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天之骄子都想对我强取豪夺》 贼捉贼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剑柄,司言向后懒散地一靠,斜睨着梁曼挑了挑眉。 梁曼气的要抓狂了。 今晚她刚睡下,就碰到这个神经病偷偷潜入屋子。 更莫名其妙的是,小偷被她发现后还倒打一耙,硬说是她偷了什么秘宝。 先是话不投机呛了几句。 因为梁曼要丢凳子砸人,这男的竟然二话不说上来就把她点穴定住了。 “老娘都说几遍了!我没听说过什么璇玑城,我也不知道什么秘宝!我就是个过路的,你耳朵塞驴毛听不懂人话啊!”实在不想和这种无知又愚蠢的武林街溜子浪费口舌。 背把破剑穿身白衣服真把自己当西门吹雪了!“赶紧给老娘解开!小偷还敢这么嚣张?信不信我马上报警告你私闯民宅!"真不知道是从哪跑出来这么粗俗无理的泼妇。 司言脸上一冷,不悦地皱起眉毛。 虽然听不懂她在胡言乱语什么,但他自然也明白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司言自恃身份,懒得与她口舌相争。 方才在争执中,他将梁曼的斗笠和面具打落,才发觉这个行踪诡异浑身裹满黑布的怪人竟是个女人,因此才手下留情只点了穴。 她的包裹已经搜过了,并未有任何异常。 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香味却提示她绝对没有被他冤枉。 因为这种浓腻奇异的味道中原从未流通,它只会产自一些神秘的绝域异方。 ——比如,璇玑城。 传闻璇玑城拥有盈千累万的奇珍异宝。 其中几样不仅可以使人长生不老,更能平定江湖号令天下。 谁要是拥有了这些秘宝,便能一统江湖纵横世间。 但是这个神秘莫测的璇玑城究竟在哪,却并没人知道。 据说它是一座隐藏在海面上的缥缈鬼城,只有过路的船只曾在暴风雨中窥得它的些许踪迹。 司言本人对这个传说半信半疑。 但几百年以来,确实有不少中原人跃跃欲试想要出海寻找飘忽不定的璇玑城。 可惜从来没有听说谁真的找到过。 然而不久之前,江湖上却传来璇玑城秘宝被盗、散落中原的传闻。 并有传言秘宝就丢失在泽阳县一带。 三年前,最后一任武林盟主,也就是少阳派前任宗主司景与太初峰掌门云凌,两人联手破除无相魔教万人血祭修炼长生丹阴谋。 此役正派死伤无数损失惨重。 不仅使得司景武功全废退出武林,天下法,执剑的掌心不知不觉得汗涔涔起来,好似快要握不住剑了。 顶着梁曼瞪得快能杀人的眼神,他虽有些犹疑,但还是不肯退缩,只得硬着头皮将剑柄对上最容易藏东西的地方轻轻戳了下去。 确实是绵软的,她并没有藏什么。 司言不敢抬头,喉结缓慢滑动。 剑柄将领子拨开,露出白色亵衣以及一小片微不足道、随呼吸缓缓起伏的雪色。 烛火在此处打下一小块暧昧光影。 明暗若隐若现。 他们离得太近了。 此时,浓腻的异香填满了鼻腔的所有空气,香的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剑柄继续向下滑动。 司言莫名开始跟随剑柄在脑海中勾勒出形状。 他虽自小修习武艺,不曾接近女色,但曾跟随师叔和前辈们抓捕过流窜的采花贼。 司言还记得那两个人在月光下未着寸缕像蛇一样纠缠忘我的身形。 虽然他从未把此事放在心上,但在此时,这个场景却没来由地在心中荡起了涟漪。 呼吸已然粗重起来,司言感受到一阵晕眩的心悸。 甜香渐渐将他包围。 他开始幻想。 想象中,雨雾朦胧一层一层淡去。 月挂中天,满堂莹玉白的晃眼。 云蒸霞蔚间,一滴热汗自玉山而下,停于沟壑欲说还休。 他终是情不自禁低头去衔,沉醉其间……门外突然传来了几下有规律的敲门声,司言猛地从遐思中惊醒。 这是他和师弟们定好的暗号,恐怕是屋内久久没有动静,已经引得师弟们担心。 匆匆为梁曼解穴后,司言慌背去身扶住桌子急促喘息,手掌抚上胸口平定自己狂乱的心跳。 几息后才哑声道:“…今日在下多有得罪。 既然姑娘与璇玑城无关,那在下就不叨扰了。 姑娘早点休息。 ”待稳住心神后,又对门外朗声道,“无事,放心。 ”听到门外脚步声走远,司言定了定神,提剑快步离开。 梁曼怒气冲冲地一边掩好衣服一边破口大骂:“你有毛病啊!这是耍流氓知道吗?你这种无耻下流的败类在古代应该刺字游街浸猪笼的!!”司言只快走几步假作听不见。 刚要推门,闻得背后一阵劲风,他微微一个闪身,茶杯砸空去门上又反弹至地面,啪啦摔了个七零八落。 待转过身,却看到梁曼正颤巍巍地举起木凳。 因为司言停住脚,她警觉地将凳子放下,厉声质问:“死变态你怎么还不滚?再不走我喊人了!”眼看他迟迟不动,梁曼立刻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大喊:“救命啊!快来人啊!这有个淫贼……”司言一惊,猛地飞身扑上去,心虚地一把捂住梁曼的嘴。 原本强撑的镇定终于绷不住了,他咬牙切齿气急败坏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也不知道师弟有没有走远。 万一听见了梁曼的胡说八道,他这个一身正气的师兄该把脸往哪搁。 梁曼猛不丁被他撞了一个趔趄,两人不由得双双栽倒在床上。 木榻不堪重负地吱嘎一声。 此时昏黄晦涩的烛光下,少女的双瞳明澈清莹,似一剪秋水波光粼粼。 因为过于恼怒,脸颊还染上了淡淡红晕,在烛火的照映下显得粉面含春,面若芳菲。 他的鼻尖还不断嗅到绵延不绝的浓腻香味。 而从手心里传来的属于姑娘嘴唇的柔软湿润,更是让他心慌得厉害。 司言愈发紧张了。 他隐隐察觉到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 慢慢将手拿开,还没来得及说话,脸颊立刻结结实实挨了两个巴掌。 司言狼狈地摁住了拳打脚踢的梁曼,趁她再次乱喊乱叫前慌乱地又点住了穴道。 直到对方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舔舔嘴唇,支起胳膊。 犹豫着想对她解释一番,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 此时在司言眼中,少女媚眼如丝顾盼生姿,一双美目似嗔似怒盛满了盈盈湖水,端的是楚楚动人明媚可爱。 他更加目眩神迷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 一时万籁俱寂,四下无声。 唯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敲击,急促激烈地快要冲胸口。 越来越香了,香的快要透不过气了。 他无措地急促喘息。 到处都是属于她的香甜味,粉霞浓郁得快要将他淹没了。 脑海里禁不住浮现起方才旖旎的遐思。 司言心神恍惚,脑子里已是乱作一片。 慢慢的,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哪,也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感觉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张香甜的巨网,无论怎么挣扎都是插翅难飞。 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只能看见她柔情似水的眼睛。 铺天盖地浓郁的甜香将他吞噬了,吃光了。 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冲动地吻住她。 硬碰硬 风浪滔天。 乱花狂絮,雨打娇荷。 可怜梁曼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行舟飘摇皆不由她。 只得硬生生掉着泪捱,受足了苦头。 直至云销雨霁,司言舒爽地低喘。 满足了,挺绷的窄腰也终于放松。 缓了半晌,理智渐渐回归大脑。 看着床褥的一片狼藉,他的脑袋轰得乱成一片。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仓皇失措地爬下去。 解开梁曼身上的穴道后,司言磕磕巴巴道:“我…我去叫水…”昏头昏脑裹好外袍开门,角落望风的师弟紧张上前:“师兄你没事吧?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吗?”此时,司言还未从刚才的激烈中抽离出来,脑袋仍在发懵。 他原地愣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啊?我没事…嗯。 没事,没事。 ”看来师弟并未发现异样。 思及此,司言强装镇定。 他心虚地正正衣领,挺直身形作云淡风轻状:“告诉师弟们别担心。 嗯…此人身手不凡,我与他切磋了几招,发现他与璇玑城并无瓜葛。 我二人相见恨晚,呃、交谈甚欢,不知不觉就忘了时辰…这样,今天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此事我们以后再议。 ”在少阳派的年轻弟子中他素有威望。 况且严气正性的司师兄做事一向妥帖周全。 师弟不疑有他,一边答应一边打着哈欠走远。 心虚地打发走人,司言叫完水回屋站定。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垂下的床帐半掩半遮,坐在榻上的人正缓缓披上外衣。 即使看不清楚,他也能想象到那是怎样的娇艳撩人。 毕竟才亲自一寸一寸地丈量过全部,每一处对他来说都了如指掌。 脸上又渐渐发烫了。 司言人生头一次手足无措起来,他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明明原本只打算给她搜身后就离开,却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逐渐失控……即使自诩天纵奇才,平日再怎么意气风发他也从没遇到过这种事,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世人眼中的名门之后芝兰玉树今日却变成了偷香窃玉的犯人,司言越想越是无地自容。 可如今事已既成,再如何后悔也于事无补,作为男人他必须正面面对。 思索再三,他心下便有了想法。 司言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沉声道:“在下司言,青州司氏族长司丰之子,现泽阳县令司景之侄。 在下今年十八。 未及弱冠,因常年潜修,不曾许亲。 不知姑娘芳名?年方几何,家住何方?”…司景?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梁曼微微顿住。 司景是她来到这个异世后遇到的唯一一个真正的好人。 若不是司景将她从土匪窝里救出,她怕是早就没命了。 梁曼却没有想到,这个淫贼竟然是司景的侄子。 同时,司景也是三年前被无相教害的武功全废的前少阳宗主。 自他退出武林之后,因为忧国爱民心系天下,便转身投入官场。 如今已是泽阳县县令,官居七品。 见梁曼迟迟没有作声,司言仰脸急急地提高声音:“如若姑娘不嫌弃,在下即日就可返乡告知家父上门提亲,我们马上成婚!你放心,三书六礼三媒六聘绝不会缺你分毫!司某言出既遂敢作敢当,绝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话未说完,一只竹枕凌空飞来。 梁曼气急败坏:“去死吧狗畜生!真没见过你这样卑鄙无耻的!加害者还妄图和被害人结婚?你以为这样就不犯法了吗?!我告诉你,我要报官,报官!明天一早我就去官府!我要让你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看清你禽兽不如的真面目!”司言半跪着被劈头砸了个正着,一个踉跄差点歪倒。 从小众星捧月的他哪里遭受过这种折辱,一时怒上心头,噌地站起。 正待发作,却见烛火下云鬓散乱香肩半敞,明明是叉着腰怒目圆睁,但玉山片片红印未消,脸颊点点泪痕犹在,一派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风情。 他心中一跳,鞭炮点上了火却成了哑炮,脾气一下子又软了下去。 司言呆立着沉默良久,最后只得无力地说:“…姑娘教训的是,司某既已铸成大错,理应自取其咎。 在下明日便随姑娘一同禀明官府。 一切但听姑娘处置。 ”梁曼猛地一噎。 没想到他认错的这么爽快,想骂的话都被堵住了。 报官自然只是说说而已。 如今她这种体质,到哪都是躲着人走,当然不敢去官府再生事端。 满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她只好愤愤地再度摔摔打打。 左看右看已经没什么好丢的,她撩起被子就抬脚下地。 没成想步子太大扯到痛处,脚一软就要栽倒。 司言当时根本不作他想。 他眼疾手快,下意识展臂一揽将她抱回榻上坐下,捧起脚踝急问:“脚扭了么?没事吧,这里疼不疼?”边说边凑近了仔细检查。 抬眼却一个不小心瞥见了见不得人的风光,身体一僵,耳朵尖霎时通红,脑子又回忆起刚才的潋滟。 梁曼恼羞成怒,大吼:“滚啊,有病啊你!关你什么事,给我撒开!”攒足了劲猛踹,但怎么都挣脱不开。 她急地干脆支起身子,狠狠一拳捶打过去。 对方闷哼一声,大手却反将她的手紧紧包住。 梁曼边骂边挣扎,累得气喘吁吁,男人纹丝不动。 等抬头一看,他正面红耳赤直愣愣地盯她。 梁曼顿觉不妙,脑中警铃大作。 停顿片刻后,趁其不备抽身便跑。 司言却起身一个箭步抓住细白的胳膊,顺势一扯带入怀中。 小二吭哧吭哧将水桶放下,敲了敲门喊道:“客官,热水来啦!”屋内烛火晃动,却无人回应。 他等了等,把耳朵贴近门,隐约听到有呜咽啜泣的声音。 小二试探性地又敲了敲门:“客官,你要的热水?…”过了片刻,屋内才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先放门口吧。 ”小二挠挠头下楼。 最近江湖不太平,这几个客官都神神秘秘的,深更半夜的不睡觉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名堂。 此时屋内正是一片旖旎。 青丝如瀑与床帐散落而下,倾泻飘摇。 被褥中透露出几丝破碎的声音。 一双手被他的发带束住缚于身后挣扎不脱。 她咬不住嘴唇,泪水涟涟含恨叫骂:“你…你个不要脸的畜生,就你这样的还自称什么名门正派正人君子,你们门派就教你这些?…啊…我一定,我一定要报官,告诉你叔叔!”司言被骂的满心羞愧,根本没有话来反驳。 心下虽知自己不对,但自尊心却又听不得这些辱骂,只能涨红了脸咬牙泄愤。 直至力竭地歪下,梁曼双颊潮红星目半遮。 即使双手束住的发带被解开也没有反应。 司言却还不打算放过她。 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自小又是每日晨兢夕厉修习武义从不偷懒,与普通人相比那就是精力远远超于常人。 活了不到二十年都在埋头练武,这下子品到了甜头,便就一发不可收拾,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空修来一身武艺,满肚子礼义廉耻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现在只顾得红着眼闷头翻来覆去地往死里弄。 就这样胡天胡地不知多久。 直至窗外天色渐晓,梁曼终是撑不住,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当司言醒来时,窗外日头西斜,天色已经不早了。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锦袍、内衫和剑乱七八糟混丢在地上。 榻上更是凌乱不堪,被褥上片片透明水痕还隐约未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香与其他夹杂的味道。 脑子里乱哄哄的,司言愣了许久。 屋里只剩他一人。 看来她已经走了。 他茫然地想。 收拾好一切走至门前,却见铜镜中的自己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红色大字:无耻淫贼。 因为“淫”字写的太大,“贼”的地方不够了,下半边就写在了脖子上。 司言愣怔着看了会。 她的字迹可真难看。 也不知道在客栈里从哪弄来的笔。 擦了半天,脸上终于只剩淡淡红痕。 司言松了口气,正正发冠。 在镜子中望了许久,又将衣领拉高遮住后颈的抓痕。 刚走下楼,小二却追来陪笑道:“客官不好意思,咱屋子里打碎了两套茶盏,呃…还有几套被褥需要清洗……”司言脸上微微发窘,可面上还是装得云淡风轻,泰然自若地掏出银子来。 小二接过银子眼睛一亮,立即眉开眼笑道:“多谢少侠,多谢少侠!少侠真乃伟丈夫……”到底还是年纪小,他听不得几句耳朵根就已通红,别过脸拂袖快步离开。 夕天霁晚气,轻霞澄暮阴。 已近傍晚,远处人家升起淡淡几痕炊烟。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商贩们纷纷收摊返家。 原本热闹的街道此时冷清极了。 司言站在街道中央,心中渐渐怊怅若失。 他竟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逢同乡 梁曼又累又困,奈何浑身酸软走不快。 强撑到天黑,她随便找了个客栈倒头就睡,这一睡便是整整一天。 等醒来时,肚子已经饿得一抽一抽。 叫了几个菜狼吞虎咽一番,她拍拍肚子叹口气。 虽然口味真不咋地,但饿极的时候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来到这个不存在于历史中的世界已经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爸妈会不会为她担心的吃不下饭?八成要因为她的失踪乱成一锅粥。 据说失踪超过四年就注销户口了。 她要是过了四年才找到办法回家,岂不就成了黑户。 梁曼坐在窗边,发了会呆。 回忆起了这些日子的事。 她这一个月的遭遇比以往二十年来的生活精彩多的多,可谓峰回路转跌宕起伏才出匪窝又入狼穴。 说来说去中心只围绕着两个字:倒霉!梁曼只是个普通大学生。 她平常没啥大毛病,就是有时候脾气挺冲,急起来说话做事忘了过脑,遇事总容易和人呛起来。 那天她回学校取点资料,过马路时和路人起了争执。 那个人撞到她也不懂道歉,带个耳机扶着眼镜迟钝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说来这也怪她自己。 梁曼一瞅他愣愣的模样心头就火大,非拉着对方要讨个说法,此时一辆轿车失控冲来将两人撞倒。 待再睁开眼,他们已经双双掉进古代土匪窝里了。 她本以为是整蛊节目。 正犯懵,却见那个瘦高的眼镜小哥立刻被面容凶悍的古人拖下去。 刚察觉出不对,几个浑身臭烘烘的大胡子眼睛放光就要将她摁倒。 梁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从小乐观积极的头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绝望,她拼了命地挣扎出人堆往外逃。 要不还得说是天无绝人之路,她一头撞到潜入山寨剿匪、卧底成马夫的县令,这才得以脱险。 谢过了热心肠的县令司景,她以为自己安全了。 原打算在山上找找不知跑哪去的小哥,却又倒霉地碰上偷溜回来的土匪余党。 对方已是亡命之徒,她根本无法抗争,缠斗一番后向山下疯狂逃命。 恰巧,溪边停了一辆马车。 眼见无处可躲,她慌不择路地爬了进去。 没成想,马车主人正端坐在内阖眼小憩,听到动静和梁曼来了个大眼对小眼。 梁曼使出浑身解数,声泪俱下地讲述出自己的经过,希望寻求马车主人庇护。 谁知,那人竟毫不犹豫的将她一脚踹下扬长而去。 眼睁睁看着马车离开,追杀的土匪已经近在咫尺,她只得把心一横跳入水中。 再次醒来,自己已经被一名绝美女子所救。 女子自称姓花。 今日路过此地,救起了昏迷不醒的梁曼。 几日相处下来,梁曼发现这名女子虽然美得惊人又心地善良,却总喜欢对她呼来喝去颐指气使。 面上偏偏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明明样貌惊心动魄绝美非凡,却天天披头散发胡乱套着一身红色宫衣,邋里邋遢随心所欲。 待身体大好,梁曼谢过女子打算离开。 对方却称,梁曼已身中蛊毒,从此不能再踏出房门半步。 要不说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别提现代的各样未解之谜了,在这个异世界里,竟然也存在了许多突破梁曼想象的奇闻轶事。 原来,梁曼不知何时不知何故被种下了一只奇异蛊虫。 此蛊以吸食男子精血为生,不断吸引男子与其交欢。 它不会伤害梁曼本人,却会让她招蜂引蝶地散发出阵阵异香。 功力深厚之人倒还能稍抵抗住毒素。 但触碰到肌肤的普通男子会立即对她产生强烈欲念。 三日没有与她及时结合就会吐血暴毙,结合后就不会再受蛊的影响。 触碰到毛发皮屑倒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若是肌肤相触,碰的越多发作越快。 此淫蛊唯一的好处是不会再来月事,也不必担心怀孕。 梁曼压根不信这么扯淡的说法,心想挺漂亮一小姐姐可惜脑子不太好。 直到亲眼见到了那个追杀她的土匪的尸体,她的世界观再度崩塌。 …这什么蛊虫啊!根本一点就不科学好么?!虽然穿越就已经很不科学了,但这种毁三观的蛊也太没廉耻了!梁曼气到抓狂,恨不得挥刀斩尽天下鸡。 但最后也不得不半信半疑地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女子虽劝告过她不要出门,她却不肯坐以待毙。 …就是现在天上下刀子!下岩浆、下蛇雨她也要想办法回家!这破地方根本不是人呆的!再在这多留几天,她绝对会被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气疯的!告别了救命恩人,梁曼打算去山脚的小镇再找找那个小哥以及回家线索,却又又又倒霉的碰上了下山历练的司言…一回想起此事梁曼就气到握紧拳头。 虽然这事不能全怪他。 但要不是他先发神经潜进她屋子,最后怎么会变成那样…!想着想着,她愈发咬牙切齿了。 如果在现代遇到这种事,她怎么会就这样轻易放过他?指定要一刀一刀把他那玩意剁下来喂狗!若不是她现在体质特殊不想再惹麻烦,她绝不会就这么轻饶了他。 算这傻缺命大!待气过一阵后,梁曼又不得不想起了傻缺的叔叔司景——一个热情阳光温柔体贴的绝世帅哥。 此时一点点粉红泡泡从心底悄悄冒出来。 空旷的屋子里她在托腮傻笑。 她承认,自己确实是对司景有那么一些些心动。 无论是谁也很难抵抗住危难之中从天而降救自己于水火中的人吧。 更何况,他不仅帅还温文尔雅体贴入微。 无论是现代还是异世,她都从没见过这种清风朗月阳煦山立的谦谦君子,她的一颗少女心脏真的很难不爱上。 可她却稀里糊涂的和他侄子搅和到一起…梁曼神色逐渐黯淡下去。 说到底还是得怪这个乱七八糟的破地方。 她越想越气,一掌忍不住重重拍在桌子上,疼到龇牙咧嘴。 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也不知道怎么再回去,还要找到小哥,还要想办法解开蛊毒…一堆事乱七八糟全堵在一起!脑子胀的不够用了,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真是好烦好烦好烦!梁曼烦躁地抓乱头发。 心道,如果实在找不到那个眼镜男就算了。 之前司景留给她的银两也不多了,不行就先找线索赶紧回家。 反正她是绝对不想在这儿多呆一分一秒了。 都倒霉这么多次了。 老天总不能光抓她一个人摧残,也该来点好运气了吧?如此想着,她又振奋起来,再度信心满满。 手上戴着手套,头戴斗笠面纱。 梁曼在街头溜溜达达。 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街上到处张灯结彩欢天喜地。 买卖声,吆喝声络绎不绝。 处处一副喜气洋洋的繁华景象。 开头是她想左了。 之前为了低调,她特意搞了一身黑,但这样反而太可疑太显眼了。 这次她买了身白衣白纱穿戴上,如此看来就像是江湖世家某个教派的弟子。 至少是个正派角色了。 以防万一,她又在脸上手上画满红点。 这样就算意外打翻了斗笠,别人也只以为她得了什么传染病,从而主动对她敬而远之。 正逛着,却见一家书坊门口格外热闹。 原本遇到人堆应该躲着走的。 她瞥见墙上贴的告示:有奖猜谜。 新店开业,店主出题,答出者,奖十金。 ——钱,钱钱钱钱!一看到十金俩字她眼睛直勾勾地都冒绿光了。 正愁找不到赚钱的办法,机会不就来了!封建朝代的问题再怎么难,能难得倒我寒窗苦读十数年的现代大学生?激动地搓搓手,她蹲在角落悄悄观察。 几个时辰过去,不少人跃跃欲试地进去答题,但最后都垂头丧气的摇头离开。 看来这个谜题确实不简单。 待到傍晚人群散去。 趁着没人,她鼓足勇气踏进书坊。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坐在案前拨弄算盘。 梁曼上前,小心翼翼抱拳:“老先生,打搅了。 我望见外头重金猜谜的告示,特来斗胆一试…”老头头也不抬,只将手往案头的纸张一点。 她低头看去。 几个斗大的字映入眼帘:什么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梁曼差点噗嗤笑出声。 好好好,可算找到了!抓起一旁的毛笔刷刷几笔,潇洒帅气地两指递给老头。 老头没想过她会答这么快,诧异地接过,待眯起眼一看,顿时惊呆了。 对方立即站起:“恭喜恭喜!…真是后生可畏啊,老朽连这个谜面都看不懂,这一天下来,姑娘是唯一个答出来的。 稍等,我这就去请老板来。 ”梁曼毫不客气地拱手:“那就有劳了。 ”无聊的背手在这里随便转转,发现这儿地方虽然不大,但处处精致考究。 一个小小的书坊装修得雕梁画栋,梁曼边看边暗自羡慕。 这才来古代了多久,这人竟然混的这么好了,一对比更显得她倒霉透顶。 红木桌案的最显眼处摆着一本薄薄的书,上头几个大字《乔子晋诗集》。 梁曼顺手拿起翻了翻,发现里面的诗她都没见过。 此时却听有人惊喜地大喊:“同学,终于找到你了!”来人正是那天和她一同穿越的眼镜小哥。 对方一见梁曼就激动的不行,压了好久情绪才平下来。 这和之前梁曼初遇他时呆到说不出话的样子倒是大相径庭。 待他冷静下来。 两人交流一番才得知,小哥名叫乔子晋,是隔壁院校硕士工科在读。 那天他趁乱找机会逃下山,因为穿着怪异身无分文,差点被当成乞丐赶出城去。 乔子晋没东西吃没地儿睡,又担心走远了找不到梁曼,就快要走投无路了。 绝境之际,他发现一家商铺正招账房先生。 凭借现代先进的专业知识,老板很快就被乔子晋折服,并把刚开的书坊交给他来打理。 虽然两人在现代相遇时稍稍有些许不愉快,但穿越的遭遇让二人不得不绑到了一起。 她在找乔子晋的同时他也在尽心尽力的寻找她。 对方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要不是眼镜丢了,我还真想在这一直呆下去。 ”这人身形高瘦,气质温润,套上长衫确实是一个清秀俊朗的儒生模样。 就是头发太短了点。 梁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这几天可谓是吃尽了苦头,这哥们可好,来古代实现人生价值了。 她拿起案上的诗集晃了晃:“不错呀小哥,你这确实混的挺好,都在古代出书了。 我开头还以为你剽窃的李白杜甫,没想到真是自己写的。 没看出你走的还是文艺路线。 ”乔子晋略有些羞赧:“嗨可不要取笑我了。 这都是以前中二的时候瞎写的。 都多少年没拾过笔了。 我也没有想过,竟然能在这里把自己写的酸诗出版。 这也算是曲线救国、完成年少时的梦想了。 ”他叹了口气,正色道:“也别说我了,你这几天过的怎么样?”梁曼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遭遇告知乔子晋,只略过一些难堪的部分。 因为尴尬,她无伤大雅地在蛊上撒了个小谎。 她无奈道:“虽然这个蛊不会对我自己产生影响,但我碰到的人三天后必定吐血暴毙,无药可医。 现在不仅是要想办法回家,还要想办法解蛊。 毕竟也不知道现代医学能不能治。 ”对方得知后也是极度吃惊:“竟然还有这么邪门的东西?看来电视剧还是拍保守了,我说天这么热,你怎么穿成这样。 ”乔子晋想了又想,眼睛一亮。 合掌道:“今晚上我们老板正好要大摆筵席。 趁这个机会我把你引荐给他吧。 这个刘老板是本地富绅,人脉很广,之前我就拜托他帮我打探一些奇闻异事来寻找穿越的线索,这下也让他帮你打听打听蛊虫的事情好了。 ”梁曼乖乖点头,心中默默腹诽。 哥们你融入得真快,这才几天就一口一个老板了。 你导师知道你对封建社会臣服得这么快吗? 遇旧仇 刚一进刘府,梁曼再次被资本主义的奢靡生活震惊了。 入目是玉阶彤庭,远处有汉白玉台,抬眼又是檀木为梁金玉作顶。 单单一只脊兽,就用了金碧朱三色雕铸,廊下吊的几盏宫灯,也是用浅透似水的琉璃嵌着夜明珠打造的。 处处都奢侈地恨不能铺上钱,金子在这里都是最不起眼的东西。 腐败,真是太腐败了!梁曼呆得忘了走路,手拨开面纱眼睛都愣得没有眨一下。 眼见乔子晋侧头来对她微笑,她慌整理衣服假作高冷。 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却略有点发烫。 路上乔子晋告诉她,这个刘老板出生于豪门巨室,自小锦衣玉食衣食无忧。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在刘煜城八岁那年,家族被人暗算灭了满门,唯有他一个小孩逃过一劫。 待他长大后,便施展出惊人的经商天赋。 不过二十出头就积得万贯家财,生活比之从前更加奢靡,很快就成为青州富甲一方的巨贾。 真不愧是富豪的孩子,梁曼暗自感叹。 基因里自带赚钱buff,身无分文白手起家,简直是古代版的龙傲天爽文男主。 一路穿花拂柳绕至中庭。 梁曼发现,现在明明是夏天,树枝上却开满了透亮的点点红梅。 一问旁边的侍女才知,这些竟然是朱红的血沁玉,雕琢成花挨个镶嵌在树上的。 她又惊得合不上下巴了。 乔子晋倒是十分自若,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 他边走边悄声宽慰梁曼:“刘老板为人豪爽非常好相与,只和我聊了几句就拨出资金支持。 他人很和气,你一点也不用担心。 不过只一点,他好像有些洁癖。 这个你要稍微注意,千万别碰他的东西。 ”旁边引路的侍女接过话头,轻声细语道:“我们老爷确实喜洁。 平常,一日至少沐浴三遍起,饭后必须更换衣衫。 贴身物品被人碰就立刻烧掉。 府内光负责用绢布擦拭座椅的清洁妇就有六位。 不过二位不用担心,只要不碰老爷的私人物品,老爷是不会刁难人的。 ”一天洗三遍澡?这啥好皮不得给洗秃噜皮了!梁曼暗自咂舌,心说这也就是在南方,要是搁北方分分钟给你整成敏感肌。 说话间已至一处开阔大厅。 两列矮几上摆的各样山珍海味更是看得她直流口水。 本想撩开膀子就吃,碍于情面又不好意思。 因为乔子晋还正和其他人打招呼呢。 她今天就吃了一顿饭,捱到现在实在饿了。 见左右没人注意,梁曼放下袖子盖住手,悄咪咪摘了颗葡萄迅速填嘴里。 她庆幸自己带了面纱,鼓着腮帮子端坐继续装高冷。 一会儿把籽咽了,她又偷吃一个。 等老半天,彻底融入古代生活的乔子晋终于和他的同事们打完招呼了。 此时却进来一位貌美侍女,对众人朗声道:“老爷突感身体不适,诸位请不必再等。 今日庆祝乔先生新店开张,老爷请各位一定吃好喝好。 ”说罢,对众人微微一福,随后飘然而去。 众宾客窃窃私语,乔子晋有些失落,摇头低声叹道:“这样不巧。 怎么就身体不适了?”梁曼压根不管这些,眼见可以开吃了火速抓起筷子埋头一阵风残云卷。 等吃满意了,却听席间一阵骚动。 乔子晋眼睛一亮:“来了。 ”梁曼抬头看去。 只见,一年轻男子被众侍女们簇拥而来。 说是簇拥也不是簇拥。 因为男子与侍女中间也还隔着至少两三臂距离。 多亏了这个地场够大,能让这么浩浩荡荡一大帮子人梯台致谢似的全站开。 这人身形修长,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相貌倒是清冽俊美。 脸色虽白皙,却稍嫌苍白,冷寂的眉眼中隐约透露出一丝恹恹。 虽是夏日,却穿一身月白长袍,一副怕冷的模样。 梁曼僵住了。 这张脸化成灰她也认得,他便是那日在开山寨下一脚将她踢出马车的狗商人!联想起这些天的种种倒霉遭遇,火气再度涌上头顶,梁曼怒从中来。 一时间她被情绪操控得又什么都忘了,当众拍案而起,遥指着刘煜城大骂:“是你,卑鄙小人!”说罢,竟冲动地撸起袖子要上前打人。 众人齐刷刷望来。 乔子晋手忙脚乱,慌挡住她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梁同学,刘老板,你们见过?”梁曼死活推不开他,只得在原地急的张牙舞爪:“就是他就是他!那天我被追杀躲进他车里,他一脚给我踹出来了!见死不救也就罢了,他还落井下石!…快让开!今天我必须报他一脚之仇!”眼见刘煜城神情冷漠地皱眉不说话,她干脆一掀斗笠,露出画满红点的一张脸:“是我!小白脸,认出来了吗?告诉你你今天完蛋了!老娘非要打的你妈都认不出!”众宾客看见她布满红点的脸都开始骚动起来,有些躲在角落交头接耳,有些就忙捂住口鼻往外走。 乔子晋满头大汗,一边拾起斗笠给她重新带上,一边低声哄道:“梁同学先别激动别激动。 这是人家的地盘,咱才俩人,实在打不过呀。 ”方才那位貌美侍女上前道:“这位姑娘,既然你已身患麻疹,我看还是少抛头露面为妙。 免得传染给旁人。 ”说罢又话锋一转,“乔先生,我家老爷欣赏你的才能,才放心将商铺交给你打理。 今天您这一出,清荷以为,实在是有些恩将仇报了。 ”闻言梁曼勃然大怒:“什么恩将仇报,是你家老爷落井下石!看我被追杀,不愿意帮我直接开口拒绝就是了,为什么还要一脚把我踹下去?…而且我最后差点淹死了淹死了知道吗?”这时那人才施施然抬抬眉毛,一副终于想起来的模样。 刘煜城淡淡开口:“原来是你。 ”“没错,就是我!怎么,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刘煜城却不看她,只微微对乔子晋颔首:“今日书坊开业,刘某在这就先恭喜先生了。 不过刘某还是不得不奉劝先生一句,少和一些行为疯癫的人来往,以免传染了疯病。 ”这人顿了顿,接着道:“我那日也是见她言行粗鲁举止疯癫,看起来不像正常人才将其赶下车。 今日之事,刘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希望乔先生不要辜负鄙人的一番好意。 失陪了。 ”此话一出更是激得梁曼快要气炸了,她气急败坏地对他的背影吼:“你说谁疯癫?再给我说一遍试试!小白脸,信不信老娘一拳把你的狗脑子打开花?…你给我回来,滚回来!” 石梅花 踏出门,梁曼独自气冲冲走在前。 乔子晋快走几步,追在后一连的温声安慰:“别生气啦小梁同学。 干嘛跟一帮不开化的野蛮人计较呢?生气伤的是自己身体呀。 再说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有的是时间和他斗。 ”梁曼还余怒未消,转头气鼓鼓道:“刚才干嘛拦我!你要是不拦我直接一脚给他踹倒了!…还跟我说他人很好,他人好个屁,他对你好那是对你有利可图!”乔子晋倒也不气,只是一一点头应了:“怪我怪我。 别气啦,刚才他们不是人多么。 而且我当时考虑着,咱们还需要他帮忙找找回家的线索嘛。 ”她一时语塞,想了想又赌气道:“我不想再见到他!我不用他帮忙,我自己想办法。 就是一辈子回不去了也不用他!你自己留下吧!明天我就走,不搁这破儿地呆了!”乔子晋思索过后,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要走,那我也走。 ”说着重重合掌,竟然当即就这样下定主意,“你先回去收拾行李,我现在就去请辞。 一会咱们客栈碰头。 ”梁曼原本还生气,见乔子晋毫不犹豫地这样决定,她又觉出一些愧疚,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待平复情绪之后,心底更生出几丝懊恼,迟疑着要不要喊回他。 冷静后她知道,今天又做错搞砸事了。 她早就明白自己常常冲动误事,可就是改不掉这一点。 两人人生地不熟的,好不容易乔子晋运气好抱上了个大腿,还没等怎么着就被她给搅黄了。 刘煜城是地头蛇,他们两个没权没势的普通人,就算是现代来的也根本斗不过。 梁曼明白,像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明哲保身冷眼旁观很符合他的价值观,梁曼当时只能怪他踹了她一脚。 而刚才宴席上,对面人多势众梁曼还非冲动挑事,要是搁别的伙伴身上怕不是早和她割席了。 可乔子晋不仅不生气,还一直安慰她。 明明他之前还一副很感谢刘煜城认可的样子,一听她要走,竟然二话不说就去辞职了。 念及至此,梁曼又心生一丝感激。 这小哥人确实不错,虽说看起来迟钝地好像很呆,但实际上是真的够贴心、够仗义。 纠结半天,碍于面子她还是没有喊他回来。 察觉出自己有些自私。 羞惭之余,她想,还是等一会儿碰头了给他好好道个歉吧。 边想边慢吞吞在庭院中踱着。 左转右转,又来到中庭那几颗梅花树下。 欣赏着满树耀眼的血玉,或许是这几日过得实在太惨,她突然生出点歪心思来。 这不拿别人当人的狗地主踹了她一脚,那她拿颗石头当补偿不过分吧?…他这么有钱,丢几块玉也无足轻重。 更何况树上少朵梅花也没人看得出。 可不能白挨打。 替自己搞点抚恤金应该不算错…她就这样用歪理说服了自己。 梁曼很不道德地起了贼心。 打定主意后,撸袖子就往树上爬。 因为树不怎么高,再加上小时候有过爬树的经历,她三两下就到了顶。 梁曼摩拳擦掌,兴奋地坐在杈上开始抠花。 乖乖,这下发了!她一边往怀里掖一边没出息地傻笑。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值钱的东西。 无论是留在这里还是带回家,倒手一卖,得挣多少钱啊!正抠的起劲,却听树下传来道幽幽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闻声梁曼慌了神,脚下一滑赶紧抓牢树干。 可还是一个不稳栽了下去。 的亏树确实不高,她趴在地上狼狈抬头。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面色清冷,竟又是那个狗财主!他又从哪冒出来了!回忆起刚才的事梁曼怒火又起,但转念想到自己是在偷他东西又心虚了。 她慌张地不断宽慰自己:这是他欠她的医药费,嗯,不要怕不要怕。 如此便掖紧怀里的赃物。 梁曼强装镇定地爬起身拍拍土,装模作样道:“呃…我是见今晚月色正好,特地爬到枝头来赏月。 ”刘煜城望了眼浓云密布的夜空,挑了挑眉:“哦?原来如此。 那你可看清了今晚月色如何?”梁曼顺杆上爬,疯狂点头:“嗯嗯!甚美甚美!”对方翻了个白眼。 冷哼一声,抬脚走开。 本来还在暗自心虚,但看他一副懒得计较的模样她又开始不爽。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让她更是咽不下这口气。 直到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梁曼快走两步,从一侧追上前冲刘煜城拱手,做低伏小道:“今日之事确实是我鲁莽了,我向您赔个不是。 希望刘老爷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跟小女子计较。 ”刘煜城抬眼懒懒看向梁曼。 上下扫了她一圈后转身便走。 “哎别走别走!”梁曼提着裙子一溜小跑,边追边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刘煜城快走几步却还是被追上,冷脸上写满了不胜其烦。 最后只得停下来,嫌弃地直蹙眉:“你错哪了?”“我错就错在,”梁曼诚恳地慢慢靠近,暗自深吸一口气,“…错就错在,今天没直接上去给你一大嘴巴!”说完就飞速跳上前,梁曼狠狠扇了刘煜城两巴掌。 接着转身撒丫子开撩。 她拔足狂奔,猖狂大笑。 太爽了太爽了!拿了他的玉花又抽了他两巴掌,简直太爽了!一回想起刘煜城被扇耳光时那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她整个人都浑身舒畅,爽到不行。 边跑边笑得差点岔气了。 有钱了不起啊,不是说我疯癫吗?哈,被疯子扇巴掌的感觉很不错吧!一路狂笑着喝了一肚子风。 一口气跑出刘府好远,她才气喘吁吁停下,扶墙揉了揉肚子。 等歇完后她才品出哪里有问题。 等等,乔子晋到底是上哪去找人辞职了,人儿刘煜城根本都不在屋里呢!…不对不对!她给了他俩巴掌,刘煜城不会找乔子晋麻烦吧?!想到这梁曼开始担心。 转念又觉得,看他俩那样子好像还挺惺惺相惜的,乔子晋这么大个男人刘煜城拿他应该没法怎么着。 要是他真被刘煜城刁难了,那就送他玉石补偿补偿好了,就当她的赔罪!想着,梁曼又忍不住掏出怀里的石花掂在手里欣赏。 这可是她来到这个世界里唯一得到的宝贝啊。 瞧瞧这成色,瞧瞧这大小!人家穿越都是什么世家皇族有钱有势,又是珍宝又是秘籍想啥来啥。 哪像她,来了就一直在逃命,整天灰头土脸的饭都总吃不饱。 这次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心里正美得冒泡,手掌却感到一丝疼痛。 梁曼定睛一看,原来手套上被划出几个窟窿,掌心正隐隐往外冒血。 刚才又是慌张又是激动,她竟然没有察觉出手套什么时候破了!梁曼脑中顿时一个晴天霹雳。 这下完蛋了! 硬茬子 东方泛白,晨曦微露,天际蒙蒙亮起。 脚已经沉的抬不起,她真是快累到极限了。 要是搁以前,让她不眠不休赶这样长时间的路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自从来了这里,她的身体竟然就适应了如此高强度的运动。 也不知为什么总这样倒霉…怎么会有人穿越过来每天都在逃跑的啊!发现手套破损后,梁曼迅速包好创口,回客栈收拾行李跑路了。 虽然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碰到那个狗地主,提前躲开总是好的。 她给乔子晋留下纸条相约在隔壁柳安县见面,希望这人看到后麻溜的赶紧跑。 她也顾不上刘煜城会不会什么吐血暴毙了。 本来就是他先对她见死不救,反过来梁曼绝不可能发善心为他献身。 既然他有钱又人脉广,那就自己想办法解毒吧!再说他这种封建社会的土地主死了就死了,那么老些钱指不定都是怎么压榨劳动人民得来的。 真要是死了,就当是为民除害,她才没有义务救他。 没错,她就是也冷眼旁观!打死她也不愿意和那种男人滚床单!梁曼坚定地握紧包袱。 现在重要的是赶快跑得远远的,以免他发病察觉出问题怀疑到她头上来。 她已经有了本钱。 只要离开这个地方,不管是回现代还是怎样,美好的生活都已经近在咫尺了。 呜呼,想想都好开心!直走到日上三竿,她实在撑不住了。 眼见远处有家铺子升起炊烟,梁曼决定先垫吧垫吧吃点东西,顺带再歇歇脚。 待馄饨上了桌。 她也顾不上热,抓起勺子来一口一个烫的直哈气。 这一顿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胜在食材新鲜,即使是粗茶淡饭也别有一番风味。 梁曼饿极了。 埋头吃得正香,余光却有一女子飘然而至,径直来到桌前坐下。 抬头一看正是昨日的侍女。 女子一身鹅黄素裙,简单梳一个丫鬟髻,腰间挂条银白软鞭。 此刻,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梁曼心知不妙,登时慌乱起来。 等慢慢放下碗筷,女子开口了:“梁姑娘可吃好了?我们老爷有要事请您去府上一叙。 ”梁曼没理她。 右手抓紧包袱,余光左右乱瞟。 却瞥见远处也站着几名黄衣婢女。 她心下一凉,后背凝出一身冷汗。 …怎么这么快,才一晚就追上来了。 她们怕不是都会轻功吧?完了完了东窗事发了…小姐姐看起来倒是挺友好的,就是不知道一会能不能对她温柔一点。 见梁曼迟迟不应,清荷起身催促:“梁姑娘请吧,莫让老爷等急了。 ”她知道此时已别无他法。 梁曼鼓足勇气,心一横扭头就往远处狂奔。 谁知才跑了两步后颈就被重重一击,她眼前一黑,瞬间昏死过去。 哗的一声,她被水呛醒了。 缓缓睁开眼,梁曼发觉,自己已身处一间昏暗潮湿的矮屋。 这里没有窗。 墙面隐约挂了些刀锯斧钺的刑具。 赭红烛火一跳一跳打在雪色利刃上,更显周遭阴森恐怖。 抬头却见自己胳膊被挂起,鞋子尖只堪堪碰到地面。 手腕被勒的有些发麻,关节处痛极。 梁曼使劲挣了下,没用。 绳子绑的很紧。 她只能努力踮起脚,以此来舒缓下肩膀的压力。 几名侍女从阴影处鱼贯而出,其中一位微微福身:“梁姑娘,今日行事多有得罪,望您见谅。 ”婢女正色道:“老爷昨夜突地心神恍惚,神志不清,不到半夜就起了高热。 迟迟不退不说,期间还呕了好几回血。 大夫诊过脉,只道是中了何种毒。 昨日众人都见到姑娘脸上全是红点,也不知是染了什么病,老爷也道,你宴席后打了他一掌。 此事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姑娘与老爷的病有关了。 眼见老爷危在旦夕,只好请姑娘过府一叙。 清荷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希望姑娘千万不要怪罪。 ”说罢又抽出腰间软鞭来,啪地往地上一抽:“老爷早年树敌颇多,常有几个不识天高地厚的来府里送死。 清荷相信,梁姑娘也多半是受人挑唆,一时昏了头才做出这种事来。 不过姑娘放心,只要乖乖交出解药,你家主子给的刘府必定双倍奉上。 还望姑娘快点交代,免受些皮肉之苦。 ”所谓初出茅庐不怕虎。 梁曼这种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根本受不了这种威胁,她早被清荷激地怒火噌噌上头,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当下竟双目圆睁,厉声喝道:“我呸!你们这帮人简直就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大街上竟然就敢随便把人绑了,还自己建了个牢房严刑逼供,可想而知你们家老爷的钱到底都是怎么来的!还有,你们这帮狗腿子助纣为虐,真让人恶心!”她越说越气,心里脑补出一万字打击黑恶势力保护人民安全。 一时气血翻涌,冲动地咬牙出言讥嘲:“我就实话告诉你!我这个毒压根就没有解药,你们还是赶紧收拾收拾定个棺材吧!天这么热,定晚了你们老爷就要发臭长蛆了!“语毕梁曼有点后悔,但还是梗着脖子不愿低头。 她怒瞪着面色难看的婢女,心中丝毫不怕。 她平生最恨的就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面对这种黑恶势力,她是绝对不会妥协的,有本事就打死她!就算打死她她也不会和刘煜城滚床单的!她决不会认输的!满腔愤恨化成满怀热血。 她激愤地想,死了还能带走刘煜城这个为害一方的黑势力源头,想想这也不算亏。 就当她是在为民除害替天行道了!“…你!”清荷已经气到发抖,用鞭子指着梁曼怒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心肠竟然如此歹毒!我本来想着只要你愿意交代,我就在老爷面前为你求情,看来也没必要和你废话了。 不过你我同为女子,我不伤你!来人!”一旁的几位侍女把梁曼放了下来。 她还未来得及活动活动筋骨,就被拖至一旁,脑袋朝下哗啦被摁进水盆里。 待停了下来,梁曼半阖着眼趴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 不知又是谁问了一句:“解药到底在哪?”梁曼没吱声。 缓了会她翻过身来,朝最近的那个使尽全力地“呸”,将嘴里的水全吐去那人绣花鞋上。 清荷果然被激怒了,冷笑着拿起鞭子来:“好一个硬骨头!本来看在乔先生的面子上想饶你些皮肉之苦。 既然你不领情,那现在咱就看看到底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说罢劈手一抽,鞭子破空呼啸,衣衫旋即破了道口子,又逐渐洇成一道朱红。 梁曼低低痛叫,口中依旧含糊地念叨:“…打呀,使劲打!看看我和你们老爷哪个死得快!”清荷更加愤怒,手下也不再留情。 此时,逼仄的地牢中到处都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其中隐隐还夹杂了一种诡异的甜香,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令人闻了有些作呕。 待清荷丢下鞭子,却见老爷不知何时早已站在身后。 男人眼神晦涩,双眼直勾勾盯去地上。 他的高烧还未退去,苍白的脸庞带着一些不正常的红晕,眉宇间没有任何表情。 明明病重,衣袍却还是纤尘不染,头顶高束的玉冠更衬得这幅皮囊冷清俊逸。 即使身处阴暗潮湿的刑房也俨然一副清逸萧然的模样。 丝毫没有暴露出一点虚弱。 清荷本想上前搀扶,又恐惹他不悦。 只低头福身道:“老爷,您怎么来了。 大夫叮嘱过让您不要走动的。 您现在觉得怎样?”刘煜城不作理会,只盯着梁曼。 过了许久才低低哑声道:“…招了没有,又是哪家派来的。 ”清荷摇头:“奴婢无能,这女子嘴硬的很,并未问出什么。 ”想了想又迟疑道,“恐怕那个乔子晋也与此事有关,要不要把他也…?”“不急,”刘煜城喘口气,恹恹道,“昨夜那人前来请辞,我看他未必知道什么。 鞭子拿来。 ”清荷从地上捡起软鞭,又从怀里掏出手绢包住一头,低头双手奉上。 刘煜城剑眉蹙紧,嫌恶地接过:“好了。 都下去吧。 ”她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欲言又止。 清荷与其他几位侍女齐齐福身离开。 地上人双目紧闭人事不知。 衣不蔽体不说,破烂的白衣上还满是斑斑血迹。 此时的场景真是凄惨无比。 刘煜城素来喜洁。 明明对这一幕很是嫌恶,但看她如此可怜的模样,心底却禁不住一阵悸动,清俊的双眼中发出奇异的神色。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鞭子轻轻一挥。 梁曼动也不动,好像真是昏死了过去。 点点猩红又从衣衫下争相涌出,染脏素白。 此时屋内香气越发浓郁,甚至厚重的盖过了铁锈的味道。 他被香气环绕,馧馞的快要喘不过气。 脑袋愈发昏沉了,深处涌出的兴奋有些按耐不住。 本来就呕血不止,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让他强撑着又挥了几鞭子,直到气喘吁吁。 此时刘煜城已是头晕眼花。 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眼底映下的只有那素白的女体与艳红的梅花。 白与朱逐渐放大,占据了视野的一切。 两种颜色对比鲜明,妖冶邪艳勾人心魄,让人神魂颠倒,丝毫挪不开眼。 心脏重重敲打,响的快要冲出胸膛。 他几近窒息。 慢慢的,他俯身靠近。 脑海中残存的理智不停警告,心底却有一道奇异的声音告诉自己:这就是解药。 指尖挑抹起一滴猩红,放入薄唇。 鲜血入喉却并不苦涩。 他阖眼细品,竟尝出一丝甘甜。 像是某种奇特的香料,回味带着些醇美,甜美的他脑子一片空白。 太香了。 他真的受不住了。 男人重重喘息。 情难自抑,鬼使神差,他终于伸出舌头,舔舐脆弱的脖颈。 入口的肌肤细嫩柔滑。 像是最娇弱美好的兰花,引得舌尖反复流连、一路向下…昏暗的刑房内香气铺天盖地,香的让人完全丢了脑子。 原本不可一世的人早已没了往日的清冷倨傲。 男人像只被逼疯了的公狗,没天没地的只知道咬牙狠命。 醒来时外头艳阳高悬。 已是正午了。 这好像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睡过头。 满院的蝉鸣吵的让人心烦意乱,脑袋被闹得阵阵抽痛。 不过脑子虽痛,身上却一改昨日的虚弱,莫名的畅快爽利。 刘煜城有点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皱着眉揉揉额角,起身拉开床帷。 日光洒入,刺眼地映在一只瘦削白皙的脚踝上。 女人埋着头伏在一旁。 寸丝不挂的蝴蝶骨上遍布了惊心动魄的吻痕和牙印,一直延伸向下,直到深处。 这些全都拜他所赐。 刘煜城脑子轰的炸开,回忆起一切。 …昨晚他不仅在地牢里和这个疯婆娘行事,后来还把她抱到暖池里没完没了直到天亮…这简直荒淫无耻恶心至极!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黏腻,鼻尖嗅着女人身上散发的异香,腹内登时翻江倒海起来。 一股酸味涌上喉咙。 他差点被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恶心到吐了出来。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事!待缓过神,他暴怒。 刘煜城毫不犹豫的掐住她脖子,后牙咬的咯咯直响,指节都开始发白。 只要再稍稍用劲,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这个来路不明的疯婆子掐死。 手下的女体毫无反应。 只有微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没死。 相似的场景下,细碎回忆浮上心头。 迟疑间,手慢慢松开。 纤白的肌肤上立刻留下五道通红的指痕。 手旋即再次收拢。 这段脖颈纤细又脆弱,他一手就能握住。 昨晚,他也曾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摁在池壁上。 但她当时只是无力地半睁着微微发红的眼眸,求饶一样望他。 盈盈含泪咬着下唇不发一声,瑟缩着任他施为。 刘煜城坐在床上怔愣许久。 最后,他松开手。 待仔细沐浴完毕,他照例先去了祠堂。 清荷轻轻福身,递上三炷香:“老爷感觉怎么样,您要不要用些东西?”刘煜城垂眼跪在蒲团上,默默在心里念了些什么。 过了会才抬手接过:“无事。 ”清荷不敢再多言,退到一旁。 待刘煜城磕头上香后,几位侍女端来清水,绞了帕子侍候他擦手。 刘煜城起身掸掸袍子,清荷低眉问道:“昨天那个女人…老爷要怎么处置?”男人一顿,没有出声。 清荷继续道:“也不过一个孤女。 奴婢找人去处理了?”刘煜城没有搭腔,只是慢慢擦手。 清荷捏不准他的意思,低着头不再说话。 众人沉默地等,他在细致的擦拭着每根指头。 早年间,为了不择手段的赚钱,他吃了不少苦,什么脏活累活黑活都干过,所以这一双手非常粗糙。 手背硬的像树皮,掌心和指腹处处是难看的老茧,隐隐还带有一些暗沉的伤疤。 这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身处高位、养尊处优之人的手。 这些茧记录的就是刘煜城起家的经历了。 年纪轻轻就富甲一方,他自然不是一个良善之辈。 别人行过恶,他自己也行过恶,这都很正常。 规则就是如此。 不仅一子不慎满盘皆输,有时候,举棋不定就是一败涂地。 他确实干了不少丧尽天良狗彘不如的事。 可这又怎样呢?这个世道本就这样,人吃人,我吃你,有良心的都没钱没势。 唯有心狠才能端得稳富贵。 可是今天,这双手却心软了。 这是为什么?过了好久清荷才听那人慢慢道。 “先留着。 ” 既来之 梁曼感觉自己浑身暖洋洋的。 就像回到了娘胎一样,四肢百骸都舒服极了。 她梦见自己在月光下翱翔,想飞高就飞高想飞低就飞低。 一群怪鸟从身旁飞过,根根羽毛在月华的折射下晶莹剔透。 梁曼定睛一瞧,发现这鸟竟然是各色玉石制成的。 她惊异地想抓一个仔细瞧瞧,司景却突然出现,拦住她和颜悦色道:“姑娘,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千万不要轻信别人。 ”说罢手一挥,鸟群变成烟雾散去。 梁曼羞红着脸应了。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司景又变成司言,揪住她领子凶巴巴质问:“东西是不是在你这里,快给我拿来!”梁曼吓得边骂边使劲往天上飞,司言紧追不舍,跟在身后挥剑大喊拿命来!慌张逃命时,乔子晋在地上冲她高高挥手:“梁同学,快来这里!我找到穿越回去的方法了!”梁曼一听,高兴地落在地上。 乔子晋则指着地上一个马桶圈郑重其事道:“快钻进去,钻进去就回家了。 ”说罢自己先身子一缩钻入,梁曼忙低头跟上。 在里面爬了许久,她终于看到一丝光亮。 梁曼心里万分激动。 循着光亮一头扎出去,却见刘煜城正拿一条软鞭,阴沉着脸恶狠狠盯她:“我倒要看看你还想往哪跑。 ”梁曼大叫一声,身体极速下坠。 她猛地睁开眼。 一位侍女正跪在床前捧个药瓶。 因为梁曼的大叫,手一抖撒去大半药。 见她一脸懵地瞪着自己,清竹忙道:“姑娘醒了?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只要每日敷足了两个时辰,绝对不会留疤的。 ”过了好久梁曼才回忆起发生的一切,这才感觉到处都痛的不行。 她尝试着抬起胳膊,关节处却好像脱臼一样,酸痛的抬不起来。 梁曼痛得呲牙咧嘴,艰难地支起脑袋质问:“干嘛,你们刘府的人精分吗?这又是玩得哪一出?”清竹为她上药。 她低头道:“怪奴婢几个不知轻重,害的姑娘重伤。 还望姑娘恕罪。 ”梁曼记得这姑娘是昨日众侍女中的一位。 眼见她态度如此转变,梁曼回想起她半梦半醒间看到的事,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 恐怕是因为昨晚刘煜城毒发趁着她昏迷将她侮辱。 这几个婢女会错了意,误以为自己身份不一样了,就腆着脸来大献殷勤想要将功赎罪。 思及至此,梁曼冷道:“怎么,你家老爷是已经痊愈了吧?得了得了,你可千万别想多。 你们老爷对我来说就像条疯狗一样,我看见就恶心地想踢一脚。 起开!我用不着人伺候!”说着就翻身坐起,忍痛掀开被子。 脚刚沾地,又浑身一软栽了回去,清竹急急扶住她:“姑娘你没事吧?快躺下快躺下!伤口又崩开了!”梁曼痛的眼前发昏,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装什么装,我这一身不就是拜你们刘府所赐么!你们这帮□□,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起开让我走!“此时一人迈步进来。 男人身披暗锈锦袍,发尾微微湿润,看起来是又刚刚沐浴过。 屋内两人正在争执,见主子来了,清竹忙退到一边:“老爷,梁姑娘一直吵着要走……”刘煜城站定,皱眉不语。 梁曼见他现在清冷淡漠的模样,便联想到昨夜半梦半醒间他紧贴她痴缠索吻的狂热,顿觉一阵反胃。 虽然确实是她不小心让他中了蛊毒,但刘府这种大街上绑架人口拖回家刑讯逼供,不把平民当人看的作风还是让她厌恶至极。 梁曼冷笑三声,禁不住出言讥讽:“刘老爷不是病的快要不行了吗,看来这下又好利索了。 怎么,把我害成这样了还不算完?接下来还要干什么,割腰子挖眼角膜吗?”刘煜城不予与她争辩,淡淡开口:“昨日她们几个不问青红皂白将你绑来,确实是我们刘府不对。 但这也不代表就能洗脱你下毒的嫌疑。 只是刘某既已大好,也没必要再追究下去了。 既然梁姑娘是被在下害的重伤,那就呆在府内养好伤再离开吧。 ”说着,转头对清竹微抬下巴:“清竹去伺候她养伤吧,这几日就辛苦你了。 ”清竹福身应下。 看着这主仆二人在这儿一唱一和,梁曼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老娘不稀罕!不用你们在这里给我假惺惺!说什么留我养伤,不就是怕我出去告官吗?告诉你,没用!乔子晋找不到我,肯定会想办法找我的!只要我一出去,你们这些恶心行径通通都会大白于天下!”刘煜城却摇摇头,清清闲闲地不咸不淡道:“梁姑娘可真是天真,泽阳这几个芝麻大小官算得了什么。 其他的先不说,官商一家这句话总听说过吧?至于乔子晋,”他顿了顿,挑眉轻蔑一笑,“姑娘恐怕要失望了。 前夜,乔子晋前来请辞,但是被我说动又回去打理书坊了。 他一直谢谢鄙人能不计前嫌的重用他。 我今早派人通知他留你在我府上小住,他还反过来赞叹我宽容大度呢。 ”梁曼愣住。 虽心下清楚刘煜城肯定在挑拨离间,但又确实生出点担心。 乔子晋不会真就这么不管她了吧?思索片刻,梁曼恍然大悟,激动地拍案而起:“我知道了,肯定是你!你不舍得放乔子晋辞职,故意绑架我威胁他给你干活!我呸!你太恶毒了,周扒皮,黑心资本家!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自食恶果的!”闻言对方却嗤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嘲弄:“好呀,那在下可要拭目以待了。 ”看着刘煜城施施然的背影,梁曼恨不得扑上去猛咬一口。 可惜她身体不配合,刚拎起枕头要砸,扯到伤痛的又歪倒。 清竹忙上前,边为她清理伤口边轻声安抚:“姑娘莫气,老爷留姑娘在府上养伤也是一番好意。 ”梁曼差点气绝:“好意?你可真会狡辩。 你怎么不说我被伤成这样也是你们的一番好意呢!”清竹沉默片刻,突然撩起裙摆跪下,双手伏地就磕了下去:“昨夜是奴婢几个一时冲动,打得姑娘重伤,其中更是有清竹的主意。 姑娘莫气,待姑娘伤好后,清竹愿代姐妹们一并受姑娘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要姑娘消气。 ”梁曼见她下跪,吓了一跳,心里明白这女子是真心道歉。 她忙弯下腰扶,因为扯到伤口疼的龇牙咧嘴:“得了得了快起来。 你一个侍女,主子让你做什么你也没办法,我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去。 行了,还让我一个病号下去扶你吗?快起来吧,我最怕别人求我了!”等清竹站起身,低头仍是嗫喏着想说些什么。 梁曼看她支支吾吾的样子就头疼:“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别动不动下跪,这不是折我寿吗?快给我上上药,我快疼死了。 ”既来之则安之。 虽然恨的咬牙切齿,但如今的她也没什么招数和刘煜城抗争,只能勉强住了下来走一步看一步。 从此,梁曼难得的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滋润生活。 每日睁眼,清竹就扶她坐起为她细细洗漱。 等到饭点,还会端来一桌花样繁多的病号餐。 梁曼不方便抬手,就一口一口喂她吃。 最开始梁曼还对清竹心有芥蒂。 但很快就被她的细心体贴折服了。 梁曼发现,清竹其实没什么坏心思。 虽然是那日众多侍女中的一个,却每日对她耐心照顾,嘴里没有丝毫怨言。 两人年龄相仿,又都是没多大心眼的人。 最开始清竹也比较拘谨,但她很快就被梁曼的性子所感染。 二人说说笑笑打成一片。 虽说刘府的生活挺舒服,但有些小规小矩实在太讨厌了。 梁曼一个病号,明明都伤成这样了还被要求每日沐浴,她对此非常抗拒。 她又不是刘府的人,为什么要遵守刘府的规矩?但架不住清竹的一再要求,最后还是不得不妥协。 刚开始她还不能碰水。 清竹就拿个水盆,一点一点为她擦拭。 前几天梁曼还有一丢丢害羞,毕竟被一位美貌的同龄女性这么伺候还是很可耻的。 但作为一个经常和舍友互相搓澡的北方人,梁曼很快也适应了,有时还能一边被洗一边和清竹唠嗑:“哎小姐姐,你们老爷天天洗这么多遍澡,那负责伺候他搓澡的岂不是最累的活?他赚的一定最多吧?”清竹正专心为她擦背:“老爷是不允许任何人近身的,他所有穿衣沐浴束发的事都是自己做。 府内的下人里也没有男子,因为老爷嫌脏。 我们平日里大部分只干一些打扫屋子的事,每次打扫前后,也必须分别沐浴。 我之前是负责为老爷打扫书房的,偶尔也为老爷处理一些事,和清荷几个姐姐一起算是月钱比较高的了。 ”梁曼这才恍然大悟:“哦!忘了他有重度洁癖了。 真是神经,自己洁癖也就罢了,还逼的所有人都要天天洗好几次澡,这不纯纯变态吗?”清竹不语。 过了会才轻声道:“其实老爷人挺好的。 虽然有些怪癖,但府内上上下下几乎都曾受过他的恩惠。 要不是老爷,我们姐妹几个现在不知会怎样呢。 ”闻言梁曼嗤之以鼻。 刘煜城之所以帮她们,那肯定是有利所图。 就像乔子晋,说什么刘老板平易近人又大方,纯属放屁!还不是施点小恩小惠,以此来笼络人心让他们乖乖干活罢了!随着时间推移,梁曼的伤口逐渐好转。 她已经可以下地了,可乔子晋始终音讯全无。 她担心他受自己连累也被刘煜城迫害,便旁敲侧击拜托清竹打听。 可清竹也只打听到乔先生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怎么会不想办法来见她呢?梁曼实在有些坐不住了。 不安之 养病的这些日子,梁曼很少再见到刘煜城。 偶尔在府里打了个照面,他也是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她就也扭过头。 梁曼乐的不用跟他说话,也省得心里添堵。 这日深夜,因为晚上嘴馋吃多了西瓜,她被尿憋醒了。 见躺在外间的清竹睡的正香,她便独自一瘸一拐地去院子放水。 走到廊下,却发现厢房的窗露出一角火光,心下有些奇怪。 放水回来,清竹被吵醒了,忙下来搀扶:“姑娘起夜怎么不叫我?小心又把伤口崩开了。 ”梁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事没事,上个厕所而已,我又不会掉坑里。 哎对了,那边的屋子怎么还亮灯啊,我还以为这个院子里就咱两个人住呢。 ”清竹应道:“那应该是老爷还在看账本吧。 老爷很辛苦的,平日一般是四更后才休息,早上天一亮便起,所以姑娘并不知道他在。 姑娘现在住的屋子原本是老爷的卧房。 自那晚起,老爷便搬到隔壁厢房去了…”梁曼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嫌我那天把他屋子弄脏了,所以直接换个房子睡。 我说这儿怎么规格这么高,装修这么好。 还以为是刘煜城良心发现优待俘虏呢。 ”话一说完却发现清竹有些脸红了。 梁曼顿时明白,她可能还是误会她和刘煜城的关系。 毕竟古代女子清白为重。 除了青楼楚馆里的女史妓子,这个世界里哪个女人会在被男人侮辱后像她这样若无其事满不在乎?梁曼有些尴尬,强作镇定道:“呃…其实那天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我和你们老爷其实没什么…”到底该怎么说呢?也不好告诉她蛊虫的事…正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解释,清竹却打断她:“奴婢都知道!梁姑娘当时已经不省人事了,是老爷他…”停顿一瞬,她正色道,“这件事就是老爷不对。 不过姑娘放心,我们老爷绝对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 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就留在刘府,清竹也愿意伺候姑娘一辈子!”清竹虽然你三观挺正但脑补的就有些过了…闻言梁曼大惊失色,疯狂摆手拒绝:“不不不!不必不必,我完全不用他负责!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我不怪他!要不是我手贱先打了他,他也不会中毒…呃,总之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也不可能留在这!”她解释来解释去,但清竹还是一脸认真的模样。 梁曼头痛极了:“好了好了!今天的话题到此为止,我们以后谁也不要再说。 我困了!我现在要睡觉了,你也快去睡吧,!”清竹点头答应。 搀扶着梁曼躺下后,回到外间和衣睡去。 梁曼却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望着头上的纱幔,她呆呆地想:狗地主到底为什么不让她走。 他不是一直都很嫌弃她吗?她才不信他是真心想为她养伤。 他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对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发善心。 难道…真是因为那天的一夜春宵才把她留在府上?不不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那么有钱,什么样的漂亮姑娘没见过,怎么会因为那种事就会对她情根深种?这样一个鼻子长在眼睛上的纨绔子弟,平日还一见她就甩着臭脸翻白眼。 刘煜城绝对没有看上她。 …嗯,那多半还是因为想用她来拿捏乔子晋吧。 商人以利为重么!乔子晋这种高材生创造出的价值,肯定远远超过每天养着她花的那点三瓜两枣的。 如果这样往下推,那乔子晋应该是不会有事的。 不仅没事,说不定也被刘煜城好好伺候着,生怕他跑路不干了。 恐怕,刘煜城还派人将他们两个都分别看得牢牢的,生怕他们俩互相通风报信。 没错,事实就是这样!终于想通了问题,梁曼松口气。 可不管刘煜城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留她养伤,她也实在不愿意在这个大宅子里耽误时间了。 梁曼时刻记得要回家的愿望,她决不能在这个地方空耗上个个把月。 不管刘煜城究竟是要用她来拿捏乔子晋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都顾不上了。 她现在,要尽快想办法离开此处。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么。 乔子晋没办法来找她,那她就逃出去去找乔子晋!次日起,梁曼便开始吵嚷着要外出转转。 虽然明面上是留在府上养伤,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的很:她就是被软禁了,谁也不会随便放她出府。 因此,平日她只能呆在院子里转悠转悠,再远的地方就去不了了。 清竹拗不过她的死缠烂打。 跑去跟刘煜城请示后,说可以带梁曼在府内逛逛,但还是不许出大门。 对这个结果梁曼自然是不满意,她使尽招数各种耍泼打滚。 可清竹就是不松口,一口咬定了老爷说不准姑娘出府。 没辙,她之好恶狠狠得一边大声咒骂一边在庭院里乱走。 因为那日已经和乔子晋把部分地方逛过了,所以再怎么漂亮她对这里也没了新鲜感。 梁曼怄着气,独自快步走在前头。 清竹追得气喘吁吁,还要边跑边劝她:“姑娘别气了,老爷也是为了姑娘身体着想。 等你全好了,清竹一定陪你逛遍整个泽阳县!”梁曼不理她,闷头一直走,直到一道垂花门前猛地止步。 清竹一个急刹差点撞上,吓得她赶紧揉揉鼻子。 梁曼转过身叉腰:“你们这儿有后门吗?”清竹想了想,摇摇头:“奴婢未曾听说。 ”梁曼立即提高了声量:“那你还老跟着我干嘛?没有后门,你们这墙又这么高,我难道能飞出去不成?干什么我走到哪你跟到哪啊?”清竹委屈的低下头,结结巴巴解释:“呃…我这不是担心姑娘吗,姑娘才刚能下地。 老爷说了,让清竹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梁曼气结,手指抵着她额头质问:“一天到晚老爷老爷的,你们老爷说的话是圣旨吗?再说我有什么不安全的!除了你们老爷,还有谁会在这个府里迫害我?与其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还不如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家老爷!只要你把他看住了,我才是最安全的!”清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话来反驳,努力低头思考。 见她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梁曼抓住机会又进一步添把火。 循循善诱地热切道:“我知道,你天天伺候我也很辛苦了。 今天呢,你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去休息休息放个假,和姐妹朋友们聊天玩一玩。 你们这个宅子建的这样漂亮,我就想自己一个人安静的逛逛。 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今天你就放我自己走一走好了。 ”说着还举起右手赌咒发誓:“我保证!要是梁曼今天偷偷背着清竹跑了,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清竹赶紧捂住她的嘴:“啊呸呸呸,姑娘胡说什么呢!我知道我知道,姑娘不就是想自己逛逛嘛,清竹答应你就是了!姑娘往后可切莫再说什么死啊活啊的,真是太不吉利了!”闻言梁曼激动坏了,一把搂住清竹蹭在她肩膀上哼哼唧唧撒娇:“清竹你真好,我爱你我爱你!等着,等姐几个发达了,第一时间回来给你赎身!”直到清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她潇洒地挥一挥手,心里还憋不住兴奋。 嘿嘿,虽然发了誓说今天不逃跑,但她可没保证明日后日大后日不会跑!梁曼早就发现了。 虽然刘煜城的府内奴仆成群,可主子却只有一个。 这么多豪奢的屋子,他自己是不可能住过来的。 只有清竹这么单纯才会相信刘府没有后门。 这里肯定会有一些宅子——比如地牢——有特殊用处。 只要她细心寻找,肯定会找到一些逃出去的漏洞。 可这里真是太大了…一路穿花拂柳地走过一条条小径,又穿过无数道月洞门。 直到腿都走酸,梁曼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之处。 她渐渐有点泄气了。 原地蹦起来比划比划墙头。 嗯,墙头确实够高。 除非她会轻功,否则八成是爬不上。 转了几圈,她又比量下院中参差的大树。 嗯,树虽然能爬,但离墙头太远,爬上去好像也没用。 又蹦又跳了老半天,梁曼累得靠在墙上直喘。 躺了这么些天后,这么大运动量对她来说就有点吃不消,伤口隐隐作痛。 难道真就没办法了?…不可能不可能。 像刘煜城这种为富不仁的狗地主是绝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的。 之前清荷也说过他树敌无数。 为了以防万一,他肯定会偷偷建个密室暗道之类的留着给自己逃命。 要是院子没有密道,那密道是不是有可能会安置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自己现在住的是他之前的卧室,她基本可以确定里面没有机关。 既然如此,机关还有可能会建在哪儿。 难道…是书房?梁曼眼睛一亮。 对呀,要是卧室没机关的话,全府上下他呆的最久的地方一定就是书房了!出了事,把重要的文件往怀里一揣,打开暗道就跑,这样才符合一个无恶不作资本家的作风。 没错,就是这样!梁曼当下就调转方向,悄悄向刘煜城的书房溜去。 你为刀 梁曼鹌鹑一样缩在角落。 她正竖起耳朵悄悄听着动静。 她今天的运气很好,刘煜城不在府内。 书房里只有几个小姑娘在打扫。 等婢女们嬉笑着打打闹闹走出书房,待四下无人,梁曼偷偷溜进去。 刘府内处处装修的奢华阔气,他的书房却可以称得上是相当简朴。 左右不过摆几把禅椅,中央搁一张寻常的桌案。 案上倒是各类笔山笔船应有尽有。 其后几列梨花木的书架上,账本书籍陈列整齐。 墙悬的几幅画作,梁曼略微一扫,完全看不出什么门道。 鼻尖嗅到丝缕清冽的淡香。 掀开帘幕探出头,原来后面还有处更大的空间。 里间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架。 角落小几上插着几朵不起眼的玉兰,素净的花瓣上还有透亮的露珠在不起眼的摇动。 沉默克制的书房里,这几朵花倒显得古朴可爱起来。 也不知道这个时节是从哪搞来的玉兰花。 书房十分普通,看起来就和寻常人家一样。 打眼一瞧,看不出任何异样。 将屋子里的陈列摆设粗略扫过几回,她决定先从墙下手。 挂画挨个掀开,她一个一个砖缝的依次摸过去。 好吧,pass,墙上没暗门。 梁曼又翻找起书架来。 电视剧里的机关大多数是掰一下架子上的哪个摆件或者书,暗道门就当啷一下开了。 可里间的书实在太多,梁曼翻的很不耐烦。 没一会儿,心里就泛起了嘀咕,寻思难道刘煜城压根就没建什么暗道?找了老半天,一无所获不说还闷出一头一身汗。 梁曼泄气地走到书案前坐下。 心中怒骂,小白脸干嘛整这么多没用的东西!正不客气地翘腿瘫着,门外却传来些声音。 她侧耳辨出是狗地主的动静。 梁曼从椅子上一个高蹦起,这才慌了神,暗道坏了坏了。 声音越来越近,左看右看却无处可躲,梁曼只得一矮身钻到桌子底下。 刘煜城推门而入。 满脸胡子的老头跟在他身后连连恭维:“刘老板可真是个爽快人,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丁某先在这谢过刘老板好意!现在只希望那姓司的别再来捣乱。 ”刘煜城淡淡笑道:“丁大人客气了,这点微不足道的根本算不得什么。 丁大人本就是咱们几个县的父母官,刘某得来的一切不全得依仗着大人。 至于司大人那边。 大人放心好了,我派人去留意。 ”说笑间两人已跨进书房。 刘煜城在案前坐下,抬手从旁拿过几叠纸。 刚低头从袖口要掏那个螭型玉印,身形却是一顿。 丁道涵忙探头询问:“怎么了刘老板,可有哪里不妥?”猛地一拍大腿,他又恍悟,“哎呀,我忘了刘老板有洁癖了!可是丁某离得太近了,汗味熏到刘老板了?”边说他后退几步,扇扇衣袖抽抽鼻子闻,和某种家畜一样发出响亮的声音。 刘煜城稍停片刻,含笑道:“无妨。 ”说着,玉印在纸上摁下。 他递给丁道涵:“如此便可以了。 丁大人要小心拿好,万万不可让旁人捡到。 ”丁道涵接过,捣头如蒜:“丁某明白,丁某明白。 ”“既然如此,那丁大人慢走。 在下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就不亲自相送了。 ”刘煜城原地不动,起身对外道:“清荷!”婢女从远处快步而来:“奴婢在。 刘煜城向丁道涵微微点头道:“代我送丁大人回府。 ”清荷福身应道:“是。 丁大人,这边请。 ”丁道涵抱拳:“那刘老板先忙,在下就不打搅了!改日还请刘老板赏光,来我府上喝酒!”“一定一定。 丁大人慢走。 ”直到丁道涵走远,刘煜城瞬间收起脸上笑意。 他面无表情地踏出几步,背手冷声道:“出来。 ”梁曼刺溜一下从底下钻出,她做作地挤出满脸笑容,捧着脸直嘿嘿赔笑:“哇这么巧啊刘老爷,咱们又见面啦!你看这个世界有时候它真就是很小,我这刚进来啥也没干就碰到你了耶!要不说咱俩还挺有缘…”刘煜城不听她胡言乱语,径直对着门外说:“来人,去把清竹找来。 ”他根本看也不看梁曼一眼,只转回案前不咸不淡道:“趁这个时间,梁姑娘还是赶紧编一个好听的借口,免得清竹一会罚的更重。 ”这些日子的相处里,梁曼早已经将清竹当成自己人了。 她明白又是自己惹了事拖累别人,慌地只知道手足无措大声喊:“我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真的!我其实睡着了,一点也没看到你们在做什么!最重要的是我压根也不知道那个丁大人是干啥的呀…我就是我就是实在无聊闲得发慌!刚在府里随便逛逛,走到这看见你这屋子里有好多书,所以想进来借几本看看…我是把清竹打晕了偷偷溜出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你别为难她!”刘煜城完全不理她,自顾自又坐下翻看账目。 见他冷漠的态度,她更是急,忍不住再度提高声量:“我说真的!你听到没有,真的是我自己溜进来的!而且我刚溜进来就撞见了你,清竹这个时候恐怕还在四处找我呢!…我在你说话呢!喂!你别给我装听不到!”梁曼越说越急,一掌将刘煜城手中的账本重重拍下。 她趴上书桌,面对面扯开嗓恶狠狠大吼:“老娘跟你说话呢,别给我装聋作哑!”仓促间,刘煜城没来得及躲开。 两个人一下子离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的眼睫毛。 梁曼这才发现,狗地主的眼睛其实含情又漂亮。 这双桃花眼平日里对她总是透冷傲慢地像个假人,错愕之下却似水般很不一样。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么的拒人千里。 刘煜城却愣怔地望她。 他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埋藏在脑海深处关于那一天的记忆慢慢浮现,喉咙微不足道的滑动。 两个人直愣愣地相视了许久,梁曼后知后觉出这样不妥。 她刷的回身站好,尴尬地小声嘀咕道:“…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这人可真没礼貌。 ”要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梁曼早就上手去扇了。 可惜她现在干什么都会连累到别人,搞得自己束手束脚啥也做不成。 刘煜城冷哼一声,和上账册起身就走。 长腿刚跨出书房,清竹提着裙子一路跑来。 看到两人这个架势,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当即放下裙摆扑腾跪下:“都怪清竹一时疏忽,害得梁姑娘冲撞了老爷。 清竹办事不力,请老爷责罚!”梁曼急急窜上前搀扶:“干嘛跪他?快起来!明明是我趁你不注意偷跑出来的,要怪也是怪我自己,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快起来,起来呀!”可无论怎么拉清竹仍是焊死似的跪地不起,梁曼气的直跺脚,只好又忍气吞声地跑去和狗地主求情:“你让她起来吧!完全是我偷跑出来的,和她根本没任何关系,为什么要罚她啊!”说着更是激动地想拉住他胳膊。 刚要动手又想起他洁癖,赶忙放下胳膊,响亮地狂拍自己胸脯:“我保证不会将今天听到的乱说出去。 我保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刘煜城懒得和她废话,头也不回走远:“清竹去领罚。 ”梁曼气地跳脚:“领罚?你又要打人!你们这帮狗日的□□,我看谁敢!今天我就在这不走了,我看你们谁敢动清竹一下!”清竹在后宽慰地一直拽梁曼袖子:“姑娘没事,清竹不打紧的。 姑娘快别生气了,你身子才刚好。 ”梁曼偏不服气,她就是抱着清竹不放。 可任是耍泼打滚又吵又闹了许久,刘府也无人搭理。 最后清竹也还是被拉下去了。 待至晚间,梁曼气得绝食抗议,没成想刘煜城干脆换了个人来。 无论梁曼怎么询问怎么打听清竹,这个新来的叫清月的婢女永远是低头一问三不知:“奴婢才刚来,奴婢不清楚,姑娘别为难我了。 ”梁曼要是想再出门逛逛,清月就跟在身后不停念叨:“姑娘身子还没好,还是别走太远了。 ”她只要一直走,清月就一直说,一直说到她头都大了。 一直被这样严密地监视,梁曼完全找不到机会去寻清竹的下落。 最后只得气恨恨地回屋。 好不容易躺下休息,清月又偏要立在床头盯她睡觉。 梁曼被盯得身上发毛,让她去休息也不休息,说一定要等梁曼睡着了再去。 梁曼闭着眼都能感受到清月那让人毛骨悚然的视线。 她翻来覆去实在没法睡,最后暴躁地掀翻被子。 她一口气跑去庭院里,哐哐哐狂拍厢房的门:“刘煜城,你给我出来!”身后追上来的清月恐慌地上前阻止,梁曼不理她,依旧是扯着嗓子硬嚎:“刘煜城,你灯还亮着呢!我知道你没睡!快给我出来!”过了一阵,屋内穿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刘煜城披着件单袍走出,俊脸早已冷成一片:“大半夜的你又要干什么!”梁曼一个箭步冲上前。 刚想去揪他领口,又硬生生改成握拳:“清竹哪去了?你把清竹还给我!”身后的清月趁机扑腾跪下:“梁姑娘一直吵着要找清竹姐姐,奴婢实在拦不住…”刘煜城扫了一眼便要回屋,口中冷淡道:“清竹去面壁了,你不用在这里闹。 你越闹她关得越久。 ”闻言梁曼更是火大:“面壁?为什么要面壁,她都挨打了还不够吗?而且我不是都说了吗这不是她的错…”刘煜城打断她的话,侧身撑着门扉漫不经心道:“看来梁姑娘还是摆不清自己位置。 如今你在我府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想让谁受罚谁就要受罚。 你要是不信,大可继续在这闹下去。 闹的我不耐烦了心情不好了,我大可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她。 ”梁曼脸涨到通红,已是气到发抖,指着刘煜城鼻子“你”了老半天也说不出话。 此时清月也跪在地上小声劝阻:“姑娘,我们回去吧,别惹得老爷不开心。 不然更是连累了清竹姐姐。 ”男人见她已没什么好说的,不轻不重地嗤笑一声,转身啪的关上门。 梁曼在原地呆站老半天,被清月拉回房休息。 她躺在床上睁眼思考了好久。 今天这口气她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 前仇旧恨加起来,梁曼恨不得一口一口把狗地主生吞活剥了。 可正如刘煜城所说,身在他的地盘上,她无权无势只能任人宰割。 本想着等伤好了就速速跑路,现在却连府里唯一的一个朋友都被他弄走,这真是欺人太甚!琢磨了一阵,她终于生出个主意来。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但他刘煜城的缺点岂不是人尽皆知?比别的东西她梁曼可能比不过,但要是比厚脸皮,她一个现代人可是会完胜保守古板的古代人的。 打定主意后,心里一阵冷笑。 不让我闹?好啊,那咱们走着瞧,就看看谁能恶心的过谁吧! 还为肉 一大早刘煜城的眼皮就一直跳,他就怀疑今天怕不是会发生什么倒霉事。 毕竟上次眼皮这样跳,就是碰到梁曼钻进马车。 晨起沐浴完,他照例先去祠堂坐了会。 用过饭后去各商铺巡视。 自从将乔子晋收入麾下后,各个钱庄的进项都翻了好几番。 不得不说,乔子晋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天才,他提出的想法总是让人耳目一新拍案叫绝。 这日,各掌柜按例来汇报近日进账。 乔子晋站在最后,众人散去后也不走。 刘煜城自是清楚他要说什么,低头翻阅账册只当不知。 果然,对方上前抱拳来问:“老爷,最近有梁曼的消息了吗?”看他这副担心的模样,刘煜城心底莫名有些怪异的不适,但面上还是支颐故作沉吟:“已派人打探到青州以北了,听说有人看到了她的踪迹。 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他笑着宽慰对方,“乔先生放心。 以梁姑娘这种脾气,走到哪都不会吃亏的。 ”乔子晋长叹口气:“唉,如何能不担心。 以梁同学这个脾气,我真怕她是惹到什么麻烦了。 那天在客栈留了字条说去柳安县,但左等右等也没找到人,也不知到底是跑到哪了…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神情略显紧张,“纸条上说她那晚,呃、失手打了老爷…刘老爷这几日身体可好?没有什么不适吧?”刘煜城眼皮又是一跳。 他换了个坐姿,脸上镇定微笑:“我?…鄙人好得很啊,我没有任何问题。 ”乔子晋这才松口气,低声念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也看老爷这几日来面色不错。 果然什么蛊虫蛊毒根本都是无稽之谈…”刘煜城倒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 指头点桌思索半天,还是忍不住询问:“乔先生,我看你和梁姑娘两人关系匪浅,你们二位是…?”