方。 像是核爆炸开了一朵蘑菇云,已经不能称之为雨的水柱,朝着秦璎家浇灌。 第19章 食玩,祭品 巨量雨水汇聚一处,朝着秦璎家楼顶冲刷。 听见楼顶的声音,秦璎慌了一瞬,随即镇定下来。 遇到事情先别慌! 她把手里的黄桃罐头瓶,连带着里头的夫诸一股脑丢进了装着龙骨的鞋盒里。 自己火急火燎去关窗户。 下到一楼时,水已经从门缝里灌了进了。 若不是重建房子时抬高地基重修下水,一楼早就水漫金山满屋飘拖鞋。 秦璎跑到杂物间搬出防洪的膨胀沙袋,堵住全部门缝。 这老城下雨就淹的尿性,秦璎再清楚不过,担心外婆独居时出事,家里该准备的东西都有。 防洪沙袋遇水膨胀,恰好堵住了门的缝隙。 秦璎来不及心疼家具,想起隔壁石婆家。 石婆儿女都在大城市安家,逢年过节才回来,石婆一个人带着猫独居。 秦璎心一颤,急忙打电话给石婆。 但电话一直没人接,秦璎怕她出点什么事,顶着风压出门去。 只一眨眼,秦璎淋成落汤鸡一般,脸被大雨砸得生疼。 “石婆!” 随着她的呼喊,天空忽而一声轰雷。 秦璎这辈子没听过这样响的雷声,她的耳朵嗡嗡作响有一瞬间都听不见声音。 街道积水已经深及大腿。 秦璎甩了甩头,淌着水朝石婆家走。 秦璎家中二楼,床下鞋盒中。 夫诸背部紧紧贴着玻璃罐头壁,汗水浸湿了浑身的皮毛。 异兽夫诸身为灾兽,情绪激动时便会引来暴雨。 可现在,它盯着不远处的龙骨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异兽之间都会生出感应。 夫诸的本能不停向它示警,它正直面真正的恐惧。 那具遍布雷击痕迹的龙骨残骸,只静静躺在那里,便叫夫诸脑中一片空白。 最终它两眼一翻,四脚朝天昏厥过去。 在夫诸失去意识的那一瞬。天上的暴雨骤停。 艰难蹚水走到石婆家门口的秦璎一顿。 仰头看去,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露出湛清色的天空。 一束光从天上泄下,恰恰好照在秦璎的头顶。 她落汤鸡般站在积水中,一时无语。 再回望街道已是一片狼藉。 …… “喂,秦璎啊。”电话里传来石婆的声音:“我在外头打麻将呢,刚刚没注意电话,哎,碰!” 街尾的麻将室也被水淹,但对打麻将的人来说,天塌了也要打完这一局。 打麻将的一桌人脚泡在水里,都没停手的打算。 石婆在电话里淡定答道:“淹了就淹了多大点事,你不用担心我。” 秦璎听见电话那边麻将的声音,闻言无奈叹口气。 外头街道淹成那样医院是去不成了。 秦璎回家冲了个澡换身衣服。 箱子里的云武郡城,郡守死后韩烈在众人的默契中,自然成为了临时的决策与调度者。 秦璎本还担心他搞砸,但旁观了一阵后,她发现韩烈干得并不差。 前头那个云武郡郡守本来就是花钱捐来的职位,自大又贪婪,正事一点不干,全靠幕僚运作。 这郡守换条狗都能干好,更不必说本就脑子不差的韩烈。 再者,郡守府的幕僚在李主簿的带领下都投靠过来。 现在的韩烈,与正牌郡守只差一个朝廷的任命罢了。 云武城中的小人清理断掉的城墙,救人、自救。 窗外淅沥沥的雨又变大了。 医院去不成,箱子里的小人也会看腻,秦璎索性继续昨天的大扫除工作。 期间,她看过两次鞋盒子里的四角白鹿。 见这小玩意挺尸似的躺着,她放下心。 就是夫诸这没出息的样,导致秦璎一点也没把外头的雨和它联系在一起。 到了下午,全屋大扫除的秦璎累得腰酸背痛。 她洗了个澡,趿拉着拖鞋来到箱子边。 打开一看,发现箱中土黄小郡城的有些热闹。 火柴盒大小的门上,悬挂着郡守府招牌,大门洞开,不少小人聚集。 前庭居中摆设了一张供桌,一个无字神位。 神位前置草席,草席上摆着好些迷你食玩似的猪羊祭品。 秦璎的鼻尖拂过一股淡淡的烟气。 回忆了下,她很肯定是白茅草焚烧的气味。 白茅草,在古代巫术祭礼中有两种用途,一是编成草席放置祭品,二是扎成束过滤祭祀的酒渣。 这种过滤酒渣的动作,叫缩酒。 种种举动,都与祭祀神明有关。 秦璎住的老城里有很多古建筑,其中最出名的当属一座矗立千年的木塔。 全市的牛鬼蛇神都集中在那附近,替人卜筮移祸打小人。 秦璎小时候还被外婆带着去叫过魂。 因此她认得白茅草,大致猜到箱子里的小人在行什么仪轨。 见状不由失笑:“真的将我当神……了……” 她声音渐渐弱下去,发现情况不对劲。 焚烧白茅草的味道越发浓烈,箱子雕花像是活化一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本就极致繁复精美的雕花,在金光浮出后更显美丽。 秦璎耳边听到一些细细碎碎的声音。 好像有无数人在倾诉祈求和感激。 在她觉得烦躁时,那些声音又全部消失。 只能听见那个叫韩烈的小人,用极为虔诚的声音感谢上神又一次拯救了云武郡城。 在他的带领下,聚集在箱中郡守府的人挨个跪下。 香烛的烟气和焚烧白茅草的烟气丝丝缕缕溢出箱子。 拢成一团白雾。 须臾后白雾散开,在箱子前赫然出现一张拇指节大小的白茅草席。 席子上,是装在漆盘里的三牲酒水祭品——超级迷你版。 看着真实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食玩祭品,秦璎险些飙出句脏话。 幸而有点上神包袱及时闭嘴。 箱子里正庄重举行祭典呢,神骂的脏话响彻天地,这多不雅多伤人心啊? 她虽将话咽下,但动静却引起了箱中韩烈的注意:“上神?” 秦璎没有回答他,注意力全被眼前的祭品吸引。 静静躺在箱子前的草席上,有烤制得金黄的猪羊牛。 席子边角压着黄铜小香炉,黑瓮装的醪浆和一些小白饼。 都小得可爱。 尤其小白饼,比芝麻粒还小一点,应该是米粉所制。 被秦璎呵出的气吹倒,散落在白茅草席上,独留一个玲珑可爱的高足陶碟。 秦璎觉得她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她合上箱子,屏气把那张小草席移到了书桌上。 不知道,能不能吃? 仔细看了看细节后,秦璎托着下巴做了一个比较缺德的决定。 她决定,用刚刚抓到的小生物试毒! 第20章 拜山头 细雨如丝,在才擦净的玻璃上汇聚成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龙骨和细鳞静静躺在鞋盒里,秦璎坐在书桌前,单手拿着罐头瓶打量。 罐子里的四角白鹿,四脚朝天僵躺在罐底,还是那不知死活的样子。 它故意吐着小舌头,但舌尖不停不停地分泌着透明的哈喇子,在罐底积了一滩。 还有腹部急促的起伏,暴露了一件事。 这家伙在装死。 “智商很高啊!” 秦璎屈指弹了一下玻璃罐,心中有了计较。 她猛将脸凑近,发出魔鬼似的威胁:“别装了,起立,否则宰了你炖汤!” 话音落,窗外轰隆一声巨响,雨势忽然变大。 不等秦璎惊讶,心情起伏带动天象变化的夫诸一激灵爬起来。 它脚边积了馋出来的口水,四只蹄子滑冰出溜数下才站稳。 颤颤巍巍飞机耳,低着脑袋小心翼翼抬眼看秦璎。 秦璎看了一眼外头的暴雨,对四角白鹿微微挑眉。 外面的雨……似乎和这家伙有点关系! 她不太敢确定,掏出手机对准罐中的奇异生物拍了几张近照。 随她动作,外头刮风带响雷十分热闹。 秦璎缓缓勾起唇:“攻击人类城池,造成大雨,你该当何罪?” 她这试探性的问话,却让夫诸鹿心都快从嘴巴里吐出来。 前蹄一软,就这般在罐子里跪下。 呦呦几声,似辩解又似求饶。 秦璎听不懂鹿语,但从这鹿的神态她清楚知道了一件事。 这鹿能听懂人话,并且很害怕她,哪还有在箱子攻击人类城池时的嚣张气焰。 且她留意到一件事。 对拇指大的四角白鹿来说,偌大的黄桃玻璃罐,它只站在边缘试图远离什么。 循着方向看去,秦璎看见了那只鞋盒。 答案昭然若揭,这小鹿在害怕鞋盒里的龙骨。 秦璎缓缓直起身子,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起细胞夹将鞋盒中的龙骨头颅单独夹起。 玩笑似的举到罐中小鹿的面前。 “我有个小玩意,你要不要看看?” 雷击黑痕贯穿龙骨,龙角叮一下撞在了黄桃罐头瓶上。 夫诸鹿眼一翻,又要昏厥过去之前它听见秦璎的话。 把龙骨当成小玩具把玩的女人,低语道:“还敢引来雷霆风暴?” 夫诸尾巴一翘,吓得撇出了好几粒芝麻大小的疙瘩屎。 它鹿眼一眨巴,瞬间委屈得哭。 夫诸生在水灾中,所在之处必然下雨,心情激动便会引来风暴。 这是生来就有的天赋和诅咒,它控制不了! 夫诸委屈得要死,抽抽噎噎跪在地上,自己哄自己不许再哭。 窗外暴雨顿时小了一些,秦璎脸上笑容越发扩大。 她满意点了点头:“是个听管教的。” 夫诸闻言,小心中带着点窃喜看来。 被强大的存在夸了哎,有点开心。 窗外雨势又变大,夫诸急急收敛心神。 秦璎将龙头骨放回鞋盒,视线不停打量着夫诸。 这小鹿皮毛散发微光,四只鹿角似白玉。 好看,她想要养。 她笑得越发和善:“念在你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大错,这次……” 在夫诸忐忑的目光中秦璎道:“这次就先饶了你。” 没等小鹿高兴得呦呦叫,秦璎竖起手机,把刚刚拍摄的夫诸照片展示给它看。 “不过,你的魂灵已经被我定下印记,你还不臣服?” 秦璎这话纯粹是哄小傻子玩,不料夫诸听见臣服二字突然支棱。 仰头看着秦璎,两只眼睛瞪老大。 “怎么,不愿意?”秦璎脸沉了下来。 如果这能引发风暴的白鹿桀骜,她不可能就这样放它回到箱中世界。 也不可能关在身边,让老家天天被水淹。 唯一的办法,就是人道毁灭。 秦璎并不是什么心软的人,眨眼间已经在思考人道毁灭的方法。 不料,夫诸突然发出一串呦呦的声音。 随即垂头,头顶四只玉似的角在罐底一碰,三跪九叩。 能把龙骨当把件,还有人类香火祭祀的大佬要它臣服。 