“哦,我们二人是老乡。 ”乔子晋抱拳正色道,“离家千万里,轻易实在难以回家,因此互相扶持互相帮助嘛。 ”“原来如此。 ”刘煜城若有所思地点头。 说至此他起身望了望窗外,随意扯了个借口,“时辰不早了,刘某还有事要处理,先失陪。 ”回府后先是沐浴。 沐浴后才去用午膳。 因为他的过度洁癖,胃口一直不大好。 不过简单吃了几筷就让人撤去食盘。 漱过口后净手,刘煜城问:“梁曼今天干什么了?”清荷在旁垂首侍候:“梁姑娘今日巳时才起,吃过饭后就没有出门。 ”他诧异地挑眉:“今天竟然这样老实。 实在不像她的风格。 ”思忖片刻,又道,“过两日要是没什么问题,把清竹叫回来吧。 省得她天天闹腾,吵的我头疼。 ”清荷忙应下:“是,奴婢明白。 不过清竹这丫头也真是,这才几日,竟和个外人这样热切…”刘煜城不紧不慢地理着袖口,随口道:“无所谓。 就梁曼那个笨脑子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简单的又沐浴一遍。 换过衣衫后去书房。 一路上,他的眼皮越发跳的起劲,刘煜城心中也越发不安。 还未走到地方。 大老远的他就看那人支着下巴坐在玉阶上。 脚下一顿,他转身就走。 梁曼也发现了他,当即蹦起来开心地连连招手:“老爷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刘煜城假装没听见,暗自加快步伐。 对方大步追上,她一把揽住他胳膊。 接着,竟然整个人都柔媚如水般贴上他,掐细了嗓子银铃般娇嗔:“老爷你跑什么呀?为什么看见我就走。 人家有那么可怕吗?”这惊世骇俗的一出将身后的清月以及其他婢女通通吓呆了。 刘煜城瞬间浑身僵硬,胸膛剧烈起伏。 站在原地定了老半天才咬牙切齿道:“…放开!离我远点!”对方一听反而搂得更紧。 梁曼毫无廉耻之心地直往他怀里钻:“老爷可是害羞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难道你忘了那天晚上…,”说着还踮起脚,暧昧地朝他耳垂直吐气,“老爷真是威武极了,人家根本都忘不掉…”本来之前的两人都绝口不提此事,他们不约而同的都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下梁曼又故意提起,在场知情的所有人都难堪极了。 刘煜城暴露在外的所有皮肤全红到透顶了。 他浑身发抖,气急败坏地咬牙厉声怒喝:“快把她给我拉走!”几个婢女低头红着脸上前来拉人。 梁曼被人拉扯出去,还不忘跳起来毫不羞赧地乱喊乱叫:“老爷打算什么时候娶人家过门呀?人家休养的已经差不多了,可以再次伺候老爷啦!老爷我今天还没有换过衣服洗过澡呢,老爷一定不会嫌弃人家吧…”远处的刘煜城铁青着脸正狼狈地擦拭耳朵,梁曼拍着大腿快要笑背过去。 果然人只要脸皮够厚,就无所畏惧!其实刚开始还是很羞耻的,但对方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臭脸给了她极大的鼓舞,她就忍不住越演越来劲了。 还别说,这招确实很强,至少狗地主表面上看确实被恶心的不行。 好!这一回合,我方大获全胜!但用过了晚膳,梁曼刚乐滋滋地想出去玩却被清月拦住了。 “为什么不让我出去?”“老爷吩咐了,他在府内时姑娘不能出门。 ”“凭什么他在府里就不许我出门?”梁曼勃然大怒,“他不就是心虚,怕碰到我吗!”“这…老爷的用意奴婢就不清楚了…”梁曼气的直跺脚。 但在屋里转了两圈后她又想出一个损招。 好,不让我出门就不出门!等着吧,我要让你自己来找我!忍住心里的火。 趁清月不备,梁曼哗啦打开所有门窗。 她一屁股坐在门口,拍着大腿深吸一口气。 卯足了劲哭天抢地道:“哎哟没天理啦!睡了我就拍拍屁股跑了,果然有钱人的心就是狠!啪啪啪的时候抱着人家说小甜甜爱你一万年,提上裤子就嫌我脏让我离远点!男人啊就是善变。 尤其是有钱男人,嘴里一点实话都没有。 可怜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就这样被他糟蹋了,我以后可怎么活呀…”清月手足无措又惊又羞。 她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种大场面,根本不知该先关门窗还是先捂上梁曼恬不知耻的嘴。 梁曼见有几个人在门洞外隐隐探头探脑的,心知有效果,又加了把劲。 她扯高嗓子对外凄惨地大喊:“刘煜城你不是东西!你骗去了我的清白,还不想负责任!姐妹们都听清楚了,你们老爷是个负心汉!他趁我晕倒了玷污了我,还不想对我负责…!”待事情传到当事人耳中时,此人还在书房里埋头研究朝廷上对于走商的新规。 有人敲了敲门,刘煜城不耐道:“何事?”清荷在门外踌躇了阵,吞吞吐吐地回答:“老爷,快来看看吧,梁姑娘出事了。 ”刘煜城皱了皱眉。 一想到今天她在书房前闹的那一场就心有余悸:“她又闹什么了。 你们都拦住她,不许她再随意出门。 ”清荷顿了顿,小声道:“梁姑娘没有出来。 可她一直在屋子里大吵大闹…”“梁姑娘她,梁姑娘说她被老爷…呃…梁姑娘说,她是未来的刘府主母,让大家谁也不准动她…” 闻者泪 等他来了,庭院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八卦的小丫头。 一见刘煜城阴沉地想要杀人的脸,众人忙作鸟兽状四散而去。 跨进屋时,梁曼正捂脸恸哭悲悲切切。 清月支支吾吾地上前请罪:“老爷,梁姑娘她…”刘煜城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她闭嘴。 眼见情况不对,剩下的几位侍女也迅速退下,还贴心地为二人带上门。 余光偷窥到这人来了,梁曼便哭的更大声了:“负心汉呐,没天理呀,我可真是命苦…”边哇哇嚎还无比投入地哐哐锤墙,一整个悲痛欲绝肝肠寸断,简直快要把墙灰都震下来了。 她主打的就是一个闻者流泪听者伤心,就是条野狗路过听着了也得随上两句干嚎!…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她怎么会把这种事拿出来到处说。 不过目前来看嘛,效果确实还不错。 哼哼,没枉费她厚着脸皮到处装疯卖傻。 刘煜城终是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一摔袖子:“哭够了没有!别演了,你到底怎么才能给我消停了?”梁曼迅速收起了一脸悲戚,抹干眼泪笑嘻嘻地说:“刘老板真是爽快人,咱也明人不说暗话。 我伤好的差不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刘煜城冷道:“该让你走的时候就让你走了。 你要是想说这个,就继续在这使劲哭吧。 ”梁曼忿忿地撇撇嘴嘟囔:“切,我就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把清竹还我?”对方立在堂中央。 他侧过身,还臭着脸:“清竹去打理商铺了,过几天回来。 ”“那你还说她在面壁,我就知道在骗我!…好吧,那第二件事。 整天呆在这里实在是无聊透了,我能不能去书房看书?”见对方紧缩眉头,梁曼跳起来举双手保证,“我绝对不会把书弄脏!我也绝对不会乱翻文件的!”刘煜城思索一阵,道:“可以。 但必须我在场。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私自去。 ”梁曼翻了个白眼,抱臂小声嘀咕:“切,真小气,好像谁还会偷你东西似的…”刘煜城不理她的抱怨,抬高下巴板着脸问:“说完了么。 ”“还有还有!”梁曼忙举高手,“最后一件事,我想见乔子晋!”对方却想都没想地脱口而出:“不行。 ”“为什么啊!”她顿时装不下去了,倏地上前一步尖声叫道,“我就想和他报个平安都不行吗?我不会劝他辞职的,干嘛这么小心眼啊!”停顿片刻,刘煜城道:“我会帮你报平安的。 但你不能见他。 ”“凭什么!”梁曼暴跳如雷,“你到底想把我关到什么时候?乔子晋要是在你这工作一辈子,那我也要在这呆一辈子吗?”刘煜城沉默了。 许久后才慢慢开口:“我说过了,到了你该走的时候我就会让你走。 ”“那什么是该走的时候?啊?你说啊!小白脸你别走,给我滚回来!快给我说清楚了!”虽然二人不欢而散,隔日梁曼仍压住火气准时来到书房。 这不是因为她脾气变好了,而是因为她实在是很想早日脱困。 要是搁以前,这口气她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 再怎么不济她也得使劲折腾折腾让他再多难受几回。 可经过这几个月的遭遇,梁曼已经冷静许多。 此时的刘府里,她的一举一动都与清竹乔子晋绑住了,她只能将脾气忍住,硬着头皮和狗地主虚与委蛇。 至于为什么要求去书房。 其实是那日钻到书案底下时,她发现了一点机关的端倪。 可碍于刘煜城在场她没办法查看验证,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借口。 至于刘煜城说的不许她独自呆在书房…这可没关系,她可有的是招数将他支走!书房里,刘煜城正低头翻阅账册,清荷正泡茶。 茶叶是上好的龙井,热水一激满屋茶香,实在好闻极了。 见梁曼进来,刘煜城视若无睹。 清荷上前为她也沏上一盏。 梁曼虽然对她还心有芥蒂。 但此时小不忍乱大谋,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地接过,清荷福身退下。 梁曼正偷窥着刘煜城。 她心不在焉地猛喝一口,立刻被烫地喷出。 一边嘶嘶哈气一边手忙脚乱地给舌头扇风。 那人翻册子的手微微一顿,仍无动于衷。 她狼狈地扇了好久舌头,感觉有些丢脸。 偷瞅了眼专心致志的刘煜城,她掀开软帘走到里间,装模作样地拿起本书。 胡乱翻了几页,梁曼发现这个时代的书排版都挺密。 也许是为了节约纸张的缘故,横横竖竖紧紧相挨还没标点,字体又特别的小。 一会她就头晕眼花的看不下去了。 硬着头皮又看了阵,梁曼实在眼花的够呛。 见外面没有动静,梁曼佯装入神的样子,捧书慢慢踱步至外间。 余光偷瞄一眼,那人正提笔写着什么。 梁曼来回在屋里转了几圈。 见对方仍置若罔闻,终于还是沉不住气地假装自言自语:“这都写的些什么玩意?这种人都能出书,真是浪费纸。 ”没反应。 “要我说。 这都什么时代了,还写这种老掉牙的故事,看着让人心里膈应。 ”还是没反应。 “呀,我说你这字画挺好的!瞧瞧这画竹子是竹子水是水的…落款是辛丑孟秋刘明邑…刘明邑,你们家还有谁叫刘明邑吗?”刘煜城终于抬起脑袋,沉脸冷声道:“再吵你就给我出去。 ”梁曼眨眨眼:“老爷你误会了!我是看你在这儿辛苦这么久,怕你累着了想让你歇一歇…”停顿片刻,她才扭捏地故作姿态道,“其实吧,小女子还真有一个不情之请。 清竹之前和我说,东街有家铺子的桃花酥很好吃。 我来泽阳县这么久了,也一直没机会去尝一尝…”没一会热气腾腾的桃花酥就被侍女送上门。 梁曼贼眉鼠眼地瞟他,嘴上胡乱奉承着就要拿出一块,刘煜城头也不抬地点了点门外:“出去吃。 ”她只好悻悻出门。 三口两口吞下。 梁曼也顾不上细细品味,简单抹抹嘴又嬉皮笑脸回来:“谢谢老爷!真不愧是刘老爷,一如既往的慷慨大方!”趁对方没注意,梁曼悄无声息靠近。 她一个疾步来到桌案旁,手直截了当地向他抓去:“这儿有个虫子!”刘煜城倒是反应迅速。 侧身一躲迅捷闪过,抬头怒目:“你净过手没有!”眼见计谋被识破,梁曼忙故作懊恼道:“忘了忘了,哎呀我这狗脑子。 老爷放心,我这就去洗手!…不过刚才衣服上真的有条虫子,真的!老大一个了…”被人拖下去洗手又回到书房,刘煜城明显有了戒心。 梁曼几次想办法靠近,都被对方巧妙地躲开。 眼看日头西斜,时间不早了。 梁曼心一横,闭上眼尖叫一声飞扑而去,她柔若无骨地缩在刘煜城怀里嘤嘤娇嗔:“虫子虫子!虫子飞到人家身上了啦!”听耳边没有动静,梁曼慢慢睁眼。 此时,眼前这张清逸的俊脸已经完全扭曲了。 对方额角暴起的青筋狂跳,完全说不出话来。 梁曼从他身上爬下去,眨眼噘嘴脸上写满了天真无辜烂漫可人:“对不起呀老爷,刚才真的有虫子飞到人家身上,人家一时好怕怕才…老爷这样宽容大度,一定不会生我的气吧?还好人家刚有洗过手了呢。 哎呀糟糕,今早上人家好像没有洗澡澡噢~老爷现在要不要去换身衣服呀?”对方将笔重重一摔,暴怒地拂袖而去。 梁曼争分夺秒地钻到桌案下研究。 那日她就发现地砖有一处缝隙明显更大,她在此仔细敲了敲。 声音比较空洞。 里面果然还有空间。 尝试着用手抠了一下,砖头纹丝不动。 又卯足了劲死命一摁,没想到砖头真被摁了进去。 一个黝黑深邃的洞口出现在面前。 梁曼丝毫不惧,直截了当地对着黑黢黢的洞口走了下去。 暗道很深。 因为没有光照,她刚下去就跌了个跟头。 爬起来往前走了阵却又摸到了墙。 梁曼小心地顺着墙摸了摸四周,发现竟然没路了。 这就没了,就这么短?…不可能,这里一定还有机关!但没有灯光,她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里摸索了许久还是一无所获。 眼看时间不早。 怕对方发现,梁曼只得无可奈何地无功而返。 刚关上门那人就回来了。 见她浑身灰头土脸的样子,刘煜城将手压在案上,不动声色地眯起眼:“你身上是怎么回事?”她低头检查一番。 这才发现在暗道摔的那一跤蹭的身上全是灰。 梁曼只好信口扯谎:“呃…是我刚不小心摔了一跤!哎呀不是我说,你这个地板也忒脏了,这个屋平时都是谁在打扫?真是的,这也太敷衍了!要是把老爷衣服又给弄脏了怎么办!我强烈建议给她扣工资!”对方直截了当打断她话头:“清荷,带她下去沐浴。 ”“啊?不用了吧,我才刚洗了手啊。 …我回屋换件衣服还不行吗?帅哥你这也太严格了。 再说我可是大干皮,不能和你一样天天洗太多,不然会变成敏感肌的!”“…好吧知道了知道了!清荷你不用拉我,我自己会走。 哎哎,别拉别拉…鞋,鞋,我的鞋!我的鞋掉了!”“姓刘的把鞋给我丢过来!别给我装死,我知道你听见了!…” 听者歌 洗完澡就到了晚饭的点。 用过晚膳,她刚想再去书房,却被清月拦住了。 “姑娘,老爷吩咐了。 以后您要想去书房,必须提前沐浴更衣才行。 ”梁曼柳眉倒竖叉着腰怒道:“我知道他嫌弃我,可我吃饭前才刚!刚!刚!刚!刚洗过澡了啊!”“老爷是这样吩咐的,奴婢也没有办法。 ”谁家好人天天洗这么多遍澡啊?什么好皮肤也得洗秃噜皮了!梁曼已经气到七窍生烟:“他是不是有病啊?我饭前已经洗过了!他到底想怎样?自己神经病还害的别人跟着遭罪!”无论她怎么跺脚怎么骂,清月还是复读机一样重复:“您要想去书房,得先去沐浴才行。 ”梁曼没办法。 最后只好气冲冲道:“洗就洗!你去,给我准备水!”待清月一溜小跑提来了水桶,她又转着眼睛改变主意:“先等等。 嗯,我突然不想在这儿洗了。 这天这么热,身上也挺累的…算了算了,去池子里泡泡解解乏好了。 ”说着就自顾自抬脚往外去。 清月连忙阻止:“不行呀姑娘!暖池是老爷自己用的,他从来不许外人泡的!”“他说的是不许外人泡,可我是外人吗?你来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我们俩什么关系?”梁曼指指自己鼻子,无比地理直气壮,“他又没指名道姓的说不许我用,我泡一泡怎么了?再说了,他那个破池子有什么好稀奇的,那天、那天晚上我早就泡过了好不好!”联想到府里这些天的传闻,清月迟疑了半天,竟真找不到借口来阻止。 见对方无话可说,梁曼施施然绕过她,得意地哼着歌溜溜达达推门而去。 暖池位于一处假山侧,四周由一片苍劲的竹林围起。 乳白的月光下,竹叶摇曳云雾缭绕,水光如梦似幻般缥缈。 也不知刘煜城是从哪里引来的泉水。 银光粼粼的水面上,气泡翻腾出满池碎银。 空气中弥漫着泠泠的矿物味道。 缓身步入温泉中。 梁曼舒服地叹口气:“清月,去帮我拿身换洗衣服来。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要不说古来今往多少人都喜欢泡温泉呢,一踏进来她都舒服的不想起。 梁曼感觉自己暖洋洋的好像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她闭眼惬意地沉入水底,只留下个鼻孔浮在水面上。 正享受呢,却模糊听见脚步不紧不慢靠近。 梁曼以为是清月来了,哗啦钻出水面。 正好撞见了褪去一半衣服的刘煜城。 月光下的男人长身玉立,衣袍大敞露出冷白肌肤。 虽然平常看起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实际上却宽肩窄臀腰腹紧实。 不得不说,这幅身材可真是顶好。 不过就是他的脸色实在不好。 刘煜城僵住了,唰得转身手忙脚乱地暴喝:“谁许你来这的!”梁曼欣赏着他若隐若现的全部线条。 她吹了个口哨,倚在池边色眯眯道:“哇塞帅哥,身材不错呀。 ”过了阵清月才抱着衣服姗姗来迟。 看到这副场景又是扑腾跪下:“老爷,梁姑娘非要来这,怪奴婢没拦住…”整好衣衫后刘煜城也冷静下来。 面无表情道:“把她拉出来,找人去换水。 ”梁曼不满地提高声量:“你装什么呀,我早来这泡过了好么?那天晚上你抱着我在这干了什么都忘了?还是不是个男人了,真是敢做不敢当…”刘煜城已是恼羞成怒到了极点,转身失态地摔手呵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早说过了,能答应的我已经答应过你,其他的再怎么闹也没用!你整天缠着我到底要做什么!”梁曼还真给他问住了。 心想我总不能告诉你我就是想故意恶心恶心你再顺便打探下书房的地道吧。 转转眼睛,挠头想了老半天。 她终于郑重其事地做下决定:“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上你了!没错,就是这样!”说罢肯定地点点头,梁曼含情脉脉地捧心款款望他:“我最近才发现你竟然这么帅,一看到你我就心跳加速小鹿乱撞情难自已欲罢不能…”说着还含羞带怯地低头作扭捏装,“人家的芳心已经一整颗丢在你身上了,我每天想你想的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所以只好想办法制造机会接近你。 …我知道我这样很不矜持,可我就是喜欢你呀!”越说梁曼越来劲,在水池里扭来扭去狂送秋波:“…我知道人家只是单相思。 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默默等你的!…爱你,不是因为你的美而已,我越来越爱你…”一首情歌王还没唱两句,刘煜城就气急败坏地摔着袖子走了,领口松了都没发觉。 衣角匆匆被竹子勾住。 对方扯了几下扯不动,竟干脆利落的将竹枝粗鲁折断。 就这样,刘煜城衣衫不整地手里插了根竹子跌跌撞撞往外走。 右脚一崴还差点栽坑里摔个狗吃屎,可想而知他到底有多生气。 这招果然好使!看着刘煜城再次吃瘪的身影,梁曼肆无忌惮地捂住肚子狂笑。 笑的岔了气差点滑倒在水池里。 刘煜城可能真被梁曼恶心怕了。 而梁曼也有点被自己恶心到。 总之从这天开始,两人相安无事了几日。 最近,梁曼迎来了一件好消息和一件坏消息。 好消息是:清竹终于回来了!梁曼终于有人说话解闷了!她终于不用天天守着那个闷葫芦复读机清月了!两人高兴地又抱又跳。 清竹兴奋地跟梁曼分享她这几日的见闻。 看得出,清竹是真的很喜欢出府,说起这几天的事来眼睛都亮闪闪的,整个人眉飞色舞。 原来那日她被带下去领罚后,原本还要再关几天小黑屋。 不知怎么回事,也许是刘煜城良心发现,竟破天荒地派她去打理商铺。 分享完了自己的一切,清竹又问起了梁曼。 梁曼想了想她这几天干的事,支吾半天也不好意思说。 虽然当时是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装疯卖傻,但让她当着朋友面重复一遍实在是抹不开脸。 最后清竹善解人意地岔开了话题。 而坏消息是,梁曼趁着刘煜城不在,找机会进暗道研究了几次。 她发现这暗道机关众多错综复杂,她无法判断出如何才能通往府外。 梁曼严重怀疑这个地道应该有一份地图。 不然按照这里的复杂程度,刘煜城不可能何时都记得到底怎样走。 但她在书房寻找很久,地图并没有任何踪迹。 梁曼怀疑那天自己有可能打草惊蛇了,刘煜城恐怕将地图转移了位置。 府内上下眼看着也没什么适合的地方。 梁曼大胆猜测,地图很有可能就藏在刘煜城现在贴身住的厢房内。 想进入他的卧房却不是件简单事。 刘煜城几乎不允许任何人动自己的私人物品,平日里他放着一堆下人不用,只自己动手打扫清洁,若是离开还要锁门。 府内上下这么多人,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进去。 梁曼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办法混进去。 毕竟这人太洁癖了。 一旦她套近乎靠近,对方就会警惕起来,不对她留丝毫余地。 正在她苦恼的时候,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白眼狼 近日,青州的几个县城爆发了疫病,有不少人中了招。 泽阳县处处人心惶惶。 同时这疫病的传染性还极强。 一旦屋子里有一人得病,其他人很快也会相继感染,无一幸免。 虽然朝廷立即派人来封锁了疫城,可泽阳隔壁的柳安县也爆发了疫病。 一时间,泽阳县内流言四起人人自危。 有人说,柳安不过短短几天就死了近上千人了,烧尸体的烟能把整个天全熏黑。 有的人说这个病根本无法防备,只要有人得了,哪怕是离了两条街的陌生人也会莫名其妙染上。 原本这件事与刘煜城没多少关系,只是派人通知青州的钱庄商铺歇业休息。 顺便配合官府,故作姿态地放钱赈济。 某钱庄有位老账房先生告病回家,刘煜城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几日后却传来消息,这位账房先生在家病发暴毙。 一问才知,这个赵老先生去世前曾前往柳安县要账,在那处呆过几日。 一得知此事他心里便凉了半截,因为赵老先生暴毙前就是来到他这里告病的。 果不其然。 没过几天,刘煜城高热不退。 刘府上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虽然大家平日里都感念老爷的恩惠对其忠心耿耿,可有赵老先生暴毙在前,不少侍女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短短几日,就有不少人半夜相携偷偷逃离刘府。 清荷清竹几人知道此事,心里着急却也无能为力。 因为唯一的主子倒下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根本没办法做主,只能眼睁睁看着府里的人越来越少。 不仅是府内,府外刘氏的商铺钱庄也乱作一团。 有几位不满他行事手段的掌柜暗地里早眼热刘家很久了。 奈何姓刘的做事一丝不苟雷厉风行,往日里寻不到什么可乘的机会。 这次听说他感染了疫病,便纷纷跳出来撺掇大家尽早散伙各干各的。 还好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主账出面调和,这才堪堪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 众人都很清楚,若这回刘煜城起不来那刘府可真就完了,毕竟他家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血脉亲缘。 姓刘的一是未曾纳过一房半妾,二也没有留下任何子嗣。 若是他就这样死了,那可真是白白便宜了一帮子底下的人。 此时的梁曼还对此一无所知。 若她知道这几日府内跑了不少人,她一定早想办法跟着一起跑了。 这些日子,因为找不到密道地图的事,她正整日窝在床上思索如何潜进狗地主卧房。 她一边吃着零嘴一边暗自犯愁。 梁曼发现,清竹似乎有什么心事,不仅总是唉声叹气的,还时不时地向庭院中张望,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梁曼询问:“怎么了清竹,发生什么事了?“清竹犹豫再三,还是和她讲了刘煜城病倒的事。 末了叹气道:“这下可真是不妙,老爷都病成这样了,还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屋伺候。 昨日,老爷还能下地来开门拿药,今天听说过了晌午屋里也没什么动静。 姐妹们都急的不行,可又恐怕贸然进屋会触怒了老爷,二又担心进屋会被染上疫病。 现在她们几个正互相交代后事呢。 ”梁曼眼睛一亮,一个打滚从床上跃起:“我去!让我去屋里看看他怎么样!”她正愁找不到方法混进去找地图,这下机会不就来了!清竹连连摇头拒绝:“不行呀姑娘,这个疫病可厉害了,你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据说,整个青州各大医馆的大夫都被请光了,到现在也没有人从疫城中被放出来。 ”“不不不!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通过仔细询问刘煜城的症状,梁曼已经知道这种疫病应当就是一种传染性极高的流感。 古代人医疗水平不够,卫生条件也不好,所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消毒怎么预防。 而她一个身经百战的现代人,早对这种飞沫传染的疾病了如指掌。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她妈每年都会逼她去打流感疫苗。 所以古代一个小小的流感对她来说完全不足挂齿。 至于传闻中的柳安县死伤惨重,这很有可能是因为封锁消息后才导致众人以讹传讹,毕竟没人亲眼见证过。 而那位暴毙的赵老先生,据说已经年近八十了,这么大的年纪在古代因为流感去世也不算太冤。 梁曼冲着清竹啪啪拍胸再三保证:“我不会有事的!我们老家经常流行这种病,而且我自己也得过,我知道怎么处理!”清竹对梁曼百般劝阻,却完全拗不过她。 而且此时的老爷还生死未卜,最后她只得犹犹豫豫道:“…那,那我先去和她们商量商量。 ”清荷及其他几位侍女们都知道梁曼在府中大闹几次的事,同时也都听清月说过那夜梁曼在温泉池向老爷大胆求爱。 心下都明了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当听清竹说,梁曼自告奋勇要去伺候老爷时,除了清竹一人被蒙在鼓里,其他的几人都不禁感叹起来:好一个痴情女子,为了老爷竟然连命都不要了!真真是情深义重生死不渝!一时众侍女都被她感动到了。 商议之下应允了梁曼的请求。 梁曼得到了首肯,立即指挥众人去采购一些高度白酒。 又让清竹烧足开水时刻预备,自己则找了几块薄纱剪裁合适后放入沸水蒸煮。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她戴好自制的口罩和手套,拿着东西推开门。 这间厢房的摆设非常简单。 一对桌椅一只柜子一扇屏风一盏油灯,此屋没有添置任何多余的装饰品。 屋内悄无声息,一点动静也没有。 梁曼搁下东西,掀开床帷一看,刘煜城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平时里,这人迎来送往间总是言笑晏晏春风拂面,对待下人却是喜怒不形于色,让人难以揣度。 而看见梁曼,又是一脸的爱答不理。 鼻子臭哼哼架在眼上。 像现在这样如此虚弱不堪的样子,梁曼还真是没见过。 侧颊的发丝早被汗水打湿了,清俊的脸上满布病态的潮红。 刘煜城的双眼紧闭,面色痛苦不已。 呼吸听起来些许急促,时不时的还发出些许梦呓。 看上去真是脆弱极了。 反正他也看不见,这个时候也顾不上洁不洁癖的了,梁曼轻轻推了他一把,大喊:“刘煜城,刘煜城!你还好吗?”眼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她试了下脑门,这才知道他恐怕已是高热到神志不清了。 取来一团抹布,沾了一些白酒在额头上擦拭。 擦过脸后,梁曼又解开他衣领,小心擦拭身体。 手下忙活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自己干嘛救他。 说不定再等几天他就死了,到时候岂不可以直接出府。 可她见他这样可怜,心底多少还是有些不忍。 也可能是这些天的相处让仇恨慢慢淡去许多。 毕竟除了刚开始的几次,狗地主最近没怎么再为难她。 最后梁曼还是不得不感叹一句,自己可真是个心软的大善人!有仇还不计前嫌地耐心救他,希望他最后可别真就死了,白白浪费了她的一番好意。 她这个人确实就是这样,虽然非常讨厌对方,但眼睁睁看他真就这么死了又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性命还是很宝贵的啊!看不见也就罢了,如今亲眼见证他这样凄惨,自己又有能力可以救他,心中多少会有些不忍心,多余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就开始爆棚。 白酒擦完后,梁曼又将湿布敷在对方额头,端来了汤药。 这时梁曼才开始犯了难:刘煜城昏迷不醒,她该怎么给他喂药?脑海开始播放一些电视剧里男主嘴对嘴喂女主药的桥段,梁曼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噫,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想了想,她抬手直接掐住他下巴,用劲大到他不得不张嘴;另一手则抓起木勺舀了一勺,硬往他嘴里塞。 也许是因为味道实在糟糕。 昏迷中的刘煜城刚被灌了一勺汤药就抗拒地皱眉别过脸。 连灌几回刘煜城都极不配合。 梁曼也渐渐来了火气,干脆粗鲁地撬开他嘴,端起碗一股脑往里倒。 刘煜城即使昏迷着也被呛到拼命挣扎。 一碗汤药倒了半天,竟多数洒去了脸上被褥上,只喝进去一小部分。 而梁曼才不管这么多,反正她是尽心尽力了。 狗地主自己不配合她也确实没办法。 放下碗后梁曼擦了擦手,又在屋子四周都撒些白酒。 此时屋外清竹敲门询问:“姑娘怎么样了?老爷没事吧?”梁曼应了一声,开门道:“没事,没事,性命没有大碍,他就是发烧了。 我给他擦了白酒,估计一会退烧就好了。 药我也给他喝了,你们放心吧。 ”清荷道:“那太好了,真是多亏了有梁姑娘在。 梁姑娘快下去歇息歇息吧,剩下的我们来就好。 ”闻言梁曼迟疑了一瞬。 想到自己正事还没干,赶忙又说:“不用不用!还是我来吧!呃…看他一直好不了,我也挺担心的。 再说,既然都沾手了,就我来就行!你们对这个病都没有经验,免得被传染了。 ”清竹刚想劝阻。 清荷暗地里扯了她一下,抢先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梁姑娘了。 梁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清荷几个全听姑娘吩咐。 ”梁曼点头应了,叮嘱她们也戴好口罩。 待梁曼回屋,清竹不解地问:“姐姐刚才为何拦我?梁姑娘也不是府里的下人,不应当让她去照顾老爷的。 万一她也病倒了怎么办?”清荷却叹了口气:“唉,你不懂…如此一个誓死不渝的痴情女子,我们倒不如就成全了她的一片心意。 老爷有这样一位情深意笃的红颜知己,真是不枉此生了。 ”梁曼可没听见几人对她的误会,此刻她正忙着找地图呢。 刚才光顾着狗地主了,差点忘了这事。 因为屋子的摆设极度简洁,梁曼很快就翻找完了,虽还未寻得线索。 梁曼并不气馁,挨个细细撬起了砖缝,想要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刘煜城朦朦胧睁开眼,就见这个人毫不体面地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这女人专心致志地埋头,也不知在干嘛。 他反应了一阵这人是谁,头部的剧痛实在让他难以思考。 愣了半天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嗓子肿的异常严重,刚一张嘴就翻身坐起猛烈咳嗽起来。 梁曼在那抠砖缝抠的入神,她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抖,惊恐地哆哆嗦嗦捂住胸口:“妈呀吓死我了!…哎,你醒啦!怎么样,感觉好点没?”刘煜城咳嗽得越发剧烈,连连冲梁曼摆手。 梁曼也不知道他摆手是什么意思。 见他一副咳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模样,忙上前拍扶后背给他顺气。 刘煜城闷头咳了老半天才终于止住。 他别过头拒绝了梁曼递来的茶盏,嘶哑着嗓子摆手:“出去!”梁曼火冒三丈,将茶杯重重一搁,叉起腰柳眉倒竖地呵斥:“真是个白眼狼!都这个时候了还敢嫌弃我!…告诉你,要不是我心肠好不计前嫌的进来伺候你,你就是死了也没任何人知道!”刘煜城不理她,躺进被褥将头扭了过去,固执地哑着嗓子道:“出去,我不用你。 ”梁曼上前使劲推了他一把,恶声恶气地说:“不用我你还能用谁?除了我,你以为还有别人敢进来吗!”这人面朝着里面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才瓮声瓮气地嘟囔:“…得了会死人的。 ”梁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也知道会死人!可是我都已经进来了,能怎么办?连累了我一个不够还要连累别人吗?”刘煜城又不说话了,好半天也再没了动静。 梁曼等了一阵,慢慢上前一看,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又睡着了,还是被她气到实在不想理她。 第 14 章 待至晚间,清竹送来两份饭菜和新的汤药。 忙活大半下午,梁曼饿得端起饭菜就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后她舒服的拍拍肚皮,打个饱嗝。 花了一下午时间,趁狗地主没动静,她将这间屋子所有的砖缝墙缝都扣了个遍,结果却一无所获。 梁曼左思右想半天,整件屋子也就剩床榻没有搜过了。 看着昏睡的刘煜城,梁曼蹑手蹑脚地摸了过去。 先轻轻的简单搜了搜床尾,嗯,并没有异物。 她又摸索着往上,一直摸到床头,正对上了一双清清楚楚的眼睛。 梁曼一愣,仓促间挤出张笑脸故作惊喜:“呀你醒啦!快快快,快来吃饭。 吃完了咱好吃药。 ”说着忙不迭起身端来饭菜。 望着满满的食盘,刘煜城皱眉又闭上眼。 他偏过头嘶哑地嘟囔:“拿走。 ”梁曼耐着性子哄他:“吃吧吃吧!吃完了好得快,不吃饭怎么能好呢?来来来,姐姐喂你,乖来张嘴,啊——”刘煜城扭着脸将薄唇闭的死死,就是不愿意配合。 梁曼可不惯他毛病,见他不张嘴,就拿勺子怼着嘴唇毫不客气地往牙缝里塞。 因为实在怼不进去,刘煜城被抹了一脸大米粥。 他本来就浑身不适虚弱无力,一直忍着洁癖没有向她发作。 这下气到一把掀开她,擦拭着脸怒目而视:“你干什么!我说了拿走!”梁曼也来气了,将碗砰地一摔,站起身提高嗓门吼他:“不吃饭你怎么好!干什么搞这种死样子!”刘煜城一时还真被她的大嗓门震住了。 愣了一阵,不服气地回道:“我好不好与你何干!我死了也和你没干系,你给我出去!”梁曼怒火中烧,一把揪起他领子破口大骂:“不想活了早说啊!早说我就不进来管你了!你自己死了不要紧,别连累我被传染了!”她越说越气,喋喋不休地怒骂许久,最后干脆怒冲冲地就往外走:“就你这样还自以为多厉害呢?多大的人了,得个小病还要死要活的,你知道你死了的后果吗?你对得起你手下那么多的人吗?你对得起我的照顾吗?好,不想活了是吧?没问题,我现在就让清竹给你定棺材去!”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等等。 ”梁曼站着不动。 过了一会,刘煜城才继续低声道:“…粥拿来。 ”梁曼冷哼一声,摔上门没好气地走来,板着脸将碗递给他。 看着他慢慢吃下一碗,梁曼又端来药。 刘煜城喝了一口,皱紧眉头停住,梁曼冷着脸不耐道:“干嘛,嫌苦啊?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吗?”犹豫过后,她还是从怀里掏出之前塞的一块饴糖:“喏。 ”刘煜城盯着饴糖,眉毛皱的就快能掐死苍蝇了。 他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紧缩眉头接过来填去嘴里。 待他喝完了药,梁曼简单收拾一下碗筷准备送出去。 刘煜城叫住她:“你去喊清荷烧水,我要沐浴。 ”梁曼无语至极:“大哥你都这样了还要洗澡啊?疯了吧,洁癖也得有个限度好吗!你要是洗澡病情肯定会更严重的。 还是先老实躺下吧。 等你好了想怎么洗就怎么洗,一天洗八遍也没人会管你。 ”刘煜城却是坐着不动,扯着沙哑的嗓子对外喊:“清荷,清荷!”梁曼没好气道:“喊爹妈喊你奶奶也没用!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实话告诉你,现在刘府我说了算,我让她们都去休息了。 你就是喊破嗓子也别想有人来搭理!”等了一会,门外果然没有动静。 刘煜城气急地一把掀开被子,抬脚就下地跌跌撞撞地往外去。 梁曼一个箭步挡在前:“你想上哪去!”他赌气地伸手推她,奈何身上发软没有力气,一个不稳反而倒在她身上。 梁曼根本撑不住他,被压的差点趴下。 抬头一看,刘煜城正恨恨地拿眼瞪她,梁曼也不甘示弱,扬起下巴死命瞪了回去。 互瞪了半天,终于是梁曼主动认输,一边扶着他一边骂骂咧咧地将他拉回床上。 她算是发现了,这个人平常一副傲慢到要死的样子,生病的时候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死孩子。 不仅一点不听人话还非得人一遍遍哄他。 怪不得他生病不让人伺候呢。 让别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那可真是颜面无存斯文扫地。 梁曼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吧大少爷!让你洗让你洗!”喊来清荷几个在屋里倒好水,又给他升上好几个暖炉,刘煜城终于满意了。 可脸上还是装出一副冷淡的模样:“都出去吧。 ”几人福身鱼贯而出。 梁曼刚要跟着走,脑袋一转想到了地图,就又停下脚。 刘煜城正袖手站在旁准备褪衣,见梁曼不动,皱了皱眉:“你也出去。 ”梁曼停了停,没动。 “我不能出去。 ”“为何不能?出去。 ”梁曼一脸无辜:“不行,万一你晕倒在水里怎么办,我得看着你。 ”刘煜城一忍再忍再再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发火了:“我不需要你看着!给我出去!”梁曼也不甘示弱地梗着脑袋:“我不能出去,你刚才都站不稳摔倒了!要是不同意你就别洗了!”停了停,又尽量控制住语气和缓地解释,“没事,我把屏风搬过去挡着,我就在屏风后面等。 你洗好了就叫我。 放心,我绝不偷看。 ”刘煜城气的脸都发白嘴都在发抖,咬着牙瞪了梁曼好久,可她就是原地站着不动,无辜乖巧地回视他。 最后他还是没有办法,恨恨地一摔袖子迈进屏风里。 梁曼转过身,特意放大声量嘀咕:“好像谁稀罕看似的,真有意思,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再说了,下午的时候我已经全身上下都擦遍了。 说实在的,根本没什么玩意值得看,就你那东西,拿在我跟前翻跟头转着圈左右甩我都不稀得看!…啧啧,那么大点东西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念着念着就听屏风里“咕咚”一声,梁曼迅速转过头提高嗓门:“刘煜城你没事吧?要是不出声我可就冲进去了!”屏风里传来声音:“滚!”“好嘞哥!”趁着狗地主沐浴,梁曼手脚麻利地搜起他的床铺。 为了防止对方起疑心,她手上一边翻找嘴上也一刻不停:“大少爷你可慢着点洗,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了赶紧告诉我…你能够的到后背吗,用不用我给你搓搓背?——我跟你说我搓背可厉害了!一搓澡巾下去,那家伙,那灰呀是扑啦啦的直往下落,噼里啪啦和下雨似的…!真可惜,你们这时候好像还没发明搓澡巾呢,要不是我不想在这长呆指定搞几个创造小发明,赚个盆满钵满的再回去…”屏风后面根本没有回应,只有偶尔的几下水声证明刘煜城还没有晕倒。 梁曼也根本不在意对方有没有听,因为她果真在床褥底下发现了地图!按捺下激动,梁曼匆匆扫了几眼。 这个密道确实错综复杂机关重重,一时半会她还真没信心记下来。 看来为了以防对方察觉,她还得找个机会将地图誊写下来放回去。 此时屏风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梁曼立即高声询问:“洗好了吗?”边问边火速将地图揣怀里。 等了一会,人影迟疑着未动。 屏风后传来低低的声音:“给我再拿一身衣裳来。 ”梁曼应了声。 将番莲纹的顶箱柜一拉,顿时被里面亮瞎了眼。 只见木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左左右右满满当当,全是各种各样的白色衣裳!无论是长衣长衫,大氅亵服,无论什么款式全部是各色的白!虽然下午刚刚翻过木柜。 但当时屋里暗也没点灯,她摸着黑偷偷钻进去找也没顾得上仔细看,现在她才发现竟然全是白衣服!这人可真当得起洁癖这两字。 梁曼啧啧称奇,一边翻找一边问:“你要穿哪一套呀?没要求我就随便拿了。 ”将衣服递出去,屏风后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接过。 刘煜城缓缓从屏风后踱出,脸上终于恢复了平时淡漠的神情。 刘煜城不看她,唤人来收拾残局。 他背过身,对梁曼冷声道:“你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人了。 ”梁曼刚想答应,又想起回去有清竹在不方便偷抄地图,迟疑了一会说:“我不太放心你。 嗯…我还是在这看着你吧!万一你晚上发病了怎么办?没事,你睡你的就行。 我可以睡椅子或者打地铺,你不必管我。 ”刘煜城以为她又是在故意气他。 刚又要发怒,转头来却见梁曼望着他一脸认真,他不由得愣住了。 两人对视半天,终于还是刘煜城败下阵来,别过脸羞恼地说:“愿意留就留,我不管你!”说着就掀开被子,背对她躺下。 梁曼才不管他心里到底怎样想。 她借口说自己要看书解闷,去问清竹要了碳笔和纸、还有几本书来打掩护。 眼见狗地主似是睡熟了不再有动静,就悄咪咪誊抄起地图。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极了。 烛火细碎爆开,纸张轻轻翻动。 “你今天为何要来…?”此时的梁曼在对着油灯眯眼研究地图呢,听刘煜城这样问还以为是对方察觉出不对了,她赶忙将东西哗啦哗啦收起来。 手上慌乱的收嘴上随口应道:“当然是因为我关心你呀。 ”收完了作案工具抬头看,才发现刘煜城正面对着墙壁根本没有转过来看她,这才松口气。 “…为何要关心我?”梁曼被问住了。 当然是为了进来偷地图啊,不然能因为什么!不过这个实话她当然不能说。 眼睛转了转。 思索半天,梁曼只好乱扯一通胡乱回答:“呃…肯定是因为我喜欢你啊!我不都说过了吗,不然还能因为什么?我都愿意冒着被传染的风险来照顾你,还不够证明我的心意吗?”说完梁曼赶紧竖着耳朵等他质疑。 可惜过了许久刘煜城也没有再出声。 看来他真睡了。 流浪狗 次日一早,梁曼被敲门声叫醒了。 她在椅子上张牙舞爪地伸了个懒腰,抬眼却见榻上的床帷被掀开。 刘煜城目光幽深地盯着自己,也不知醒了多久。 梁曼被他看得发毛,莫名地感觉出一丝心虚。 她尴尬地坐直,朝他讪讪一笑:“早啊。 今天感觉怎么样?”对方从嗓子眼里“嗯”了声,含糊道:“好多了。 ”敲门声越发急促,梁曼一路小跑去开门。 门外的清竹一脸焦急,见她出来才松了口气:“姑娘怎么一直不开门,奴婢还以为姑娘也出事了,吓死我了!”梁曼嘿嘿一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没事没事,我就是睡过头了而已。 ”清竹担忧道:“姑娘不会为了老爷一夜没睡吧?不行,姑娘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好了,老爷这里还有我们几个呢,再这样你身体肯定吃不消的!”想到自己还没有誊抄完地图,梁曼连连摇头拒绝:“哎呀不用不用,我没事!我心里有数,你就放心好了。 要是实在担心我,你不如再去给我整点好吃的嘿嘿!”清竹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 几人又交谈一阵刘煜城的病情,她才返回屋内。 刘煜城已经趁这个机会洗漱完毕,正在整理床褥。 看到梁曼拿着饭菜和药进来也没有出声。 梁曼忙道:“你怎么这就下来了?快去床上躺好,该吃饭了。 ”刘煜城却指指远处的木盆:“不必管我,你先去洗漱。 ”她过去一看,才发现这人竟然贴心的为她换好清水还在旁叠了块布巾。 梁曼有些受宠若惊,心里纳闷刘煜城怎么突然就变了性。 不过她这个人本来就大大咧咧的,疑惑了一瞬就将其抛去脑后,对于对方态度的转变根本不往心里去。 简单洗漱过后,刘煜城已将几道精致小菜和参粥在桌上一一摆好。 两人面对面一同坐下。 梁曼喝了口粥,刚想说话,刘煜城打断她:“食不言寝不语,吃完了再说。 这几道你先吃,别被我传染了。 ”这人不仅突然这么体贴,还变得不洁癖了?梁曼一时又有点懵,不知道他葫芦里埋得什么药。 不过转念一想,他不洁癖了也好,剩的她干什么都得考虑他的心情。 待两人用过饭,梁曼端来药递过去。 刘煜城喝了一口,抬头望她。 梁曼眨眨眼睛,耸耸肩:“别看我。 没有了,就一块。 ”刘煜城仍是不动。 两人僵持一阵,梁曼坚持不住地塌下肩膀,从怀里又掏一块饴糖:“…好吧好吧,这真的是最后一块了!你要再想吃就差人自己去买去。 ”刘煜城不理她,接过糖直接塞进嘴里。 喝完药收拾了屋里,梁曼催他去榻上休息,自己则又趴桌上打开了书。 她想等刘煜城睡着了继续再抄地图。 可过了一段时间,梁曼却察觉哪里不对。 回头猛地一看,刘煜城正侧躺在床上,支着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她。 见自己被发现了,刘煜城赶忙又背过身子躺好。 梁曼有些莫名其妙。 想了想将地图藏起来假装看书,看着看着又是一个猛回头。 刘煜城果然还在盯她,看她回头,又赶紧把身子扭过去。 换了个位置再次拿起书,过了会梁曼还是放下了。 因为余光里,刘煜城还在那里直勾勾地盯她。 梁曼实在受不了了。 干脆把书一合,直接走过去戳了一下被发现就背过身去的刘煜城,她狐疑道:“你干嘛老看着我啊?今天早上起来你就老是怪怪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刘煜城却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地装死。 梁曼等了等,忍不住把他脸掰过来一看,却见他紧闭双眼,冷俊的脸上布满红晕。 伸手一探额头,果然滚烫。 梁曼皱紧眉头道:“怎么又烧起来了?叫你昨晚上非要洗澡!”边说边取来了湿布,在白酒中沾沾往他额头上擦。 刘煜城火速睁开眼睛,别过头慌忙地说:“这什么啊?拿走!”梁曼不客气地摁住他:“别动,擦一擦就退烧了!”刘煜城皱着鼻子满脸嫌弃。 一边偏过头躲着,嘴里还在低声嘟囔:“难闻死了…!”有些人生病的时候就会变得虚弱敏感,迫切地想要得到别人关注。 也许是因为年少的经历太过惨烈。 虽然平时总是一副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样子,但他一生病就会智商直线降低,莫名暴露本性。 所以刘煜城身体不适时从来不许任何人近身照顾。 梁曼回忆着小时候她妈妈都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她细细地给他擦好额头,又低头拽出他的手心来擦拭:“这个沾了白酒,是为了给你消毒降温的。 我是发现了,你怎么一发烧就变了个人似的——好了,另一个给我。 ”刘煜城乖乖地伸出了另一只手。 嗅着鼻子里属于梁曼的香气,他灼灼地望着她,眼底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柔软情绪。 擦完了手,梁曼又解起了他的腰带。 这下刘煜城可不干了,一下子涨红了脸挡住腹部磕磕巴巴地说:“不不…不行!我,我现在还没准备好…”梁曼疑惑不解:“什么没准备好?快点脱了,我给你擦擦肘弯。 ”刘煜城松了口气,摸摸鼻子讪讪地说:“这个就不必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梁曼也不和他坚持,转身背对他道:“好了告诉我啊。 ”待收拾完毕,梁曼嘱咐他继续闭眼休息,然后又坐在桌前装模作样地打开书。 因为昨晚熬了一夜誊抄,望着手里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打了个哈欠,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 直到“砰”的一声。 书被梁曼挤到了地上,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刘煜城坐起身:“你要是困了就回屋去好好休息,我已经没事了。 ”梁曼爬起来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打个盹而已。 你不用管我,我不困。 ”话未说完却又是一个哈欠。 梁曼连忙捡起书摊开,支着头假装看起来,才过了一会又开始头一点一点的。 最后干脆直接趴在桌上呼呼睡了起来。 醒来后,梁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刘煜城的床上。 而对方却站在窗前,望着庭院发呆。 梁曼惊恐无比,手忙脚乱地摸摸胸口。 直到发现地图还在才松了口气。 她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我怎么跑你床上来了?是不是打呼噜太吵了你受不了…?说是帮清竹来做事,却让一个病号站着我躺着——现在感觉怎么样,你还难受吗?”刘煜城背着身道:“无妨,我已经无事了。 你累了就多睡会,我本来也躺的够久了。 ”梁曼不理他,直接过去将手往他额头上一放。 刘煜城下意识想躲开,却又屏住气没有动。 他垂下眼盯她。 摸完他的额头,梁曼又把手搁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不太能确定地自言自语:“…好像是退烧了?”想了想,梁曼踮起脚,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脑袋把自己的额头面对面贴上。 刘煜城整个人都僵住了,怔怔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过了会他才咽了下口水,慢慢地小声问:“…怎么样?”梁曼松开他,沉吟道:“嗯…应该还是有点发烧。 你快去床上再躺会吧。 ”刘煜城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这一天下来两人倒是相安无事。 花了一下午时间,梁曼将地图誊抄完毕。 又趁着刘煜城晚间沐浴时,将地图放回原位。 这下梁曼心里的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她也可以施恩望报求刘煜城把她放走。 但梁曼也不知道为何,心里直觉他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最后还是决定靠自己想办法出去。 虽然曾经的两人发生过各种摩擦,刘府的人还把她拷打的遍体鳞伤,但梁曼还是忍住了没有在这个他最脆弱的时候落井下石。 毕竟她才不是这种趁火打劫的人。 眼睁睁对着一个重病的人,即使有仇她也做不出太过分的事。 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想回家罢了。 等对方沐浴完毕回榻上躺好,梁曼便对他说:“今晚上我就先回去了。 我看我一直在这儿你干什么也都挺不方便的。 再说,你也都退烧了,基本不需要人。 ”说着还是忍不住爱心泛滥地多了几句嘴,“你也不要再像个小孩似的。 好好休息好好吃饭,赶紧好起来。 ”刘煜城一怔,坐起身:“…哦,那你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这几天辛苦你了。 ”梁曼拾整拾整东西,想了想,摸出几件玩意给他:“这是我跟清竹要来的蜜饯,你喝药的时候可以吃;这是一个铃铛,你需要人的时候就摇一摇。 门外一直有人在候着,听到动静就会进来。 ”梁曼顿了顿。 她感觉自己有点啰嗦,但还是负责任地认真道,“既然生病了就别在乎别人干不干净的,先等病好了再说。 ”刘煜城一一接过了。 他并不吱声。 过了一会才闷声闷气地小声说:“…那明天呢?”“明天?”梁曼挠挠头,发现这人正握着蜜饯和摇铃眼巴巴望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很想被人带回家领养的小流浪狗,“明天早上她们会给你送饭的。 …哦!明早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去跟清竹说。 ”却见刘煜城愣了一下,慢慢垂下手。 沉默一阵,他转过身去低低道:“…不必了。 你快去歇息吧。 ”梁曼应了一声,打包好东西便准备走。 开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却发现刘煜城背对她躺下一动不动。 看起来好像已经睡着了。 一夜雨 誊抄好地图后梁曼便一直在暗地里准备越狱的物品和包袱。 不多时,便又过了几日。 青州各个县城的疫病渐渐得到了控制。 情况果然如梁曼所料:这次疫病并没有造成太多的死伤,之前的传言大多是以讹传讹。 百姓们也都松了口气,日子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听清竹说,刘煜城已经痊愈了。 他现在每日都忙着整顿病重时留下的烂摊子,因此梁曼很少会在府内遇见他。 而每次碰面,对方也再度恢复成之前对她不理不睬的样子,脸上冷冷淡淡绝不分她半点眼神。 梁曼虽然觉得这人忽冷忽热的有点神经病。 但念及自己马上就要跑路了,所以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她才不跟他一般计较呢。 天气渐渐转凉。 这一日,梁曼迎来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场秋雨。 凉叶萧萧散雨声,虚堂淅淅掩霜清。 淅淅沥沥,反反复复,雨寥落地敲了一夜窗。 梁曼从梦中醒来,听瓦檐上的雨声渐次稀疏了,她蹑手蹑脚地绕过清竹,拿了伞准备出门放水。 刚走出门,只见有人一身白衣,直直站在庭院中淋雨。 梁曼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来的贼。 刚要叫,却发现这人正是刘煜城。 她还是没敢动弹,远远的隔着雨幕疑惑道:“你在这干嘛?你怎么不打伞啊?”对方却只是一眨不眨地在雨帘外望她。 直到梁曼举高伞靠近,他却踏着雨转身走开。 梁曼察觉出他好像哪里不太对,狐疑地提着裙子紧追几步:“往哪跑,我在跟你说话呢!”脚下却踩中石子一滑。 “啪叽”一声,她在水里摔了个屁股墩。 梁曼摔的眼冒金星,躺在水洼里半天没缓过神。 刚艰难地支起胳膊,旁边伸出一只大手揽住腰助她扶起。 淡淡的酒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尖。 梁曼道过谢,站起身懊恼地擦擦脸上的泥巴。 对方仍不作声,一手将伞递过就转身要走。 梁曼忙喊住他:“你是不是喝醉了?”那人的脚步略微停了停,旋即又继续迈步。 见他又是这样不搭理自己,梁曼深感莫名其妙,忍不住撇嘴嘀咕:“你这个人真奇怪。 一会好一会坏的,对人一点最起码的礼貌也没有…”刘煜城却突然停住步伐。 过了一会,梁曼才透过雨声听见他低低地问:“…那天。 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他的睫毛垂得很低。 梁曼隐约望见那对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 她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努力想了半天还是没任何头绪:“啥啊,你说的是哪天?我说的话可太多了,大哥你能不能给点提示?”刘煜城却并不回答。 停了停,又渐渐迈步消失在雨幕里。 梁曼猛地回忆起什么。 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她突然品出了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他好像很难过。 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酸酸涨涨,怪怪的。 就像有个小棍,在一下一下地戳自己的心窝子。 心中隐隐有了一点朦胧的感觉。 她好像猜到了他问的是什么,却又不敢就这样确定。 因为她二十年来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她有点明白了,但也实在不太明白。 这是第一次,梁曼发觉自己的谎言似乎真真切切的伤害到了别人。 可她却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做。 这一次,她好像真的做错事了…滴滴霏霏的秋雨仍在沙沙的下,渐渐地将他的背影描绘成一副浅淡的看不清的水墨画。 梁曼不敢也不愿再去深想。 她催眠自己,只把这一晚的秋雨当做一场梦。 等再醒来,便粗心大意地将雨夜发生的一切全轻而易举地忘却了。 祠堂内静悄悄的。 一排排香烛忽明忽灭,深广的屋子幽深清寂。 地砖又硬又凉,错综繁复的蔓草纹硌的膝盖生疼。 刘煜城已经在地上跪了许久了。 这处祠堂是他买下这块地皮后第一个建起的。 供桌上的所有牌位也都是他用刻刀,几天里不眠不休一笔一划地亲手制成。 只有他一人,因为下学后在外贪玩逃过了一劫。 而其他七十八个,上至老人奴仆下至孩童婢子,他所有的家人,就都在这里了。 没有墓地也没有衣冠冢。 因为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痕迹全部被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火抹去了。 只有这黑漆漆的七十八个牌位在每日空洞洞地望他、提醒着他:他还不能停下,他还不能懈怠。 他有血海深仇未报,他还不能忘。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卸下这场噩梦,这场大火始终纠缠在他的梦境中。 每当他闭上眼,那冲天的火光就要将他吞噬殆尽。 他似乎看见了火中的娘亲,一边向他伸手一边尖叫着被火光湮灭。 但无论他怎么挣扎,却怎么也够不到她最后只能眼睁睁望着所有亲人的冤魂从火光中升起,一遍又一遍的附来他耳边惊声尖叫。 他一次一次从这噩梦中惊醒。 醒来后便会来到祠堂,寻求一丝慰藉。 他常常跪在牌位前,想起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他想起了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侄子牵着他的手歪头喊他小叔叔。 自己曾经也拥有过无忧无虑的日子,自己也有娘亲家人的关心爱护。 但这一切都变成一个泡影,随着大火渐渐远去。 纸窗被风冲开一个缝隙,吱嘎吱嘎地狂响。 几只蜡烛噗地一连串被风吹熄。 雨点噼里啪啦地扫进了屋内,不一会就在地砖上积出一小滩水迹。 这一切都好像是老天在指责他的不诚心。 是的,他不诚心。 今天他虽跪在祠堂,却没有如往常般真心祭拜。 反而满心满眼想的是一个不该想的人。 刘煜城本就不是良善之辈,自他八岁之后,他就明白了善良无用的道理。 那一天后,他本该直截了当地将她掐死。 却一时鬼迷心窍地没有下死手。 …这是为什么?乔子晋拜托他来帮忙寻找她。 明明人就在他府上,他却鬼使神差地隐瞒了下来。 这又是为什么?这些问题的原因刘煜城早也想了很久,可能确实是想用她拿捏乔子晋吧…可深层次的里面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原因。 他内心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却一直不敢深想。 不敢再深想,因为他怕问心有愧。 可有些事情,不是逃避能解决的。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这样慢慢潜移默化。 一点点,又一点点。 等他真正察觉的时候,竟然就这样根深蒂固了…他一直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愿意救他,就像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不忍心杀她。 但他明白,当她一次又一次地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确实相信了。 他不仅当真了,他还莫名地万分欢喜。 他清楚她不过是在说些玩笑话而已,他却还是当真了。 比玩笑更可笑的是他竟然信了这个玩笑。 明明理智告诉他她说的是假的,但心底却自欺欺人地怀着一丝希望。 终日里不断地挣扎不断地折磨拷问自己,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万一她真的没在骗自己呢?…不然她为什么愿意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照顾自己?辗转反侧,却又不敢当面面对。 只敢远远地看她,却不敢对着她的眼睛亲口问她是真是假。 他清楚的只有一件事:自己不能,也不该。 他就不过是一个从没吃过糖的小孩,好不容易尝到了一点点甜头,就好吃的不想再放手,死命巴着卖糖的人不放。 他知道,那个卖糖的只不过是看他可怜施舍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罢了。 若是他一直缠的人家烦了倦了,人家就会将他狠踢一脚,马上自己又会被踹回沟里去了。 他清楚明白的很。 哪怕那件事已经过了这么久,但是现在他还是没有任何勇气。 他不敢。 他有血海深仇,不配风花雪月。 这一点的心动,就该让它被埋在心底。 到此为止吧。 他默默地做下一个决定。 最好的结局就是没有结局。 这一场梦,也该醒了。 满树秋 一场雨过去,落叶满地飘零。 秋风萧瑟寒意渐起。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味道。 天气真的变冷了。 梁曼已经激动地一晚上没睡了。 昨晚清荷深夜突访,她告知梁曼,明日就可以离开刘府!刚开始梁曼还有些不敢置信。 再三和清荷确认无误后,便兴奋地抱住清竹在屋子里蹦蹦跳跳直转圈圈。 没想到,她还没有实施自己的越狱计划,刘煜城就大发慈悲的放她走人!也许是因为她在他病重的时候照顾他将他感动到了吧。 总之不管是因为为啥,她终于要恢复自由了!清竹又是高兴又是感伤。 两个人手捏手说了一夜悄悄话。 梁曼向她许诺,自己有机会一定还会回来找她玩,清竹也抹抹眼泪郑重地答应。 天刚亮起,清竹匆匆去为她准备送行的饭菜,说必须要为她好好践行。 梁曼简单收拾了下行李。 虽然在这里呆了许久,但她没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眼见时间还早,她干脆打桶水来沐浴仔细洗掉全身的晦气。 可洗完了澡,左等右等也不见清竹回来。 梁曼顾不上擦头,站在庭院门口踮脚翘首以盼。 一阵阵的凉风吹得她有些头痛。 等着等着,远处的天边炸开声惊雷。 雨点滴滴答答又渐渐淅淅下起来。 梁曼等得有点着急了。 这么久了还不回来,不会又出什么问题吧…?又等了会,清竹拎着一堆包袱回来了,她身后跟着清荷,再后面还有一排人。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各色各样的食盒。 清荷举起手中的食盒一晃,笑吟吟地说:“今日梁姑娘要走,虽然老爷身体不适不能前来,但也特意叮嘱了奴婢几个要好好为姑娘饯行,以此来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清荷想了又想,我们也不知道梁姑娘爱吃什么。 这不,我们就把全城酒楼的特色招牌都打包了回来,今天呀就让梁曼姑娘全都尝个遍,这样也算不白来一趟咱们泽阳!”说完她又从背后掏出个鹿皮包袱。 刚掀开个口子,梁曼差点没被里面亮晶晶的东西闪瞎了眼。 清荷对她笑道:“这些是给姑娘准备的,一些以供消遣把玩的小玩意。 听说姑娘喜欢咱院里的玉梅花,老爷便特意命清荷去收集了一些各种玉石相关的东西。 咱们刘府除了这些俗物实在是没别的能拿得出手了。 这一点小小心意,就当做是给姑娘的赔礼,姑娘可千万不要推辞。 ”梁曼看的眼睛都直了,当场就与清荷冰释前嫌了。 以后谁也别提抽鞭子的事了,今日梁曼正式宣布,她们已经成为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一桌琳琅满目的美食看的梁曼眼花缭乱,让她实在垂涎欲滴。 刚要抓起筷子,梁曼想了想,还是端起杯倒一杯酒,起身举杯道:“感谢各位姐姐的款待!这些日子里,虽然刚开始可能有些不愉快,但我也确实承蒙大家照顾了。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相见。 废话不多说,我来先干三杯!”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三杯下肚梁曼感觉略微有些胃胀。 晃晃脑袋打算再倒一杯时,却被眼眶红红的清竹拦住了:“…姑娘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了,清竹敬你一杯,姑娘可千万不要忘了我!”说着就抢过她的酒杯。 清荷赶紧打圆场:“好啦好啦,快让梁姑娘坐下来用饭吧!再不吃这菜可就凉了。 ”说着就往梁曼碗里挑了个猪蹄,“梁姑娘快来尝尝这个水晶猪蹄,这可是盛阳楼招牌菜,本地一绝呀。 ”梁曼捧着猪蹄嘿嘿一笑:“那我可不客气啦!别说,我还真馋这一口好久了。 ”她在埋头苦吃,身旁几人都忙着为她添菜。 没一会面前的小碗就堆成座山。 真不愧是各酒楼的招牌菜,梁曼一尝确实是别有风味的好吃。 吃了猪蹄,又吃烤鸭,吃过烤鸭,碗里又被添上了酱肉、粉蒸肉、红烧肉。 她此时只恨自己为什么只有一张嘴,满桌子的美味佳肴愣是吃了老半天还有好多道顾忌不上。 吃了会她感觉腹部有点顶的不舒服。 本想停下,但看着清竹期盼的眼神,又实在不好意思说。 勉强又吃几口,就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的越来越难受了。 梁曼站起身。 刚勉强走了两步,突然弯下腰哇哇大吐起来。 众人都是吓了一跳,慌忙围上来为她拍背。 原来,她来了这后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地反反复复折腾,肠胃功能就有些紊乱。 这次兴奋的一夜未睡,脑袋还被冷风一激。 再加上空着肚子连喝三杯酒,又吃了一肚子油腻的荤腥。 这下子肠胃可是彻底吃不消了。 吐完之后她感觉舒服了一些。 刚直起腰接过清竹递来的水,突然眼前一黑就这么撅了过去。 刘煜城赶来时,屋子里已是乱成一团。 梁曼躺在榻上昏迷不醒,清竹正站在床边掉眼泪。 眼见刘煜城来了,立刻哽咽着福身道:“老爷您快看看梁姑娘!她这是怎么了?”他将伞胡乱一丢。 顾不上还在滴水的头发,三步并五步紧走到床边。 看着梁曼紧闭双眼,面色苍白,心下霎时被紧紧拧起。 刘煜城伸手探了探额头,又慢慢摇了摇她的肩膀,颤颤地柔声唤她:“…梁曼,梁曼?”梁曼突然不耐烦地哼唧一声,翻过身去。 他这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没事,应当只是睡着了。 ”清竹也松口气,恍然:“我知道了!看来是因为昨夜姑娘太兴奋了一晚上没睡的缘故。 ”刘煜城看着地上被收拾过的脏物痕迹皱眉:“到底怎么回事?”清荷在身后应道:“也不知是怎么了,刚刚梁姑娘还有说有笑的,吃着吃着就开始吐,吐完就晕倒了…奴婢已经差人去请郎中了,只是下雨天路上泥泞不好走,恐怕还要等一阵。 ”刘煜城刮着眉毛喃喃:“好好的怎么会吐…”正思忖,他却猛地被心中的一个猜想击中了。 他扶了扶额,呆坐许久。 低声道:“她来府上也有月余了…清竹,她可曾来过月事…?”众人一听皆是浑身一震。 清竹也愣住了:“不曾,难道姑娘她…但,但奴婢有三天不在府上…我我我这就去问问清月!”“…不必了。 ”刘煜城坐在一旁,牵起梁曼的手慢慢团握在掌心。 他轻声道,“差人告诉郎中不必来了。 清竹,你去城西润灵堂找一个叫孙鹤山的开几味保胎和补气血的药来。 记得换身衣服,别让旁人认出是刘府的人。 ”沉默片刻,他又道:“你们几个都记住了,谁也不许把此事告诉她。 ”清竹点点头慌乱地领命去了。 清荷上前一步:“老爷,您打算怎么办?清荷以为,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把梁姑娘留在府上吧。 前些天里梁姑娘怎样舍命照顾老爷的,大家全都看在眼里…而且,若是太老爷和太夫人还在的话,二老知道刘家后继有人了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刘煜城望着睡熟的梁曼出了神。 默然了良久,他慢慢道:“差人挑个好日子,准备一下婚事吧。 ” 厚脸皮 梁曼一觉睡到了大下午。 起来的时候感觉浑身舒畅得劲极了。 伸了个懒腰,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地。 清竹端了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姑娘你醒啦!快快正好,来喝了这碗药,现在还热乎呢。 ”梁曼疑惑地问:“这什么药啊?我为啥要喝药?”接过来一闻,她嫌弃地皱起鼻子,“妈呀好难闻,我才不喝。 ”清竹连连劝道:“喝了吧姑娘,这是补药。 你早上又是吐又是晕的,可能是…呃,应该是感染了风寒,喝了药能舒服一些。 ”梁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风寒而已,根本用不着,我现在感觉好得很!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坏了坏了天色不早了,我得赶紧走了。 ”说着又背起了行李,对着清竹郑重道:“这次可真的要走啦!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啊清竹,有机会我一定来找你玩!”清竹慌地放下汤药拦住她:“不行你不能走!呃…我的意思是…今天已经太晚了,姑娘还是等过几天再走吧…”梁曼哈哈大笑着蹦起来搂搂她脖子:“我知道清竹你舍不得我!但是我必须得走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放心,我们以后肯定还有机会见面!”一下子没拦住,眼看梁曼就要走出去,情急之下,清竹“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大声道:“姑娘你不能走啊!”梁曼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她拉起嗔怪道:“你这是干嘛呀!快起来清竹,有话你和我好好说,干嘛又下跪啊!”清竹支支吾吾地找不到借口,门外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你不能走。 ”两人齐刷刷望去,刘煜城正推门而入。 梁曼叉起腰,心里微微有些不悦:“为什么我又不能走了?不是你让清荷跟我说的让我走吗?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又想出尔反尔啊?”刘煜城又是不答,径直端起桌上的汤药,面对她道:“把药喝了。 ”梁曼瞪着他,昂着脑袋一字一顿:“不!喝!”刘煜城低头舀了一勺仔细尝了尝,又转头道:“我替你尝了,不苦,快喝了。 ”梁曼顿时一阵无名火起,她一把将他拿着勺子的手重重打落:“你神经病啊!我都说了我不喝!不管苦不苦我都不喝!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走?说话啊?回答我!”刘煜城顿了顿,将瓷碗递过去:“你先喝了。 喝了我再告诉你。 ”梁曼忿忿地瞪了瞪刘煜城又瞅了瞅药,气鼓鼓地接过碗去一饮而尽,然后“啪”地摔在桌上。 她恶狠狠地说:“我喝完了!现在能走了吗?”刘煜城望着她,背过身轻轻道:“你不能走。 我就是出尔反尔不想让你走了。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放你走。 ”梁曼一下子就炸毛了,她抬脚踹到他身上大吼:“你敢耍我?!凭什么不让我走!你脑子有病啊!你难道要关我一辈子吗?”越说越气,梁曼一一拿起架上陈列的东西全部砸到他身上,边砸边骂:“你凭什么关我!凭什么!神经病,我真的受够你了!”刘煜城垂下眼,神色不动地任她砸。 他背着身一声不吭。 清竹赶紧上来劝阻:“姑娘,姑娘!别气了!气极了伤身体啊!”但梁曼怒火上头,压根不搭理她。 骂着骂着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回忆起过往种种梁曼越想越恨,一时眼睛竟然都红了。 气血上头,梁曼竟一下子冲去角落里,捧起只蓝釉的瓷瓶朝着他厉声怒喝:“早知道我就不该救你!你这种人就该死了得了!”刘煜城正巧转过身。 “哐啷”一声,花瓶重重地砸在他脑袋,又落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几行鲜血刷的从额头流下。 梁曼和清竹一下子全呆住了。 清竹反应过来后,一边对外大声喊人一边语气急切地上前:“老爷你怎么样?”刘煜城晃动几下身体,扶住桌角站稳,低声道:“…无妨。 你快把地上扫一扫,免得扎了脚。 ”他在原地站着缓了会,又过来牵住吓住的梁曼。 他绕过碎瓷,将她拉到榻上坐下:“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处理一下。 ”梁曼已经恢复了理智。 心里虽然有些为自己刚才的冲动后悔,但面上仍摆着一副强硬的样子,别过脸含糊地说:“…对不起,你没事吧?”刘煜城却低头冲她微微一笑:“我没事。 只要你出气了就好。 ”倚在床柱边,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却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该怎么办了。 来到这个地方这么多天了,到现在不仅一点穿越的线索也没有,还一直被困在这个大宅子里出不去。 乔子晋的消息一点没有不说,她完全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 刘煜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她出尔反尔。 …怎么会有自己这样差劲的穿越者啊!堂堂一个现代人,屡次被古人欺负,却没有一点办法。 自己可真是没用,白上了这么多年学,到最后还是到处被人牵着鼻子走。 越想越是沮丧。 梁曼打心底觉得自己没用极了。 趴在被褥上,慢慢地眼眶都有点湿润了。 真的好想回家啊…能不能让我睡着了一睁眼,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啊。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来到这个地方后又多次遭受了各种折磨。 人前总装着若无其事也不过是强撑,这下可终于绷不住了。 清竹正仔细清理着地面,却见梁曼趴着不动了。 偷偷上前一瞧,竟发现她躲在被子里悄无声息地掉眼泪,惊得清竹慌了神。 和梁曼相处的日子里,她知道哪怕是她被拷打都不会服软喊痛,没想到今天竟然…想到这里,清竹心里越发愧疚。 梁曼把自己真心的当做好姐妹,自己却和众人一起瞒着她,关住她不让她走。 呆立半响,她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掩上门悄悄出去了。 待到晚间,梁曼正坐在桌前发呆。 门吱呀被推开,头上包着细布的刘煜城走进来。 梁曼赶紧将脸扭到一边不看他。 对方却无比自然的在她旁边坐下,自顾自地摸出本账册看起来。 之后又有一帮人扛着各书架木箱鱼贯而入。 清荷指挥着众人将东西一一搁下。 梁曼顿时坐不住了,惊慌地问:“你们这是要干嘛!”她重重拍向桌子,站起身怒视着刘煜城,“姓刘的你又要干什么?”刘煜城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拿着册子不慌不忙道:“我要看账本。 ”清荷福了福身:“这些是书房的东西,暂时先放在梁姑娘这里。 好了,大家都出去吧。 ”说着拉起一旁低头不吱声的清竹一同出去。 梁曼哑然,呆立了片刻深吸口气道:“刘煜城,你看账本可以回你自己的屋子,为什么跑到我这里来看?你到底想干嘛?”刘煜城眼也不抬地道:“我怕你想跑,特地来看住你。 ”“你!”梁曼气结,一巴掌差点就要扇上去。 但看着对方头上包好的绢布又有些迟疑,犹豫后只得放下巴掌,气呼呼地转过脑袋坐回去。 过了一会,梁曼闷声问:“…脑袋还好吗?”刘煜城手上一停,抬头含笑道:“我当然无事。 你放心好了,只是皮外伤而已。 ”梁曼顿了顿,转过来不卑不亢地面对他:“…我今天确实不对,抱歉。 ”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你不该一直关着我。 ”刘煜城愣住了,过了一会哑然失笑道:“我怎么会怪你呢?我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还从没有跟你道过歉。 那这样好了,”他急切地一把握住她的手,眼里望来的缱绻浓地都快要溢出来了,“梁曼,对不起,我为我所做的伤害你的一切向你道歉,你能原谅我么?我知道,我现在做的还远远不够让你原谅,但请你相信我。 请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慢慢补偿你好么?”梁曼看不懂他眼睛里的东西,只是皱着眉将手抽了回来:“干嘛啊你,抽风啊?你这个人怎么一会好一会坏的?我当然可以原谅你,只要你让我走,放我去见乔子晋。 ”闻言刘煜城却僵住了。 他垂下头,低声道:“…别的怎样都好。 唯独这个,不行。 ”“不行你废什么话!”梁曼翻了个白眼摔手走开,“不行就别在这假惺惺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他原地呆立了半晌,眼底全是灰败的颜色。 眼看着拖到了就寝的时候。 梁曼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可对方还是坐在灯下聚精会神,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她忍不住出言提醒:“时间不早了,我要睡觉了。 ”刘煜城这才如梦初醒般抬头;“哦,好的。 ”说着将册子一收,推开门走了出去。 梁曼舒了口气。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门却又吱呀被推开。 刘煜城散着头发,穿着一身素白寝衣踱来。 他手里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梁曼吓了一跳,骂道:“你怎么还来?清竹呢?”刘煜城回得面不改色:“我让清竹走了。 来,你该喝药了。 ”梁曼气急:“我不喝!我说了我不喝!我没病为什么要喝药?你给我出去,快出去!”对方置若罔闻,坚持地一劝再劝:“快喝吧,这是补药。 今天你身子太虚了才会晕倒,喝了对你没有坏处。 来,听话。 ”梁曼讨厌死他这副哄小孩的口气了,心里又是一阵火起:“我不喝!出去,你给我出去!”说着就上前来重重往外推。 刘煜城纹丝未动,举着碗望她一遍遍柔声重复:“快喝了吧,听话。 ”梁曼直接一巴掌将药打翻,指着刘煜城鼻子吼:“你听不懂人话啊!我让你出去!”看着洒了一地的汤药,刘煜城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 ”他转身出门。 少时换了身衣服重又回来。 他手里还是拿了一个瓷碗,刘煜城略有些得意道:“还好,我让人多备了一碗。 ”梁曼瞬间暴怒:“你给我滚!我不喝!你把清竹叫回来!”刘煜城拿起药来喝了口,竟然就一把掐住梁曼的下巴俯身吻来。 梁曼悚然一惊,瞪大双眼抵住他竭力挣扎,一个不小心就抓住了对方脑袋的伤处。 原本纯白的绢布下肉眼可见地透出了浅淡血色。 梁曼只得松了劲,嘴唇也被对方趁机撬开,被迫将汤药咽下。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药汁也被慢慢渡完。 他却抱得更紧,捉住她舌头反复厮磨纠缠,品尝她嘴里苦涩的药味。 过了好一会,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闻着她身上甜腻的香气,刘煜城眼神灼灼地盯她:“剩下的药是自己喝,还是我帮你?”梁曼看着他头上的伤口气的不做声,憋屈得自己接过碗来一饮而尽。 好不容易折腾完喝完药,刘煜城又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上了床榻。 梁曼原想挣扎,但看着他头上的伤口又不敢使劲,只能涨红了脸咬牙恨声道:“你到底是在抽什么风!快给我滚出去!”刘煜城明白她在顾忌什么,马上顺杆爬坡捂住脑袋装腔作势:“哎呀不行不行,我有点头晕,我现在得赶紧休息休息。 好了,时辰不早了。 你也别闹了,赶紧躺好吧。 ”说着,竟然就自顾自地在她身侧躺下,还给他自己拉上被子盖好。 坐在一旁的梁曼,眼睁睁看着刘煜城竟真就这样好整以暇的闭上眼,心里实在摸不透他到底是怎么突然这样神经错乱了。 本来,他要还是那样刻薄傲慢讨人厌也就罢了,突然这么装傻充愣胡搅蛮缠,梁曼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梁曼哪里知道,像刘煜城这种的老油条,本来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待各路人都是一般的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他现在是捏准了梁曼吃软不吃硬的暴脾气,就像之前梁曼捏准了他洁癖故意恶心他一个道理。 他知道只要自己厚着脸皮耍赖,梁曼就有劲没处使。 一个铁拳打在棉花上,只能自己生闷气。 此时,梁曼的脑子就被火气顶得一阵一阵发晕,眼瞧着就快要急火攻心气倒了。 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梁曼一脚踹在他身上:“你有毛病啊?干嘛又跑我床上睡觉!给我出去!听到没有,快给我滚!”刘煜城纹丝不动稳如泰山,闭着眼睛道:“哎呀难受难受,我头好痛啊。 你声音也太大了。 能不能小点声,吵的我头疼。 ”梁曼顿时炸了:“嫌吵你滚出去啊?干嘛跑我这里躺着!”刘煜城抱着被子侧过身:“那好吧,我不嫌吵了。 你骂吧,请。 ”梁曼被气的张口结舌,唰的站起身跨过他:“好好好…你愿意在这睡就在这呆着吧!随你的便。 ”没成想走了一步脚踝就被拉住,一个天旋地转地又倒了回去。 刘煜城叹口气坐起,从后揽住她:“好了快睡吧,别闹了。 ”说着又将她拉回被褥里躺好。 梁曼被他在被褥下整个环抱住,手脚被摁的死死的,怎么扭动也挣脱不了。 她恼羞成怒,对着他耳朵破口大骂。 任是将这辈子听过的所有最恶毒的脏话都翻来覆去骂完了,刘煜城也闭目不动充耳不闻,他死死搂着她紧闭眼装睡。 一会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气的梁曼干瞪眼。 闹腾了老半天梁曼累地直喘粗气。 瞪着熟睡的刘煜城,她竟然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渐渐的,一阵睡意袭来,她最后还是就这样依偎在他怀里昏昏睡去了。 伪君子 前几日的阴雨连绵一扫而空,今日是难得的艳阳高照。 灿阳穿过纱幔洒出满床碎金。 梁曼呆望着床顶,脑袋还有些昏昏然。 清竹端着食盘轻手轻脚地踱进来,小声道:“夫人起了吗?奴婢要拉帘子了?”梁曼慢吞吞地应了。 她察觉出哪里不对,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掀开帘子质问:“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清竹呆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嗫喏:“呃…夫人…”“为什么喊我夫人?不许喊我夫人!”清竹被她吓住了,慌得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不喊我不喊。 姑娘你快来洗漱用饭吧。 ”此时清荷却又推门进来:“夫人起了吗?药已经煎好了。 ”梁曼气的抓狂了:“不许叫我夫人!你们都一起发什么疯?我跟刘煜城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还有,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喝!药!”清竹与清荷对视一眼,清竹低下了头。 清荷忙上前笑吟吟道:“好的姑娘。 姑娘快别生气了,赶紧洗漱用饭吧,一会饭菜就要凉了。 ”梁曼怒冲冲道:“我不吃!刘煜城呢?他在哪,让他滚过来见我!我要跟他把事全都掰扯明白了!”正说着,一身银绣长袍的刘煜城迈着长腿不疾不徐走来。 看到眼前这个架势,刘煜城了然地对清竹清荷道:“好了。 东西放下,你们先出去吧。 ”梁曼冷笑三声:“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好好聊聊。 来,今天我们就把话都讲清楚了!”刘煜城慢条斯理地撩起衣袍坐下,微微侧头含笑:“没问题。 梁姑娘但说无妨,在下洗耳恭听。 ”梁曼磨了磨槽牙,忍住动手的欲望:“那好!第一条,你昨晚为什么非跑到我屋子里睡觉?”刘煜城思忖一阵,端起茶盏抿了口,神色自若地回答:“那是因为我担心你会跑。 清竹跟你关系要好,我不放心。 所以亲自看住你。 而且,那本来也是我的卧房。 ”梁曼深吸口气,忍住腾腾升起的火气:“好好好!就当你是为了防止我跑了,洁癖也突然好了非要和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那第二条,为什么一大早起来大家都开始喊我夫人?”刘煜城无辜地眨眨眼:“哦?竟然还有这种事?那看来是她们那些人都误会了什么。 梁姑娘放心,我这就跟她们讲清楚。 怎么能这样乱喊人,夫人夫人的都把人叫老了…”话未说完就见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梁曼勃然大怒:“就算是她们都误会了,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出尔反尔不放我走!