这种好事,夫诸挨天雷也没想到过。 它学着人类拜罢,秦璎讶然发现小鹿身上雪白的皮毛浮现出一团一团的淡金色纹路。 和箱中祭祀时,箱子上出现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些似卷草的金纹,如花绽放。 最终汇聚于夫诸的鹿角中央,形成一抹金痕。 而后一道四杈鹿角的白色虚影从额心浮出,直直穿过玻璃罐头,悬停在秦璎面前。 乖顺如小狗,只待人来接。 秦璎犹豫了一下,终究缓缓抬手。 那印记飘来乖顺投入她的掌心,化为一行字符。 这是一种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文字 托着这行古老的文字,一种极微妙的掌控感充盈全身。 她看懂了这些字。 ‘敖岸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屋中一片寂静,只听细雨敲窗。 秦璎睫毛微颤长出一口气,那行小字隐没再无痕迹。 “夫诸。” 听见自己的名字,浑身发软的夫诸将头深深埋下。 秦璎拧开罐头上的马口铁盖子,将夫诸从罐子里抖出来。 夫诸浑身是水,也不知是天生皮毛湿润还是被吓出的汗。 它哆哆嗦嗦站在书桌上,一脸无措。 秦璎一指放在旁边的迷你祭品:“要是没毒,就给你吃吧。” 听见秦璎叫它吃香火祭品,夫诸犹犹豫豫走过去。 在箱中世界献祭的三牲祭品上闻闻嗅嗅,它先是摇了摇头表示无毒。 然后胆怯看着秦璎。 这上面附着着香火和信仰,是人类献祭给上神的。 真的给它吃? 秦璎又点头,夫诸四蹄得得绕着席子转了一圈,探头先叼起了装着醪浆的坛子。 上下牙一合将坛子咬开, 仰脖将碎陶片和里头的醪浆一同咽下后,发出酒鬼似的舒畅长叹。 看着是食草动物的样,但夫诸对肉也是来者不拒。 又去咬烤制得金黄的烧猪,咀嚼出脆生生的声音。 它吃得摇尾巴,秦璎托腮在旁边看。 就在气氛最为和谐时,楼下的门突然被敲响。 “秦璎!” 中气十足的喊声,差点让啃猪拱嘴的夫诸哽死,也让看吃播的秦璎一下惊醒。 第21章 湿地公园碎尸案 一个中年人穿着黑雨衣站在前院。 即便上了年纪还这样狼狈,这中年人依旧是十分帅气的,面部轮廓一看就知道跟秦璎是亲戚。 秦璎从二楼窗户探头:“舅舅,你怎么来了?” 秦璎的大舅秦志国站在雨中,看她活蹦乱跳长出口气:“你没事吧?” 秦志国是刑警大队的,恰好手里有起极恶劣的分尸案。 前天在湿地公园晨跑的人,发现公园里的白鹭在泥滩上刨。 这人忙拿手机想拍视频,结果白鹭没拍到,拍到湿泥里半拉死白的人头。 警察出现场,在湿地公园的水域打捞出了不少剁成块的尸体,都是煮熟了再抛尸的。 警方努力几日,但烂泥地里的尸块像是怎么都捞不完。 受害者或许并不止一个。 这件案子太可怕猎奇,引起不少骚动。 上头下了死命令,刑警大队忙得焦头烂额。 今天刚开完会,秦志国一拍脑门想起他大外甥女回老家了。 照理说秦璎那么大的人,他打个电话问问就行。 但秦志国知道秦璎的眼睛情况很严重,随时都有失明的可能。 只是打电话问,她肯定是风轻云淡的说没问题糊弄过去。 怕她出事,秦志国找了辆自行车蹬着上门来了。 “你好好待着!” 秦璎把罐头瓶子倒扣在夫诸身上,指着它叮嘱了一句就下楼去开门。 “舅舅,你不是有钥匙吗?快进来!” 秦志国两天没睡觉,头发被烟味和头油浸得打绺又淋了雨,看着狼狈得很。 秦璎忙让他进来:“你吃饭没有?我……给你弄点什么吃的?” 家里有几袋大米,再蹚水去买点小咸菜火腿肠什么的,凑顿简单的饭应该没问题。 秦璎那厢盘算着,秦志国却站在门口没进去。 反而蹙起两条浓眉:“你戴隐形眼镜了?不知道自己眼睛有伤?” 他知道秦璎的眼睛受伤,见她鼻梁上空空还以为她戴的隐形眼镜。 秦璎眼睛的情况哪经得起折腾,真想瞎了不成? 他没将这扎心的话说出,只是对秦璎道:“赶紧摘了!” 秦璎不好跟他解释什么箱中世界,什么治疗眼疾的异兽当扈。 一僵后,笑道:“我就是想着做家务方便,等会就摘。” 秦志国探头往屋里一看,见已经打扫得很干净,顿时更气:“你好好休息养伤。” “叫家政公司就行了,我给你报销。” 秦璎扯了个借口:“之前预约了家政,可雨太大人家来不了。” 她这借口找得挺合理,秦志国暂且带过此事,折身回自行车旁,提了两大袋子东西来。 “气象局整什么鬼的增雨,搞得全城被水淹,我给你买了点吃的。” 秦璎打开一看,有菜有肉有砍好的排骨,还有好些零嘴。 她先是道谢,随后眼神游移了一下,犹豫要不要问问舅舅那只箱子的情况。 秦志国那么多年老刑警,瞬间察觉到她的细微表情。 “有事?”秦志国眉毛一挑。 秦璎最终还是没问,扬起无辜的笑回道:“没有。” “这不是看见您还当我小孩,给我送零食心里觉得高兴嘛!” 说着,她扬了扬手里的奶茶味棒棒糖。 话说到这,秦志国倒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把自己外甥女当犯人审。 深深看了一眼秦璎后,他道:“我还有事要忙,你别抱个破手机天天玩。” 秦璎知道他的工作性质,没说什么留饭之类的假客气话,站在门前送他。 将要跨出前院门时,秦志国突然回头:“对了,明天早上十点你记得去古城文化馆报道。” “我知道你不缺这点工资,但这工作事少离家近,说不定你……” 秦志国欲言又止,顿了顿后道:“总之,你去了就知道。” “秦璎,我可是舍下老脸才争取到这次机会,好好听舅舅的话。” 说罢,他看也不看秦璎,骑着自行车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秦璎若有所思。 秦志国所说的工作,是文化保护研究所文员。 每月工资比要饭多一点,就是个混吃等死的闲职。 唯一优点是离家近,步行八分钟就能走到古镇文化馆。 但就这一点,似乎并不需要秦志国舍下老脸去争取。 “争取?” 秦璎回味了两遍这个词,生出点兴趣来。 把秦志国提来的菜肉归类放进冰箱,秦璎抱着大半袋零食回到二楼卧室。 书桌倒扣的罐头瓶子里,夫诸已经吃光了祭品。 别说三牲醪酒,就是白茅编的小席子都给嚼了,只留下几个迷你漆盘。 吃完,它四仰八叉躺在倒扣的罐头瓶下哼哼。 见它乖顺,秦璎夸了它一句。 不料夫诸一骨碌爬起来没发出一连串的咩咩声。 在彻底臣服后,夫诸对秦璎的畏惧并未淡去。 反而在龙骨旁享用祭品时,将畏惧升华为崇拜,又转化为自得。 万事怕脑补,对夫诸而言旁边鞋盒里的龙骨就是秦璎强大的证明。 它看着天花板上亮起的灯,都能脑补出点什么。 现在看见秦璎乖顺得不可思议,屁股后的短尾巴摇成了风车,笨拙学人发出一长串谄媚的歌功颂德。 但它的心意注定被辜负,秦璎没听懂它那些彩虹屁,只觉得这玩意真吵。 “停!” 秦璎竖起手指,示意它停下。 夫诸急急闭嘴。 感觉夫诸似乎确实没有恶意,秦璎小心将罐头瓶移开了一点。 伸进一根食指,轻轻触碰它。 视觉上油光水滑的雪白皮毛,并不像秦璎想象的那般滑溜。 而是带着一种微微湿润的感觉,好像皮毛上沾了水,潮乎乎的。 夫诸垂头,将它最宝贝的鹿角主动递到秦璎的手指下。 四杈鹿角如白玉,只是摸着就沾了一层润润的水气。 秦璎暂时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这只小东西。 她决定先找韩烈,得到更多关于那个世界的情报,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打开箱子,箱中世界已是晚上。 满城寂静,只有高得不合常理的城墙处仍有火光。 第22章 灾兽再现,旱情还没有过去 这箱子里的世界,文化风俗等等都极度类似秦璎所认知的汉朝。 但也有差别,比如箱中世界的城墙修筑得更高更坚固。 秦璎初见这土城时,视线就被突兀的高墙吸引。 箱子的云武郡城,整座城土黄破败得很,城墙却是突兀的高,这并不太符合生产力规律。 秦璎原本心中不解,直到她看见了硬以头顶四角将城墙撞塌的白鹿夫诸。 趴在整个云武吸血的郡守被乱石砸死了,夜幕降临后城墙不必像以往一样吝啬灯油。 因而城上点起一线火盆。 城墙塌陷处更是插着无数火把,保证光能照亮每一处黑暗。 免得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趁着黑暗溜进城去。 “快点!” 曾和韩烈一起与夫诸对峙的郡都尉徐潭,嘴巴上都是黑红的裂口。 接连几日,他每日都只睡了三个时辰,早就累得身子发软。 但他精神亢奋得很,没有半点睡意。 城中最健康的青壮,都被调集来修城墙。 百姓尚沉浸在天降白米,被神眷顾的喜悦中。 只有韩烈等人晓得,云武郡中情况远没有表面那么乐观。 他们的城墙垮塌了。 防备异兽侵袭的冉遗强弩,弓弦报废了。 现在整座云武郡城,就像是个孩童,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这个时候若有异兽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必须尽快修复断掉的城墙,重建城防。 徐潭只觉得像有一柄寒光凛凛的尖刀抵在他后心,让他半点也不敢停。 他回首看只修复了四分之一的城墙,忍不住舔唇催促:“大家,再加把劲!”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辆辆载满木桶的推车行来。 桶中是熬得稠稠的,有厚厚米油的精米粥。 推车的是妇人和些半大孩子,脸色都很差。 但这要紧的关口,城里还能动的都起来干活。 这些推车的妇孺力弱,得五六个合力才能推动满载粥食的车子。 推车没到,粥米香先顺风飘来。 徐潭狠狠咽了口唾沫,领了几个人去接。 板车上插着火把,借火光朝板车推来的木桶里一看,徐潭腹内咕咕直叫。 云武城中缺粮不是一天两天,就是徐潭这郡都尉也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领头的中年妇人精神头不错,捂着手里的勺子一声吆喝:“还等什么?” “快来领粥,吃好加把力干活!” 众人就等着这一声了,立时一拥而上。 半个人脑袋大的陶碗挨个发了一个。 大勺顺着木桶底一捞,稠稠的一碗粥米便热乎捧到了手里。 徐潭最先接到一大碗后,忙让开身边的位置给下一个人。 他没穿鞋,一脚高一脚底走到墙根,凑嘴到碗沿吸溜了一大口。 下一瞬,一声声满足的喟叹响起。 待嘴里那股热气下去,稍一回味,众人咂么着嘴。 “娘的嘞,咱们也是过上好日子,吃上咸粥了!” 不知是谁,大嗓门感叹了一声。 能在这饥荒中活下来还能起身干活的,都有两把刷子。 放粥的妇人个个利索,闻言骂道:“快些住嘴,赶紧吃了一碗再来打一碗,填饱肚子加紧干活!” 挨了一句骂的众人,没一个回嘴的。 劫后余生吃上带咸味的米粥,已让他们感觉幸福得要死,这会谁也吵不起来架。 徐潭也是大肚汉,一吸溜又下去半碗粥米。 一抹嘴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正要再打一碗。 突然耳朵一动。 他猛搁下碗,跑上城墙。 他突然的行动,让所有人警觉。 “徐都尉,怎么了?”一个郡兵问。 徐潭立在城上比画了个噤声的手势,右边断眉一挑望向黑暗。 云武郡城外是一大片荒林,在饥荒时外围的野林子树皮都扒得干干净净。 这些没了树皮的树,在大旱时干得蔫巴巴,树干上大片裂口。 林中簌簌作响。 有什么东西擦着树干而过,趴伏在黑暗中朝着城墙这边望。 一双幽绿色的眼睛,随着眼睛开合小灯笼似的忽明忽暗。 徐潭饱食米粥,酸软的手脚生出力气。 他估量了一下黑暗中趴着那东西的体型,朝地啐了口唾沫。 压低声喊道:“取我弓来!” “大的来欺负就算了,这小的也敢来!” 一丈弓递到徐潭手中,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弓搭箭。 箭矢尾端白羽如一道白练,划破黑暗。 但听得一声野兽的呜咽,一只黄狼大小的玩意吃痛从林中滚出。 徐潭冷笑一声,对手下道:“拖来看看是什么,咱们说不得有口福呢!” 听说有肉,三个郡兵结伴嘻嘻哈哈去捡。 只是下一瞬,同时响起他们惊慌失措的喊声。 “徐都尉!” 他们将那背插羽箭的小兽拖到城下火光中。 徐潭瞳孔一缩,勃然色变。 只见方才被他射死的东西,一身龇毛,像鸡又像兔。 这玩意徐潭和云武郡中人可太熟悉了! 这场几乎将所有人杀死的大旱降临前,村民在野外捕捉到这种小型异兽。 村民不知是什么,只当是稀罕玩意拿到集市想售卖。 不料一到市集傻了眼,这种玩意竟遍街都是。 请来有见识的村老看,那村老当时就吓得厥过去。 等人掐人中又泼水救醒来,村老第一句话就是:“快,蓄水储粮!” “这是灾兽鼠!” 这种东西平常不见踪影,然一旦发生要发生大旱就一夜之间遍布野外。 在旱灾发生后,又消失不见。 村老很有先见之明,可晚了些,天上再也没下过一滴雨。 火把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徐潭看着这似鼠又似兔的玩意,浑身肌肉紧绷,牙齿咬得吱嘎作响。 难道……大旱还要继续下去? 难道就没有一条活路了吗? 他突然打了个颤,仰头看天喃喃道:“上神在,我等定有生机!” 徐潭捡了支火把,丢在这异兽鼠上。 鼠此物极怪异,身上毛发似干稻草一点就燃,眨眼间化为一团火球。 徐潭定神,见左右人面色惶惶,他一声暴喝:“怕什么?上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洒落人间的米,一粒够一户人家节省着吃半年!” “有什么怕的?” 闻言,只听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 徐潭一摆头,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先打砖修筑城墙!” 待人各忙各的,他走到无人处,叫来一个士兵。 士兵本还傻乐,却看见了徐潭铁青的脸。 徐潭以极低的声音,对这士兵叮嘱道:“速去,将此事告知韩队率!” “告诉他……大旱灾还没完。” 第23章 我简单说两句 郡守府中,一片热火朝天。 为郡守打造家私楼台的匠人们,都被征招来修筑储米的粮仓。 石磨吱嘎吱嘎转。 喂精饲料的驴将养几日贴了些膘,黑布蒙眼拉动磨石。 石匠用凿子,凿开半人高的巨大米粒送进磨石中磨细。 最后这些米粉被送去郡守府中的厨房熬粥,专供给重病虚弱之人。 全城的医士聚集一起,为灾荒中病重的人集中治疗。 在这繁忙中,韩烈独身一人静跪坐在一角望楼。 他当然不是在放风看风景,而是在与秦璎这位上神进行沟通。 “大夏吗?”秦璎喃喃道。 “禀上神,是的!” 韩烈卸甲解剑,跪在坚硬砖石上,回答的态度谦卑恭顺。 只是内心思绪杂乱。 方才上神问了他很多常识性的问题。 上神……好似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祂是才苏醒还是新生? 韩烈不敢深思揣测,垂首等着秦璎的下一个问题。 箱子外,夫诸在秦璎的掌心里打滚,狗似的露出肚皮谄媚又讨好,将秦璎的掌心滚得湿漉漉。 “外头的雨果然因为你。” 询问过韩烈这箱中土著后,秦璎这才知道,夫诸臣服时出现的那行字中,见则其邑大水的真正含义。 这样小米米一只,竟然能因情绪的变化引发那么大的风暴。 秦璎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这四角白鹿现在看着温顺,是因为巨大的体型差和信息差,所以它畏惧秦璎。 但信息差优势消失,会不会惹出大麻烦呢? 搞个生态箱把这小东西养起来玩的美梦是破灭了。 夫诸所在之地会一直下雨,这是它的伴生能力,它自己也控制不了。 要是一直养在箱子外,秦璎所居住的城市将会终年浸泡在雨中。 秦璎举起手掌,托着掌心的夫诸看。 想到些什么,她突然眉眼舒展高兴一笑,眼底却是一片幽暗。 夫诸被她笑得惶然四顾,蹄子发软。 秦璎点开手机,笑道:“让我来考考你。” “东南方向将有大风暴要来!” 秦璎大脸凑近,给拇指大小的夫诸指了一下地图。 “把风暴转移到这个岛国去!” 秦璎一颗红心闪闪,夫诸却茫然一歪头。 不是……它只是一头那么小的小鹿啊! 干涉东南将要到来的那团巨型风暴? 这是它能干的事? 夫诸呆愣愣一双芝麻眼看着秦璎,嘴角大滴大滴淌下些哈喇子来。 秦璎生得明媚艳丽,上挑杏眼一睐,不高兴道:“真是个废物,要你有什么用。” 打算让夫诸回到箱中,恐它撒丫子跑掉一去不回头,秦璎开启了pua贬低模式。 她一脸恶女相,叫夫诸嘴巴翕动,羞愧垂下头去。 第一次被这样责骂,委屈又害怕的淌下两管泪水。 外头一声雷动,雨下得更大。 秦璎故意啧了一声再不说话。 夫诸反倒越发忐忑。 一会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很无能,一会害怕没用的自己被一掌按死。 如此反复几次,它一咬牙闭上眼睛。 听从秦璎的话,真的去拉扯东南方向的那团风暴。 同一时间,东南沿海气象局发布最高等级红色风暴预警,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但……监测的气象部门眼睁睁看着即将登陆的风暴,以见了鬼的诡异轨迹漂移转了个弯。 夫诸四蹄一软,瘫在了秦璎的掌心。 累只是一重,更多的是害怕。 它没能做到上神的命令,把风暴转移到那个岛国。 夫诸又自卑又忐忑,眼泪并着汗水,出水量极大淌了秦璎一掌心。 改风暴轨迹的话,本就是秦璎随便一说,她压根没指望这小玩意能做到,又转与箱中的韩烈沟通。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询问起韩烈对未来的打算。 韩烈腰背挺直,急忙回答:“卑下,打算待云武郡安定后,便回雒阳。” 说着,他双眼有些茫然。 韩烈很清楚,现在他手中的权利并不是长久的。 大夏政局还未乱到,杀了郡守就能取而代之。 甚至,如果不是上神多看他一眼,他还是那个望着黑暗无能为力的小小队率。 听出他的迷茫,看着跪在屋顶的小人,秦璎微微挑眉。 她可不需要一个没权利的代行者。 她想唆使韩烈同那郡守一般捐个官儿当当,得到一方土地。 然后……这贵妃害喜患眼疾比大旱还重要的狗屁朝廷,直接反了个屁的! 一颗反心耳后两块逆骨的秦璎,生动演绎了什么叫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缓缓启唇,想和韩烈说道说道造反这件事。 但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话。 “无礼!” 看守在远处的郡兵一声厉喝,叫来报信的士兵畏缩站定。 韩烈急急叩首告罪。 秦璎坐在书桌前翘着二郎腿,拇指夹着拖鞋一搭一搭。 坐姿懒骨头,她语气却是装模作样得很:“无妨。” “去干你该干的事。” 秦璎并没有离开箱子旁,视线依旧跟随着韩烈。 她把夫诸放回玻璃罐子里,俯视韩烈一路出郡守府到了城墙上。 保护整个云武郡城的城墙,在秦璎看来也不过是三指宽的一个小土圈。 但对箱中世界的人而言,显然极为重要。 韩烈走进城墙角楼,铺着瓦的屋顶挡住了秦璎的视线。 韩烈刚踏进角楼,便有人压低了声音急迫。 “韩队率,灾兽鼠再次出现了!” 