为什么非要我喝药!我不喝为什么还要那样…那样喂我!你不觉得恶心吗!?”梁曼恨恨地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不要再跟我说怕我跑出去教唆乔子晋辞职!这么久了我连他的一点消息都没有!我都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刘煜城一脸诚恳地说:“给姑娘喝的是补药,都是对姑娘身子好的。 在下会那样给姑娘喂药,是因为姑娘自己不肯喝。 在下也实在是无可奈何呀…至于为什么不放梁姑娘走…那自然还是为了防止你带着刘府秘密泄露出去,不然还能因为什么?”他眼睛转了又转,刘煜城故作恍然地合掌:“哎呀,我懂了!怪不得梁姑娘今天发火来闹了这么一出。 原来,梁姑娘是以为在下对你情根深种一往情深,故意关着你不让你走。 以为在下想要强取豪夺趁火打劫,强娶梁姑娘为妻?”边说他边摇摇头,面露遗憾道,“哎呀梁姑娘,那你可真是误会在下了!”梁曼脸涨得通红,指着刘煜城鼻子抖了半天:“你,你你…!刘煜城你真不要脸!!”刘煜城不解地摊开手,郑重道:“这怎么能是不要脸呢?这些都是在下和梁姑娘学的啊。 难道姑娘忘了,你当初是怎样又是抱我又是搂我还趴在我耳边对我说了些什么调情的话?…”他做作地深深叹口气,“刘某可是不及梁姑娘分毫孟浪呀。 不过也多亏了梁姑娘每天的投怀送抱,在下的洁癖现在已经好多了。 ”“再说了,就算是刘某对梁姑娘一见倾心,梁姑娘更应该高兴才对。 不是吗?”刘煜城站起来缓缓背去身,“梁姑娘对我亲口说过,如何如何对刘某用情至深,如何如何对刘某非卿不嫁。 怎么,难道梁姑娘全不记得了吗?”梁曼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怼的哑口无言。 一肚子的火气硬生生全熄了。 她从没想过,一失足成千古恨。 原本是她费尽心机恶心刘煜城,到头来最后被恶心的却是她自己。 她原以为,比脸皮厚自己绝对是一骑绝尘。 可今日这一出,自己却是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输了,她彻彻底底的输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刘煜城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原本的洁癖说好就好,原本的目空无人说变成二皮脸就变成二皮脸。 她现在真的是一点招也没了。 梁曼呆立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秋景堪题,红叶满山溪,松径偏宜,□□绕东篱。 小径旁花影扶疏香雪似海,处处是美不胜收的明艳秋景。 为了躲刘煜城,梁曼找机会借口尿遁溜去了院中。 可刚穿过一道洞门,就见一人背手等候在竹林里。 梁曼实在无语了:“是不是我上哪去你都要跟着?你现在这么闲的吗!”刘煜城勾唇微微一笑:“非也非也,在下只是关心姑娘罢了。 ”“关心什么?怕我掉坑里吗!”“哪的话,姑娘就算掉坑里了也不打紧。 咱府上水可多的是,捞上来洗洗也无妨。 ”梁曼气结:“真没想到为富一方的刘老爷竟是如此的油嘴滑舌无聊透顶!表面上看起来人模狗样,实际上根本个虚伪做作的伪君子!”“过奖过奖!在下这是被姑娘打怕了,费尽心思才琢磨出该怎样与姑娘说话才不容易挨揍。 ”梁曼翻了个白眼,她无心与他纠缠,提步便向庭院走去。 哪知走到哪刘煜城便跟到哪,她要是一回头,刘煜城便扭身做佯装欣赏风景状,一往前走,他又快步跟上。 梁曼不理她,就在宅子里四处乱逛。 赌气地想,我倒要看看你能跟到什么时候。 府中来往的婢女们都不清楚两人是闹得哪一出。 有几个好事的还躲在角落里,对着两人的古怪行径窃窃私语。 一路走一路逛,不知不觉来到了一间古怪的屋子前。 这间房子四四方方,孤零零的独此一幢落在院中,墙上四周挂满了黑色的帷幔,看起来实在神秘。 之前,梁曼寻找密道时也曾路过此处,但奈何房门紧锁无法进入。 今天这间宅子却破天荒的没有上锁,眇眇忽忽的仿佛就在等她进来。 顿了顿,梁曼回头望一眼刘煜城。 见他没有出声阻止,她没忍住好奇心,直接推门而入。 一进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桌上一列列深色的牌位如同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齐刷刷地向她望来。 每个牌位前都点着一支香烛,影影绰绰的在墙上投下昏黄的光。 这是一座摆满灵位的祠堂。 梁曼没见过古代的祠堂,一时间竟被这种肃穆的气氛镇住了。 心底有些许发凉,下意识后退一步。 身后人轻轻跟着踏进来:“别怕,这是我们家的祠堂。 ”“天呐,怎么…怎么这么多?”闻言梁曼惊住了。 一时将跟他的恩怨全抛在了脑后,无比震惊地看着他。 刘煜城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轻声道:“刘氏七十八口都在这里了。 ”梁曼这才隐约想起了他的身世,没有再出声。 “可笑的是,我出生时算命的说我短寿活不过二八,下人们背地里都嘲笑我是短命鬼。 娘亲抱着我求遍了寺庙,为我求来无数平安符平安扣。 没成想,最后竟然只有短命鬼一个人活下来。 ”他的脸被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低哑的声音泄露出一丝一缕的情绪。 梁曼忍不住悄声发问。 “…为什么会这样啊?”沉默许久,他喃喃自语:“命就是这样,你又有什么办法。 ”“我以前常常以为,只要赚到足够多的钱就有办法报仇雪恨。 可天是天,人是人。 一个普通人,怎么能妄想去和天斗呢。 ”他孤单地立在阴影中喋喋不休地念叨。 他似是在对她讲述,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她看着阴影里的人,第一次感觉他很可怜。 一点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将心口堵得异常酸涩。 梁曼产生了一点冲动,她想要张口安慰他。 可话堵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 沉默良久,她还是什么也没说。 梁曼上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之后转身离开。 刘煜城却并没有跟上。 他撩开袍子笔直地跪下。 望着牌位,他嘴里轻轻地念了些什么。 冷屁股 天朗气清惠风和暖,秋日的天空一碧如洗。 清竹将被褥一一晾上。 她手搭凉棚立在竹竿下,眯眼体会这平和的温度。 这几日,老爷吩咐她除了按时送饭送药外不必在屋里呆着。 她也难得的有了自己的时间,可以尽情偷懒。 虽然已是秋天,可还有几只不死心的蝉躲在桃树上垂死挣扎地低鸣。 鸟儿滴哩哩叽喳着,显得小院更加清寂悠扬。 清竹坐在树下,大口的呼吸着清晨沁人的凉气。 昨夜,主屋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闹腾,不必站在廊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清竹知道,两人定是又吵架了。 清竹幽幽地叹口气。 其实她很清楚,梁曼是根本不喜欢老爷也不愿意留在这里的。 虽然清荷同她说梁曼一直对老爷一往情深,但以她对梁曼的了解来看,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谁对谁错暂且先不提。 她最担心的是,老爷这样硬关着她肯定是不行的,早晚有一天纸包不住火会出事。 可她却不得不听从老爷的安排向梁曼隐瞒她怀孕的事。 她甚至都可以想象出,事情败露时梁曼会怎样暴跳如雷…但她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她不想见梁曼难过。 可她也不能背叛老爷,只能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 如果告诉了梁曼真相,恐怕她第一时间就会想办法离开这里。 但清荷也和她讲过了,这可是老爷唯一的孩子、刘氏唯一的血脉,无论如何老爷也不可能让她离开。 …那梁曼就应该为了刘家牺牲自己吗?她根本对老爷没有情意,她就该为他生下孩子吗…?越想清竹心里越发苦闷。 抬头看了一眼主屋里还没什么动静,清竹打算先去找清荷聊聊天。 穿过长廊又钻出洞门,清竹在窗外踮脚一看,清荷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东西。 她一进来就发现案上摆满了各种大红笺子的双帖。 清荷下笔飞快,嘴里还在抱怨:“你来啦!哎哟,这几天可累死我了,头晕眼花的。 ”“这都是谁的拜帖呀?”清竹随手拈起张,却见一个大大的“囍”字映入眼帘。 她吓得手一抖,慌忙问道:“这…这是?府上要办喜事了?”清荷随口“嗯”了一声,反应过来又忙抬起头紧张地叮嘱:“你可别说出去啊!老爷还不让告诉梁姑娘的。 ”清竹呆了呆,惊慌失措:“老爷要和梁姑娘成婚?那他也不跟梁姑娘商量商量吗?要是梁姑娘她不同意该怎么办啊?”清荷道:“她怎么会不同意?先不提之前她就自称过是刘府的未来主母。 有一晚她在暖池里对老爷表白心意,可是清月亲耳听到的,别提有多羞人了!还有你忘了,老爷病重的时候,她是怎么自告奋勇冒死去照顾老爷的?别说旁人了,你要是老爷,你会相信梁姑娘对你一点情也没有吗?”清竹哑口无言。 “好啦,你救别替梁姑娘担心啦,”清荷笑着拍拍她手,“梁姑娘的一片痴心终于被老爷知晓,两人马上要修成成果,你应该替她高兴才对。 再说了,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快就和外人打的这么火热了?可别忘了老爷的恩情啊!”清竹走在太阳底下。 脑子里想着清荷的话,她更糊涂了。 难道梁曼真的对老爷有情吗?…可任是她想破脑袋了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眼见时候不早了,取来饭菜挂肚牵心地送去。 老爷一早就出门了。 地上各种茶杯碎片一片狼藉。 清竹将其打扫了一下,梁曼已经洗漱完,无精打采地抓着筷子喝粥。 左思右想一阵,清竹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姑娘这是又和老爷吵架了?”梁曼应了声,含含糊糊回答:“我没忍住,又打起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给你增添工作量了。 ”清竹犹豫了一下,试探道:“…要不姑娘就干脆留在府上吧。 我觉得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闻言,梁曼悚然一惊:“不可能!我不可能呆在这的,我还要回家呢!”清竹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吃着吃着,梁曼想到了什么停下又问:“清竹,咱们俩是好姐妹吧?你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吗?”清竹心虚极了,讪笑地点头:“那当然了姑娘…我肯定,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那…”梁曼眼睛转了转,贴近清竹耳朵,微不可闻地低语:“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想逃出去,可刘煜城看的我太紧了。 ”“什么!”清竹被唬得大惊失色,“姑娘你想跑?不行啊姑娘,你要是跑了老爷怎么办?”“嘘!小点声小点声!”梁曼一把捂住清竹的嘴,诚恳地循循善诱,“我出去只是为了回家而已,我绝对不会做任何对刘府不利的事的!你放心好了!清竹,你愿不愿意帮我?”“我,我…”“没关系,要是不能就算了,”见到对方脸上迟疑的表情,梁曼自然是什么都明白了。 她有些泄气,但还是善解人意地宽慰,“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苦衷,我不怪你。 ”“姑娘、姑娘给我点时间,让清竹再想想…”梁曼自然是连连点点头:“那太好了!”纠结许久,清竹终于小心翼翼发问:“姑娘!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嗯嗯,你说。 ”“假如,呃…我是说假如,”清竹绞尽脑汁,憋出一脑门汗,“…假如说,姑娘你要是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了…你会怎么办?”“怀孕?”梁曼挠挠头,“想办法打了吧?我这人不太喜欢小孩的。 而且生小孩多疼啊,我才不要。 ”清竹僵住了,慢慢道:“哦,这样啊…”梁曼狐疑地盯着对方:“不对,平白无故的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有谁怀孕了吗?”梁曼越想越不对,脑补了一万字乖乖女暗胎珠结孩子父亲竟然是他,唬得一下子站起来,“难道你…你怀孕了?”清竹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人怀孕,姑娘你误会了!”“那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没事清竹你就和我说实话。 谁怀孕了,是不是你?”梁曼响亮地拍着她肩膀,面上是无比地苦口婆心,“清竹有啥事你就告诉我,姐姐我虽然不能帮上什么大忙,但是我还是能给你出出主意的。 你说,孩子是谁的?他什么态度,是不是不想负责?”“不是,姑娘你真的误会了!”“难道说,刘府里只有一个男人,难道说…是刘煜城?好好好!我早就知道这小白脸不是好东西!他是不是不打算对你负责…!”话还未说完,清竹直接“哐当”一下扑倒在地:“姑娘你别误会!我和老爷绝对是清白的!苍天可见日月可表!我对天发誓,清竹与老爷绝无任何瓜葛,姑娘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啊!”梁曼正同仇敌忾地咬牙脑补着,被她吓了一跳,慌忙又上前扶她起来:“你这个人怎么动不动就下跪?膝盖不疼吗?好了好了快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快起来吧!”清竹一边被拉起来,嘴上还絮絮叨叨念:“…姑娘你千万要相信我啊,清竹绝对不是那种人…!”“知道知道,”梁曼安慰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没事,我肯定相信你,谁会瞎了狗眼看上狗地主那种人。 ”“姑娘相信我就好,”清竹心虚地不行,又连忙转移话题,“姑娘快别说了,赶紧用饭吧,粥都快凉了。 ”其实在这几日里,梁曼也渐渐习惯了与狗地主同住。 两人虽同处一室,但刚开始的时候梁曼完全不和他交流,只把他当成一个隐形人。 除了前几日的争吵,梁曼再就很少正眼看过他了。 刘煜城白日要是不外出,就会伏在案前忙忙碌碌,梁曼则趴在床上吃着零嘴看一些话本画册。 到了饭点,有时候姓刘的会和她一起用饭,不过也基本是各吃各的。 刘煜城若是给她添菜,梁曼绝对不吃,直接用筷子拨到一边去,闷头吃自己的。 晚上休息时。 因为梁曼知道跑也跑不了,就自顾自抱着被子拱到最里头睡去,和对方泾渭分明离得远远。 同张床榻的俩人井水不犯河水,看起来像是一对闹别扭的小夫妻。 刚开始刘煜城还时不时尝试着与她搭话,但总是碰了一鼻子灰。 慢慢的他也学乖了,忙的时候他就干自己的,没事的时候就努力与她找话题。 虽然梁曼很少理会,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每天挖空心思的想逗梁曼开口。 他自己背地里专门去搜罗了些笑话,天天讲俏皮话逗她。 而梁曼总是冷着脸装听不见。 偶尔实在没忍住,才憋在被窝里偷偷笑的发抖。 就这样,梁曼碰上什么时候心情好,也会勉为其难大发慈悲地搭理他一下。 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全青州的鸿商富贾都不会知道,杀伐决断喜怒不形于色的刘老板其实竟是个插科打诨的碎嘴子,每天变着花样的趴在床头对人耍贫嘴,热脸硬是强贴冷屁股。 为了防止梁曼无聊,刘煜城找了几个最好的戏班子来家里唱了两天戏。 又找来一堆从北边晋州过来的卖艺人,变戏法呀耍杂耍呀,耍各种各样新奇的把式。 梁曼嘴上虽然不说,可确实眼也不眨地看的聚精会神。 刘煜城在旁全看得清楚,心里好歹有了一些成就感。 私下里,他还提前张罗了几个乳娘奶妈备选。 嘱咐府里手艺好的姑娘多做几件小孩衣物。 刘煜城背地里打听了一下,找了个顶出名的先生给未出世的孩子起名字。 可起了几个他都不满意,嫌弃有的太拗口了,有的又不够好听。 最后打算还是找个机会去上京名气最大的道馆里找主持去起。 清荷将拟好的礼品单给他过目。 改了几遍后他总嫌不满意,最后硬是又加了一堆东西。 婚服倒是已经派人做好了,是全青州手艺最巧的二十二个裁缝精心赶制出来的。 婚冠上镶的是市面上最少见的东珠,足足镶了有一百八十八颗,大小均等又成色上乘,全都是他费尽心思从各地搜罗来的。 光是看着都亮晃晃的光彩溢目,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他自己的婚服他倒已经偷偷试过了,他还挺满意。 只可惜她的还不能给她试。 不过以他挑剔的眼光来看,勉勉强强可以配得上他相中的娘子。 成婚的一切用具都准备的妥当齐全。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告诉新娘子了。 刘煜城筹划了很久,眼见婚期将近,这些天两人的关系也不再和之前那样僵硬。 他鼓足勇气,打算与梁曼摊牌。 梁曼这边却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这些天里,她一直想找个机会溜去书房走密道逃出去。 可一是身边总是有人寸步不离,二是书房不知何时起便上了锁,所以任凭是有了密道地图,她也只能瞪着眼干着急。 就这么过了一阵子。 这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刘煜城难得的提出了要带她一同出门走走。 梁曼被关在府里快有两个月了,一听这话自然是求之不得。 她勉为其难的放下些对刘煜城的怨怼,坐上了前往郊外的马车。 短命鬼 新秋天气,正河鼓星高,牵牛花媚。 今日天气真好,梁曼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瞧。 虽然马车足够宽敞,但她还是不愿意和刘煜城离得太近,就坐的远远的,假装歪头看外面的风景看的入神。 此时正巧路过一个集市,到处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半个宅子大的马车走走停停,很快就被堵得走不动了。 只觉猛地一晃。 清荷拉开帘子道:“老爷,人太多了,实在走不了了。 ”梁曼感觉他好像起身靠了过来,立即汗毛倒竖,浑身僵硬。 但脸上还是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着外面卖云片糕的小贩,耳朵悄悄竖起来。 她听见他在她身后道:“知道了。 不急,咱们慢慢走。 ”清荷点头退出去。 等了好久,身后没再有动静。 梁曼忍不住微微侧了下脸,偷偷一瞥,却见刘煜城正含笑望她恭候多时了。 她赶紧把脸扭回去,他却又贴过来柔声问:“想吃这个吗?”说着就掀起帘子对外朗声道:“清荷,买份云片糕来。 ”虽然梁曼冷着脸不置可否,可手上还是接过了糕点。 很快马车上就堆满了东西。 什么糖酪麻酥草包,香囊泥人璎珞。 龙凤的糖画、喷香的花饼,还有雕着美人的木扇,誊抄佛经的字画…甚至旁边还摆着一副竹席和一对菜刀。 整个集市的东西都快全搜刮了一遍。 梁曼也不再跟刘煜城客气,左右开弓,一手一个吃的贼香。 虽然她烦他这个人,但总没必要和好吃的好玩的过不去。 谁让他不准她出门的。 她既然没有办法回家,那就只能多吃点了,这些都是她应得的精神损失!清荷掀开帘子放下两本画册,却发现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此时正歪着头将下巴搁在那个女人肩上柔情脉脉地看她吃糖人。 嘴上还贱兮兮地问:“好吃吗?我也想尝尝嘛。 能不能给我也咬一口?”梁曼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皱着眉用肩膀将他抵开。 清荷悚然一惊,慌忙垂下帘子退出去。 她呆坐在马车外,久久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的所见。 摸着良心说,这么些年来她对老爷一点想法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公子,风度翩翩家财万贯。 还曾经救她们于水火。 试问这个府上所有侍女,哪一个不曾对刘煜城抱有几分心思?府上的这些姐妹们每一个都身世凄惨。 要么是穷的快饿死的,要么是被骗被拐差点进窑子的。 她们全都是被老爷一一重金买下,找人教她们识文断字给了她们平定的生活。 对于这些曾经都身处底层的姑娘来说,他真的像天神下凡一样。 可作为离刘煜城最近的人,清荷清楚地明白,刘煜城和她们都是不可能的。 他是一个如芙蕖般只可远观的人。 面容俊美却杀伐果断,为了钱财不择手段,薄唇轻轻开合就是几条人命,冷眼微微一扫便是赶尽杀绝。 越是了解他清荷越是心惊,只能慢慢将自己的一点心思埋在心底不敢再提,只埋头当一个忠心耿耿的婢女。 但想起了刚才见到的一幕,清荷心里一阵恍惚。 …像刘煜城这样的人,也会爱上别人么?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荒地里。 梁曼跳下车,发现身后正有大片大片芬芳馥郁的桂花树。 枝头上,一串串一簇簇饱满细小的桂花正香得摄人心魄。 她惊喜地在地上拾起一串,全见满手金灿灿黄澄澄晃得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刘煜城只立在树下含笑地望她。 如玉的人被金灿的桂花衬得更加清逸出尘。 梁曼来了兴致,拿了个麂皮口袋大把大把地收集起桂花来。 一路捡着捡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深处。 却望见远处有一道小溪潺潺而过,梁曼越看这个地方越觉得眼熟。 刘煜城不知何时跟来,在她身后低声道:“这里便是那天,你跳上我马车的地方。 ”梁曼当然想起来了:那天她被土匪追杀,好不容易脱身后拼命往山下跑。 她慌不择路地躲进他马车,然后被他一脚踹下去。 再之后,就是一连串的倒霉事接踵而来。 一想起这些心情顿时就变得不好了。 梁曼转头讥讽:“怎么,今天带我来这场景重现来了?一会还要一脚把我踹下去吗?”刘煜城慌忙牵起她的手:“对不起!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些怪癖,当时你实在太脏了…但这都是以前的我了!我今天来也是想好好和你道歉…!”梁曼不耐烦地甩开他:“行了行了!都说好几遍了,你要真心想道歉就放我走让我去见乔子晋。 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 ”刘煜城僵住了。 呆了片刻又努力扬起笑容,故作轻松道:“好!那我们不说这个了。 你喜欢桂花么?我正打算将庭院外的竹林清理掉,太冷清了。 不如,我们就将那块地改种为桂花,你觉得怎么样?”“不怎么样。 ”梁曼捡着桂花头也不抬。 “你不喜欢么,那你喜欢什么花?对了!丁大人邀我过几日前去他家府上赏菊。 他们府里有一位以前在宫里头专伺花艺的老太监。 据说他那双巧手侍弄过的花,连一向严苛的先皇太后都赞不绝口。 你要是有兴趣,我们一起去他府上瞧瞧。 ”“没兴趣。 ”他强笑着自言自语:“…嗯,我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菊花这样庸俗的东西,有什么好值得成宴的。 ”梁曼也不理他,自顾自地仍是蹲在地上忙自己的事。 他见她今日兴致不错,停了停又鼓足勇气道:“听说街头又新开了一家酒楼,现在正是吃蟹的好节气,不如一会儿我们……”“没兴趣没兴趣,我都没兴趣!”梁曼站起身,极不耐烦地白眼瞪他:“除非你说带我去见乔子晋!除此以外,我都没兴趣,明白吗?”他怔怔地望她。 过了许久,慢慢道:“…我都说了好多次他没事,你就那么想见他么?难道,你就一点也不相信我么…”梁曼冷冷道:“没错,我就是很想见他。 我就是一点也不相信你。 ”刘煜城抖了抖,脸庞霎时变得苍白,怀里揣了很久的平安扣突然变得冰凉刺骨。 他后退一步。 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一句也没能再说出口。 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 一人埋头拾着桂花,一人在旁呆怔,二人都静默不语。 唯有无边的桂花扑簌簌落下,轻渺渺写满了欲说还休的落寞,也不知是趁了谁郁郁的景,应了谁伤心的意。 天色渐沉,梁曼捡了满满一口袋桂花。 她高高兴兴跳上马车清点起了今天的战利品。 这桂花真香呀,回去让清竹做桂花糕。 这个扇子也挺好看,等有机会送给乔子晋吧。 至于这个菜刀嘛…嗯,削铁如泥吹毛可断,留着防身。 刘煜城一言不发。 一改来的路上啰啰嗦嗦的聒噪样子,一个人静静坐在角落沉默不语。 梁曼才不管他在想什么。 她趴在马车上优哉游哉捧着今天买到的宝贝,开心地忍不住哼起歌。 马车停下。 清荷在帘子外问:“老爷,时候不早了,要不要先找个地方用饭?”一连问了几遍,刘煜城都不回答。 梁曼知道他多半还在为了刚才的事生气,忍不住替他回答:“清荷,你帮忙找个地儿,咱还是先吃饭吧。 ”清荷应了一声。 看着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刘煜城,梁曼翻了个白眼,看在今天他带她出来消费得很开心的面子上,勉为其难纡尊降贵的主动开口:“差不多得了,怼你两句脸就臭成这样了。 你忘了你之前都怎么嘲讽我的吗?真是的。 ”她想了想,在软垫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了翻,掏出个东西“啪”地塞去他手里,扬着下巴叉腰趾高气扬道:“喏,拿好了。 爷赏你的!”刘煜城低下头。 打开手心一看,塞到他手里的是一个小哈巴狗的泥人。 它吐着舌头忽闪了双滴溜圆的大眼睛,歪着脑袋活灵活现地望他。 这幅表情就和梁曼懵逼的时候一样,笨头笨脑傻里傻气的。 他垂下眼看着哈巴狗。 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们成亲吧。 ”“你说啥?”马车骨碌骨碌地走,梁曼没有听清他的话,疑惑地直起身抬眼看他。 两人贴的很近。 秀色天真,清颜如玉,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他的倒影,扑鼻而来的都是属于她的甜香。 柔嫩的唇瓣近在咫尺。 他的喉结动了动,艰涩地再次开口:“…我说,我们成亲吧。 ”梁曼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猛地站起身慌张后退几步,却被竹席绊倒狼狈地摔坐在软垫上。 抖着嘴慌了老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坐在那里仓皇失措地结结巴巴道:“不,不可能!你想都别想!我…谁要嫁给你这种短命鬼啊!”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才慢慢道:“短命鬼不好么。 我要是死了,那所有的财产都归你了。 这样不好么…?”梁曼不知道他又是犯了什么毛病,又惊又急道:“谁稀罕!谁要你那些臭钱!我告诉你想都别想!就是你有再多的钱我也不可能嫁给你的!”马车里陷入了寂静。 对坐的两人沉默不语。 “是因为他么。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问。 “什么?”“乔子晋,”刘煜城缓缓抬头,盯着她道,“你心悦乔子晋,对么?”梁曼简直快要气疯了:“我不喜欢他!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不想嫁给你!”刘煜城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就是心悦他。 你担心我谋害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打听他的下落;你说我是疯狗,令你恶心,不需要我对你负责。 这些我全都知道。 ”梁曼被他莫名其妙的猜测气得语无伦次,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起来:“你有毛病吧!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他,而且我更不喜欢你!再说了,就算我喜欢他你也管不着!你凭什么管我?我爱喜欢谁就喜欢谁,你算什么东西!…停车,快停车!”她越说越气,跳起来气其败坏地掀开帘子对外喊,“给我停车,我要下去!”刘煜城却猛地站起,一把拦住梁曼。 他低头对清荷道:“带她去用饭,吃完了立刻回府。 我去办点事,今晚不回去了。 ”说着便自己跳下马车。 清荷拿着缰绳吓了一跳,不知道两个人这是闹得哪一出。 待马车重新慢慢走起。 梁曼拉开帘子一看,刘煜城站在地上掸了掸袍子,又直起身深深望她,眼眸冰冷的看不到任何温度。 他轻轻开口:“我不会让你们俩在一起的。 ”梁曼重重地摔下帘子,恨恨骂道:“脑子有病!” 两截簪 回去的路上梁曼越想越不对。 压根也没什么心思吃饭了,随便扒拉两口就催着清荷赶紧回府。 急急地回到屋子,清竹正坐在灯下缝衣裳,见梁曼回来忙招呼着为她倒水。 梁曼却翻身将门一关,双手一撩裙摆跪下了:“我这辈子就没有为难过谁。 今日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厚着脸皮来为难你了。 清竹,求你帮我逃出去吧!”说罢,竟俯身“咚”地磕了个响头。 清竹吓坏了,慌忙上前扶起她:“天呐!这是,这是怎么了?姑娘你别这样,快起来,我都答应你!你快起来,快起来!”梁曼却跪着不肯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你先别急着答应,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要是你帮了我,你就肯定得罪了刘煜城,他这种丧心病狂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 你要是答应了帮我,就要做好被我拖累的准备。 ”清竹沉吟片刻,坚定地点点头:“姑娘放心,清竹心里有数的。 既然答应了你,那清竹无论如何也要帮你!”“好!”梁曼站起身,拉住清竹双手,“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没齿难忘!今日梁曼欠你一个大人情,从此以后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需要我,梁曼万死不辞!”人这一上来岁数,天一黑就熬不住了。 林婆子打了个哈欠,抹去眼角的泪花悠悠地想。 廊檐下的琉璃灯笼被风吹的滴溜溜打转。 虽说还有秋老虎,但毕竟也下过几场雨了,一到了晚上小风就嗖嗖刮起,让人不得不缩起脖子裹上长衫。 林婆子在刘府呆了不少年头,如今已经六十出头了。 按理说,这本该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年纪。 可惜老头子去得早,林婆子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将一对兄弟俩抚养成人。 好不容易待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还没来得及享乐,大儿子一家就被那魔教的大魔头连夏全给害死了。 小儿子打小就爱舞刀弄枪。 眼见大哥一家惨死,嘴上他什么都不说,可心里比谁都恨。 之后便瞒着家人,跟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一同加入了讨伐无相教的队伍。 等再有了音讯,却是连个全尸都没有了。 林婆子知道的时候直接撅了过去。 醒来后别人却告诉她,小儿媳妇干脆利落地扯了一尺白绫,随夫君去了。 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娃娃,哇哇哭着连话还不能说。 林婆子没有办法。 她想死也不能死,只能拜托别人帮忙奶孙子,自己出来找点营生艰难度日。 还好刘老爷心肠好。 见她干活勤快又手脚麻利,便将她留了下来,这一干就是三年。 但别看这家主子年纪轻轻,却很是个厉害的角色。 虽然平常看起来不显山不显水的,手段却丝毫不软。 之前有几个婆子趁着老爷病重拿上府里的东西跑了。 等上头病好后,就听说这几个婆子被抓回来又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 林婆子虽然从来不参与院里面的事,但也听别人私底下偷偷议论过。 这几个婆子的下场那叫一个惨…这些传言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她心里是非常相信的。 别的不说,光老爷那凌厉的眼睛一扫过来,林婆子就觉得心里莫名紧张。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慌慌地不敢抬头。 虽然上头处理下人是这样,实际上老爷出手也很大方。 之前听府里姑娘说,主子最近在打听好的乳娘。 林婆子自告奋勇地将同村的良婶子介绍过去了,老爷便好一个奖赏,又将她的月钱翻了个番。 想着想着林婆子又打了个哈欠。 说来,他也是个苦命人呐,年纪轻轻的孑然一身,全家上上下下几十多口全被人害死了,只留下他一个小孩。 成了孤儿后,拼了命才打拼出现在的家产。 而现在,即使二十五六了也不肯娶亲,即使万贯家财却一直孤零零的一个人。 林婆子摇摇头,又抬头望望月亮。 这世上的人,又有哪个是容易的呢。 正在这时,两个穿着浅黄小袄的丫鬟走来。 前面打头的那个林婆子认识,是之前负责为老爷打扫书房的清竹。 后面那个佝偻着腰背个小包袱,脸上还蒙着纱,看起来却是个生面孔。 林婆子起身道:“这么晚了,清竹姑娘这是上哪去?”清竹道:“嗨,前些日子老爷不刚又买了几个小丫头嘛,这还没来得及起名字就病倒一个。 瞧瞧。 ”她微微侧下身,露出后面瑟缩的小姑娘来。 小姑娘不说话,只是垂着脑袋咳嗽几声。 “满身都起满了红疹子,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 清荷姐姐怕她传染给大家,让我赶紧带着她去医馆好好瞧瞧。 ”“噢,那还真是得去看看。 ”林婆子瞅着那个小丫头点点头,脚下却还不动。 清竹忙又道:“快别咳了!你自己病了不要紧,可别传染给了林婆婆。 人家家里还有个小孙孙呢!”林婆子忙退到一边打着圆场:“嗨,不打紧不打紧。 哎哟这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姑娘就得了麻疹,要是留了疤以后可怎么办?”“可不是嘛,”清竹道,“我把她衣裳铺盖也都打包好了。 一会找个地方烧了它,可别在府里传染开了。 ”林婆子点头道:“那是得这样,咱几个下人怎么样都不打紧,万一冲撞了贵人可坏了事。 ”清竹点头称是。 两人走了很远,一直到看不见刘府的大门才停下来。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清竹伺候着梁曼又换上了从头到脚的白衣服。 清竹道:“姑娘我就送你到这了。 天黑路不好走,你要万分小心啊!”梁曼却反手抓住她,目光炯炯:“跟我一起走吧,清竹!我说真的,别回去了,我们一起走吧!”清竹一呆:“这怎么行…”梁曼忙道:“为什么不行?你回去姓刘的肯定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的,还不如就和我一起走!从此以后,只要我梁曼还有一口饭,就一定不会让你饿着!如果可以,我还能带你一起去我的老家!我们那里没有主子和奴婢,所有人都能挺直腰杆赚钱给自己花!”闻言清竹眼睛亮了起来,过了一会却又将手抽开缓缓摇头:“我知道,姑娘是真心为我好。 但老爷曾经救我一命,刘府对我有天大的恩情。 清竹发过誓,我一定要报答他。 如今清竹背信弃主,已是万分对不起老爷了,我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说着将包袱递了过去。 清竹正色道:“天色不早了,姑娘快些离开吧。 若清竹有幸能堂堂正正地恢复自由身,一定会去找你的!姑娘,你别再劝我了。 快走吧,可千万别辜负了清竹的一片苦心!”她将梁曼使劲一推,自己调头向来时的方向急急跑去。 “你别去!快回来清竹!清竹,清竹!”梁曼没料到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一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压着嗓子一个劲直喊,自己给自己急得直跳脚。 眼见对方没有丝毫停步的意思,梁曼滴溜着包袱狂追,可怎么也跟不上。 这么咬着牙死命追了一会。 直到远远望见清竹又扭身走入了那扇朱红的大门,她才不得不停下脚步,眼睛微微发红。 梁曼心里当然清楚。 清竹这一回去肯定是凶多吉少,姓刘的怎么可能轻易饶过她!这个傻姑娘怎么就这么倔?如果她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梁曼她怎么敢就此偷生呢?梁曼早就猜到清竹不会轻易同意跟她走,她原本就抱着先斩后奏,等混出了府再硬拖着她一起跑路的心思求她。 但没想到清竹却问也不问,直截了当地答应了。 清竹必定早就料到了自己的下场,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梁曼。 这个笨丫头…她的大恩大德,我今后到底该怎样才能还啊?梁曼此时心乱如麻,握住包袱的手也微微发抖。 自己真的该这样什么也不顾的一走了之么?眼见已经有人狐疑地从大门里探头探脑地看,梁曼赶紧擦擦泪水转身离开。 拐过弯来到了大街上,她感到一阵茫然。 现在她该怎么办,她又该去哪呢…沿着记忆里书坊的方向一直走,梁曼的脑子里乱七八糟。 耳边响起清竹离开时候说的话,她心里又是一阵酸涩…这个傻丫头,她一定要想办法救她!但现在她可以指望的人只有乔子晋了。 只希望他能给她出出主意,帮她想个办法。 此时正是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各个小馆下张灯结彩人影幢幢,小二们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虽已经入秋,但巷子里街两旁还有不少小摊点着灯笼叫卖。 孩童们结伴相携,手里举着风车嘻嘻哈哈地跑过,处处好不热闹。 梁曼失魂落魄地走在人群中,脑子一团混乱。 这时从拐角过来几位公子哥,正中那个冷着脸腰板笔直,周围人都自发和他离得远远。 一身与夜色格格不入的月白锦袍,玉冠高竖一丝不苟,周身清逸绝尘气度不凡。 正是刘煜城!梁曼根本还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眼见这群人渐渐走近,她才猛地惊醒,心惊肉跳地将他认出。 来不及再多想,左看右看无处可躲,她只得将身一背,假装把玩起了小摊上的玩意。 心里暗自思忖,大街上人这么多…她又蒙了面,他应该不会认出来的。 果不其然,这帮人果真没有注意到她,目不斜视地从她身后一一经过。 梁曼捏着簪子不动,从风中隐隐嗅到一点酒味。 她竖起耳朵,听其中有个人说:“…找到他带回去了,放心…”找到他了,找到谁?梁曼凝神琢磨。 当时,刘煜城突然跳下马车说有事要处理,到底是什么事?现在又去找了什么人,不会和她有关系吧…?正想着,她却察觉出一丝不对。 她微微侧了下脸,偷偷斜眼看向身后。 那群人莫名地停在那不走了,只有中间白衣服的拧眉左右转着脑袋,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直到转过来看见了梁曼,突然顿住了。 隔着热闹的人群,两人遥遥撞上了眼睛。 梁曼应该马上就跑的。 但此时她心跳如鼓,脑袋“嗡”地一片空白。 双腿如千金般坠着,莫名地动也不能再动一下。 心里却恍恍惚惚地想。 对,这样也好,免得又害了别人。 刘煜城直直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身边的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直到手中的簪子清脆地摔成两截,她才突然惊醒一般,蹲下身去狼狈地捡。 眼前慢慢停下一双鞋,那个人低沉的声音在头顶炸开。 “你要去哪儿。 ” 摇摇铃 清竹俯下身,额头在玉砖上磕出的声音清脆:“奴婢忘恩负义,辜负了老爷的恩情,请老爷责罚。 ”清荷指着她鼻子大骂:“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爷当年是怎么把你从人贩子手里捞出来的,你难道都忘了吗!你对得起老爷对你的恩情吗!”说着大步上前抬手就是一鞭:“今天我就先替老爷教训教训你个背信弃义的贱骨头!”两鞭下去清竹一声不吭。 见上首的人无动于衷,清荷心里更是急了,嘴上却还是恨恨地骂:“死丫头你倒是能忍!怎么,嫌我没使够劲吗?”又是两鞭下去。 见刘煜城还不喊停,清荷只得先住了手,转头对他福身道:“老爷,奴婢看这贱骨头嘴硬得很。 我把她带下去好好治治,免的脏了您的眼。 ”见他没有反应,清荷拽着清竹就要走。 这个倔丫头却死活不肯起身,反而又重重磕了个头:“清竹自知有罪,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但求老爷您千万别跟梁姑娘计较。 她还有着身子呢,她受不起那样折腾啊!”清荷吓得劈手一巴掌打上去:“你胡说八道什么!主子的事用得着你来多嘴的吗?”说着又正色道:“老爷您别跟她一般计较,我看这丫头绝对是得了失心疯了!我这就下去给她修理修理!”待清荷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清竹拖走后,刘煜城却望着账本出了神。 怔愣许久后,他冷笑着自言自语:“…身子?哪来的身子。 就算她真有了身子,恐怕也不知怀的会是谁的野种。 ”梁曼再次被软禁了起来。 这次比上次还严重。 之前她还能在院子里转转,现在连门都出不去了,最多能打开窗勉强透透气。 两个不认识的粗壮婆子每日守在门口看守,她一靠近就粗着嗓子说:“梁姑娘还是在屋子里坐好吧,可别为难小的了。 ”清荷偶尔会过来一趟,问问住的怎么样需不需要添置什么东西。 梁曼抓紧机会偷偷询问清竹的下落。 清荷只道一切安好让她放心,她这才稍稍松口气。 梁曼不敢再跟任何人打听乔子晋的事了,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祈祷刘煜城高抬贵手乔子晋平安无事。 是的。 从那天起刘煜城就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 这些天的事让梁曼根本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误以为她怀孕了恼羞成怒?还是她出言不逊被激怒了想要报复?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丝毫不敢深究的东西…?当晚她就做了噩梦,梦到乔子晋被绑在柱子上奄奄一息。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垂着头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梁曼被吓醒了。 醒来后就睡不着了,一直睁眼到天亮。 噩梦里的场景太逼真了,就好像是真的一样。 她现在真的非常担心乔子晋的性命,实在是怎么也坐不住。 等这日清荷来看她,她就还是忍不住,拜托清荷给刘煜城捎句话,问他还记不记得那日的承诺。 这个承诺就是刘煜城那日说的,只要她把他“伺候”舒服了,他就让她见到乔子晋。 梁曼也不知道刘煜城会不会信守诺言,更不知道他那天算不算被她“伺候”舒服。 她只能暗自祈祷。 没想到次日一早她就被人带去了书房。 这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刘煜城也还是那样伏在案上支头目不斜视。 最近刘氏走商的船队遭到隔壁晋州打压,他正忙地焦头烂额。 梁曼呆站在一旁,拘谨地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才好。 那人仍是一袭白衣一尘不染。 虽然神情与之前是如出一辙的冷漠,但脸颊却隐隐清瘦了一些,显得整个人更清冷、更加不近人情了。 梁曼一见到他就有些心悸,不由得先生出几分胆怯。 她很难将现在这个看起来清冷出尘的男人和那夜那个荒淫恶毒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那晚被凌辱被玩弄的事好像只是一场只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噩梦。 她等了许久,见对方没有任何想要说话的意思,心里先打起了退堂鼓。 但一想到乔子晋此时还生死未卜,只得鼓足勇气干巴巴地问:“你今天叫我来,是要做什么…”刘煜城却像没听到一样,毫无反应。 清荷走进来道:“老爷,乔先生到了。 ”他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好。 ”说着又挥挥手,清荷了然地点头,在书房前拉下一层透明的帘子。 帘子这样一拉,因为屋子里背光,院子里明亮,屋子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帘子外站着的人,但帘子外却完全看不清屋子里的东西。 过了一会,乔子晋果然来了。 他刚想进去,抬脚看见帘子又感觉不妥。 他后退一步在帘子外朗声道:“老爷,您找我?”刘煜城道:“前些日子我的人已经把梁姑娘找到了。 我和她相谈甚欢,打算留她小住几日,特地把你叫来报个平安。 ”梁曼冲到帘子前。 刚碰到帘子又把手放下,她也顾不得刘煜城撒的谎了,激动地对帘子外喊:“乔子晋,是我呀!”“小梁同学!”乔子晋惊喜地瞪大眼睛,“真的是你?天呐可算找到你了!你这些天到底跑哪去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啊?”“我…”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冷冷盯着她的刘煜城,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出去随便转了转…哎呀别说我了,你最近过的怎么样啊?你还好吗?”乔子晋当然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不对劲,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青州首富刘氏钱庄的刘老板即将大婚了。 这两个人明明之前还那么不对付。 这个节骨眼上,刘煜城却说要留梁曼小住。 甚至今天和梁曼见面,中间还要拉一道帘子…其中的原因越是深想乔子晋就越是心惊。 他装作什么也没察觉地回答:“我当然好的很。 刘老爷前几日还请我来府上坐了坐。 早知道我多留几天就能碰到你了。 你知道吗,我又出了几本诗集呢!我这里还带了一本,”说着从怀里掏出本书,从帘子下面塞进去,“小梁同学来帮我看看吧,来给我指点指点。 ”梁曼刚弯腰去拿,身后人起身大步跨上前。 梁曼立刻收回手:“不了不了不看了!我一看书就头晕。 你这个大文豪还有什么需要我指点的呀,你这不是在羞辱我嘛。 ”“你也太谦虚了,”乔子晋根本看不清屋内的情况,仍是坚持道,“快看看吧,里面有给你写的诗呢。 ”梁曼还未来得及说话,书就被刘煜城抢先拿走,又抓着她的胳膊强硬地往回拽。 梁曼假装无事,对外道:“谢谢你呀!那我可得仔细看看。 ”乔子晋明显听出她的声音变远了,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客气什么。 刘老爷向来热情好客,你要在刘老爷这里住的话,可别被富贵迷了眼,忘了回家呀。 ”梁曼被人抱在腿上。 她低头扒了几下也没扒开腰间死死掐着的大手,嘴上还是装作自然道:“瞎说,我哪是那种人,我可时刻都牵挂着家里呢。 ”“那就行,”乔子晋在帘外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呀,我看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中秋节了。 ”“不着急,我打算再叨扰刘老爷一阵子再走,你不用担心我。 ”梁曼惊惶地合拢腿,对外急急道:“我想拜托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窸窸窣窣一阵后,她无可奈何地压住裙子。 梁曼哀求地转头看了刘煜城一眼。 对方却垂着眼置若罔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梁曼咬了咬嘴唇,强装镇定道:“也不是什么新奇东西,不过在泽阳县却不常见。 就是一种小铃铛,咱们老家到处都有的摇摇铃。 ”“摇摇铃?你要做什么?”梁曼艰难开口:“还不是想家了…”挣扎之下,梁曼颤声道:“…你也别到处打听了…之前在开山寨的时候我好像在那个县令身上见到过,你去问问他吧…”“好,包在我身上!”乔子晋迅速会意,但还是从她声音里听出了非同寻常的异样,“你在这住几天?用不用我把你之前的行李送来?”“不用了…”乔子晋绞尽脑汁地想要再拖延一下时间:“那要不这样,我把我最近作的诗念给你听听吧,你要是有觉得不好的地方你就说,怎么样?”“好…”随着乔子晋的声音响起,梁曼软着身子瘫下去,已经再也无法张口说话。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梁曼朦朦胧胧地想起,这是以前课本上学过的诗句,她明白乔子晋可能想借机向她传递什么信息,但她却无法集中精神思考。 帘子外一直絮絮地念,可她根本没有心思听了。 身前,几步之外是想尽办法为她传递信号的伙伴,身后,咫尺之间又是目不斜视翻看诗集的男人。 这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遭受折磨,不上不下痛苦难当。 直到乔子晋好像听出了什么不对,凑上帘子前担忧地问:“梁曼你没事吧!”“…别!别过来!”梁曼立时紧张地喊出声。 她现在可以清楚地看见乔子晋朝里面睁大眼睛直直望着,他灼热的视线似乎真能穿透帘子,赤裸裸地看清离间的一切。 面对着乔子晋的目光,梁曼心里万分羞耻,整个人都快要经不住地崩溃了。 祭鬼神 直到乔子晋告辞,所有人离开。 梁曼微微动了动,终于缓过神来。 她掩好衣裳。 一边扶着桌子背身站起,一边低哑着颤声道:“…我走了。 ”刘煜城没有出声。 其实那日借着酒意和怒意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后,他也确实万分后悔,一直都不敢再见她。 今天让她来,本也想借着履行承诺的机会顺带来缓和一下关系。 可一看到梁曼和乔子晋说话时高兴的又蹦又跳的样子,他心里就无比酸涨,像被无数细针扎穿了。 再一想到,他们二人也曾有过肌肤之亲,她也曾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意乱情迷…原本强行压下的怒意就直上心头,他就怨恨得把什么道歉什么缓和关系全都抛到脑后了!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就想将她拉走,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自己身上一样。 他今天明明既没有中蛊毒也没有喝醉酒,却在大白天里当着别人面没皮没脸地胡来…简直斯文扫地,颜面无存!他明明非常清醒,却怎么也克制不住自己对她的渴望。 就像他之前最看不起的那种庸俗的人、和发情的公狗一样,完全忘了什么是礼义廉耻!可看着此时的她又是一副不愿正脸瞧他的样子,心底才压下去的怒意又升了起来,连带着还有阵阵刺痛的酸楚。 看见了别人就高兴的手舞足蹈,一用完他了就急的巴不得赶紧撇清干系。 …她就那么讨厌他么?梁曼拖着身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动。 过了一会她低着头慢慢说:“…亵裤麻烦丢给我。 ”刘煜城手搭在椅背上,冷漠地说:“自己来拿。 ”梁曼没有动。 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愤怒将心中的恶意无限放大。 刘煜城勾起嘴角,不怀好意地挺了挺腰:“怎么,不敢过来了?装什么,你刚才可没这么矜持。 ”她那张苍白的脸更加惨白了。 他仍在不依不饶地讥讽:“听着你小情郎的诗就这么兴奋么?看看地上,到处都是。 ”梁曼听出他语中的浓浓恶意,心里屈辱的不敢再与他争辩。 她低下头,拉着被打湿的裙子打算就此离开。 手刚碰到大门,背后却传来声音:“回来!”梁曼脚下一顿。 “我让你走了么?”梁曼没有转过身,忍住颤抖低声问:“还有什么事吗?…”男人悠悠地开口,薄唇间吐出的字眼却越来越狠毒:“我的袍子都脏了,你就这么走了?上次已经教过你了。 你最好别让我再重复一次。 ”等梁曼从案上爬下来的时候,腿软的都差点站不住了。 刘煜城却慢条斯理地换了身衣服。 他掸掸袍子正正发冠,很快又恢复成往日里的衣冠楚楚。 看着他如此清冷淡漠一尘不染的样子,谁能知道他刚刚做出了种种下作的恶行。 梁曼扶着木案一点点弯腰,想要去够之前扔在一边还干燥着的亵裤。 刚摸到裤带,却被人一脚踩住。 男人衣冠整齐长身玉立,踩着亵裤懒洋洋地说:“脏了,别穿了。 ”梁曼用湿漉漉的下摆胡乱盖住腿。 她双颊通红,低着头说:“放开。 ”男人俯下身贴近她的耳朵:“没关系,不会出来的。 再说了,这些天里蛊虫肯定饿坏了,今天喂进去了这么多东西,它肯定会吃干净的。 ”热气若有若无地喷到了耳朵上,引得她一阵瘙痒。 明明是那样缠绵温柔的声音,可吐出的却是如此恶毒的字眼:“就算被人看到了也没关系。 你刚才叫的那么大声,不就是很喜欢被知道自己在干那事吗?”“是不是,小娼妇?”满满的恨意涌上心头。 她一再的忍让,换来的却是自尊心被他一再践踏。 她不过是不想再连累朋友,却被这个疯子反反复复侮辱。 里里外外将她玩弄完,最后还要用难听的话踩上一脚。 她就这么活该受他凌辱吗?连续多次的侮辱之下,梁曼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怨恨,瞪着发红的双眼,梁曼扬起手颤抖的指着他:“你个畜生,给我闭嘴!”手终于落在刘煜城脸上,留下两只通红的掌印。 胡乱地躲进水桶里。 收拾着身上的痕迹,被怒火盖过的惶恐慢慢浮出。 …她今天忍不住又打了刘煜城,不会又要连累别人了吧。 梁曼在水桶里呆了许久,怔怔地想。 现在的她可真够狼狈的。 像团烂软的泥巴一样被人拿捏在手心里随意揉搓,说什么话干什么事都要看别人脸色。 被人翻来覆去地玩弄,也只能闭着眼含着泪将牙吞进肚子里装死…直到逼急了反抗了一巴掌,却又和个落水狗一样害怕地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以前的她明明不是这样的…正发着呆,门外传来清荷的声音:“梁姑娘在吗?该用午饭了。 ”思绪被打断,梁曼手忙脚乱地一边胡乱擦拭身体一边应道:“来了。 ”一见到清荷梁曼就想起了上午的事,也不知道刘煜城是帮她编了什么借口遮过去的。 她根本不敢想清荷当时听没听见看没看见,也不敢想清荷现在心里是怎么看她的。 她只能做个鸵鸟,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用完了饭清荷却又不走,看着欲言又止地似乎有话要说。 梁曼不知道她有什么用意,问道:“怎么了清荷,还有什么事吗?”清荷微微福身道:“姑娘吃好了吗?吃好了就快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去哪儿?”梁曼疑惑道。 “您去了就知道了。 ”刚一踏出刘府,就见门外排成一长串的各种车马。 最前面那辆宽大豪华的马车她见过,几匹雕鞍彩辔的高头白马后,车顶上挂着六个刻有“刘”字的金灯笼。 半个宅子大的车上还财大气粗地处处裹着金丝白锦,这就是之前刘煜城带她去郊外的乘坐的那辆。 后面的几辆就没有这个奢侈,但上面的装饰用料看起来也是很不普通。 梁曼奇道:“怎么这么多车,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清荷却不答,只是一味地道:“姑娘莫问了。 我们要换个地方住,快上车吧。 ”梁曼心中起疑。 趁着清荷没反应过来,她扭身大步跑到后面的几辆马车边,挨个掀开帘子。 这些马车里面载的都是一些家居摆设和衣物布匹。 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玩意,比如朱漆的小桶,掐丝珐琅的手炉,玛瑙珊瑚树等等。 甚至有辆最大的马车,里面竟然搁了一整张龙凤呈祥的紫檀木架子床!梁曼再怎么傻也察觉到不对了,只是换个地方住需要用得上将床也搬走吗?更何况这张床根本也不属于她或者刘煜城、刘府的任何人。 而且一看就是崭新崭新的,从来没有人躺过!她越想越是心惊,心底已经浮现出了一个不好的猜想。 梁曼双腿开始发软,扶着马车就快要滑坐去地上。 清荷紧跑几步,将她跌跌撞撞地搀了回来,直接就往第一辆马车上带。 梁曼手撑着边框不肯上去,颤声问她:“清荷,你老实告诉我,这些马车上装的东西是干什么的?”清荷不答,反而连连催促:“姑娘莫问了,快上车吧。 ”无论如何梁曼也不肯进去。 两个人在马车前纠缠了很久,梁曼一口咬定绝不上车。 清荷最后没有办法,只能低着头道:“姑娘别为难奴婢了,奴婢也没有办法的…”梁曼死死站在马车前不动,含着泪说:“我不会上车的,除非你告诉我要去哪。 ”刘煜城此时却迈着长腿走来,一把将她拎上去。 梁曼抓着门框奋力挣扎无果。 被丢了上去后只能害怕地缩在角落里,拉紧衣服强作镇定地哽咽:“你到底要把我送到哪去。 ”刘煜城根本不理她。 他自己也跳上去,对着外面道:“走吧。 ”梁曼克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大声尖叫:“回答我!”刘煜城这才转过头,将正脸面对她:“去西边的别庄里。 ”“为什么,我要去那儿?”刘煜城不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去那里等着,等着出嫁。 ”“…出嫁?我,我为什么要出嫁…?我要嫁给谁?!”刘煜城微微勾了勾唇角,眼中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明知故问。 ”梁曼的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 她猛地扑过去,压在刘煜城身上死死掐住他脖子癫狂地大吼:“玩弄我一次不够,你还想玩弄我一辈子吗!?去死!!你给我去死!!!”刘煜城神情漠然地看着身上尖叫狰狞的她,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你以为我愿意娶你么。 半个月前请帖就已经全都送出去了。 现在整个青州,整个泽阳的人都知道我刘某人要娶妻。 ”他慢慢扒开她渐渐无力的手,冷冷道:“那日你去我家祠堂上香之后,我就跪在所有的牌位前诚心祭拜告知过了。 不管生人还是死人,现在,连黄泉下面七十八位刘氏鬼魂都已经知道了,你马上就会是我的妻子。 ”“虽然你很脏,”刘煜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但是我刘煜城用过的东西,要么留下,要么毁了,绝对不会让它流到别人手里。 ”“就算我死了,你也只能嫁给我。 ” 交杯酒 将梁曼和嫁妆都送到后,刘煜城骑马调头回去。 一连几日,梁曼都未能入眠。 这天。 天刚亮起不久,几个嘴上涂得鲜红,耳边插朵碗大的红花的婆子就来了。 一个嘴快的一见到梁曼就着急的大叫:“哦哟天呐!我的新娘子哎,脸怎么憔悴成这样了!”另一个捂着嘴笑个不停:“这还用问!新娘子肯定是因为要出嫁了,开心紧张得一晚上没睡!”一个胖乎乎的婆子道:“可不是激动嘛,咱们的新郎官可是刘老爷呀!家世长相都是全青州排第一的,换成谁也会高兴地睡不着觉!新娘子放心好了,新郎官对你可上心啦,来之前再三叮嘱过我们要用心伺候,还提前给咱婆子几个包了好几个大红包!我们肯定给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最后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一些的婆子边点着头应和边捞起梁曼的头发梳理:“姑娘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呀,全泽阳的姑娘都要羡慕死你了。 上面既没有公婆需要侍奉,下面也没有小妾外室需担心,听说刘老爷这人为人正派洁身自好,从不在外面沾花惹草。 这一嫁过去,哎哟,这一辈子是只需要享福就够了!”可梁曼根本不理她们,她呆呆地望着窗外任凭她们随意打扮。 看着她兴致不高的样子,几个叽叽喳喳的婆子也慢慢住嘴了,众人心里都泛起了嘀咕:这新娘子怎么看起来不仅不高兴,反而还闷闷不乐的呢?几人因此也不再说话,专心忙着伺候梁曼梳洗打扮。 一个婆子来绞脸,一个婆子来梳头,一个婆子跪在地上为她穿上那双坠着龙眼大玉珠绣金丝的鞋。 还有一个婆子,在给她露在外面的手背脖子擦粉。 这几个婆子手艺确实好。 不一会,梁曼眼底下青黑的眼圈被遮的看不见了,原本惨白的小脸敷上一点红粉,立刻就变得光彩照人艳若桃李了。 再加上嘴唇又含了红艳的口脂,现在的她往铜镜里一照,完全是一个含羞带怯明艳动人的新嫁娘了。 几个婆子又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叽叽喳喳地夸起新嫁娘貌美娇艳,而梁曼却置若罔闻。 她心里如同一潭死水,整个人像只提线木偶一样任凭别人摆布。 直到门被敲响了。 一个婆子应着跑去开门。 清荷端着食盒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粉衫黄裙的小丫鬟。 正是许久不见的清竹!梁曼死寂的眼睛终于“唰”地亮起来。 她提着裙子冲过去一把抱住清竹,眼圈却先红了:“清竹!我!对不起…”话还没说清楚,自己反而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清竹反抱住她激动道:“我没事姑娘!对不起,是清竹让姑娘担心了!”清荷在旁解释:“主子知道姑娘和清竹二人情同手足,怕姑娘伤心,就没有为难她。 今日让清竹来,也是让她当做姑娘身边的陪嫁丫环,一同送姑娘过去。 ”两个人又是激动又是开心地拉着手一直说话。 清荷放下食盒,悄悄掩上门出去。 稍微交流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 末了清竹红着眼圈对姑娘说:“都是清竹无能,没能帮得上姑娘。 ”梁曼苦笑:“干你什么事?都是我自己没用罢了。 不过还好,我没有拖累你。 ”清竹陪着梁曼用过了饭,两个人又拉着手不停说话。 等在一边的婆子道:“两位姑娘待有空再好好叙旧吧,时辰不早了,咱们得赶紧穿好喜服呀,可不能误了吉时。 ”清竹忙点点头拉着梁曼坐下。 刚盖好盖头,外面就有人来催。 清竹一边答应一边搀扶梁曼走了出去。 隔着影影绰绰的红盖头,梁曼隐约看到庭院里似乎来了不少人。 中间有个深色衣服的被人群围在中间。 等梁曼一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刚伸出手就被旁边的人挡了回去。 清荷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因为姑娘娘家人未能来到,老爷知道乔先生和姑娘关系要好,就把乔先生请来当做姑娘的娘家人,作为大舅哥送姑娘出嫁。 ”乔子晋喃喃道:“梁同学,对不起…”梁曼心中更加酸楚,忍住难过哀求:“清荷,能不能让我和乔哥单独说句话?”清荷犹豫道:“姑娘,你别为难我。 你也清楚,要是老爷知道了肯定又会…况且时辰也不早了,新娘子该上轿了。 ”梁曼沉默片刻,无力道:“我知道了。 乔哥,你扶我上轿吧。 ”乔子晋搀着她的袖子,一步一步地走向喜轿。 明明只有几步路,两个人却走的万分缓慢,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原本阴差阳错的两人来到异界。 说好了要想办法一起回家,可如今,梁曼却被逼着强嫁给古代人。 而乔子晋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胸腔千万种情绪翻涌不休。 要是再给他一点点时间就好了。 就差一点,他就能救下梁曼了,可是现在却偏偏就差这一点了…乔子晋心里愈发难过了。 若不是那日他非带着她去见他,那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了?是他害了她啊!而梁曼向轿子走着,心里却慢慢冷静下来。 现在,她在这个世界最担心的两个人全都平安无事。 那她就再没有什么好畏惧的了。 天无绝人之路,既然是上天安排了在这个时候见到乔子晋,那就一定还有办法!眼看轿子越来越近,她心中有了主意。 踩上红色的脚凳,借着上轿的功夫梁曼飞快的说了句什么。 也不管乔子晋有没有听到,她一闪身就坐进轿子里。 耳边闹哄哄的一大片,这一路上也不知到底来了多少人观礼。 梁曼在盖头下闭着眼,脑子里的思路越发清晰起来。 一路走走停停,摇摇晃晃。 不知过了多久,八人抬的龙凤软轿终于停下了。 帘子被人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手腕处还垂下了滚着金丝的婚服袖子。 梁曼犹豫片刻,轻轻将手搁在那人的手心中,盖头下的双眸却越发的坚定果决。 她梁曼,绝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晕头转向地被人牵引着拜完天地。 梁曼终于被那人用红绣球牵着来到洞房。 她坐在大红的喜床上,心里微微有些紧张。 周围围过来了好多人,喜婆站在一边喊:“新郎揭盖头咯!”盖头下,她看见那个人慢慢地踱来,一根沉沉的木头杆子轻轻挑起盖头一角。 梁曼眯了眯眼睛,抬头向那人看去。 这可能是第一次看他穿红吧。 这么艳俗的颜色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显违和,从头到脚的大红反而更衬托出他如玉的面容,连一向清冷飘逸的气质都好像被婚服衬托的平易近人,温柔许多。 也许是因为今天来参加婚宴的所有人一直在耳边说着各种各样的吉祥恭维话,他的心情看起来很好。 原本平日里常常对她板起的脸,今天难得轻柔的舒展开,嘴角还一直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盖头下的梁曼望着他,对他微微一笑。 刘煜城看着她有些失神。 他感觉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梁曼会愤恨地看也不看他一眼,却没想到她竟然还愿意对他笑。 她今天真的很美,他为她亲手挑选的婚服果然非常适合她,明晃晃的玉珠和金灿灿的凤冠衬得肤若霜雪。 眼波流转间的微微一笑更是柳夭桃艳万种风情。 梁曼脸上这种含苞待放的娇羞是他从未见识过的。 让他看的心中不由得轻轻一动。 喜娘一边念着成串押韵的吉祥话一边往床上撒着各种干果果子。 刘煜城下意识侧过身替她挡了挡,四周的人群立刻起哄大笑起来:“哎呀,新郎官心疼人啦!”待仪式完成,众人散去,屋子里又只剩梁曼一人。 清竹轻轻敲门进来,为她送来一些糕点吃食,看着她吃完后又退下。 等他带着浓浓酒味再次推门而入时,梁曼正坐在床边,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看起来他已经在外简单梳洗过了。 刘煜城揉揉额角,来到龙凤烛前背对着床榻坐下。 不知从哪他又掏出本账册,目不斜视道:“你先睡吧。 ”梁曼呆了一会儿。 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后,她鼓足勇气轻轻上前,在他对面坐下了。 刘煜城头也不抬:“你不用再怕我。 今日你我二人已经成亲,我们刘氏的族谱也添上了你的名字。 从此以后,我会把你当做真正的夫人一样敬重,我不会再为难你了。 ”“以前的事,很多确实都是我的不对,以后我会尽量加倍的补偿你。 蛊虫的事,我已经派人着手寻找解法了,你不用担心。 还有,你不是一直想家么,听乔子晋说你们的家乡很远。 这次成亲我们毕竟是先斩后奏于理不合。 等过段日子,我手里的事情完成后就跟你回家省亲,拜见令尊令堂。 你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在家多呆一阵子,我陪你在那待个一年半载的也没什么关系。 ”梁曼心道,把你带回家,怎么把你带回家?若是真能把你带回家说我和你结婚了,还不得把我爸妈吓死。 顺便再把你的三根狗腿全打断扭送到公安局,让你这个拐卖女大学生的强奸犯把牢底坐穿。 心里虽这么想着,嘴上却柔柔地说:“我都省得。 谢谢郎君,郎君费心了。 ”闻言,刘煜城吃惊地抬头看她。 梁曼略微有点不好意思。 但还是强忍着恶心,厚着脸皮低头娇羞道:“我既然已经嫁给你了,那自然就该喊你郎君。 毕竟事已既成,梁曼从此以后也只能是你的人了。 郎君对我这么用心,以前的一切我们谁都不要再提了。 ”说着又起身,缓缓走去他身旁:“郎君从早上起就一直在操劳,到现在都没能歇息一会儿,恐怕已经累的不行了吧?让我来替你更衣吧。 ”刘煜城有点不自然地说:“嗯,你能想通就行。 ”替他换完衣裳后,梁曼拿着换下的衣物放去里间。 更衣后看着她还是不走,刘煜城道:“今天你也很累了。 你先早点休息吧,我一会忙完了就去睡。 ”梁曼却不走,抽动着鼻子嗅着他身上的酒味:“郎君今天喝了不少酒吧?”刘煜城捏捏眉心:“是被那帮狐朋狗友灌了不少。 ”梁曼细声细气道:“那郎君还能喝得下交杯酒吗?她们都说,新婚夜夫妻二人喝了交杯酒,两个人才能长长久久。 ”闻言,刘煜城挑挑眉:“真的假的,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他看着她摸摸下巴,故意道,“难道你要在酒里下毒?”梁曼脸上一僵。 她心道我倒是想这么干,但是我成天被你关着看的死死的,我上哪去弄毒药来。 她赶紧假装生气地嘟着嘴道:“爱喝不喝!你不愿意就算了!”也不知是因为今天确实是心情好,还是喝多了酒戒心下降了。 虽然刘煜城心中微微起疑,却实在懒得再探究。 他不想破坏现在两人之间难得和谐的氛围,配合地轻轻勾唇一笑:“我开玩笑的。 来人!”门外有人应了声。 刘煜城接着道:“拿两个酒杯来,再来一瓶酒。 ”梁曼急忙在一旁插嘴:“要度数高的啊!度数小的不诚心!” 平安扣 于是梁曼就捏着只有两根指头粗细的小酒盅懵逼了。 …这个酒杯怎么这么小?这还没有两个瓶盖大,这是要喝多少杯才能醉啊?但对方一直在盯着她看。 梁曼只得按耐住情绪,故作镇定地为两只酒盅满上酒:“喝了第一杯酒,夫妻长相厮守。 夫君请。 ”刘煜城端起酒杯,两人胳膊交缠。 梁曼瞄着刘煜城观察他动作,他也深沉地回望她。 两人互相对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后,梁曼连忙又给两个酒盅续上:“喝了第二杯酒,夫妻百年好合。 夫君请。 ”两人再次交缠着胳膊一饮而尽。 “喝了第三杯酒,夫妻白头偕老。 夫君再请。 ”两人一饮而尽。 到了第四杯酒,梁曼平生头一次恨自己语言匮乏词汇量不够充分。 她正在那绞尽脑汁地还没想出词,刘煜城却用手盖住了酒杯:“第四杯酒是早生贵子。 这个酒,我们以后有机会再喝。 ”梁曼很想厚着脸皮说没关系我们现在就喝吧,但看着对方灼热的想要吃人的眼神,她还是没这个胆子说出来。 果然,这么一点酒根本对刘煜城造不出任何威胁。 眼看着那人还是坐在那里精神百倍地翻账本,梁曼有点坐不住了,想了半天,犹犹豫豫地说:“累了一天下来身上实在酸痛的紧。 我还是去外面泡个池子解解乏吧。 ”刘煜城头也不抬道:“我要是你,就不会现在走出去。 ”边说边指了指门外,“现在外面全是听壁脚的,你要是出去了肯定会很难堪。 ”梁曼抬起来的脚顿时落不下去了。 刘煜城边低着头写边解释:“我二十五六才成亲,身边也从未出现过任何女子。 生意场上认识的那帮纨绔子弟早就好奇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能让我收了心。 刚才我不准他们闹洞房,他们都不乐意了,现在都还不死心地站在外面等着听呢。 ”见梁曼好像被吓的不敢再吱声了,刘煜城又宽慰道:“没事,他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好听的。 站在外面等累了等困了,他们就走了。 ”梁曼憋屈的老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这叫什么事啊!出又出不去,灌也灌不醉。 难道真就这么在这等着干瞪眼?这样她怎么才能跑路啊?…不行不行,她得再想个法子来。 踟蹰了许久,她坐在床上小声道:“夫君还不歇息么?”刘煜城道:“嗯,很快了。 等我将这一部分处理完。 ”梁曼犹豫一会。 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吞吞吐吐地说:“嗯…在我们老家有个习俗。 要是新婚夜夫妻二人能在午夜前顺利完成周公之礼,那两个人就可以恩恩爱爱地相处一辈子…”梁曼绞着手指道:“…虽然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 但现在眼看着快到午夜了,夫君想不想试一下?…”刘煜城搁下笔,皱着眉头抬眼:“你们那里还有这种说法?我倒是从没听过。 ”想了想,他还是站起身来,“虽然这些迷信之事不可全信。 但既然是你们家乡的习俗,不遵守的话也不太好。 我去把外面那些人赶走。 ”……梁曼紧张地看着对方一步步靠近,整个人变得越来越僵硬。 刚才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也开始慢慢歇火了。 刘煜城自然而然地坐在她身旁。 自顾自地迅速褪起衣衫,很快就三下两下处理地差不多了。 他转过头来:“需要我帮你么?”梁曼结结巴巴道:“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迎着男人直直的眼神,因为之前几次留下的阴影,她放在领口的手指实在是发抖得厉害。 她在心底默默为自己加油打气:没关系,这种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没什么好害怕的。 刘煜城看着她磨磨蹭蹭地半天解不开一颗扣子,开口道:“我帮你拆头发吧。 ”凤冠和朱钗被一个个轻轻卸下,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 紧绷的头皮终于放松了。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一个冰凉凉的东西却顺着头发滑下来。 梁曼低头一看,脖子上挂着的正是一只小小的平安扣。 因为绳子不够长,所以堪堪穿过她的头。 这截红绳已经微微有些磨损,颜色也很陈旧了。 但小小的玉环却洁白温润,在烛光下闪烁着莹莹的光泽。 身旁的人在解释:“这个是我自小一直贴身带着的平安扣,是我出生后,娘亲不远千里去上京最大的寺庙里磕满了一千个头为我求来的护身符。 这也算是她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了。 按理说,新媳娶到家,长辈应该给新妇一些传家的东西,只可惜之前的刘家被烧的什么也不剩,实在是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 这个,姑且就当做我们刘家的传家宝,我代替我娘亲送给你吧。 ”梁曼脑子有点宕机了。 她怔愣了老半天连忙语无伦次地摆摆手:“不,不了不了!这…这个,这个东西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刘煜城却认真道:“这个东西根本不值钱,根本算不上贵重,要真说起来恐怕还没有你今天戴的凤冠上的一个珠子价钱高。 这个东西跟着我快二十六年了,我行商途中遇到的无数次意外最终都是有惊无险,我就猜它确实能够庇护人平安,不然我这个被人算定的短命鬼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如今你既然是我的娘子,我自然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你就不要推辞,老老实实给我带好,可不许弄丢了!”梁曼被脖子上的平安扣灼烫的不敢动弹,原本坚定的心突然有了一丝缝隙。 她原本是坚定地恨透这个屡次侮辱自己伤害践踏她的人,但是现在…她愣愣地看着他,心里竟然有些微微刺痛,竟是连一句装模作样的道谢也说不出口。 刘煜城见她好像被吓傻了似的一动不动,忍不住被她逗笑了:“怎么这么个表情,难道是被我感动到了?早知道你这么好打动,我就买它几千几万个平安扣,一天送你一个。 ”看着她还不说话,他接着耐心宽慰:“好啦,别发愣了。 这也不是白给你的,拿了我的东西,以后就要听我的话。 我们既然是夫妻,便要二人同心一心一意,你可不许再骗了我偷偷跑掉了。 ”“时候不早了,”他催促道,“赶紧歇息吧。 ”刘煜城支着胳膊慢慢贴过去,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要是想赶在午夜前可得抓点紧,今日我饮了不少酒,怕是不容易出来…”……寂静的夜晚中,从遥远的街道上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午夜了。 两人交缠不动。 他抱住她不肯放手,吻一个个的落在了她的发丝上。 她听到他在她身后轻轻地说:“梁曼,我爱你…”梁曼闭着眼睛微微发抖,却不敢有任何回应。 简单清理过后,刘煜城酒劲上来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梁曼却坐起身来。 她望着他熟睡的侧脸,有一瞬的失神。 那句话一刻不停地在她耳边回响。 连带着他炙热又深情的眼睛,一起烫的她心中不停颤抖。 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真挚赤忱,又缱绻滚烫得不敢让人直视的东西。 然而仅一瞬的犹豫后,她渐渐又清醒过来。 过去屈辱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 她冷起心肠,默默告诉自己。 也许他此时确实是真心。 但他们之前发生的一切,早已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凤凰鸣 从黑咕噜咚的地道钻出,随手将书房钥匙往远处一抛。 远远地便望见乔子晋在马车旁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她出来了,他眼睛惊喜得一亮:“梁曼!你没事吧!”梁曼无意识地轻抚下空荡荡的脖颈,扯出一个放松的微笑:“我没事乔哥,咱们快走吧。 ”上了马车后,她跟着乔子晋来到一个暂时安全的住所。 梁曼也顾不上什么,沾到床褥倒头就睡,就这么昏天黑地地睡死过去。 待醒来时,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梁曼感觉肚子饿极,腹部绞痛地有些难耐。 听到动静,外间的乔子晋冲进屋来松了口气:“小梁同学,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你睡了有多久。 ”梁曼揉了揉脑袋,想到了之前被抓去待嫁好几天都没能睡好觉。 她清清嗓子虚弱地道:“难道我睡了好几天么?”“可不是,”乔子晋温声道,“来,先喝点水,我让他们去给你煮点粥。 ”吃着粥,梁曼听乔子晋告知了这些天以来发生的所有事。 原来,刘煜城早在最一开始的时候就把他们两个人都骗了。 他在这边骗梁曼,说已经通知乔子晋她在刘府,那边又骗乔子晋,说不知道梁曼的去向,最后还假惺惺地说派人去帮他寻找梁曼的下落。 眼看着过了好些日子也没有任何梁曼的消息,乔子晋实在无法等了,趁着刘煜城病重他自己去周边更远的县城寻找。 但到处都没有梁曼来过的踪迹。 等乔子晋意识到刘煜城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几次想要潜入刘府,但全都失败了。 最后刘煜城毫无理由地将他绑来府上,还将他软禁了,乔子晋心中万分焦急,却始终找不到办法。 那天,刘煜城又突然请回他,三人在书房碰面。 他一回去就按照梁曼的提示找司景报官。 可惜府衙的人说司大人家中出了事尚未回还。 乔子晋无法相信任何人,只得无功而返再度等待时机,之后便被刘煜城邀请去送梁曼出嫁。 末了,乔子晋深深叹口气:“我打听过了。 在青州的地界,尤其是泽阳这一带,处处是刘府的势力。 虽然那个司大人确实是个不同流合污的,可惜他总共才在泽阳呆了两年,与刘煜城这种盘踞此地多年的地头蛇相比还是不值一提。 等你好了些咱们就得抓紧赶路,我们离这个地方远远的。 ”梁曼表示赞同。 等梁曼身体好了些,他们换了辆不起眼的新马车,两人继续赶路。 路上,乔子晋为她介绍起他在古代发展出的事业来。 除了实现自己出诗集的梦想之外,他还利用现代知识在其他各领域试水。 在乔子晋意识到刘煜城有问题后,他就一边寻找梁曼一边着手思索该如何对抗。 虽然在青州界内刘氏一家独大,但暗地里早有不少人一直觊觎眼红,大家都藏着心思,想要从虎嘴里分一杯羹。 他私底下打听到本地刘氏商行的死对头。 乔子晋与对方接触,暗地里透露了一些现代社会中经过时间检验的商业模式让对方心动,以此拿到了一小部分股份,并与其约定一起对抗刘氏。 只是目前的起步阶段多少还有些举步维艰。 乔子晋又与隔壁晋州商行进行合作。 不仅帮助晋州商行出点子打压刘氏走商的船队,背地里也灌输了不少现代公司的管理模式。 一时之间,晋州商行风头无两,却没人知道乔子晋是幕后主使。 只可惜晋州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青州来。 虽然乔子晋获得了晋州的助力,但在泽阳县,这处刘煜城的大本营里他完全无能为力。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梁曼强逼着与姓刘的拜了堂。 说到这里,乔子晋叹了口气。 他偷偷瞥了眼有些走神一言不发的梁曼,还是不忍心问她到底和刘煜城发生了什么。 乔子晋看着她看向窗外愣神的样子,思索一阵后话锋一转,开始讲起了最近诗集出版的事。 “你知道我新出的诗集为什么起《凤凰鸣》这个名字么?”乔子晋故作神秘地对她挤挤眼。 “不知道。 是有什么典故吗?”梁曼强打起精神,托着下巴微笑道。 “因为我叫乔子晋嘛。 子晋是周灵王的太子——王子乔的字,他是我名字的由来。 王子乔是个神话人物,传说,他平生最喜吹笙作凤凰鸣,后来被浮丘公引往嵩山修炼升仙了。 ”梁曼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个名字起的真好听,你爸妈好博学啊。 ”乔子晋却摇头道:“不是,这不是他们起的。 我本来的名字不是这个,乔子晋是大学后我自己改的名字。 ”梁曼诧异地瞪大眼:“这竟然是你自己起的?那你原本叫什么?”乔子晋犹豫一阵,悄悄地附耳过去说了几个字。 梁曼立即噗嗤笑出声来:“什么?!哈哈哈哈,这怎么想的…”看着她终于真心笑了出来,乔子晋松了口气。 眼睛弯弯地故作恼怒道:“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就知道你会笑话我。 ”见对方有些羞恼,梁曼强忍住笑真心实意地说:“还是你起的名字好听。 ”她在嘴里来回念叨着那滑稽的三个字,却越念越觉得有点熟悉。 忍不住开口:“你…你是五中的吗?”乔子晋惊讶道:“是啊,难道你也是…?”梁曼点点头:“没错,咱俩应该是校友。 而且我还见过你。 ”她的思绪飘回了很多年前。 那应该是她刚上高中不久的时候。 那天,学校请来几位前几届的优秀毕业生来为新生们开讲座,分享分享高考学习经验。 请来的几个校友各个都厉害的很,什么这个是理科状元啦,这个由倒数逆袭到考上了全国前几的大学啦,那个拿了什么什么国际比赛金奖啦。 总之就是一个比一个来头大一个比一个头衔牛。 也真不知道这帮人怎么会那么闲,学习生活那么忙还能抽时间跑来母校,给他们这帮新生们搞什么学习讲座。 可惜这些都和梁曼没什么关系。 前天晚上她在家熬夜追剧至凌晨,今天就有点昏昏欲睡,完全听不进去台上那些长篇累牍。 上面的学长学姐们大多又絮絮叨叨地念稿,催眠的效果堪比数学课,没一会梁曼就趴在桌子上头一点一点地迷糊过去了。 刚睡了一会她被人拍醒。 揉揉眼爬起来一看,班头正站在身后盯她,眼神可怖冰凉刺骨。 梁曼被吓得一个哆嗦,紧接着就毫无意外地被揪到最后面挨批去了。 表面上在乖乖站着挨骂,脑子里还是在神游天外,梁曼低头无聊地左右乱瞟。 最后排有个高高瘦瘦戴眼镜的清秀男生,穿着简单笔挺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整个人气质简洁又干净。 因为听到了她挨骂的声音,这人循着声音望来,与梁曼的眼睛对上后向她微微一笑。 梁曼翻了个白眼将眼睛转回去,心里不屑地想:笑屁啊,关你啥事,有什么好笑的。 过了一会儿,这位男生走上台进行演讲,梁曼才知道他也是优秀毕业生之一。 他一开始做自我介绍,底下的众新生里就响起了轻轻的笑声。 原因没有别的,只因这人的名字实在是过于质朴,说白了就是土的过了头。 可台上的人却并不恼怒,反而借此开了个玩笑自嘲化解掉尴尬。 因为这个人说起话来逻辑清晰不卑不亢,梁曼也对他多添了一丝好感,一边应付着班主任的训斥,一边分神竖起耳朵来听他演讲。 原来,这个姓乔的是个理科生,但却一直热衷于写酸诗。 可惜家里人为了就业并不允许他将时间浪费在舞文弄墨上,硬是逼着他选了不喜欢的理科。 但学霸就是学霸,即使是不喜欢的科目,仍然不菲吹灰地考出了超优异成绩。 直到现在还每年拿奖学金拿到手软。 他这个人和其他来演讲的人还不太一样,他手里也没有稿子,就这么淡定自若地站在台上侃侃而谈。 