秦璎闻言一愣,心说又是个新玩意。 这鼠又是什么。 与韩烈说话的人,接连抛出了一连串问题。 “便是全城动员,修葺城墙也需好几日。” “强弩弓弦是冉遗背部大筋,我等需上书朝廷申请。” “但……” 徐潭一脸颓丧,强弩弓弦都是猎杀冉遗鱼才可获得,极为珍贵。 云武城要补足十六架强弩弓弦,便需十六条背筋。 以当今朝廷之势,恐怕是做梦。 “郡中灾情严重,有大量流民群聚攻杀大户抢粮,沾了孽债的流民已成了匪患盘踞山头,需尽快出兵镇压。” 还有郡守死了的消息一直是捂着的,总有捂不住的一天。 届时,若朝廷追究…… 徐潭发愁的搓揉了一把脸。 韩烈手按城墙,同样神情严肃。 一片沉默中,上神轻咳两声:“那什么,我简单说两句。” 第24章 麻将城墙 我简单说两句。 这句话出现在特定场合,能达到很好的静场效果。 韩烈抬手竖起食指示意徐潭噤声,随后面东跪下。 “上神?” 徐潭见他眼神望向一处作侧耳倾听状,极识时务的同韩烈并排跪下。 作为手痒星人,拿着什么玩什么,秦璎掂着黄桃罐头瓶摇来摇去。 夫诸在里面像是坐摇篮,跟着晃来晃去。 “城墙我想办法。” 比起以人力开采石料,再肩挑手砌的修,秦璎觉得她解决这事会更加便利。 脑子里将家里能用的东西过了一圈,脑中已有了城墙修复计划。 但能不能成她没把握,因此也没说死。 闻言韩烈神情一动,正要叩谢时,又听秦璎道:“把强弩的弓弦拆下一根给我看看。” 听他们对话,秦璎知道这弓弦是冉遗这种生物的背部大筋,很是珍贵稀有。 但既然能用作弓弦,应该是坚韧和弹性同时兼备的东西。 她琢磨着弄一根来做个样本,测测强度拉伸度。 看可不可以用橡皮筋做平替,要是不行就试试复合弓的弓弦。 至于流民匪患,那就需要韩烈他们自己解决了。 听秦璎有意将最要紧的两件事情揽去,韩烈长出一口气。 他深深道:“谢上神。” 话落,心中却升起无尽羞愧失落。 上神如此仁德相助,他们可以付出奉献的却微薄得很。 一头异兽当扈一些祭祀的牛羊,于上神而言微小如尘埃,实难抵偿神对他们的帮助。 相较于索取,更愿意付出的韩烈越想越觉得惭愧至极。 他小心问道:“上神,您想要何物祭祀?” 想要何物祭祀?秦璎微微愣神。 做这些都只是顺手的事,这箱子里的世界对她来说实在太小。 索取金银? 大夏国全部黄金珍玩收拢起来,也只小小一堆。 若要说想要什么? 秦璎想到了自己的眼睛。 现代医学都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一盅当扈异兽炖的汤就治愈了她的眼睛。 她又看在罐子里摇得舒服了,昏昏欲睡的夫诸。 开口道:“我不要人牲猪羊,若有异兽异草就送来。” 想到那些烤熟的迷你三牲,秦璎补充道:“尽量要活的!” 韩烈精神一震,瞬间找到了找到拼搏奋斗的主心骨似的,眼神坚定道:“谨遵钧命。” 一旁的徐潭不明所以,但韩烈拜他也拜。 见韩烈叩首起身时的面色,徐潭一喜:“有法子了?” 韩烈对他道:“走,帮我拆下一根强弩的弓弦。” 徐潭高兴得直搓手。 听这意思,上神连强弩弓弦也能帮他们解决? 他是个实惠人,扎扎实实磕了九个响头。 两人一同进到教弩台。 一进门嗅到淡淡的腐臭味道,三人高的巨弩稳坐在台基上。 这就是大夏用以应对强大异兽来犯的冉遗弩。 弩上应当呈现白玉质地的弓弦,因疏于保养发黄发臭。 嗅到这气味,韩烈面色难看。 徐潭嘴脏些,加上此处无外人,他又将已被乱石砸死的郡守并着他十八代先人一齐抬出来骂。 两人合力把两丈的弓弦拆卸下。 韩烈照着和秦璎的约定,将弓弦搭在教弩台的窗户上。 随后韩烈下达了一个命令——命全部百姓以及城墙上值守的士兵都撤到远处。 临去前,依照秦璎的指示将断城处的火光全部熄灭。 随后,所有人就这般背身而坐,静静等待。 四周夜色如墨,无月无光。 徐潭总觉得后背如被人用针扎般麻痒。 也不知是因为背后发生了什么,还是因为看不见疑心生暗鬼。 他后脖颈细细生了层白毛汗。 忍不住举手抓挠,抠得满指甲油泥在那弹指甲时,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碰撞声。 磕托磕托…… 虽位于上风口,但所有人都嗅到了一种从未闻过的气味。 刺鼻酸苦,闻着像是鼻子里头的鼻毛化成一只只小手在瘙痒。 此起彼伏的喷嚏声响起,可谁也没抬手掩鼻。 甚至有小机灵鬼如徐潭,晓得背后是上神仙家手段,还不停深呼吸想吸点灵气。 韩烈不由提醒:“以衣物掩住口鼻!” 修城的百姓和戍卒这才不舍的用袖子挡住口鼻。 只是云武大旱,他们好些人很久没洗澡换衣,身上衣上气味也不怎么好闻就是了。 身后的磕托磕托的声音持续了一小会,空气中刺鼻的味道越发浓烈之时,忽听一阵呼啸。 一阵烈风从上方吹来。 呼哧呼哧将不少人吹得一个踉跄。 幸好韩烈早有预警,众人相互扶持攀住才没被这烈风吹成滚地葫芦。 风刮了估计有小半刻钟,又忽地停住。 身后的动静消停下去。 韩烈后背也出了一层汗,却听见耳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行了!等会试试强度。” 这声音好像是在他耳朵边响起似的。 韩烈愣了愣,旋即脸庞发烫。 上神的声音真好听。 这念头方起,他猛然醒神。 手按腰间佩刀抽出半寸,将拇指抵在刀刃上一按。 自罚般借疼痛,将这般天打雷劈的大不敬绮念甩出脑海,心中忏悔八百回。 恰好这时天边现出一线白,天亮了。 众人转身朝着城墙处走。 有鼠这种灾兽畜生出现,今日温度应该异常的高。 一轮橘红太阳从地平线上浮起,将天空照成绚丽渐变彩色。 绕过了拐角,前边就是断城处,一道柔和的光芒晃了下他们的眼睛。 身边云武郡人,此起发出彼伏的俚语惊叹——大多都是脏话。 徐潭缓缓张大了嘴,看着十丈开外的城墙。 一整体的巨大玉璧矗立。 这些巨大玉璧两两垒叠,恰好堵住了城墙断裂处。 接口处的液态白宝石,半透明,虽散发刺鼻气味但难掩其美丽。 第一个第二个,人们纷纷跪倒在这从天而降的奇迹面前。 叩拜‘玉璧’上巨大的图腾。 从郡守府赶来膜拜奇迹的李主簿,一眼认出巨大图腾是见过的神界文字。 他愣怔看了许久,忽地身子一软,娇花般哭倒在半干的泥巴地上。 “是神界的中字!” “赤色之核心,天地之正气也。” 一片寂静中,李主簿尽情解读的声音传遍长街:“红,中,神启示我等不急不躁,领君子之仁德!” 箱子外,秦璎收回扇风的塑料小扇子。 是她去买药时在路上接的,扇面上印着治疗不孕不育的广告。 她喃喃道:“对不起,外婆。” 把你的麻将拿来修城墙拯救世界了。 第25章 有肉吃,夫诸也可以爱人类 淅沥沥的雨声中,秦璎直起腰。 用麻将修城墙,听着简单操作却难。 她不敢伸手进箱子,怕自己被扯进去。 她现在有钱有闲的,那个世界灾难不停危机重重。 若是不小心被扯进那方乱世,不如抹脖子死了清净。 因此她的操作都靠家里的不锈钢烤肉夹子辅助完成。 清理掉断墙附近的瓦砾烂泥,把边缘修整齐。 然后用装修房子剩的环保玻璃胶,把麻将粘上去,封边。 别手别脚折腾半天,最后用扇子扇风加速环保胶干燥。 期间还得分神提醒箱子里的小人,别呼哧呼哧去闻胶水味。 再怎么环保无毒害的玻璃胶,终归是有些刺鼻的,可别闻出个好歹来。 秦璎一共垒了八块麻将,用料足足的。 为了图个吉利,她特意把红红火火的红中垒朝里,绿色麻将背朝外。 却没料到这小动作,让箱子里某个戏精小人又解读出了深意。 秦璎听见箱子里又整齐喊起了口号,无奈叹了口气。 搁下小扇子,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把箱子盖上,断绝里头整齐但离谱得让人尴尬的喊声。 她低头看面前餐巾纸上,橡皮筋似的玩意。 这就是韩烈他们从护城强弩上拆下的弓弦——异兽冉遗的背筋。 从外表看,这条珍贵的弓弦跟断开的橡皮筋区别只在颜色和味道。 秦璎凑近闻,能闻到油脂变质和东西腐坏的鱼腥。 她用纸巾包着,拉扯一下又掐了一下。 怎么……都觉得这玩意就是没弹性的橡皮筋。 秦璎把这根背筋用纸巾包起收好。 无良上神已经忘了她对夫诸的考验。 只有四角小鹿还记挂着自己的使命,在一次次尝试拉扯远方那庞然的风暴团。 只是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白鹿夫诸十分沮丧,却不知多国气象局对着诡异的风暴动线害怕得想报警。 秦璎正思考晚上是继续点外卖,还是自己做饭,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 以为是超市送货的,她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电话彼端一直沉默,只有一个呼吸声。 在她挂电话前,听筒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秦璎,闹够……” 秦璎心道果然。 一种膈应蔓延开来,她面无表情道:“滚!” 简单一个字打断了对方无意义的屁话,随后她挂电话拉黑一气呵成。 在她的手机黑名单里,躺了一大串号码。 外卖促销各式电话都有,还有一些不想再接触的人。 名单最底端,是一个人名——封牧。 若有人对财经板块感兴趣,会发现这个名字登在上一期财富杂志上。 这名字就像是扎进肉里的刺,让人膈应让人痛。 秦璎素来最爱自己,遇上脏东西抽身速度十分快。 她深吸一口气,忘掉那种膈应感,决定自己做饭。 否则对不起她舅蹚水抽空送来的菜。 做饭时,她带上了装着夫诸的罐头瓶。 秦璎的外婆生前是个爱美食的老太太,爱吃也爱做。 因此在重建老宅时,特意改了一楼的布局,把厨房改得宽大又明亮。 透过大大的窗户可以看见后院。 