旁征博引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说了几句就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看来往日里没少做小组报告。 等他鞠躬下台,梁曼也挨完了骂要回座位,两个人正巧在过道上碰到了。 这个男生又是对着梁曼含笑点头。 梁曼压根不理,偏过头去侧身离开。 心里却在想:这么近一看,长得还是挺不错的。 只可惜好好的一个帅哥,配上了这个名字。 这可实在是太搞笑了。 本来梁曼都快把这件事忘光了。 今天听到乔子晋说起他曾经的名字,她才慢慢想了起来。 记忆里,那个秀干净的男生也慢慢与乔子晋的模样重合在一起。 不错,确实是他。 原来两个人早在那么久之前就见过面了。 虽然当时的两人素不相识,可命运的齿轮却又推动着他们再次碰面,谁能想到他会被梁曼拽着一起掉进这个异世界里呢。 梁曼不由感慨,这还真是一种奇怪的缘分。 扑克牌 乔子晋笑道:“怪不得咱俩这样有缘,原来你是我的小学妹,张老师也教过我呢。 ”梁曼惊讶道:“那这么说,你也是老张的学生了?”乔子晋道:“没错,我之前还做过他的课代表。 ”一有了共同话题,两人的话闸子都打开了。 看起来,梁曼好像忘记了所经历的所有不愉快,二人头碰头开始滔滔不绝地分享起母校的八卦。 “你知道老张的外号叫什么吗?”梁曼贼兮兮地小声道。 “知道,张金牙嘛。 ”乔子晋笑眯眯地说,“这个外号恐怕还是从我们那届起的。 ”“天呐!那这么说,老张捉奸不成反被打掉了牙的事是真的了?”乔子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也都是听别人说的。 但张老师确实有一段时间请了长假,等他回学校的时候就镶上了两颗金牙。 大家私底下都传,这是那个…咳咳,那个奸夫给的赔偿。 ”梁曼一阵唏嘘,感叹道:“其实老张这人也挺好的。 就是有时候太罗里吧嗦的不像个男人,怪不得他老婆和别人出轨呢…”对方倒是淡定地不置可否:“有时候,懂得成全也是一种美德。 ”梁曼却挑挑眉毛坏笑:“没想到学霸也会关心这些没营养的八卦。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呢。 ”乔子晋自然而然地接住了话:“虽然我没有主动去了解,但架不住宿舍的人总是不停地说。 别看,男生表面上都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实际上背地里都很八卦。 当时班上谁和谁谈过恋爱之类的事情,我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那这么说的话,帅哥你谈过恋爱没有?”梁曼促狭地挤挤眼睛,“长得这么帅又是学霸,你当时应该很多人追吧?”乔子晋这才有点不好意思。 他摸摸鼻子,老老实实地说:“没有,我没有谈过恋爱。 ”“不可能吧,”梁曼一脸狐疑,“别告诉我你是因为要努力学习,没空谈恋爱。 ”乔子晋道:“就是这样。 当时年纪小的时候满腔抱负,一心只想考上大学离家远远的早日实现人生价值。 大学后一边打工一边准备考研和奖学金,根本没空搭理女孩子。 再后来读了研,每天能够碰到的女生就更少了。 更何况,我这个人本来是不擅长和女孩子相处的…”说到这,他微微瞥了眼梁曼,诚恳地说:“其实你是第一个和我聊这么多的姑娘。 在你之前,我根本没和女生这么近距离的相处过。 ”梁曼想起了之前在现代相遇时,被她一连串的质疑紧张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乔子晋,她表示了然。 “那你呢,你之前在学校有过男朋友么?”乔子晋歪头看她,支起下巴浅笑。 梁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没有…”“当然我肯定和你不一样。 我倒不是因为要努力学习,是我脾气太冲了没什么人会受得了。 我暗恋的男生吧大多都喜欢安静一点的女生,我反正怎么装也装不来。 但是追我的嘛,印象里倒确实有这么一个…”梁曼挠着头努力回想:“嗯…我为什么不待见他呢,是因为他太…幼稚了。 学校里这么忙,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功夫,天天用纸给我折一箩筐的玫瑰花,每天一早就送到我桌上来,还连着送了好几个周。 我给他放回去,他就再送,最后我干脆当着他面全倒进垃圾桶,又指着他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才终于老实了…”“可能是面上有点挂不住吧,下学期这人就转班走了。 他叫什么名字来…”梁曼专心致志地凝神回想,“叫什么来着…咦,他好像也姓乔。 叫乔什么来…”乔子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顿了片刻,他淡淡地说:“姓乔倒也不算太稀奇,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时间不早了,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给他们驾车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伙子。 乔子晋告诉梁曼,他叫洛书。 洛书是他在路上捡到的小乞丐,不知是从哪里逃荒过来的。 因为没有父母又是个聋哑人,所以只能蹲在路边乞讨。 乔子晋见他有手有脚长得也算精神,就把他带了回去,起了名字又教他识字写字。 顺便,他也跟洛书学习了一点手语。 三人随意找了家客栈叫上几个小菜,边吃边讨论起之后的计划。 乔子晋向梁曼解释,现在两人已经赶了近一半的路程,预计再过几天就能来到晋州地界。 只要进了晋州他们就可以安心了。 到时,哪怕是刘煜城亲自来追,他就是眼睁睁看着两人从面前大摇大摆经过也完全没什么办法。 他看了眼端着汤碗默不作声的梁曼,放柔了声音耐心询问:“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梁曼沉默片刻。 虽然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难堪地开口了:“抱歉乔师哥,之前是我隐瞒了你。 ”她低着头一五一十地把蛊虫的真实效果说了出来。 乔子晋听了,联想到之前梁曼说她曾经掌掴过刘煜城的事,心下便对他们之间的前因后果有了个大致猜测。 他叹口气,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肯定会找到办法解决一切的。 今天坐了一天的马车,咱们都赶紧上楼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简单梳洗过后,梁曼坐在窗下愣神。 乔子晋推门走进来,晃了晃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个棋盘,笑道:“我就知道你睡不着,怎么样,玩两局五子棋不?”梁曼摩拳擦掌地摘下面纱:“来来来!输了的要在脸上画乌龟!”很快她的脸上就画满了乌龟,对方脸上却干干净净。 屡战屡败的梁曼看起来早就气到把什么蛊毒啊刘府啊全忘到了一边,暴躁的将棋子一丢:“不玩了不玩了!真没意思!”乔子晋忍着笑赞同地点头应和:“是没什么意思,我已经没地方下笔了。 ”梁曼磨着牙恨恨道:“你不是说你不擅长和女生交流吗?我看你这不是挺油嘴滑舌的!”乔子晋无辜地眨眼:“世间万物都在变化,世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 认识梁曼的乔子晋已经不是不认识梁曼的乔子晋了,现在的乔子晋早已发生变化了。 ”梁曼翻了个白眼:“听不懂你在扯什么犊子。 我不玩五子棋了,我要打扑克!”乔子晋不知从哪又搞来几沓白纸和炭笔。 两个人头抵着头,一个负责裁纸一个负责画数字花色。 梁曼这个人很没有耐心,纸折了几次也总对不很齐,裁出来的小纸片歪歪扭扭,不标准也不够方正。 乔子晋捏起来几张纸片放在灯下对比,叹道:“小姑娘长得倒挺精神,可怎么眼睛这么斜溜啊。 算了,还是我来裁吧。 ”梁曼没有底气的小声嘟囔:“能用就行了,干嘛要那么完美…”乔子晋不理她,一边低着头折纸一边道:“我还没怎么玩过扑克呢,你给我讲讲规则吧。 ”梁曼一听,明白终于来到她的主场了,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讲起了扑克的各种玩法和规则。 她家里本来亲戚就多。 每逢过年过节,七大姑八大姨的就会聚在一起,众人热热闹闹的边嗑瓜子边打麻将打扑克,有时候还会花点小钱当个彩头赌一赌。 如果家里人多就玩扑克,人少了就打麻将,总之不管多少人都能让大家全参与上,老的小的一个也不落下。 梁曼从小耳濡目染的就学会了各种扑克玩法。 虽然两个人的扑克玩法少一些,但也不是没得玩的。 扑克牌做好后,梁曼先教他玩最简单的抽鬼牌。 玩了几把堪堪打成个平手,梁曼道:“这个太简单了没意思,我再教你个专门比谁心眼子多的。 ”她将之前做的不太标准的一大堆纸扑克全部混在一起,为乔子晋介绍起了谎牌的规则。 谎牌也叫说瞎话,比的是互相欺骗和拿捏对方的心理,看看谁能一骗再骗,谁能一眼戳穿,总之非常考验脑子。 要一直揣摩对手和他可能的出牌思路。 “这个游戏就纯靠自己撒谎了,谁心眼子多谁就赢。 ”梁曼边洗牌边道,“最后输的那个人,手里剩多少牌打几下手心,怎么样?”乔子晋摸摸下巴:“要是我输了的话,你不会往死里抽我吧?”梁曼阵阵阴笑:“那可真不好说,你最好小心点。 ”于是她捧着满手的牌傻眼了。 怎么会这样?她一个从小打扑克的人竟然输给一个从没打过扑克的人?梁曼脸都绿了,气急败坏地将牌一摔:“你是不是作弊了!”她想了想,凶巴巴地给自己找出个借口,“我知道了!牌都是你画的,你肯定都认识!”乔子晋洗着牌强忍笑意:“虽然这个纸有点薄隐约能透出点字,但我也不至于就为了赢你一回而如此费尽心机吧。 好啦好啦,时间不早了,我去休息了。 你的手心先欠着,我明天再打,到时候你可不要耍赖。 ”梁曼咬着牙气恨恨道:“不就是一十三下而已!你以为我会赖你这个?不用在这里高兴的太早,咱们走着瞧!”乔子晋回了屋,洛书刚喂完马回来。 洗漱完了还没什么睡意。 他想了想,跟洛书打手语让他弄来一些薄薄的木板和刻刀。 他教洛书将木板裁成大小均等的小方片。 自己则拿着裁好的木片在灯下细细刻起了花色。 没一会,一副木质的扑克牌做好了。 乔子晋拿在手里左右检查一下,又仔细磨了磨毛边。 见梁曼屋子里还亮着灯,他心道这丫头估计也没睡。 刚要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榻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这几日舟车劳顿的,乔子晋没有再打扰她,他悄悄将扑克牌放下。 刚打算替她吹灭蜡烛,就听到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妈…”转头一看,原来是梁曼在说梦话。 她已经将白天一直带着的面纱手套都摘了下来。 因为这些日子连着赶路,小脸显得有些苍白憔悴,不似往日里的生动活泼了。 不知是做了什么样的噩梦,梁曼紧紧皱着眉毛,口中不安地呢喃。 “妈,别走…”梁曼小声念了一句。 她晃晃脑袋似乎是在奋力挣扎,紧接着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出,停留在脸颊上。 “妈!妈!求你…”乔子晋心中微微一动。 梁曼伸出手来在空中胡乱挥动,像是想要努力抓住什么东西一样,可手最后却无力的垂下。 她眼角的泪更多了。 他坐在床边轻声道:“小曼,我在呢,你别怕。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安抚的声音,梁曼似乎安静一些,不再出声了。 可眼泪还一直挂在脸颊。 说到底,她也还只是个小姑娘啊…乔子晋心中有一处地方软了下去。 明明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斗志昂扬生龙活虎的,不过才短短几个月,就变成这样了,之前肉肉的小脸瘦了下去,滴溜溜乱转的眼睛也不再有精神了。 这些天她一直强撑着没在他面前表现出来难过。 但乔子晋还是看出了她装出来的笑容。 他努力地一直找话题玩游戏想逗她开心,她也努力地配合他捧场假装玩的非常开心。 她之前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性格,现在却满心满意地生怕别人担心,生怕别人被自己拖累。 他坐在床边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轻地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花。 采花贼 梁曼今天早上难得的是靠自己自然醒来,而不是被乔子晋念经似的给絮絮叨叨念醒的。 估计是昨天玩的太晚了,他可能也爬不太起来。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正打算下楼去找他,那个洛书却敲门进来,递给她一张纸条。 纸条是乔子晋写的。 里面的大概意思是,商队临时出现了一点问题,需要他去坐镇,天不亮他就动身出发了。 他已经嘱咐好洛书护着她前往晋州。 等到了晋州地界,洛书会带着她前往乔子晋安排好的落脚点住下。 等他忙完了手头上的就去晋州与两人汇合。 纸条最后,乔子晋还罗里吧嗦地叮嘱她,什么不要晚上独自外出啦,不要随便和陌生人搭话,去哪都带着洛书一起啊,还有财不外露不要多管闲事遇到危险别管别人自己先走…喋喋不休唠唠叨叨的和她妈似的。 真不愧是老张的得意门生,两个人念经的功底果真是一脉相承。 既然乔子晋去忙了,梁曼也不再多问,收拾好包袱和洛书坐上马车继续赶路。 中午,两个人找了个小店歇歇脚。 因为梁曼也不会手语,她和洛书在饭桌上根本没办法交流,两个人都闷头吃自己的。 后面来了一帮子穿着打扮风尘仆仆的人。 这几个人一坐下来就推杯换盏吆五喝六,嚷嚷得梁曼直皱眉,又起身坐得离他们远了一点。 喝着喝着这帮人就开始吹牛聊天。 左边那个贼眉鼠眼的小胡子对其他人道:“哎,前几天姓刘的大婚你们去看了没?那家伙!那个排场、那个铺张…就是皇帝娶亲也不过如此吧!”“我去了!人多的差点没挤进去!”右边那个秃子说,“刘煜城好大的面子啊,听说附近几个县里有头有脸的都去了,据说连州府大人都去送了贺礼。 ”“虽然那么多当官的都去了,但就是有一个人不给他面子。 你们猜,这是谁?”小胡子故作神秘道。 见众人都摇摇头,小胡子顿觉没意思极了:“还能有谁,姓司的呗。 传言他俩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就姓司的硬气敢不给刘家面子。 ”小胡子吃了口菜,捻着胡子接着说,“但这次你别说,他还真不是故意的。 听说他有个侄子,突然发了失心疯,被姓司的带回老家看病了。 ”“司景是吧,我见过他。 他不就是个小县令嘛,怎么敢跟刘老爷过不去。 ”有个瘦瘦小小的公鸭嗓捏着酒盅道,“不过,他侄子怎么好端端地发疯了?”“嗨,要不说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呢。 他侄子叫啥我忘了,反正好像和他叔叔一样,从小就呆在少阳派学武。 小伙子人长得挺精神的武艺也挺高,但那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跑去他叔叔底下的衙门口击鼓。 他非说自己有罪,要来自首!你们再猜猜,他说自己犯了什么罪?”小胡子又卖了个关子。 只有秃子相当配合:“不知道——什么罪?打人,斗殴?总不能是盗窃吧。 ”“你这也太小儿科了,”小胡子摇摇头,拉长声音吊足胃口慢悠悠地说:“是,强——奸——罪!”“啊?”众人皆是一惊。 梁曼被饭呛到了。 洛书一脸茫然地抬起头,见梁曼咳嗽地满脸通红的样子,连忙贴心地递上块手巾。 小胡子接着说:“可不是嘛,哪有男人自己去自首说自己强奸的。 自首也就罢了,让他说受害者是谁,他却说不出来。 问他证据和证人何在,他说都没有。 这不是犯了失心疯是什么?而且,之前那个流窜七省的采花贼最后不就是他们少阳派给抓住的吗?抓采花贼的门派自己出了个采花贼,那说出去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公鸭嗓道:“那赶紧拉去医馆瞧瞧脑袋吧!又会武又发疯,可别看不住了跑出来伤人。 ”小胡子说:“他叔叔也是这么想的。 但奈何他这个疯侄子非说自己没病,还一直求他叔叔帮他去寻找受害人,说想当面对受害人赔罪。 ”这时候,邻桌一个好事的老头插嘴:“说不定还真有其事呢。 人家姑娘被糟蹋了只想忍气吞声地将这件事揭过去,全当没发生。 让他这么一闹,风风雨雨满城皆知,她肯定更不愿意出来了。 ”“不能吧,”小胡子道,“之前武林大会的时候,我曾经远远地见过他一眼。 且不说他们司家经营了几十代的家风如何,就那个小孩本身看起来还是挺像回事的。 莫名其妙的至于去为非作歹法吗?那姑娘得美成什么天仙样?我看这小孩八成还是疯了。 ”秃子说:“这个我同意。 我猜可能是他们这些人从小习武,没见过女人的事。 他们那些世家名门不和咱们似的,打小管得严,都这么大的小伙子了连个窑子都不让去。 他呀,估计是从来没摸过女人,憋得晚上做个春梦就给当真了。 要我说,这个好治,让他叔叔带着他去春风楼见识见识,包准马上药到病除!”一说到春风楼,几个人都兴奋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淫笑着讨论起了嫖妓的事。 梁曼听不下去了,付了钱就带着洛书走出去。 那个司言,竟然真的去报官了…?梁曼有点茫然。 她当时确实是说过要送他去官府的话,但他竟然当真了?堂堂一个名门世家出来的贵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顾自己也就罢了,连他们门派的脸面都不要了吗?难不成他真的得了失心疯?怎么这个世界里,她遇到的人都开始莫名其妙地不正常起来…摸着头想了老半天,她也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最近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完全分不出精力来探究这件事。 接下来还要赶很久的路呢。 想到这她就摇摇脑袋,将没用的思绪全甩了出去。 更是干脆将司言这个名字也一并抛到脑后了。 马还没吃完草,梁曼和洛书在一旁站着干等。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 梁曼感觉有些尴尬,想着还要和这个孩子相处不知道几天。 她去马车上拿来纸笔,打算与他简单交流交流。 她知道乔子晋教会了他识字,便用炭笔在纸上写道:你连续几天一直驾车,累不累?写完了就递给洛书。 洛书歪着头看了看,冲她摆摆手,意思是不累。 你会写字吗?梁曼又写。 洛书点点头,又接过纸笔来:会。 咱们晚上在哪儿落脚?不知道。 咱们还有几天能走到晋州?看情况。 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少?梁曼有点无奈,想了想又写道:你知道乔哥他们商队出了什么问题吗?他要多久才能追上咱们?也不知道是梁曼字太丑了还是洛书识字不多,这次他倒是认认真真地读了好久才下笔。 洛书写完后梁曼接过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大字:看不懂。 梁曼气结。 她咬着笔头想了老半天,终于言简意赅地写道:乔哥去哪儿了?去干吗了?要多久?这回洛书倒是看懂了。 他拿过纸来刷刷几笔。 梁曼拿过来一看:他在昨晚的地方。 他不走了。 心急如焚地赶回了昨晚的客栈。 梁曼慌慌张张地掏出纸笔写:你在这等着,出事了就跑。 洛书回:我们一起。 梁曼心里急地发慌,急匆匆地写:你帮不上忙。 出事的话你跑去找人救我们。 她也顾不上洛书能不能看明白她写的意思,将纸条往他怀里一塞,就提着裙子急匆匆地往楼上跑去。 站在屋子外,还不待走进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梁曼心中一紧,已经联想到了许多不好的画面。 手颤抖地搭在门扉上。 轻轻一推,木门应声而开,她缓缓走进去。 一进门血味更加浓郁了。 虽然已是临近傍晚,但屋里并未点灯,到处都是一片昏暗。 借着廊上灯笼的光,梁曼摸索着点起蜡烛。 她拿起蜡烛反手关上门,在四周小心检查起来。 屋内乱七八糟的,满地都是被打碎的茶盏茶杯。 桌椅被推翻在地,被褥和枕头也被扔在地上。 整个屋子乱的像是台风过境一样,杂乱的让人无处下脚。 梁曼简单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线索,她转身向里间走去。 绕过屏风,血腥味更浓了。 她向床上望去,床幔影影绰绰低垂着什么也看不清。 梁曼举高蜡烛照亮床幔,隐约看到里面黑乎乎的似乎有个人形。 这个人低垂着头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胸前还有一大滩深色的污渍。 梁曼忍住恐惧,小声颤抖地问:“…乔子晋,是你吗?”对方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微微抬起头。 伴随着他的动作,垂下的床幔里响起了哗啦哗啦的金属声。 梁曼这才发现,一根直径足有两三寸粗细的铁链拴住了他的手腕,将乔子晋结结实实地绑在了床头上!跟随烛光,乔子晋缓缓移动脑袋。 他呆滞地朝梁曼的方向看了过来,一双眼却涣散着没有任何焦距。 也不知他到底认没认出梁曼,可他嘴里却一直在喃喃地低声道:“…别怕,我绑好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碰你的……”在他胸前,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新衣服 等梁曼再次醒来,她已经躺在一家陌生的客栈里。 而乔子晋趴在床头睡得正香,直到她起来了也没有惊醒。 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下去,才发现日头已经很高了。 刚在地上站住,就感觉浑身处处酸痛的不行。 梁曼撑住床,慢慢缓解下胀痛,忍着难受轻手轻脚地出去叫水洗漱。 洗漱完一抬头,才发现乔子晋已经醒了,坐起来愣愣地看她。 梁曼道:“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你再睡会吧,我出去转转。 ”过了半响,乔子晋晃晃头,像是才清醒过来一样拖着睡麻了的腿一瘸一拐地站起:“不行,你别出去!”见梁曼一脸诧异,他按捺下急切,正色道:“你还没带面纱和手套呢。 之前的我落在上个客栈没拿过来。 你先别出门,等我出去找个地方帮你买一副。 ”梁曼本想说没关系她会小心的,但看见对方满脸担忧,她又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点头道:“好。 ”乔子晋对她说:“稍微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梁曼应了一声,背过去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乔子晋则强忍着腿上的酸麻,假装游刃有余实则手忙脚乱地开始迅速洗漱,漱口的水刚一沾沾嘴唇也顾不上咕噜几圈,一进嘴里就急的马上吐出来。 随着背后噼里啪啦叮叮当当的响声戛然而止,乔子晋换了一身青色的竹纹长衫,他终于恢复了以往清浅温润的样子,不好意思讪笑:“我好了,你等急了吧?”梁曼摇头:“我没事,咱们先去找洛书吃早饭吧。 ”说着就往外走。 乔子晋刚想跟上,又马上拉住她:“等等!”梁曼疑惑道:“怎么了?”乔子晋将她拉到桌子前坐下,捞起她的头发说:“你头发没梳好,我来给你梳吧。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扎的马尾,犹豫道:“不必这么麻烦了吧…”乔子晋却仍坚持:“不麻烦的,很快就好。 ”说着,就手脚麻利地给她盘起了头发。 梁曼自己是从不会梳什么复杂发型的。 醒来后,她发现昨天乔子晋给她盘的那个“流云髻”已经全部散开了,心里知道八成是乔子晋怕她睡觉不舒服帮她拆了。 她自己是懒得麻烦的,随手扎个马尾绑起来就算完了。 他们是在逃跑又不是去选秀,整那么好看给谁看。 但乔子晋却是一个非常认真绝对不容马虎的人,他做事从来都是要努力做到极致的。 他一缕一缕地捞起头发来细细编好,一边编还一边对着铜镜看看左右发型是否对称。 编好头发,又拿出簪子来,将辫子使了个神奇的手法与簪子一起固定住。 接着又整理整理,扯出几个辫子环成圈固定在两边。 最后,他又拿出一兜叮叮当当的发饰,一个一个地虚放在梁曼头发上对着镜子挨个比较。 等这一大套流程下来,梁曼都无聊地又打哈欠了。 但乔子晋却还兴致勃勃,拿着两个颜色相近的钗来回对比着在她头上比划,有些拿不定主意。 最后还是梁曼看不下去了,随便指着其中一个说:“我喜欢这个,戴它吧。 ”这才中止了乔子晋无休止的选择。 好不容易做好了发型,乔子晋却又对她的衣服不满意了:“你怎么还穿昨天这身,来,你试试这件。 ”说着又回头去掏东西。 梁曼吓得赶紧制止:“不用不用!我觉得这个就好!”她上前摁住包袱,一脸诚恳地说,“这件轻飘飘的裙子我很喜欢,我还想再穿一天。 其他的留着以后穿吧。 还有的是机会呢。 ”乔包袱被她收了起来,乔子晋有点不甘心。 脸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嘴里在小声念叨:“你还没试怎么知道别的就不喜欢?有个青色的烟罗裙可好看了,你要是试过了肯定也会很喜欢…”梁曼假装没听见,推开门闷头往外走。 接近中午,他们三人在楼下好好饱餐了一顿。 用过饭后,梁曼提议继续赶路。 乔子晋却说今天不用着急了。 因为他之前派人去刘府打探动向的探子要在这个县城回报消息,所以他们可以在这里好好休息一天。 正好还可以趁这个机会给她去买副面纱和手套。 梁曼本想说不用那么麻烦,随便整块透气的布绑在脸上就行。 反正这几天大多数时间都是呆在马车上不见人。 但见乔子晋又是一脸认真的样子,她还是将这些话咽了下去。 他们没有买到合适的轻薄的面纱,就先在街边买了个超长的斗笠,将梁曼从头到脚全都罩上了。 乔子晋有点心疼他做好的发型被压扁了,一边给梁曼整理头发一边皱眉念叨说这个地方真是落后连个面纱都没有卖的。 梁曼已经有些麻木了,她开始怀疑乔子晋现代的真实身份是楼下托尼,即使来到了古代他也仍然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将爱岗敬业诚信奉献发挥的淋漓尽致,每时每刻都职业病的维护着身边人的发型。 他们又去了布庄。 乔子晋先是给洛书买了几身新衣裳。 因为小伙子现在正在长身体,窜个头窜的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而昨天去给梁曼买衣服的时候又太匆忙没顾得上,所以乔子晋重新替洛书量了量身高,好好做了几件秋装。 给洛书买衣服时梁曼就感觉不妙。 果然,包好衣服后,乔子晋就假装不经意地提议再去看看女子的衣裙。 梁曼立刻戳破他拒绝:“不必了吧乔哥,昨天不是已经给我买了那么多,都根本穿不完了。 ”乔子晋皱着眉一脸认真:“我是以自己的眼光挑的衣服,既没让你选也没给你试,根本也不知道那些适不适合女孩穿。 今天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当然要趁这个机会好好给你做几身真正合适的裙子。 再说了,我一个做哥哥的好不容易赚到钱,当然要让你们这些弟弟妹妹都吃好穿好。 ”嘴上这么冠冕堂皇,他心里想着却不敢说出来的话是我现在好不容易有钱了,当然要把我的小姑娘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不然赚钱有什么用啊。 梁曼拗不过他,只能麻木地听从他的安排,一件一件轮换着试穿各种衣服,挨个给他展示。 看着乔子晋与洛书挤在一起对着她热火朝天的比划,头碰头讨论哪件衣服更适合她的样子,梁曼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4399女生换装小游戏。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直男也喜欢玩奇迹暖暖。 等他们回到现代,她一定第一时间送乔子晋个芭比娃娃全家福大礼包。 还必须是带衣架镜子全套礼服外加两只粉蝴蝶结小泰迪狗的那种。 等乔子晋全部敲定好了,梁曼腿都站麻了。 让老板记下几套衣服腰身要改的地方,他们又订做了几副手套,多付了些加急的银两,约定好明日一早来取。 买好衣服,乔子晋又提议一起去集市上再转转。 因为这里是到晋州之前最大的一个小城镇,以后他们恐怕就要真的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 所以要趁这个机会去买点干粮准备着,顺便可以在这里好好玩一玩逛一逛。 洛书还不过是个禁不起诱惑的孩子,一听到可以去逛集市,立刻羞涩着点头同意。 但梁曼实在是不想再跟着了,借口自己累了要回去休息。 乔子晋挽留无果,也不忍心扫了孩子的兴致,就先把梁曼送回了客栈,一直担心地看着她走进屋子关上门,又等了等才离开。 等听到他下了楼,梁曼终于松了口气。 她不是没感觉出对方已经超越界限的殷勤。 但此时的她既不敢回应,也不敢戳破了让大家难堪,只希望揣着明白装糊涂,慢慢冷淡着好让乔子晋知难而退。 梁曼自然是不想伤害到这异世界里她唯一的伙伴,但她更不可能回应他。 她已经吃过亏了,不能再在这种事情上跌跟头。 她现在一心只想赶紧跑到安全的地方后研究研究怎么回家,任何多余的事和人她都不敢再招惹。 坐在镜子前,她呆呆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那日的她也像今天一样打扮地精致娇美。 摸上镜子,心里忍不住在想,他发现她又跑了之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 伤心吗,愤怒吗,还是恨她恨的咬牙切齿呢…?这样想着,心里竟莫名地有些低落。 恍惚间耳边好像还能听到他对她最后说的那几个字的声音。 察觉到自己不对,梁曼摇摇头制止住自己的思绪。 她根本没有欠过他一分一毫,反而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自己。 一切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她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伤害自己凌辱自己的恶人感伤。 她抓住镜子,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 现在她好不容易摆脱了他的纠缠,无尽的自由和回家的路都已经近在咫尺,所有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就这么不断地对着镜子催眠自己,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心里似乎真的慢慢轻松不少。 白玉镯 傍晚,乔子晋和洛书提溜着大包小包一堆东西回来了。 洛书果然还是个孩子,他嘴里叼着个糖葫芦,手上还贪心地抓着一大把。 一见到梁曼就赶紧递过来一个,傻笑着比比划划,意思是让她尝一尝。 梁曼笑着接过来,一口咬下去酸的把小脸皱在一起。 这么酸的东西真不知道洛书是怎么吃得下的。 勉强忍着酸咽下去一口,剩下的她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了了。 正拿着糖葫芦犹豫不知道怎么办,刚将带回来东西一一搁下的乔子晋,立刻假装自然地在旁边道:“很酸吗?给我吧,我就爱吃酸的。 ”趁梁曼没反应过来,他轻轻地从她手上接过,将咬了一小半的那颗山楂球一口咬进嘴。 强忍住直冲天灵盖的酸劲。 乔子晋硬撑出一个僵硬的笑脸,口齿不清地对梁曼说:“还…还可以,稍微,稍微是有一点酸…”梁曼看着他被酸的控制不住的满脸狰狞口歪眼斜,善解人意地背过身:“我去楼下看看菜好了没。 ”乔子晋如蒙大赦,一边抓紧机会将嘴里的山楂吐出来,一边在身后大声叮嘱:“带好斗笠再下去啊!”等梁曼端着菜上来,乔子晋恢复了正常。 桌上难得的摆上了满满的荤肉。 三人在桌前坐下,乔子晋给他们两个挨个夹菜:“这几天一直灰头土脸的赶路,今天终于有机会大家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顿像样的饭了。 ”洛书原本还腼腆地不敢动筷,克制地只吃乔子晋挑到自己碗里的。 刚吃了一口,立刻两眼发光朝他们两个兴奋地比划,梁曼虽然看不懂手语,但也猜到了这多半是在夸赞菜好吃的意思,被他天真滑稽的模样逗得笑出声。 乔子晋支着下巴偷眼看着梁曼,自己也忍不住悄悄弯了眼角。 三人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样,温馨融洽地坐在一起。 难得的在这个异世界里让梁曼感受到一些久违的温暖。 等几人吃的差不多,乔子晋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给洛书,示意他打开。 洛书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 他轻轻将刀拔出来。 刀身纤薄刀尖尖利,对着烛光一照,刀片还隐隐闪烁着深蓝色的光芒,一看就绝非俗物。 乔子晋比划着告诉他,这是青州最有名的铁匠铸成的,可谓削铁如泥吹毛可断。 以后就由他保管好,如果遇到危险就用它来保护姐姐。 洛书拍拍胸脯表示他明白了,他无论什么时候也一定会保护好姐姐的安全。 乔子晋含笑着揉揉他的头。 梁曼看不懂他们俩在比划些什么,只猜测多半是乔子晋在叮嘱他用刀安全,低头喝汤并没有放在心上。 乔子晋却又掏出个盒子递给她,让她打开。 梁曼果断摇头拒绝:“我不要乔哥。 我现在什么也不缺,还是留着给洛书吧。 ”乔子晋却始终坚持道:“你先打开看看,洛书有他自己的礼物。 ”梁曼拒绝了几遍也无果,最后只能无奈地接过来。 打开盒子一看,一只剔透的白玉镯子静静躺在里面,在烛光下微微闪烁着清莹澄澈的光泽。 即使梁曼再怎么不识货,她也一眼认出这东西必定不是凡品。 先不说它的粗细,就这种纯净无瑕清透到底的色泽,除非这是他从现代带过来的塑料玻璃,否则绝对是价值连城!一看到这个白玉镯,梁曼就联想起了什么,一时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看到梁曼呆住的样子,乔子晋悄悄翘起嘴角:“这是我找人帮忙搜寻到的。 我一看就觉得它很适合你。 ”说着就拿起手镯要往她手上带,“尺寸应该是差不多的,你来试试合不合适。 ”梁曼一被他碰到,就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她激动起身回绝:“不行,这个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乔子晋顿住了,拿着手镯辩解:“这个不算贵重的,呃…虽然看着贵,但其实料子很一般的…”见梁曼根本不信,他又赶紧劝道,“就算很贵重也没关系,我现在赚到了钱,就只想花钱把好东西全买给你们。 你不要推辞了。 ”梁曼深吸一口气。 她低下头思索一番,终于下定决心望着乔子晋一字一句道:“你再有钱,也是你自己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应该把钱好好攒着,而不是乱花在我身上。 ”她看见乔子晋嘴角的笑意凝固住了,却仍然狠下心说:“我不管乔师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 是想补偿我也好,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但在我这里,我是一直一心把你当成好朋友,好伙伴,好师哥的。 ”乔子晋彻底怔住了。 梁曼继续道:“连累了你跟着我一路奔波,我本来就很愧疚。 这几天又都是吃你的,花你的,我心里更加抬不起头。 你要是还把我当朋友,就不要再送我这些贵重的东西了。 ”洛书这时才发觉出不对劲,他合上匕首的盒子,一脸懵地看着气氛不太对的两人。 乔子晋手足无措,磕磕绊绊语无伦次地解释:“不…不是,我就是,我没别的意思。 我就是想,我想…”梁曼撇过头,不去看他窘迫受伤的脸,冷淡地开口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那天的事只是个意外,你不要放在心里。 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对不起我,就想用各种办法来补偿我。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我害得你中毒为你解毒也是应该的。 如果换了是别人中毒,我也同样会这样做的。 咱们俩谁也不是古代人,这种事情压根也算不了什么。 既然过去了,就别把它放在心上,咱们之后还是好朋友。 ”说完她直直向外走去,边走边说:“这些日子里你在我身上的花销我全记下了,连带着还有你帮忙救我出青州的恩情。 等到晋州安定下来后我一定会想办法赚钱还你这些的。 我吃好了,你们接着吃吧,我出去透透气。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了乔子晋沙哑的声音:“对不起…”梁曼微微一顿,扶着门框低声道:“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们是朋友,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而且,给你添麻烦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 ”第二天早上,梁曼被洛书的敲门声叫醒了。 打开门,洛书在纸上写:乔先生已经用过饭了。 他去拿昨天订好的衣裳,让我们俩在客栈里慢慢用早饭,等他回来我们就一起走。 梁曼心知是昨晚她说的话起效果了,点点头与洛书一起下楼。 两人用完饭收拾好行李,一起在马车旁等着乔子晋回来。 过了一会,就看见远远的有个青衫书生,牵着匹枣红色的马驮着几个包袱过来了。 洛书立刻迎上去接过马匹上的包袱,比划着问他怎么回事。 乔子晋打手语回复了他。 他看见了梁曼,脸上一僵,又马上强装镇定地朝她微笑了一下,紧接着将头转过去,一边摸着马,一边脸朝着空气解释:“东西太多了怕马车放不下,我就又买了匹马。 ”在场的听众只剩梁曼一个能听,梁曼自然知道他是在跟她解释。 她低头含糊地应了声,接过洛书递来的包袱塞进马车里。 等东西全都装好了,乔子晋又用手语比划着交待了洛书什么。 他自己骑上马,面朝着前面的空气说:“我先去前面探探路,你们在后面跟着就行,不用太着急。 ”说罢一扬鞭子,“驾”地策马飞出去。 梁曼本还想找机会问问他打探到的刘府的情况,但一是两人现在气氛太过尴尬。 二是看他既然不那么着急催着赶路,多半就是没太大问题,所以也没有再多嘴地去问。 慢悠悠的马车上,梁曼掀开帘子看着远处马上的青色背影,她微微叹了口气。 两人的关系被她弄的这么僵,她有点没脸再待下去了。 人家一心一意地对自己好,自己却冷着脸说了那么强硬难听的话,若是旁人来看,多少都会觉得自己有点不知好歹了。 但就算是说一千道一万,她都不能再昧着良心去接受乔子晋的好意了。 不管对方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和目的,她都要牢牢的将两人间的关系控制在安全线以下。 她只想让他们恢复成刚开始那样,成为一对轻松愉快的普通朋友。 她也隐约看出来了。 乔子晋在古代混的风生水起春风得意,恐怕多少是有几分不太想回现代了。 她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等安定下来后,要是暂时没有穿越的线索的话,她就找个适当的机会自己独立出去吧。 只要不天天呆在一起,就可以省去两人间的许多尴尬。 山楂汤 中午歇息的时候,三人还是不得不坐在一起。 青州大部都是平原,而晋州却多山谷。 因为临近晋州,原本宽正的官道也渐渐过渡成各种高低不平的山间小路。 他们现在在的地方就是一个位于山脚下的小茶铺。 荒郊僻岭的也压根没什么好吃食,这个茶铺也不过是供来往的行人旅客歇歇脚而已。 勉强给上了三碗热茶,端上几个硬馍,还有两盘素的没有半点油水的炒野菜,这就已经是这家茶铺最大的能力了。 梁曼其实被各种小路颠得有些晕车。 但不吃饭就没有体力赶路,况且出门在外压根也没什么好挑挑拣拣的。 顾不上难受,她把硬的像石头一样的馍泡在热茶里,慢慢地一点一点磨着吃。 低头正吃着,洛书递来个东西给她,梁曼一看,原来是几根肉干。 她根本没胃口,咬着馍含糊地说:“我不要,你吃吧。 ”又想起他听不见,赶紧放下馍冲他摇摇头又摆摆手。 洛书为难地握着肉干,抬头去看乔子晋。 乔子晋端着茶碗,眼睛却垂下看向桌子:“不吃肉食没有体力赶路,几根肉干而已,不值什么钱。 ”梁曼低着头夹菜:“不是,我就是没太有胃口。 可能早上吃撑了吧,胃里有点胀的不太想吃肉。 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乔子晋顿了顿,突然将碗放下站起来就走了。 洛书吓了一跳,连忙也跟着站起来,乔子晋挥挥手,示意他继续坐下吃。 梁曼心里一沉,偷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清楚他多半是觉得自己太矫情了所以有点生气了。 她心里有点难受,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本来就是连累着别人一起和自己跑路,再说自己晕车不适,在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只会平白的给别人添麻烦。 刚才她拒绝的话,别说旁人了,连她自己都感觉好像还是在为不愿意接受乔子晋的好意而找的借口,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 本来晕车就很不舒服,这样想着想着,梁曼的心情愈发低落起来,更加没有心思吃东西了。 洛书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捧着肉干呆了老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吃,自己打开口袋打算收起来。 梁曼连忙比划想告诉他让他吃就行,可惜比划老半天洛书也没看懂,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看着他将肉干装进口袋。 磨蹭着吃完一个馍,还是不见乔子晋回来。 梁曼端着茶碗发愣,面前“砰”地又放下一个碗。 梁曼吓了一跳,抬眼看去,乔子晋正从她身旁走过,边走边说:“开胃的,不酸,里面加糖了。 ”说着又撩开袍子坐在对面,拿起自己的茶碗继续吃起来。 梁曼这才发现他放下的碗里用热水泡着一块块黄色的山楂碎。 昨天洛书买多了糖葫芦,自己吃不完又舍不得丢,他就找了个干净的纸全都包起来带上了。 估计乔子晋刚才是去跟茶铺要了个碗,拿糖葫芦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里面。 再加些昨天去集市上买的糖,给碗里冲上热水。 就这样做成了一个简单开胃的山楂汤。 梁曼望着汤发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乔子晋放下碗,对洛书说:“怎么把肉都收起来了,我还没吃呢。 ”说完又比划了一遍。 洛书看懂了马上乖乖地又掏出肉干来。 乔子晋拿了一块填进嘴,又给洛书塞了两个。 剩下的几根想了想放在盘子里,朝梁曼这个方向推了推。 边嚼着他边含糊不清地闷头说:“快喝吧,一会凉了。 ”见梁曼还是没有动作,又赶紧小声地补充一句:“这只是作为伙伴之间的关心而已,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换做是洛书胃口不好我也会这样的。 ”梁曼低头望着泡着山楂碎的汤碗,心里好像也开始变得酸酸的,眼睛莫名地发热。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端起汤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临近日落,因为这个地方确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几人找了处背风开阔的地方,准备在林子里过夜了。 乔子晋在清理空地。 梁曼跟着洛书去捡了些干燥的树枝捧回来,用火石升起了火。 虽然有干粮可吃,但毕竟都是些冷硬的东西,口味实在不好。 按理说在秋天的林子里,到处都有不少可以食用的小动物,但两个从现代来的大人愣是一点捕猎技术也不会。 别说是捕猎不行了,就是给他们抓回来了估计也不敢杀。 最后还是靠着野外生存技能树点满的洛书,他拿着几根削尖的树枝和匕首自己进林子里去了。 没一会就拎着两个活蹦乱跳的灰兔子回来。 洛书熟练地用匕首给兔子拔毛剥皮。 梁曼背过身去,还有点不太敢看。 乔子晋在一旁边烤着干粮边给她解释:“洛书他之前乞讨的时候经常吃不饱饭,常常会去地里抓点田鼠麻雀什么的烤来吃。 有时候饿极了顾不上许多,还干脆拔了毛生吃。 ”感觉出自己说错话了,刚说完他就转头看了她一眼。 一碰到梁曼的眼睛马上就像被烫着了一样迅速扭回脸:“他这也是没办法。 小孩又聋又哑也没有爹娘,吃饱肚子是最重要的事。 ”梁曼点点头,表示理解。 一会,兔子处理好了。 洛书拿树枝将兔腿串好,挨个放在火上烤。 乔子晋不知从哪又掏出来一些盐巴洒在上面:“要是再有点胡椒粉辣椒粉什么的就好了。 我以前经常给家人做烧烤,他们都说我烤的味道不错。 可惜这个地方还没有那么全的调料,只能加点盐意思意思了。 ”兔肉烤好了,乔子晋先伸手递给梁曼一个,脸还是看向火堆:“女士优先。 ”梁曼接过来又递给洛书:“小孩优先。 ”洛书拿着兔腿害羞地看看乔子晋。 见对方比划着点点头,便开心的吃起来。 几人酒饱饭足后,因为也不清楚这片林子有没有野兽猛禽,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们几个商定起守夜的事。 一开始乔子晋压根就没和梁曼说这个,他光自己和洛书在那里比比划划了会就安排好了。 等洛书过来比划着让她去马车里休息,梁曼才知道他们两个要在外面守夜。 梁曼立刻对乔子晋说:“我也可以守夜啊,算上我一个吧。 你们俩白天一个骑马一个赶马本来就很辛苦了,晚上不睡觉怎么能撑得住?再说,我白天在马车里已经睡了一天了,我现在压根就不困。 ”乔子晋本能地就要拒绝。 但一想到梁曼之前就说过觉得自己拖累了他们很愧疚,所以又犹豫着没有把拒绝的话讲出口。 最后在她的一再要求下,乔子晋终于答应了先由她第一个守夜。 不过虽然嘴上是答应了,实际上他又怎么可能真的让她自己一个人在黑黢黢的林子里独自呆着。 乔子晋先对洛书比划着让他去休息,告诉他轮到他守夜的时候会叫他。 洛书也不推辞,乖乖的抱着铺盖上马车上睡了。 梁曼坐在火堆旁。 眼看乔子晋也坐下来了,她忙劝阻道:“你也去睡吧,不用担心。 要是有什么情况我就大声喊你们,不对,喊你的。 ”乔子晋盘着腿往火里又填了一块柴:“现在才几点,离我睡觉的时间还早着呢。 以前备考的时候晚上十二点睡早上四点起也是常有的事。 习惯了晚睡,就算现在早早躺下也根本睡不着。 ”梁曼听了也不再说话,抱着腿静静看着火堆燃烧。 身旁的一切慢慢都静下来。 除了面前柴火噼啪的声音,林子深处偶尔会传来一些夜鸟的惊叫,几声后便很快归于平静。 这个地方也不知是什么因素影响,虽然呆在户外,但却远比在泽阳的时候暖和。 即使已经是秋天,晚上却并不起风,只有清冷的月光照着火堆旁坐的很远的两人。 “玩扑克么。 ”乔子晋看着火焰说,“我做了两副扑克,还一直没来得及给你看。 和纸的不一样,这次是用木片做的,这样就不会把数字透出来了。 ”梁曼犹豫了一下,看着火小声说:“好。 ”刚开始打的时候两人还多少有点尴尬拘谨。 不过玩着玩着,他们就暂时忘记了不快,渐渐地投入进去。 眼看最后梁曼又眼睁睁地被他骗地把牌又全掏了回去,她气得把牌一丢:“不玩了!”乔子晋笑地稍微有点得意忘形,一边洗着牌一边挑着眉毛说:“你那天不是要走着瞧么,我可一直都在等着呢。 对了,你还欠我十三下手心是吧?怎么样,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话一说完,乔子晋才发觉这话对现在他俩的关系来说有点逾矩了,两人一时间又都安静下来。 乔子晋窘迫地低声道:“…我开玩笑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梁曼却吸了口气,故作平静地摘下手套伸出手:“欠你的当然要还。 我准备好了,你现在就打吧。 ”乔子晋的耳朵根顿时红透了。 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才勉强轻轻拍了几下她的手心就继续不下去了。 他将她的小手包成拳推回去,低头断断续续道:“…剩下的先欠着,以后再还吧…” 无芥蒂 等洛书醒过来时,天全都亮了。 他揉揉眼睛反应了一会,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掀开帘子。 火堆不知何时早已完全熄灭了。 而那两个人裹在袍子里,正分别倚着石头睡得很香。 洛书跳下马车,轻轻地推了推乔子晋。 对方刚朦胧地睁开眼,洛书立刻比比划划地示意让他快去马车上再睡一会。 他也不推辞,起来抻了抻脖子。 正打算往马车上去,却看到梁曼在旁缩成一团,倚着石头闭眼沉睡。 乔子晋想了想,就将她抱起来,一起往马车上去。 睡了个回笼觉确实清爽多了。 乔子晋翻了个身,醒过来。 他这一动,带着一旁的梁曼也动了。 她咕哝着皱着眉头,慢慢也跟着睁开眼。 看着怀里的梁曼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乔子晋的脑子终于清醒了。 他猛地坐起,结结巴巴地对她解释:“…早上我看你坐在那睡得挺不舒服的,所以,所以就……”话还没说完,原本盖在身上的褥子滑了下去。 两人的视线也跟随着被褥滑到了他的腰间,最终停滞在袍子下的异物上。 于是乔子晋更慌了。 他一边抓住褥子盖住一边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对,是它不是那个意思!…它其实、它就、它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就是那个,呃,就是就是它是正常的,它这个意思不是那种意思!…”磕磕绊绊地说来说去,自己给自己解释地快要晕了。 梁曼也清醒过来,赶紧帮着打圆场:“我知道我知道,我懂你的意思!”乔子晋不过脑子地接上话头:“对对对,反正它现在的意思和那次的意思就不是一个意思!”两个人立刻又尴尬地陷入沉默。 乔子晋脸红的快要滴血了。 他逼自己强扯出一个微笑,僵硬地说:“我先出去了…”接着猛地站起身,然后砰地撞到了马车顶。 梁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去扶,但乔子晋捂住脑袋根本顾不上她,只逃命似的慌不择路地往外走。 紧接着又是一脚踩空,从马车上啪叽跌下去。 梁曼赶紧趴到马车边对着地上的五体投地的人紧张道:“你没事吧?”乔子晋捂着头躺在地上,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哈哈,没事没事…才这么一点小伤,根本一点也不痛…”经过了几日的跋山涉水,他们还是有惊无险的来到了晋州。 这些日子里,梁曼和乔子晋之间的关系稍微有些缓和。 虽然还常常会有点尴尬,但至少在表面上,两人已经恢复了那件事情之前的平静了。 格外奇怪的是,这一路虽然奔波辛苦,但他们却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麻烦,至于什么所谓的追兵也是一根毛也没看到。 就好像她在刘府经历的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梁曼虽然觉得顺利的过于奇怪,但她实在不愿意去深想那个人有关的事情。 一到了地方,乔子晋带着他们两个先去了他早就备下的宅子。 待几人将行李安顿好,乔子晋道,若是没有其他意外他们以后就会在这里长住了,他叮嘱洛书和她先在宅子里休息休息,他要先出去处理一些事。 这间宅子虽然远不及刘府的铺张,但胜在古朴典雅,幽静别致。 洛书一放好东西,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梁曼一起参观起来。 什么厨房书房账房,正厅偏厅抱厦,每间屋子他都要挨个看,一边看还一边细细地摸,摸门帘摸门槛摸门柱,从里摸到外,从门摸到窗,眼里的兴奋和喜悦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对他这样一个从小到大都在吃苦的孤儿来说,住上这样好的房子可真是做梦都想象不到的。 看着他咧着嘴欢呼雀跃的样子,梁曼也被带动地有了些笑意,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一起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石砖。 等乔子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一大一小两个人头碰头,都傻笑着趴在地上摸石砖,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他站在庭院中看,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感觉到了一种温暖和亲切。 这么多年以来,他早就对家失望透顶了。 结果兜兜转转来了古代才发现,原来临时相遇的几人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真正家人。 晚上自然又是摆了一桌菜。 乔子晋找了此地最红火的酒楼,让掌柜将菜做好了挨个送到家里。 洛书坐在桌子旁看,每上一道菜他眼睛就瞪地更大。 直到最后,看着琳琅满目的满桌他一边比划着一边激动地简直就要张嘴说话了。 乔子晋为他们两个每人都倒了一杯酒,同时也给自己倒了杯。 待菜上齐了,他举起酒杯道:“为了庆祝我们一路平安的来到了晋州,今天就喝点小酒放纵一把。 来!为我们有缘相聚而干杯!”洛书虽然听不见他说的什么,但也跟着举高酒杯高高兴兴喝下。 梁曼难得被这种欢乐的气氛所感染,不扫兴地也跟着喝了一杯。 酒过三巡,小孩很快就自己把自己喝倒了。 这倒也不是乔子晋灌的,是他自己喝了一杯觉得味道奇特,就忍不住给自己再倒一杯尝尝。 尝了一杯还觉不够,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就这样一杯接一杯,等乔子晋发现的时候,洛书已经把自己灌醉了。 乔子晋叹口气,扶着满脸通红无声傻笑的洛书说:“这孩子真是,怎么还能自己喝醉了。 ”说着对梁曼道,“我带他先回屋休息,你吃你的。 ”梁曼点点头。 等乔子晋再次坐下,因为少了一个人,席间的气氛多少有些微妙起来。 按照梁曼之前的设想,来到晋州后就该脱离乔子晋独立了。 但这几日三人间的气氛非常融洽,她难得的在异世界里体会到一些伙伴间互相扶持互相关心的温暖。 现在再说要走,她竟然还真的有点舍不得了。 心里正犹豫,乔子晋先开口了:“你之前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梁曼惊讶地抬头。 乔子晋脸色未变,自顾自继续道:“不图回报看起来是个好事,可被赠予者的困扰有谁体谅过呢?给予别人报答的机会才是一次平等的帮助。 更何况我是不问你想法的强塞给你一堆不太需要的东西,你作为朋友,为此感到不适是应该的,这确实是我的不对。 所以这几天,我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抬起头,正色道:“正好我的产业都才刚刚起步,心里好多想法都没来得及实施。 你不如就和我一起,做我的左膀右臂,我们两个一起将现代的创意推行下去。 你也不用再觉得亏欠想要赚钱还我,反正是帮我的产业做事。 咱俩一起努力,多赚到的钱就平分,怎么样?”见梁曼还呆着没有吱声,乔子晋又赶紧补充:“之前我都说过了,我早就已经真心地只把你当成我的好朋友看待。 我请你帮忙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就是单纯的作为伙伴邀请你一起创业而已!我可以向你保证,从此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对你做出任何超越友谊界限的事,你尽管放心就好!”即使还有很多顾虑,但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扭扭捏捏多少就显得自己过于矫情。 更何况这些日子里乔子晋对自己的小心翼翼她也全都看在眼里,若还是忌惮着之前发生的事,那就确实是自己小心眼了。 想了想,梁曼端起酒杯认真道:“好吧,那乔老板以后请多多指教了。 ”刚说完,自己就忍不住轻轻笑了。 乔子晋更是憋不住微笑,他马上端起酒杯与梁曼相碰:“好说好说!梁老板,我们以后就得指望你了!”这一碰,两人才终于冰释前嫌,之前所有的尴尬和别扭全部一扫而空,梁曼在心里对他终于恢复成一开始心无芥蒂坦诚相待的模样。 话全说开了之后,乔子晋更是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喋喋不休地给梁曼介绍起了他在晋州铺下的各种产业。 话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站起来打算现在就拉她去参观。 梁曼连忙制止:“今天太晚了,以后再说吧。 ”对方这才作罢。 谁怕谁 两人正聊着,乔子晋想起了什么,坐直身子严肃道:“对了,有两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梁曼也跟着紧张起来:“你说。 ”“第一件是个好消息,”乔子晋郑重道,“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你身上的蛊虫,必定有解。 ”梁曼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对方继续道:“我找人打听过了,所有的蛊虫都有解法,但只有下蛊的人,或者是认识这种蛊虫的人才知道如何解。 所以只要找到这种蛊虫的产地、找到认识蛊虫的人,就有办法解开你的蛊了。 ”梁曼刚激动的心又落了回去。 她勉强挤出个笑容:“知道有解法就行,好歹也算是有个盼头了。 ”乔子晋宽慰道:“你放心,我会一直帮你打听的。 按理说蛊虫也不是多么常见的东西,这个世界里制蛊产蛊的也就那么几处地方,只要咱们用心找,肯定会找到的。 ”梁曼刚点点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对!”乔子晋问:“怎么了?”梁曼慢慢道:“有一个人,认识这种蛊虫。 当初也是她告诉我中蛊的。 ”回忆起了当时开山寨的一系列事,梁曼这才发觉出事情的不对劲。 她自己是从山上土匪窝里逃下来的,而那个姓花的女人却并不是来自土匪窝。 荒郊野岭的,又才清缴了一帮土匪,怎么会凭空出现这样一个美貌绝伦的孤身女子?并且,这么稀罕的蛊虫,她还能一眼认出并说出它的所有效果,谁能相信她和蛊虫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当时梁曼就在那个女子身上闻到一种甜腻的异香。 梁曼她自己是闻不到自己身上味道的,会不会在旁人眼里,她们两个的味道根本是一模一样呢?这个人当时就行为奇特举止轻浮,梁曼也一直只把她当成是风月中人不作他想。 如今想来,会不会这个蛊虫就是她操控的,也是她把梁曼救起之后给她种下的呢?可她们两个素昧平生,她为何要给她种下这样恶毒的蛊虫?如果确实是她种下的,她又为何还提醒梁曼不要再出门触碰到任何男子呢?做了这些自相矛盾的事情,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梁曼将所有的推测全都分享给乔子晋听,两人在一起头脑风暴许久也讨论不出结果。 最后乔子晋只好说:“没事,现在知道了有这么个人就好办了,我派人再打听打听这个女子的行踪。 既然你说她相貌非凡,那她无论去哪都肯定会有人留意住的。 ”梁曼表示同意。 乔子晋思忖片刻,又鼓足勇气道:“刚才我说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蛊虫是一件,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告诉你。 ”看着梁曼的眼睛,乔子晋迟疑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小声道:“我觉得,我们可能回不去了…”梁曼整个人都愣住了。 乔子晋低下头,艰涩地说:“我一直在派人四处搜集这个世界的奇闻轶事。 可是与穿越相关的没有一个能挨得上。 咱们掉下去的那个开山寨我后来也亲自再去找了,整座山上没有任何不对。 我按照电视剧里拍的各种可能性排查,我们穿越的那天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奇怪异象,既没有什么日食月食五星连珠,也没有风暴大雨六月飞雪。 总而言之,那就是一个最普通,最平常的一天。 ”“我们两个的穿越,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规律,除了穿越这件事本身是异常以外,所有的一切都非常正常非常普通。 ”“我们现在要做好,在这个世界度过很久很久,甚至是一辈子的准备了。 ”见梁曼呆住了一动不动,乔子晋又赶紧补充:“但事情不一定就是这么绝对,这些也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测而已。 我还是相信,无风不起浪,不可能莫名其妙穿越过来却没有回去的办法。 只不过一时半会咱们还不能马上回家罢了。 你不必担心,不管怎么样我们俩都是统一战线的,一切以想办法回家为先!”梁曼扯扯嘴角,强撑着露出一个难堪的笑容:“…嗯,没事的。 我都明白。 ”乔子晋估计是真有点喝多了。 平时沉稳内敛的形象是一点装不下去了,他一直拉住梁曼絮絮叨叨地啰嗦个不停。 一会说,他最近打算在古代推行扑克和跳棋,丰富丰富古代人的娱乐生活。 一会又说他从小以来最大的梦想就是出版诗集,没想到竟然在古代实现了。 梁曼压根没有心思管他,默不作声地不停给自己倒酒喝酒。 不知不觉就这么干下去了大半坛子。 也不知道讲到什么高兴的地方,乔子晋一把勾住梁曼肩膀,揽住她甩着大舌头慷慨激昂:“咱们以后就是最佳拍档!在古代大杀四方,改写历史、统一江湖!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商行名字就叫桥梁!桥梁将作为我们的标志,铺满整个古代,画满整个世界!——桥、梁,一、统、全、球!桥、梁,千、秋、万、代!”梁曼正低头喝酒,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耳边突如其来的大嗓门也吵的她实在有点烦。 她翻了个白眼,将他的手推下去不耐烦道:“得了吧你。 还一统江湖,你先一统晋州了再说。 ”乔子晋被推的一个趔趄,啪叽从椅子摔坐到地上。 他也顾不上疼,扶着地挪过来挨着梁曼急急道:“怎么,你不信我么?一统晋州算得了什么!他刘煜城是霸占了青州,我乔子晋自然也能!我又根本不比他差!”一说到刘煜城,梁曼喝得晕乎乎的脑袋就有点不高兴了:“好好的提他干什么!”乔子晋委屈地说:“为什么不能提他,难道你觉得我不如他?”梁曼不说话,只是翻着白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醉汉的想法总是又跳跃又神经,反正正常人是摸不透他们是怎么想的。 也不知自己给自己脑补了些什么东西,看着头顶上不耐烦的梁曼,乔子晋更加委屈了,眼圈甚至莫名其妙地有些泛红:“除了那种事以外,我哪里不如他!他一个纨绔子弟,你都不知道他们私底下是怎样荒淫无耻的,我这样洁身自好,当然赶不上他那种不检点的男人懂得多!我知道你嫌弃我,我承认,上次是我没有经验给你弄疼了。 但是你得给我学习改进的机会啊?你要是再给我机会让我多试一试,我保证会比他要强得多!”梁曼压根没听清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什么,皱着眉不耐烦:“你呜噜呜噜些什么!什么机会,什么比他强?”乔子晋擦擦眼泪,抓住她的胳膊委屈巴巴地说:“你就说你给不给我机会吧?”梁曼一巴掌呼到他脸上:“不、给!”乔子晋用手将她的手包住拉到自己怀里,又顺势凑上前趴在她的膝盖上。 他不死心地仰着头看她:“为什么不给?你是不是怕了!”梁曼不屑地一脚踩上椅子嚣张嗤笑:“我怕了?开玩笑!老娘长这么大就没有怕过的事!”乔子晋眼睛亮晶晶的赶紧接上话头:“那你就是给我这个机会了?”梁曼根本不知道从刚才到现在他到底在罗里吧嗦地讲什么,但看他在地上这样仰着头殷殷切切看她的样子,心里感觉非常好笑。 梁曼乐得咧开嘴,像撸狗一样狂rua乔子晋的头发:“好吧,老娘就给你这个机会,你给我好好表现表现!”乔子晋一听,立刻挺直腰板滑稽地比了个手势,粗着嗓子大喊:“保证完成任务!”之后他就埋头跪了下来。 榆芙谷 翻江倒海,踏浪行船。 耳鬓厮磨间,她听见耳边的人在满足地喟叹:“…要不我们不回去了吧。 小曼,我们干脆就留在这里,好不好?…我们就呆在这儿。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的…你给我生一个小宝宝,我们在这儿一定会比那边要幸福许多的…”冷不丁的,她的酒醒了。 ……洛书忍着不适起床,去街上买来了早点。 他提溜着刚出炉的一口袋火烧回家。 刚走到那间卧房门口,他就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紧接着梁姐姐就出来了。 洛书忙将火烧全递过去。 他比比划划地想告诉她,这是刚买回来的,还热乎趁热吃。 梁姐姐却微微扯了下嘴角,摆摆手示意他不要。 她回屋里拿了纸笔,写道:我出去办点事,你先吃就行。 乔先生还在休息,你不用叫他。 看完了纸条,梁姐姐却笑着摸摸他的脑袋,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洛书这才发现,可能是昨晚也喝了不少酒的缘故,即使隔着一层纱也能看出她的脸色苍白的难看,走路的姿势隐约也有点别扭。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穿之前乔先生为他们买的衣服,而是穿着刚开始他们在一起时的那件普通的白色布衣。 姐姐扎了个松松垮垮的马尾。 她什么东西也没拿,就这么空着手走了出去。 洛书还想再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可是她走的那样匆忙,他在后面追了好久也没能追上。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的、闲逛的、杂耍的,还有什么乞讨的干苦力的。 一切的繁华景象似乎和泽阳并无任何不同。 人群中的梁曼失魂落魄。 她就像一只格格不入的幽魂,与这座热闹快活的小城风格相差甚远。 她根本不知道之后要去哪,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似乎每个人都急匆匆的知道自己的使命和目的,但世间只有她一个人茫茫然的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每一个人都有家,可就是她没有。 就连乞丐都有个休息的去住,她却不知道今晚她该去哪里,她会在哪里。 她曾以为这里将会是新生活的起地,可没想到这么快,刚在这里诞生了一点点希望,这点希望就又被扑灭了。 连带着那份得之不易的温暖一起变成了奢望,全部离她而去。 现在的她,两手空空,孑然一身。 没有家,没有伙伴,没有明天,没有归处。 什么都没了…踉踉跄跄地这么走着,迎面却来了个山羊胡的瘦高郎中。 他背着一杆“妙手回春”的旗子不偏不倚地向她走来,两只眼睛紧盯着她道:“姑娘,请留步。 ”梁曼懒得去理,眼皮更是都懒得抬一下地哑声道:“别碰我,我身上有毒。 ”对方听见她这样说,不仅丝毫没有表现出害怕,反而还跟在她身后捻着胡子上下打量个不停。 他斩钉截铁地开口:“你身上中了一种蛊,对不对?”这还是除了那个姓花的女人外,第一次有人一眼就看出她的蛊毒,梁曼眼睛一亮,终于恢复了些精神,转过身激动地说:“没错!我是中了蛊毒,您知道解法吗?”郎中捻捻胡子摇摇头:“老夫虽能看出你中了蛊毒,但并不能看出这是什么蛊。 不过姑娘不妨把你的症状跟我讲讲,也许老夫能帮得上什么忙。 ”面对医生她也没什么好害羞的了。 梁曼一五一十地将所有的症状与他一一说清,末了情真意切地恳求道:“老先生,拜托您帮帮我吧!我实在是不想再害人了…!”郎中捏了捏眉骨,抱着胸犹豫道:“你这个蛊…哎,老夫还真是无能为力。 不过,虽然我解不了这个蛊,有一个人却可能有办法。 ”“是谁?”“晋北的榆芙谷,有位姓白的大夫。 ”郎中慢慢道,“他是江湖上声名赫赫的神医。 与其他大夫不同,他不治什么头疼脑热的小毛小病,反而就爱研究各样疑难杂症。 尤其是什么奇毒怪病,越是刁钻的他越是喜欢研究。 你这个蛊虫我猜他会有办法治的。 就算他不会,凭白神医那样见多识广,八成也会知道你的蛊虫是来自什么地方。 ”“不过榆芙谷的路途可有些远。 你一个单身女儿家,身上又中了这样阴险的蛊,老夫还是建议你找个好手陪同着,只靠你自己恐怕不行。 ”梁曼勉强笑了一下:“多谢老先生指点。 这个没有关系,我自己仔细着点是不会出多大问题的。 ”山羊胡子又捏着眉骨沉吟:“太危险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行。 听我的,你往西一直去,一直走到那边那座山脚下,”老头遥指了指远处的一座矮山,“那里有一处镖局。 你去了就直接找一个姓单的镖头,他那个人武艺高强又为人善良,他绝对会护你一路周全。 ”说着老头又掏出些银两塞给她:“这个人与我有旧。 老夫还愁怎么感谢他,正好你就替我走一趟吧。 这些银子你自己留一些当盘缠和诊费,剩下的就当做支付走镖的银两好了。 ”梁曼连忙摆手拒绝:“这怎么能行?我怎么能要您的钱呢!”对方像是早已看穿了她的囊中羞涩,摸着胡子笑道:“哎,你就不要推辞了,给你你就拿着。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 老夫有预感,我们之后还会再见面的,等下次见到你的时候再还我也不迟。 ”捧着一包袱的银两,梁曼确实是感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郎中却笑着摆摆手:“休要推辞了,赶紧去吧。 若是你腿脚快的话估计正午之后就能赶到。 记得去帮我跟单镖头打声招呼啊。 ”望着郎中离去的背影,梁曼的眼睛有些发热。 难道是老天见她太可怜了,特意派人来救她的吗?她现在确实走投无路了,为何不去信一次路人的善意?若是那个神医真的有办法将蛊虫解开,她就可以去除这桩心头大患了!站在路口,梁曼默默地想:榆芙谷,那里究竟会是个什么地方?【泽阳篇】完 路漫漫 “真是对不住了姑娘,咱们镖局呀还真没有女镖师。 不瞒您说,虽然如今武林中也有不少女子习得一手好武艺,但咱们镖师可是个不讨好的累活,一天到晚风餐露宿灰头土脸的,很少有姑娘家的愿意抛头露面出来干这个。 ”此处正是晋州第一镖局——单门镖局。 正午刚过,练武场上空无一人,新来的几个毛头小子都躲去树底下偷懒了。 因为临近节日,许多空闲着的镖师也都趁机告假回家去团圆,所以大堂也难得的冷清起来。 刚用过午饭,黄掌柜正打算去屋里眯一会,大堂里却来了个一身白衣的女子,进来就问这里是否有女镖师。 看她的衣着打扮,黄掌柜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哪个世家门派离家出走的女弟子,打算来这里谋个差事的,仔细一问这女子却道她是想找女镖师走镖。 听了掌柜的解释,白衣女人有些失望,但也只好点点头。 正打算走,她像是又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掏出许多银两放在柜台上。 想了想,又拿出些摞在上面,对掌柜的说:“这是有个人托我来带给单镖头的。 他还拜托我向单镖头问个好。 ”说到这,梁曼才发觉自己忘了问那个老头的名字,只能边努力回忆边断断续续地和掌柜描述,“呃,他是一个山羊胡子的郎中。 瘦高个,穿一身深色长衫。 看起来年纪差不多有五十多了…”掌柜的掂起一枚银两试了试,然后转头向一边喊去:“老单!你朋友托人给你送谢金来了!”梁曼这才发现,大堂角落里躺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犷汉子,手枕在脑后翘腿敞着怀呼噜呼噜睡得很香。 黄掌柜一连喊了好几声,他才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应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知道了,搁着吧。 ”掌柜的没好气地嘀咕:“看见送钱的也不赶紧瞪起眼。 ”说着又对梁曼点点头:“辛苦你了姑娘,抱歉没能帮上忙。 ”梁曼勉强笑了笑:“不妨事。 既然钱已送到,那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那个大汉却动了动,紧接着又一骨碌爬起来,茫然地看着堂中的两人。 梁曼隔着纱对上他傻愣愣的眼神,心里感觉略微有些不自在。 她对掌柜的点点头,拉紧斗笠便转身要走。 那个大汉却又动了,他三步并两步的冲上前拦住梁曼,紧接着一把就抓住了她的胳膊。 梁曼吓了一跳,马上想收回胳膊,可这人手劲大的惊人,她拽了老半天愣是一点也拽不动,顿时恼怒地抬头道:“你干什么?放开!”面前这个男人却眨也不眨地盯着戴斗笠的她,眼睛里有震惊又有喜悦。 他好像根本没听见她说的是什么,另一只手竟直直地伸过来想要拨开挡在她面前的垂纱,嘴里还喃喃地小声念叨:“小沄,是你吗…”梁曼完全阻拦不住,被他摁着胳膊硬是将面前的纱拨开了。 可真的拨开之后,他又好像失望了,手慢慢地松开,脸上也满是失落。 黄掌柜这才反应过来,在柜子后面蹦着高急急地喊:“老单,你又在抽什么风!”边说边挪着肥胖的身躯跑来挤开单湛,讪笑着打圆场:“这位姑娘,你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这个人平时就是疯疯癫癫的脑子不太正常。 您可千万别和他计较。 ”说完又对着单湛小声骂:“你发什么神经!大白天的也敢对清白人家的姑娘动手动脚!”单湛撇撇嘴,挠挠头毫无诚意地对梁曼说:“抱歉了姑娘,在下刚才不是有意的。 ”梁曼估计他八成是认错人了,但她现在懒得和这种泼皮无赖浪费时间,拉好了斗笠便转身要走。 “哎,你等等,”那个大汉在后面探头喊,“姑娘怎么就走了?咱们镖局可是晋州最安全最讲信用的,你要是不来我们家保,别人家的肯定更看不上眼。 ”黄掌柜在后面插嘴道:“嗨,这位姑娘是想找女镖师,可咱们家哪有女镖师。 ”闻言单湛却来了兴趣,不依不饶地跟在梁曼屁股后面追问:“为何姑娘非要选女镖师?可是担心深闺女眷的行路不方便吗?这点你倒不用怕,咱们镖局的向来循规蹈矩恪守规范,绝不做任何多余的事问任何多余的话,绝对尽全力保证雇主和宝眷的所有安全。 ”梁曼被这汉子左右挡住了去路,不得不停下脚。 她冷笑道:“不是不问任何多余的话么?你现在问的就不多余了么?”虽然被她这么呛回来了,单湛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摸着鼻子嘿嘿一笑:“在下就是好奇嘛。 而且我说的都是真话,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在咱晋州一带,有哪个常在外行商走路的没听说过我单湛单镖头的名字?”梁曼见这人就是拦着她不让走,心下顿时有些恼怒。 她干脆直接掀开斗笠,挑衅地直直望向他:“既然你那么想知道答案,好,我告诉你!我想找女镖师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身怀剧毒!只要有男子触碰到我的皮肤,那三日内,他必将吐血不止,暴毙身亡!”一听到这话,黄掌柜惊得倒吸口凉气,不着痕迹地往后挪几步。 单湛却摸着下巴,盯着梁曼仍是不动。 梁曼见他没有反应,干脆上前一步面带讥讽道:“到现在为止,已经有至少数十名男子被我的毒误杀了。 我此次就是打算前去榆芙谷找白神医给我解毒。 但是路途遥远,我不愿再平白地害了人性命,所以想找个女镖师护送我一同前去。 怎么样,单镖头听完了可有什么想法?”单湛并没有后退,反而摸着下巴沉吟:“榆芙谷,哦…那个白华渊啊…”想着想着,他清脆地合掌做下决定,“好,你这单生意我接下了!”看着梁曼和黄掌柜惊异的眼神,单湛正色道:“不瞒你说,我也一直想去找那个姓白的给我朋友看病。 不过这几年镖局太忙我一直都脱不开身,正好,接了你这单客镖,我也可以趁此去了了我的一桩心事了。 ”黄掌柜急得在旁边直跺脚,小声的嘟嘟囔囔连连直骂:“放屁!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个朋友病了!有谁病了不赶紧去看,还非得等你去帮他跑到榆芙谷问怎么治!你根本就是见色起意了!”练武的都是耳聪目明,单湛自然全听见了。 但他却认真地对掌柜的道:“你别总把人想的那么龌龊,我说的可全都是实话。 对了,老许在哪儿,我要叫上他一起。 ”黄掌柜气呼呼地往外走:“不知道!你自己抽风就自己去,别拖着人家许卓一起!”他边骂边嘀咕,“都直接告诉你有毒了还巴巴的非跟着。 看看这次毒不毒死你个不要命的色鬼!”单湛不理他,干脆自己向后屋走去,一边走一边喊:“老许,老许!来活啦,别磨刀了!”梁曼根本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她在原地愣了许久,忍不住小声再次提醒:“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身上真有毒…你难道不怕吗?”单湛随口道:“知道你身上有毒了,我们会注意的。 ”他左右转了几圈也没找到那个人,又转回来把柜子上的银两挨个扔回梁曼怀里:“既然是顺便一起去的,那我就不收你这么多钱。 拿回去吧,等咱们回来了再算账。 ”梁曼跟不上他的思路,呆了老半天又捧着银两放回桌上,磕磕巴巴地解释:“呃…可是这些是你的一个朋友托我给你的。 ”说着开始比比划划地对他描述起早上碰到的事。 单湛皱着眉头听了老半天也没想起来那个老头是谁。 但他本来就为人仗义朋友众多,平日里顺手帮的人太多了,偶尔有几个回头过来道谢的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他想了想,还是把银两又塞回梁曼怀里:“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想不起来了。 不过既然我都想不起来,那他肯定是无足轻重的人。 这些你就先替我收着,路上要是钱不够花了我再和你要吧。 ”最后单湛又去给她在后院里腾了个房间让她住下,告诉她明早出发。 梁曼虽然觉得对方答应的过于顺利了而有些隐隐担忧,但自己一是已经说明了身上怀有剧毒,二是她也清楚,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有所图谋的东西。 况且把持着这么大的镖局,那个姓单的也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不可能就急色到真的对她这样的一颗小白菜一见钟情到命也不顾的地步。 而且自己说不定真的能去榆芙谷找到解毒办法,解决自己身上这个最大的隐患…虽然这个姓单的看起来确实吊儿郎当的很不靠谱,可梁曼此时已是别无他选了。 因此她也不再推辞,老实地听从姓单的安排在镖局里住了一夜。 次日一早,梁曼终于见到了单湛口中的老许。 单湛告诉她,他叫许卓,是他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他们两个是从小一块长大的。 这个人和单湛很不一样,他做事非常稳妥靠谱。 晋州的所有镖师里,虽然单湛名气最大,但这是因为他为人豪迈仗义,朋友够多各种道上的关系够硬。 可要是单论武义的话,走镖最稳的还是许卓,连单湛也只能排第二。 此人一身素衣,面容英武神色冷俊,背着把长刀不苟言笑。 他挺直腰板骑在马上,冷着脸一看就是很不好相与的样子。 见梁曼把头看过来,他也只淡淡地点点头就把脑袋又转了回去。 梁曼此时刚被单湛教会了骑马,正趴在马背上吓得晕头转向,根本也顾不上仔细瞅别人了。 单湛还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出门在外不会骑马怎么行?从这去到榆芙谷,可一路都要爬山啊,马车可根本走不了那种山路。 要是光靠那两条腿,你就是走上个个把月也走不完。 行了,别抖了。 我这可是匹懂事的好马,你骑着绝对安全。 ”等梁曼试探着微微直起身子,他在后面故意一拍马屁股。 她刚要张口尖叫,马儿却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并没有突然加速的意思,梁曼这才放下心来。 单湛也在后面笑嘻嘻地喊:“怎么样,我不骗你吧?”要是以前的梁曼,肯定要从马上跳下去给他脸上来上一拳。 可惜现在的她已经稳重很多了,她只是在斗笠下面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天渺渺 如果一定要梁曼用几个词语来形容单湛,那这几个词语一定是:流里流气,没皮没脸,邋里邋遢和吊儿郎当。 但是在单湛眼中,梁曼的这几个词语翻译过来的意思却是:玩世不恭,狂放不羁,不拘小节和恣意潇洒。 等几人正式启程上路之后,梁曼渐渐的实在有些不想理那个姓单的了。 甚至心里开始后悔答应和他一起走了。 因为这个人真的是太自来熟了,或者说,他实在太吵了!这一路上,他真是一刻不停地在她耳边念叨。 一会讲讲这附近的酒楼特产,一会又扯他曾在这里和许卓把什么派的小阁主及一帮喽啰全打趴下,最后更是不依不饶地非缠着问她是何方人士,年岁几何。 梁曼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勉强应和,但一听他明里暗里地打探自己的事,她心里就很不舒服。 可当她沉着脸质疑他,不是说走镖的不问多余的事吗,他就狡黠地挤着眼睛辩解:“我们这难道还不算朋友了吗?我根本都不打算收你任何费用了。 ”梁曼很想豪迈的将银子摔到他脸上让他公事公办,可惜她此时确实囊中羞涩,因此只能别过脸去不回应他的套近乎。 见梁曼不肯搭理他,他就自顾自地开始自我介绍:“老许他二十有四,我比他稍长几天,对他来说勉强算得上是大哥。 看你年纪也不大,你也可以喊我一声单大哥。 我们俩都是晋南本地人,自小都学习我父亲自创的青花刀法。 不是我吹,虽然不敢说我父亲的这套刀法在武林中最厉害,但以我们老许的本事,他当年腾出空去参加武林大会的话,太初峰那个小子还真不一定能稳坐江湖第一。 ”梁曼不理他吹的牛,挑挑眉惊讶道:“你才二十四,你们俩同龄?看起来是真不像。 ”这么说都是含蓄了,她都没好意思说你俩看起来根本就是差辈了。 单湛尴尬地抓抓脸上胡子:“嗨,这次出门太急忘了打理了。 你等着,等我回头找地方去拾掇拾掇,包管我比老许那个小白脸俊朗多了。 有机会我得让你好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晋南玉面小郎君。 ”许卓却对他们说的任何话都没有反应,自顾自地背着刀腰板笔直地骑马走在最前面。 梁曼问道:“为什么他背着刀,你却没有,你们俩不是都习刀法吗?”单湛得意地笑了:“既然我们兄弟两个都来走这趟镖,哪还用的上两个都出手?两人只背一把刀,用着才正正好。 ”梁曼嗤之以鼻:“说的这么好听,不就是因为你嫌背着刀累吗?”他被这么直接戳穿了也不害臊,单湛嘿嘿笑着又把话题转了回去:“那我都已经自报家门了,你也该讲讲你自己了吧?”眼看没有办法再推阻,梁曼便含糊地回答:“我叫梁曼,今年二十,来自…呃,一个小地方,我说了你也不知道。 ”单湛却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小地方是哪?哪里算小地方?没事,你就直接告诉我就行,你单大哥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多小的地方我都去过。 ”梁曼被他翻来覆去问地实在烦了,终于忍不住瞪着眼睛大吼:“老娘来自东北!黑龙江!齐齐哈尔!怎么,这儿你也去过吗!”单湛被吼得整个人都向后仰去。 他赶紧扶着缰绳稳住自己,心虚地小声道:“齐齐哈尔…黑龙江…?我好像还真没去过…哎,等等!”他眼睛马上又亮起来,“东北,你说的东北应该就是指上京是吧?上京可不就是在东北边嘛!你要说上京的话,那我可去过呀!”梁曼懒得和他解释,自顾自地骑马往前走。 单湛又开始在后面喋喋不休地念叨:“上京可是个好地方呀。 当年我和老许还小的时候,我父亲曾经带我们俩去上京玩过。 那家伙,那个地方可真不愧是天子脚下!那个繁华,那个气派,咱们晋南怕是再过十年也赶不上!”说着他话锋一转,忍不住继续问,“不过你个上京的姑娘怎么还跑到这么个偏远小地方看病,难道上京都没有人能解得了你的毒吗?”边说他边轻拍了下马屁股追上梁曼,锲而不舍地追问:“话说你这个毒是怎么得的?谁这么阴险恶毒,对你个没有武功的小姑娘下手啊?他下毒是不是为了不想让你找郎君?还有你的家人呢?他们在哪儿,他们怎么不陪你一起啊?就放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行走,他们不担心吗?”一连串刺耳的问题将梁曼质问得胸口疼痛不已。 她猛地勒住马停下来,深呼吸平复住心情。 过了片刻,她盯着单湛,一字一顿地从斗笠下传出些许颤抖的声音:“你再多嘴一句,我就马上自己走,我不需要你了。 ”单湛这才看出她情绪不对,赶紧乖乖地合掌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呀。 我保证!我保证不再多嘴了!”但是才过了一会,这个厚脸皮就又忘了自己刚才的话,笑嘻嘻地倒骑在马上枕着头道:“哎,你怎么不问问我去榆芙谷给朋友看什么病?”梁曼原本不想搭理他,但一考虑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稍微有点重了,她也不想旅途刚开始就搞得几个临时伙伴之间太生分,就耐着性子叹口气:“那你说说吧,你去榆芙谷要给你的朋友看什么病?”一听梁曼接了他的茬,单湛立刻来了精神。 