外头细雨沙沙,厨房里只听菜刀咄咄敲击菜板的声音,秦璎系着围裙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手边的罐头瓶里,夫诸围着一片秦璎丢给它的黄瓜片啃。 对它而言,黄瓜是个新鲜东西,脆生多汁量大管饱。 夫诸把黄瓜片啃了大半,肚子鼓得不像样。 “你别撑死了!” 秦璎想去将剩余的黄瓜片捡出来,不料夫诸发出呦呦鹿鸣之声,仰头一吐。 竟从喉中吐出一股极清新的白雾。 似草香又带点黄瓜味,很快弥漫整个厨房。 随着这口雾气吐出,夫诸的肚子肉眼可见的瘪了下去。 小东西仰头看秦璎,眼里满是显摆。 秦璎动动鼻子,夸了一句:“当个香薰机倒是挺不错的。” 夫诸不知道什么是香薰机,但大概能听出秦璎夸了它,于是更加卖力的啃黄瓜,吐出一阵阵白雾。 不多时,整个厨房充斥青草黄瓜味的水汽。 一直到秦璎开始做红烧排骨,夫诸才停下吐雾,口水滴答的将鹿脸紧紧贴在罐头瓶上,馋到变形。 秦璎做饭是跟外婆学的,一道拍黄瓜一道红烧排骨,都是很家常的菜式。 看夫诸那样,秦璎想了想把它放出罐头瓶,用个小味碟撕了点肉给它。 夫诸吃东西习惯不好,嘴里炒菜一样吧唧吧唧。 屋里只听见它吧嗒嘴的声音,秦璎莫名觉得家里空落落的,就点开手机听个音。 手机恰好刷到了一条视频。 标题名也很有趣——怎么会有城市捅这么大篓子。 秦璎开始还笑,听着听着笑容僵在脸上。 嘴里包着口饭点开评论区,最顶端的评论说:“气象局一出手,就是惊天动地。” 评论下还贴了张图片。 图里一张紫色蕾丝边裤头,飞舞在疾风中。 秦璎划拉评论的手越来越慢。 终于,她停下来看向夫诸。 夫诸津津有味嚼着那丝排骨肉。 红烧这种味形,对它来说简直惊为天人。 秦璎缓缓收回视线。 再看视频里,气象局局长两只手交握在胸前样子老实巴交。 他辩解道:“人工增雨和强对流天气关系是不大的。” 那场暴雨跟他们没关系! 但是这科学的解释压根没人信,评论区都是哈哈哈哈。 秦璎心中默默生出一丢丢愧疚。 就在这时,屋中突然响起一串高昂的咩咩叫。 秦璎扭头看去,夫诸吃到了好吃的肉,两只耳朵欢快摇成螺旋桨。 一边吃,还一边好奇的看手机,颇为享受。 随着它心情起伏,秦璎又听见了外头猛然加大的雨势。 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搁下筷子去找烤肉夹。 这小鹿不能再留在身边了。 烤肉夹无情将夫诸夹起。 在夫诸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它放回了箱子中。 “饭也吃了,你走吧!” 秦璎还有点责任心,把它丢回去前叮嘱了一句。 “不许再攻击城池,有时间去帮人类降雨缓解灾情,做好了以后还给你肉吃。” 夫诸嘴里还叼着一丝红烧排骨的肉,只觉眼前一花。 它被烤肉夹夹着,从云层中坠落。 等夫诸回过神,它已经离开了古怪但美好的神界。 重新站在干巴荒芜的土地上。 夫诸浑身一颤,嘴里还叼着肉朝着天上的云咩咩叫。 上神,它可以再试试让风暴转向的。 别不要它! 天上哗啦啦积起乌云,大雨无情落下,顺着夫诸疏水的皮毛滑落。 在雨中站了一会,夫诸猛把肉包进嘴里嚼嚼嚼。 望着远处的云武郡城墙,迈着极有信念感的步子走了过去。 作为异兽,夫诸从来与人类不两立。 但是,话又说回来。 有肉吃,夫诸也可以谈,它也可以爱人类! 第26章 体制内夫诸与合同工的神 没了夫诸影响,整座城市的雨停下。 次日时,淹没街道的积水褪去。 在古城独有的,潮乎乎的水汽中,秦璎挂着黑眼圈起个大早。 先打开衣柜,瞟了一眼箱子里。 箱中正是中午,那方小小世界的云武郡城逐渐恢复活力。 街道明显繁荣有人气了些。 小土城四四方方,像是一个从汉墓中挖掘出来的陶制模型,看起来古风古韵。 小人们各自忙活,活生生的百景图。 就是秦璎之前丢下去的矿泉水瓶有点突兀。 瓶中水已经用尽,云武郡中百姓在空瓶边上祭祀跪拜,俨然将空水瓶当成了圣物。 供奉了好些东西在四周,有人不停对着塑料瓶子诵念。 隐约听了两耳朵,务实派的秦璎不由皱眉。 这些人将希望与未来寄托于祈祷神明施舍,实在不是什么好苗头。 她打定主意晚上夜深人静时,把这空瓶子和郡守府中的一次性纸杯都回收。 小人们跪地祈祷歌颂不事生产,倒不如去扫大街,去参加运送赈济粮的队伍。 正想着时,天上突然乌云密布。 箱中世界下雨了。 是夫诸。 被秦璎送回箱子的四角白鹿赖在城门口不肯走。 它收起敌意四处遛弯,未再与云武郡城中的士兵发生冲突。 人类不许它进城,它便适应力不错的赖在了城墙下。 泥猪儿般给自己挖了个泥坑,成日里在搅拌得黏糊糊的泥水里打滚。 到了吃饭的点,它嗅觉灵敏,闻到城中蒸制饭食的味道便走到城下咩嗷地叫。 它不敢动粗撞击城墙,只是震动喉部不停发出高亢叫声扰民。 吵得满城鸡犬不宁。 韩烈安排人手送了些米从城头上推下。 夫诸荤素不忌,有口吃的什么都能将就。 这些有它小半脑袋大的米粒,被它一口口啃下,饼干一样嚼吃下去。 彼此试探一番后,韩烈披着蓑衣,攀着麻绳下到城外。 夫诸见他双眼一亮,从泥潭中站起身。 它身上皮毛疏水,泥浆顺着雪白皮毛淌下一点也不沾,缓缓踱步过来。 雨水打在韩烈的蓑衣上,他仰头望着着大家伙,衣下肌肉紧绷。 一人一兽,就这样站在雨幕中对视。 最终还是夫诸厚脸皮先垂下头来,钢蓝色的鹿目看着韩烈呦呦两声。 它,夫诸大爷,奉上神之命来干活了! 韩烈握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试探着与这二皮脸灾兽商议一番。 从此,云武郡多了个编外兽。 夫诸在云武郡中行走,带去雨水缓解旱情,尤其保证农业生产用水。 每三日回来一趟领取米粮酒肉。 这一次谈判,对双方而言都十分有意义。 一心争表现的夫诸没有还价,它举起沾满泥浆的蹄子,与韩烈虎口生着厚茧的手拍了三下为约。 随后坏心眼原地一跳,崩了韩烈满身泥水。 这才傻狍子一般跶跶跳着离开。 韩烈好脾气地抹了脸上泥浆,长出口气。 秦璎看城下那只大吃大喝的鹿,有些好笑摇了摇头。 移开视线,又见韩烈领兵出发,看样子是去讨伐匪患。 士兵行军没什么看头,秦璎合上箱子。 她今天得听她舅舅的话,去文化馆,看到底是什么工作值得她舅舅这样重视。 绕路去买些皮筋,或者找点别的东西来代替冉遗弩的弓弦。 文化馆距离她家就是步行几分钟的事,秦璎不紧不慢洗漱。 一开门,恰好看见家门右前方站着好几个街坊。 最显眼的是石婆婆。 老太太昨天麻将桌上耍玩一天,不知听到了什么八卦正跟人分享,时不时啧啧出声。 在她左右的都是街上有名的热心人。 秦璎不想被几个老姨围住,问她工作问她什么时候结婚。 趁着她们不注意,悄无声溜走。 石婆察觉到些什么,扭头却只看见秦璎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古镇的文化馆,位于古镇木塔后方。 全市的牛鬼蛇神都聚集在这附近,左右仿古街里有卖工艺品的,卖姜糖乐器的,整假古董坑人的。 当然,最多的还是提着小马扎,沿街揽客的神棍们。 大六壬、六爻、梅花易数,四柱八字紫微斗数。 相面看手纹,看鸡腿骨测流年的,边角还有一两个玩塔罗牌看水晶球的。 总而言之,乱七八糟。 这条老街原本是鱼龙混杂地,以前诈骗盗窃重灾区。 后来扫黑除恶严打好几拨,风气才好转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秦璎踏上这条街,便有无数视线望来。 有个大婶从她的小马扎上站起身来揽客:“幺妹,代打小人不?” 秦璎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虽然前任糟心,但……秦璎觉得没必要花钱打什么小人,他不配。 她回答时说的本地话。 代打小人的大婶一听就晓得这桩生意做不成,无趣的坐回她的小马扎上。 穿过这条街,秦璎站在一扇黑桐油的木门前。 这里就是秦璎此行的目的地。 门前坐着个套着松垮保安服的老头。 老头抱着手机,里头的面如银盘的主播正甜蜜蜜笑着喊哥哥。 见秦璎来,老头哎了一声:“十点半开馆啊,现在还不是参观时间。” 他当秦璎是来参观的游客,说话间上下扫了秦璎两眼。 没等秦璎解释,突然一拍大腿:“你是,秦家那小丫头?” “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说罢站起身,热情招呼道:“来来来,你舅舅已经给我说过了。” 老街上随便拉个人一聊都是熟人街坊,秦璎实在没想起这老头是谁。 只礼貌的笑笑套用了万能公式:“爷爷好。” 这老头将秦璎往里引,七拐八绕走到了一个办公室前。 这办公室门前一颗十分粗的大槐树,褚褐色门窗年代感十足。 “你进去坐着。”带秦璎来的老头一指里头,“进去多看看多留心……” 他给秦璎使了个眼色就转身离开。 多看看? 细琢磨着句话,秦璎挑了挑眉。 她这是来找工作面试,不叫她好好呆着,而是让她多看看多留心? 秦璎垂眼,踏进办公室。 办公室进门左手边,是几张老旧的木头办公桌。 办公桌后,是一列又一列的展示柜。 展示柜上满是灰尘,各种盒子罐子摆放得乱七八糟。 秦璎脚步一顿。 她闻到了很淡的,福尔马林的气味。 第27章 入职试炼,上神的两击肘击 福尔马林的气味很独特,秦璎自信绝不会弄错。 这地方怎么会有福尔马林的味道? 她朝着味道传出的展示架慢步找去。 越过四张办公桌,秦璎来到一列列展示架前。 她探头一看,后面还有很大的空间,越往里越暗。 只有几个巴掌宽的天窗透下些光,落在满是灰尘杂物的地面。 秦璎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吊扇灯,她环视左右墙壁,没有找到灯开关。 