他赶紧从马上坐起,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朝前面马上那个背着刀的人影挤挤眼睛努努嘴,故作神秘地说:“不瞒你说,我去榆芙谷就是想给老许看看嗓子的。 ”说着还叹口气,老神在在地解释:“我这个兄弟啊,什么都好,就是练武练得太痴了。 除了练武以外其他的什么事都不关心,连话都几乎不怎么说了。 我曾经给他算过,他现在几乎五天内说话都不会超过百来个字。 像这样老不说话我都怕他嗓子长死了,这次前来,我也是想去榆芙谷看看,看看他这种哑病还有没有办法治……”话还没说完,不知从哪飞来一块小石子,精准无比地打在单湛□□的马腿上。 马儿一受惊,嘶叫着猛地扬起前蹄。 单湛一时不备,被惊马一蹄子狠狠甩下去。 他摔坐在地上捂着屁股对前面的人大骂:“他娘的你这人怎么还偷听别人讲话啊?”前面遥遥的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与其整天想着替别人看病,不如你自己先去把你的嘴贱给治一治。 ”单湛一边骂骂咧咧着一边从地上狼狈爬起。 刚一坐回马背,他突然转过头看向梁曼质疑:“你刚才笑了是吧?我都听见了!”梁曼尴尬地拉紧斗笠:“…没有,你听错了。 ”单湛吹胡子瞪眼:“撒谎!我听得很清楚,你明明笑得很大声!”梁曼咳嗽一声,赶紧转移话题:“我现在知道许卓大哥话少是因为什么了。 ”单湛狐疑道:“为什么?”梁曼忍不住浅笑:“能量是守恒的。 它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在物体间转移。 同理,许大哥没说的话也不会消失,只不过是全都转移到你这儿来了。 ”单湛留在原地琢磨了好久才回过味来,气得在身后大吼:“臭丫头,绕了一圈你是在嘲讽我话多是吧?”梁曼拉着马赶紧溜了。 虽然单湛这个人邋遢又不靠谱,但两天的相处下来,梁曼发现他确实只是个没什么心眼的碎嘴子。 梁曼也终于明白这家伙为什么朋友那么多了,就他整天那个强度高到可怕的聊天法,哪怕是真哑巴也必须得跟他唠得相见恨晚倾盖如故了。 还别说,虽然被他这么一刻不停的闹腾着有点烦,但是她之前那些忧愁悲伤的情绪确实都被冲散了不少,同时还经常会被他逗得笑出声。 到了晚上,几人在林子里面找了块平地打算就地扎营休息。 梁曼坐在火边忙着烤干粮,许卓则在一旁低头擦刀。 而单湛那个无所事事的家伙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过了许久,单湛还是没有回来。 梁曼稍微有些坐不住了。 她其实很想问许卓些问题,但又不知从何开口,左右偷眼看了许卓老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许卓依然埋头坐在那擦刀。 虽然没有看她,却突然开口了:“他去打猎了,一会就回来,你不必担心。 出事了他会发信号的。 ”梁曼连忙点头应了一声。 一边偷偷瞥他一边暗自思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苟言笑,一声不吭的平常话也很少,但他竟然默不作声地发觉自己有顾虑,还主动出言给自己解释。 这说明他实际上应该是个很温柔细心的人。 这和他本人展露出的气质倒是很不一样。 单湛这时回来了。 他笑嘻嘻地拎着一只狍子对他们两个人炫耀:“看看老子抓着了什么好东西!”他们这些常年在野地里走镖的对于这些事情早都熟练的很。 单湛三下五除二地把狍子处理好,刚在火上烤的差不多了,他就拿起一根树枝上串着的腿肉笑道:“等急了吧。 来,小姑娘先吃!”看着那串递过来的肉,梁曼愣住了。 她想起,那一天晚上,当时也是三个人坐在火边,一起分吃着几块肉。 当时他也是第一个先把肉让给她吃。 只不过不同的是单湛是大大方方给的,他却是低着头,满脸做贼心虚。 但那个时候,她还真心把他当朋友,自己还一直梦想着回家,可转眼间,希望和伙伴她全没了…梁曼默默接过肉,心情渐渐低落起来。 但单湛这种没心没肺的粗人是根本察觉不出来的。 他边啃着肉,还在一边不停地拉着梁曼絮絮叨叨地吹嘘自己的打猎技巧。 见说了好久她也没有反应,单湛又不死心地去骚扰许卓,许卓吃着肉压根不搭理他,单湛莫名就被他冷漠的态度激起了好胜心,跳起来非要拉住许卓切磋切磋。 许卓才没他那么无聊,人家吃完了肉就收拾收拾抱着刀开始闭目养神了。 眼看着一个两个的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鸟他,单湛气地跳着脚对两人大声抱怨:“我就说话少是种病吧?姓许的,都怪你!看看看看,这才过了多久,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就被你传染成这样了!” 金兰契 吃过东西后,梁曼提出一起来守夜。 见她终于主动来搭话,单湛忍不住得意道:“咱哥俩可是专业走镖的好不好,哪能让你一个姑娘家的来守夜?大哥实话告诉你,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失过手!妹子,你就放心大胆的休息就行了,有我们晋南双刀在,什么贼人盗匪,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今天刚学会骑马就骑了一天,梁曼也确实挺累。 她见单湛如此自信,便不再坚持,自己拿着铺盖卷找了火堆旁一处背风的地方席地而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梁曼被人推醒了。 她刚睁开眼,许卓正俯在身上捂住她的嘴,满脸冷肃着沉声道:“别出声!”梁曼立刻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她睡下的时候戴上了面纱。 见她点头,许卓慢慢松开手,轻轻扶她坐起。 梁曼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被一群狼所包围住了,而单湛则跨步立于火堆前,一手拿刀一手执火把,与狼群默默对峙。 原来,现在已近深秋,林子里的不少动物都在为冬眠作最后的储备,食物竞争变得更加激烈了。 晚上单湛杀了狍子,却粗心大意地没有完全掩埋好血迹,血腥味吸引来不知从哪跑来的一群饿狼。 可能是连续几日都捕猎失败,这帮子畜生饿得红了眼,竟然胆大包天的对人类打起了主意。 不过虽然已经饿急了,但是对于火的忌惮却是深深刻在动物基因里的本能,因此虽然几只狼对着三人蠢蠢欲动,一时半会还是碍于旺盛的火堆不敢贸然上前。 单湛好像背后长眼睛了一样,即使没有回头也知道后面发生的一切,他面对着狼群,轻声命令:“我数三个数,数到三你们俩就立刻跑去上马!”一旁的许卓无声点头,梁曼担忧地小声问:“那你呢?你怎么办?”其实梁曼只是下意识的询问,如此危险的情况下她本没想会得到他的回答。 可这个单湛竟然猛不丁冒冒失失地转头,对着她呲牙笑道:“放心好了,你大哥可厉害的很!”异变突生!就在此电光火石之间,旁边一只垂涎已久的狼按耐不住地趁着他分心的功夫,向他身上猛扑过来!梁曼惊叫一声,许卓扛起她就往马的方向狂奔,把她往马背上一丢就解开绳子狠抽了一记:“你先走!”梁曼被狂奔的惊马颠得昏头转向,她努力拉住缰绳控制住平衡。 向后一看,只见许卓如一只飞掠的鹰鸟,闪电般反身冲入狼群,赤手空拳的几掌下去,便有狼身飞起。 单湛那边也是手起刀落,一刀下去就是一道鲜血直冲上天。 可是饿急的狼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 这帮畜生早就饿红了眼,看着人肉近在眼前,一个个亢奋地好像感觉不出疼痛了。 就算两人武功再怎么厉害,此时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刚打飞一只,就有新的冲过来补上。 梁曼安抚住受惊的马儿,她在远处看着焦灼的战场,越看越是心惊。 一时之间两人都与狼群打的焦头烂额,根本找不出间隙来逃跑。 梁曼心知这样不行,人的体力是有限的,要是不找机会尽快撤离他们早晚会被这群狼缠斗的失去体力而被吃掉的。 看到远处拴住的被狼群吓得不断嘶鸣的马儿,梁曼心里有了主意。 她偷偷驾着马从一旁折回来,解开了剩下两匹马儿的缰绳。 趁着狼群没注意,她大喝一声“马来了!”,同时甩鞭狠抽,将两匹惊马直接赶向正与人缠斗的狼群之中!果然,有几只狼立刻不备地被飞奔的骏马践于蹄下。 许卓见马儿直冲而来,迅速会意地闪身翻身上马。 而单湛看到马儿前来,刚扭身找机会抓住缰绳,一旁的饿狼却猛扑上来,死死咬住他的右臂,将他拖于马下!眼看着单湛摔到地上即将命丧狼口,梁曼不知哪来的勇气,从火堆旁抄起火把策马直冲,将火把对准那匹饿狼重重掷了过去!狼被火把砸中脑袋,迸飞的火星子摔入它的眼睛,痛的它不得不松开嘴。 许卓趁这个机会飞马狂奔过去捞起单湛就走,边跑边对梁曼大喊:“快走!”余光看到单湛没骑上的那匹马已经被狼群们围起来,梁曼也不敢耽搁,赶紧驾起马儿,跟上许卓一同离开此地。 三人一直跑了很远,直到找了一个安全的山洞才停下来。 在马上时单湛已经为自己点了穴道止住血。 他撕了块布条将血肉模糊的右臂包起来,一边包还一边唉声叹气:“哎,出师不利,出师不利啊。 刚出来第一天就这么倒霉,不会以后会更加不顺吧。 ”说着又赶紧呸呸呸,“乌鸦嘴乌鸦嘴,我刚才啥也没说。 ”许卓冷哼一声,一边擦着刀上的血迹一边面无表情道:“不是晋州第一镖头么?守个夜连狼来了都不知道。 ”单湛缠着手臂摇头晃脑长吁短叹:“我想着这次咱哥俩都在。 咱们又没带多少财物,哪个熊心豹子胆的贼人敢来撒野,所以稍稍打了个盹嘛。 谁能料到就这么倒霉,竟然还能遇到狼群。 ”说着又凑过去一巴掌揽住许卓嘿嘿直笑,“还是得亏你耳朵好使啊,不然咱几个这回可真是完蛋了!”梁曼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正坐在地上望着火堆发怔。 单湛挨过去嬉皮笑脸地说:“梁姑娘,今天要不是有你在,我恐怕都保不住这条手臂了!不对,不止是手臂,若是没有你,恐怕我连命都没了!你说,你这如此大恩大德,我该怎么报答你呢?”梁曼抱住胳膊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一下,勉强笑道:“没关系,我不过丢了块木头而已,不需要你报答我。 ”“那怎么行啊!”单湛蹲在地上怪叫,“我们走镖的,平常日子里行走江湖,最讲究的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了!老许和我是好兄弟,我们俩可以不分那么清,但是姑娘你可不行。 既然今天单某欠你一个大人情,那我肯定是要想办法还你的!”梁曼又往外挪了一下:“我不需要你报答。 你不是把我的镖费免了吗?那正好咱们就算两清了。 ”“不两清不两清!”单湛正色道,“这怎么能两清呢?你对我的可是救命之恩啊,如此大恩大德区区一点银两怎么能比得上!”单湛摸着下巴假装低头沉思片刻,然后又故作惊喜道:“有了!”他看向梁曼,咧开嘴郑重其事地说,“不如我们就此结拜,结为异姓兄妹!从此以后,咱俩情同手足肝胆相照荣辱与共分甘共苦,你觉得怎么样?”梁曼感觉稍微有点不对劲,她抖了抖嘴角:“我觉得不怎么样…”“为什么?”单湛不死心地把脸凑过去,“你可是觉得哪里不妥当吗?你家里有兄长吗?”梁曼想了想,大伯家舅舅家的表哥堂哥算不算兄长呢…她迟疑着摇摇头:“呃,亲的兄长倒是没有…”单湛眼睛更亮了,他呲着大牙乐呵呵地说:“亲的没有就是没有!既然你没有兄长,那正好就由我来当你的兄长!”“等等,这事不是这么算的吧…”梁曼还想和他争论一下,“为啥我没有兄长,就要让你当我的兄长,这是什么逻辑…?”她还想问,为什么你想报恩,就要和我结拜啊?这算是哪门子报恩,谁给谁报恩?单湛却兴奋地跳起来。 这人根本不在意梁曼的拒绝,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起山洞来,竟然是想就在这里结拜。 等清出一片空地来,他又掏出几个火折子点上,还递给梁曼几个。 刚打算跪下,他扭头看向一旁抱着刀的许卓:“老许,你也来结拜不?”许卓没有搭理,理也不理的就走了。 梁曼发誓,她刚才真的看到一直面无表情的许卓翻了个白眼。 单湛丝毫不气恼,他乐呵呵地拉着梁曼要跪下磕头,梁曼犹犹豫豫还是不太想跪。 单湛就好声劝道:“妹子,你可是嫌弃这个地方太简陋了吗?没关系,虽然仪式简陋,但是咱们想结拜的心却是真心实意的。 我们今天先简单拜一拜,等回去镖局了再正式拜一拜。 ”梁曼心想哥们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好吗?是我根本不诚心想跟你拜啊!但耐不过单湛一直热情洋溢地拉着她磨叽,她本身其实也不讨厌单湛这个人,更何况她也没什么好借口去拒绝他的善意。 最后梁曼就半推半就的在山洞里和他结为了异姓兄妹。 潦草的结拜仪式后,单湛掏出个刻着字的吊坠给她:“妹子,既然咱俩已经结拜,那做大哥的也必须表示表示了。 我身上暂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喏,这个你暂且拿着,就当做大哥给你的见面礼了!”梁曼下意识地拒绝:“不了不了,我不要…”“哎!大哥给你你就拿着!”单湛不容分说地硬把吊坠塞到她手里,“这个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不过上面刻了我的名字,是我单门镖局的一个信物罢了。 以后你要是在外遇到了什么意外,只要把这个东西亮出来,我朋友见了就会帮你的。 ”见梁曼呆着不动,单湛干脆直接把吊坠往她脖子上挂,边挂边说:“我的右臂是你救下的,我的性命也是你救下的,那我的性命和右臂都该是你的了!既然一时无法回报,就只能拿点不值当的东西来抵。 你大哥虽然也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唯一的优点就是朋友多,交际广。 所以你就老实拿好。 以后你行走江湖,无论是遇到了哪条道上的人物,见到我单湛的信物都会给几分薄面的。 ”握着吊坠犹豫半天,梁曼还是忍不住问了:“你是不是经常这样逼着别人和你结拜?”单湛一听,嘿嘿笑着挠挠头,满脸的络腮胡下竟然难得的露出几丝羞赧。 他却没有对梁曼的质疑表示出丝毫否认。 …这个不靠谱的,她就知道是这样!天亮之后,他们又回了营地。 狼群已经散去了,只留下了一些马儿的血迹和残骸。 梁曼有点不敢看,心里默念真是可惜了一匹好马。 另外两人倒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几人将四散的行李细软收拾了,又去临近的镇上买了一匹马,几人便继续旅途。 月朗朗 很久之后,梁曼曾经认真复盘过,在遇到单湛的这一路上,她做了至少三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第一,她不该去单门镖局,不该答应和单湛一起走。 第二,她不该和单湛结拜。 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梁曼发誓,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再做他的干妹子。 就像现在,梁曼真的非常非常后悔和他结拜。 原因说出来都有些可笑,因为自从结拜过后,他就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天天缠着她让她喊他大哥。 而且只喊单大哥也不行。 还必须把“单”字去掉只喊大哥,简直幼稚无聊的让人发指。 梁曼也没有想到,明明才相识了几天,她却这么自然而然地融入到了这个小团体。 也可能是他们几个真的还挺有缘分。 总之梁曼现在已经可以相当自然的和单湛揪着对方的痛处互怼。 但单湛一直让她喊大哥这事她是不会那么轻易妥协的。 梁曼有时候被他缠烦了就会喊大哥,但有时候被他嘴贱气到了,就直接喊单湛。 反正她本来也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地和他结拜,所以才不那么听他的话。 单湛一听她直接喊他大名,就马上不依不饶地非让她改回去。 可梁曼偏不,他越缠着让她喊大哥她就偏要喊单湛,谁让他刚才嘲笑她喝水咕咚咕咚的和狗熊似的。 最后单湛急了,干脆抓着刀尖对准梁曼骑着的马屁股威胁:“你再喊我单湛,我可就捅下去了!马要是被吓得惊飞了,我可不负责。 ”梁曼哪里能受得了这样被威胁,她气得大骂:“狗单湛,你敢!你要是敢捅,老娘就不认你这个大哥!”闻言单湛迅速将刀收起来慌得讪笑:“哎呀我错了妹子,大哥这不是和你开玩笑嘛!你看看你咋还当真了呢…”“大哥错了大哥错了,大哥给你赔不是,你别往心里去呀…”此时许卓骑着马从旁边经过,虽然面无表情,但单湛却就是能从他脸上看出嘲笑的意思。 单湛只能拿他撒气:“你不用在这幸灾乐祸!等着吧,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你那张臭脸划成花!让你一天到晚搁这儿看老子笑话!”于是前面就飞来一颗石子,再次准确无误地击中马蹄。 于是受惊的马儿就再次把单湛甩了下去。 于是单湛拖着摔疼的屁股吭哧吭哧重新爬上马去追梁曼。 但看着梁曼瞅也不愿意多瞅他一眼的样子,他实在有点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努力思考半天,他终于想出一个好话题。 单湛嬉皮笑脸地讨好道:“你说,到底是谁这么阴险地给你下了这么恶毒的东西!要是大哥知道了是谁,我肯定帮你把他千刀万剐!”见梁曼不理他,他又故作沉吟道:“不过妹子你不用担心,那个白华渊我也曾经听说过他的厉害。 此人师从前任太医署院首——太医令金老爷子,据说金老爷子这辈子也只收了他这么一个关门弟子。 ”“金老爷子仙去后,他便独自开府行医。 短短几年内就在江湖上声誉鹊起,说他是天纵奇才也完全称得上。 他这个人也与别的大夫不同,他就爱好破解一些邪门的病症,平生也就爱研究疑难杂症,对于各种奇毒异病都是手到擒来。 ”“对了,”单湛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几年前,就那个混元门的小阁主,上门挑衅太初峰被打了个口斜眼歪半身不遂。 旁人都道他这辈子只能做个瘫子了,最后也是有知道的提议送去了榆芙谷给治好的,也因为这事大家才把榆芙谷白神医的名号给传开了。 …啧啧啧,要我说,姓云的他就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下手一点也没个轻重。 要不是有白神医在,这事最后还真不好收场。 ”一开始讲起八卦,单湛就兴奋起来,兴高采烈地和梁曼分享起了他听说的各种江湖轶事。 梁曼被他吵的没法,勒住马翻了个白眼:“要不你回去吧,我不想你陪我了,你实在是太烦人了。 ”单湛立刻大叫:“这怎么行啊!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小姑娘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梁曼的白眼翻得根本停不下来:“我谢谢你的好意了。 但是我现在有点后悔了,要不你回去吧,我感觉我也不是必须非要靠着你走。 ”单湛赶紧道:“不行不行不可能!而且就算大哥让你自己一个人走,大哥也确实要去榆芙谷帮朋友治病的呀,咱们既然顺路,你就答应让大哥一起呗!”梁曼吐槽道:“什么朋友,什么病?不都是你胡扯着说要给许大哥看哑病吗?”单湛嘿嘿笑道:“那个自然是我胡扯。 但是我确实有个朋友,他在三年前受了重伤,全身根脉尽毁失去武功。 我这次就是打算去找白华渊帮他问问还有没有什么办法的。 ”梁曼奇道:“三年前?那为什么你三年前不去,现在才想起来去问?”说到这,单湛却突然停住嘴。 过了一会儿,他见梁曼还盯着他等待回答,他就咧开嘴笑道:“想知道为什么吗?喊我声大哥就告诉你!”梁曼迅速将脸上的好奇收起,拉起马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单湛不死心地跟在后面可怜巴巴地喊:“你就喊我一声大哥呗!求你了妹子,你喊了我就都告诉你!真的!求你了,你就喊一声吧!你想知道啥,大哥全告诉你呀!…”这天,单湛带他们来到一处山脚下的小房子,说今晚他们就在这里落脚。 原来这是单湛朋友的一间小屋,平日里一般都空闲着,单湛路过附近时就会在这里借宿。 因为连着几日都在外风餐露宿灰头土脸,梁曼的一身白色早因为整日睡在野外而弄得灰扑扑脏兮兮,她也乐的在这里住下,可以趁此机会好好梳洗梳洗,还能在房子里睡个安稳觉。 屋子虽小五脏俱全,所有该有的生活用品一个不缺。 单湛领着他俩在屋子里简单打扫一下浮尘。 他告诉他们要去附近村里办点事,让他们在屋里等会。 许卓因为昨晚一直守夜,就找了个椅子闭眼休息。 梁曼则趁这个机会打来水从头到脚梳洗一遍。 等收拾好东西,单湛拎着一大堆包袱回来了。 他看到梁曼,立刻献宝似的掏出个纸包。 梁曼打开一看,竟然是三只小巧的月饼。 她这才想起来,原来已经到中秋节了。 单湛咧着嘴笑:“今天中秋节,咱几个当然也不能应付!只可惜这村子实在太穷了,我挨家挨户地问了好几圈才买来了这么三个,咱三人只好一人一个了。 月饼虽小,但团圆的情谊是真的。 我还去买了些食材,今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不过食材虽然买回来了,厨子却买不到。 梁曼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她会烧开水下泡面就已经算是正常水平了。 单湛这个大粗人,虽然刀法精湛可以处理食材,但他显然也是不会做饭的。 最后让梁曼吃惊的是,去做饭的竟然是许卓。 单湛一边灰头土脸地吹着灶台下的火,一边夸耀道:“妹子你一会可别吃惊,咱家老许做的菜那可真是顶尖的好!虽说赶不上开酒楼的,但要我讲那还真是差不多少!等许卓做好了一一摆上桌,她才发现单湛的话确实不夸张,光看着满桌的卖相都让她直流口水。 单湛美滋滋地替梁曼的杯子斟满酒:“原本走镖是不许喝酒的,但今天在场的都是自己人。 难得的过个团圆节,咱就稍微放纵一把。 老许他不喝酒,今晚上就咱兄妹两个开怀畅饮吧!”接着也不管梁曼应不应,反正他自己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的起兴。 梁曼已经知道了自己酒量不好,所以她稍微喝了一点就停下了,边吃菜边听单湛喋喋不休地胡吹乱嗙。 单湛喝着喝着就开始得意忘形,大着舌头一把拍住许卓,一把揽过梁曼:“你!给我过来,还有你!你们俩给我听好了!今天,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他打了个酒嗝,豪情万丈地发表宣言:“你们两个,就是我单湛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家人了!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了,以后谁敢动我兄弟一下,那我马上就把他手给削了;但是谁敢动我妹子一下…”单湛越说嗓门越高,最后莫名其妙地自己把自己说急眼了,“谁敢动我妹子,老子豁出命来也要让他死的没个全尸!…”眼看这人没完没了地还要耍酒疯,许卓面无表情地往后一退,不着痕迹地挪开了。 梁曼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她求助地看向许卓。 后者会意地拎起单湛的领子,将他轻轻松松地丢到一边。 单湛摔在了地上也没反应,翻了个身继续胡言乱语地说着醉话:“谁敢再动我妹子,老子就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把他切成一块一块地喂狗……”念着念着他就躺在地上嘟囔嘟囔地睡着了。 见单湛已经慢慢开始打起呼噜,许卓收拾起桌子。 梁曼赶紧接过碗筷:“我来吧许大哥,你今天做饭这么辛苦,我也没帮什么忙…”许卓并不推辞,点点头走开。 人戚戚 梁曼去伙房收拾好碗筷。 因为此时时间还早,单湛睡着了也没人陪她聊天,她难得的清净下来。 来到院子找了块石墩坐下,她掏出怀里的月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古代的月饼可真不好吃。 也可能是单湛买的这个月饼真不好吃。 想来,八成是这个村里的人不富裕的缘故,这个月饼明显是舍不得放糖,虽然是大枣做的馅,但嚼起来是又酸又硬,也不知道这些原材料放了多久。 虽然月饼很难吃,但梁曼还是小心地一口一口吃完了。 她把装月饼的油纸叠好,塞回了怀里。 她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这些日子里,一直和贱嗖嗖的单湛待在一起,常常被他气得牙痒痒,她竟然把那些不快乐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差点忘了自己还没有寻找到穿越的线索呢。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来到这里快半年了。 才在不久前,乔子晋还问过自己怎么一起过中秋,可是转眼间,自己却在和几个相识几天的古代人一起过了中秋节。 乔子晋现在是不是也在想着这件事呢?而现在家里的爸妈是不是也在一边看着月亮,一边想着她在哪呢?我倒是已经吃完月饼了,也不知道他们今年有没有吃月饼呀。 往年的中秋节,他们一般在吃完晚饭后会围坐在一起,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分月饼。 这些年的网红月饼层出不穷,她也跟了个风偷偷拿压岁钱买了盒超好吃但是价格超贵的月饼。 切好后就先塞给妈妈一块尝尝,等她夸赞好吃的时候鸡贼地让她猜猜价格。 价格揭晓后,妈妈果然被价格气的跳起来张口要骂,她爸爸则在旁边替她撑腰:“闺女没事,爸觉得这个钱花的非常值,一会儿爸给你报销!”她妈妈马上被吸引走了火力,咬着牙气哼哼地转而去拧她爸爸腰上的肥肉,一边拧还要一边对着他俩狂飚国骂。 想着想着,这个滑稽的场景好像还清晰的就在昨天,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手上放着一块帕子。 梁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她接过帕子,低头苦笑着抹抹眼泪,慢慢道了句“谢谢”。 许卓却并没有看她,他望着头顶的圆月道:“想上去么?”他指了指屋顶。 梁曼犹豫了一下,轻轻点点头。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屋顶上一起看月亮。 团团月,皎皎曜清晖。 月亮圆满,散发出洁白明亮的光辉。 这个地方的月亮似乎与家里的月亮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空空冷冷,孤孤单单的自己落在一张无边无际的夜顶中,无人与它相映衬。 梁曼忍不住没话找话:“许大哥,你在想家人吗?”许卓并不看她:“我没有家人,我是被单湛父亲捡到的弃婴,我只有单湛这一个朋友。 ”梁曼呆了一呆,立刻道:“抱歉…”明明今天没喝多少酒。 可能是今晚的月光太过凄凉,照的她心中满腔悲苦无处发泄,她的话多了起来,难耐的痛楚逼得她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人倾诉:“我觉得我活的好没意义哦…”许卓望着月亮,没有说话。 梁曼抱着膝盖,低着头说:“我做什么也不成,干什么也失败…不仅总是搞砸事情,还把朋友都搞得做不成了…我真的好差劲,跟他们那些到哪儿都游刃有余的人一比,自己简直蠢得不行…”许卓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他一直默默听着,没有出声打断梁曼。 “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差劲…明明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聪明厉害的很…”“明明也是上过这么多年学的。 来到这里以后,嘴上天天说要找回家的办法,其实一直也是在拜托别人去找,实际上自己根本什么也没干,自己还一直在被人耍的团团转…”“…许大哥,你觉得人生有什么意义吗?”许卓道:“没有什么意义,人生的意义就是寻找意义。 ”梁曼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许卓慢慢道:“没什么意思。 有些事本来就是没意义的,就像月亮一样。 月亮本来没有意义,是人给了它多余的意义。 ”“你要是觉得活着没意义,那接下来就该去想办法寻找自己的意义。 ”梁曼想了想,忍不住小声问:“…那你觉得你的意义是什么?”许卓不答。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我的意义,就是每天和单湛呆在一起。 白天练练武,晚上看看月亮。 ”跋山涉水数日,他们终于来到榆芙谷。 他们向白府递上了拜帖。 但府里的下人道,今日上门求诊的人数已经满了,请他们明日再来。 因此梁曼几人就先在谷外的小镇里找了个客栈住下了。 山谷里丰草长林隐天蔽日,但山谷外的小镇却是热热闹闹熙熙攘攘。 难得几人都闲下来没有事干,单湛拉着许卓和梁曼一起在镇上逛起来。 看着沿街叫卖的各样小摊,单湛道:“哎!有卖糖葫芦的,妹子你吃不?”没等梁曼拒绝,单湛就买了几串回来,硬往她手里塞了一根。 梁曼拿着糖葫芦,又开始发愣。 单湛举着糖葫芦感叹:“这玩意,我得有十来年没吃过了吧。 你说是吧,老许?”许卓背着刀抱胸走在最前,对此不置可否。 梁曼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糖葫芦外的糖衣。 她看着单湛先是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口,然后不负期待地被酸的满脸狰狞。 最后他往前跳了几步,试图将吃不下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地插在许卓头上束起来的那个规规矩矩的发髻里。 许卓背后好像长眼了似的,单湛的糖葫芦还差一点插上,许卓就反身一肘正中他胸膛,打的他差点一口老血直喷而出。 单湛恨恨地捂住胸口:“老许,太狠了吧你!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打死,好名正言顺地成为镖局第一!”许卓背着身理也不理:“我本来也是第一,不需要把你打死。 ”单湛“呸”了一口,恶狠狠地磨着牙:“那还不是因为我让着你!我可警告你,晚上睡觉你可给我小心点…”梁曼忍不住在一旁默默吐槽:“小心什么,小心别被你响震天的呼噜声吵醒吗?…”单湛受伤地做出西子捧心状:“妹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大哥呢?咱们两个才是一家人呀!”梁曼举着糖葫芦一脸正色:“第一,你只是我的义兄,我们不是真的一家人。 第二,就算你是我亲哥我也要说。 赶路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是人家许大哥守的午夜,唯一一次让你守半夜还睡得特别死,狼把咱仨全给包饺子了都不知道,最后还是许大哥把我们全叫起来的。 如果没有许大哥,咱三个早就被狼给吃了。 所以怪不得人家是第一你是第二,你真的和他差的太远太远了。 ”单湛心都快碎了一地了。 他被这毫无遮掩的大实话冲击得如遭雷劈,张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梁曼,整个人石化了一样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趁着单湛被自己的话伤得呆若木鸡,梁曼郑重其事地将难吃的糖葫芦插在了他的鸡窝头上。 糖葫芦微微晃了一下,竟然没有倒,反而老老实实地在他头上站住了!不是,这个人到底是多久没有打理过头发了啊!几人路过一处纱幔飞扬的古雅小阁,单湛马上停住不走了。 原因无他,这是一处青楼。 或者说,这是一座妓馆。 站在楼下稍稍一停,便能清楚地听到不绝如缕的丝竹声。 纱幔中也隐隐透出女子飞舞的裙裾,勾得人心里有点痒痒的。 单湛搓了搓脸上的络腮胡,假装一本正经:“我看今天天色也不早了…这样吧,老许!你先带妹子回客栈吃点东西,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处理…”许卓立刻冷漠地戳穿他:“你要去嫖妓是吧?记得带足了钱,别和上次一样被人扒光裤子丢出来。 ”单湛羞恼道:“你胡说什么!”他赶快咳嗽一声,朝梁曼那个方向挤挤眼小声道,“别胡说八道的,我妹子还在这儿呢…”梁曼抖了抖嘴:“对不起,我已经全都听到了…”单湛又尴尬地咳嗽一声:“呃,那个…妹子你别误会!你大哥可不是那种不正经的人,我只是想去听个曲儿,顺便再在楼上赏赏景儿罢了。 ”梁曼挑挑眉:“既然你只是去听个曲儿赏赏景儿,为什么不带我和许大哥一起去?我们俩不能听不能赏吗?”“听倒是能听…”单湛冷汗直流,心虚地搓搓手,“我这不是怕你们不感兴趣,不喜欢嘛…”梁曼立刻从善如流:“我很感兴趣,我超级喜欢!你带我去看看吧!”这下轮到单湛嘴角抽搐了。 舞翩翩 最后单湛还是拗不过梁曼,带着她一起去了妓馆。 而许卓自然是面无表情地背着刀自己回客栈了。 你要问梁曼为什么要去青楼?…拜托,那可是青楼啊!谁穿越了不去青楼?要是穿越了不去青楼,就好像吃大闸蟹不吃蟹黄蟹膏,熬夜修了半宿照片但就是不发朋友圈,重刷甄嬛传只看甘露寺不看熹妃回宫一样,一整个倒行逆施倒反天罡!梁曼早就好奇这里很久了,但奈何来了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这次正好拜托单湛来带她见见世面。 单湛当然很不想带她来,可是他也没有办法。 毕竟要是不答应的话不就摆明了承认自己确实是要来嫖妓嘛。 不过还好,妓馆并不是上来就直奔主题的,至少在表面上,它还确实像一个附庸风雅的艺术之所。 就比如现在。 单梁二人就坐在楼上的阁子里,欣赏下面几位美人的舞蹈。 步摇珠翠修蛾敛。 衣袖蹁跹,舞姿摇曳。 几位美人脸上含羞,顾盼生辉间端的是万千风情。 两人正看着起兴,隔壁却传来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也不是那种不和谐,而是那种不和谐,就是和美妙舞曲唱反调的声音。 那边抱着琵琶的青衣美人刚唱了两句,隔壁雅阁就有人骂:“这都什么东西?就这么个玩意也好意思拿出来卖?”这句话说的委实是又傲慢又嚣张,明明底下那个美人长得可谓是妖姿艳丽,那一副嗓子唱起来更是清耳悦心。 梁曼掀开帘子朝隔壁偷偷看了一眼,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出隔壁好像站了不少人。 有个尖细嗓门的应和:“可不是吗七爷,它这个小破地方,怎么能跟、怎么能跟咱们家里比呢!”之前那个无礼的声音继续骂骂咧咧:“真是的,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出来一趟,就给我看这个玩意?真是浪费老子时间!”尖细嗓子劝道:“七爷,您别气,不行咱们一会儿再换一家瞧瞧。 ”单湛正听得高兴,隔壁那个人三番两次地大声嚷嚷,吵的他心中升起了火。 他站起来一把拉开帘子,冲着隔壁粗着嗓子吼道:“不听就滚出去,跑这里吵吵什么!”梁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扯了扯单湛的衣角小声劝道:“他们人那么多,你这是干啥呀。 ”刚说完她就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以前这种冒冒失失出头得罪人的事向来都是她干的,而现在,她却成了那个在一旁好言相劝的了。 隔壁的果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 听到单湛出口挑衅,立刻就有两个黑脸汉子满脸煞气地走过来。 但是单湛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害怕,他撸起袖子就迎上去,走了两招就将那两个大汉撂倒在地。 眼看着隔壁又陆陆续续出来几个人,单湛却没再迎上。 反而闪身一扭,抓起梁曼就往楼下跑去,边跑边小声提醒:“快走!别回头看!”梁曼不明所以。 虽然已经听到了单湛的话,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悄悄撇了一眼。 只见隔壁雅阁中所有大汉鱼贯而出,只留下一个带着帽子的老头,以及桌子旁坐着的一位玄衣少年。 少年剑眉星目,面容俊美。 此时却满脸戾气,如毒蛇一般阴冷地死死盯着梁曼两人。 梁曼隔着斗笠与他对上了眼神,瞬间就被他的眼神刺的打了个寒颤。 她赶紧跟上单湛的步伐,一同冲出妓坊。 两人跑出来后,回头看了看那帮人并没有跟上。 但还是不敢停歇,干脆一口气跑回客栈。 直到关上了房门,两个人才都松了口气。 单湛倒了两杯茶,喘了口气:“好险好险。 ”梁曼坐在一旁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认识那帮人吗?”单湛喝了口茶道:“不认识。 但是我摸出了他们身上的衣服。 ”“衣服?他们的衣服有问题吗?”“相当有问题啊,他们身上的布料,可不是平常百姓家能用得起的。 ”单湛捏着茶杯叹了口气,“要是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些人恐怕全是官家的人。 ”“官家?难道…”梁曼惊讶道。 “没错,”单湛正色道,“看来,不知道是那个大官家的小公子偷跑出来玩,被咱们给撞上了。 还好咱俩跑得快,要不这可不就坏事了。 ”梁曼了然地点点头。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单湛道,“他们就是追上来你也不用担心。 就他们那帮人的能耐,我和许卓两个全部对上也是绰绰有余。 哼!要是刚才许卓也在,我们两个早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了,哪里还用得着跑路!”“…都怪老许!让他一起来他非不,这个家伙可真不合群!”“人家许大哥明明是洁身自好好不好。 才不和你似的,一天到晚的没个正经样子。 ”单湛马上反驳:“胡说!你怎么知道他是洁身自好!”梁曼立刻睁大眼睛竖起了八卦的耳朵:“那你的意思是…?”单湛心虚地咳嗽两声:“呃…我的意思是,他虽然没有和我一起逛过花楼,但不代表他不能自己偷偷去…”梁曼翻了个白眼。 看到梁曼不屑一顾的眼神,单湛又再次提高嗓门:“那你可知他为什么从来不去逛花楼?”梁曼又再次睁大眼睛竖起耳朵:“难道说…?”单湛颇有深意地点点头,满脸沉痛:“没错,我已经怀疑很久了…一个男人,从不近女色,也从没对任何姑娘产生好感,只能有两种原因!”梁曼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第一,他不能人道。 ”梁曼倒吸口凉气。 “不过人不人道这个我们还无从考究,所以此处暂且不讨论这种猜测。 我个人认为,可能性最大的是第二种。 ”梁曼赞同地点点头,又赶紧捅捅他催促:“第二种是什么?”单湛摸着下巴,摇摇头叹口气:“第二种很简单,也很残酷。 他不好女色,那么他也只能好龙阳了…也就是说,许卓——我的好兄弟——他很有可能喜欢的是男人!”一边说着,单湛一边沉痛地捶着桌子:“然而这么多年以来,也只有我一个男人常年伴他左右,他身边也只有我一个朋友。 所以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测出这样一个结论…”“许卓,他不爱女人,只爱男人。 而他爱的那个男人,很有可能,就是我!”信息一下子涌入的太多,梁曼整个人都震惊了。 她呆愣了好久,喃喃道:“你还别说,这么一想还真有这种可能。 而且你俩确实还挺好磕的…”“是吧?你也是这么怀疑的吧?”单湛虽然听不懂好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直接给无视了。 他兴奋地自我陶醉道:“我早就怀疑他暗恋我了!毕竟本人是这么的英姿飒爽气度非凡,男人会爱上我也不是没道理的,谁叫我这人就是魅力大呢!”“不过可惜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话锋一转,单湛故作伤感地摇摇头,煞有介事地给自己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我这辈子只喜欢女人,就算他是我再铁的兄弟,我也只能辜负了他的一片深情了…”屋子的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单湛却并没有察觉,兀自摇头晃脑地感慨:“你说我是不是该早点戳破这层窗户纸,趁早打消了老许的这个念头呢?”看着门外走进来的人,梁曼将赞同的话全吞进肚子里。 许卓低头擦着刀慢慢踱入,边擦边问:“打消我的什么念头?”单湛不觉有异,顺从地接上:“自然是打消他爱慕我的念头啊。 ”话刚说完,他才发觉出不对劲,僵硬着将身子慢慢转过去,就看到了身后提着刀的许卓。 单湛浑身一颤,讪笑道:“老许,这么巧啊…嘿嘿,你刚才不会全听到了吧…”许卓拎起刀对着烛火左右照了照:“也没有都听到。 ”单湛舒了口气拍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也就从你说我不能人道那个地方开始听的吧。 ”一滴冷汗从单湛的额角淌下来。 单湛强作镇定道:“我突然想起我好像把东西落下了。 你们先聊,我回去取。 ”话音未落,他火速从凳子上弹起,势如疾风般向门外飞去!——然后又在同一瞬间被刀背哐地呼到脸上,啪唧一声重重栽倒。 单湛捂着飚出血的鼻子痛哭流涕:“咱们不是好兄弟吗?你能不能下手轻一点!…”许卓提着刀冷笑:“打的太轻怕改不了你的嘴贱。 ”等地上的单湛一下一下嗷嗷喊着挨完揍,许卓凉凉的眼神便扫到了一动不敢动的梁曼身上。 梁曼抖着举起胳膊,哆哆嗦嗦道:“许大哥,不需要你亲自动手了,我马上就滚…”躺在地上飙泪的单湛大吼:“别动我妹子!想动她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然后许卓就施施然从他脸上踩过去。 梁曼来到了单湛旁边,左右转了几圈十分为难地看着他。 单湛立刻感动了:“妹子,没关系,哥一点也不痛!”梁曼迟疑地说:“不是不是。 我想说你在这躺着真的很挡路啊,你能不能往那边挪一挪?我不想也踩着你的脸过去。 ”单湛梗在喉间的一口老血终于喷了出去。 璇玑城 次日,三人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全就赶去了白府。 等开门的下人将众人迎进去寒暄了几句才得知,他们今天果然是第一个来求诊的。 仆从将几人让与大厅坐下,为他们砌上茶后退下了。 单湛边喝茶边道:“老许,我说真的,正好你也来看看嗓子吧。 就算不看嗓子,你也可以找神医治治面瘫什么的。 ”梁曼打了个哈欠:“劝你还是少说两句,昨天不是才因为嘴贱挨过打吗?”单湛不屑一顾:“什么挨打,不过都是我让着他罢了。 要是真打起来,他才不一定能打得过你大哥呢。 ”许卓喝着茶没有任何反应。 看着许卓不反驳,单湛又开始得寸进尺来了劲:“其实我昨天说的也不是全都没有道理的。 老许,我说真的,”他把头探了过去,语重心长地说,“算算如今你这都二十有四了,要是搁平常人家,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孩子都得抱上三四个了。 我知道你一心练武没心思娶妻生子,但你也不能把自己身子憋坏了。 ”看许卓还是不搭理他,单湛忍不住嘿嘿笑着继续犯贱:“还是说你真有什么隐疾…”眼看着许卓额头青筋跳动,捏茶杯的手也逐渐用力,为了防止他们在别人家里丢人现眼,梁曼赶紧跳出来打圆场:“你胡说八道什么,又皮痒了是吧?我告诉你,要不是人家许大哥脾气好,搁别的地方你早被他干好几回了。 ”单湛皱起眉毛:“妹子,你怎么跟你大哥说话的!而且你那个‘干’字为什么要咬那么重,听起来感觉怪怪的…”梁曼敷衍道:“没有怪怪的,你多想了。 ”门外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几位来的可真早啊。 ”随着骨碌骨碌的车轮声,一位年轻男子坐着素舆缓缓进入屋内,他轻笑着对三人歉意道:“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原来鼎鼎大名的神医竟然是名残障人士,怪不得这几间屋子全都没有门槛呢,梁曼看着他身下的轮椅想。 看面容神医似乎只有二十二三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年轻。 他着一身青色长衫,膝盖披着一件兔毛短褥,多半是下肢怕冷的缘故。 此人面容清雅,眉宇轩轩丰神俊秀,整个人如秋夜般风清月朗水木明瑟,让人一见便如沐春风。 怎么乍一看这人好像有些眼熟…梁曼暗自思忖。 直到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梁曼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双微微弯起的桃花眼,怎么会这么熟悉?这双眼睛、这双眼睛,竟然和那个人,一模一样…单湛上前抱拳道:“无妨无妨,白神医客气了。 分明是我们几个不懂礼数的扰了主人清梦。 ”“您客气了。 神医这一名号在下可担当不起,白某不过略懂一些岐黄之术罢了。 ”几句客套过后,白华渊便问道:“请问三位,是哪位身子不适?”单湛指了指梁曼:“我的义妹中了一种怪毒,烦请您帮忙看看。 另外,我还有一位友人受过重伤后一直未能完全恢复,因此我也顺道来替他向您打听打听,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白华渊点点头:“请问谁先开始?”单湛立刻拐拐梁曼,梁曼这才如梦初醒般开口:“…哦,大哥你先来吧。 ”单湛纳闷地瞅了她一眼,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好清清嗓子开口:“是这样的。 我的一位友人三年前受了重伤,根脉尽断武功全失。 至今都不能提起重物,您说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办法再重新习武吗?”白华渊手指轻敲扶手,沉吟片刻后道:“阁下说的,可是少阳派前宗主?”单湛眼睛一亮:“正是。 ”白华渊摇摇头道:“不瞒您说,在下确实无能为力。 ”看着单湛的眼神失望地黯淡下去,白华渊满怀歉意道,“三年前我曾为他诊过脉。 那魔头功力实在强劲,他当时能保得住性命都已经是中了头彩了。 实在抱歉,请恕白某无能。 ”单湛勉强笑道:“神医太客气了,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我也知道当时他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他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去当官。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白华渊把头扭过来看向梁曼:“那这位姑娘,你是…?”单湛忙道:“她是被人种了一种怪毒。 只要男子触碰到她,那人便会在三日内暴毙身亡。 ”白华渊挑了挑眉:“世上竟然还有如此阴险的毒药?”说着就操控着素舆向梁曼走来,梁曼这才清醒过来,赶紧补充:“呃…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症状…”白华渊见梁曼尴尬地左右偷偷看了眼单许两人,便了然的点点头,转身向里屋走去:“姑娘随我来吧,我给你好好诊诊脉。 两位就先在外面稍等片刻。 ”跟着他来到里屋。 见屋子里没了旁人,梁曼便一五一十地将蛊虫的真实效果全都告知了对方。 白华渊隔着轻纱为她诊脉,沉思片刻后说:“你这个蛊虫…在下确实从未听说过。 ”梁曼有些失落,但还是强笑道:“确实是这样。 我之前找不少人打听过,都没人听说过这种东西。 ”白华渊道:“不过在下虽然没听说过这种蛊虫,但关于你身上的香味在下却有点头绪。 ”梁曼眼睛一亮:“怎么说?”她刚抬头对上白华渊的眼睛,又赶紧撇过头去,“白大夫,你曾经闻到过这种香味吗?”白华渊自然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敢抬头看他。 他有些奇怪地摸摸自己的脸,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正色道:“我没有闻到过一模一样的,但是却闻到过相似的气味。 ”“少阳派阁中有一件宝物,我有幸曾见过一回。 此物散发出的香气,与你身上的气味有些相似。 ”“而那件宝物,据说来自一个神秘的地方。 ”看着梁曼逐渐睁大的眼睛,白华渊慢慢道:“没错,就是璇玑城。 ”“传说璇玑城位于海上。 而少阳派的那个东西,也是很多年前被人从海底捞出来献给少阳派的。 这种奇异的香气,中原地区从不曾流通,因此合理怀疑,你身上的蛊虫,也可能来自璇玑城。 ”梁曼想起她之前被那个少阳弟子堵在客栈里时,他也一直说她身上的香味是璇玑城的味道,还怀疑她偷了璇玑城的什么密宝。 如此看来,这个蛊虫确实是与璇玑城有关了。 梁曼连忙追问道:“那这个璇玑城在哪儿啊?我该怎么去?”白华渊摇摇头:“璇玑城这个地方目前只存在于传说中。 至今为止,在下还从未听说过有人找到了它的方位。 ”见梁曼失望地垂下头,白华渊宽慰道:“不过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去璇玑城,但是对于你身上的这个东西,我却有一点思路。 ”梁曼忙道:“白大夫有办法能解吗?”白华渊笑道:“解倒不一定能解,倒是有办法压制。 不过在下并不敢保证一定有效。 ”正在这时,有人在外面叩门。 白华渊道:“进。 ”一位小童进来俯在白华渊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白华渊立刻转头对梁曼道:“抱歉了姑娘,白某临时有些事要处理一下。 您先在外面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梁曼点点头,然后又赶忙请求道:“我身上这种毒的真实效果我还没有跟我义兄讲过,麻烦白神医千万帮我守住蛊虫的秘密。 ”白华渊了然地点点头,浅笑道:“白某省的,姑娘放心就好。 在下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出去的。 ”望着他的背影,梁曼心里又是一阵恍惚。 虽然两人眼睛是生的一模一样,但两个人的气质脾气可真是天差地别。 那个人总是冷着一张脸,气质清冷到几近冰冷的程度,平时更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模样。 但这个人却是与之截然相反:他语气温柔,待人和睦,笑起来更是清雅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无论是谁,一见到他都会心生好感。 不过那个人家里已经被灭了满门,所以想来应该只是个巧合而已。 她暗自思忖。 自己可真是有够大惊小怪。 世界上这么多人,连明星长得相似的都有很多个。 而他们俩只不过是眼睛一样而已,这压根没什么稀奇的。 等梁曼出来后,屋外的两人围上来,单湛问道:“妹子,怎么样?”梁曼道:“白大夫的意思是他有办法,但是不一定有效。 ”单湛松口气:“有办法就好,不管有没有效果,咱们试一试再说。 ”几人说了几句话。 之前那位小童走进来:“诸位,非常抱歉。 我家府上有贵客来访,这几日都不再问诊了,几位请回吧。 ”单湛马上恼了,他压不住火气粗着嗓子嚷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耍人玩是吧?刚刚告诉我妹子说有办法治让她等等,转头就说不治了赶我们走?你们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小童道:“实在抱歉。 但咱府上确实是有贵人来了,我们也没有办法,诸位还是赶紧走吧。 ”这时身后的白华渊赶紧操控着素舆过来:“抱歉,我这小童年岁尚小不懂礼数,诸位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说着就对小童训斥道,“白青,休得无礼!”白青委屈着辩解:“公子!我也是为你好呀,他们要是在这冲撞了七公子可怎么办…!”单湛冷哼道:“啧啧啧,看来是你家的大金主来了,就顾不上给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看病了。 我还当你是个悬壶济世的好大夫,没想到也不过是个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庸俗之辈。 ”那个白青立刻上前一步指着单湛鼻子怒道:“住嘴!不许对我们公子无礼!”白华渊忙拉住白青,满脸歉意道:“抱歉抱歉,阁下请息怒,这一切全都怪在下待客不周。 不过几位放心,既然白某已经答应了为姑娘治病,那便不能出尔反尔。 ”“这样吧,”白华渊思忖道,“诸位不如干脆就留在府上住下,这样白某也可以抽时间来随时为姑娘诊疗。 ”一旁的白青马上叫了出来:“公子,这怎么能行!”白华渊不理,看向梁曼:“姑娘意下如何?”梁曼正犹豫着,单湛在旁插嘴:“我们两个和她一起来的,我们要跟她一起。 ”梁曼其实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留下来。 但她一听单湛这样说,赶紧劝阻道:“大哥不必了吧,你们镖局不是还有事吗?我自己在这里就可以了。 ”单湛立即提高嗓门:“你一个小姑娘我怎么能让你自己呆在这?不行,我必须和你一起!”白华渊浅笑道:“既然令兄不放心,那与姑娘一同住下也是无妨的。 ”单湛满意地点点头,又扭头看向梁曼:“你看人家主人都同意了。 反正你大哥必须是要和你呆在一起的。 ”梁曼无语地撇撇嘴。 白华渊继续说:“不过白某最近确实分身乏术,不一定每日都能抽出时间来为姑娘诊治,并且在下也不敢确保方法一定有效。 但在下可以保证的是,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助姑娘诊治的,姑娘可敢信白某一回?”梁曼想了想,这个人看起来根本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总让人有点怀疑他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个医术水平。 但此时的自己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还不如干脆就信他一回。 她犹豫一阵便点点头做了决定:“没关系,我相信你!”白华渊笑道:“好!有了姑娘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 今日之事多有得罪,冒犯之处还望诸位见谅。 …至于诊金,诸位请放心,若是我未能替姑娘解毒,那便分文不收。 ”单湛道:“这才像话嘛。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不管你治不治好,我们都肯定会付你钱的。 咱几个从来就不是那种喜欢占别人便宜的人。 ”白华渊轻笑一声,吩咐白青去收拾几间客房。 几人便在此住下了。 需静心 梁曼无聊地躺在浴桶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给自己撩着水,听门外的几个男人聊天。 今天是白华渊为她诊治的第一天。 白华渊说,现在她体内的蛊虫已近乎溶入体内,因此普通方法是很难将它取出的。 不过虽然蛊虫无法取出,但他们可以采取压制的方法,抑制住蛊虫的活性,让它不再活跃,慢慢虚弱。 这样行循渐进下去,梁曼身上的毒性也会跟着减弱了。 即使最后不能彻底杀死蛊,但只要一直控制着削弱其毒性,长此以往,梁曼身上的蛊毒就不会再毒死人了。 只要不能再毒死人,即使对触碰到的男子仍然保留些毒性,但只要不伤及性命,那就也不必让两人交欢,至此,这种蛊虫不过就沦为了一种怪异的春药而已,虽然会让中毒人难受一些,但可以保证不死,梁曼也再不需要为了解毒献身了。 白华渊说的头头是道,梁曼虽然有点听不很懂,但还是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就乖乖的听从白华渊的吩咐,先来这个冰凉刺骨的药水里泡泡澡。 白华渊道:“七情六欲,本身都是相互联通的。 动一欲而牵引全身,哪怕并非情欲,但是情志激动过度就可能导致阴阳失调,从而助长了蛊虫的活跃。 因此我们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压制你身上的情志,所谓心气常顺,百病自遁,长期保持情绪平和,就可以克制住蛊虫的活跃了。 这是我为姑娘调制的药浴,每天姑娘要在里面泡足半个时辰。 不仅要泡,姑娘还要边泡边静心,并尝试着平复自己的情志。 ”“从姑娘的脉象上来看,恐怕近些时日里姑娘有些忧思过虑吧?这些喜怒忧思悲恐惊等情志不疏,就会引起气机郁滞于心胸,导致姑娘郁结于心,便更加重了蛊虫的毒性。 心情舒畅、情志畅达,才会心神宁静、阴阳调和;若情志不疏,气机郁滞,闭阻胸中,则会源源不断地为蛊虫提供契机,让它毒性更强。 姑娘明白了吗?”梁曼迟疑着说:“呃…好像明白了吧…”白华渊轻轻一笑:“不明白也没有关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静心即可。 姑娘先在这泡着,时辰到了在下就会敲门叫你去针灸。 ”于是梁曼就躺在浴桶里,开始努力地静心。 但是单湛那个大嗓门,真是隔着多远都能听到他在哇哇嚷嚷,一听到他说话梁曼就很难静心了。 人家大夫刚一出去,他就扯着嗓子质疑:“白神医,我妹子怎么治病前还得洗澡啊?你这是嫌她身上不干净不好下针吗?”梁曼在浴桶里翻了个白眼,心想你才不干净,你全家都不干净!虽然之前天天在外面风餐露宿没办法仔细洗漱,但是我明明一到客栈就洗干净身上了好吗!不过白华渊明显修为好得很,他笑着解释:“单公子误会了,这并非是简单的沐浴。 我在梁姑娘的浴桶里加入了调配好的特殊药材,这都是为了一会可以让针灸更好的发挥效果的。 ”一直没有吭过声的许卓开口:“白大夫可是心中已经对此毒有了把握?”白华渊道:“虽有了些思路,但也不敢说百分百的把握。 只能说在下尽力而为。 ”梁曼闭眼静了一会。 虽然浴桶内冰凉刺骨,但架不住睡意慢慢袭来。 梁曼渐渐阖上眼,一边打起了瞌睡一边听着外面的人谈话。 安静了片刻,门外的单湛突然道:“三年前那次,白兄也去了吗?”白华渊道:“未曾,当时司宗主曾邀请我一同前去,可惜在下行动不便,最后只得作罢。 不过事后我曾帮忙收拾残局,收治了许多被魔头伤到的侠士。 在此之前,魔头其实曾找过我,邀我一同炼制丹药,但白某自然是回绝了。 可惜,要是我当时能提前勘破了他的阴谋,恐怕后来也不会引得江湖如此动荡了…”单湛沉默片刻,轻声道:“我还当你会有办法救他呢。 ”白华渊苦笑:“在下不过草草习得几年医术,哪能治得了那魔头的三尸掌。 ”他叹气道:“但这连夏可真是心狠手辣。 听说九转盟的那个应老先生,只不过当时是他带头去魔教前叫了阵,转眼间整个盟里就被屠了个干干净净。 ”单湛道:“不错。 魔头他当时可是哄骗了一整个县的人,心甘情愿地去给他活祭炼丹啊…”两人一阵唏嘘。 白华渊宽慰道:“就算当时他还留有一口气。 可这些年里连夏再未在人前出现过,恐怕也多半是油尽灯枯了…”听着听着,一阵睡意袭来,梁曼就这样在浴桶里睡了过去。 直到门被敲响了。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应了声,从水里爬出来穿上白华渊为她准备的衣裳。 躺在针灸的床上,瞅着白华渊手里捻着的一根银光闪闪的细针,梁曼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小声问道:“大夫,这个…这个不疼吧?”白华渊莞尔:“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梁曼迟疑片刻:“呃…真话吧…”白华渊道:“真话就是,你觉得疼不疼要取决于我扎的部位,还要看姑娘对于疼痛的感知程度。 最后就是还要取决于在下的扎针水平了。 ”梁曼思考了一阵:“所以…大夫你的扎针水平怎么样?”白华渊眨眨眼:“一会你就知道了。 ”帘子外的单湛还在抻着脖子往里头喊:“大夫,你可轻一点啊!我妹子可很不抗疼的!”梁曼只能尴尬地朝白华渊笑笑,后者则回应地弯了弯眼角。 一根手指长的银针缓缓沉入她的肩膀。 白华渊捻着针屏气凝神,待完全进针后才问:“怎么样,疼么?”梁曼闭着眼感受了一会,老老实实地说:“确实不怎么痛,就是稍微有点胀胀的酸。 ”白华渊轻笑一声,紧接着又下了第二针:“刚才那针进的是你的中府穴,这一针进的是你的内关穴。 这两个穴道都有静心宜神,促进心血平和之效。 ”白华渊一边进针一边解释,一会便全部施针完毕。 一柱香后,白华渊道:“时辰到了,现在我来为你起针。 ”眼看着对方的手就要碰上来,梁曼顾不上她现在被扎得和个刺猬一样,将头躲去一旁急急制止:“等等!”见他讶异地看向自己,梁曼讪笑着解释:“呃…毕竟我的毒还没解,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白华渊点点头:“姑娘说的是。 ”说着他就去取了一块布,垫在手下为梁曼起针。 边起边随口道,“不过其实梁姑娘也可以放心,我是不会…”话才说了半截,他好像自知失言,突然止住了嘴。 梁曼没听懂他想说什么,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不会什么?”白华渊勉强笑了一下,显然是不想在此话题上再多言:“没什么。 ”单湛在外面隔着帘子还不依不饶:“白神医你可真的要小心一些。 我妹子的这个毒可厉害的很,到现在为止,已经有数十名男子毒发身亡了!”白华渊诧异地挑挑眉毛,温润清朗的俊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梁曼明白他八成是在纳闷她上哪去招惹了这么些人来碰她。 毕竟这里大部分人的思想还是处于男女授受不亲的阶段上,即使说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她和这么多男子有肌肤接触怎么想也还是有点怪怪的。 梁曼又不好直接说这其实是她之前在单湛那里为了吓唬他而故意撒的谎。 她只能一边在心里暗骂单湛这个大嘴巴一边冲白华渊干笑:“嘿嘿,我义兄稍微夸张了一些。 实际上可能没有这么多人…”单湛却还搞不清楚状况,一直在那喋喋不休地嚷:“没有数十那也得有十数了!总之,这个毒可确实是有够阴狠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所下。 这不就是非不让我妹子找郎君嘛…”我找不找郎君和你有什么关系!梁曼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此时许卓揣起桌上的果子塞进了单湛嘴里,他这下终于说不出话了。 许大哥好样的!梁曼在心里鼓掌。 单湛“咳咳”地两手胡乱抓着喉咙。 他脸涨得通红,费了老半天劲才把噎在喉咙里的果子吐出。 他跳起来大怒:“姓许的你干嘛!你想害死我啊!”许卓淡淡道:“我看你说话说了这么久,让你吃几颗果子解解渴。 ”单湛怒道:“我渴不渴关你什么事?用你给我喂果子?”许卓道:“那人家大夫诊疗又关你什么事?用你在这啰啰嗦嗦。 ”单湛哑然。 过了许久,他只好憋憋屈屈地小声抱怨:“我就知道你还是嫉妒我比你英武帅气,每天都明里暗里地想谋害我…”听着单湛这个大嘴巴被许卓收拾的无话可说,梁曼憋不住地捶床狂笑。 白华渊收拾着针盒,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温柔提醒:“姑娘,静心。 ”梁曼咧着嘴嘿嘿笑:“这就静,这就静!” 谁俊朗 到了第二天,单湛那家伙就坐不住了。 借口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把许卓留下来陪她诊疗。 今天的白华渊好像有些忙碌,他嘱咐梁曼泡完药浴后先去诊室等他,之后就匆匆走了。 等梁曼泡好了穿上衣服,就只能先在诊室里和许卓这个每日吐字量远低于平均值的人一起干瞪眼。 梁曼被空气尴尬的受不了,想了想,小声道:“许大哥,要不你先去忙你的吧。 这白公子看起来挺靠谱的,我自己一个人没问题。 ”许卓道:“无妨。 我没什么事情可忙的。 ”梁曼小心翼翼道:“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耽误了你们镖局的生意啊?其实我觉得你和单大哥回去就行,我自己在这也没什么事。 ”许卓淡然道:“没什么耽不耽误的,我们两个在哪里都一样。 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你一个人总归不安全。 ”说完这几句,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梁曼坐在床边低着头晃了会儿腿,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看,却发现对面的许卓也正在看她。 两人对上了眼,许卓却并不回避,反而挑了挑眉:“怎么了?”直直地对上了他冷透无波的眼睛,梁曼心中不禁一抖,讪笑着说:“…没事没事。 ”她又低下头,心里胡思乱想:这人除了练武外也没什么兴趣爱好,他这样活着不会很无聊么?过了一会,白华渊急匆匆赶来。 他边在水盆里净了净手边歉意道:“抱歉,我来迟了。 ”明明自己什么错都没有,他却还要主动跟人道歉,甚至道歉也还这么温温柔柔,搞得梁曼也非常不好意思。 梁曼乖乖上床躺好:“你道什么歉啊,本来也是我非要让你抽空帮我治病的。 ”白华渊轻勾起嘴角,边专注地为她入针边问道:“怎么样,今天没有我提醒你,药浴的时候有好好静心么?”梁曼迟疑了一下。 她偷瞟一眼帘子外不动如山的许卓,吞吞吐吐地说:“呃,有…吧?”白华渊停下手里的针。 他挑下眉毛,眼底分明带上一丝好笑,然后不紧不慢地学着梁曼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有…吧?”梁曼对上那双与那人一样含笑多情的眼睛,迅速心虚地移开视线。 她只好老老实实承认:“嗯,没有。 ”当时许卓一个人在外面等她,她简直不好意思的不行,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想着还屏气凝神专注静心啊!她过一会就扒着木桶边抻头看看香烧完了没,就怕耽误人家太多时间搞得别人不耐烦。 等香烧的快差不多了,她火急火燎地胡乱擦巴擦巴身上的水,套上衣服就跑出来。 要不说这就是古代的不好了。 但凡她能有个手机定闹铃,她就不必一会抻头看一眼一会抻头看一眼,搞得自己简直和个王八似的…等她和许卓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庭院里,老远就听到有个人大喊:“妹子!老许!”梁曼回头一看,却见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清雅的鸦青色,咧嘴蹦高朝他们两个手舞足蹈地打招呼。 她感觉这人稍微有点眼熟,心里隐约有个模糊的猜测,但一时之间还真有点不敢确认。 这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妹子,我这身还可以吧?是不是让你眼前一亮呀?”“单湛?”梁曼惊异道,“真的是你…”单湛叉着腰猖狂大笑:“怎么,帅的你都不敢认了?是不是大哥的英俊帅气已经突破了你的想象!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只要你大哥拾掇起来,根本一点也不比姓许的差!”被点名的许卓嘴角抖了抖,默默向自己房间走去。 单湛继续道:“你们还别说,这白府还真有什么大人物来了。 大门口站了好几个人,我一过去就问我是干嘛的,还说现在的白府只能出不能进。 ”梁曼问:“那你出去后是怎么进来的?”单湛一脸得意,挑眉毛叉着腰单手向后顺头发:“就他们那点功夫,哪能拦得住你大哥?”于是梁曼恍然大悟:“——噢!所以…你钻狗洞了!”单湛脸瞬间绿了:“钻个屁的狗洞!老子是翻墙进来的!”“哎!你往哪去!”他一回头才发现许卓要走出去了。 单湛三步两步紧追上,一把揽住许卓的脖子,强硬地将他拖到梁曼面前。 单湛一边搭着许卓肩膀,一边向梁曼故作帅气地飞了个眼:“是时候一决高下了!妹子你就说实话吧,到底是你大哥英俊,还是这个姓许的英俊?”一直望着天一言不发的许卓也默默把眼睛扫向梁曼,似乎心里也有点好奇她会怎么评价。 梁曼也不跟他俩客气,摸着下巴认真端详起眼前这两名气质迥异的男人。 左边这个摆pose凹造型的,看起来神色得意的快要把尾巴翘上天了。 虽然表情看起来有点傻气,但摸着良心说,单湛剃干净胡子收整利索后也确实称得上俊朗英挺的。 他的脸因为常年在外风吹日晒所以显得比较黝黑,但配上这个魁梧结实的身量来看可以说是英气逼人潇洒不羁。 而右边这个,正面无表情地抱胸望她,古井无波的眼中难得的投出一丝探究的神色。 此人冷峻硬朗,剑眉锐利表情淡然,下颌线犀利又坚毅。 两人身形明明是一样的粗犷,但相比单湛那种吊儿郎当随心所欲的气质来说,许卓身量因为端正而更显挺拔。 虽然长相比之前者更为出众,但乍看起来为人又稍嫌疏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总让人觉得他不好相与。 综合比较下来,两人还真是不好说谁输谁赢。 可是梁曼怎么能放过这样一个好好促狭单湛的机会。 她思索再三,慎重开口:“我认为呢,如果单论外貌的话,那便是许大哥更胜一筹…”眼瞅着单湛眼睛都气的瞪圆了,梁曼赶紧补充:“但是我觉得,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怎么能够肤浅的只以外貌论英雄呢?依我之见,除了外貌以外,评判一个男子的优秀与否,还应该以更多不同的角度来综合评判!”单湛眼睛一亮,马上道:“那你说,都该以那些角度来评判?”梁曼摇头晃脑煞有介事:“气质、品性、智力。 对于你们俩个的话,最后还要再加上个武力。 ”单湛问道:“那论气质、品性、智力和武力这些角度来看,你觉得我和他谁更优秀?”梁曼一本正经道:“要论气质的话,那自然还是许大哥更胜一筹。 ”单湛气得嘴抖,但还是不甘心地追问:“那品性呢?”梁曼憋不住地笑了一下,又赶紧严肃道:“还是许大哥更胜一筹。 ”单湛咬着牙继续问:“那智力呢?”梁曼淡笑道:“也是许大哥更胜一筹。 ”剩下的武力单湛已经不想再问了,他哇哇暴怒:“你就直接告诉我,有没有哪一项是我比他强的?”梁曼忍住憋得发抖的嘴角,连忙道:“大哥别气别气,你身上确实是有一项许大哥无论怎么赶也赶不上的!”单湛狐疑道:“什么?你不会又要说什么我比他强在话多吧?”梁曼道:“非也非也,你有个优点,确实是许大哥拍马也比不上你的。 ”单湛已经隐约察觉出自己一会又要被戏弄了,但他还是按耐不住好奇,犯贱地追问:“到底是什么,你快说!”梁曼微笑,慢慢拖长声音吊足胃口:“你比许大哥强就强在:你有一个非常靠谱非常稳重的兄弟——但是许大哥却没有。 ”梁曼平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了做穿越者的快乐,她完美的利用了现代人的优势,仅用了一个老梗就轻轻松松把单湛气倒了。 梁曼捂着肚子大笑狂奔,单湛边追边狰狞大吼 :“死丫头你今天死定了!”只留下许卓一人倚墙抱着胸,嘴角难得的有了一点轻微的弧度。 三人戏 虽然白华渊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要静心静心,还叮嘱她晚上睡觉前也要打坐静心。 但梁曼这种人怎么可能真能呆得住。 勉勉强强地打坐了几天就怎么也坐不下去了。 你说要是平常日子里一直都有事干也就罢了,单湛许卓他们无聊的时候还可以耍耍刀互相切磋。 但梁曼在白府呆着,既没有事干也没什么可玩的,府上还来了个大人物她也不能随便出门转悠。 整天光是睡觉都睡烦了,她哪还能坐得下来静心?这天晚上,她原也打算先静一下试试。 但她刚盘上腿倚墙靠了一会就开始烦了。 …唉,要是这个时候有个收音机就好了,她一边打坐还能一边听个音乐啥的。 就算没有音乐听个新闻也行啊!有个东西陪着解解闷,保证她能坐住了。 闭着眼勉强静了一会,她还是没能定下心。 最终梁曼还是爬起来出去找单湛玩。 这几天因为他们三个在府上闲着无聊,梁曼就开始教他们打扑克,有时候实在闲得发慌,就硬拉两个人一起斗地主。 单湛屋子里没有人。 也不知道这么晚了这人又跑到哪儿去鬼混了。 梁曼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就去敲了敲许卓的屋子。 许卓倒是在。 他打开门,挑了挑眉问:“怎么了?”梁曼搓搓手,腼腆地笑:“许大哥,你晚上有事吗?咱俩儿一块找单湛玩扑克呗?”许卓支着门道:“我没事。 但是单湛好像出去了。 ”梁曼撇着嘴嘟囔:“他又溜出去干什么,出去玩也不带上我…”许卓道:“他说今天镇上来了个戏班子,他去凑凑热闹。 ”“好吧…”见梁曼满脸的失落,许卓抱着胸抬头看看天色。 他又瞅瞅梁曼,略微犹豫了一下:“你也想去吗?”梁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疯狂冲许卓点头。 她使出毕生全部功力,手捧在胸前使力向许卓挤出星星眼,哀哀乞乞委委屈屈可可怜怜恳恳切切地望着他,就差把你才是我真大哥单湛那种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不值一提全是表的的话写脸上了。 等他们找到单湛的时候,这人正坐在树杈上翘着腿嗑瓜子,边磕边嘎嘎笑地拍手叫好。 梁曼在树下大喊:“大哥,你快下来!你再不下来我就告诉那个人他头上全是你吐的瓜子皮儿!”单湛吓了一跳,眼瞅着底下有几个人听到声音狐疑地回头看看树上又摸摸自己头发,他赶紧抱着树呲溜一下跳下,刚落地就作势过来堵住梁曼的嘴。 他咬着牙气哼哼道:“找茬是吧你?我什么时候吐人头上了!”梁曼只要出门就会带上面纱手套,浑身上下全副武装。 她把他手撇到一边,自然而然地从他怀里掏了把瓜子还分给旁边的许卓一半,边磕边道:“我不这么说,你能老实下来吗?——嘶,你这瓜子味怎么怪怪的?”她呸呸了两口,“你哪弄的啊?许大哥你先别吃,呸!这什么味…”许卓默默地直着胳膊将瓜子塞回单湛怀里。 单湛满脸无辜:“味不对吗?我尝着还挺好的。 哦,我知道了,”他挠挠头,憋不住地露出一点坏笑,“不好意思,今天忘穿内衫了。 刚才又是翻墙又是爬树的有些出汗,瓜子在衣服里可能多少有点儿串味了。 怎么样,是不是尝着有点咸呀?”梁曼手上的瓜子很快就随着巴掌一起呼到他脸上。 来凑热闹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来的太晚暂时也找不到什么好的观影位置,而这棵树更不可能承得下他们三个成年人的重量。 正发愁,单湛提出他方才在树上发现后台有处地方没有人,自告奋勇地要带他们几个抄小路过去。 戏台子一边临着个小湖。 他们绕过人群,打算从湖边几排破落的茅草屋里穿过去。 可走了一半他们几个才发现房子离后台之间还有几堵墙,要不说这地方怎么没人去呢。 梁曼翻了个白眼吐槽:“就知道大哥不靠谱!”单湛讪笑:“嘿嘿,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嘛。 不过没关系,大哥可以带你爬墙呀。 ”最后他们商量了一下,选了一道视野还好的墙头,就干脆坐在墙头上看了。 这个世界的戏梁曼其实是看不懂的,别说是这个世界了,现代的京剧豫剧等传统戏曲像她这样的年轻人看的也很少了。 不过虽然看不懂,倒也不影响她看到演员摆出惊险刺激的把式的时候疯狂叫好。 看着看着,单湛突然说:“你们听,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梁曼看着正乐呵。 她茫然地转过脸,才发现许卓也在侧耳皱眉头,好像也听见了什么。 单湛转着脑袋找了找,指了指一个方向:“应该在那边!”三人沿着墙根往那个方向走。 感觉位置差不多了,许卓先跳上墙,但他刚跳上去就不动了。 梁曼在下面急的一个劲儿踮脚仰头大喊:“许大哥,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还没等许卓出言让他们别上来,单湛已经将梁曼托了上去。 梁曼骑在墙头上。 没等坐稳,许卓就转过来用手将她眼睛给蒙上了。 紧接着单湛也跳上来。 梁曼听见他倒吸口凉气,然后也赶紧过来捂住她耳朵。 梁曼简直急死了,不停去扒拉这几只大手,边扒拉边问:“什么东西啊?到底是什么东西!干啥啊你们,我也要看!”她一说话,单湛又分出手去捂住她的嘴,凑在她耳边小声制止:“别出声!”他这下就顾不上堵她两只耳朵了。 因此梁曼也终于就听清了,风中飘来了的一些,被掩盖在嘈嘈杂杂的戏曲之下,若有若无的呜咽之声。 就是那种不太和谐的,嗯嗯啊啊哼哼唧唧嘤嘤切切让人听了有点不好意思的声音…梁曼瞬间秒懂。 她乖乖地不再挣扎,扯扯不知道是谁的袖子从指缝里瓮声瓮气地说:“哥你捂着我鼻子了,我快憋死了…”“哦好好…”单湛边应着边和许卓同时松了松手。 就在两人同时松手的间隙,梁曼一不小心就看见了那底下赤果果滚在一起的人。 今晚月色很好。 梁曼清楚的看见,在一处只剩半拉墙的破茅屋里,不知道哪来的野鸳鸯正光溜溜地串在了一起。 如今已是深秋,虽然此地气候不大寒冷,但也绝对算不上暖和。 野鸳鸯身下草草的只铺了几层衣物,但梁曼估计这样肯定还是很冷的。 等等,这不是野鸳鸯!梁曼睁大眼定睛一看——他们不是野鸳鸯,他们是野鸳鸯鸳!妈耶,这竟然是三个人在乱搞!仔细一看,中间那个趴在地上摇摇晃晃,前头堵一个,腰后面也紧贴着跪一个。 三个人吭哧吭哧,正弄得十分陶醉忘我……还没等梁曼再看仔细,眼睛又被蒙上了。 单湛一边蒙一边慌里慌张地催促许卓:“快下去快下去!我捂着她咱俩一起带她跳下去!”一看到是三个人梁曼就来精神了,虽然她早就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但三个人的她还真没见过。 梁曼好奇死了,她一边把着墙一边躲着两个大男人阻拦的手着急道:“等会儿等会儿!先别急,让我看看!我还没见过三个人的…”单湛快要抓狂了:“你个姑娘家家的看什么!许卓你快拉她下去!”许卓掐着她肋下就要将她提起来。 混乱中梁曼一个挣扎,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踢到了谁,反正只听“噗通”一声,她脸上的手就没了。 梁曼和许卓同时向下探头。 单湛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恨恨骂道:“死梁曼!赶紧给我滚下来!”梁曼乖乖地被许卓提溜了下来。 下来前她还抽空偷瞄了一眼战斗中的三人,发现他们现在已经换了个姿势,肉贴肉贴肉正正反的叠在一起。 也不知道最底下那个被上面两个这样压,会不会憋得慌。 单湛的脚好像有点瘸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外走,边走边捂着左半拉屁股骂:“叫你在府里好好呆着你不听!非跑出来给我找事!还有老许你也是,她让你带她出来你就带,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梁曼噘着嘴很大声地嘀咕:“切!摔疼了屁股就迁怒我们…明明你自己也经常溜出去玩,还好意思说别人…”单湛转过头隔着面纱捏她的脸气道:“怎么,你不服气吗!人家大夫不都说得很清楚吗?让你每天晚上睡前打坐,你有哪天按他吩咐做过?跑出来玩也就罢了,要是老老实实听话那也行。 让你走你还不走!刚才那个东西…那东西是小姑娘该看的吗?”梁曼把他的手打掉,捂着被掐红的腮帮子不服气地说:“我都二十了,已经成年了好吧?看那种东西又算得了什么?而且为什么你们能看,我就不能看?你们也才比我大四岁而已!”闻言单湛也真生气了:“什么叫看那种东西又算得了什么?我是男人,你可是个姑娘啊!哪有你这样的女子,见到那种事情不自己躲着也就罢了,还羞也不知羞的非要凑上前看!上次还死缠烂打非要让我带你去妓馆,你一个女人,长这么大了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害臊的吗!”话音刚落,一旁一直沉默的许卓赶紧捏了捏他肩头,示意他话说的过了。 梁曼果然气的大吼:“不知道害臊的明明是你!凭什么你是男的就可以去嫖妓,我是女的就不能看那种东西!我只不过是好奇三个人而已!谁和你这个死不要脸的色鬼一样看见什么都心里肮脏!”话刚说完,三个人马上静了下来。 梁曼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她赶紧止住嘴,犹豫着低下头道歉:“对不起大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单湛嘴抖了又抖,最后还是气的没有说出话来。 三人一路无话。 等翻墙回到白府,单湛径直地往自己的屋子方向走,一进去就重重将门摔上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单湛生气。 梁曼站在院子里愣了愣,只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许卓:“怎么办啊许大哥,他好像真生气了…”许卓叹口气,看着单湛屋子里的蜡烛亮起,淡淡道:“他没有生你气,他只是把你当亲妹子担心。 你一个小姑娘,他担心你下次碰到这种事不躲的话会遇到麻烦。 ”看着梁曼低头手足无措的样子,许卓沉吟了一会儿:“走吧。 ”梁曼问道:“去哪儿?”许卓缓缓道:“弄几坛酒来。 ” 巫山梦 “你们两个过来干嘛?”单湛支着门不爽地翻了个白眼。 梁曼马上赔笑:“嘿嘿,大哥你看!这是我跟神医要的几坛药酒,据说能行气活血、通经活络,我特地要来给你尝尝的!”单湛其实早就消气了,只是碍于面子他仍然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看不上的模样:“嗤,药酒也算酒?再说我不是早说过么,干我们这行的每时每刻都要保持警惕,不能喝酒!”但是等梁曼恭恭敬敬地给他斟满酒后,他剩下的这点伪装便烟消云散了。 单湛勉为其难地端起酒盅尝了口,啧声道:“嗯,也就这样吧…这是用什么泡的?”梁曼忙着把之前白华渊给的助眠熏香点上,这个熏香据说可以平心静气助她静心。 虽然她之前嫌这玩意对肺不好没有用过,但是按照梁曼的想法,既然能助她平心静气那一定也可以让单湛闻着快点消下火。 她一边点香一边道:“我也不知道,我说是给你喝,白华渊就让我把这个药酒带给你尝尝,据说是适合你和许大哥喝的。 我估计用的是一些对你们练武有益的药材吧。 ”单湛自己喝了几杯就觉得有点无聊。 因为现在早就已经过了时辰,他也没地方去要什么下酒菜。 没劲的咂摸一阵,他对梁曼道:“哎,你陪我喝点,一个人喝太没意思了。 ”梁曼果断摇头:“我才不喝,这个度数这么高,我喝不惯的。 ”“那这样,”单湛换了个思路,“咱们斗地主好吧?输了多少张牌就喝几杯,怎么样?”梁曼有点犹豫。 原本她今天就是来找他们玩牌的,现在单湛提到此事她还真有点手痒。 她回头又瞧瞧许卓的脸色,迟疑地说:“可是许大哥不喝酒呀?”“他今儿不喝也得喝!”单湛豪迈地挥手,“他不喝咱俩就摁着给他灌下去!我就把话撂这儿了,今天谁不喝谁就是不给老子面子!”三个人开始围坐在一起打牌。 还好酒盅很小,即使输了也不必担心喝醉。 可酒盅再小,也经不起单湛一直输下去。 几坛药酒空了,这人也不行了。 单湛满脸通红,半闭着眼往后一靠,甩着舌头摆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到极限了。 ”梁曼刚刚才开始赢,现在正玩在兴头上。 她不依不饶地踹踹他:“大哥你也太没用了,这才哪到哪?”她想了想,坏笑道,“要不这样吧。 你大喊三声梁曼姐姐我输了,我就放过你。 怎么样?”要是搁平常,这人肯定不会妥协的。 但是现在的单湛明显已经醉的不轻,听梁曼如此戏耍他竟丝毫不推脱。 单湛抻抻脖子松了松领口,扯着嗓子就开始呜呜渣渣地鬼哭狼嚎:“梁曼姐姐我输了!梁曼姐姐!我、输、了!梁——曼——姐——姐——我——输——了!”喊完他对梁曼点点头傻笑:“怎么样姐姐,你大哥喊得够诚恳吧?”没等梁曼回答,他一头栽倒在床,下一秒便打上了呼噜。 单湛倒下了,许卓却倚着墙一直没动静。 这人今晚上应当是第一次喝酒,可酒量却相当不错,梁曼看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不少也没任何反应。 梁曼拽拽他衣角,不死心地问:“许大哥,咱俩继续?”连问几遍他都不回答。 梁曼试探地一推,这个人竟然也直直地倒了下去,当即闭着眼睡着了。 梁曼吭哧吭哧地将许卓拖到床上,推在单湛旁边将两人并排摆好。 角落里的熏香已经烧完了。 梁曼推开窗,趴在窗沿上吹着风去去酒热。 两个醉汉睡觉的姿势竟然也和本人一样。 这一个睡觉的时候也正儿八经,皱眉抱胸躺的笔直。 而另一个睡觉的时候就真和个野兽似的,四仰八叉横着腿将呼噜打得震天响。 看着床上两个呼呼大睡的男人,梁曼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其实她今天也喝了不少,一阵睡意袭来,她这才发觉自己也困得很。 梁曼想了想,爬到床边在两人中间刨了个坑,自己慢吞吞地从床尾爬过去躺在了中间。 刚躺下,她又觉得身上很冷。 她闭着眼摸摸索索地从左边右边各拽出两个胳膊来,一个盖在身上,一个搂在怀里,这才舒服地叹口气,暖暖和和地睡了过去。 睢睢盱盱,烟烟煴煴。 沉浮交错,阴阳合一。 “啊!…”裤子一湿,她猛地睁开眼,从混沌中惊醒。 昨晚喝了太多的酒,差一点,她差一点就尿床了…还好只一点她就醒了…梁曼茫然地望着头顶有点不一样的床幔,还搞不清楚状况。 此时她才注意到,她竟然被许卓搂在怀里。 而背后,也有个人搂住她,还把他的腿搭在自己身上。 梁曼呆了呆,惊恐地翻身坐起,她终于把昨晚的一切想起来了——天呐!她竟然差点在别人的床上尿床了!她一坐起,旁边的许卓也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与面前的梁曼对上了眼睛。 两人对视许久,时间似乎在此刻静止了。 梁曼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和他,和单湛有关的荒唐的梦。 她尴尬地冲他打了个招呼:“许大哥,早啊…”许卓猛地坐起,一动不动地在旁发愣。 梁曼结结巴巴地解释:“呃…昨晚咱们好像都喝醉了,不知怎么回事睡一起了。 不过没事,昨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许卓没有理会她。 片刻后他跳下床直直地向门外走,他的步子很快,但梁曼还是隐约瞅到他的外袍上有一处洇湿的水痕。 他不会也尿床了吧?梁曼胡乱摸索下床褥,还好,是干的。 幸亏她及时醒了,不然可太丢脸了。 单湛呜噜呜噜地嘴里不知在念咕什么梦话。 梁曼替他盖上被子,他翻了个身继续打起呼噜。 做梦本来就是荒唐又没有逻辑的。 对于单湛来说,任何梦境都不会在他简单到没有一丝皱褶的脑子里留下任何涟漪,等他起床后就忘了自己做的什么梦了。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做这种梦可真不太好调理。 不过梁曼并不知道这些。 还没等她来得及纠结怎么会做这样掉廉耻的春梦,她就被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占据了全部心力。 乞怜悯 这几天,单湛和许卓都不怎么来陪梁曼了。 单湛说他打算在这个镇上给镖局开个分店,这样便可将晋南晋北惯常走镖的线路全串成一片。 最近,他每天都翻墙溜出去在小镇上寻找合适的门头。 但他嫌许卓光搁那杵着也不会压价,他不愿带他出门,让他留下来陪梁曼。 可不知为何许卓却死活不肯与梁曼单独呆在一起。 非跟着单湛天天鬼鬼祟祟翻墙。 梁曼倒是非常赞成他们这桩事。 虽然几人早已算得上很熟了,但她心里总觉得自己在耽误他们时间。 人家两个正儿八经镖师不仅不能去工作反而天天窝在这里发霉。 她向单湛表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这几天他们几个已经和白华渊混得挺熟了,她倒觉得白府里根本没什么不安全。 因此今天她是一个人来针灸。 可结束后她才发现自己衣服忘了拿,便又折回去取。 来到门口,却听屋子里有人在说话。 梁曼本想敲敲门的,但又思及之前那个小童白青说府上有贵客到来,她稍微有些犹豫。 门后却有一道男子清润的声音,梁曼认出这是白华渊在讲话。 白华渊道:“…既然七弟已经将周边的州府游历个遍,如今可有什么收获?”一道倨傲的少年声音传来:“能有什么收获,这穷乡僻壤的,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原本听到有不认识的人梁曼该直接就走的。 但她却总觉这声音有些耳熟,一时间又摸着脑袋想不起在哪听过。 好奇心促使她并没有马上离开,反而继续立在这儿听了下去。 那个少年继续道:“我还去了青州一趟呢。 之前听说此处有个姓刘的地绅,在本地手眼通天呼风唤雨,原还想此人或许能有些用处。 谁知去了才知道,嗤…”白华渊道:“可是他不愿意?”少年道:“非也。 是这个人不知怎地,突地发了什么病不能再理事了。 他将手底下的钱庄商铺全部解散,还把家里的奴仆都给放了出去。 ”梁曼呆住了。 听到有关那个人的事,她本该马上就走的。 可是这不争气的双腿就像生了根一样,莫名其妙地不能动了。 屋内的人诧异地追问:“这是得了什么毛病,竟然如此严重?”少年冷笑:“我差人打听了一阵。 有一种说法是,他根本没有得病,只是他刚娶回家的女人跟别人跑了。 他觉得是自己亏心事做多了才如此不顺,为了换取功德他便散尽家财,想要以此祈求上天垂怜。 ”白华渊叹道:“没想到,此人竟还是个痴情种。 ”少年大肆嘲笑:“痴情个屁!据说啊,刚开始时他躲在屋子里三天没出门。 等出来时大家才发现他头发全白了,之后便来四处散家财。 依我看,他多半是接受不了被带绿帽子的事实,直接被那对奸夫淫妇活活气疯了…”走廊那头远远的有个陌生老头走来。 梁曼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偷听。 她勉强稳住杂乱的心神,跌跌撞撞地往自己房间里去。 屋子里的人并不知道外面有人听到了这一切,还在继续聊着。 白华渊道:“一夜白头?若是忧思过虑心火过旺导致了精枯血衰,倒也确实会有头发倒白这种可能…”屋子里的人继续道:“何止是一夜白头呢,我听说他还…”说到这,他微微压低了声音。 白华渊惊讶地重复了一遍:“瞎了?他竟如此…”之前那人仍是无所谓的嘲讽:“什么痴情人,我看实在蠢得相当可以。 都这样有权有势了,啧啧。 还被一个女人耍的团团转,真是可笑至极。 ”梁曼一口气跑回屋子,她哐地反手将门关上。 梁曼呆站在原地,心脏仍一直砰砰狂跳。 屋子里的话仍然在她耳边回响。 他散尽家财,头发全白…是因为她?梁曼闭上眼,似乎真能真切地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人独自伫立于树下。 她感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了胸口,痛的她喘不过气。 一直以来,强行压住的回忆像海浪般铺天盖地地涌现。 浓烈的愧疚包裹住所有,强烈的情绪逼得她整个人再也站不住了。 梁曼顺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脑海中的思绪已经乱成一片。 都是因为她,他才这样么?为了一个才认识不过几个月的人,他竟然会散尽家财,放弃了自己复仇的使命?…等等!不对不对!她为什么要为他难受?这一切明明都是他罪有应得!这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她被欺负,专门来替她出气的!他活该!全都是他活该!她不该为他难过!可是无论自己怎样对自己洗脑,心口处酸酸胀胀的异样还是一刻不停。 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不再内疚,只好尝试着换个方式思考。 …他这样也不一定就是因为自己啊?她在脑海中疯狂地为那个人找寻着借口。 也许,也许他散尽家财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头发白了也不一定就是因为自己呀…他那样一个唯利是图金钱至上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自己做出这些事?他这么做,底下肯定有别的阴谋!也许他是担心自己树大招风惹上什么麻烦,想要以此掩蔽锋芒。 这事根本就和自己没有关系。 就算是和自己有关,这一切搞不好就是他使的一招苦肉计,他这样也是为了想让她心软。 所以,他很有可能只是在做做样子而已!他发白了,也不一定是因为伤心而白头。 反而很有可能是因为被她欺骗了而愤怒到白头…她为了自己不愧疚而疯狂找了无数个理由。 但有一个声音总是在轻轻地告诉自己:他就是全心地信任了自己,然后又被自己伤透了心。 否则以他的本事,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让自己走出青州。 是另外一道声音又在提醒自己:对于他那种人来说,他怎么可能就只为了一个女人而把自己作践到如此地步?这一切一定又是他的阴谋!两种声音吵的不可开交,她根本无法分辨出谁对谁错。 心里隐隐地想要支持第二种想法,但最后却是第一种想法占了上风。 她其实清楚的很,之前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即使相当讨厌他但也确实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自毁倾向。 多年复仇无果带来的压力早已经快要把他逼得喘不过气,她记得他曾经多次隐晦地提及过希望自己早日解脱,以此来摆脱身上背负的无法完成的使命。 他早就已经接近崩溃边缘,却又在找到她这个精神支柱后勉强地苟延残喘。 但是她却走了。 她走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没了,所以他崩溃了,什么都不要了。 事情的原委就是如此简单。 最后她只能赌气的想:好!就算他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自己,但那又怎样!自己就是欺骗他又逃跑了,那又怎样!他曾经对自己那样凌辱折磨,自己不跑,还要被他继续欺辱一辈子吗?那道声音轻轻的说:是的,你当然该跑,你也当然该恨他。 但是你和他却不一样。 他不会因为骗你愧疚,而你却会为骗他愧疚。 她无言以对。 是的,她再怎么找理由为他的行为解释,为自己开脱,都无法停止自己的愧疚。 她知道自己根本没必要这样。 他害了自己那么多,把自己的自尊反复踩在脚底,与他的恶毒相比起来,自己的离开甚至根本都称不上是报复。 可即便如此,当听到他现在如此的凄惨,那种怅然若失的酸涩却还是将她整颗心脏牢牢裹挟。 明明她应该幸灾乐祸,为了他如今的下场捧腹大笑才对。 可她确实如此。 当知道了一个欺辱过自己的恶棍因为自己而如此一败涂地,竟然还会因为他的痛苦而感同身受地难过。 天渐渐黑了,她就这样坐在地上呆愣着想了好久。 恍恍惚惚间她明白了,原来她的两种想法其实都是真的。 是了,他散家财是真的,一夜白头也是真的,全都是他的阴谋诡计,也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他就是故意这样做给她看的。 他很清楚她性格上的弱点,他非常清楚她就是这么一个心软且从不愿意欠别人情的人,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令她良心难安。 他根本不是在祈求上天,他是在祈求她的可怜。 如他所愿,他的计谋几乎快要得逞了。 这些天来她一直强迫着自己忘记两人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但当听到他现今如此凄凉,排山倒海的愧疚还是将她淹没了,甚至竟然还真的生出了一丝想要回去看看他的冲动。 明明理智上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根本不欠他分毫,可是心底里,那抹骗取了真心的惶恐,却还是把她折磨的坐立难安。 他的计谋,真的要得逞了。 她真的心软了。 忘忧梦 整夜,梁曼翻来覆去地不能入睡。 只要稍稍闭上眼,在大宅子里发生的一切就像电影一样在眼前一一浮现。 离开前的那句话不停在脑海中盘旋。 她越是转移注意却浮现的越真,逼得她不得不一次次睁开眼。 最后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干脆从床上爬起,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亮发呆。 梁曼扪心自问,她为什么就是没办法痛痛快快地恨他呢,她到底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如此纠结?想来想去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反复探究自己内心,审问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这个猜测越来越清晰,逐渐清晰地让她忽视不了。 会不会,她已经爱上他了?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她就吓得站了起来。 …不不不,不可能!她又不是抖,怎么会爱上一个折磨自己的变态!她只是单纯的愧疚而已,毕竟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一个人的真心,即使这个人曾经深深的伤害过自己。 …可真的只是愧疚和亏欠么?她摸着心口,反复审视自己的内心。 她一直都忘不掉他说的那三个字,真的是因为长这么大都从来没有听人这样深情款款地对自己表白吗?她到底真的对他是纯纯的愧疚,还是稍微掺杂了一丝丝,因为愧疚而变异的感情呢。 她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 这种奇怪的,心口里又尖锐又酸胀的感觉,到底是不是爱…?她一夜未眠。 梁曼无精打采地躺在诊床上,看着白华渊一旁挑拣银针。 窗户外面一直吵吵嚷嚷的,单湛和许卓在庭院里切磋武艺,当然,也可以说是单湛单方面被许卓切磋。 梁曼深深地叹口气。 白华渊捻着银针道:“看你眼睛肿的,昨晚没睡好觉吧。 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梁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有点睡不太好…”其实是根本没睡着。 白华渊道:“我这儿有些安神平气的药丸,你要不要吃一些?若是持续睡不好觉,对你的解毒也是大大不宜的。 ”梁曼道:“谢谢…但是我估计这些恐怕没什么用…”白华渊轻笑道:“那看来是一件挺大的心事了。 ”她对上和那人一模一样的眼睛,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撇过头去。 梁曼嘟囔道:“也还好吧…”等白华渊起完针后收拾针袋,梁曼终于是愁得憋不住了:“大夫,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药能把不高兴的事全都忘记啊?”白华渊诧异地挑挑眉:“这件事竟然大到需要你吃药去忘记了吗?”梁曼讪讪道:“…也不是啦。 是我曾经做了一些事,虽然我没错,但还是有点良心难安…”白华渊了然:“原来你是因为自责才睡不好觉的。 ”梁曼自嘲道:“要是世上真有这种药就好了。 只要能把烦心的事都忘掉,我就不会这么愁了。 ”可没想到白华渊却自然而然地接道:“确实有这种药。 你要是想要,我可以给你。 ”梁曼吃惊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白华渊道:“我骗你干什么。 ”边说他边从一旁的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葫芦,从里面倒出个黑色药丸递给梁曼:“这是火元教独创的忘忧丹。 因为我平生就好钻研一些奇门异毒,少时师父曾与他们教主有旧,就替我讨了两粒来。 只可惜我确实医术有限,始终勘破不出其中奥秘,便一直保存至今,这个正好就给你用吧。 你在睡前服下,等到休息时,不停回想着要忘记的人和事直到睡着,等你醒来后,便会将想忘记的所有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梁曼已经吃惊地嘴都合不上了:“竟然还有这种东西?这个世界也太神奇了吧!”白华渊笑道:“这有什么神奇的。 与你身上的蛊虫相比,这个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梁曼看着手心的药丸,却还有些犹豫:“这么珍贵的东西,你就这样给我了,是不是不太妥当?”白华渊道:“有什么不妥当的。 药造出来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它若是能成功地为你去了一块心病,那便是发挥了它该有的作用。 否则一直存在我的手里,也是白白浪费了。 ”他见梁曼还是有些迟疑,便又宽慰道:“放心好了。 虽然这个药丸少,但我还是可以再跟火元教讨要的。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静心。 若是能顺利压制住蛊虫,那才不负我这些日子的付出。 这一粒小小的药丸对此又能算得了什么。 ”梁曼躺在床上,捏着药丸,心里却是有些稍微拿不定主意了。 …难道自己真的要靠吃药这一方法来逃避事情吗?她问自己。 可一想到那天听到的话,心里就又隐隐泛起了涟漪。 她现在是真的分不清自己的内心想法,她也真的怕极了自己因为愧疚就对他动了心。 可就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动了心,梁曼却清楚的知道,他的阴谋是实打实的奏效了。 她确实产生了回去看一眼的想法。 即使理智上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该回去,可是情感上一直堵着这样的一个念头也还是让她痛苦难当。 明明知道全都是他的阴谋,却还是如他所愿的上当了。 自己简直就是个不争气的馒头,一言一行都牢牢地被他握在手心里。 若他一直等着自己也就罢了。 但要是他突然以那种凄惨的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可怎么办…?她真的害怕自己。 害怕自己到时候真的会被心软操控,昏了头的又跑回去自投罗网。 可是现在,面前摆放了这样一颗解药,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的问题。 不管她是真的动心了还是没有,也不管他做的到底是不是阴谋。 只要吃下这颗药,所有问题全都迎刃而解。 她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上当了,只要她忘了他,就根本不会上当。 不仅不会上当,她也再也不会因为他的事而烦恼痛苦了,她再也不会纠结了!现在不管怎么看,吃了这个药都是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所以最后她还是选择吃下去!想着想着,她打定了主意。 梁曼跳下床找了个炭笔,在自己胳膊上写:远离青州,远离姓刘的,他会阻止你回家。 牢记!做完这些后,她终于没有了后顾之忧。 梁曼躺在床上,如释重负地将药丸塞进嘴里。 去他大爷的刘煜城,去他大爷的愧疚!只要老娘什么也不记得,你就永远别想道德绑架我!知道我心软想拿捏我是吧?告诉你,没门!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你休想拿捏我!谁也别想绑住我,老娘永远都是自由的!我的心永远只属于我自己!梁曼这样想着,终于放松地长舒一口气。 闭上眼,她一边回想着与他发生过的一切,一边沉沉地进入梦乡。 只不过她并不知道,这次那个人没有使苦肉计,也没有用什么阴谋。 他没有来追她,是因为瞎了而已。 若是她知道他瞎了,估计会愧疚地更加动摇,甚至有可能不会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选择忘了他。 若是她知道他瞎了,她就不会吃药。 不仅不会吃药,他还会成为她心上的一道疤,一辈子如影随形,附骨之疽般跟随她,一刻不停地折磨她拷打她的良心,直到把她逼得无路可去。 可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所以只是单纯地认为这又是他的一个阴谋诡计而已,就像以前他对她做的那些事一样,耍弄阴险的把戏把她玩弄在手心里。 所以她不过犹豫了一会,便坚定地吞下了药丸,像丢了一个拖累她的包袱一样轻轻地把他甩到一边。 于她而言,他不过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她有了甩脱他的办法,那自然是毫不留情。 可是对他来说,她却变成了他余生的全部。 一个一无所有的瞎子,余生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等。 等她回来,等一个把自己忘了的人回来。 那个曾经轻狂倨傲的人,如今只能拼命睁着一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日复一日地等她回来。 可是他却不知道,他曾经就差这么一点点,就能真的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席之地了。 就差一点,她就真的回头了。 他也不知道,他等的那个人,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 但他能做的,只有等。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瞎子,年年月月地在等一个忘了他的人。 这一夜,梁曼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在一个长长的走廊里面走。 这个走廊又深又暗,她走了许久也走不到尽头。 走啊走,走到最后,她终于看到了一颗大树,树下却有一人背对她站着。 她走上前去,还没来得及询问这是哪里,那个人却转过头。 她看见那人轻笑地看着她道:“你来啦。 ”可是无论她怎么睁大眼睛,却都看不清这人是谁。 最后也只能勉强地看到,他脸上流下的两行血泪。 梁曼睁开眼时,久违地感受到了轻松和惬意。 她知道自己忘了一件不开心的事。 虽然不知道究竟忘的是什么,但是她知道肯定是她该忘记的事,所以她一点也不对此感到好奇。 她看到了胳膊上写的字,并且牢牢地把这些注意事项记住了。 她伸了个懒腰,尽情享受身上的舒坦。 梁曼高高兴兴地跳下床,胡乱地给自己洗漱完毕,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白华渊。 手足间 大老远的就见单湛在院子里和许卓说些什么。 梁曼悄悄过去,踮脚拍拍他右边的肩膀,然后迅速跳到左边蹲下。 单湛无奈地转过头:“影子早把你暴漏了好吗?”梁曼嘿嘿直笑:“哎呀,今天的大哥怎么这么明察秋毫了。 ”之前似乎是因为带她出去玩被单湛骂的缘故,前些日子许卓总若有若无地在躲她。 不过最近已经好多了。 见她过来,许卓抛了个纸包,言简意赅地说:“趁热吃。 ”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热乎乎油滋滋的肉烧饼,梁曼也不跟他们客气,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啃,边吃边问:“怎么起这么早啊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单湛大肆嘲笑:“我们每天都起这么早好吗?谁和你似的,日日睡到大晌午,从不起床吃早饭。 ”梁曼边吃边鼓着腮帮子戳穿他:“得了吧你!明明你起来的时候也早不到哪去。 每天说是去谈镖局的新场地,实际上在镇子买了好多坛酒偷偷背回来。 你天天晚上躲在屋子里喝酒喝到半夜,早上醉醺醺地起不来床。 这些你当我都不知道啊!装什么装!单湛没想到自己竟被她毫不犹豫地揭穿了,兄长本不存在多少的威严顿时哗啦啦碎了一地,他涨红着脸羞恼道:“你…你这个死丫头,怎么跟你大哥说话的!”梁曼得意洋洋地呲牙继续:“咱们这个队伍,纯粹是被你带坏了风气!我起不来床就是因为你没有起到一个良好的带头作用。 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下梁歪没歪不知道,反正单湛下巴是气歪了:“…你!”单湛抖着嘴巴指了她很久也没找到反驳的借口。 他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转头就往外走:“老许我们走!留这个死丫头自己在这吧,咱俩回晋南去!”许卓倚着墙纹丝未动。 单湛气哄哄地走了几步,却见没人跟上,他转头对着许卓催促:“走啊你!”梁曼更得意了。 她唰地从地上跳起,趾高气昂地将胳膊搭到许卓肩膀上,撅高尾巴耀武扬威:“你自己走吧,许大哥已经站在我这边了!我们两个现在要和你划清界限!”许卓抱着胸,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但他没动。 单湛怒不可遏地直喘粗气,一副我誓要与你们恩断义绝地冷傲模样:“好好好!你们两个…!可以,可以的很!我记住你们了!”他甩开袖子,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 走了几步,单湛悄咪咪回头看看,发现这两个竟然没有一个试图挽留。 他原地琢磨了一阵,咬着牙故意大声跺了跺脚,之后勉强又走了几步。 他悄悄转了下头,竟然还是没人看他!单湛憋屈地不行,转了一圈自己磨磨蹭蹭地回来了。 梁曼捧着烧饼故作惊讶道:“天呐,这不是我单大哥吗!一早上竟然碰到你两回了,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单湛冷哼:“少来这套。 我是担心你们两个在这惹出麻烦没人收尾所以才勉强留下的,不然我早就走了。 谁还管你们两个死活。 ”梁曼诚恳道:“那太谢谢你了大哥,这个家没你迟早得散。 ”单湛刚毅的脸上写满了高冷:“你知道就好。 ”单湛和许卓这些习武之人晨起都是要练基本功的。 梁曼吃完了烧饼也没啥事,她溜溜达达地四处转转,看看能不能碰到白华渊。 一直转到后院,隐隐听到有两个人在交谈。 梁曼本打算离开,却隔着花丛看到白华渊就在里面,她就寻思在一边等等,等他说完话出来。 刚走到墙根的花圃边坐下,就听从风中传来了一阵训斥。 一位少年道:“六哥,不是我说你,难道你真就甘愿在这里当一辈子郎中吗?说真的,我都觉得非常可笑。 因为你,我在兄弟几个面前都有点抬不起头来。 ”这话说的可有点不太好听。 梁曼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发现白华渊手上正握着浇花的舀水瓢,垂着头坐在素舆上一言不发。 站在白华渊对面的是一个黑衣服的少年,梁曼听他声音感觉有些熟悉,但并不能看到他长得什么样子。 这人继续冷嘲热讽:“自己不上进也就罢了,你别拖累了我啊。 你看看人五哥对三哥,人家兄弟二人齐心协力一起运作,朝中上上下下现在谁都得赞一声三皇子有文经武纬之才。 而你呢?我原以为你到了二十行了冠礼就该回来看看了,没想到你竟然还不打算回来。 眼看这又过了三年,难不成你真打算在这个穷乡僻壤的破地方呆一辈子吗?”“你不想想你自己也就罢了,你也得考虑考虑我吧。 幼时我明明很得父皇喜爱,本来是很有希望够到那个位子的,但就因为你的拖累,我现在哪有资本去和三哥五哥他们抗衡?自己不争气也就罢了,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母妃去的这样早,什么东西也没有,不就得靠咱哥两个努努力,为她争取个太后的谥号吗?”“你这样一味的逃避现实,能解决什么问题?你难道能真当个普通人在这里躲一辈子吗?”少年见对方一直没有反应,心中越发恼怒。 他猛地上前一步,嘴里吐出的话语更加咄咄逼人:“容我说句实话,就你这样了不长进的哪有脸面来当我的哥哥!”真是欺人太甚!听到这里,梁曼无论如何也等不下去了。 她从花丛里跨出去,对那人劈头盖脸地一顿骂:“你怎么和你哥哥说话的?就你这样当弟弟的还嫌你哥哥拖累你?你这是什么家教!”花丛中的两人都是一愣,双双转头看了过来。 少年一看就是一副目中无人飞扬跋扈的架势。 他着一身玄青缕金虎纹长袍,头戴金冠长发在身后束起,身前却还垂着对小辫子。 此人剑眉星目英英玉立,整个人锐利如尖刀般灼灼逼人,浑身气芒犀利地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他与白华渊一站一坐,真是一个如秋月般清润,一个如寒夜般凛冽。 不过两人虽然气质性格大相径庭,但从脸型以及鼻子嘴唇等五官来看,确实是兄弟无疑了。 梁曼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少年就是那日在青楼里,他们隔壁那个一直叽叽歪歪出言抱怨的家伙。 不过还好那日她带了斗笠,因此这人八成不会认出她来。 梁曼此时才感觉有点后悔了。 但既然都已经站出来了,也不好打退堂鼓,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亲哥哥啊。 你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外人都觉得难听。 ”她倒是丝毫没有想到自己平常也是对单湛那样没大没小的。 不过那也得先怪单湛自己本身就没大没小。 那个少年确实没有认出她来。 他不仅没有认出来,还眯起了眼冷冷地盯她,眼神狠戾如同毒蛇般让人后背发凉。 他抬抬下巴,俊美的脸上满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气息:“你是哪来的东西,敢来教训我?”过了半响,自己又像反应过来一样,哼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嗤笑道,“哦,我知道了。 我当六哥是为了什么这几天一直找借口推脱着不去见我呢,原来是在府上金屋藏娇啊。 ”“不过,六哥的眼光也实在太差了吧。 ”少年扬起下巴,鄙夷地斜睨梁曼,“就这么个货色,六哥也能下得去嘴吗?”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狗崽子说话很难听,但梁曼还是被他气得牙痒痒:“你说什么!”一直在旁沉默着一言不发的白华渊终于开口了:“阿衍,不得无礼!这是我的病人。 ”少年不理梁曼,转而看向白华渊:“我就说嘛。 六哥,你要是寂寞的话,我手里多的是姿色不错也从来没被人碰过的。 等我回头差人来送给你,随便怎么玩都可以。 就算你现在身子不好,也不能忘了自己的出身,千万不能饥不择食,不然岂不是平白的辱没了咱们的身份。 ”梁曼真的很想冲上去打人。 但她一想到这人身份,便勉强忍耐下怒意,指着那人破口大骂:“你说什么!你说谁饥不择食!臭小子你给我滚过来!老娘今天非得把你打得你哥都认不出来!…”少年嫌弃地看着梁曼,皱眉低声道:“说话还这样粗俗…要是在宫里,早拉下去杖毙了…”白华渊立刻打断他:“好了好了,时辰已经不早了。 阿衍你先回屋,我去为你煎药。 ”待那人冷哼着走后,白华渊安静片刻,对梁曼道:“多谢梁姑娘替我仗义执言。 ”梁曼义正言辞道:“这根本不算什么。 你这个弟弟实在是太欺负人了!无论是谁碰到了这种事都会站出来的!”见白华渊沉默地看着花丛没有反应,她又苦口婆心的劝道:“他自己没本事,还非得怪你拖累了他,这不典型的欺负老实人吗!你以后也不要这么乖乖地受他气,他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顺从他越来劲,下次他要还敢这么说你,你就当场怼回去!你要是不会怼他,你叫上我,我替你教训他!”白华渊扯起嘴角苦笑一声,显然是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言。 梁曼早就看出,他对他弟弟的退让很大一部分就是来源于他对自己身体的自卑。 她忍不住将自己带入到拯救颓废青年的演讲者身份,利用自己熟读各种烂大街鸡汤及热血标语的有利优势。 梁曼对着白华渊慷慨激昂道:“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的缺陷就去否定自己,你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你只有打败自己,才能战胜自己心中的软弱,才能战胜那些欺负自己的人!你的医术如此精湛,你所帮助所救的人比我们普通人都要多的多,这是我们全都比不过比不了的!你在我心中,根本比你弟弟那些人都要厉害许多!”梁曼现在感觉自己已经化身为正义使者,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点了一首正道的光作为bg: “——你要知道,成功绝不是终点,失败也绝不是末路,努力不一定成功,但放弃一定会失败!”“——你不一定向阳而生,但你一定可以逆风翻盘!”“——星光不负赶路人,你我都会在各自的未来里闪闪发光!”“——你的未来,就由你自己书写!”“——乾坤未定,你我皆是牛马!不对…黑马!”她越说越顺溜,止不住嘴地说了一大嘟噜才察觉出哪里不太对:这些好像都是高考标语啊…但看着白华渊整张俊脸完全呆住,愣在那里完全是一副被她震撼到的样子,梁曼欣慰地点点头。 嗯,果然我大天朝的高考标语无论放到哪里都是这么的气势磅礴,让人一听就热血沸腾啊!白华渊愣怔了许久,才勉强笑着说:“梁姑娘真是出口成章,白某今日受益匪浅…”梁曼见她的话聊起效果了,郑重地握紧拳头正气凛然道:“既然你听进去了,就牢牢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要再妄自菲薄了!”白华渊没有接腔。 他操控着素舆转身道:“…多谢姑娘指点迷津。 在下听明白了。 不过,我还得拜托姑娘替我守住在下身份的秘密。 ”梁曼点点头:“这是自然,你放心就好了!我谁都不会说的!”白华渊道:“那就多谢姑娘了。 在下还要去煎药,先失陪了。 ”等走到拐角,他又突然停下,背着身道:“…今日白某多谢姑娘替我仗义执言,但是姑娘可得记住了,我这个弟弟脾气可不够好,下次见到他姑娘可别再这样直言不讳了。 ”说完,没等梁曼回应他就出去了。 丹青手 等到了下午的针灸,梁曼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八卦。 趁着单许两人不在,她悄悄询问:“白大夫,你为什么不在宫里享福,反而跑来这个地方当大夫啊?”白华渊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边下针边垂着眼轻轻道:“比起宫里那种束手束脚的生活,我更喜欢现在这样随心所欲的日子。 ”梁曼看出他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言,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你昨天给的药我吃了,真的特别管用!虽然不知道忘记的是什么事,但是我昨晚一觉睡到大天亮,现在浑身上下轻快的不得了!”白华渊被她眉飞色舞的表情逗乐了。 他捻着针低低地笑了两声:“我看出来了。 怪不得今天你有些不一样了。 ”梁曼忙道:“是吧是吧?你也看出来了对吧!”白华渊无奈道:“没错,上午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没想到那个药效果如此好,我有点后悔,你这样还能好好静心吗?”梁曼讪讪地说:“嘿嘿,这个,自然是不怎么影响…的吧?”白华渊装似无奈地叹口气。 梁曼小声嘟囔:“沉不下心来也不能怪我。 我实在是太无聊了,每天没有什么好玩的也没什么事去做,成天闲得发慌,怎么还能静下心来打坐……”白华渊沉吟道:“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他手指轻敲扶手,思忖着询问,“嗯…姑娘可有什么爱好吗?”梁曼陷入沉思,斗地主打牌啥的应该算不上是爱好吧…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什么正经爱好。 最后只好诚恳地说:“没有。 我现在除了吃就是睡,基本上没任何事情可干…”白华渊思索片刻,道:“既然如此,在下推荐你个爱好如何?既可以打发时间,又可以静心,对解你的蛊很有裨益。 ”梁曼道:“什么爱好啊,不会是下棋吧?我最多就能下个五子棋,围棋的话对我来说就有点太难了。 ”白华渊笑道:“不会的。 这个爱好非常简单,人人可学,人人都会。 正好,你一会随我去书房,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梁曼瞪大眼睛。 只见白华渊的书房内,从上到下,每一面墙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画。 无论是写意的花卉虫鸟,还是泼墨的山水河川,或静或动应有尽有,画作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肉眼可见的全部墙面,几堵粉墙上根本不剩一处空隙了。 然而在这些主题不一的画作中,主角最多的还是一株山茶花。 这株山茶或俯或仰,或含苞待放或整团凋坠,各式姿态各样花色一应俱全。 梁曼望着头顶上离她最近的一株被急雨打歪的白花,真心实意地称赞:“你画的真好,就和真的一样!”见梁曼望着他的画啧啧称奇,白华渊脸上略微有些羞赧:“我母亲最爱这玉茗,连带着我也跟着喜欢。 平日不知画什么时,我就会画玉茗花。 画的多了就像了。 ”梁曼点点头,称赞道:“你这个水平,算得上是大家了吧?就连我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来,这个山茶花画的简直登峰造极!”白华渊腼腆地笑笑:“大家我可称不上。 只是随手一画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见梁曼望着墙上的画作很感兴趣的样子,白华渊适时地开口了:“其实画画也全都是我师父教的。 我每逢心乱之时,便会研墨画画。 画着画着,便将整个心都沉醉其中,所有的不快和烦恼也烟消云散了,心也自然而然地静了下来。 ”梁曼诧异道:“你也有不快和烦恼?我以为像你这样脾气好的人是从来不会生气的。 ”白华渊自嘲:“我也是人,怎么可能会没有烦恼?只不过不会像姑娘这样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罢了,”他见梁曼闻言马上去摸摸自己的脸,忍俊不禁道,“我想推荐你的便是画道了。 性静情逸,心动神疲。 笔墨丹青不仅可以静心养气,还能释放心中多余的情感,消解你波动的情志,于压制你身上的蛊毒而言是大大的有益。 ”梁曼有些不自信:“让我学毛笔画?我能行吗?”她对国画唯一的了解就是六岁学前班老师教过的:一张报纸当宣纸,手心里抱半个乒乓球握笔,沾点红颜料,左一下右一下,再换黑色画个把儿,画大了是苹果,画小的是樱桃。 “怎会不行?”白华渊正色道,“姑娘不必太过担心,我让你画画也只是想让你借此平平心,消磨掉心中的躁郁罢了。 你就当为了陶冶情操,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梁曼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很有道理。 自己这个脾气经常惹祸,可一直都没什么太大长进。 如今她在白府也没什么别的事情,不如干脆就趁这个机会好好磨磨性子,也省的自己以后再惹麻烦。 学画画顺便还能静静心,而且还有利于蛊虫的压制,她何乐而不为呢。 如此她对白华渊说道:“既然这样,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教教我吗?我靠自己的话画不太来。 ”白华渊眼睛弯弯:“当然!不过在下的水平有限,希望梁姑娘到时可不要嫌弃在下画艺不精。 我的书房不落锁,无论我在与不在你随时可以来书房。 不过我无法天天有空,但只要在下得闲,就可以来帮姑娘稍稍指点一二。 ”两人约定好了,白华渊便展开纸笔教梁曼画起画来。 他一边研墨,一边询问:“姑娘今日想画什么?”梁曼犹豫着摸摸下巴:“嗯…你就教我画那个山茶花吧!”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梁曼尝试着握起毛笔。 她紧张地看向白华渊:“怎么样师父,我的握笔姿势对吗?”白华渊笑道:“这有什么对与不对?谁也没规定过笔必须怎样握才能画出好画来。 只要姑娘握着舒服,便无须在意这些条条框框。 还有,师父二字我可不敢当,姑娘这也太折煞在下了。 ”可话虽这样说,他自己倒是握得端正优雅。 白华渊铺平一张纸,边画边为梁曼讲解。 不过寥寥数笔,一支开的正艳的山茶花便跃然纸上,大到花蕊花丝花托,小到花瓣上的丝丝皱褶,山茶花所有的一切全都栩栩如生巨细无遗。 梁曼听完了讲解,照着纸上所绘有样学样。 可惜毛笔用着始终不够顺手,要么落笔重了,要么笔锋斜了。 待她搁下笔后,纸上便出现了一只肥墩墩的平面山茶花——还只有五片扁扁的花瓣。 因为笔锋太粗所以别的细节全挤不开了。 两朵山茶花放在一起,一支昂在枝头,艳丽夺目开得热烈;一支软趴趴歪着,像是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踩扁了似的,死不瞑目…梁曼泄了气,吐槽道:“我这那像花儿啊,简直和块剥开的橘子皮一样……”白华渊却面不改色地捧着橘子皮夸奖:“初学画画便能画成这样,已经实属不易。 与我初学时相比,姑娘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纵奇才了。 我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姑娘的绘画水平肯定会远远超过我的!”听白华渊捧着她的画作如此真诚热情地夸赞,梁曼实在是脸红地不行。 你初学绘画时还不知道是几岁呢,拿几岁小孩和我这么个大人比,也显得我也太不要脸了…但吐槽归吐槽,这个人的情绪价值倒真的给的很满。 瞥着白华渊温润清俊的侧脸,梁曼心中微微一动。 这人长得这么好,性格脾气也这么好,甚至连夸人都这么好听,真可谓是完美。 就是可惜…真是天妒英才啊。 梁曼嘿嘿一笑,扭捏道:“你夸的也太过啦!我画的这个玩意都让人认不出是啥,压根就算不上是幅画。 而且我用毛笔也不太习惯,画的东倒西歪的。 ”白华渊道:“是了,我看出你笔用的不太习惯。 不过姑娘要是不习惯用这样笔,我这里也有炭笔,要不要试试?”梁曼忙道:“那感情好,我还是用炭笔吧,毛笔实在太难用。 ”抓着炭笔,她熟练地在纸上画了个丁老头。 见白华渊惊讶地看着自己,她讪讪地说:“不好意思,画顺手了…”可白华渊却捧着丁老头仔细地看了又看,最后竟对她两眼发光地称赞:“寥寥数笔却神形兼备…梁姑娘,你可真是个丹青奇才!”梁曼再厚的脸皮也撑不住他这样夸:“不不不!这都是我瞎画的!而且只要是我们家乡的人,小时候都学过这个…”她见对方一直捧着丁老头不放,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就心虚地想将它拿过来。 但白华渊却不肯松手,反而一脸热切地望着她:“这幅画可以送给我吗?”“呃…”梁曼分不清他是真喜欢还是在说客套话,她犹犹豫豫地说,“当然可以啊…要是你喜欢的话…”白华渊高高兴兴地对她道了个谢。 他拉开抽屉摸出个卷轴,丁老头贴上去,然后就推着素舆来到中间那堵墙前。 他将墙中央最显眼位置上的那幅水墨山川图取下来卷好,然后郑重其事地——将丁老头挂了上去。 梁曼大吼:“等等!”白华渊回头,诧异地询问:“怎么了姑娘,可是有何处不妥?”梁曼涨红着脸憋了许久,最终还是绷不住地说:“那幅山川图多好看,为什么要摘下来呢…?况且那个丁老头根本就是我瞎画的…”白华渊却一脸认真:“这幅山川图不过是临摹之作,这座山我根本就没有见过,拾人牙慧袭人故伎根本就称不上是一幅好画。 但姑娘的这幅丁老人图,化繁为简,活泼有趣,在下还从来没见过如此简洁俏皮的画法,这才是一幅难得一见的佳作!”“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热忱地望着梁曼,“姑娘你还没有题字落款呢!”梁曼无力地说:“…你帮我题吧,我写字太丑了…”看着白华渊专注地提笔在丁老头旁边题字的,梁曼终于明白了:原来打小天天吃国宴的孩子,看见辣条也会走不动道! 丁老头 这几日,梁曼只要没事便都来书房画画。 经过白华渊的耐心指点,她可以说是在画技上小有所成。 梁曼发现,画画确实对平复自己的心境很有裨益。 看着笔下的橘子皮渐渐有了些瓣瓣分明的轮廓,心中的自豪感也油然而生。 虽然她还远远比不上白华渊画的那样好,但至少能看出来这是朵花了!这对她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了!而白华渊跟梁曼学会了丁老头,又热情地拉着她让她教给他画7+2=9的老鼠,还有一笔画的小鸟。 白华渊每每见到这种化繁为简的画法都禁不住啧啧赞叹,言语间的热切颇有引她为知己的意思。 梁曼这辈子也没被人这么热情地夸过自己画的东西好看,尤其对方还是一个非常温柔体贴的帅哥。 刚开始她还总是不好意思,但不知不觉间,她也学会了白的那一套夸人的方法,两人经常厚着脸皮互吹互捧,暗地里较劲谁对谁的花式夸奖让人更不好意思,二人的关系也因此亲近了不少。 一个不良于行的医术天才和一个冒冒失失的笨蛋,两个人在小小的书房里因为互吹互擂而产生了一种革命性的友谊。 一时间,彼此二人颇有一丝惺惺相惜的意味。 这日,梁曼如约来到书房。 白华渊在窗下挥毫落纸,听到梁曼前来,他头也不回道:“稍等,马上就好。 ”梁曼点点头:“没事你先画着,我不着急。 我可以在这里随便看看吗?”对方抬头莞尔:“跟我客气什么,这整个书房本来就对你全部开放。 ”梁曼随意地在屋子里转悠起来。 与之前相比,面前的墙又换上了些新的画,都是这些日子里白华渊比较满意的画作。 其中也有几幅画是她的。 不过正中央,还是挂着她的那幅《丁老人图》。 旁边有白华渊替她一笔不苟留的落款:暮秋午后,曼赠与渊作。 丁老人形神毕肖,妙趣横生,令人见之忘俗。 梁曼一瞅见它就十分心虚。 她嘴角微微抽搐,赶紧把脸转开。 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梁曼发现角落的书架上放着一排排箱子。 随便打开箱子一看,原来里面放着的是一些画废的画作。 啧啧,瞧瞧人家,就算是废稿也这么好看。 梁曼一边翻看一边啧啧称赞。 她翻了几下,最后干脆将手伸进箱底一捞,手却摸到一些光滑冰冷的东西。 她拿开上面盖着的纸堆,才发现箱底垒着一个个酒坛子。 这些酒坛子颜色不一,大小不一,就连封口的红纸样式也不太一样。 梁曼好奇地拿出一坛晃了晃,发现是空的。 再拿起几坛晃晃,竟然也是空的。 奇怪,在书房里放这么些空坛子干什么?白华渊此时正好搁下笔。 他见梁曼拿着酒坛子,解释道:“这些都是我的病人送我的。 ”梁曼举着一只小巧可爱的棕色坛子询问:“你的病人送你酒干什么?哦,我知道了。 你是用来泡药酒对吗?”白华渊摇头:“不是,储存药酒我有专门的屋子。 ”梁曼道:“那我懂了。 你是有收集酒坛子的癖好吧?”她知道很多人都有收集癖,常见的比如收集邮票瓶盖打火机书签,少见的还有人专门收集各种门店的奶茶杯子,甚至连衣服上的标签都有人专门剪下来收藏。 白华渊还是摇摇头:“也不是。 这些酒坛子是我喝完后藏在这里的。 ”“每当我治好一个病人,对方询问我该怎样感谢时,我便提出让他带给我一坛他们家乡的酒。 喝完的坛子就垒在木箱里藏好,也当做是一个纪念吧。 ”他指了指书架上的七八个大木箱:“喏,这些就是我喝完的酒了。 最里的一箱是没喝的。 ”“这么多?”梁曼有些吃惊,“原来大夫也爱喝酒啊?我以为只有我大哥那样的才嗜酒如命呢。 在我印象里大夫都非常注重养生的。 ”白华渊笑了笑,笑容有些黯然,低声喃喃:“嗜酒自然是不好。 可这也是最简单,最不伤身体的忘忧之法了……”梁曼倒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因为她此时正点着坛子数数。 连着数了几只木箱,发现这些酒坛子一时间竟都数不过来。 她咂舌道:“竟然这么多…我说,那你把这些放在书房干嘛呀,这多占地方。 你这府上这么多间屋,可以再专门腾个屋子放这些纪念呀。 ”白华渊道:“那可不行。 白青他不许我饮酒,他一见我喝酒就念叨喝酒伤身。 所以我一直都是将酒藏在这里偷偷喝的。 ”“白青?”梁曼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那个对人说话一点也不客气的小童,“哦…我想起来了。 对了,这几天怎么都不见他出现了?”白华渊轻笑一下,惯来温柔清雅的脸庞上难得的透出一丝狡黠:“我把他支给阿衍了。 他总是担心阿衍在府上住的不好,我就把他派过去让他贴身伺候着,也省的他老在我耳边唠唠叨叨。 ”梁曼想了想那个鼻孔长在眼睛上的纨绔少年,又想了想对他们说话毫不客气的小童。 她了然地点点头:“嗯,这还真是个好主意。 ”“对啦,”她想起件事,拍了拍白华渊肩膀真诚道,“上次你送我了那些酒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你的药酒真不错,那几坛子一晚上我们三个全喝光了。 ”白华渊嘴角的笑意一僵:“你们三个都喝完了…?没出什么事吧?!”梁曼不解地挠挠头:“能有什么事?我们就是都喝醉了…怎么了?有哪里不妥吗?”白华渊心虚地长舒一口气:“没出事就好没出事就好…”他见梁曼还在疑惑地看着自己,指尖慌张地点着额头转着眼吞吞吐吐地解释:“…我以为你就是送你大哥喝的,我以为他会懂这些的…不过也怪我,那天没有跟你全都说明白。 嗯…药酒是用来进补的,不适合当成普通酒那样过量饮用。 而且这个药酒的药效太冲了…它不适合姑娘喝,男子每次最好也只少酌几杯即可…不过你们几个既然没出事,那就没什么大碍。 ”“好了好了,”见梁曼还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白华渊赶紧转移话题,“来看看我这新作的雪景图,这是按照你的描述画的。 请姑娘指教指教,与你的家乡可还算像吗?”梁曼接过画,仔细端量起来。 画中大雪纷飞,纷纷扬扬弥漫了一片天地。 几排凝满冰晶的寒枝之上,坐落着一座两三层的六角红亭。 红亭身披雪衣,孤零零于雪中伫立。 极致的红与极致的白互相映衬,一股萧飒凄清之意跃然纸上。 如今梁曼的夸人技能基本已修炼到顶了,一拿过画立刻眼也不眨地拿腔拿调起来:“神作,真是神作!唉,白兄的画技又精进了!看这雪,”她点点画中一角,摇头晃脑感叹,“飘逸壮美,如仙如幻,啧啧,真是美轮美奂!再看这构图,空灵澄澈,意境非凡。 我不过简单描述几句,你却能画的如此精妙,白兄真不愧是不世出的大家!如此超凡脱俗的画作,真可谓此画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人观!”白华渊抚掌大笑:“我的画技精没精进不知道,梁曼姑娘夸人的本领倒绝对精进了!姑娘如此抬爱,在下愧不敢当!”梁曼理直气壮道:“怎么啦,我才夸了几句你就愧不敢当了,那你比我可差得远。 ”她指了指墙上的一张小猪佩奇,“你昨天还夸我鬼斧神工堪称妙极,出神入化已至绝境呢!”对方拱手作揖:“输了输了,在下甘拜下风。 我的功夫还是不到家,我必须承认,白华渊确实比不过梁曼。 ”两人嬉笑几句,白华渊道:“不过我倒真想看看你所说的雪景。 榆芙谷气候温和,冬天很少下雪,即使下雪也不过寥寥几点雪粒子,落地后不过须臾便了无踪迹了。 ”梁曼笑道:“下雪有什么好看的,我打小都看够了。 要我说,看雪还不如看你的山茶花,那不比雪美多了!”白华渊眼睛一亮:“姑娘说的正好,如今已临近初冬,后院的那些我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开了。 姑娘若是没什么别的安排,不妨就在府上多住些日子。 等玉茗开了我带你去看,真花可比我的拙作美多了!”梁曼道:“那感情好呀。 要是今年这里能下雪,说不定还可以看到山茶花淋雪的美景呢。 ”白华渊摇摇头:“开花我能担保,下雪在下可不敢担保。 ”“我倒觉得今年一定会下雪,”梁曼信心满满道,“敢不敢跟我打赌,我赌榆芙谷今年一定有雪!”白华渊轻笑两声,仰头看向窗外:“我来这山谷住了也有不少年头了,到现在下雪的机会也不过一半一半而已。 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赢?”“赢不赢不重要。 就说敢不敢赌吧!”“这有何不敢。 姑娘说吧,我们赌什么?”梁曼沉吟片刻:“要赌就赌个好玩的。 嗯…谁要是输了,谁就去做一件自己最不喜欢的事,怎么样?”白华渊笑道:“最不喜欢的事?这算什么赌注。 不过既然是梁曼姑娘所说,那在下自然要奉陪到底了!”梁曼狡黠地眨眨眼:“白兄真是爽快!既然如此,我们一言为定!到时候谁也不许耍赖啊!” 撩是非 梁曼因为学画小有所成,难得的勤快了起来。 天天一起床就往书房里跑,每日埋头画那只花画的十分起劲。 这日也是如此。 梁曼埋头苦画,白华渊在旁道:“对了,最近我偶得了几张好纸,等我去给你拿来看看。 ”闻言她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刚小心地为自己的山茶续上花梗,梁曼满意地吐了口气。 她听到身后有声音,便自然而然地说道:“白兄!快来评鉴评鉴,今天的这株山茶花画的怎样?”可身后并没有传来白华渊清润温柔的声音,反而响起了一道不怀好意的嘲讽:“我说六哥这几日怎么又推脱着不来见我,原来是忙着和你这个女人躲在这里卿卿我我呢。 ”梁曼转头一看,来的竟然是白华渊那个出言不逊,说话非常难听的弟弟。 这几天一直和白华渊呆在书房,她都快把这么号讨人厌的人物给忘光了。 梁曼翻了个白眼,坐回去继续拿起笔,不咸不淡地讥讽道:“我说你都这么大人了,你是生活不能自理还是没断奶啊?一天到晚跟在你哥屁股后面转悠,你哥去哪去干啥你都要管一管。 怎么,你是有恋兄癖吗?要不要让你哥把你栓在他裤腰带上啊?”闻言,华衍的脸色立刻变了。 梁曼察觉到他危险刺人的眼神来回的在自己身上逡巡,看得人如芒在背遍体生寒。 她低着头假装不知道。 心想,盯就盯吧,反正再怎么瞪自己身上也不会少块肉。 华衍冷哼一声,却竟然就这么放过了她:“懒得在你这种泼妇身上浪费时间。 ”他毫不客气地对着梁曼扬扬下巴命令,“你,替我转告六哥一声。 告诉他让他再好好考虑考虑我的话。 他最近总是躲着不见我。 ”梁曼不抬头,继续捻着笔为花点上花蕊:“我才不。 有什么事你自己和他说,干什么找我。 难道我和你很熟吗?”华衍怒道:“臭女人!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要是在宫里,像你这种姿色的连给我华衍提鞋都不配!若不是怕六哥不高兴,你早就…”梁曼迅速打断他:“但是很可惜,这里不是宫里,”她抬起头,轻蔑地瞥着他翻了个白眼,“这位纨绔子弟,请你搞清楚,你的所有特权全都是来自你爹而已。 只不过因为你命好,投胎生的好,所以才有了点狐假虎威的权力。 至于你本人,根本屁也不是!在你宫里,你可以随便怎么耍威风,可惜在你哥这里,你就是个啥用没有的废物点心!”梁曼斜睨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讥讽道:“你记住了!在这里,是你!不配给我提鞋!”华衍勃然大怒。 他拳头缓缓握紧,狠毒阴鸷地盯着梁曼,眼中满满的全是想杀人的戾气,表情凶狠得像是恨不得立刻将梁曼生吞活剥了一样。 但过了半响,他又突然一笑,施施然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挑眉含笑地看着她:“我废物?你怕不知道到底谁是废物。 ”梁曼不想搭理这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神经病。 她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挪,低下头继续作画。 华衍见她不感兴趣的样子,倒也丝毫不急。 他用胳膊支在案上,歪头笑着看向无动于衷的梁曼:“恐怕你还不知道吧?关于我六哥的事情。 ”梁曼不理。 他嘴角噙着笑,探过头贴近她低声道:“我知道你心悦我六哥。 虽然我很讨厌你,但有些事情,我还真不能不提前告诉你。 ”梁曼皱起眉毛:“神经病啊你,什么心悦来心悦去的。 他是我的大夫,我只是来找他看病而已。 ”“你要是不心悦他,怎么敢顶撞我呢?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为了他而主动得罪我的人…”他眼睛转了转,坐直身子挑了挑眉,一副了然于心的得意模样,“哦,我懂了。 原来你玩的是欲擒故纵啊。 不过可惜了,宫里什么样的手段我都见过,你这招对我来说可没用。 ”梁曼默默地又翻了个白眼。 这个少年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七的样子,才这么小就能恬不知耻地对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想而知这帮不事生产的王公贵族平日里都是过得什么样的生活。 华衍又凑过来,笑嘻嘻地对着她耳朵吹气:“不过,你确实还挺好玩的。 但是我喜欢知情识趣的女人,你要是能保证以后乖巧听话一点,我倒可以考虑带你一起回宫。 ”说着他还轻佻地用指尖撩了撩梁曼脸上的面纱:“怎么不理我?害羞了么?话说你干嘛在屋子里带这个啊。 我知道你长相普通,但也没必要这么自卑吧。 ”他见梁曼还是没有反应,就又捞起她的一缕头发搔了搔她的耳朵:“喂!本皇子在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听见没有。 ”梁曼不耐烦地将他手扇开,皱着眉头道:“有毛病啊?谁要跟你回宫,你能不能撒泡尿去照照自己,看看自己到底几斤几两啊?”少年怫然作色,清俊的面容霎时变得扭曲可怖。 他勉强忍住怒火,眯起眼冷笑威胁:“你今天对我的话已经够你死好几回了。 我建议你还是小心着点,否则搞得我耐心用尽,我可不会管你到底是谁的女人。 ”梁曼冷漠地说:“那你就离我远点,别在这打扰我。 ”华衍冷哼一声,慢悠悠把玩着笔山的一只笔:“看来你还是心悦我六哥了。 不过虽然我六哥已经是个废人,但他配上你这种货色的女人,倒也算绰绰有余。 ”“不过我可得提前劝告你一句,”他将笔一巴掌拍下,直起身子满脸恶意地看着梁曼,“六哥这人本来就心软,他又惯来不舍得亏待自己的身边人。 每次都是哪怕自己受累,也得让身边的人过得好。 你俩要是搞在了一起,你以后可得仔细着点,小心别把我六哥的身子给累到了,要不以你的一条贱命,你是怎么也担当不起的。 ”“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梁曼不耐烦地皱眉,“你能不能出去找点事做,别来烦我!”“怎么,你听不懂吗?”看着她不耐烦的样子,华衍丝毫不气,反而笑吟吟地看着她,“你果然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暧昧地搂住她肩膀,探过脑袋贴紧她:“听不懂是吧,没关系,我解释给你听。 我刚才的意思是,六哥他已经废了,你俩在一起做那种事的时候他只能用手用嘴帮你舒服了。 你呀,可千万别如狼似虎地把他累着了。 ”“废了,你明白什么是废了吗?”他轻笑两声,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嘴唇对准耳朵一字一顿地恶意道,“一个男人废了,就是他没用了。 废了的意思就是——他不行,他不能人道。 他底下那根玩意,不能用了。 ”哗啦一声,什么东西响了。 两人双双转过头。 白华渊脸色惨白地坐在素舆上,僵硬地看着两人。 华衍马上站起,笑盈盈地看着他:“六哥你来啦。 我到处找你都找不见,没办法,就只好来书房等你了。 ”白华渊一动不动。 华衍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咳症早就好利索了,宫里也来人催了,所以我打算明天回去。 之前我说的话,你再考虑考虑吧。 ”他见白华渊没有反应,又俯身贴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六哥,刚才的事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啊。 咱俩是亲兄弟,我可真得给你好好提个醒。 这个姑娘我和她浅聊了一会,我不过拜托她劝劝你回宫,她一口就答应了,还一直扭着身子往我身上蹭,一副卖弄风情投怀送抱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女人都精得很,一个个审时度势左勾右搭的全是势利眼。 你的事我本也不想告诉她的,可她非缠着我问,我实在没有办法,就只好告诉她了。 ”说完后华衍直起身。 他冲着梁曼盈盈一笑,转身走了。 梁曼被他笑的莫名其妙,她倒是没有听清他和白华渊说的话。 梁曼撑着桌案站起,脑子还是被刚才得知的事情冲击到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不知道现在到底该对他解释还是安慰:“白兄,那个,我…”白华渊垂着头,脸色有些不好。 嘴里勉强应了一声,眼睛却撇向一边:“不好意思,梁姑娘。 我今天身子有些不适,我们就先到这里吧。 ”还不待梁曼回应,他就转身离开了。 梁曼跟在后面急急地连着喊了好几声,他也丝毫不理。 真心待 自那日后,白华渊明显地对她生疏客气起来。 梁曼知道他恐怕在自卑她得知了他的秘密,因此心中郁郁地难以开解。 其实她可以理解他,毕竟就算再怎么没脾气的老好人也是有尊严的,自己心底最难堪最隐私的秘密就这么赤裸裸地在别人面前揭穿,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异性。 就是关系再好,一时间两人也很难再回到从前那样不存芥蒂推诚相见的关系了。 虽然她有心弥补这段友谊,但这件事真的是让人又尴尬又为难,梁曼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总不能上去就说,嗨白大夫你好你好虽然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但是没关系我不歧视你!这件事你就当我什么也不知道咱俩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我们以后继续当好姐妹吧不是不是是好朋友!嗯,怎么想都觉得会当场被人撵出去…这种事真是越解释越窘迫。 除非他自己慢慢调理好了,不然以她的身份而言,再对他提有关于这件事的任何一句话都是一种伤害。 所以任是梁曼想破了脑袋,也实在不知两人该怎样才能重归于好。 这几日,白华渊都再也没来过书房。 而每日诊疗时,他更是对她客套又淡漠,无论梁曼怎样绞尽脑汁地想引他聊天,对方都轻描淡写地寥寥几句就揭了过去,完全一副公事公办我和你不熟的样子。 虽然对于梁曼而言,他并不是独一无二非他不可的。 但是前些日子,他们两个确实相处的十分情真意切,她是真心将他当成好朋友看待的。 一想到二人明明谁都没做错什么,却被华衍那个阴险小人三言两语里间了关系,她就格外不爽。 华衍已经离开,白府也恢复了正常的进出,白华渊也开始日常接诊了。 但每当梁曼找机会询问他何时去书房,他便礼貌又疏离地低头回答:“不好意思姑娘。 最近在下比较忙,暂时没有空闲时间。 书房并不落锁,梁姑娘想去的话可随时自便。 ”他连一个眼神接触都不给梁曼,完全不想再和她有任何过多相处。 可这天晚上梁曼路过书房时,分明看到里面亮着灯。 她偷偷透过门缝一看,白华渊一边饮酒一边在墙上作画。 而且画的还是那幅山茶花。 不同的是,之前他画的各样花有开得好的也有已经凋落的,但这次画的却是一整团娇艳的山茶花被狂风骤雨击打,陡然坠落于泥地中。 梁曼知道他此时的心情肯定非常不好。 他颓唐地坐在素舆上,一口接着一口仰头胡乱喝酒。 半透明的浅色酒液顺着嘴角滑落进衣领,他也只是满不在乎地随手抹去。 如墨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有几缕垂落在他清俊的侧脸,被酒液打湿又沾在脖颈间,他也压根不去理会,只顾得一口接一口地捧起酒坛子往嘴里送。 完全一副借酒消愁郁郁寡欢的愁苦模样。 梁曼没敢敲门打扰他。 她叹口气,打算去找单湛解解闷。 进门时,单湛正对着许卓胡吹乱嗙。 见梁曼进来他兴奋地招招手:“快来快来!好久没打牌了。 最近你大哥我鸿运当头,做什么事都顺得不得了!咱仨今天好好切磋切磋,看看我手气如何!”梁曼没精打采地出着牌,所有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眼见单湛一直在她旁边探头斜眼偷看,跟着梁曼输了好几回的许卓终于望着她开口了:“你有心事。 ”梁曼深深地叹了口气。 直到单湛把手里最后的牌帅气地啪摔飞到桌上,这才顾得把眼睛从梁曼的牌移去她的脸。 连赢好几把的他此刻心情极好,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无比豪迈地夸下海口:“看你愁的,小丫头年纪轻轻地叹什么气呀。 来,有什么烦恼就跟大哥说说吧!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年纪的姑娘都会有什么心事。 ”梁曼转着眼睛想了想,犹犹豫豫地问:“嗯…单大哥,许大哥。 你们说,如果你不小心,呃、得罪,就算是得罪吧…就是如果你得罪了一个朋友,你该怎么做才能跟他和好呢?”“嗨,这有什么难的,”单湛大马金刀地往后一坐,支起一条腿吊儿郎当地说,“直接有啥说啥不就完了!再不济两人打一架,有什么气当场撒出来就和好了。 老许你说是不是?”他嬉皮笑脸地怼了怼许卓肩膀,后者则默默地往一边挪了下。 梁曼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就知道不该问你…”单湛一巴掌呼在梁曼背上:“你不好意思去说吗?没事,你不好意思道歉大哥去帮你说!告诉我你得罪谁了,大哥替你去说和说和!只要单大镖头出马,还从没有人会不给面子!”梁曼连忙摇头拒绝:“不必了不必了大哥,我还是自己想想办法吧…”单湛揽着她肩膀,苦口婆心地劝说:“为什么不必?难道你不相信大哥吗?告诉你,你大哥在江湖上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缘好啊!当初就那个景山门堂主内斗,哎呀两帮人,打的那叫一个昏天黑地不可开交…最后还不是专门请我去给他们说和说和才平息的。 ”“不是一回事啦…呃,我这件事不太好拜托别人…”“这有什么不太好的?”单湛正色道,“我是你大哥,这能有什么不太好的。 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全告诉我行了,你大哥可最是靠谱不过了。 ”他见梁曼一直扭捏着不肯答应,心中疑窦丛生。 单湛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慌里慌张地一把抓住她肩膀,紧张地盯着她询问:“妹子,你老实告诉大哥!你该不会…你不会是有了意中人吧!”梁曼吓了一跳,她甩开单湛的手无语道:“你胡说什么呢,谁有意中人了!”单湛这才松口气,拍拍胸脯:“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他自己放下心,又凑过来对梁曼道:“不过你有了意中人也没关系。 妹子你不用害羞,如果心里有人了就老老实实地告诉大哥,大哥可以提前帮你参谋参谋。 只要你一定给大哥个心里准备…”见单湛又开始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个没完,梁曼不耐烦地将他推开:“哎呀都说了没有了!不是,我都不明白得罪人和有意中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她翻着白眼小声抱怨,“你这个人怎么总想歪啊,早知道就不问你了!真是的我就是想找个办法跟白大夫讲和罢了…”话一说完,梁曼自知说漏了嘴,赶紧懊恼地将嘴捂住。 单湛奇道:“你得罪的是白华渊?那可真是奇了,我以为他那种人是不可能生气的。 ”梁曼自知失言,她胡乱应付了两声就支支吾吾地想换个话题把这件事揭过。 可单湛却不依不饶起来,不停拉着她追问:“你是怎么得罪他的?他可是给你治病的大夫呀。 你的毒要是真被他解开了,那他就是你的大恩人了!妹子,你可不该使性子和他置气啊!”梁曼心想这还用你说,我当然没有和他置气。 现在我的问题是他心里对我有所芥蒂,但是我却没办法主动跟他讲和。 梁曼也不能与他说实话,嘴上含糊地应付:“嗯,我当然知道不该惹他生气。 可如今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单湛仍是追问道:“那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他的。 你跟大哥说说,大哥帮你分析分析。 ”梁曼拗不过他一个劲追问,只好模棱两可地说:“哎呀!就是,就是我提到关于一些跑步的事,不小心戳到他伤疤了!”她看着单湛恍然大悟的样子,继续心虚地撒谎,“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说话整天没个把门。 不良于行又不是他的错,他本来腿脚不便就很难过了,还不小心被我的话给刺到,自然是更伤心了。 这几天都不怎么愿意搭理我。 ”单湛了然地点点头,叹口气道:“那我明白了。 没事妹子,我明天替你打听打听白大夫的喜好,替你看看怎么讨好他比较好。 ”梁曼忙道:“这就不用了大哥,我知道他喜欢什么。 但是我总觉得送东西还是有些太肤浅了。 毕竟人家压根也不缺我的那些三瓜两枣。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太过难堪,怕道歉挑明了更加伤害他的心了而已。 ”最后她与单湛讨论了许久也没有想出一个好的方法,眼看夜已深了,梁曼打了个哈欠,对单湛道:“算了吧大哥,今天先到这儿,我回头再去想想办法。 ”等梁曼和许卓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梁曼与他道了句。 刚要回屋,许卓却叫住了她。 梁曼茫然地看着许卓:“怎么了,许大哥?”许卓仰头望着月亮:“其实,与人求和很简单。 ”梁曼忙道:“那以许大哥而言,这事该怎么说呢?”“真心。 ”许卓看向她,难得十分专注地望着她认真道,“只要足够真诚,让对方感受到你的真心,什么样的误会都会迎刃而解的。 真心换真心,就是最好的道歉方式。 ”说完,他冲她点点头转身回屋。 梁曼眨眨眼睛,忽然间茅塞顿开。 ——对呀!真心换真心,这么简单这么俗的鸡汤道理她一个现代人怎么会突然想不明白呢! 一坛酒 等白华渊将今日最后一位病人送走,天已经黑透了。 他揉了揉已经发酸的脖子,躺在椅上叹口气,慢慢敲了敲又拍了拍腿。 虽然现在已然不能行走,可每当固定在一个位置太久不动弹,双腿就会传来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酸胀麻痒之感,实在是让人不太好受。 白青提着食盒进来,一看到他这幅疲惫的模样立刻不满地说:“腿又不舒服了吧?公子干嘛总是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啊?你应该多为身体考虑考虑才对!”白华渊勉强笑了一下,仰头看着窗外。 那颗树上可怜巴巴地仅剩了零零星星的几片叶子。 可就是这么几片叶子,也被毫不留情的风吹打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白青把饭菜放下,过来将他面前的窗完全掩好。 他一边帮他推着素舆向桌子走去,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哪有像你这样的皇子啊,自己把自己过得和个平民老百姓似的。 一天到晚起早贪黑,自己找苦吃找罪受…”白华渊叹口气,拿着筷子淡淡地说:“我本来就是平民百姓。 ”白青撇了撇嘴:“你要是平民倒好了,省的你弟弟三天两头的给你写信催你回去。 ”他站在白华渊身旁一边为他布菜一边不依不饶追问,“七公子已经走了,公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还不打算回去吗?”白华渊没有反应。 白青见他不愿回答,就又苦口婆心地劝:“公子,我觉得七公子说的确实有道理。 你再怎么说也是个皇子,哪能真呆在这里过一辈子啊?毕竟你的身份还在,等真到了那一天,你也还是得必须回宫的!你觉得自己坦坦荡荡的一点想法没有,但别人怎么能真的相信你没有威胁?等你回去了,两手空空什么准备也没有,岂不是乖乖任人宰割吗?”白华渊端着碗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他轻声道:“…一个残废而已,能对他们有什么威胁?”白青哑然。 他不服气地嘟囔:“…公子也不必这么妄自菲薄呀。 除了身体不好,论经文纬武,论雄韬武略哪一样你也不比他们差。 他们最多胜也就胜在母家背景势力强点罢了…”白华渊不理他,夹着菜问:“梁曼他们来府上多久了?”白青止住絮絮叨叨的嘴,点着指头算了算:“嗯…他们是和七公子同一天来的。 到今天的话…一共住了有半个多月吧?”白华渊微微点点头。 他沉默一阵,轻轻说:“过几天,找个由头让他们走吧。 ”这还是白青第一次见到白华渊主动提出要赶人。 他十分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了公子,难道那个姑娘的病你真的治不了吗?”白华渊没有抬头看他。 良久,他才垂着头慢慢地说:“…嗯。 ”用过饭后,白华渊照常来至书房。 一进屋,他就看到桌案上摆着一只酒坛子。 正纳闷这坛酒是从哪里来,却发现酒坛子底下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信封一样的纸。 他将信封抽出来,发现上面写着五个大字:白华渊亲启。 信封左边还画着一个流着泪,表情委委屈屈的小人。 小人头上有一个椭圆,椭圆下带了个角对着小人的方向。 圆里写着几行小字:求求你了,打开看看吧!白华渊却没有打开,反而将信封和酒坛子全都推到了一边去。 他拿过砚台来打算研墨,但是砚台上也放了一张纸。 纸条上画了个小人,哭着跪在地上,旁边又是几个字:拜托你了,一定要看酒坛下的信!他将那张纸条捡出去,继续研墨。 墨研好了,白华渊取出墨锭晾到一旁,去书架上抽出一张上好的玉版笺来。 纸下轻飘飘地带出一张纸条,落到了地上。 他顿了顿,但还是转过身在案上将纸铺好。 刚提起笔,眼睛明明是对着玉片般的熟纸,余光却在瞄着地上的小纸条。 勉强画了两笔,一支山茶花只添了歪歪扭扭的两朵瓣就画不下去了。 这张纸毁了。 他提着画,打算把它丢到书架上那个用来存废画的木箱里。 刚一掀开箱子,他发现里面竟然还有许多小纸条。 他随手扒拉了一下。 这些纸条上也都画着小人,只不过全都是画毁的。 看起来她应该练习了很久:有的小人头瘪了,有的小人腿粗细不一样,有的小人画大了没地方落笔写字。 还有一张,是酒坛的坛字写错了偏旁,她稍微描了一下,估计最后觉得不好看,所以还是丢在了这里。 余光里,地上的那张白花花的纸条更醒目了。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好奇,过去把它捡了起来。 纸条上不出意外地画了个小人。 小人歪着头,泪眼汪汪地望着他,旁边写到:你看了我的信吗?他又来到书架前。 他抽出一张玉版纸,发现下面果然还压着张小纸条。 他再往下掀,发现下面还有。 最后他干脆把书架上的熟纸全都抱出来,一张一张翻找。 每两张画纸中间都夹了一张小纸条,每张小纸条上都画了个简笔画。 有的小人双手合十,有的小人傻笑,有的小人叉着腰。 旁边写的话也大同小异,意思无外乎全都是希望他看看她写的信。 他把画纸下所有的小纸条都找了出来,点了点差不多拢共有个二三十张,这应该是她比较满意的全部纸条了。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能想出画出,这么多不重复的小人。 白华渊将这些纸条全部合在一起,开始对着它们发呆。 现在他面前一共摆着这么几件东西:一沓玉版纸。 一支饱墨的狼毫,一组砚台和墨锭。 一坛酒。 一封画着小人的信,还有几十张小人纸条。 一只手伸了过去,在这堆东西上方悬停了一阵,许久未动。 最后,手还是落在那封信上。 他展开信。 第一页,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讲什么我会替你保守秘密,希望咱俩重归于好的废话,反而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些故事。 上面写着:我是早产儿。 可能是没有在妈妈肚子里发育完全的原因,我有点笨,小时候一直比同龄的孩子差了许多。 一直到八九岁前,大家都把我当真的笨蛋看。 我每天在学校里给别的小朋友当马骑,自己还高兴地不得了。 回家的时候裤子膝盖都被磨破了,自己开心地一直傻乐。 漂亮的发卡总是被人骗走了,但自己总理不明白是为什么。 后来妈妈就想了一个主意。 她告诉我,不欺凌弱小是底线,除此之外我都要尽力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别人怎么对我,我就要怎么对别人。 别人骑了我一回,那我就一定要骑回去。 别人拿了我的东西,我也要拿他的一样东西。 妈妈还教我对人说话凶一点,难听一点,这样别人在知道我是笨蛋之前就先怕了我。 这几招果然好使,慢慢的,欺负我的人就少了好多。 大家渐渐不说我笨了,他们说我又笨又凶,像泼妇。 他们给我起了很多绰号,这些绰号一直跟着我到十一二岁。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长大了,开窍了变聪明了,才逐渐摘掉了笨蛋的帽子。 …那坛酒你喝了吗?我一直拜托大哥替我寻一坛好酒,打算走的时候送给你。 但是他这个人抠抠搜搜的,总不舍得把好的留给我。 他把自己舍不得喝的酒全藏在床底下。 我拿了一只空坛子挨个匀一半出来,再给他兑满水放回去。 他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呢。 所以你赶紧喝了它,省的被他找出证据。 看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下。 当他意识到自己笑了时,就立刻止住笑意。 白华渊将信封放到一边,继续拿起笔。 笔尖犹豫着停在空中。 几息之后,那支笔还是被搁在笔山上。 提起那坛酒,他拍开酒封闻了一下。 香气四溢,确实是上品。 白华渊浅尝了一口。 入口醇厚,韵味悠长,不错,是坛好酒。 一口品完,他忍不住又多尝几口。 他一边喝着酒,一边拿过信来。 信的最后一页写到:无意间得知了你的秘密,我真的很抱歉。 想来想去,我也只好拿我的秘密来与你交换了。 所以现在你知道了吧?我其实是真的笨蛋,不是假的笨蛋。 即使我现在已经和普通人一样了,但也总是在遇到一部分人情世故的问题时不太会处理。 所以现在我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总是莫名其妙地把好多事情搞砸。 在我的眼中,知不知道你的秘密,你对我来说都没有变化。 相信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后也是这样想的吧?妈妈一直告诉我,别人怎么对我,我就要怎么对别人。 这些火柴人已经是我压箱底的绝学了,虽然抵不上你教我的那些正儿八经的画技,但是我确实再没什么别的能够教你了。 实在对不起。 不管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我都会记得这些天里和你在书房一起画画的日子。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话了。 白华渊放下酒坛,望着窗外发呆。 眼睛扫到了墙面,那副丁老头还一直挂在墙的最中间。 画旁边的落款是他写的:暮秋午后,曼赠与渊作。 几炷香 白华渊路过白青的屋子时,他想起晚上用饭时交待的事情。 他略微踌躇了会,还是决定进去告诉白青一声他现在已经改变主意了。 正打算敲门,却听到屋内有两个人正在交谈。 白青道:“…你说梁姑娘得罪了我们家公子?这怎么可能!我们家公子才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我伺候他这么久了,还从来没见他生过谁的气呢!”屋子里有个男人在大声嚷嚷:“…嗨,我妹子已经把关于他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了!要我说,这有什么可自卑的?谁还不心知肚明的啊!你也回去多劝劝你家公子,别跟我妹子置气了!她就是个小姑娘,干嘛和她计较呢…”白华渊僵住了。 那个人继续絮絮叨叨地说:“…她还不好意思找他明说。 我说帮她去说和说和,她还不让,说怕伤了白公子自尊。 嘿!这有什么好伤自尊的!每个人心里都门清似的!我说他这也太敏感了,我们谁还稀得为这事去歧视他似的…”梁曼发现酒坛子和信封都被人动过了,她还以为自己计划成功了。 等到针灸时,她就扭扭捏捏眨巴着眼小心试探:“…白兄,那个、那个酒,你觉得味道还可以吗?”白华渊正背着身将针依次在火上烤过。 闻言,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淡淡地回道:“酒很好喝,你费心了。 ”以梁曼的想法,既然白华渊愿意喝她的酒,那多半就表明他已经打算和她和好了,不然酒和信封肯定会被他搁在那里原封不动。 她咧开嘴嘿嘿笑道:“不费心不费心!本来也是从大哥那里弄来的嘛。 ”说着她又憋不住兴奋,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她是怎么一步步骗到了单湛藏酒的。 白华渊为她下针,脸上却冷淡着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梁曼这才发现他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心情还是不太好。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道:“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白华渊整理着针袋:“没什么。 ”梁曼转着眼思考了一阵,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一定还在为你弟弟的事烦心吧?”对方没有接话。 “要我说,你也不必全听他的,”梁曼侃侃而谈,“虽然皇宫的条件相较更好一些,但皇宫哪有自己的地盘逍遥快活啊。 ”见他还是一副不想搭腔的样子,梁曼寻思难道他其实是有几分想回去的么?她赶紧又替自己找补:“不过要是回去的话也不错,毕竟当皇子可比当医生有面多了。 ”一听到她这么说,白华渊果然转过头来看她,平静的脸上辨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真这么觉得么?”梁曼一边小心翼翼地揣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一边飞速转着脑袋:“呃…当然是真的!当个皇子多威风啊,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肯定会回去的。 看看你弟弟,对谁都呼来喝去颐指气使的,多神气!你要是回去了不就和他一样厉害了。 ”见对方不出言反驳,她越说越起劲:“不仅这样,说不定还能当皇帝呢!你要是能当上皇帝,那可就更厉害了!你想想,从此以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有人都得听你的差遣,而且我也可以跟你沾光了!嘿,我一出门,身上挂个牌子写:我是皇上的好朋友!好家伙,那谁见了我不都得当场塞两百块钱才敢走…”没等梁曼说完,白华渊马上打断她。 他冷淡地说:“我是残废,没有登基的资格。 ”梁曼的话被堵住了。 她微微一怔,慌张地立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白华渊没有说话。 他背过身,轻轻勾起一边唇角,眼底深处却是满满的厌恶。 他垂下眼,操控着素舆过来为她一一去针:“我虽然没这个本事,但是我弟弟却还有这个可能。 你可以把心思全放在他身上了。 ”梁曼根本没听出他语中的讥讽之意。 她撇撇嘴嫌弃地说:“他?得了吧…”白华渊神色未动:“为什么?”“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他…”梁曼刚要直接开骂,突然又想到面前这人是他的亲哥哥,赶快刹住嘴,“呃…我的意思是,他年龄还是太小了,做事太幼稚,他不适合当皇帝。 ”梁曼开始掰着指头细数华衍的种种恶行。 她越说越多,止不住话头地说了一秃噜,最后叹口气总结:“你说也是奇了怪了,明明你们俩是亲兄弟,可性格怎么天差地别的?他这么的咄咄逼人,你却这么体贴,真是奇怪。 明明是同一个爹妈,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出了问题。 估计还是因为你随妈妈多一些吧…”正在收针的白华渊突然一个手抖,银针顿时扎破手指。 他望着缓缓渗出的血珠呆了呆,赶紧摁住手指将血抹去。 他勉强稳住自己狂乱的心跳,急喘几声低头道:“你先出去吧梁曼。 我,我想休息一会…”梁曼不觉有异,利索地从床上爬起:“好的好的,那我不打搅你了。 ”可刚回屋不久,白青就前后脚地进来了。 白青客客气气地对她道:“梁姑娘,我们公子来让我知会你一声。 您的病他确实无能为力,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梁曼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原地懵了一会儿:“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白青顿了顿,又耐心地给她解释一遍:“我们公子说了,他治不了你身上的毒,请你再去找别的大夫看看吧。 ”虽然这个逐客令下的很委婉,但梁曼再听不懂就是傻子了。 她脸上一白,结结巴巴地说:“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啊,刚才我们俩还好好的呢…”“公子确实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小的也只是个传话的。 ” 白青对着她一拱手,“我劝姑娘还是和朋友尽快另请高明吧,免得耽误了您的病情。 ”果然还是不行…梁曼沮丧地坐在椅子上。 她都已经突破了底线,把自己最丢脸最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讲给他听了,没想到他还是不愿意领情…她枕着胳膊,慢慢趴在桌上,心里郁闷极了。 但人家已经将话说的这么清楚,梁曼再怎么厚脸皮也没办法再继续待了。 她在屋子里郁闷了一阵,打算去找单湛许卓通知一下他们被主人下了逐客令的这件事。 然而单许二人都不在屋子里,两人八成又去镇上了。 天慢慢黑了。 梁曼苦着脸在庭院中转了几圈。 她越想越觉不甘心,最后还是打算去找白华渊开诚布公地说个明白。 来到白华渊屋子外站了一会儿,梁曼下定决心敲敲门。 门内传来一些噼里啪啦的声音。 过了许久,传出一道沙哑的人声:“…谁?”梁曼小声道:“…是我,梁曼。 ”“我知道你不愿意给我开门。 但是没关系,你不用开。 我只是想在走之前给你好好道个别…”还没等她将话说完,门开了。 屋内只幽幽地点了支小蜡烛。 白华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凌乱的锦袍浸湿着紧贴在身上,几缕发丝也汗淋淋地黏腻在额角,整个人上上下下都被汗水打湿了。 他看起来明明很热,却突兀地在腰间胡乱披了块褥子。 白华渊如玉的面庞惨白如霜,却又隐隐泛着些病态的潮红,他粗喘着支着门扉,眼睛凌厉地紧紧盯着梁曼。 梁曼没想到他会开门。 她愣了一下:“白大夫,你生病了吗…”白华渊生硬地说:“进来说话。 ”她察觉出哪里有些不对劲,但还是听话地跟他进来了。 屋里东倒西歪的,好像被大风席卷过一样。 梁曼捡起地上乱七八糟打翻的几本医书和一些瓶瓶罐罐,简单整理一下搁回架子上。 她小心地走到那人身后:“白大夫,我…”“上去。 ”白华渊打断她,指了指一边的木床。 见梁曼有些茫然,白华渊喘着气扯了扯领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刚又想到一个法子,可能对你有效。 你先上去,我给你试一试。 ”梁曼听话地爬上床,对白华渊道:“白大夫你脸色好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她见对方没有反应,又小心翼翼地换了个问题,“呃…那我明天还走吗?…”白华渊却好似没听见一般,背着身一直在捣鼓什么东西。 过了一阵,他推着轮椅过来,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你不用走了。 