这时,从某个货架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磕托声。 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玻璃罐?” 秦璎回忆方才的声音,喃喃自语:“没有摔碎,落地后滚动了几圈。”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是否正确,她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前行几步,她发现福尔马林的味道也越来越明显。 一束光从天窗投下,秦璎站在一个展示架前。 这架子上满是灰尘蛛网,乱七八糟堆放着很多旧报纸和资料。 资料上还有个金发乱蓬蓬掉了一半的芭比娃娃。 秦璎没有伸手去拿,这种半秃芭比娃娃出现在这本身就很诡异,多憨的人才会去碰。 她不但没碰,反而警戒后退了一步。 情况不对,先撤为妙。 展示架下的空隙中,肉色皮质的东西一闪即逝。 咕噜噜—— 一个三指粗细,蒙满灰尘的玻璃小瓶滚了出来。 安静的屋中,玻璃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听着有些渗人。 最终,那只玻璃瓶堪堪停在秦璎面前。 秦璎现在的视力极佳。 昏暗光线下,她清楚看见脏兮兮的瓶中发黄的液体荡漾。 在这液体中,泡着一个团小小的标本。 头骨四肢保存完好,清晰可见保留着人的形态。 不细看大概会本能根据常识,认为这是一个胎儿标本。 借着现在的超好视力,秦璎清楚看见泡在瓶中的东西,心中咯噔一下。 瞬间有种穿越时空缝隙的凝滞错位感。 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是一个摊开双手的小人,有秦璎的食指般长。 皮肤、肌肉、毛发都保存相当完好,是男性。 淡褐色微微发胀的脸上,可以看见五官,看见他额头如兽角般肿起的鼓包。 秦璎没有多余动作和犹豫,转身就走。 几个巧合撞在一起,秦璎脑中出现无数种阴谋论。 她速度极快,眨眼间已经跑到了办公室门口。 只差几步就要踏出门时,后面传来喊声。 “哎,别跑回来!” 闻言,秦璎头也没回跑得更快。 “不是,你别跑,老刀拦一下!” 那声音刚落,一只手臂突然横在办公室门前。 一个黄皮寡瘦的中年人阻挡住了去路:“别。” 别跑二字都还没说完,秦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拂开他拦路的手臂,顺势屈肘给他肋侧来了一记狠狠的肘击。 老刀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从自己突然挨揍的事情中回神,眼尾余光看见秦璎手臂一抬,手肘又朝着他的下颌撞来。 这死丫头出手真狠,老刀心中暗骂两声,勉力后仰却没全躲过,秦璎手肘擦过他的下颌。 他的嘴里顿时泛起一阵血腥味,后退两步。 秦璎两击得手,越过他朝着外头跑。 全程没回头,也没管被她肘出一嘴血的老刀死活。 越过那株大槐树,秦璎迎面撞上了一对提着奶茶纸袋的青年男女。 男的戴着黑框眼镜,女生扎着个低马尾。 两人模样气质十分板正,女生年纪更小点沉不住气,讶然道:“什么情况?” 后面又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声:“秦璎,你别跑了!瓶子里的东西是假的,假的。” 秦璎脚步一顿,急刹在原地。 …… 槐树下,秦璎坐在条凳上,手里捧着杯奶茶。 “瓶子里是个模型!” 托着标本瓶的老头看着挺显老,一头白发梳成大背头。 他右边肩膀蹲着只堪称肥胖的灰老鼠,肉色尾巴垂下一扫一扫。 肥老鼠很害怕秦璎,把脑袋埋在主人的衣领里,露出一只大耳朵。 老头转头看了一眼在旁边用温水漱口的老刀,又转回头看秦璎。 “你是胆子不大,力气不小啊!” 这话秦璎不好接,皮笑肉不笑道:“家里长辈说过,遇到危险回头看的是傻瓜。” 老刀掏出一块蓝手巾擦拭嘴角水渍,问道:“你刚才胳膊肘我那两下,是黑龙十八手吧。” “老武警的擒拿术,九几年就因为杀伤力太大给禁了,谁教你的?” 秦璎捧着奶茶一口没喝,诚实答道:“小学的时候被人欺负,我舅舅让我跟局里一个老叔学的。” “怪不得。”老刀揉着下巴,拖这张凳子坐下,“手真黑。” “秦志国这王八蛋至于吗?谁家好人教孩子这个,存的什么心呐,亏他还是警察呢。” 老刀一边抱怨,一边猛嘬了口奶茶。 听他说话像跟秦璎的舅舅是熟人。 喝奶茶的动作有点大,老刀嘶一声捂住肋下。 他嚼着奶茶里的珍珠,对白头发老头抱怨:“老苗,你有什么话赶紧说,我得去趟医院,肋巴骨可能裂了。” 被他称为老苗的老头一正色,向秦璎介绍道:“我叫苗立新,是文化保护研究所的所长。” 接着,他给秦璎介绍了大名刀洪伟的老刀。 以及被使唤出去买奶茶的两个小年轻,男的叫文昊,女孩叫尹敏敏。 介绍了一圈后,老苗嘿嘿一笑,把手里那只装着福尔马林的标本瓶递给秦璎。 “里面就是个小模型,本来想说试试你好奇心重不重,胆子大不大的。” 没想到的是,眼前这姑娘漂漂亮亮,被吓到却是武斗派,浑身牛劲。 秦璎望着标本瓶里细节逼真的小人,她问:“文员是一份需要好奇心和胆量的工作吗?” 谁家文员有这种要求? 听出她话里的质疑,老苗一正色:“我们单位的全称是,神秘古文化探索研究保护所,探索新事物当然需要强烈的好奇心。” “我算过你的八字了,你命逢华盖,天生就容易与神秘事物结缘。” “就该来我们所,好好工作两年表现好直接转正。” 他话没说完,秦璎一脸莫名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放弃这份工作,再见。” 第28章 神秘文化探索研究保护所 秦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您几位慢慢玩,这份工作似乎并不适合我。” 她不急不缓起身:“什么八字,什么神秘事物,各位不觉得有点……” “不正规?” 本着就算是死,也要从容淡定的心态,秦璎神情镇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听见神秘事物四个字时她心跳速度有多快。 “从单位名字到聘用方式,都很不正规。” “就是外头打螺丝,也没听说过靠算八字入职的。” 围坐在槐树下的其余四人神色各异。 老刀对老苗说:“你看你折腾什么,好好办个手续就完了。” 稍年轻点的文昊和尹敏敏也朝老苗投来莫名视线。 他们都经历过这一遭。 标本瓶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一连串吓唬人的阴招。 当时他们没有像秦璎跑得那么果断,可是遭老罪了。 尹敏敏不爽附和道:“确实很不正规,我以为我是正经公职人员来着。” 文昊扶了扶眼镜没说话。 老苗被下了面子不高兴:“怎么就不正规了?” “探索古文化,最重要的是屎也要尝尝咸淡的好奇心求知欲。” 所有人都没回答,就这么看着他。 老苗更气,倔驴一样要尥蹶子。 老刀跟他认识很多年,哎呦一声呼痛:“行了,赶紧说吧。” 他以为秦璎是因为这见谁都怼的样,是因为老苗的行为。 劝道:“秦璎,你舅舅为了你费了大功夫,继续听听,脾气别太硬。” 本来秦璎也没打算走。 否则以她的行动力,这会功夫前脚都踏上出租车了。 她顺势叹了口气,对老刀道:“听您说话应该和我舅舅有交情,那两下对不住了。” 老刀倒是洒脱,捂着肋骨一甩手:“怪不着你。” 有了老刀的调解,秦璎坐回凳子上。 虽还是早上,但太阳已有些毒辣,文物馆里多树,蝉发出一阵又一阵让人心烦的噪音。 在这噪音中,老苗嘬了一口奶茶,问秦璎:“你知道山海经吗?” 秦璎神色不变,依旧维持着那种万事有把握的讨厌笑容。 “知道,但没细读过,难道还有单位研究专门研究山海经不成?” “没错,就是我们!”老苗眯着眼睛嚼珍珠,对文昊道:“昊子,去拿一本书来。” 文昊起身回办公室,不一会拿着本全译白话文版的山海经递给秦璎。 老苗放下奶茶,直直看来:“山海经全书原文32650字。” “一共分为十八卷,大致成书于战国初年到东汉初年,由多人历时多年增补修订而成。” “曾经人们认为,山海经是一本志怪古籍。” “但……”老苗顿了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情道,“书中那些山川道里、神怪畏兽,真的是古人夸张虚构吗?” 秦璎一言不发垂下眼睫。 那些异兽是不是真的,她还不清楚吗? 见她沉默不语似是不信,老苗决定给她透点底。 “你手里的那个标本,是我根据实物还原的仿品!” 秦璎垂眼,看标本瓶里毛发根根分明的小人:“实物?” “所以,你们有一个真的标本?” 老苗说这标本瓶里的东西是根据实物还原。 那就意味着老苗在某个地方见过这种小人——以标本的形式。 秦璎开口问道:“这个标本在哪?有活体吗?” “那么珍贵的标本当然……” 她问话的态度和语气太过自然,老苗下意识回答了半句才意识到不对劲。 不对啊,谁是领导? “珍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后,秦璎微微一笑。 尽管老苗话没说完,但她大概能猜到些东西。 没藏着掖着,半试探一般把自己的推断说出。 “这小小的标本都能称作珍惜,说明你们现阶段所掌握的东西很少。” “活体估计是没有了?” 每说一个字,秦璎都观察着老苗等四人。 她没系统学习过微表情心理学,但没有人可以她在面前撒谎。