既然有了新的方法,那就先试试再说。 ”梁曼这才发现,屋子角落已经燃起了几柱香。 见她看向那里,白华渊解释道:“为你点了些放松助眠的熏香。 我一会要再给你针灸,顺便为你按跷。 这次的穴位会比较疼,闻着这些熏香睡着了就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了。 ”梁曼乖顺地点了点头。 二人不再说话,白华渊却一直死死地盯着自己,看的她很有些不自在。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许久。 他问道:“困了么?”梁曼打了个哈欠:“嗯…还好吧。 ”话音刚落,男人探手粗暴地点上她的穴位。 一阵睡意袭来,梁曼不由自主地就睡着了。 不速客 烟烟煴煴,一梦华胥。 一觉醒来睁开眼,梁曼发觉她躺在木床上,窗外天已大亮。 怎么又做了那种梦…她揉揉脑袋爬起。 白华渊坐在远处,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也不知在这里等了她多久。 听见身后的声音,他背着身,嗓子有些沙哑。 “…对不起。 ”梁曼以为他是在为这些天对她的冷脸而道歉。 她麻利地爬下床,嘿嘿一笑:“嗨,跟我道什么歉啊!我还没谢谢你这些天来一直辛苦为我看病呢!”白华渊没有回头,仍是纹丝不动地坐着。 等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句喃喃:“…我一定会为你解开蛊毒的。 ”这一句话,既像是承诺,又像是下决心。 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歉意。 回屋后,白青告知她白华渊要休息一阵时间,不再对外接诊。 请他们在这里安心住下。 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梁曼确实猜不透。 但他不再赶她走了,那他们俩应该算是和好了吧?…之后几天梁曼就跟着单许二人天天往镇子里跑,一起帮单湛筹备新镖局。 这日,白府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梁曼刚回屋,许卓推搡着一青衫男子进来。 单湛跟在后面道:“从刚才开始这人就在街上跟着你,鬼鬼祟祟地也不知想干什么。 我问他是谁也不说。 一会儿我打算把他送官府去。 ”男子皱着眉头不耐地整整衣服,冷哼道:“送我去官府?就怕你没这个本事。 ”“啥,跟踪我?”梁曼极其疑惑。 此时,男子也心虚地看了过来,两人对上眼后她发现,这人竟然是许久未见的乔子晋!“乔哥…!”梁曼唰地站起来,刚想说什么又止住话头。 乔子晋低下头浑身僵硬,根本不敢抬头再看。 她想了想,对单湛解释道:“大哥你误会了。 他是我的朋友,不是什么坏人…”“你的朋友?”单湛狐疑地来回扫视二人,“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出来打招呼,反而偷偷摸摸地缩在后面不敢见人?”“我知道了!”梁曼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单湛已经恍然大悟地想出原因,“他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没脸来见你了对不对?”说着就气势汹汹地挽起袖子,“我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有鬼!既然这小子对不起你,那大哥更得给你出出气了!”“出气什么啊!大哥你别乱来!”梁曼见他又要惹事,赶忙上前阻拦。 可单湛刚伸手要推开她,乔子晋却一个箭步冲上前,挡住他胳膊怒喝:“你干什么!不准动小曼!”“小曼?”单湛不悦地拧紧眉毛,“小白脸,叫的倒挺亲热啊…她是我妹子,我和她怎么相处你个外人管得着么?”“外人,可笑。 到底谁是外人?”乔子晋将梁曼拉到身后,冷笑道,“我是小曼的好朋友,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什么大哥。 我看你才是那个外人!”单湛的眼睛立刻瞪圆了,两人瞬间你一言我一句地争吵起来。 梁曼在后面急的团团转,但奈何乔子晋一直反身挡着她,像护小鸡一样不许她上前。 她扒着乔子晋的肩膀蹦起来,左右努力探出头制止:“大哥,乔哥!停停停s!”但在场的愣是没有一个理她。 眼见两个大男人已经开始撸起袖子推推搡搡了,梁曼趁乔子晋一个没注意,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插到两人中间,一手抵住一个将二人推开。 双方都不服气地勉强停在了安全距离上怒视对方,梁曼赶紧借这个机会将乔子晋拉出门外。 出去的第一时间梁曼就反身将门关好。 她探头听了听,见屋子里暂时没什么要破门的动静,才放心地转过头小声询问:“乔哥,你怎么来了?”话音刚落,对方却突兀地抓住她的手,一把揽入怀中。 这一刻,所有隐忍不发的浓烈情绪瞬间涌出,向来温润淡然的人浑身颤抖。 他紧闭着眼,白皙清俊的脸上写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双手紧紧环绕住她,手指关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泛白。 梁曼有些喘不过气,却丝毫不敢动弹。 她的脸紧贴在他的胸前,耳朵能清楚地听见头顶急促的呼吸和他如鼓点般激烈的心跳。 许久后,他又像惊醒一般猛地松开手。 乔子晋转过身,慌乱地整整衣服掩饰住尴尬。 咳嗽一声后,他复又转过身来,眼睛紧盯住梁曼小心翼翼询问:“小曼,这些日子你、你还好吗…?”梁曼抿紧嘴,平静地“嗯”了一声。 乔子晋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这才放心的点点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见梁曼还看着自己等待之前的答案,他苦笑一声低下头:“自从你那天不告而别,我就一直在晋州找寻你。 前些日子我打听到,有人曾见到与你打扮相似的女子去了镖局。 我便去单门镖局询问你的下落了。 ”“其实前天我就到了。 我在镇上徘徊着迟迟不敢相认,就是怕你不愿再见我。 本来想着,这样一直偷偷看着你也足够了,没想到今天还是被发现了…”话还未来得及说完,梁曼打断他:“乔哥,我在这儿挺好的,你放心就行。 ” 她低着头轻轻地继续道,“没什么别的事的话,你还是走吧…”清俊的脸庞霎时变得雪白。 过了一瞬,他抖着嘴,结结巴巴询问:“可我走了,你还会回去找我吗…?”梁曼望着地,一言不发。 乔子晋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自觉后退两步,僵硬地扯起嘴角笑笑,试图以此掩饰住自己的无措。 廊下一片静寂。 过了片刻,他混乱的脑中又有了丝头绪。 乔子晋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放空的眼睛有了焦距。 他低头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能走了…!”乔子晋猛地抬起头。 似是下定决心,他斩钉截铁地绷住脸重复:“我不走了!我要和你一直呆在一起。 等你解开毒,从此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才一个多月不见,怎么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于这种的乔子晋,梁曼稍微有点招架不住了,她语无伦次地慌忙劝阻:“为什么啊乔哥?商行不是刚刚起步吗?你没必要一直跟着我!”乔子晋望着她,轻声决绝道:“在你不告而别之后,我才终于明白,到底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那种失去一切的感觉,我这辈子也不想再尝试一遍了…”他深深地望着梁曼:“…我一定要带你回去,我发誓…”话还没说完,单湛哐地撞开门跳出来,他一把揪住乔子晋领子咬牙切齿大吼:“你想带我妹子去哪!”两人被他吓了一跳。 乔子晋反应过来,一掌将他的手拍落,皱着眉冷漠地看着他:“你偷听?”单湛被身后的许卓拉了回去,怒不可遏地胡乱挥着拳头:“我就偷听怎么了!小白脸,你到底想把我妹子带到哪里去?”乔子晋整整被扯乱的衣领,冷笑道:“我想带小曼去哪就去哪。 真可笑,你又不是小曼的亲哥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单湛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他咬牙握紧拳头,对着梁曼怒目圆瞪,“死丫头,老子不许你跟他走!”“冲谁吼呢!”乔子晋马上护在梁曼身前,对单湛厉声道,“我警告你,再敢对小曼这样说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了!”“不客气?好啊!”单湛迅速撸起袖子,“许卓你别插手。 来来来你过来,咱俩来过两招。 我知道你不会武,我也不使什么招数省的说我欺负你。 来!咱俩就像个男人一样!实打实的打一场!”场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骂的有来有往,全然没有别人插话的余地。 转眼间狠话撂完了,走到了捋臂揎拳的环节。 梁曼试图挤进去劝架,但马上就被许卓拎出来放到一边,显然是默许了单湛和别人斗殴的行为。 看着眼前的混乱,梁曼只觉脑袋里阵阵发黑。 她无助地捂住头,完了完了!这俩真要打起来了…这下怎么办?要不,要不她先自己给自己扇两个耳光,说不定就能把他们全镇住了…还没等想出主意,那边已经响起砰砰啪啪的肉搏声,她的眼睛又立刻被人蒙住了。 梁曼深深叹口气,心中默念:许卓我可真是谢谢你,你可真是人民的好伙伴社会的好榜样,随时随地关爱青少年身心健康每时每刻守护我的纯真世界。 …不是哥们我就不明白了,有捂我眼睛的功夫你就不能去劝个架吗?难道说,其实你也挺期待二愣子单湛挨揍的是吧?要不,我先跑路吧,我走了这俩人是不是就打不起来了?正在她思考着这一方案的可行性时,第四个人的出现,彻底地封住了她的退路。 多日不曾出面的白华渊从她身后缓缓进场,朗声道:“好热闹啊,在下在院子外就听到里面的声音了。 ”这话虽然是对着其他人说的,他的眼睛却灼灼地盯向梁曼,“诸位,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四选一 众人全都转过头来看向白华渊,他平静地看着梁曼解释:“我本想请梁姑娘去针灸。 但又听下人说院子里似乎有一些争执的声音,所以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说完,他对着乔子晋挑了挑眉,像是才发现这多了个人似地“咦”了一声:“这位公子倒是个生面孔。 请问阁下是…?”没等他回答,刚挨了半拳的单湛捂着眼睛抢先开口:“他是个贼!白公子,你快差人报官把他拉走!”正反手抹去嘴角血的乔子晋立时怒道:“谁是贼?我是小曼的朋友,你少在这里无中生有!”单湛眼睛一瞪,于是平静不过几秒的两人又开始骂了起来。 梁曼见针插缝地大吼一声:“别吵啦!”可是无人搭理她。 她急的直跺脚,干脆凑到白华渊旁边拽着他袖子请求:“白兄,你快帮我劝劝大哥吧!要不一会儿又要打起来了!”白华渊远远看着单乔二人,眼睛里写满了冷漠。 语气更是不咸不淡:“我和他们俩都不相熟。 你劝都没有用,我一个外人该怎么劝。 ”梁曼只好又求助地看向许卓:“许大哥…!”可对方刚对上梁曼的眼睛,就将目光移开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出手帮她。 许卓看着远处,轻声道:“你别管了。 ”这两个人今天都是怎么了!梁曼简直要抓狂了。 看着她上蹿下跳急得不行的样子,白华渊垂下眼,掩去眼底的讥讽。 过了片刻,他施施然微笑着开口了:“单公子,你先冷静一下。 你说那位公子是贼可有证据?若他是贼,他跑到梁姑娘的院子里是打算偷什么呢?”单湛立刻顺势高声应和:“没错,他就是贼!他是个淫贼!他来是想对我妹子图谋不轨的!”乔子晋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红晕瞬间从脸庞蔓延到了耳朵根。 他咬牙羞愤地怒视单湛:“你!”单湛趾高气昂冷笑:“怎么,我说错了吗?你个淫——贼——!”话音刚落,毫无预兆的一拳直冲而来,单湛躲闪不及,右脸霎时被打了个正着!他捂住嘴角啐了口血,不甘示弱地飞起一拳反击。 梁曼还没喊出声,她就又被许卓捂住眼。 她左右挣扎着想要扒开他,可那双大手和铁钳一样死死不放。 梁曼只好胡乱冲着另外两人大吼:“别打了你们俩!别打啦!”此时白华渊却突兀地轻笑两声,放弃劝架转而无限真诚地对许卓道:“许公子可真是贴心啊。 可既然你不想让梁姑娘看,为何不干脆去劝架呢?”梁曼疯狂点头表示同意,许卓却只是把手紧了紧。 他淡淡道:“劝不了。 ”白华渊眯起眼盯着他俩,不易察觉地冷哼一声。 过了片刻,他听不出什么意味地低声嗤笑:“你们两个,可真是好兄弟。 ”许卓转头看向他:“在下听不懂白公子是什么意思。 ”白华渊笑容可掬:“在下没什么意思,许公子多心了。 ”头顶的人和旁边的人一问一答客客气气有来有往,而那边两人呼呼喝喝地闷哼声也越来越响亮。 梁曼再也等不住了,她终于惊恐地发现,在场其他二人竟然都对单乔的争斗无动于衷,就这样打算在此看戏到底了…为什么会这样啊!她越听声音越是心急。 挡在眼前的手一直紧紧摁住不许她看,她只好扭头从侧边望望一边饶有兴趣围观单乔二人斗殴的白华渊。 这个正儿八经如假包换的医生在发现她的视线后,竟然还对她挑挑眉,那平淡无辜的表情像是在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梁曼终于绷不住了。 大哥你不是个大夫吗?你这样高高兴兴地看人打架对得起你的职业你的人设吗?要不要再替你喊一下瓜子可乐薯片面包还有不好意思前排收一下脚啊!这一天到晚的,都是些什么事!单湛本来没脑子就罢了,向来脾气好的乔子晋,怎么也跟着这么不饶人起来!还有那个许卓,她都不想说了。 平日里你不也挺烦单湛到处惹事的么?现在却在这儿看戏,不是,你们说好的兄弟情谊呢?!梁曼呆滞地立在原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此时此刻,她终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这就是绝望的感觉么…?眼看一旁的梁曼欲哭无泪地就快要气晕在许卓怀里了,白华渊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作为主人的身份,重新大发善心地开口劝阻:“大家既然有缘相聚于此,便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大动干戈。 以和为贵方是正道。 ”“不过,我还是没有弄明白,两位公子究竟是为了何事起争执啊?”刚挥出拳头打了个空的单湛咬着牙恶狠狠道:“何事?呵,这个不知从哪冒出的贼人想把我妹子拐走…!”乔子晋扯扯领子挺直身冷笑:“少在这泼脏水,我看你才是那个贼人!”眼见白华渊有想要劝架的意思,梁曼再度燃起希望。 她双手合十,疯狂冲着对方眨眼睛,希望他能接受到她求助的信号,帮忙给那两人和个稀泥。 没想到那人虽然就坐在那里看着梁曼冲他挤眉弄眼,却只是慢条斯理地轻敲把手,脸上冷冷淡淡没有反应。 他不慌不忙地故作恍然道:“哦,在下明白了。 看来,两位公子是为了梁姑娘的去留而产生了争执。 既然如此,”白华渊面带笑意,直直看向梁曼,眼中却隐隐浮现出一丝冷漠,“那梁姑娘,你是怎么想的呢,你到底想跟谁走?”他盯着梁曼,冷硬地又重复一遍:“你想跟谁走?”其他三人闻言,竟也齐刷刷转头看向梁曼。 打架的果然也不打了,看戏的也跟着不看了。 四个男人全都转过来紧紧盯着自己。 “你想,跟谁走?”闻言,梁曼僵住了。 你说你明白了,究竟是明白了些什么!化解矛盾的方法就是转移矛盾吗?那你明不明白我此刻真的很想同归于尽啊?!梁曼欲哭无泪,哆嗦地站在那里迎接四人压迫的目光。 她现在活像只在老虎面前无处遁形的鸡崽一样,绝望无助又可怜巴巴。 视线从身前面容冷峻的武师,落到一旁坐着的清雅男子,又转向不远处清润的青衫书生,最后落在凶巴巴的臭脸大哥身上。 她已经不知道该看向谁了。 没有任何人接收到她求饶的信号。 每人的眼睛都深沉难懂晦涩不明,所有人似乎都势必要在这里听她亲口说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来,不然梁曼就会在这里当场被分食殆尽。 可是她怎么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她可不可以说,她其实谁也不想选…梁曼的大脑一刻不停地飞速运转,却始终想不出什么主意。 面对四人的目光,她真的快顶不住了。 她僵硬着试图挂起一个讨好地笑容,但却无人领情,空气反而更加凝滞了。 在如此紧张混乱的情况下,她的思维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胡思乱想起来。 到底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呢?毕竟是被四个帅哥包围着。 若是换一个场景,她应该会很高兴吧。 毕竟有四个帅哥诶,整整四个,四个啊!虽然这四个人她都不喜欢,但别的先不说,这几个人长得还是都挺好的,而且每一个类型还都不一样。 要是选了跟谁走就可以当男朋友的话,她该选哪个呢?如果选单湛…看那张臭脸,看他瞪我瞪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行,还敢龇牙威胁是吧!好你落选了!要是选乔子晋吧。 嗯,眼神看起来很委屈…选他的话也不是不行。 乔哥人挺好的,但是他不想回现代。 不行不行,这个是万万不行!选许卓的话,人帅话少做事靠谱…但他怎么一会看我一会又不看我的?一点也不诚恳!好,一看就不是真心想入选的!passpass!最后要是选白华渊的话…哎,真的太可惜了。 白大夫要脸有脸要脑子有脑子,他什么都好,但是他不行啊…!果然世界上就没有完美的男人。 不过,虽然选不出最完美的那个,但要是换个思路,她可以多选几个啊!…没错,要是这四个全都要了,那她就可以左边嘴一个,右边搂一个,前面抱一个后面倚一个,这样不就完美了!——什么沉默的他浪荡的他温柔的他破碎的他,她梁曼,全都通通拿下!想着想着,梁曼嘎嘎笑出了声。 眼见几人的眼神变了又变,她终于反应过来现在的气氛,赶紧讪讪用手拉上嘴。 白华渊冷道:“看来你是选不出来了。 梁曼心虚地低下头。 我才不是选不出来,我是想选的实在太多了! 化干戈 白华渊的话中隐隐含着一丝讽刺。 梁曼察觉出他今天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格外的不对劲,她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场许久后她对着众人干笑:“哥,各位大哥们!咱儿今天先不打了好不好?给小的个面子,我们从长计议以后再聊!”还没等她说完,白华渊径直走了。 “哎…!”梁曼跟了两步,但没能追上。 …怎么就走了啊,你走了谁来演霸道皇子爱上我?不过也没关系,这里剩下的还可以演哥哥太爱我了怎么办、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最后还有部哑剧:纯情镖师火辣辣。 乔子晋道:“那就到此为止吧,我也不想让小曼这样为难。 ”单湛怒极反笑:“你倒在这儿大度起来了?我就把话告诉你,只要有我单湛在这里一天,她就不可能跟你走!”他这样一拱火,刚灭了的火苗马上又被点着了。 乔子晋揉着手腕冷笑:“就你?你算什么东西!”才平复下去的火药味又死灰复燃。 眼见两人又开始剑拔弩张,梁曼大吼一声:“等等!”三人全都转头看向自己,梁曼僵硬着大声道:“我,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说完她突然福灵心至地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梁曼猛地上前几步,一把拉过许卓故作亲昵地搂着他胳膊,边往外走边说:“许大哥,快来!我有事要问你!”这一招果然好使!她一走,剩下那两个顿时顾不上吵架了。 乔子晋在后面急急嘱咐:“小曼小心点!你别碰到他!”单湛大着嗓门不依不饶:“我妹子凭什么要听你的!老许你快搂着她!快,听我的!不行亲她一口也可以!”梁曼脚下一歪,差点真摔到许卓怀里。 两人绕过花圃,梁曼去屋里跟下人要来伤药。 她赧然地对许卓道歉:“对不起啊许大哥,我就是想找个由头…”许卓淡然道:“无妨。 既然无事,那我走了。 ”刚走出几步,他又停住。 许卓侧过身犹豫一瞬,最后叹了口气,却是什么也没说。 还没等梁曼询问,许卓扬扬下巴示意下她身后:“人来了。 ”梁曼转身一看,乔子晋刚刚从墙那边转来,正好与许卓打了个照面。 他一见到两人便定住了脚,许卓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乔子晋紧走两步,朝这里远远地望却不敢上前。 踌躇了一阵,最后垂下头道:“抱歉,我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梁曼尴尬道:“也…也没有啦,其实也怪我义兄脾气不好。 ”她犹豫了一会儿:“单大哥他本来就是这种急脾气,你不要和他计较。 不过…”梁曼抬头看看低着头的乔子晋,无可奈何地嘀咕,“不过,一段时间不见你真的变了好多…我一直以为你是从来不会跟人打架的呢…”她审视下他还在往外渗血的嘴角,蹙眉道:“疼么?我给你上点药吧。 ”乔子晋摇摇头低声道:“没事,不疼的…”梁曼叹口气。 她没有理会他的拒绝,上前把住他的下巴直接擦药。 乔子晋马上乖乖地立正站好。 眼睛明明在向上望着天,耳朵却慢慢红了。 刚一摁到他嘴角,他就轻微地“嘶”了一声。 乔子晋结结巴巴地傻笑解释:“嘿嘿,没想到你义兄劲这么大…”梁曼道:“他打小就练武,肯定劲大。 你以后别和他打了。 ”乔子晋小声应了。 简单上完药后,梁曼道:“好啦。 这几天先别碰水了,要不会留疤的。 ”两人沉默一会儿,乔子晋再次道歉:“小曼,对不起…”他想了想,又抬头强笑道,“既然他是你的义兄,那我作为你的朋友自然应当和他好好相处。 你放心!现在我就去和他道歉,我一定不能让你为难!”梁曼一听,心想他要是现在对单湛低三下四的道歉,还在气头上的大哥指不定要说什么难听话刁难他呢,到时候不知道得有多委屈人。 想着想着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梁曼上前拉住他:“哎呀,不用不用!你不用和他道歉!本来也是他不问青红皂白地先挑事,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乔子晋却固执地往外走:“不行!我今天必须和他道歉!”梁曼将敷药放在旁边石凳上,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地边劝边去拽他袖子。 眼见喊不动人,她又紧跑几步跳到他身前:“乔哥听我的,你别去了!”乔子晋置若罔闻,微微一侧就把她绕了过去。 最后梁曼没办法了,直接扑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他:“乔子晋!你听见没有!我说别去了!”他终于定住了。 梁曼不敢松手,趁这个机会吃力地抱着他一步步往回挪,吭哧吭哧地说:“真的你别去了乔哥。 你要是想道歉的话,我可以替你转达…”她念念叨叨地劝慰了好久,乔子晋却始终没有反应。 她抬头一看,发现那两只耳朵尖全都可怜的红透了,简直像卤熟的猪头一样可以直接拿来吃了。 梁曼一下子反应过来,尴尬地松开手。 等晾足时辰再探头去看,乔子晋还是像石雕一样僵在原地,整张脸从内而外地红透了。 果然,就算今天出人意料的又对人冷嘲热讽又拳脚相加,但本质上乔子晋还是那个乔子晋,他根本一点也没变…正在这时,单湛从墙后转来,脸上的伤口看起来应该也找人处理过了。 一见到两人他大叫道:“你们在干什么!”他上前几步拉过梁曼,怒视着乔子晋:“小白脸,你又想干什么!”梁曼赶紧打圆场:“不是的大哥!你误会了…”乔子晋终于开机了。 他背着身揉揉脸,等热意退去一些后才清清嗓子,转身来淡笑着对单湛道:“抱歉。 这位公子,刚才是乔某失礼了。 ”单湛狐疑地看着他,一时不知他玩的是哪一出。 乔子晋正色道:“刚才小曼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既然你是她的义兄,那我就不该对你如此无礼,这些日子梁曼也承蒙公子一直照顾了。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从今往后,希望我们能够和睦相处,这样小曼也不必因为我们而为难。 ”边说他边伸出手,无限真诚地望着单湛,“今天的事确实是我不对。 在这里,我向你郑重道歉,希望公子一定要原谅我今日的失礼之处。 ”梁曼知道单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赶紧跳出来解释:“大哥!这是我们家乡的一种礼节,代表友好的意思。 你快和他握一下手吧,握手了你俩就不能再打架了!”单湛冷哼两声,丝毫不肯领情。 乔子晋纹丝未动,依然含笑地看着他,那只右手停在空中不动。 梁曼只好为单湛继续找台阶:“拜托啦大哥,人家都跟你道歉了!算我求你了好嘛,你就握一下吧!求你了求你了…!”单湛翻了个白眼,这才伸出手不耐烦地拍了一下。 梁曼啧了一声。 她拽过单湛的手,强行将两只手握在一起,一边摁住上下摇一边道:“好啦!我宣布,今天单湛和乔子晋已经正式握手言和了!从今以后,你们俩谁要再挑事谁就是小狗!”见两人一个微笑一个翻白眼暂时都没什么异议,梁曼放开他俩热烈鼓掌:“很好很好,早该如此嘛!行了,今天时间不早了,我要去找白大夫针灸去了,你俩自便吧。 ”二人不置可否。 可梁曼前脚刚走,乔子晋就从怀里掏出个帕子来,不紧不慢地擦起了手。 他摊开手掌,一根一根细心擦着,仔细认真地就好像上面沾了些多么肮脏恶心、令人作呕的东西。 挨个擦完了右手的所有指头,乔子晋将帕子团成团,随意一丢。 单湛逐渐黑了脸。 见单湛看向自己,乔子晋右手合拳,缓缓向上对他竖起了中间的指头。 乔子晋知道单湛看不明白,就又轻蔑一笑。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张嘴一个字一个字地无声说道:“小曼一定会跟我走的。 你、个、蠢、货。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平日里在众人眼中脾气堪称完美的人,上一秒还在恳恳切切地道歉讲和,下一秒就对人做出了如此侮辱挑衅的无礼之举!单湛原地暴怒。 他刚要伸手给他一拳,乔子晋冷笑着闪过,施施然离开了。 寒风起 已是初冬季节。 天地渐寒,风拂旷野,即使是向来温暖湿润的榆芙谷也逐渐枯黄萎顿,添了几分冬日里萧瑟的意味。 不过才过申时不久,日光西斜,天地间开始黯淡起来。 梁曼躺在木床上。 白华渊正背着身将银针在火上一一烤过。 虽然今天是他主动告知她来诊室的,但等梁曼来了之后却没有和她过多寒暄。 梁曼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刚才在院子里他好像还是有些不高兴。 最近他老是一阵好一阵坏的,也不知到底是为什么。 真奇怪,我明明没做什么啊。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他的态度就常常忽冷忽热的。 也许还是对她心存芥蒂吧…唉,男人的心真是好难懂!梁曼深深叹口气。 要是在以前,对方此时肯定会挑挑眉毛含笑着问一句姑娘又在叹什么气了。 可现在,白华渊只自顾自地将银针擦拭干净,全然一副懒得多给她眼神的样子。 等一切准备妥当,他兀自为她下针。 见他兴致缺缺的样子,梁曼也不敢多嘴。 待时辰一到,对方去完针后就又转身,整个过程他都未发一语。 梁曼讪讪地坐起,边低头用脚划拉着在床底找鞋边没话找话道:“大夫,我最近感觉好多了。 尤其你上次给我推拿后,我真的感觉脾气好了不少!”白华渊微微一顿,却没有搭腔。 “对啦,我后来问了大哥才知道按跷原来就是推拿的意思。 我还以为是什么神秘古老的东方秘术呢。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来:“…之后你身上有什么不适么?”梁曼弯着腰提鞋跟,边穿边抬头回忆:“嗯…没有什么不适吧。 就是好像腰有点酸,身上有一点胀痛…”其实还有些地方感觉怪怪的,不过她选择性的忽略了。 今天是他俩和好后白华渊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所以梁曼一泡完药浴就胡乱穿上那套方便针灸的衣服跑来了,连自己的领口没有拉紧也不知道。 她这样弯着腰又仰头,在她对面的人就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里面一览无余的大片摇摇晃晃,清晰完整的简直就像是诚心挤给他一个人看的一样。 喉咙微微滑动。 白华渊将脸猛地撇过去:“…好我知道了。 ”看着对方冷淡的态度,梁曼突然明白过来。 今日单湛与乔子晋在府上吱哇乱叫大吵大闹,多半是这事惹得人家反感了!…这就对了!本来白就喜静,莫名其妙跑到自己家里又吵又打的,搁谁身上不觉得烦?怪不得他今天也不上去劝。 反而在那里坐着一直不说话,估计八成是被那两个人给气无语了!想明白了她就赶紧道歉:“对不起啊白大夫,我义兄和我朋友有点误会,一个没劝住他们两个就打了起来…不好意思,我们实在太失礼了!”对方沉默片刻,道:“你那个朋友…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找你,为什么,非要让你跟着他走?”闻言,梁曼有些窘迫。 她犹豫了一会儿,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只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回答:“呃…他吧、就是,他就是为了…”没等说完,白华渊打断她:“他中过你的蛊毒,对么。 ”梁曼立刻红透了脸。 这种事真的太尴尬了,她该怎么说?要是点头不就等于承认了他们俩发生过关系吗,这也太那个了。 可是,之前因为华衍她和白又生过芥蒂,再撒谎的话又会显得她这个人不真诚…吭哧吭哧纠结了半天,最后梁曼只好老老实实地红着脸承认:“对…”白华渊自嘲地嗤笑一声,之前心底仅剩的那一丝怜惜早已荡然无存。 他渐渐握紧扶手,低声自语:“我就知道…”梁曼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她茫然地追问:“什么?”对方却换了个话题:“上次我给你按跷,你还喜欢么?”白华渊望着她古怪地笑笑,看的梁曼有些不太明白。 她挠挠脑袋,心想自己当时都睡着了,根本不记得什么感觉,这怎么算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不过别人耐心使了大力气为自己忙前忙后,她总不能去驳人面子吧。 她斟酌了一会,小声道:“呃…我当然,挺喜欢的!”白华渊扯了扯嘴角,深深地望着她:“既然你喜欢,那今天要不要再来一次?”梁曼自然不会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她眨眨眼,迟疑地点头:“好呀,如果没有麻烦到你的话。 ”白华渊低下头,掩去嘴角的一抹冷笑:“我不麻烦。 ”她又在床上躺下。 白华渊关紧门,点上熏香。 他对梁曼解释道:“和上次一样。 给你点上熏香会更舒服一些,你睡一觉就好了。 ”梁曼不疑有他,乖乖地应了一声。 “对了,”白华渊又想起什么,嘱咐道,“你今天侧躺着吧。 这样更方便。 她答应着,乖顺地为他摆好姿势。 白华渊吞下一颗药丸,对她解释道:“这是熏香的解药。 ”梁曼打了个哈欠,嘴里嘟嘟囔囔:“是药三分毒啊大夫。 你为了我也付出了太多吧。 ”对方莞尔一笑:“没关系,很值的。 ”梁曼还想问他为什么很值。 但随着一阵睡意袭来,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梁曼,梁曼?”她躺在床上,不耐地皱紧眉毛嘟囔了句什么,又开始打起了小呼噜。 白华渊捏了捏她的脸,没有反应。 他又把手伸进她衣服里随便揉了一把。 还是没有反应。 看来这次熏香的计量足够了。 白华渊慢条斯理地开始动作。 ……男人只随意披了件袍子。 墨发如瀑肆意倾泻,垂落于袒露的胸膛前。 月华如水般散落一地。 他微微侧身,慵懒地坐在那处。 此情此景明明是一派晃眼的俊美风流,但此时此刻他手中在做的事却是万分下流难堪。 直到他幽幽地叹口气,漫不经心地想。 果然还是不行。 上次因为蛊毒的缘故,安静多年的东西回光返照一样短暂醒来,不过第二天后便再度沉睡下去。 可惜的是,当时的他被毒操控着几近失去了大半神志,根本都不记得趁机会研究一下这毒的玄机奥秘。 而今天,即使是对着面前摆出的如此淫靡的刺激,这物什也只微微有些感应,勉强算是有点动静。 不过只这一点动静也已经非常不错了。 要知道,这么多年以来它都从来没有过反应。 但现在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他已经在好转了,他很有可能恢复正常。 …也许,只需要再来些更强烈的刺激就可以。 如此想着,他舔舔唇。 不紧不慢地探手将她拉得更近。 点鸳鸯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被叫醒后天都黑透了。 她整个人又困又累,身上到处酸酸胀胀。 此时,她只想好好找张床舒舒服服地再睡一觉,一点也打不起精神来再干别的。 梁曼拒绝了白华渊一起用饭的邀请,迷迷糊糊地回屋去继续睡觉。 等第二天睡够了醒来,她才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完了,她把乔子晋忘了!他自己一个人无亲无故的过来寻她,她也忘了问问他晚上住哪。 不过。 既然他没有来找她,会不会已经回去了…?破败不堪的天花板上结着层层蛛网,中间还垂着断了一半的房梁。 窗户歪歪扭扭掩着,基本起不到太多遮风挡雨的效果。 两把全屋唯二不瘸腿的椅子拼到了一起,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勉强能够半躺下个人。 梁曼惊异地抬脚迈入。 她平常看着白府也挺上档次的,没想到后院里竟然还有这么破旧的地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乔子晋抹抹头上的汗珠,直起腰惊讶道:“小曼,你怎么来了…”看着乔子晋浑身脏兮兮地像在泥灰里打过滚的样子,梁曼又想起昨晚她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大天亮都没想起他这么个人。 想着想着,她心里更加愧疚起来。 梁曼小声道:“乔哥,你昨晚就睡在这儿啊?…”乔子晋宽慰地一笑:“有地方落脚就已经很不错了,这里再怎么着也比咱们当时睡在林子里强吧。 再说了,本来也是我非要来的,既然是我在麻烦别人,这根本也没什么好挑三拣四的。 ”梁曼思索一阵,气呼呼地跺脚:“我知道了,肯定是他搞的鬼!那个叫白青的小孩老没礼貌了,就他喜欢刁难人。 没事乔哥,我去帮你找白大夫说说,让他给你换个好点的屋子!”乔子晋赶忙拉住她:“是我死乞白赖非要住在这儿的。 人家大夫多半也没什么闲工夫来操心我的事情,就别再麻烦人了。 没关系的小曼,我好好打扫打扫,这里照样可以住人的。 ”梁曼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要不,乔哥你还是…”乔子晋背着身拿起扫帚,头也不回地打断她:“不等到你我是不会走的。 你不必再说。 ”梁曼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她站在原地纠结了会儿,只好长叹口气:“…好吧。 ”她去庭院里打了桶水,自然而然地擦起桌子来。 乔子晋有些不好意思,忙拦住她:“不必了小曼,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梁曼道:“没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干点活儿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两人忙活着收拾了大半天,勉强把屋子拾掇的有点样子了。 可看着那张明显是被人故意劈了个大窟窿的床板子,梁曼又开始犯愁了。 这可怎么睡人呢…窟窿里露出的木茬上并没有灰尘,一看就知道这肯定是被人现劈的。 因为屋内没有蜡烛,昨晚虽然乔子晋摸着有些不对劲,但当时他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 他揉揉肩膀苦笑:“看来,这里有不少人不想让我留下来啊。 ”这不会、不会是单湛干的吧…梁曼有些尴尬,她心虚地挠挠头:“要不,你把我屋子里的木榻搬过来使吧,反正我也用不着…”乔子晋想了想:“也不必那么麻烦。 ”他来到桌子前,轻轻一掀就将桌板抬了起来。 乔子晋将桌板子压在床上使劲推了推。 虽然尺寸不太合适,但勉强也能睡下个人。 乔子晋拍拍手,指着桌板对梁曼得意地挑挑眉:“如何?根本难不住我。 ”梁曼点点头。 看着乔子晋又弯下腰去铺那床薄得还比不上指甲厚的单褥子,梁曼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这个人也真是。 明明自己才买了个挺大的宅子,却放着不住,非跑到这个地方来找苦吃。 梁曼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声劝道:“乔哥,你说你干嘛来遭这个罪呢…”乔子晋没有说话。 半响后,他轻轻开口:“小曼,所有的一切我都已经说过了。 我不求你现在就给我答案,但你总不能,连这个等待的机会都不肯给吧。 ”晚上,单湛鬼鬼祟祟地来到梁曼的屋子。 梁曼一看见他就联想起乔子晋那张被劈了个大窟窿的床板子。 她叹口气没好气地说:“你来干嘛?”单湛清清嗓子挺直腰杆:“怎么,做大哥的还不能来看看妹子了。 ”梁曼毫不客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 见梁曼忙着收拾床褥不理他,单湛又心虚地原地踱步转了几圈。 他咳嗽几声,假装不经意地询道:“那个、那个姓乔的,怎么,他要在白府住下了?”梁曼应了一声:“怎么了,你有什么问题吗?”单湛略微踌躇了一阵儿,拐弯抹角地问:“这件事…你到底是怎么看的?”梁曼正叠着被子:“我能怎么看。 脚长在他身上,劝他回去他也不回去,我也没有办法。 总不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走吧?”叠好了被子,她抱着往外走。 单湛连忙阻拦道:“哎哎哎,你拿着被子要上哪?”梁曼道:“送去给乔哥。 他那个屋子没有被褥。 今天陪他去镇上买了几床,但还是太薄了。 ”单湛气道:“没有被褥就没有被褥!活该,谁让他非要留下来的!自己不受欢迎自己不知道吗?我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还非要巴巴地硬往上贴?他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说着他一把把被子拽过去丢去床上,气哼哼地说:“不准去!就让他冻着好了!”梁曼翻了个白眼,叉着腰无奈道:“大哥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人家不都给你道歉了,你怎么还没完没了!”单湛怒道:“我小心眼?!好!今天老子就小心眼了!老子就是不准你去给他送!”梁曼又翻了个白眼。 她转身去床上抱起被褥,绕过他往外走。 对方顿时急了,在背后大吼:“死梁曼,你不听我话了是不是?”他一把抓住她胳膊拽了回来,恨铁不成钢道:“臭丫头回来!来,你老实告诉我!你,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梁曼叹口气:“我没有!”“没有?”单湛怒道,“没有你那么关心他干嘛!”梁曼无可奈何道:“换做是你我也会这样做的好吧!况且乔哥之前一直帮了我不少,我都没有回报过他。 虽然他不肯走,但他在这里只有我这一个朋友,于情于理我都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挨冻啊。 ”单湛严肃道:“好,我姑且就当你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再告诉大哥,你是不是打算跟他走?”梁曼摇头:“怎么可能,我当然不会跟他走!只是他现在正在犯倔,我怎么劝也劝不动他。 我打算等这里的事了了,找个机会背着他偷偷溜了就是。 ”单湛这才点头:“行,算你还懂点事。 ”他叹口气,放开她的胳膊缓缓沉声道:“梁曼,我一个粗汉子,确实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姑娘每天都在想什么。 但是我知道你也不是小孩了,有些事情大哥也该跟你好好讲一讲。 ”“按理来说,你这个年纪早该订门亲事了。 我不清楚你的家人之前是怎么为你安排的,但是你现在在我身边,那我作为义兄自然就该履行起长辈的职责。 你若是真的春心萌动,大哥肯定不会阻拦你。 可是你无论如何也要提前告诉大哥,让大哥有个心里准备,可千万别闷着头一头扎进去,让自己稀里糊涂地吃亏啊!”“别的先不说,你的眼光也千万要放好一点。 那个姓乔的,我知道他是挺有本事,但是大哥打眼一瞧他那个人就很是不喜。 而且你不知道,他在你背后是有多两面三刀…!你可别怪大哥迂腐。 这些个行商干买卖的鬼心眼多得很,一个比一个鸡贼一个比一个坏心肠。 我不希望你和他亲近,就是担心你傻乎乎地被他给骗了去啊!”“…但要是你真想找个靠谱的人托付终身的话,大哥心里还真有个合适的人选。 ”单湛叽里呱啦地啰嗦一大通。 他见梁曼一直对着他翻白眼,不仅不恼,反而凑上前认真地看着她:“妹子,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觉得老许这个人怎么样?”梁曼悚然一惊,瞪大眼睛看着他。 单湛见她没有说话,更加得寸进尺了:“老许是跟我一起长大的,他这个人我可是知根知底清楚明白。 要我说,世上可再没有比他更合适更靠谱的夫君人选了!对了,上次你不还说他样貌人品方方面面都比我强吗?今天你就老老实实告诉我,妹子,你是怎么看他的?你对他…你有没有什么那方面的想法?”梁曼头摇得和个拨浪鼓一样:“没有!绝对没有!”闻言单湛有些失望,但还是不死心地继续贴着她追问:“没有吗,真的没有吗?你不是说他很俊朗吗?而且我看许卓应该对你有心思的…”梁曼打了个哆嗦:“他对我有心思…?!这、这你这都能看出来?大哥你没在做梦吧…!”单湛一本正经道:“我跟你开这种玩笑干嘛!刚刚在来之前我就去问过他了。 我问他你喜不喜欢梁曼,没想到他扭头就走了。 他要是不喜欢你的话就直接告诉我不喜欢了!他既然没有正面回答我,那就说明肯定是对你有意思!”大哥你这个逻辑,你这个脑子,你真的是、真的是绝了…梁曼嘴角抽搐。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转身就走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对你那个神经错乱的脑子已经彻底无语绝望了呢…但单湛还兀自在那喋喋不休:“要是你能和老许在一起,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你们成了亲,咱仨就能继续在一起住着!”“…你放心,他要是成了你的夫君,那以后那些危险的行当大哥自然是不会再让他去了。 到时候我让他退居幕后。 反正他这个人也有耐心,就让他去专门教习新来的小孩好了。 你呢可以帮着一起算算账理理钱。 老黄年纪也挺大了,之前就跟我念叨过好几回想回老家。 正好,等你的毒解了也估计到年底了,等过完年你俩就成亲,到时候我就放老黄回家。 这下子大家全都皆大欢喜…”梁曼默默地抱着被褥绕过他,而单湛还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的完美规划中没有察觉。 等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很远,他才后知后觉地一声大叫。 梁曼吓得打了个哆嗦,抱着被子跑起来。 明月光 梁曼特意和乔子晋多聊了一会儿。 等出来后,她又在白府的几个院子间来回转圈,等自己都困得开始打哈欠才抬脚回屋。 远远地看着窗里没有亮光。 梁曼暗喜,心道单湛肯定已经不耐烦地回去了。 可刚一推开房门,有个人却一动不动地立在桌子前。 梁曼被他吓了一跳:“谁?!…大哥!你,你怎么还没走…”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耐心,一个人摸着黑在这儿干等了这么久…黑暗中的一双眼珠子幽幽地看着她:“我妹子半夜去给野男人送被子去了,你说我能安心回屋睡觉吗?”梁曼嘴角抽搐,讪讪地说:“什么野男人啊…大哥你不至于吧…”单湛长叹一口气:“哎…咱也不知道就是送个被子怎么能去那么长时间。 我刚才都打算喊人报官了。 真想亲自去看看,你们两个孤男寡女的到底都在说些什么…”此时梁曼正点蜡烛。 她浑身一抖,莫名地有些心虚:“呃…我们没聊什么啦,只是谈了谈最近的近状交流下情况罢了…好了大哥,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单湛又深深叹口气,忧伤地喃喃自语:“哎。 和别的男人一聊就是几个时辰,和大哥张口就是困了不早了你赶紧去休息…果然啊。 和你的那个乔哥相比,我又算得上什么呢…”“停,停停停!”梁曼精神抖擞地拉过单湛坐下,热情高涨地握住他的双手亲切询问,“我现在突然又觉得不困了。 来吧单湛同志!快跟组织说说,最近你在生活上工作上都遇到了什么烦恼呀?”单湛反握住梁曼,真真切切地回应:“组织姐姐你好!我最近的烦恼是,我妹子总是不听我的话非要和野男人鬼混,而且一混就混到深更半夜才回来。 你说,我是把她的腿打断了好呢,还是把野男人的腿打断好呢,还是把他俩的腿都打断好呢?”梁曼抽出手,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单湛同志,你的这个烦恼我其实可以理解。 不过当生活遇到困惑时,我们是可以共同去面对、一起寻找双赢办法的嘛。 就这件事而言,我认为呢,打断他们谁的腿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把你自己的腿打断。 哎,这样你就没那个闲工夫去管这个管那个,烦恼这个烦恼那个了…”眼见单湛眯起眼,满脸威胁地捏着拳头喀喀响,梁曼赶紧又正襟危坐地严肃补充:“可话又说回来。 做妹子的这样让你个做大哥的不省心,也确实是她的不对。 这样,这样吧,我呢在这里也代她道个歉,你呀也别跟她计较了。 她其实已经真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诚恳地想要取得你的原谅。 这么一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秀外慧中才貌双绝的美丽姑娘,我相信你也是舍不得真把她腿打断的…”“行了!”单湛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你浪费口舌。 你!”他勾勾指头点点梁曼:“走,跟我出去一趟!”梁曼迅速机灵地跟上,扶住他胳膊响亮回答:“好嘞!这位爷,咱俩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呀?”单湛哼哼地一甩袍子:“少废话!跟着去了你就知道了。 ”眼看着转了个弯绕到隔壁庭院,梁曼有些纳闷了:“大哥,这不是你们院子吗?”单湛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领着她来到许卓门前。 时候这么晚了,屋子里黑乎乎的。 里面的人肯定已经睡下了。 单湛面无表情地抬抬下巴示意了下门板,对梁曼决绝地下了命令:“敲门。 ”这下梁曼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看着单湛脸上难得的写满了冷峻严肃,她也不敢提出任何反驳的意见,只好边看他脸色边试探性地敲了几下门。 屋子里传来了许卓的声音:“谁?”不等梁曼说话,单湛抢先答道:“开门,是我。 ”过了一会儿,屋里的蜡烛亮了,几道脚步声响起。 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清冷的月光下,许卓只穿了条亵裤,光着膀子出现在两人面前。 月华如纱般轻轻洒落在他健硕的身躯上。 结实的胸膛微微起伏,和着宽阔的肩膀一起散发出一种无言的力量感。 剑眉扬起,那张如刀削般硬朗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冷峻。 许卓在两个不速之客间来回扫视了一圈,沉声道:“怎么了?”梁曼没想到他会没穿衣服,一时有些慌了神。 她结结巴巴地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人猛地飞起一脚!然后狠狠,踹到她屁股上!梁曼一个趔趄,不偏不倚分毫不差精准无误稳稳当当摔到了许卓怀里,她一把将男人光裸的上身抱了个结结实实。 单湛火速把门关上,然后又窸窸窣窣去拿了个什么东西在外面把门堵上了。 他一边堵门一边在门外大喊:“你的屋子我一会儿也去给你锁上!你和他先在屋子里聊一会儿,聊完了我再放你出去!”这一套寡廉鲜耻关门打狗逼良为娼陷害忠良的动作可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要是说这人没有预先预谋过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梁曼羞恼地从许卓的胸肌中爬起,一边捂着已经红透的脸一边转过身大吼:“狗单湛你有毛病啊!刚才还非说我半夜三更和野男人幽会,你要不要这么双标啊!”此时的单湛既不幽怨了也不生气了,他隔着门兴致勃勃地高声劝解:“妹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老许这个人我可清楚明白的很,他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的!我今天就是给你们俩创造个机会,让你们相处相处、多增进增进感情…”梁曼对着门破口大骂了许久。 但外面的脚步渐渐远去,似乎是真的不打算开门了。 她等了好久,最后只能边骂骂咧咧着转过身,边用手遮住眼鬼鬼祟祟地在指缝里瞄。 许卓已经穿好了衣服。 此时他背对着梁曼,正在低头整理。 梁曼松了口气,心里略有些失望。 啧啧,穿衣服穿这么快干嘛,多给大家看一眼又怎么了。 哎,真是太谨慎了,她刚刚也才摸了那么一下下而已…梁曼清清嗓子,干笑地道歉:“许大哥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你也知道的,单湛他这个人就是个神经病…”许卓将腰带细细拉好,等全身上下都穿戴整齐没有任何不妥之后,他才转过身来:“无妨。 ”他又开始那样直直地盯她。 许卓的眼睛总是那样平静又深邃,看的梁曼越发心虚,她总觉得他眼睛里好像添了点什么东西。 明明心里坦坦荡荡地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但被他这样一盯,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慌了起来。 两人四目相望了许久,梁曼遭不住地先低下头,嗫喏道:“许大哥,要不你还是去休息吧…我,我不看你!我就在这等一会…单湛他总不能真不让我回屋睡觉吧。 ”许卓没有应声。 他思索了一会儿,走到一边推开扇窗:“这儿能出去。 ”…对哦,门走不了还有窗户啊!果然跟着单湛呆久了,自己智商也被拉低了…梁曼在心里疯狂辱骂单湛,她忙不迭地赔笑道:“太好了太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许大哥你快休息吧,今天实在不好意思了…”等她笨手笨脚地把着窗棂翻出去后,许卓却没有马上合窗。 他在屋内沉吟着询问:“你的屋子被他锁了,那你现在去哪儿?”梁曼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呆愣了两秒。 对啊,都这个时辰了,深更半夜的她能去哪儿啊…许卓见她呆站了老半天也没有回答,思忖片刻。 半响,他指指屋顶:“想上去吗?”停了停,他补充道,“今天是满月。 ”两个人再次肩并肩坐在屋顶上。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夜阑人寂,一轮清月悠然悬空,月辉熠熠,光华似水,照的人心悠悠。 他真的好喜欢看月亮啊…梁曼偷偷看着许卓,心想。 记得上次,也是他带她上屋顶来看月亮。 当时还是中秋,他们两个人也不太熟悉。 自己还不小心哭了来着。 现在想想可真尴尬…没想到转眼过了这么些日子,她竟然和他们两个都混熟了,甚至还成为了关系要好的朋友。 刚认识的时候,她总觉得许卓长得太过冷硬,看起来很不好相处。 可时间久了才发现,其实他是很好的一个人。 许卓总是无声无息地将所有事情都看在眼里,然后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伸手帮你一把。 怪不得他能和单湛这种神经大条的人做了二十多年的兄弟呢,他们两个还真是互补。 这种像家人一样的、有人可以完全信任的感觉,其实还挺幸福…要是确实找不到回家的办法,和他们两个一直像朋友一样嘻嘻哈哈地打打闹闹下去,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梁曼如此想着。 两个人坐在屋顶上,各怀心思,寂静无语。 直到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喷嚏。 再怎么说也是初冬了。 虽然她今天穿了不少,但还是扛不住半夜里这一阵阵停不下的寒风…梁曼偷偷看了眼望着月亮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许卓,没好意思开口。 过了一会,她缩缩膀子又打了个喷嚏。 完了完了鼻涕好像要出来了…!这下她确实坐不住了。 梁曼清清嗓子,故意小声嘟囔:“好像风有点大啊…”许卓没有反应。 梁曼强撑着又等了一会。 又是一阵寒风。 不行了不行了鼻涕真的出来了!梁曼吸吸鼻子,期期艾艾地挪下身子凑近他。 她小心翼翼地说:“许大哥!我,我有点冷…”话音刚落,许卓像是见鬼了一样唰地站起。 他万分惊恐地望着她,因为起身太快,踩着瓦片哗啦啦原地栽倒。 这还是梁曼第一次见他这么狼狈。 梁曼吓了一跳,赶紧弯下腰想抓住他的脚:“许大哥小心!”许卓仰面摔在屋顶上,他慌乱地挪过身躲过梁曼的手。 看到她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那个梦,边掩饰着心里的慌乱边强作镇定道:“…我没事!冷是吧,我、我知道了。 ”等两人飞下屋顶,老远就见单湛不怀好意地等在树下。 二人一前一后走近,单湛贱兮兮坏笑,朗声道:“啧啧,良辰美景花前月下…没想到呀老许,真是小瞧你了!我还真以为你是块木头呢,没想到这么会哄姑娘。 ”许卓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经过,丝毫不理。 单湛倒也不恼,又转头看向他身后的梁曼,不怀好意地问:“怎么样妹子,你们两个在上面都聊什么了呀?”梁曼慢吞吞走过来,向他张开双手。 单湛还以为她是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于是自然而然打开手臂迎接她,嘴里得意念叨:“怎么样,知道大哥的贴心了吧?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来吧,快感动地投入大哥温暖的怀抱里吧!”梁曼撩起面纱,趴在他肩上。 单湛顺其自然地搂住她,欣慰地拍了拍她肩膀,口中还停不住地自吹自擂。 梁曼没有搭理他。 她将脸沉进他的衣服里。 她攒足劲,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之后无比响亮地擤出了鼻涕!擤完鼻涕后,她左右蹭了蹭,仔仔细细地将鼻涕全都擦在他衣服上。 然后梁曼才松了口气。 她施施然一矮身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走了。 单湛呆若木鸡。 等她快走回屋,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悲愤的大吼。 梁曼紧跑几步,回屋反身锁上门。 青花刀 天刚蒙蒙亮,她的屋门被人敲响了。 昨天那么晚才睡下,梁曼根本就没有睡足。 她嘟嘟囔囔地哼哼了几声,翻过身用被褥捂住脑袋。 可恼人的敲门声就是没完没了,扰人清梦的不速之客没有丝毫自知之明。 这个人不间断地敲,边敲还一边威胁:“赶紧给老子开门!可别逼我把门给你踹开啊!”梁曼被他吵的不胜其烦,只好怒气冲冲地跳下床。 含着十万分怒意,她打开门大吼:“干嘛啊你!让不让人睡觉了!”单湛皱着眉上下扫了她一眼,颐指气使道:“你看看你这个鸡窝头,啧。 快,去好好拾掇拾掇!”梁曼勉强压住火气:“拾掇什么啊我?老娘要睡觉!”说完她就摔上门,单湛火速撑住门板子不许她关。 两人拉扯了老半天,梁曼还是没能拽得过他。 她翻了个白眼气哼哼地往屋子里走,单湛却鸡贼地抢先一步跑进里屋,他把所有被子褥子一把搂起来,卷一卷全塞进衣箱。 憋着一肚子起床气的梁曼终于炸毛了:“单湛你找死!”单湛淡定地掸了掸他新换的衣服:“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掏银子把我昨晚的衣服赔给我,赔完了我就让你睡觉。 第二,去洗漱。 洗漱完了跟我走。 ”梁曼耷拉着脑袋跟在他屁股后面。 原本,她手里确实是有银两的,不过那也都是之前那个老郎中给她的。 刚开始单湛是让她保管这些来着,但到了白府后吃喝住全免费,银子基本上没处花。 她斟酌了许久,最后把那些钱全交给了单湛,当作他新镖局的启动资金,这样她也算是入股了。 眼看这人又熟门熟路地领着她朝那里走,梁曼已经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 刚拐过弯,就听到一阵破空之声。 梁曼抬眼一看,许卓凝神贯气立在庭中,一把长刀被他舞地寒芒凛凛杀气腾腾。 随着几声粗喝,刀光霍霍而起。 一招一式风行雷厉,挟带着破风之声星流霆击般呼啸。 身形快速旋转,长刀也随之而狂暴的舞动,以至于逐渐快得让围观人的眼睛跟不上他的身形。 隐隐约约间,狂乱激荡的刀影竟交织成一朵盛放的璀璨青花,于晨光下绚烂得让人挪不开眼。 单湛悄悄俯来梁曼耳边:“今天你可得好好看看,什么才是镖局第一。 ”梁曼无语。 这个人真是,拉皮条拉上瘾了是吧…单湛上前一步,对着许卓大喝:“来!”舞得眼花缭乱的长刀抛入空中后仍在兀自转动。 单湛提气轻轻一跃,于空中稳稳接过。 他拎在身后简单挽了几个刀花,卸去刀的转力。 单湛朗笑道:“力道不错嘛。 吃我一刀!”话音刚落,刀锋对准许卓破空狠狠砍去!许卓一个侧身轻巧躲过,并顺势飞身而上踢中单湛后心。 单湛拧身又是凶悍地一挥,却又再次被对方折腰闪避。 他倒也不气馁,反而把刀来回丢到空中换了换手:“好!再来!”按理说一寸长一寸强,长刀对上赤手空拳,那自然是长刀占了优势。 但两人的几个闪转腾挪间,却显然是空着手的许卓占了上风。 就这样一连过了数十招,单湛的长刀都没能碰到许卓衣服一下。 最后单湛故作无奈地笑道:“没意思,不玩了!”说着将刀随手一丢。 看似随手的一丢,长刀却准确无误地向梁曼处飞来。 没睡醒的梁曼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她瞪大眼睛,眼看着刀越来越近,她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许卓脚下一顿,立时飞身而起。 白色的身影如闪电般在空中几个腾挪。 等再回过神,他已经一手搂住梁曼一手接住长刀稳稳落地。 单湛大笑鼓掌:“好,好好好!妙极了!这一出英雄救美,可真是妙极了!”许卓放下梁曼。 他死死盯着单湛,面无表情地将刀狠狠一甩。 长刀嗡嗡震颤着,如切豆腐般深深插进砖缝里,连刀把也几近没入。 许卓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进屋了。 梁曼被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还没有回过神,单湛却又凑了上来,得意地拐拐她:“怎么样妹子?今天没让你白早起吧?”梁曼无语至极。 他继续夸赞道:“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咱老许这个武功那可是一顶一的厉害!选夫君嘛,自然就要找这种身体好又武功高的。 要我说,老许除了长得没我英武帅气,那可真是再没有任何弱点!男人啊可千万不能找那种文弱秀气的,看起来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其实全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他见梁曼没有反应,就又吞吞吐吐地小声说:“有些事吧…虽然跟你个小姑娘说有点太早了,但是你还真不能不知道。 不然两眼抓瞎的成了亲岂不是要吃一辈子哑巴亏…!妹子,这个男人啊,你知道什么最重要吗?…咳咳,大哥告诉你,男人最重要的就是他的这个本钱了!…老许呢,洗澡的时候我已经替你看过了,你可以放心,他的本钱啊肯定是前途无量的。 你们俩以后要是成亲了,绝对够你受用…!”…果然,大哥你果然是拉皮条的…!梁曼惊恐地看着单湛,裹紧衣服瑟瑟发抖。 许卓推门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看起来已经简单梳洗过了。 他目不斜视地从两人面前走过。 单湛在后面喊:“老许,你去哪啊?”许卓脚步不停:“用饭。 ”单湛赶紧拉拉梁曼:“那感情好呀,我们俩也正好要去呢!”许卓停下脚步:“你今天没做早功。 ”一个陈述句。 单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赶紧打哈哈:“哎呀,今天的…就先欠着吧!明天!明天一定。 ”许卓道:“昨天你也没做。 ”单湛咳嗽了一下:“嗯…我都记着呢!明天肯定一起还…”许卓继续道:“前天,大前天你也没做。 ”“哈哈,是吗…那我都攒着明天一起吧…”“不止大前天,来到这里后你拢共就做过五次。 ”梁曼故作吃惊地捂嘴大叫:“天呐大哥,我们都来这住了有二十多天了耶!这么多天里原来你才练了五次呀?那你还没有我复习周的时候有毅力!”单湛脸上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当着我妹子面你能不能给我留点脸…”许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留点脸?好。 我今天当然可以给你留点脸,但是我今天给你留面子了,那明天等你搞砸镖单的时候谁会给镖局留面子?单湛我问你,如果你父亲还在的话,他要是知道你如今变得如此玩物丧志不务正业,他会给你留面子吗?”“他老人家去世时交待给你的话你全忘了吗?没关系,你要是忘了的话那我就好好替你回忆回忆。 他说,他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你了!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们三个人中的老大,你就是镖局的顶梁柱了!你要扛起一切的责任,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要是说现在你累了,你不想再承担这个责任了。 可以,没有问题!我可以马上回晋南告知众人,咱们现在就一拍两散分道扬镳!单门镖局马上就此解散,大家都该干嘛干嘛去!这样也省的你砸了你父亲辛辛苦苦耕耘数十年积攒下的口碑,打了他单老镖头的脸!”这样一段话将梁曼听得肃然起敬,心道天呐,果然从不说话的人一张口就是个大的,这就是第一名的威压吗?这么振聋发聩掷地有声的演讲,听得我都想跪下给他磕个响头说声对不起了…!单湛泪奔:“我错了卓哥我错了…你说得对,我,我这就做早功…”看着单湛老老实实地拔出刀来摆好架势,许卓终于勉强点了点头。 “梁曼!”听到了许卓的一声厉喝,梁曼不自禁抖了抖肩膀。 她战战兢兢地应道:“卓、卓哥,有何吩咐…”许卓沉吟片刻,对着她坚决而不容置疑地说:“走,用饭去。 ”单湛边举着刀扎马步边在身后大喊:“给我也带一份!我要吃椒盐的烧饼!”梁曼严肃道:“吃什么吃?卓哥有令!今日单湛禁食一天!以儆效尤!” 肉烧饼 梁曼嘴里叼着个烧饼,怀里还抱着一只油纸包,无精打采地蹲在角落里。 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一板一眼耍着刀的单湛,灵魂已经游离地飞回了床上。 那日,许卓以解散镖局相威胁,逼迫单湛不得不每日早早起床认真做早功。 因为当时梁曼在旁边嘲笑的太大声,她也被单湛以改善队伍精神面貌为由,拎起来要求每天一同早起。 并由她负责监督落实单湛的早功情况。 梁曼坚决反对,强烈抗议这一不人道的、不利于青少年身心健康发展的、完全违背人性和基本价值观的决定。 可惜抗议无效,单湛表示要么陪我早起要么现在就去街上表演喷火吞刀胸口碎大石,给我卖艺杂耍赚钱赔衣服。 作为一个一不会武功二没有内力三不带金手指的普通女大,梁曼悲哀地发现自己除了宿舍秒睡卡点抢课和正面硬刚食堂插队的外,竟然没有一项能拿的出手的技能。 仔细权衡一番利弊后,她只能含着泪每天早上被单湛从被窝里扒出来丢在院子里围观他做一二三四广播体操。 梁曼现在早晨的行程是这样的:早上天亮后,单湛来喊她起床。 等她洗漱完许卓也已经结束了,她就跟在许卓屁股后面乖乖地去厨子那帮单湛抢他最爱吃的椒盐馅饼。 抢完后就和许卓一起,看耍猴一样看单湛耍刀。 虽然她觉得这样除了自己平白地被折磨以外没有任何价值任何意义,但单湛却欣慰地表示一家人就该这样整整齐齐,有苦一起吃有难一起当有累大家抗。 对,光吃苦没有福。 其实梁曼也才刚刚知道白府厨子做的饼很好吃。 因为非常好吃,所以每天早上只限量提供,去晚了就吃不着。 之前许卓带给她一次,她还以为是去外面买的。 后来她慢慢越起越晚,逐渐与早饭这一步骤无缘了,因此梁曼也没再吃过。 但不得不说,这馅饼确实真不错。 刚出炉的饼子散发着腾腾热气,轻轻一咬,内里柔软表面酥脆,椒盐的咸香混合着诱人肉香,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当然,如果不需要起这么早去吃的话那就更好了…梁曼深深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穿越到了古代,也没能逃得了早八的宿命…正在她嘴里的饼快要和着口水掉到地上时,乔子晋来了。 乔子晋大老远就笑道:“我听伙房的人说小曼早上天刚亮就要起来陪单公子练功,我想,单公子作为义兄怎么可能舍得对一个小姑娘这么严苛?我还跟那人说不可能呢。 ”此时许卓回屋洗漱去了,并不在这里。 单湛才背着身使了一招秋月华星,他看到乔子晋来了,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根本不想理会他。 梁曼蹲在地上揉揉眼,无精打采地叼着烧饼说:“乔哥你来啦。 没事没事,大哥就是嫌我天天不吃早饭,想帮我改改罢了。 ”乔子晋轻轻一笑:“不吃早饭确实不好,还是单公子想的周全。 不过要是我的话,我肯定不会忍心喊我妹子起这么早的…”他上前一步跨到她身边,撩起袍子坐在地上:“我听说白府早上做的饼特别好吃,想替你去要一份。 没想到去了人家告诉我你已经吃过了。 ”梁曼拿下嘴里的烧饼:“在这呢。 ”乔子晋歪头看着她,笑道:“怎么光拿着不吃啊?起太早了没胃口是吧。 你困不困?”梁曼打了个哈欠:“困…”余光里接受到来自单湛的怒意,她马上打了个激灵,赶紧改口:“…不困!当然不困!”乔子晋顺着她的眼睛看到了远处瞪着眼的单湛,他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 想了想,他拍拍自己肩膀:“困的话就倚着我睡会儿吧,我等单公子练完了喊你。 ”还不等梁曼回答,单湛先憋不住了,他磨着牙一字一顿道:“不好意思乔公子!我练的是我们家祖传的刀法,家父有令,刀法不得外传!还请阁下移步到别处去!”乔子晋面上一滞,仍是不卑不亢道:“单公子似乎有些针对我吧?在下不过一介书生,根本也看不懂阁下这些个招式。 请阁下放心,我是决不会做出偷师学艺这种事来的,单公子不必多心。 ”单湛冷笑:“针对你?没错,我就是针对你!谁管你看不看得懂,反正我就是不想让你在这儿呆着。 让你走就赶紧走,别搁这磨磨唧唧的!”梁曼皱着眉头:“你干嘛呀大哥?这么凶干嘛!”乔子晋强作微笑,对梁曼道:“没关系小曼,既然单公子不喜欢我那我走就是了。 他毕竟是你义兄,你也不要为了我跟他生了嫌隙。 ”说完就起身作势要走。 单湛立时被他激得升起了怒意:“要滚赶紧滚,别给老子废话!”梁曼一把抓住乔子晋袖子,不满道:“大哥!”单湛瞪眼:“你想替他说话,就拿钱来赔我的衣服!要不就闭嘴!”乔子晋脚下一顿,立刻挺直身盯着单湛冷然道:“衣服?什么衣服?没想到单公子竟然是拿这个来威胁小曼?…来,单公子倒是说一说,什么衣服可以值钱成这样,竟被单公子拿来当做小曼的把柄威胁驱使她?”单湛没想到他借题发挥来了这么一出,一时间有些词穷:“你…!”梁曼赶紧又扯扯乔子晋小声道:“不是不是乔哥,我们是闹着玩的!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乔子晋继续冷厉道:“小曼你不要替他说话!单公子,你看我不顺眼,那我走就是了,但是你又何至于要如此刁难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姑娘!阁下此举未免也太欺人太甚了吧!我实在不敢相信,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竟然这么对待自己的义妹!”“身为兄长,你应当光明磊落以身作则,而不是采用这种下作手段蛮不讲理地威逼利诱!我不愿意让小曼为难,不代表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如此欺负她。 若是单公子以后再如此对待她,就算小曼再怎么阻拦,我也定要和你再打上一场!”说完,他又拉起梁曼的手:“小曼,他以后再敢这样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你不用怕!”可是他也没欺负我啊…?梁曼一脸懵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乔子晋就冷着脸摔袖子走了。 单湛恼羞成怒地在他背后吼:“老子他妈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我怎么当兄长还用不着你来插手!”说着就气急败坏地将刀一丢,站在原地越想越气。 嘴里正骂着呢,却看见蹲在墙角里试图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的梁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梁曼见他眼睛扫了过来,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她嗫喏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来:“…大哥,你的饼还没吃呢…!”单湛吼道:“不吃了!没胃口!”单湛越想越气,刚想发作,却又生生忍住了。 他勉强压下火气呼呼道:“你,你自己来说!我这样对你,过分不?”梁曼马上响亮地回答:“不过分!”那是相当过分。 单湛勉强哼了一声。 他又问:“那你愿不愿意早起?”梁曼万分诚恳:“愿意!愿意的不得了!”谁愿意谁是受虐狂。 单湛稍微舒服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要是再给你一次机会的话,你后不后悔和我结拜?”梁曼一下卡壳了。 眼看着对方脸色肉眼可见的由红转黑,她赶紧大声补救:“不后悔不后悔!超级不后悔做梦都不后悔这辈子都不后悔!…”单湛暴跳如雷:“你犹豫了!你竟然犹豫了!”梁曼心虚:“我没有别乱说造谣违法一告一个准…”单湛大怒:“你就是犹豫了!刚才你就是犹豫了!原来你当初根本就不是诚心和我结拜的!”梁曼心想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才知道啊,我还以为我表现的还挺明显呢。 你这也太纯情太质朴太天真烂漫太低估了人性中的阴暗面了吧…眼见单湛哇哇乱叫着又要发作,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此时梁曼才深觉家中常备许卓的重要性。 梁曼急中生智,对着他身后大喝一声:“卓哥你看他!单湛他在这发脾气呢,把刀都丢了!”果然,这招有用!单湛火也灭了气也消了,怨气没有了嘴角也乐呵了,眼瞅着笑容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了。 他边捡刀边逼着自己笑容满面:“哎呀我就是伸个懒腰怎么回事怎么刀一下子就脱手了,不过没关系不要紧看我轻轻一个小弯腰简简单单拿回刀…”趁着单湛心虚捡刀的功夫,梁曼抓紧机会火速逃离现场。 等到下午,梁曼终于以针灸为由躲开幽怨的单湛。 她刚去另一个屋子药浴,乔子晋正好踏进屋来。 白华渊正在收拾针袋,他瞥了乔子晋一眼轻飘飘道:“看来乔公子是真的很担心梁姑娘的安危啊,每日都这样寸步不离。 ”乔子晋笑道:“抱歉,是在下有些打搅了。 小曼和我都是老乡,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们互相帮助互相照应而已。 ”说着他又上前一步继续道:“实在不好意思,乔某来府上叨扰了这些日子,竟还一直没有正式拜见您,真是失礼了。 听说您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这些日子里小曼承蒙照顾。 日后若是有用得着乔某的地方,您尽管开口!”白华渊扯起嘴角笑笑:“这都是我应该的。 公子不必客气。 ”也不知是有意套近乎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乔子晋开始热切地和他东拉西扯些闲事。 白华渊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语气里隐隐约约带着些疏离。 乔子晋慢慢察觉出对方的不感兴趣,屋子逐渐安静下来。 冷场了一会,乔子晋闲聊似的问起:“白公子,容在下冒昧地问一句。 您的腿是天生的,还是…?”白华渊顿了一下,淡淡道:“…后天的。 ”“后天的?那可真挺稀奇的了。 ”乔子晋喃喃道,“这里少有高楼也不会有车祸,怎么会造成这么严重的事故呢…”他继续追问:“白公子,那你这后天的,是因为意外还是因为什么病呢?”对方微微一滞。 乔子晋赶紧补充:“白公子不愿说也没关系。 乔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其实我家乡也听说有人得过这种病,有的是因为生病,但也有人是因为意外。 有些人能够通过后天治疗恢复,但有的却一辈子就这样了。 不过白公子自己也是大夫,既然白公子都无法给自己治好,想来您的情况还是比较特殊了。 ”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乔子晋都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没想到他突然开口了。 白华渊慢慢道:“…都不是。 不是因为意外,也不是因为得病。 ” 美人图 梁曼进来时,白乔二人正在屋里端坐着等她,他们彼此间既不看对方也不说话,气氛莫名的诡异。 她一见到乔子晋就想起了早上的事。 虽然因为此事单湛一直在她耳边幽怨地嘟嘟囔囔,但总归是放弃了让她早起的想法。 所以在这个层面上看,她还是非常感谢他的。 梁曼对乔子晋挤挤眼嘿嘿笑:“乔哥,你怎么来啦?”乔子晋笑道:“我在这也没什么事,就想着来陪你坐会。 顺便和白公子也聊了会天。 ”白华渊冷淡地抬了下下巴示意:“上床。 ”梁曼浑然不觉有什么异样,还兀自在那嘻嘻哈哈,乔子晋却立刻住嘴了。 等扎上针后,乔子晋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白神医,可否容在下多嘴问一句?”白华渊神色未变:“请讲。 ”乔子晋道:“那在下也不跟您拐弯抹角了。 白大夫,请问小曼身上的蛊到底何日可解?未等对方回答,他继续道:“据我所知,小曼已在府上住了有段时日。 这些日子以来,小曼日日针灸日日药浴,却不知身上的蛊毒是否有所减轻。 ”“白神医之医术在江湖上闻名遐迩,在下不敢有丝毫质疑。 只是据在下所知,蛊虫除了下蛊之人又或者是明了此蛊的人会解,其他人都对此束手无策。 所以乔某斗胆请教白神医,您究竟有多少成把握能解开此蛊?”白华渊身形一顿,梁曼赶紧拉拉乔子晋衣角。 乔子晋反手拍拍她,宽慰道:“没事。 白神医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他决不会因为我提了这些问题而心生嫌隙的。 ”白华渊展颜一笑:“乔公子的担忧我能理解。 确实,梁姑娘于我手下医治已近月余了,具体在下采用了什么方法什么医理,之前已经与梁姑娘讲过了。 可乔公子若是硬要问在下有几成把握,那我只能告诉你,零。 ”他抬头望向乔子晋,满眼锐利:“零,不是代表在下一点把握也没有,而是我根本不敢担保蛊毒什么时候才能减轻到不会危及人性命的程度。 乔公子应该也是知道蛊毒真实毒性的。 既然你知道,那你就该理解,为什么我不敢随意担保此事了。 证明蛊毒已减轻的话,是需要拿人来试的,但拿谁来做这个实验呢?”“…若是蛊毒确实已轻,那自然是无足介意。 但若是没有,那可是一条性命,梁姑娘难道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去死吗?到时候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乔公子应该心知肚明!”话说至此,白华渊眯起眼冷冷盯住对方:“难道,你想就这么平白地毁了梁姑娘的清白吗!”乔子晋哑然。 他沉默片刻,起身对白华渊作上一揖:“是乔某思虑不周冒昧唐突了,多谢白神医耐心解惑。 既然如此,那之后还得拜托您为小曼多多费心了。 ”等乔梁二人走出屋后,乔子晋突然停住脚:“白大夫这个腿,到底是伤到什么程度了…?”梁曼脚下一顿,只得尴尬回答:“呃…我也不太清楚…乔哥你干嘛问这个啊?”乔子晋不语。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我觉得他,很有问题。 ”此时,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倏地转身回头。 身后,白华渊坐在门口,也正好在看向他。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两人刚才的对话。 两人冷冷对视。 白华渊忽然开口了:“梁姑娘。 ”听到名字,梁曼自然而然地回过头来。 对方勾唇一笑,对着她无声地开口:“今晚,老地方见。 ”说完他挑挑眉毛,微笑着看向乔子晋,之后转身回屋。 用过晚饭后,梁曼如约来到书房。 自从那天之后,她几乎再没来过这里了,今天难得的白华渊主动提出邀请。 虽然乔子晋一直拐弯抹角地和她询问地方在哪,但梁曼隐隐能感觉出两人间似乎有点不太对付。 所以她并没有如实告诉乔子晋,反而找了个由头自己来了。 白华渊正埋头作画。 梁曼兴高采烈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但对方只低低地应了一声,问她乔子晋怎么没来。 在得到了她的回答后便不再言语。 再次感受到白华渊的冷淡,梁曼一时有些尴尬。 她心里安慰,人家现在正忙创作,肯定没工夫多管她。 自己给自己解释通了,她就在书房里溜溜达达起来。 中间那堵墙上,突兀地挂起一幅醒目巨大的美人春睡图,其实梁曼一进门就注意到了。 眼见白华渊此时也没空搭理她,她便趁这个机会凑上去仔细端详起来。 一位看不清脸的白衣女子侧卧于大片浓艳的山茶花之间。 清风拂过,花瓣簌簌而动,女子兀自酣睡,全然不知自己素白的身姿与花海交织成了一幅怎样绝美的画卷。 刚一贴近画,她就闻到一股呛人的香味。 怎么闻着和那几次按跷时点的熏香是一个味啊…梁曼鼻子一痒,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正在作画的白华渊身形微微一滞。 她忙揉揉鼻子,心虚地偷偷瞥一眼对方,见他没有反应赶紧检查检查画。 还好还好,没有把画弄脏…梁曼又无所事事地溜达几圈,眼见对方一直没有结束,就坐到一边百无聊赖地摸出张纸。 没等落下笔,哈欠先打了一个。 身旁人手中的笔一顿:“…困了么。 你可以去里间睡一会,里面有床。 ”刚来人家书房就说困了要睡觉也太那啥了…梁曼赶紧摇头,尴尬地强打精神:“没有没有!我不困!”握起笔,她凝神屏气,按照之前所学循规蹈矩地画起了花。 可一动笔哈欠就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根本止不住了。 哈欠一个接一个的来,连眼皮也开始不争气的打架。 勉强画了五个花瓣,梁曼有些坚持不住了。 刚顾得上把笔往架子上一搁,脑袋迅速失去动力地垂下,梁曼趴在未干的花瓣上缓缓陷入了梦乡。 ……到了第三次,他已经轻车熟路了。 真可惜,那个讨厌的人没来。 不然的话…白华渊把手从衣服中抽出,默默地想。 等到一切平歇下来。 他往后一靠,舒爽地长叹口气。 轻轻挺下东西。 梁曼细微地挣扎了一下,又再次瘫软着没了动静。 他揉了揉她的小腹。 满满的,胀胀的。 嗯,确实满了。 但是他并没有急着退出,反而还一直停在里面,似乎在等待什么。 果不其然,等一切都恢复平静后,有什么东西开始活跃起来。 一股奇异的吸力隐隐传来。 随着呼吸的起伏,小腹渐渐有了瘪下去的迹象。 他睁开眼睛。 没错,就是它了。 抓住机会,男人随着它的翕张缓缓提气,开始运功调息。 等梁曼爬起来的时候,他刚好搁下笔。 从对方的神情来看,他应当对这幅画十分满意。 白华渊郑重其事地对着画吹了吹,等它晾干后,又小心翼翼地卷好塞到抽屉里。 他见梁曼正茫然地看着自己,将抽屉缓缓推上。 “睡醒了?”白华渊对梁曼笑笑,然后又指了指脸颊,递给她一块帕子,“看你睡的,墨都透过纱蹭到脸上了。 喏,快擦擦吧。 ”他的态度明显比她睡着前要好很多。 但梁曼还没有从刚才怪异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她完全没有察觉出白华渊态度的变化。 她迷茫地捏着手帕,怔愣地往面纱上胡乱擦拭,根本忘了将纱揭开。 白华渊凑了过来,轻轻将她挂在耳边的纱揭下。 他从她手上接过帕子,耐心地为她擦拭侧脸。 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的鼻息轻轻喷在她的耳朵上,稍微有点痒。 梁曼发现,他的手腕上有好几处月牙形的红痕。 她锈死的脑袋此时压根还没有转动起来,梁曼呆滞地指着那处对他提醒:“破了。 ”白华渊一顿,拉了拉袖子轻轻扫了她一眼:“没事,小狗抓的。 ”梁曼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府上哪来的狗。 她呆滞地应了一声:“被狗抓了要打狂犬疫苗的。 ”白华渊听不懂她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没有搭理她,只是耐心地给她擦完脸又去帮她抹了抹嘴边糊了一大团的口水。 他将面纱上的墨迹也仔细擦了擦。 待一切完成,又替她小心地挂好了面纱。 最后,他拉着梁曼上下扫视了几圈下了命令:“好了。 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梁曼听从他的命令,乖顺地回屋。 等她回屋洗漱时才发现,裙子内衬湿了。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但她现在困得厉害。 懒得再去多想,简单收拾收拾,就爬上床继续睡了。 皮肤病 最近这段时间,她做怪梦的频率增加了。 一开始是白天打盹时偶尔做梦,后来逐渐演变成晚上隔三差五地也会做这种梦。 …那种最隐秘最娇嫩的地方无助承受的恐怖感觉实在过分真实,她时常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梦境。 梁曼隐隐察觉出一些不对,她疑心这一切根本是蛊虫作祟,但又实在不好意思跟白华渊开口询问。 因为这些梦境实在难堪地让人说不出口。 不仅如此,睡醒后身上也总是莫名疲惫,梁曼整天怏怏地打不起精神来。 最近因为天气转冷,她的沐浴次数减少了。 这日药浴刚一入水,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就痛的她一个激灵。 她伸下手去试了一下,发现外面异常地发肿,中间缝隙一碰更是刺痛。 前几天隔三差五地这里就有会些不舒服,当时她怀疑是过敏了,可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之后她去镇上换了几款其他布料的里衣。 没想到今天竟然又犯了。 …奇怪,到底怎么回事?以前梁曼就曾对某个牌子的卫生巾过敏。 高三时因为学业紧张,课间时间很短厕所又要排长队。 有时候忙着刷题,只要没有尿意就根本顾不上记这回事,她没法保证每个课间都去及时更换。 有时候,甚至从早读开始一上午都去不了一回厕所。 经常是趁着中午午休抽个空匆匆换一下。 后来她就过敏了,下体被捂得又痒又肿。 她才发现是对这个牌子过敏再加上天热没有及时更换的缘故。 梁曼拿过亵裤来边检查边郁闷,却并没有从中看出什么问题来。 唉,真麻烦。 这里过敏该算是妇科病还是皮肤病啊…?勉强忍着疼又潜下去泡了会。 等时间到了,她找了块干净的帕子垫好,胡乱套上衣服出去了。 看着白华渊为自己下针,思忖许久梁曼还是犹犹豫豫地小声道:“白大夫,你这里有没有治皮肤过敏的药膏呀?”白华渊诧异道:“过敏?”她赶紧补充:“呃,就是皮肤肿了。 有点疼,不太舒服…”对方一边下针一边道:“我明白了,是身上起疹子了吧。 有脱皮么?摁下去是发硬还是发软?”梁曼迟疑道:“嗯…没有脱皮,也没发硬。 