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秦璎五六岁就主动藏起来不被任何人知晓的天赋。 视线在老苗四人身上扫过,秦璎自顾自道:“果然是没有。” 举起标本瓶晃了一下,瓶里微黄的液体荡漾。 “标本珍贵,却没有任何保密措施,这样大喇喇仿制出来作为试探新人的道具。” 秦璎认真的时候,那种洞彻人心的眼神让人坐立不安后背发毛。 文昊和尹敏敏都不知觉避开视线。 只有老苗和老刀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喜。 老苗期待催促:“继续说。” 秦璎不愿被他牵着鼻子走,反问:“我可不可以将这假标本视为试探?” “你想要证明什么,找到什么?” 话音落,老刀感慨的一声笑:“秦志国那狗东西果然没说错,真是干刑侦的好苗子。” 老苗安抚着那只很害怕秦璎的肥老鼠,他第一次露出点靠谱的样。 “这世界藏着无数的秘密。” “山海经中的记载有一部分是真实存在的,你相信吗?” 怎么不信呢? 昨天异兽夫诸,还躺在秦璎掌心湿漉漉地打滚。 “标本本体在哪?”她问。 老苗冲她一挤眼:“现在可不能告诉你,等你达到一定等级或许能亲眼看见。” “如何?这工作你干不干?” 他低头逗肥耗子玩,把选择权交给了秦璎。 静默片刻,听见秦璎叹了口气:“干!” 老苗深沉模样一收,哈哈直笑:“八字骗不了人,你命逢华盖,注定与神秘事物打交道。” “就算你不找事,事也会来找你!” 回想床底下的龙骨和衣柜里的那只箱子,秦璎默然无语。 老苗交代尹敏敏给秦璎办手续,肩上蹲只灰耗子扶着老刀去医院。 见他走了,自来熟一点的尹敏敏挽住秦璎:“走,我带你逛逛。” 话音未落,刚刚离开的老苗又折返回来,对他们三人道:“对了,昨天那场雨来得诡异,风暴中心居然在老城,你们去街道走访一下!” “一定是什么异常事件!” 他交代完就走。 尹敏敏冲他背影一瘪嘴:“异常,异常,青天白日人口密集的地方能有什么异常。” “你说对吧,秦璎姐。”她转头问秦璎。 秦璎笑容有点发僵,答道:“对啊。” 确实不是异常事件,是异兽呢! 第29章 箱子的由来 在老苗走后,尹敏敏带着秦璎来到一间办公室。 文昊内向不爱说话,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尹敏敏比秦璎小两岁,才二十四。 她的办公室不大,一开门秦璎就看见了挂在墙上的东西。 是一面萨满鼓和一个一套五彩斑斓的神装。 尹敏敏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家传下来的东西,咱们这是古文化保护所嘛挂着也没关系的!” 解释了一通,尹敏敏拉着秦璎给她办了手续,签了合同。 秦璎看见合同上的工资数字,有些牙疼。 幸好她不是真指望工资过活,不然上吊死了算了。 尹敏敏在旁笑道:“是很低,不过来这工作大家都不是为工资待遇啊。” 秦璎不由问:“那图什么?” 尹敏敏闻言惊讶:“璎姐你不是为了治眼睛的东西吗?” 她这才留意秦璎并没有戴眼镜。 奇道:“我听老刀叔说,你眼睛受了很重的伤,现代医学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 秦璎面不改色道:“今天戴的隐形眼镜。” 尹敏敏跟她不熟,不知道她的情况被糊弄过去:“难怪。” 小姑娘年轻性格好,笑弯了眼睛安慰秦璎:“没事,过段时间你的眼睛就有救了。” 她用手指指着心口:“你别看我现在活蹦乱跳,其实我之前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床都下不来。” “后来是在所里治好的。” 秦璎神情微动:“怎么治的?” 尹敏敏张了张嘴,但发出一个音节就立刻住嘴。 她双手合十对秦璎歉意一笑:“涉密我不能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见状秦璎放弃从她这打听,转而询问起另一件事:“我平常要干些什么?” 秦璎这文员的工作原本就不难,处理一些上头的文件,接待来访人员管理档案之类。 不过根据尹敏敏说,几乎没什么重要文件需要处理,也不会有什么人来访。 鉴于她现在的眼睛状况,她目前只需要做一些寻访之类的小工作。 对此,秦璎很高兴。 处理完杂事,尹敏敏本想说跟秦璎去吃一家新开的臭豆腐。 但秦璎婉拒了,她预约了检查眼睛。 听说这事,尹敏敏忙让秦璎快去,明天再来上班。 秦璎踏出文化馆的大门,回望了一眼门上的牌匾。 刚刚接触下来,除了寻访神秘古文化这一点,所有人都很正常,并没撒谎或者欺瞒。 没有人发现秦璎的小秘密。 不过她心里并没有觉得轻松,出门拨通秦志国的电话。 秦志国叼着烟正好在开车,电话里秦璎先主动交代了今天的情况。 然后直入正题:“舅舅,一楼杂物间里外婆的衣柜里有个木箱子,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箱子?”秦志国先是一愣,随后解释道,“那个是你外婆留给你的。” “以前我外公打仗缴获了一块好木料,传到了我妈,也就是你外婆手里。” “去年老太太病重,一直惦记着要给你留点东西,就让我请人做只嫁妆箱子给你。” “我放在杂物间里头,忘了给你说,怎么你自己找到了?” 秦璎若有所思应了一声:“嗯,找到了,雕工很好,舅舅一定花了大价钱吧?我补给你。” “补什么?你真要道谢的话,不如买两条烟送我。”说到这秦志国呛了一下,突然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秦璎有点担心:“舅舅,你怎么咳得那么厉害。” 秦志国没当回事,一手握着方向盘:“刚刚呛到风,不说了我这来电话了。” 不等秦璎让他少抽烟,他已经先挂了。 秦璎摇了摇头,先去眼科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秦璎两眼珠子健康得像是新长出来的。 连检查的医生都惊奇扶眼镜,想问秦璎保养眼睛的秘方。 昨天还是半瞎的她厚颜无耻道:“少看手机,多做眼保健操。” 回家路上,秦璎去超市买了很多零食菜肉。 把她能看见的,和橡皮筋有关的东西都买了两包。 捆扎东西的橡胶橡皮筋,乃至于五颜六色缀着小彩珠的发圈。 她想着,把这些东西全丢进箱子去,让韩烈他们自己试,究竟哪一款能作平替。 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再想别的办法。 秦璎回到卧室,手刚按在衣柜门把手上,她先闻到焚烧白茅草的味道。 箱子里的人又在祭祀她? 秦璎拉开衣柜门,被涌出的烟气呛得咳嗽一声。 “这什么情况。” 她侧头,摆手扇开烟气。 待烟气散尽,只见箱子雕花上金纹熠熠。 散去的烟气中,摆着好几扎植物束。 叶子层层叠叠,簇着通红的果实。 都迷你得好像微缩食玩,散发着与体积不符的浓烈香味。 箱中传来韩烈的声音:“上神,这些是卑下收集来的瑶草。” “卑下还收到情报,出城往南三百里有异兽狌狌出没。” “食之善走。” “待卑下安顿好郡中事宜,便出发抓捕狌狌。” 韩烈跪在望楼中干劲满满,一副马上就准备出发的样子。 秦璎看着他那一身牛劲的样子,许久没有说话。 现在这口箱子对她而言比较鸡肋。 她顾虑这口箱子可能带来的麻烦,但也无法抗拒对这箱子的好奇。 听着韩烈老实巴交的细数,准备去哪给上神寻异兽,秦璎终是长叹一声。 船到桥头自然直,可能如老苗所说,她命逢华盖天生好奇心重,注定与这些东西结缘。 她对韩烈道:“别忙,你先试试这些东西能不能替代强弩弓弦。” 言罢,把买回来的各色橡皮筋全用烤肉夹夹了放进郡守府中。 箱子里,韩烈听见秦璎回应正觉高兴,下一瞬他便看见无数花花绿绿的筋索从天而降。 竟将郡守府前庭都淹没了小半。 “多,多谢,上神。” 他不由结巴起来。 第30章 向上神祈祷,拉屎要顺畅 秦璎用细胞夹夹住一根瑶草,对比搜索出来的瑶草资料。 “唤来匠人挨个试试,哪一种能用或者全都不能能用,最后告诉我就行。” 箱中韩烈老实点头:“是!” 堆在前庭的筋索约有百条,花花绿绿。 其中不少缀着颜色十分艳丽的透明珠子。 不知是何材料制成,近看无色透明,在阳光下却熠熠生辉,美丽异常。 韩烈心中不由再感慨,上神还是如此慷慨又有些……大喇喇的。 他心中赞着内外奔走,联系徐潭和负责保养弓弦的老匠工。 保养强弩弓弦需专门的油脂,和世代从事此行业的弓弦匠户。 如何融化油脂,如何涂抹油脂,几分厚几分力道,全看匠人经验。 养护得好的弓弦,越用越是强韧。 如雒阳城的弓弦,便是历代匠工带着茧子的手摩挲保养了二百来年的老筋。 可射两丈长的巨箭。 换做别处,弓弦匠户都是宝贝。 唯独这云武郡。 郡守花钱捐的官位,只想着尽快把买官钱捞回本,再续下一期。 没错,大夏的郡守是包年制度。 三年时间一到,不给京中天子交纳够足够的钱财,便得收拾收拾滚蛋。 因而在任上的郡守,一个比一个捞得狠。 眼见三年之期将至,上任郡守胆肥到克扣保养强弩的油脂。 他本计划得很好,先凑钱续上官,再想法子贿赂上头的人,悄悄弄一批弓弦。 他计划得很好奈何半路生出变故,死在了石刑下。 云武郡中的弓弦匠户姓吕,今年也有五十了。 干了大半辈子的工作,被遭瘟郡守给革职,老头儿气得。 要不是人死命拉着,他就吊死在教弩台前了。 进此一遭,又遇上大旱,老吕头本想着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谁知峰回路转。 被人敲门通知去郡守府看弓弦时,他心脏都跳停。 不由问:“是,朝廷下拨了新的冉遗大筋?” 老吕头鼻中呼哧呼哧,周身血液沸腾,只想再一展身手。 不料被来敲门寻人的郡兵迎头浇了盆冷水。 “不是啊!”面相憨直的郡兵,说话也直。 “啊?” 他就知道,年轻人到底还是年轻! 老吕头按着心口的手一抖,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 谁知那郡兵又一脸耿直道:“是上神赐的!” “什么?” 老吕头一个立定站稳。 上神赐的上等去壳精米,一粒便有半人高,皇帝老子也不一定吃过。 上神赐的滑溜溜药,更是让不少吃了观音土眼见着要撑死的人活命! 虽说得用竹筒强灌进腚眼子,用药的姿势比较不雅观。 但总比用细条子硬抠好啊! 若无上神赐的药,硬抠弄得到处是血肠头拖出。 还要烧烫了鞋底,一边敷一边把肠头揉回去。 以后,一辈子只能放松屁咯。 可有上神给的滑溜溜药,那可就顺当太多了。 受益百姓念着上神给出这样的神药,还想在溷厕给上神立神位祭拜。 老吕头精神振奋,不迭声催促道:“那走哇!等什么?” 言罢,他迈着步子朝郡守府跑。 那面相憨直的郡兵跟在后头追,这时候竟没跑过这老汉。 待进了郡守府,老吕头先被闪了下眼睛。 然后看着前院的橡皮筋小山,他深吸了一口气。 郡兵在后催促:“您走啊!” 下一秒,老吕头双眼一翻,气血翻腾朝他倒来。 现场一度混乱。 郡兵们拥上,按人中的,扇嘴巴子的,好歹才将人救醒。 老吕头半边脸肿着,从地下爬起来就奔那堆橡皮筋去了。 抱住一根少女粉的发圈不撒手。 “极品啊!” 粗细,剪开后的长度都恰到好处。 虽还没试过,但以他的眼光,这堆里这个一定最合适。 老吕头抱着那根有他手腕粗的皮筋,凑到嘴边狠亲了一口。 且不说郡守府中如何鸡飞狗跳。 箱子外,秦璎拿了一个保鲜盒,把韩烈献祭给她的瑶草装好。 这种植物香味浓烈,过手留香。 只这一会,秦璎的卧室已经满是香味。 收好祭品,她吃着薯片跟随韩烈的视角逛大街。 云武郡城和秦璎所知道的汉代城市,采用了差不多的格局。 不算大,因地处西北边境,通体看着土黄土黄。 地面也只有中心一条主干道,铺设了石板其余都是黄泥路。 秦璎曾见的堆满尸体的巷子和那些菜人铺,早已被清理干净。 但人血极腥,这些地方还是残留着一股子搅拌进泥浆里的臭味。 韩烈一路行走,竟与很多人都熟。 “老丈,道上不让摆放货物。” 韩烈话是这么说,人已经弯腰去,帮着售卖席子的老者将成卷的帘席移开。 城中死了很多人,大多数买不起棺材,都是一张席子卷了埋掉。 这老者买卖好做,难免恣意了些。 韩烈客串完了城管,又见一个小孩垫脚在挂白纸灯笼。 他手臂一探,帮人挂上。 一路走,他像是接了任务的主控,手就没停过。 秦璎都不得不赞一声,他真是眼里有活。 待走过街尾,秦璎像是亲自进行了一次沉浸式逛街。 她喊道:“等会,左转,那是什么地方?” 秦璎看什么都新鲜,见一处建筑前有人排队,捻土为香虔诚叩拜。 秦璎以为是大夏本土的什么庙祠。 韩烈依她指挥,朝那边走去。 只是还没靠近,他嗅到了些不好的气味,脚步猛然一顿。 “怎么了?”秦璎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不待韩烈回答,秦璎已经听到那些人在拜拜祈祷啥。 箱子外的她,捏着薯片的手一顿。 她问韩烈:“所以,我的第一个神位是……厕神啊?” 她倒没什么好生气的,韩烈后背却是霎时间浸出一层冷汗。 他沉默了半晌后,对天一拱手,低声道:“卑下定立即下令断绝此种行为。” “并查处祸首。” 秦璎唔了一声:“倒也不必如此严肃。” 想说虽然向她祈求拉屎顺畅这种事情很埋汰,但大方的她从不计较细枝末节,不用处罚什么祸首。 她话没说完,城墙角楼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韩烈侧耳听,钟声三长三短。 有外敌! 第31章 被影响的大旱灾 铛——铛——铛—— 铛铛铛 云武城东门角楼上悬挂的铜钟上,铸刻一角一足的兽形夔牛。 沉重的铜钟,无须敲钟人拖动沉重的钟杵便自发晃动,发出沉浑的响声。 这响声能传到极远的地方。 韩烈赶到时,守城的戍卒正四处奔走,合力将城门关上。 一个士兵看见韩烈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急忙迎上来。 “队率,夔牛钟响,有外敌!” 韩烈神情一动,道:“关紧城门,派个人去郡守府通知徐都尉。” 因秦璎送来好些橡皮筋,实验强弩弓弦徐潭这郡都尉自是要去的。 只是没料到,就这短短时间城外竟生变故。 得了叮嘱,士兵疾步去报信。 韩烈按剑疾步走上城墙。 一直旁观的秦璎这才问:“夔牛钟是什么?你们怎么知道有外敌?” 韩烈一手按在城墙上向远处眺望,答道:“禀上神,夔牛钟是以夔牛鼓为柴铸造的铜钟,有敌意者靠近便会发出鸣响。” 检测敌意?秦璎心一动。 决定待会问问韩烈能不能帮她搞一个夔牛钟。 当做小挂件挂在身上,遇见敌意自鸣,秦璎的安全系数一定飙升。 心中想着,她道:“我看看是什么来了。” 以云武城为中心,箱子范围内秦璎都有视野。 这一看,她下意识咦了一声。 “城外有人在被异兽追杀!” …… 云武郡地处大夏西北,干裂的黄土地因夫诸带来的雨水,刚冒出几根翠绿小芽在风中舒展。 忽听一阵嘶嘶声。 一只满是黄土的牛皮快靴踏来,将这新生的小芽踩得一歪。 随后又有数只大脚踩来。 “林校尉,再坚持一下!” 个壮汉穿着统一的黑色皮甲,扛着着一个中年人仓皇大步向前。 这中年人面如紫薯,血淅沥沥从他皮甲下滴落。 地上的翠芽接触这些黑血,立时像是被泼了浓硫酸般升腾起一阵黑烟。 在这群人的身后,追逐着一群肥蛇,约有百数。 这种怪异的蛇好像被恶意拼接般,两条肥蛆似的短胖蛇身共用一个脑袋却长着六足四翅。 覆盖着鳞片的蛇头歪曲类人,密密麻麻簇在一堆追逐猎物。 密集的嘶嘶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洒……” 被几个壮汉扛着的林校尉,嘴唇翕动,发出一道气音。 担着他左边胳膊的是个疤脸汉子,道:“我们不会丢下你的,咱弟兄死也死一块!” 被他扛着的林校尉,喉中咯咯。 右边一人骂道:“蠢猪,林校尉让你洒出熏草粉驱开肥遗!” 说不出话,气得翻白眼的林校尉弱弱点了点头。 “哦哦。” 疤脸汉子这才反应过来。 在后腰一探,摸出个皮口袋向后扬出一把淡黄色奇臭无比的粉末。 追来的肥遗已在三步之外,突然被这淡黄粉末罩住。 肥遗凶猛,可隔百里追踪猎物嗅觉发达十分发达。 被这粉末扑脸,先是一呆,随后便向外逃,逃到半路满嘴白沫子昏厥过去。 后面的肥遗也纷纷避开这阵臭风,与前面几人拉开了距离。 那几人不敢大意,依旧拔腿往前跑。 听见远处传来的钟声,几人都是一喜悦。 “前面就是云武城了!” 欢喜笑声未落,他们听见一阵得得马蹄声。 一小队骑兵出了云武城来接,领队的正是韩烈。 “可是玉衡军林校尉?”韩烈一拉缰绳,在他们面前停下。 “快上马!” 见他来,先前被骂蠢猪的疤脸汉子一喜:“姓韩的小子!你怎么在这?” 韩烈夹紧马腹,猿臂一张接了重伤的林校尉上马:“稍后再说,先进城。” 几个大汉纷纷跃上马,与御马的骑兵共乘。 一行烟尘滚滚朝着云武门赶。 为了接应他们,云武城的大门开了一条缝。 韩烈等人次第进入后,刚刚关上城门,便听咚的一声响。 却是一条肥遗狂暴追来,一头撞上了云武城夹铁的城门上。 这一撞,鲜血四溅脑浆迸裂。 “放箭!” 城上士兵见人已接到,这才放箭。 只听箭雨簌簌,划过一道抛物线后朝着地面坠下。 追逐而来的肥遗,被箭雨钉在地面。 这些肥蛇生命力极强,性子彪悍。 蛇身被钉濒死反倒暴怒,张嘴啃咬羽箭,将箭杆生生咬断挣脱后还要往前游。 又一泼箭羽袭来,方才死绝。 城门前腥臭无比,死蛇遍地。 “云武郡郡守呢?” 城门内,疤脸汉子一声喊让左右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心中着急,对此一无所知,尤在催促:“快叫医士来,林校尉中了蛇毒。” 他应当话极密,又转头看韩烈:“你不是领队押送当扈回雒阳吗?怎在此地?” 韩烈现在无暇回答,他蹲身查看林校尉的伤势。 循着腥臭,将林校尉身上皮甲和他被血浸透的裤子,露出大腿上约拳头大小的咬伤。 城门后的所有人,都侧首避让开散发的臭味。 再看那林校尉,安全后泄了强撑的那口气已昏厥过去。 “先送林校尉去郡守府治伤。” 韩烈一声令下,左右士兵从瓮城取了担架来抬。 见他指挥这些守城士兵,其余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只有那疤脸汉子连连点头,并跟韩烈讨水喝:“给我们点水喝。” “一路跑来,渴死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摘了头盔脑门顶上都冒烟。 韩烈也有话要问他们,命人将林校尉送走后,领着几人来到了城墙上。 “诸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肥遗?” 肥遗,见之则预示着大范围旱灾要发生。 这种大规模的肥遗集结,追逐人类闻所未闻。 大嗓门疤脸汉一抹嘴角的沫子,气到:“我们还想问云武郡城外怎么那么多异兽集结?” 韩烈从前跟他共事,晓得这是个没啥脑子的。 视线落在另一个神情精悍的中年汉子身上。 “武二哥。” 名叫武二的男人左右看看,叫陌生士兵退开。 这才压低了声对韩烈道:“有大麻烦了,这次的大旱……背后有东西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