就是一碰水就疼…”白华渊沉吟片刻:“好。 在哪个部位,方便给我看看吗?”梁曼一呆:“…没事没事!其实也没、没那么严重…你有合适的药给我我回去自己擦就好,没有就算了。 也不怎么疼,估计过几天自己也好了…”她颠三倒四的车轱辘话说了老半天,自己给自己越说越心虚。 白华渊挑挑眉,心下已经了然。 他浅笑道:“我知道了。 不舒服当然还是要治的,药我这里有,一会结束了给你。 ”梁曼迅速点点头。 看着对方眉眼含笑的样子,心虚地总觉得他已经猜到了什么…白华渊低着头装似不经意道:“那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什么其他异样么?”她迟疑了一阵,吞吞吐吐道:“好像有一点,但是我不太清楚是不是跟蛊虫有关系…”白华渊道:“说说看。 ”“嗯…我最近,好像总是做一些怪梦,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白华渊身形微微一停,面不改色道:“什么梦?说来听听。 ”梁曼支支吾吾好久,只能红着脸嗫喏:“就是一些不太好的梦…”可对方仍是不依不饶地追问:“不太好是什么意思?是噩梦吗?”“也不算啦,” 梁曼尴尬地快要原地爆炸了。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小声道,“就是那种梦…那种那样的…”没想到对方却蹙眉,十分诚恳地坦言:“那种梦是什么梦呢?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梁曼纠结半天,只得咬着唇难堪地哼哼:“就是梦里老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就是,嗯,做那种事…”“做事,做什么事?”沉默许久,枕头里才传来了气若游丝的声音:“…房事…”白华渊了然:“哦,是这样。 ”梁曼埋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看着趴在枕头上装死的人,白华渊终于勉为其难地放了她一马,没有继续逼问下去她在梦里被弄得舒不舒服了。 他假作若有所思地沉吟:“嗯…那可能真的和蛊虫有些关系。 ”“这些日子里,你没有和什么人行房吧?”闻言梁曼疯狂摇头,脸红得和个屁股一样:“没有没有!当然没有!…”白华渊满意极了,微微一笑:“那就好。 我猜测,蛊虫太久没有从你身上汲取到东西,所以压抑的蛊毒开始影响到你的梦境了。 那你可得记好了,这些日子里无论如何也不得再行房了。 ”梁曼捣头如蒜:“嗯嗯!我知道我知道!”看着她抱着枕头慌里慌张使劲点头的模样,白华渊情不自禁勾起嘴角:“既然天天做梦,恐怕最近好久没有睡好觉吧?”他隔着衣服,抚上她胸口,柔声询问:“要不要点穴让你睡一会?等结束了我叫你。 ”梁曼望着他温柔的眼睛,乖巧地点点头。 ……他低头轻轻抚摸她温顺的脸蛋。 没想到平常这么闹腾这么不听话的人,现在的表情是这样可爱。 他突然有种奇怪的冲动。 现在,好想看她睁开眼。 …找个什么办法能操控她,让她乖乖地一直听话就好了。 他一边摁着她的脑袋,一边默默地想,怎样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该找个什么办法好呢…收拾完一切,乔子晋来了。 梁曼仍在酣睡。 此时白华渊的心情格外舒畅,他收拾着针袋,微微撇了对方一眼:“乔公子,您又来了。 ”乔子晋笑道:“是了,在下又叨扰了。 我现在终日里无所事事,完全闲汉一个。 除了来找小曼,根本找不到其他事可做。 ”白华渊轻轻一哼,声音辨不出是什么意味。 刚要走,他又忽然想起什么。 白华渊从格子里拿下只盒子,递给乔子晋道:“差点忘了。 梁姑娘说她身上有些皮疹,跟我讨了些药膏来。 既然公子来了,那就麻烦你交给她吧。 一会儿公子问问她哪里不舒服,也可以顺便替她擦一擦。 ”说完,他笑吟吟地向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出老千 虽然在这个世界里,也有属于这个时代的各种棋牌游戏,比如六博棋象棋等等。 但要是说适合四个人一起来玩的游戏,那还得属麻将了。 这套麻将还是乔子晋搞来的。 他利用了榫卯结构,巧妙的将背面的竹子和薄薄的牛骨结合在一起,在牛骨正面刻上相应的字和花色,这样就做好了一副麻将。 这几天大家基本闲来无事,梁曼就喊着单许一起,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打麻将。 乔子晋当然是诚恳表示只要小曼开心他怎么都好。 而单湛虽然面上摆出一幅只是梁曼非叫我我才勉为其难答应的样子,但背地里,他早已摩拳擦掌地打算在牌桌上好好给小白脸个好看了。 为了撮合他们两个尽快缓和关系,梁曼还故意安排了他们坐在一起。 本来单湛是不愿意坐在他旁边的,但一考虑到自己会是他的上家,他可以借机好好恶心恶心他,因此单湛也欣然同意了。 不得不说。 认识了梁曼以后,原本循规蹈矩的许卓真是吃喝赌没有嫖样样都沾了个遍。 等梁曼耐心地教许卓大致学会了麻将规则,众人也趁此对了下规矩,游戏正式开始了。 法,她也不由诧异地望向对方:“乔哥,你这是…?”乔子晋叹口气,镇定自若道:“这怎么能叫毫无章法呢。 ”他慢吞吞地掏出了从地上捡起的一张中,和右手刚摸到的一张九筒。 再将面前几张牌按顺序排列之后,乔子晋道:“东西南北中,一四七万,三六九筒,二五八条。 天下大乱十三不靠。 我只是想打个不一样的高难度牌型而已,这怎么能说是毫无章法呢?”说着,他忽略掉许卓在一旁询问十三不靠又是啥的声音,转头看向单湛黯然失落道:“在下实在想不明白,单公子为何总是这样针对我呢?你与许公子皆是习武之人,而在下不过是个普通书生,要是我真使了什么卑劣手段的话,两位应当可以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吧。 ”“…当然。 单公子要还是不信,大可给我现场搜身。 若是能查出什么问题来,那在下自然也心服口服。 不然,单公子确确实实是冤枉在下了。 ”梁曼不满道:“大哥你怎么又无端地怀疑人啊。 人家这个牌确实是没什么毛病,你要么就拿出证据来,不然这不就是欺负人吗?”乔子晋马上诚恳地打断她:“小曼没事的!我知道,单公子一直对我心有芥蒂,他这样对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没关系,这些我都不会往心里去的。 对我来说,大家都是朋友,一点小摩擦根本无足挂齿。 好了,这件事我们就这么揭过吧!大家快坐下,咱们继续。 ”梁曼听完他真挚诚恳的一番话,心里更觉得是单湛不对了。 她瞥着单湛嘟嘟囔囔地小声道:“大哥你也真是的…你干嘛老欺负乔哥呢…”单湛的脸已是一阵红一阵白:“…你这死丫头!眼珠子长挺大,光会瞪不会看…你看不出来谁是好谁是坏吗!我告诉你,你这根本就是认贼作父!”许卓赶紧拉住他:“你先等会发火。 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十三不靠?”梁曼气鼓鼓道:“谁是死丫头,谁认贼作父!我说句公道话都不行吗?来来来,你倒是来告诉我你这人是好还是坏?一开始乔哥刚来,你就先起头不分青红皂白的要去揍人家!人家和你道歉了还不依不饶,一次两次的总是针对他刁难他!”乔子晋赶忙来劝:“好啦小曼,快别说了。 再说下去单公子更不高兴了。 ”梁曼撇撇嘴:“他有什么不高兴的,每次都是他先起的头欺负你!”乔子晋又拽住她袖子装模作样地制止:“行了小曼…”单湛哆嗦着嘴,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他脸涨得和猪肝一个色,手指着梁曼老半天愣是说不出什么话:“你…!”梁曼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单湛终于是受不住了,他咬牙切齿地恨声指着她:“…梁曼!你行!”说完狠狠地一摔袖子,转身就走。 乔子晋适时地起身作势要追,梁曼气呼呼拉住他:“别追他,让他走!”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地停住了脚,嘴上却仍道:“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 小曼,他是你的义兄,你不可为了我和他置气啊。 ”梁曼怒气冲冲道:“我没有这么小心眼的义兄!”单湛哪里知道,现代人的作弊手法眼花缭乱,根本不是他一个古代人能想象得出的。 乔子晋根本不需要使什么换牌什么机关的手段来作弊,他只不过在牌背面的竹纹上稍稍下了点功夫,就能轻而易举地知道场上所有牌型。 单湛甩着手,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 他刚一回头,就见拉住梁曼的乔子晋远远地冲他微笑。 ——这个卑鄙小人!! 炖大鹅 这天,乔子晋来喊几人一起去隔壁镇游玩。 虽然他现在整天呆在白府里无所事事,但据说他倒也并没有将商行完全放下,只是算退居幕后而已。 隔壁扬昌镇上近期有个大集,他听说此事后便邀请梁曼一同去玩。 难得有热闹可以凑。 梁曼一大早就急急地去找白华渊针灸。 一结束赶忙去找乔子晋,打算一起乘马车去扬昌镇凑凑热闹。 而乔子晋以赔罪为由,顺便又喊上了单湛和许卓。 单湛本来是不想去的。 前几日他们一起玩牌,因为乔子晋这小人从中挑唆,害的他与梁曼关系一直非常僵硬。 直到现在他还在生这个有眼无珠的死丫头的气。 可一想到,她要和这个小白脸单独在外面待上一整天他就相当忍不了。 所以无论如何单湛也要跟着一起。 毕竟再怎么讨厌那个姓乔的,梁曼本质上还是他的妹子。 这个小白脸离间了他俩的感情,还想钻空子拐他妹子走,这是根本不可能的!等梁曼见到单许两人远远过来,她还有些吃惊,她本来都以为单湛肯定不会来了。 自从上次吵架后,他俩赌气地互不低头,谁也不愿意主动搭理谁。 这次听说乔子晋不计前嫌地去主动邀请单湛,她还劝他别自讨没趣,没想到他竟然真来了。 梁曼其实已经快消气了,她见单湛来了气就又消一半。 但刚想上去打个招呼,没想这人一看到她就臭着脸白了一眼。 梁曼一愣,立时也将头一扭气鼓鼓地转身走开。 乔子晋微微勾起嘴角,他故作歉意道:“单公子,实在不好意思。 小曼就是个小孩子脾气,你千万别和她计较。 要是她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我替她和你道歉。 ”梁曼头也不回地大吼:“干嘛替我和他道歉?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单湛气得直跳脚:“…你说什么!”梁曼一个甩头,拉住乔子晋就走:“走!我们不理他!”乔子晋被她拽得一路跌跌撞撞。 虽然口中一直软言劝慰着让她别生气,实际上却转过头来望着单湛得意地挑挑眉毛。 …这个小人!单湛浑身哆嗦。 等到要出发时,梁曼先一个利落地跳上马车坐好,紧接着乔子晋许卓也上了马车。 可等单湛要去时,马夫却挡住他万分抱歉道:“不好意思公子,马车坐不开了。 要不你还是坐另一辆吧。 ”边说他边指了指后面。 单湛压住火气,冷冷道:“我们几个是一起的,坐不开挤挤得了,哪有分开坐的道理!”马夫仍是固执地重复:“不好意思公子,请您坐后面那辆吧。 ”单湛今日本就不爽极了。 他冷笑一声,一脚蹬在马车上寒声道:“老子偏偏就要坐这辆了,你待如何!”可对方根本不搭理他。 他将单湛的脚往下一踢,竟自顾自地就这样打马驾起。 单湛一个趔趄差点栽地上,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马夫都敢对他这么硬气!等他爬起后,就心有不甘地跟着马车追了一段,边追边骂。 但马车不仅没停反而还跑得更快了,直接甩了身后的他一嘴土。 单湛跟在后面呼哧呼哧地累得不行。 他停下来歇了歇,心里越想越气,咬着牙自言自语地狠骂:“好,去吧,你们都去吧!老子今天就在这儿等着。 …我倒要看看你们几个离了我,还能不能玩的开心舒服!”……梁曼掀开帘子趴在边上。 她眼睁睁看着单湛在后面跑了几步却没跟上,然后就自己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与马车越来越远。 她纠结老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乔哥,单湛怎么没上车啊…?”一连问了好几遍,乔子晋也没有回应。 梁曼疑惑地转过头来。 此时,车内的两人正面对面坐着。 许卓面无表情地正襟危坐,而乔子晋也收去一贯温和的笑容。 两个人默默盯着彼此,马车中似乎涌动着一股诡异紧张的气氛。 梁曼弱弱地又重复一遍:“乔哥,单湛没上车…”乔子晋开口了:“早就听说许公子是晋州镖行里出了名的好手。 据说许公子那一手青花刀法可是使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随便拿出一招就能引得人围观叫好。 不知待何时许公子有空了,在下也有幸来观赏观赏您这拿手好活。 ”梁曼又小声对许卓道:“许大哥,单湛没上车怎么办?他知道我们一会要去哪儿吗…?”许卓不卑不亢道:“乔老板过奖了。 可惜在下修习刀法只是为了防身自卫,并不给人作观赏取乐用。 我也听说了,乔氏商行这些日子势头很猛,一夜之间整条街上就开满了乔氏商铺。 虽然常言,道士农工商商最轻,但我观之乔老板浑身打扮,却是半分铜臭味也无,任谁也看不出是个商人。 这点,在下实在佩服。 ”梁曼嘟囔:“为什么你们要互拍马屁啊…?”乔子晋道:“许公子可真是好眼力,商行的事我如今已辞去大半了,平时唯一的正业也就写些酸诗而已。 至于商轻不轻,可是一个时代一个看法,你我恐怕都难以置喙。 不过,在下其实有几分好奇,”说到这儿,他轻轻瞥一眼坐在中间一脸茫然的梁曼,“不知今日许公子怎有如此雅兴,同意来与我们几个终日游手好闲的闲人一起去逛些小孩玩意啊?”许卓淡淡道:“单湛来之前特意叮嘱过我,让我好好替他照顾义妹。 集市上人多眼杂,单湛怕她遇到危险。 在下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乔子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要替小曼多谢许公子了。 ”许卓平静道:“客气。 不过我也很好奇,乔老板怎会有雅兴邀请在下和单湛一起出来?”乔子晋:“呵呵,我也是希望人多热闹一些,这样小曼也高兴。 ”“那就对了,”许卓慢慢拿起刀,轻轻搁到一边,“在下也喜欢热闹。 ”梁曼瞪大眼睛吃惊:“真的假的,许大哥你不是最烦人多了吗?”乔子晋轻轻一笑:“小曼,你这就不懂了吧。 人多不多,怎么才算人多,是要看具体和谁呆在一起了。 比如现在,我就觉得这马车有点拥挤了。 许公子,你觉得的呢?”许卓慢慢道:“是有点。 ”梁曼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挤啥啊?这马车中间这么大空,我都能在这上面躺开了再翻个跟头了,这也算挤吗?”两个男人冷漠地盯着彼此,无人回答。 不过马车上诡异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马车停下来了。 梁曼刚一跳下车,繁繁闹闹的吆喝之声便入耳而来。 哇,好热闹呀!虽然已是冬天,但集市上到处热热闹闹熙熙攘攘。 车马粼粼行人攘攘,贩夫走卒街头杂耍,每一样都让人目不暇接。 “哎,这不是套圈的嘛!”梁曼指着街边一处惊喜地叫起来。 此时摊位前已经挤满了人,不少带着小孩的大人正拎着铁圈往摊子上小心丢着。 见她跃跃欲试的样子,乔子晋会意一笑:“小曼要不要来试试?”他拉着梁曼过来,掏出几个铜板递给摊主,对方递来几只轻薄的铁环。 梁曼举着环一一点起了场上摆放的奖品:灯笼,泥人,扇子,瓷器,小孩的拨浪鼓…最里面,还有一只仰着头气势汹汹的大鹅。 看来大鹅就是这里最难套的东西了。 梁曼打算先从最简单的入手。 她先套到了面前离得最近的两只小球灯,套中了就塞给乔子晋与许卓一人一个。 但远处那个小哈巴狗的泥塑她就套不到了,一直到把环全用尽,她也没能套的上来。 乔子晋试了几次,也没能成功。 越是套不中梁曼反而越不服气,她将自己今天带的所有铜板全掏出来,以此换来了一大把铁环。 她拒绝了乔子晋想要为她付钱许卓想要帮忙套的好意,终于在还剩两只环的时候套中了。 梁曼高高兴兴地捧着这个小哈巴狗。 这只小狗看着呆头呆脑傻里傻气的,让她一见就非常喜欢。 因为已经套中了想要的东西,剩下的铁环就没用了。 她想了想,把东西递给许卓:“许大哥,你肯定百发百中,你来套一个吧。 ”许卓也不推辞,拿着铁环询问:“你还想要什么?”乔子晋在旁微笑道:“许公子武功盖世卓绝,要套就该套个最难的。 ”他遥指远处的禽类,“依我之见,许公子不如就套这个。 ”许卓不置可否。 大鹅之所以最难,难就难在它是个活物。 有铁环飞过来的时候,它就会扭着脖子转头躲开。 因此,虽然大家都对它跃跃欲试,但始终却不见有人套中。 可许卓显然不属于那普通人。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铁环便如同蝴蝶一样扑簌簌地飞转而去。 而大鹅看见迎面飞来的铁环,果然扭着脖子作势要躲。 梁曼提了口气,眼睛紧紧盯着铁环眨也不敢眨。 就在铁环即将套中的瞬间,大鹅灵巧地躲开了,铁环便砸到了它的长颈。 畜生痛的大叫一声,却并没有被套中。 乔子晋挑了挑眉,摇头惋惜:“哎呀!可惜可惜,只差一点。 ”许卓没有出声,而是沉着地又甩出一环。 和上次一样,铁环飞快地旋转而至。 大鹅仍是下意识地躲,可它刚一扭头,却发现自己已经转不过脑袋来了。 可怜的畜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铁环正正好好地套中自己脖子。 梁曼惊喜地跳起来欢呼:“天呐,许大哥!你太厉害啦!”许卓神色未变,轻轻瞥了笑容僵住的乔子晋一眼。 等老板将脖子折了的大鹅递给许卓,他却并没接:“还是给乔公子吧。 ”乔子晋笑道:“谁套中了就是谁的,为什么要给我呢?”许卓淡淡道:“我拿着大鹅也没有用处,还不如给乔公子留着。 没有了这个,摊子的生意要少了一半。 ”梁曼这才恍然大悟:“乔哥,原来这是你的摊子啊!”乔子晋微笑:“也不是我的,只不过是底下商行搞出来的小玩意而已。 ”此时,一旁的老板也适时地将梁曼刚才花出去的铜板还了回来。 梁曼哪好意思要,她赶紧摆摆手:“不不不!玩都玩完了哪能再把钱要回来…”老板看向乔子晋,乔子晋微微点头,他就收了回去。 乔子晋揉着大鹅脑袋笑容可掬:“许公子也不必担心。 既然这大鹅是你套中的,那自然不能还回去。 而且许公子手劲这么大,这大鹅断了脖子也活不长了。 今天我这儿算是赚了小曼不少钱,那中午自然该由我做东。 正好,前面有家酒楼老板我认识,咱中午就找人炖了它。 冬天吃顿铁锅炖大鹅,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 假想敌 玩到下午,梁曼可真是一个字儿也摸不出来了。 也不是她打肿脸充胖子硬不要套圈老板还回来的那些铜板。 只是之前和乔子晋一起的时候,她一路上都是在花他的钱,这些梁曼到现在都没有还过人家呢。 如今乔子晋这么老远的来找她,她哪好意思还老让人家请客呢?可是还有好多东西没买呢,这怎么办…梁曼愁了半天,就趁乔子晋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去问许卓:“许大哥,你今天带钱了吗?”许卓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几锭银子,顿了顿,又掏出个圆鼓鼓的钱袋子,将这些全都递给她。 梁曼连忙摇头:“这也太多了!我用不了这么些…”许卓不动:“拿着吧,我也没什么花的地方。 ”梁曼推脱了几回没成功,就厚着脸皮嘿嘿笑着接过:“那等我回去还你啊许大哥!”许卓道:“不必还,你随便花就是了。 ”下午又玩了一些投壶,飞镖之类的小玩意。 等他们将集市杂七杂八的新鲜玩意逛了个遍,她又专门去买了些东西。 暮云四合,华灯初上。 集市上的人潮渐渐散去,用过饭后梁曼等人也乘着马车一并回到白府。 梁曼抱着一大堆东西跳下马车。 刚一下来,远远的就望见门口那只大灯笼下蹲着一个孤孤单单的身影。 这个人独自闷头蹲在地上,时不时还站起来抖抖麻了的腿,也不知是在这等了多久。 此时,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 白府四周都是黑乎乎的一片,一位行人都没有。 这个季节的这个时候,连看门的下人都呆在门房里躲着不愿出来。 冷风呜呜掠过,灯笼被吹的吱扭扭打转。 周遭的一切都衬得这个以前朋友很多的人的人影格外落寞起来。 梁曼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那人身边蹲下。 单湛冷哼一声。 他抱着胸往旁边挪开。 梁曼在包袱里翻了翻,掏出只热气腾腾的烧鸡递给他:“喏,快尝尝,还热乎呢。 ”单湛一脸冷漠:“不要。 ”于此同时,他的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梁曼停了停,手仍然不动:“新开的店,特别好吃,我排队排了好久才买到的。 ”单湛默默咽了下口水,继续冷声道:“不稀罕。 ”梁曼故作为难地叹口气:“不吃那就丢了吧。 ”说着就站起身,作势将烧鸡往远处一甩。 单湛马上跳起来伸手去接,却什么也没接到。 他回头看到她得意地拎着烧鸡坏笑才明白上当了。 眼看着对方又要跳脚发作,梁曼赶紧适时地服软了:“好啦好啦!大哥,算我求求你了,求求你给我点面子把这只可怜的鸡吃了吧!”单湛气哼哼地扭过头:“…呵,大哥,什么大哥?你又有卓哥哥又有白哥哥,现在又来个乔哥哥!你的哥哥那么多,我单湛又算得上什么!”梁曼一脸严肃:“这能一样吗,我喊他们哥只是客套而已,都是假的呀!他们都是些虚假的人情往来,这哪能作数。 我只有喊你大哥的时候才是真心实意的,况且只有咱俩才是拜过把子的!你忘了?咱们当时是跪在一起对着火折子发过誓的!所以对我来说,只有你才是我真正的大哥呀!”说完又哼哼唧唧地抱着他胳膊撒娇:“求你了求你了,你就别生气了大哥!”单湛扬着下巴,一副勉为其难的傲娇模样:“既然你都这样诚心诚意地求和了…好吧!那大哥就勉强原谅你了!反正你记住了,你真心的哥哥只能是我单湛一人!”话一说完,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单湛一把抓过烤鸡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嚼起来。 梁曼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风残云卷的吃相,还时不时地给他拍拍背:“慢点吃慢点吃,怎么饿成这样啊?你不会今天真的啥也没干,就一直蹲在这等我们吧?”见单湛被鸡骨头噎得快要翻白眼了,她赶紧从包袱里掏出只小酒坛子递给他。 单湛猛喝几口酒艰难地咽下嗓子眼里的东西,他粗鲁地用袖子抹抹嘴含糊不清道:“那当然了!我一直在这等着你,连中午饭都没吃。 谁像你似的,你个小死丫头没良心,丢下我就跑了。 听说这附近有拍花子出没,大哥肯定要在这等你看你完完整整地回来才能放心!”梁曼从他手上掰了只鸡翅叼进嘴里:“嘿,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一个人出去的。 就算乔哥不会武功,有许大哥陪着我你还放心不下吗?”说到这,她正好想起了什么:“对了还别说,许大哥似乎还挺欣赏乔哥的,上了马车就一直夸他呢!”单湛狐疑道:“老许和姓乔的?这怎么可能!”梁曼一脸认真:“真的!今天许大哥和乔哥说了好多话呢!从上马车起就没停过,他们俩聊天聊的可热闹了。 ”说着,她还指了指远处的两人,“不信你看!”于是单湛的视线便随着她的手望向了那边。 乔子晋与马夫交待完事情后,大老远就看到蹲在白府门口头碰头啃烤鸡的两人。 他刚要上前,不知从哪冒出的人忽然叫住。 “乔公子。 其实,你倒也不必给自己树立这么多假想敌,”许卓从一边缓缓踱出,望着单梁二人淡声道,“单湛他不过是梁曼的义兄而已,他是真心只把梁曼当妹子看待的。 ”乔子晋停住脚步。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眼许卓,终于是懒得再装出白天那副和善温和的模样了。 乔子晋皮笑肉不笑道:“…假想敌?看来,许公子是全都了解的很啊。 ”过了半响,他不咸不淡地叹口气:“好吧,那姑且就算他是假想敌吧。 ”许卓不置可否。 乔子晋低头掸掸袍子,慢条斯理道: “不过…许公子看起来,倒是一副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停顿片刻,他慢悠悠地继续,“既然许公子说单湛是假想敌,那在下倒有句话想好好问问了,也不知,是当讲还是不当讲。 ”许卓神色不动:“什么?”乔子晋转过身盯住他,一字一顿道: “敢问许公子。 阁下,又是不是在下的假想敌呢?”单湛咽下一口酒,盯着远处看起来聊得十分热切的两人疑惑道:“还真是哎!奇怪,老许怎么能和那种阴险小人聊到一起去。 ”梁曼正抓着个鸡腿啃地满嘴油光:“什么阴险小人啊,大哥你也别老是对人家抱有成见。 乔哥既然能和许大哥聊得好,不恰恰说明他人还不错嘛!”单湛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你讲这些。 ”他拎着酒坛子又品了一口,赞叹地咂摸道,“啧啧,这酒真是不错…你在哪儿买的?”梁曼点头道:“好喝吧?嘿嘿,我是特意找酒楼的小二打听的呢!这是扬昌镇上有家叫什么安什么坊家酿的,这个酒叫…呃,叫汉兴白!没事大哥,你放心喝就行了,我这儿还有呢!我一共买了三坛,你两个白大夫一个,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偏心你呀。 ”单湛满脸惊讶:“汉兴白?这个酒很贵的啊!…哎,不对!”他狐疑地转过头,“这酒一坛至少也要二两银子,你哪来这么多钱?”梁曼叼着骨头傻笑:“二两银子吗?可他一共要了我十五两银子耶!嘿嘿,钱是我跟卓哥借的,他给了我一大包说随便花不用还。 大哥,你要是手头宽裕的话帮我还他吧,我已经没钱了耶。 ”单湛纳闷地嘀咕:“他又哪来这么多钱?”又喝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什么。 单湛猛地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说:“妈的!那…那好像是我藏在枕头里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啊!”远处,乔子晋还在盯着纹丝不动的许卓,仍旧固执地等待他的答案。 过了许久,他终于动了。 许卓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慢慢道:“…我是不是,早上在马车里,不早已经告诉过乔公子了吗。 ” 拍花子 眼前一片漆黑。 梁曼努力眨眨眼,但是睫毛抵住了什么东西,眼睛上好像裹了层布。 原来现在没有天黑,而是她眼前被蒙了黑布。 她尝试着想要动一动,可手脚被绑的死死,完全动弹不得。 此时此刻,她似乎是坐在一辆马车上,因为能感觉出身体一晃一晃,耳边还有马车行驶时骨碌骨碌的声音。 她的身旁热烘烘的,前后左右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耳边传来一些细细的抽泣。 她屏住呼吸尽力去听,发现都是一些女孩的声音。 其中还有人在呜咽着小声喊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两天,因为她在扬昌镇买的酒贵了,回去后单湛将她和许卓痛骂一顿。 他说他们两个都是笨蛋。 一个傻乎乎的光知道吃喝玩,一个蔫不唧的就知道瞎练功夫。 两个这么大的人了买个东西都没人知道要比比价格讲讲价。 骂完了单湛又感叹,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两个小的光会花钱不知道钱有多难赚。 整个家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个关心菜价物价的。 所以今天他就特意带梁曼过来,打算找那个卖酒的好好掰扯掰扯,让他把多收的钱退回来。 不出所料的,对方根本不承认这件事。 老板趾高气扬地要他们拿出证据来。 但古代既没有小票也没有监控,因此又不出所料的,单湛和老板吵了起来。 围观的好事群众越来越多。 单湛越骂越勇,老板节节败退。 梁曼干站着插不上嘴,只能无聊地蹲在旁边发呆。 突然,有个人拍了她一下。 她回头,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什么也想不起了?马车忽然停了。 只听哗啦一声,黑布影影绰绰的亮起来,紧接着有道粗犷的嗓音响起:“有没有要如厕的?有就赶紧去!快点的,别耽误老子时间!”耳边的呜咽声更大了。 有个姑娘哭叫着大喊:“大哥你放了我吧,放了我吧!求求你了!我爷爷还等我借粮食回去下锅呢!”只听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之前那个姑娘痛叫。 大汉骂道:“他妈的,你爷爷死不死管我什么事?他要是死了我给你当爷爷行不?”大汉又对着众人吼道:“快点,到底有没有?谁他妈的一会儿谁敢尿在车上老子就把她白送给她爷爷!”完了!看来她是被人贩子抓起来了…梁曼很想趁这个机会下马车,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给单湛他们留个记号或是借机观察下这是何地。 但一想到自己体质特殊,这个大汉行为举止又这么粗鲁,这时她自己一人贸然地站出来,一个弄巧成拙恐怕就会出问题。 她再三想了想,还是把头低了下来没有吭声。 大汉等了一会,见无人回应,就又放下帘子走了。 眼前再度黑下来。 梁曼努力保持冷静。 她开始回忆起小时候在故事会、知音等各样杂志闲书上看过的智斗绑匪的故事。 嗯,有个故事是说小男孩压手腕数脉搏记路,但是她现在手脚都动不了,所以这个暂时用不了。 还有什么,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感化绑匪,或者离间绑匪挨个单杀,这个吧,目前以她的实力来说也不太行…对了,之前还有个新闻是被拐的小姑娘反手把人贩子给卖了。 这个倒是挺厉害的,但是她能把那个大汉卖给谁啊…她想了又想,发现这些小故事目前都没什么参考价值,只得另寻出路。 直到她凝神听了一阵,发现左边的姑娘应该没有在哭。 梁曼小心地把头凑过去,轻声道:“…哎,姑娘,姑娘!”马车外立刻传来一声呵斥:“谁在那儿咬耳朵!”梁曼赶忙把嘴闭上。 狗日的,耳朵还怪好使…她又尝试着一边转动身体一边扭手腕,可惜这个绳子绑的太紧,她挣扎了半天也没能让它松开一点。 这个时候,后背有什么东西轻轻摸索着在她身上滑动。 …是手指!太好了,有个人在她背后写字!梁曼精神一振,马上闭上眼尽力在脑海中勾勒出字迹的模样。 撇,横,竖钩,横…哎,等等等等,太快了太快了没记得过来呢…!等手指欻欻歘地写完了,梁曼还根本没有在脑海中将比划全都拼凑完整。 这到底写了个啥字啊?不过看不懂也没关系。 手指写完后,就在她背上划拉着往下走,一直找到她的手。 之后对方就开始勾着手指尝试帮她解绳子。 但是因为两人互相都看不见,再加上手绑在后背又只有两三根指头能动的缘故。 虽然这个姑娘尝试着为她解了好久,仍旧无济于事。 等这位姑娘停下来后,梁曼也尝试着去帮她解绳子。 旁边有人察觉到她们的动静,也一起加入互相帮忙解绳子中来。 可惜的是,一直到马车又停了,车上又被塞进来几个人,她们也没人成功。 不知过了多久,梁曼又饥又渴,她和旁边的几个姑娘靠在一起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马车又停了,梁曼与几个姑娘挨个被拎下马车。 脚上的绳子解开了,她们被栓成一排,被人牵着来到处新的地方。 黑布外有火光在影影绰绰地一闪一闪,原来已经黑天了。 如今距离她被绑走已经过去至少五六个时辰。 耳边到处嘈嘈杂杂闹闹哄哄,繁杂的人声中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狗叫。 有个脚步声在头顶响起,有人大声点道:“一对,两对,三对…行啊,老曹,这次得来的不少。 ”老曹道:“行了,快分分吧。 我带几个去宁州,剩下的你们分。 ”有个阴沉沉的中年女人声音响起:“俺要几个小的,俺那来行情高。 ”第一个人道:“那你先挑吧仲婆子。 ”被绑的女孩们饿了一天,已经没什么劲去反抗了。 梁曼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太害怕,她总觉得自己堂堂一个现代人肯定会想办法逃出去的。 可是没想到,这些人贩子流程严密行为老练,上马车后自始至终不漏任何破绽。 而碍于身上的蛊毒,梁曼跟着众人随大流,为了保护自己,她一点也不敢强出头惹人注意。 因此整整一天下来愣是没有找到任何逃出去的机会。 梁曼听到那人边走边点了几个,一直走到她面前,脚步停下了。 她的头发被扯的生疼,那个仲婆子问:“怎么这个还带个纱。 这是哪去弄的?”老曹道:“我哪知道,左边几只羊都是姓宋的他家媳妇塞给我的。 ”梁曼脸上的纱被掀开一角,她紧闭着眼,丝毫不敢动弹。 仲婆子道:“也不是啥子国色天香嘛,穿的也不是啥子多好的料子。 奇怪,带个破纱干么。 还寻思是哪个官老爷家的闺秀咧。 ”旁边人道:“虽然年龄大了点,但相貌也说得过去。 你带上,就说她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那帮子没见过世面的谁能知道真假。 ”仲婆子道:“还是你小子贼。 好,就她咧!”梁曼和其他挑到的姑娘就这么被带了出来,跟随仲婆子和另一个大汉又坐上一辆马车。 她有些绝望了,短短一天下来就这么草率地被倒了两手,也不知道大哥他们还能不能想办法找到她…仲婆子一边挨个将这些小姑娘推上车,一边絮絮叨叨地念:“你们也都别怪俺别怨俺。 俺老婆子当年也是被卖出去当童养媳的。 俺家来原本都穷的揭不开锅了,但是被卖过去后日子反而好过了。 你们别担心,咱这趟去的地方大都是有田有地的,说不定就能去到个有钱人家里,过去当少奶奶享福哩!”等排到梁曼时,仲婆子拉住了她:“哎!看你年龄也不小了,还梳个姑娘头…你和男人干过那事没?”梁曼迟疑了一下。 她不知道此时该不该说谎,但又怕自己说谎了被古代人用什么方法验证出来会更倒霉。 想了想,梁曼小声说:“…我已经成亲了。 ”仲婆子立时破口大骂:“他奶奶个腿的,又让姓孙的给忽悠了!”她原地骂骂咧咧几句,粗暴地推了梁曼一把:“行了!去了就说你没成亲!要是把事搞坏了,俺就给你卖到窑子去!他娘咧真是倒霉,搞来个这么个东西…!”梁曼晕头转向地被推倒在车上,新的马车又开始骨碌碌走起来。 期间马车停了几回,仲婆子拉下去几个姑娘。 等到次日晚下马车休息时,梁曼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是诚心针对还是怎么,仲婆子故意只没给她吃过饭。 刚开始,她的胃还一直绞着,疼的她直冒冷汗。 但时间久了,胃慢慢也就没感觉了。 等到两天没有进食后,她的腹腔不仅不痛,反倒非常平静了。 此刻的胃像是一块大石头,又冷又硬地硌着她,沉甸甸地坠在身体中间。 她已经虚弱得不行。 梁曼被推倒在地上,身边又有好多年龄小的姑娘在轻轻呜咽。 这里应该也是一个人贩子团伙的中转站。 远处有几个新的大汉在叫骂,估计是专门负责看管这里的人。 也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饿晕过去了,反正她闭着眼,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往她嘴里塞着东西,耳边还有个声音在轻轻喊:“姐姐,姐姐…”梁曼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 有个小姑娘在往她嘴里塞馒头,边塞边问她:“姐姐,你还好吗?快吃点东西吧。 ”梁曼知道她是谁。 这是个瘸腿的小姑娘,因为她年纪最小腿脚不便跑不了,仲婆子就在休息时特地将她手脚放开。 仲婆子只给她腰上栓了条绳子,让她来伺候其他人喂水喂饭。 晚上的时候,仲婆子叮嘱过不许她给梁曼吃东西。 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虽然当时嘴上应了,但心里一直记挂着她。 等看管的人睡得呼噜震天响后她就偷偷爬起来给梁曼喂馒头。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馒头藏下来的。 梁曼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了。 她大口大口费力吞咽着已经带了些馊味的馒头,几乎都顾不上嚼。 因为吃得太急,这几天也没喝多少水,她自己差点把自己给噎着。 还好小姑娘给她把馒头掰得很碎,让她不至于被馒头噎死。 看梁曼吃的满脸通红,小姑娘赶忙给她拍拍背理顺了气。 馒头并没有多少,估计是小姑娘从她自己那里剩下来的,不过几口梁曼就吃完了。 但虽然只有这几口,那也是雪中送炭。 梁曼感觉自己稍微好了一些。 她感激地小声说:“谢谢你!”小姑娘小声道:“没事的。 ” 漫长夜 吃过东西后,梁曼有点睡不着了。 她们呆的地方空旷又潮湿,风一吹冷意就呜呜地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牙齿喀喀打战。 白天在马车里时,大家全挤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 但现在这个地方又空旷又没有遮挡物,她才察觉出刺骨的寒意。 因为看不见,她也不知道刚才那个小姑娘去哪了,而其他姑娘们也早都凑成团挨在一起睡着了。 梁曼没有办法,她只好努力缩紧身体,独自抵抗寒冷。 好冷好饿呀…梁曼把头埋在膝盖上,不停胡思乱想。 现在要是有个烧饼吃就好了。 热乎乎香喷喷的椒盐烧饼,一定要刚出锅的那种。 捧在手里咬一口…哇,酥酥脆脆的香的不行!掉在衣服上的渣渣也不能丢,她要一点一点捻起来都吃掉。 再不济,就是来个烤地瓜也行。 以前冬天上学的时候,她常在等车时买一个烤地瓜边吃边等。 刚出炉的烤地瓜特别烫,她带着手套来回倒腾着呼呼吹气。 地瓜一掰开,中间的芯立刻会升起一道热腾腾的白汽,烤熟的地瓜颜色是偏红的,看起来就像是甜的要流蜜了…这个时候要是忍着烫咬上一口。 哎呀,那真是又软又糯,甜到心里去了!想着想着,梁曼咽了咽口水。 现在,她的嘴巴很干,舌头上的颗粒粗糙又涩,嗓子眼里还有些发苦。 可隐隐约约的,她好像真能尝出烤地瓜的味道…唉,也不知道单湛他们追到哪儿了。 会不会明天一早醒来,他就带着一大帮人哇哇乱叫着冲进来举刀大杀四方?…但愿他和许卓来的时候,会记得给她带一份烧鸡。 一想到单湛龇牙咧嘴地举着刀,而身后面容严肃的许卓怀里鼓鼓囊囊地揣了一只烧鸡,她噗嗤笑出了声。 她现在一点也不敢去想,她会不会就这么被卖出去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了。 她只能努力在脑海中给自己构画明天,欺骗自己一觉醒来就会全都好起来。 如此想着,梁曼渐渐迷糊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梦见自己在天上腾云驾雾地吃海底捞时,耳边似乎有道声音在唤她:“梁曼!…”下一刻,她被推醒了。 刚一睁眼,她的眼睛竟然没有遮挡地直直看到了火光。 她被火刺的眯了下眼,脑袋还晕乎乎地没反应过来。 夜空下,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出现在她头顶。 男人抱着她,拧紧眉毛又轻唤了一声:“梁曼,你现在怎么样?”…刚刚还在吃火锅,怎么一会又看见许卓了?梁曼呆呆地望着他。 发痴了一会儿,她慢慢伸手掐住他的脸。 许卓下意识要躲,但他忍住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许卓被我掐住了脸耶…嘿嘿,好好玩…对方一忍再忍。 终于忍不住猛地抬手拍了几下她脑袋上的穴道。 梁曼一个激灵,马上从傻笑中清醒了:“许,许大哥…?”许卓点点头,缓声道:“你已经安全了。 现在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梁曼愣愣地看着他:“没,没有…”“那好。 我们赶紧走,此地不宜久留…”话还没说完,许卓却被她猛地扑了一个趔趄,梁曼死死抱住他。 下一秒,这些日子里强忍的委屈与害怕全都变成眼泪喷涌而出。 她撕心裂肺地埋在他怀里,委屈地大哭起来。 许卓僵住了。 他迟疑了片刻,犹犹豫豫地轻轻拍了拍她,生硬地安慰起来:“…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梁曼越哭越起劲,恨不得就这么埋在他胸前哭到天荒地老。 直到自己给自己哭的打起了嗝,她才勉强收住泪水。 梁曼眼睛通红。 她吸吸鼻子,放开对方抽抽噎噎地小声道:“不好意思许大哥,把你衣服弄脏了…”许卓道:“没事…”他见她渐渐止住了抽泣,踌躇道:“我怕打草惊蛇,就把马栓到了几里外的地方…你还能走么,要不要背你…?”梁曼赶紧摇头:“…不,不用!我能走的!”许卓点点头:“好,我们抓紧时间。 ”许卓举着火折子,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大步往前走着。 梁曼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的步子,寸步不离地紧随身后。 刚开始她还只是小心翼翼地捏着他的衣角,像个尾巴一样。 后来梁曼觉得不方便,干脆得寸进尺的把手塞进他腰带里,拽着他腰带和个小影子似的跟在他后面。 他一回头,梁曼马上抽出手背到身后。 她停下脚步,有些怯怯地看着他。 许卓望着她轻声问道:“…害怕走夜路吗?”梁曼疯狂点头。 以前走夜路当然不害怕,可是经过这几天的遭遇,她现在真是被吓得草木皆兵。 尤其是在这个荒郊野岭的地方。 她真怕一个跟不上就又被人抓走了。 许卓犹豫再三,慢慢向她展开手:“…那我拉着你吧。 ”梁曼像得救了一样,如释重负地赶忙扑向他。 虽然死死抓住了他的手,她还嫌不够保险,得寸进尺地顺势往上抱住胳膊。 她一边紧紧揽住他的胳膊,一边如获至宝般将许卓的大手死死握在胸前,她恨不得挤进他胳膊里。 似乎钻进他怀里就可以进入他的保护圈,她就安全了。 许卓像身上挂了个巨型摆件一样。 他停了一下,但并没有说什么,就这样一手捏着火折子,一手送给梁曼,慢慢地往前走。 找到马后,两人又往前赶了一段距离。 等确保不会被人追上后,他们寻到了一处破庙。 许卓点上火堆。 他从香案下摸出两块蒲团,递给梁曼一个。 其实许卓自己倒是还好,但他看梁曼的状态不是很好。 所以打算今晚先在这凑合着休息休息,等她恢复体力后再赶路。 他带的干粮和水囊已经被她一口气打扫干净了。 等梁曼意犹未尽地将掉在包袱里的干粮渣也清理完后,两个人简单交流了一下。 原来一开始,单湛发现梁曼不见了时还没有太当回事。 当时他沉浸在骂赢了酒坊老板的兴奋中,他并没有想到,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梁曼就会被人拐走。 他单纯的以为梁曼只是等不耐烦了去别的地方逛了,所以就耐心地在原地又等了等。 可等到中午,还是不见梁曼的影子。 单湛四处找了找,又回到白府去问。 等发现四处都没有她的消息,他才察觉出不对了。 单湛回忆起最近这附近有拍花子出现的传言。 他喊来许卓,白华渊去知会官府,乔子晋听到动静也跟着。 众人都跑出去找,但却一直没人打听到梁曼的下落,此时大家才确定她肯定是出事了。 单湛去找一些道上的朋友问。 虽然稍微有些眉目,但并不能确定梁曼具体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他们几个兵分几路,众人分头找了个方向来寻。 终于,她被许卓找到了。 梁曼想起那些一起被拐来的姑娘,还有那个喂她馒头吃的小女孩。 梁曼问道:“许大哥,那些其他的姑娘,还有一些在路上被卖了的姑娘,咱们能不能一起把她们救出来啊?”许卓应道:“刚才怕打草惊蛇,我只背着你出来了。 我已经留下了记号,这些事情自有人来处理,你不必担心。 ”折腾了大半夜终于安全了,绷紧的弦也松弛下来。 梁曼又开始犯困了,她看着火堆昏昏欲睡。 “睡吧,”许卓轻声道,“有事我会叫你的。 ”梁曼点点头。 但刚阖上眼不久,她就打了个哆嗦。 这座破庙年久失修,墙和大门都露着几个窟窿,往里面呼呼冒风。 她蜷缩在蒲团上换了几个姿势,还是觉得很冷。 许卓道:“睡不着吗?”梁曼应了一声,含糊地说:“有点冷。 ”对方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道:“…冷的话,你可以过来一点。 ”许卓靠着墙端坐,他支起一条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噼里啪啦的火堆。 屋子里暖哄哄的。 他刚填了不少柴,因此火现在烧的很旺,映得破庙里到处亮堂堂。 耳朵竖起,他在仔细倾听着周遭发出的一切可疑或不可疑的声音。 远处、林子里,有些未找到地方过冬的鸟儿,在寒风中凄凉地啼叫。 再近点,破庙外拴着的马也没有睡。 它时不时地喷喷鼻子,又或者甩甩尾巴。 身后,寒风从墙与窗的缝隙间钻进来呼呼地发出尖啸。 像是什么怪物一样,张狂尖锐的嘶吼。 而耳朵旁,呼吸声均匀地响起。 有一股热气,正一下一下地轻轻喷到他领子上。 梁曼搂着他的脖子。 她整个人都缩在他的怀里,睡得很香。 余光里,她离他特别近。 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额头尖尖上细小的绒毛。 睫毛安顺地轻轻垂落。 就像一只乖顺的蝴蝶,合住翅膀停在花瓣上。 圆鼓鼓的脸蛋明显瘦削了一些。 看得出来,她这些天肯定受了不少罪。 侧颊上残留的几道泪痕,让她即使是睡着了看起来也好像还在委屈。 此时他的鼻子里,那股熟悉的香气,正一刻不停地往鼻腔里钻。 他记得她曾经说过,这是她身上中的毒导致的。 但是她自己反而闻不到这种味道。 …真奇怪,怎么会有这种毒。 他想。 她闻起来好甜,她自己却不知道。 脖子被她勒的发酸了。 他有些没忍住,轻轻挪了下肩膀。 她立刻也跟着将头挪上去。 许卓僵住了,他马上停住动作,生怕打扰了她的美梦。 过了一会儿,耳边又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目光慢慢从火焰移到她的脸上。 她又睡着了。 梁曼紧闭着眼。 有时她会不安地咕哝句什么,嘴唇微微张开又紧紧合拢。 她的唇很小,火光跳在上面是桃子的颜色。 看起来好像很软、很好吃。 突然,一个奇怪的想法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她的唇,吻起来会是什么感觉呢。 他刚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了这种想法,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紧接着好奇心强烈起来,逐渐压过了其他的念头。 他克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她的唇,到底是什么味道的?是不是像冰酥酪一样,尝起来软软的、甜甜的。 其实早在之前那个怪异的梦境里,他已经吻过她了。 梦里,是她主动攀上了他的肩膀,仰起头将嘴唇送给他。 虽然梦里尝不出味道,但是他猜,她的唇应该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要不,尝一下试试吧。 他想。 …不行!君子不可趁人之危!许卓,你怎可干出这等卑鄙无耻之事!他又摇头否决。 没关系的。 另一种声音狡辩,反正她还戴着面纱呢!隔着面纱的吻,根本不算吻。 真的,没关系么…他开始犹豫了。 许卓慢慢低下头。 呼吸之间。 她的唇越近,他内心的斗争就越来越激烈了。 其实在遇到她之前,他还从来没有和任何异性,如此亲密如此不合礼数地接触过。 那日,乔子晋询问他究竟是不是他的敌人。 若是以前的他,自当坦然自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否认的答案。 但奇怪的是,话到了嘴边他却犹豫了。 他没有说不,也没有说是。 最后,他只说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他自己回去猜测。 …这是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心思百转千回。 那时的他,现在的他,都开始分不清辨不明猜不透理不清了。 现在,这种从没体验过的,莫名其妙的,让人仓皇失措手忙脚乱无所适从迷惑不解的,这种想碰又不敢碰的奇怪情绪…这到底是什么?而此时此刻,他又该不该继续呢…?他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住了。 现在,只要再往下一点,他就能碰到她了。 他轻轻呼吸着,喷出的热气在她的纱上吹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怀里的这个人却兀自酣睡,全然不知另一人面临着怎样艰难的抉择。 他看着她,久久未动。 ……冬天的夜晚总是这样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风止住了。 篝火将灭不灭,微弱地噼噼啪啪响。 一丝浅薄的曦光慢慢爬上墙头。 天亮了。 他终于动了。 可吻并没有舍得落下。 最后,他低着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 仲婆子 回到白府,和担心的众人简单说了几句,梁曼就回屋休息了。 这一睡又是睡了个天昏地暗。 一觉醒来,天又黑了。 乔子晋趴在她床头睡得正香。 她回来时就见到对方脸上那深深的黑眼圈。 不用问就知道,她失踪的几天里他肯定没有休息过,因此梁曼也没有叫醒他。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去。 桌上摆了份还温热的稀粥,她捧起碗来狼吞虎咽。 吃完后见乔子晋还没醒,她就打算去厨房再找点吃的。 直到一连吞下三碗粥,梁曼才勉勉强强地抹抹嘴打住了。 路过单湛的房间时,梁曼回想起之前看他似乎有些怪怪的,她思忖着进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可刚推开门,她就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 单湛坐在案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听到身后的声响,单湛飞快地转头看了她一眼,紧接着又扭回去,嘴里含糊地说:“…哦,是你啊。 ”即使只有那一秒,梁曼仍然眼尖的发现了问题:——他的眼圈是红的。 …天呐!这个心比天广人比鞋底糙意志像钢铁一样坚强的单湛竟然哭了!梁曼一时有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她也不敢贸贸然地直接去问,只是小心翼翼地往前靠了两步。 她坐到单湛旁边,试探地问道:“大哥,你…你干嘛呢?”单湛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没干嘛。 ”梁曼再次试探:“没事的话,你回头看我一眼呗?”单湛不动。 “回头看我一眼呗?几天没见面,难道你不想我吗?”还是不动。 梁曼坐不住了,悄悄从旁边探过去瞅他。 她一动,单湛就跟着把脸转开,单湛往左她也左,单湛往右她也右,他俩像个向日葵追太阳似的。 最后单湛憋不住了,他坐直身子破罐子破摔,眼睛红红地吼:“死丫头,你到底想干嘛!”声音听着还有些哽咽。 梁曼怔住了。 她小声道:“大哥,你真哭了啊?不会,不会是因为我吧…?”单湛顿了一下把头又扭了过去。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看来就是了…梁曼想了想,大概明白为什么了。 她赶紧拉拉他的衣角安慰:“哎呀大哥,你难过什么呀?这件事根本就不怪你!”单湛一甩袖子:“谁说我为了你难过了!”这么老大个男人还给我搞口嫌体正这一出…梁曼马上改口:“好好好,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我。 但是不管因为什么,你都别难过了嘛,你这样难过,我心里也跟着不舒服了呀。 ”单湛顿住了。 下一刻,他眼圈通红地抱紧梁曼大声哽咽:“…全都怪我这个做大哥没用!我不配,我根本不配当你们大哥…!”梁曼赶紧回抱他顺毛安抚:“哎呀,我这不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嘛,你干嘛这么自责。 再说了,谁说你没用谁说你不配了。 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大哥呀!”可是她越安慰单湛就越难过。 最后梁曼没招了,便故意掐细嗓子娇滴滴地恶心他:“让我看看是谁在这哇哇地哭呀?哦哟哟,原来是我们的小单湛哟~瞧瞧瞧瞧,这个小珍珠掉的和不要钱似的,来来姐姐给你顺顺毛…”这招确实很管用,还没等她讲完,单湛就已经受不了了。 他推开梁曼翻了个白眼:“你好恶心!”梁曼默默腹诽你才恶心好吗!一米九的大汉抱着我这么一个稚嫩弱小的少女痛哭,我都没嫌弃你呢!不过她当然也不是真气,梁曼又拉着他细声细气地耐心劝慰了一会儿,单湛最后才收住情绪。 末了,这个人吸吸鼻子,红着眼睛强硬地下了命令:“今天的事不许告诉别人。 尤其是许卓和那个姓乔的!”梁曼赶忙拍着胸脯打包票:“没问题!告诉你,我梁曼的嘴巴可严得很,今天这件事从此就烂在我肚子里了!”可惜的是,刚一出门她就打脸了。 乔子晋站在廊下一脸诧异地望着她:“他哭了?”坏了坏了,刚发完誓就要食言…梁曼不知道乔子晋此时心里正大骂这不要脸的男绿茶真会演。 她略微有些尴尬:“呃,乔哥你都听到了…?”乔子晋拧紧眉点点头:“我起来发现你不见了就出来找,听下人说望见你往这里走就过来了。 我没有偷听,只是他吼得太大声了,我在院子外就听到了。 先不说这些,”他靠近梁曼,上下检查着担忧道,“小曼,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嗯,那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梁曼松口气:“嗨,我现在啥事也没有,身体倍棒吃嘛嘛嘛香。 乔哥你不用担心我。 ”乔子晋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对方絮絮叨叨地念叨她饿了那么久后不该吃那么猛。 聊了一会,乔子晋还是忍不住问:“小曼,恕我直言…他哭,真的是因为把你当妹妹看待么?”梁曼自然而然地应道:“那当然了!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她见乔子晋脸上怪异的神色,就知道他定是想歪了:“哎呀,单湛他真的只是拿我当妹子的,他不可能对我有意思!就说今天这件事吧。 单湛这个人最好面子,若我是他心仪的女子,他怎么会当着我的面如此痛哭呢?”乔子晋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能不解地低声喃喃:“难道真有人会因为短短一个多月的相处就把对方真心当做家人看待?而且还只是亲情,没夹杂着任何其他?”“…那他的这份亲情,未免也没有理由的太过厚重了吧?”回屋后,下人来说白华渊请她去号号脉,顺带检查检查身体。 号完脉后,看对方松了口气的样子她就知道,她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白华渊向她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写了一份根据脉象制定的半个月的食谱,差人送去伙房。 白青扫了一眼那张纸,就凑在白华渊耳边嘀咕些什么。 也不知是他有意还是无意,梁曼隐约听到了几个字眼,应该是他在抱怨里面的食材过于贵重了。 梁曼赶紧说:“不用那么麻烦了白兄!我根本什么事也没有,完全没这个必要…!”白华渊没有说话,他淡淡地扫了白青一眼。 见状,白青也只好下去了。 梁曼讪讪地看着白青有些不服气的背影:“真的不用这么麻烦了…”这么明目张胆的开小灶,搞得她很不好意思。 白华渊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白华渊没有理会她的嘀咕。 他敲了敲扶手:“对了,有件事我还没拿得定主意,打算来问问你。 ”梁曼道:“什么事?”白华渊沉吟道:“扬昌镇那边的县令太小,我去找了林巡抚。 他方才派人告知,绑你的几个拍花子已经抓了两个,还有几个押在路上。 他说目前还没有往牢里收,问我明天要不要先去认一认人?”梁曼没听明白:“认一认人?噢噢,让我去做证人是吗?没问题!”白华渊笑着摇摇头:“不是那个意思。 ”他勾勾手指,梁曼立刻从善如流地把耳朵凑过去。 一番嘁嘁喳喳的耳语过后,梁曼眼睛一亮:“我去我去!我一定要去!”屋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仲婆子和老陈手脚被绑得严严实实的。 两人缩在角落里,心惶惶神惶惶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果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仲婆子在心里叹气。 那日后,几人分道扬镳,拉着满车羊该去哪的都去哪儿了。 可走着走着,他们却被一帮官兵给拦下。 当时仲婆子心里就一沉,心道坏了,这下怕是要倒霉了。 因为她和本地的捕头有些交情,逢年过节地常去他家上供。 她示意了下让老陈先别轻举妄动,可还没来得及和领头的说上句套近乎的话,就被人给带走了。 之后她就来到了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和同样被绑了个结结实实的老陈关在一起。 也不知多久过去了。 除了中间来了两个官老爷询问他们把人卖到哪里了外,其他时候就没人来这里搭理过他们。 仲婆子的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她不怕官兵,她认识周捕头。 若只是本地的官府来查,那她早该见到周捕头了。 就算不是本地的官府,她也知道该怎么跟这些当差的打交道,她有足够的银两有足够的底气和对方攀上交情。 可直到现在,对方也没有给她任何机会往上头递话。 对方越是这样按兵不动,她就越是慌了神,怎么也猜不透对方到底会是什么来头。 自己究竟是干着怎么样断子绝孙的营生,仲婆子自然清楚得很,她也早就有了随时栽坑里的准备。 所以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她都不怕。 大不了就伸头一刀么。 但她就怕对方是专门来向她寻仇的,要故意折磨她。 暗无天日的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整个人是又饿又渴。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努力竖起耳朵听着。 脚步很轻盈,听起来应该是个年轻人。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浑身白衣白纱,手上还带着手套的年轻女人举着火折子推开门。 竟然是她!仲婆子眼睛一缩,要不是嗓子眼里被堵了东西,她就喊出声了。 这只羊是姓孙的小滑头骗给她的,当时她都担心要砸在手里了。 但稀奇的是,第二天晚上她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当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瘸腿的小蹄子偷偷把她放了出去,可任是她怎么逼问,死妮子都嘴硬地说不知道。 瘸腿的死丫头唯一的优点就是脸蛋好看。 要不是看在这一点上,她早就把她脸划花了。 但是没想到,拾整完一切刚走了没多久,她的马车就被那帮官兵拦住了。 小黑龙 梁曼刚一进来就打了个喷嚏。 妈呀,怎么这么大灰…她抹抹鼻子,举起火折子将墙上安的火把点上了。 屋子终于亮了。 她看见,一个鼻子边长了个痦子的粗矮婆子和一个小眼睛歪鼻梁的大汉,两人正惊恐地望着她。 梁曼捏起架势来,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他们面前的板凳上。 她故作深沉地端起桌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茶碗假装抿了口。 梁曼砸吧下嘴,紧接着又重重一搁杯子,眯起眼盯住仲婆子:“怎么,很吃惊吧?没想到才两天功夫,咱们几个的位置就对调了吧?”她仰头大笑三声,从背后掏出根鞭子:“现在给你们个机会。 只要你俩老老实实地将所有同党,所有被拐姑娘的去向全都交待出来,就能免去一些皮肉之苦。 不然的话,呵…”鞭子往地上清脆地一抽,“不然,一会可千万不要哭着喊救命哦。 ”梁曼甩着鞭子装腔作势了很久,可两人只是惊恐地看着她,无人出声说话。 行,嘴还挺硬。 梁曼咬咬牙:“给我在这玩起宁死不屈来了是吧。 好!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鞭子“啪”地凌空甩到两人身上。 直到听到两人痛苦的闷呼她才反应过来,怪不得没人交待,原来她还没给人把嘴里的东西拿出来呢…这俩也真是实诚人,也不呜呜一声提醒提醒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出了点小差错…”梁曼赶忙上去将两人嘴里的臭布条抽出来。 她重新站在大汉和婆子面前,咳嗽一声:“好,刚才那次不算,我们再来一次…”说着又将鞭子一甩,再次冷笑道:“现在,给你们两个机会。 只要你们俩老老实实地…”还没等她说完,歪鼻子的大汉激动地吼道:“我交待我交待!我全都交待!…”梁曼不满地“啧”了声:“你怎么抢词啊?我还没说完呢!”大汉一脸懵逼:“啊?…”梁曼不爽地抽了他一下:“不许抢词!等我说完了再交待!”梁曼再次调整好姿势。 她重新站直,刚打算再甩一回鞭子,那个婆子又冷笑着打断她:“小丫头有什么招数就直接使出来吧,没必要一惊一乍地吓人!告诉你,婆子俺活了六十多年还从来没有怕过谁!你当俺怎么从家里逃出来干这个的?实话告诉你!我那个老不死的公公婆婆,还有我那个抹着鼻涕的小郎君,全都是被俺给活活药死的!”梁曼一呆:“不是,怎么你俩都招供的这么积极,我还没开始刑讯逼供呢…”大汉也很吃惊:“你还说你从来没有杀过人,我长这么大也只杀过猪啊…”梁曼气愤道:“杀过猪也很那个了!我鱼都不敢杀!”仲婆子仰天大笑:“老婆子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得了,你也别废话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过在死前,俺就想知道一件事,”她瞪着梁曼道,“你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跑出去的?”梁曼迟疑道:“呃,告诉你也无妨。 我的一个朋友是绝世高手,他偷偷把我背出去的。 ”仲婆子叹息道:“终日打雁最后叫鸟儿啄瞎了眼。 唉,看来还是老婆子见识短浅了啊。 俺还当是那个瘸腿的死丫头放你走的,我怎么扇她她也不说…”梁曼大怒:“你,你敢扇她?!”仲婆子冷笑:“怎么,你要为她打抱不平吗?”梁曼气的将鞭子狠狠一甩:“我就要为她打抱不平又怎样?今日,我不仅要为她打抱不平,我还要为被你拐卖的所有姑娘打抱不平!”话刚说完,她不留情地狠抽了起来。 梁曼边抽边悲愤地大骂:“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今天就让你们好好吃些苦头…!”仲婆子咬着牙一声不吭,倒是一副拼死不低头的模样。 旁边的大汉被吓得缩在一旁瑟瑟发抖,嘴里还嘀咕:“打她就不要打我了…全都是她干的,不关我的事儿啊…”勉强抽了十几抽胳膊就酸了,梁曼抻着膀子喘了口气。 在大汉惊恐的眼神中,她缓缓坐下。 大汉小心翼翼地说:“姑娘累了吧,要不,我来帮您收拾她…”梁曼端起茶杯才想起来里面没有水,叹口气道:“忘了还有你了。 唉,早知道就收着点力气了。 你这个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还不如她…”想着,她无奈地拍了拍手,冲门外喊道:“小扇子!”门吱呦呦应声而开。 一个提溜着长刀的粗犷汉子立在门外响亮地回答:“小的在!”他慢慢踱步进来,狞笑着盯住地上的两人:“姑娘打累了吧,您快歇着就行。 接下来就由我来帮您出出气。 ”梁曼支着胳膊,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去吧去吧。 小心点,别把人家屋子弄脏了。 ”单湛阴笑:“小的明白!您就瞧好吧!”他帅气地一撩袍子,单指弹了弹刀片,长刀立刻发出了沉闷的铮鸣声。 晦涩幽暗的暗室中,忽明忽现的火把将单湛狰狞的表情映在了刀锋上。 下一刻,屋子里响起了鬼哭狼嚎的惨叫。 过了一阵,梁曼皱着眉敲敲桌子:“小乔子!”门又开了,一位青衫男子笑道:“姑娘有何吩咐?”梁曼不耐地揉揉自己太阳穴:“他太吵了,叫的我头疼。 你让他安静点。 ”乔子晋从善如流:“明白。 ”他撸起袖子,好整以暇地从地上捡起布条堵住了大汉的嘴。 他在一旁开始见针插缝地帮单湛补刀。 破天荒的,向来不对付的两人竟奇迹般地在此事上产生了默契,一人专抽他脸,一人专踹下盘。 可是看着看着,梁曼又不满意了:“小桌子!”停了一会,门开了。 许卓默默走进来,他顿了顿,询问地看向她。 梁曼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你去帮帮他俩吧,看他俩累的。 ”许卓微微颔首,走了过去。 最后还没等她喊,白华渊自己推门进来了。 他来到梁曼身边撩起袖子,为她认认真真地按揉起肩膀。 白华渊含笑道:“小渊子干不了什么粗活,只能来给姑娘捏捏肩了。 怎么样姑娘,这个力度还可以吗?”梁曼舒服地长叹一声,放松地向后靠去。 她闭上眼直哼哼:“可以可以相当可以。 嗯,还是小渊子最懂事了。 ”仲婆子已经被他们抽晕过去了,而被揍的满脸血的大汉终于受不了。 他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声呜呜,看来是想说些什么。 乔子晋问:“姑娘,要不要让他说话?”梁曼正闭眼享受着白华渊的按摩,示意地抬一抬手:“让他说,看看他能怎么狡辩。 ”大汉嘴里的东西被抽出来,他粗鲁地啐了口血骂骂咧咧道:“你们几个完了!告诉你,老子道上的兄弟可多了去了!臭婊子,别以为认识官府的就敢在老子面前作威作福!我要是今天死在这里,我兄弟是不会放过你的!”说着他又挨个恶狠狠地瞪了遍或站或坐的四个男人:“还有你们!你们这些恶心人的小白脸,一个个争宠地竟敢跑到老子头上来拉屎…!”话没说完单湛就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他大爷的!你才是小白脸你才是男宠!你看老子他妈的今天抽不抽死你…!”梁曼捂着肚子靠住白华渊狂笑:“小白脸?哈哈哈哈哈!男宠?…”白华渊在旁一脸无奈,乔子晋默默将眼睛撇开。 许卓看着却好像没什么反应,只有单湛是一直认认真真在抽人。 看着大汉被抽得牙又掉了一个,梁曼敲敲桌子,单湛便停了手。 梁曼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敢问阁下,你家兄弟可是什么人物啊?”说着她点着指头慢悠悠数起来,“我们这里有医生,商人,镖师,嗯…还有个二愣子。 哎呀,也不知道我们这区区的几个普通人能不能打得过你兄弟…”单湛悄悄拐拐许卓:“哎,她怎么喊你二愣子啊?”许卓倚墙纹丝不动。 大汉又啐了口血,恨恨地看着她道:“就你们几个?哼,说出来都怕吓死你!实话告诉你吧!我的结拜兄弟,就是无相神教底下,专为连大教主做事的血煞盟护法之一——雷腾云奔小黑龙,萧龙是也!”许卓淡淡道:“没听说过血煞盟,也没听说无相教底下还有什么帮派。 ”单湛冷笑:“无相教?那还真是巧了,三年前姓连的魔头就是被我兄弟从背后一剑穿心而死的。 ”大汉大惊:“连教主死了?不可能不可能,老萧前不久还告诉我…”他自己念叨了一会才发觉到不对,“等等,你说你兄弟…?”他惊恐地抬头看向单湛:“你说的兄弟,难道是太初峰的那个…?!”单湛冷哼一声,丝毫没有乱攀关系的心虚:“除了他,还有谁。 ”大汉这才开始觉得害怕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物?”梁曼站起来,施施然地走到大汉面前笑道:“那就由我来为你介绍一下吧。 ”她指了指单湛:“这位,便是晋南第一镖局单门镖局的掌门人。 也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晋南双刀之一——单大镖头,单湛是也!”单湛拄着长刀,呲牙森森地向他一笑。 大汉双腿一软,歪坐在地上。 梁曼又指了指许卓:“既然晋南双刀之一有了,那另一刀自然也在这了。 这位,就是单门镖局第一,号称晋南玉面小郎君的许卓,许镖师了!”许卓默默扭开了脸。 单湛不满道:“什么晋南小郎君,这都谁评的,我不认同!他压根没有我长得帅好吗!”梁曼又指了下乔子晋:“这位呢,就是在晋州一夜连开十几家商铺,打得秦氏吴氏节节败退的乔氏商行老板,乔子晋乔先生了。 顺带一提,他还是我们学校语文高考最高分的记录保持者,不过这个说了你也听不明白。 ”乔子晋赶忙摇头:“小曼可别提这个,我当时不过是撞了大运而已。 ”大汉喃喃道:“完了…我表弟还在乔氏布庄帮工…”最后,坐在轮椅上的白华渊又主动开口了:“我就不劳姑娘亲自介绍了。 在下不过一介布衣,平平无奇的小老百姓而已。 ”大汉蹲在地上小声嗫喏:“…那您叫什么名字?”梁曼嘻嘻笑着抢道:“他可是这里来头最大的。 他叫白华渊。 怎么,听说过没?”“榆芙谷白华渊?”大汉惊叫起来,“你就是那个神医大夫?”白华渊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不过是略懂一些岐黄之术而已。 ”要是搁以前,有这么四个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嚣张地吹牛老陈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但先是官府专门派人来提,紧接着这女人又嚣张地独自审问,所以此时几人说的话他早是信了八九分。 他颓唐地呆坐在地上,已是被吓到六神无主了。 眼看大汉面如土灰生无可恋,梁曼终于猖狂地叉腰大笑起来:“怎么样,也不知我们几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到底够不够得过你兄弟?”梁曼的脸上写满了小人得志的兴奋与喜悦,她激动地挥挥手:“快,既然这位大哥已经没话了,那咱们就继续打!咱今天就让雷腾云奔小黑龙的结拜兄弟好好领教领教我们晋州f4的厉害!” 迷药方 又揍了一会,梁曼也看累了:“你们先继续,我去放个水。 别勉强啊,谁累了就赶紧歇一歇。 ”她一走,大汉终于是撑不住了。 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痛哭着磕头:“几位公子、几位壮士,今天就饶了小的一命吧!小的只是个负责赶马的,我压根就没干过什么坏事!”乔子晋笑道:“放过你?那可不行。 你求我们可没用,要求你得去求小曼。 ”大汉一听,艰难地膝行过来对着他痛哭流涕:“乔老板求求你了!你就劝劝你家夫人,让她放过我吧!”此话一出,头上的人立马手足无措地定住了:“夫,夫人…?我,她,我们…”话吭哧吭哧了老半天一点没说清楚,脸倒是先变得通红。 看着脸红结巴的乔子晋,单湛勃然大怒,上去就是一脚:“你他大爷的脑子让驴给踢了?谁是他娘子,你脑子有病啊?”大汉又忙不迭地对他磕头:“单壮士,单公子!小的眼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劝劝你家娘…”那个“子”字还没出来,他又被单湛踹倒了:“老子他妈的是她义兄,你别他妈瞎认了!”大汉缓了缓再次爬起来。 想了想,又不死心地看向许卓:“那,她夫君是这位公子吗…?”许卓顿了一下,淡淡道:“…不是。 ”大汉终于松了口气,爬到白华渊面前跪下:“白大夫,白神医!我知道您做大夫最是心善了!那就求求您帮我跟你家夫人求求情吧…”白华渊微不可查地轻叹口气:“我也不是她的夫君。 ”这下大汉开始懵逼了。 他明明记得仲婆子说过这个女人成亲了。 今日她带这么多人寻仇,那里面必然会有她的夫君了。 而且这几人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那自然不会去做男宠。 可为什么问了一圈,所有人都不是呢?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复杂关系的大汉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诸位壮汉,诸位公子,不管你们和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今日能不能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啊!…”单湛呲着牙阴恻恻地笑:“不能!想都别想!”等大汉也被打晕过去后,f4勉强收了手。 除了花泽渊表示要留下与林巡抚寒暄几句外,其他几人与梁杉菜一起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屋子内,许卓坐在案边低头擦刀,而单湛立在窗下,正望着外面怔怔出神。 许卓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她只是你的义妹而已,你不可能拴住她的。 ”单湛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长叹一口气:“…我知道。 ”停顿许久,他小声喃喃:“就算留不住她,能在一起多呆一段时间也是好的…”许卓低着头淡淡道:“她们俩根本没一点相像的地方。 你别自己给自己都弄混了。 ”单湛道:“…我当然分得清。 ”许卓不置可否。 眼见已经差不多了,许卓抚着刀刃左右仔细检查。 等确认没有问题后,他郑重地将长刀插回刀鞘里。 单湛又叹了口气。 见许卓起身要走,单湛将他叫住了:“你等会,我有件事要问你。 ”许卓道:“说。 ”单湛道:“那你得看着我。 ”许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单湛认真地看着他的脸,正色道:“我接下来问你的问题,你必须回答我是或不是。 不许不回答,也不许模棱两可,不然我就当你有问题。 ”许卓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那我问了,”单湛一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询问道,“你到底,喜不喜欢她?”有那么一瞬间,许卓的眼球微不足道地紧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停了一秒,他回答:“不喜欢。 ”粗心的单湛没察觉出问题。 单湛狐疑地盯着他:“真不喜欢?”许卓镇定自若:“…真不喜欢。 ”“不是吧?我都想办法撮合了你们那么多次,你对她就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单湛沮丧地泄了气,“你不喜欢她还偷我钱给她?整整二十两,二十两啊!我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一直没舍得花!这次想正好可以留着给她置办嫁妆的,谁成想让她半天就给我全霍霍没了!”许卓咽了下口水:“…钱没了可以再赚。 而且那天走之前是你说让我好好照看她的。 ”单湛继续碎碎念:“不喜欢她你还追着拍花子的车歇也没歇地跑死了两匹马…”许卓道:“…都是你指天骂地死皮赖脸求我我才去的。 好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不是,老子就不明白了。 ”单湛气得猛拍桌子,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梁曼也不丑啊?多可爱多好玩一小姑娘,你怎么会对她没感觉呢?而且那天你俩回来的时候,我都看到在马上你搂她搂得那么紧,你当时真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吗?人家姑娘依在你怀里,完全信任地靠在你胸口,你那么抱着她搂着她,难道就一点不该有的、那种拿不上台面的、属于男人的想法都没有吗…?”许卓推门抬脚就走。 单湛幽幽地叹了口气:“要是你俩实在没可能,就只能等回镖局看看她会不会和哪个伙计看对眼了…”许卓又开门折回来。 单湛一脸终于逮到你了的坏笑:“怎么!回心转意了吧?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不舍得…”许卓若无其事地拎起案上的刀:“忘了拿刀。 ”连番几次的试探对方全都滴水不漏,单湛没招了。 他气急败坏道:“你到底怎么想的啊!我知道你也不讨厌她,咱们都这么多年兄弟了,你就当是给我帮帮忙也好啊!”许卓停住了。 许久后,他背着身慢慢道:“…不是我不帮,是我不能帮。 ”“两情相悦之事,我只愿堂堂正正,只愿细水长流。 ”老陈被水泼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面前坐着一位面容和善的年轻男子。 此人坐在素舆上笑的春风拂面和蔼可亲,让人一见就心生信任。 这人他前不久刚刚认识过了,他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白华渊。 见老陈醒了,对方道:“既然壮士醒了,那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了。 ”白华渊看着老陈:“你也知道,我是名大夫。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平生就是喜欢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坊间常有传闻,壮士这行当的手段是相当厉害。 在下闻之已久,却终是难得一见。 所以今日,不知在下有没有机会可以亲眼见识见识壮士的真本事呢?”老陈眼睛一转,立刻猜到了他的意思:“白大夫是好奇我们迷药的秘方吧?”白华渊但笑不语。 知道自己有了可以依仗的东西,这人立马开始拿乔了:“这可不行!我们这个方子啊除了同道中人是绝不外传的。 小的虽然只是个赶车的,但当时我也是跪在祖师爷面前发过誓的!”白华渊耐着性子继续:“既然你们有祖师爷,那祖师爷知道你如今陷入了此等绝境,就一定会原谅你迫不得已的选择的。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看旁边还在昏迷的仲婆子,“我把你叫醒却没有选择她,就是知道你是个识大体识时务的聪明人。 若我是你的话,肯定会牢牢把握住这次机会的。 ”老陈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立马顺杆爬道:“那白大夫的意思是,我告诉您秘方,您就放我一条生路…?”白华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微笑道:“把方子给我吧。 ”既然是跟官府有关系的人,那自然不会出尔反尔,而对方这幅笑眯眯的神情看在老陈眼中就更是想招安他的意思。 老陈大喜过望,赶紧示意白华渊附耳过来。 等他小心地凑在对方耳边说出方子后,老陈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可对方神色却有些迟疑:“…这我怎么判断是真是假呢?”老陈忙又道:“嘿,这还不好说,你等配出来找个人试试不就得了!”“告诉你,这个迷药除了能让人不知不觉地听话以外,还有好多厉害之处呢!他们那些绑票的抓来了人,要是被绑的骨头茬硬死活不肯给家里写信,他们就会给那人用上一点。 没过一会儿,那个人自己就失了神志,你说让他干啥就干啥了!除此之外,任何秘密只要你一问他马上叽里呱啦地全讲出来,什么自己偷摸在外面养了几房小妾,什么打马吊偷看别人牌多赢了二两钱,甚至连小时候被鸡啄了一口所以那玩意儿长歪了这种私密事都全给说的明明白白!”“不仅如此,要是长期对同一个人使用,还能慢慢操控他的想法。 ”见白华渊立刻抬起眼看他,他赶紧收了声量压低嗓子,“…我听说,宫里的那些死士就是打小喂这个药,好操控他们为圣上送死的。 ”白华渊喃喃道:“…这个倒是夸大其词了。 哪还需要什么迷药,把家人都捏在手里就够了。 ”老陈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谄媚地对他笑道:“白神医,所有的东西我都和盘托出了,您赶紧放了我吧!从此以后我就给您做牛做马,绝对唯您马首是瞻!”对方却摇摇头:“还不行,你得等我配出来,验证出方子是真的再说。 ”老陈马上急了:“那我还得等多久啊?”白华渊敲着扶手凝神算起来:“…嗯,也不用太久。 等先去集齐药材,再慢慢配出来。 最后再找人实验。 多则半个月,短则五六天就差不多。 ”老陈大叫一声:“哪还用得上那么久!”见对方一脸认真的神色,他更按捺不住了。 老陈连连叹了好几口气,最后只好眼巴巴地望着白华渊:“这样,这样吧白神医。 我这儿还剩一些成品,你先拿去用。 就算我给的方子不对你也可以慢慢研究。 今天,就今天,您马上放我走,好不好?”白华渊一挑眉:“你身上还带着?”老陈点点头:“哎,也不是故意想要瞒您的。 只是小的就是吃这碗饭的,要是不给自己留条后路等出去了不就完蛋了。 你要是不信我的迷药是真是假,大可用在我身上试一试。 我也相信白神医君子言而有信,绝对不会做出什么过河拆桥之举的。 ”等老陈再次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又被拴着绑起来,嘴里还堵着块布条。 老陈唔唔叫着,白华渊拿下布条微笑道:“确实是真药,方子你也没骗我。 ”老陈喘了口气:“那是自然!我老陈从来都是一诺千金,言而有信!”眼看对方又要往外走,老陈急了:“白神医,既然我没骗你,我什么时候能走啊?”白华渊却回头莞尔一笑:“我什么时候说放你走了。 ”老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暴跳如雷:“你他妈的!死残废你敢耍老子?!”对方浅笑着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淡淡道:“耍你又如何。 反正,今日你必死无疑了。 ”语毕,手轻轻一抬。 兀自怒骂着的老陈感觉有什么东西破空飞来,紧接着是胸口一麻,满口鲜血不由自主地从喉间喷出。 老陈不敢置信。 他颤颤巍巍地望着对方冷漠的脸:“你…你不是大夫吗…你怎么…”话还未说完,他便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整个人都瞪圆着眼睛如烂泥般瘫软下去。 白华渊没有看他。 他低头摸索着自己这只常常用来治病救人的手掌,像是在宽慰着谁一样自言自语。 “…是大夫如何,不是大夫又如何,谁说大夫不可杀人了。 我平生救了那样多的人,杀一个又怎样。 ” 趁人危 这些日子里,乔子晋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梁曼。 她每天早上起来,乔子晋必定在门口蹲着。 晚上躺下许久也还能在屋内看到窗外幢幢的人影。 乔子晋坚称他以后都要这样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以防单湛那种不负责任的事情再度发生。 梁曼多次明示暗示地表示完全没这个必要。 毕竟倒一次霉就够了,怎么会有人连着倒霉两次?而且她整天呆在白府里不出去也遇不到什么危险。 但是乔子晋却依然坚持这种行为,梁曼在哪他在哪,梁曼要是不方便他就等在门外,丝毫不在意茅房外府内下人看他的眼神。 每次针灸他也寸步不离。 白华渊边下针边皱眉,连梁曼都看出来他的不快,可乔子晋愣是厚着脸皮视若无睹。 这天中午用过饭后,有人来给乔子晋送信。 梁曼看他紧皱眉头的样子,心里猜测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果不其然,还没等她开口询问他就说要回屋一趟,让梁曼好好在屋内呆着,哪也别去。 她刚躺下准备睡个午觉,这人又来了。 他拿着纸笔走进来,竟是打算在她屋子里写回信。 这下梁曼可睡不着了。 她抬头偷偷看看他,对方则伏在案前紧皱眉头。 他奋笔疾书道:“我是不是影响到你了?”这还用说,你睡觉的时候旁边蹲个人试试!但她当然不好这样直接说,梁曼含含糊糊道:“…也没有,是我自己睡不着。 ”乔子晋缓缓搁下笔。 他思忖一阵,迟疑地对她道:“小曼,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其实这件事已经挺久了。 但是我找不到机会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梁曼道:“你说就行了,哪有什么不该说的。 ”乔子晋叹口气。 沉吟片刻,他对梁曼正色道:“小曼,你的仇…算是报了一半了。 刘煜城的产业已经全部完蛋了。 ”梁曼茫然道:“啥?我的仇,我哪来的仇?你说刘、刘什么。 溜鱼橙…?这人谁啊?”乔子晋一时也摸不准她是故意不想提起这个人还是因为什么在装傻,他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她的脸色一边道:“呃…没什么,你要是想不起来就、就算了…”见梁曼还是一脸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他赶紧将话题揭过:“好了好了,不说这件事了,你快休息吧。 ”梁曼想了好久也没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跟人结了仇,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写完信后,乔子晋坐在案前支头想了会事。 过了一会儿,床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抬头一看,梁曼在床上睡得无比香甜。 只是她此时的睡姿不大好,两只脚全都伸在外面,而被子被踢开一半。 乔子晋蹑手蹑脚过去,悄悄替她掩好。 他坐在床边,静静盯着床上的人。 对方兀自酣睡,对一切一无所知。 奇怪。 乔子晋默默地想,他怎么会突然喜欢这么一个人?明明他之前,最不喜欢这种吵吵闹闹的姑娘。 可是现在,他一看到她心里怎么就会这样软软的…他小心地探出手,将指头轻轻点上她的脸颊。 她身上很香。 乔子晋知道,这种香味其实来源于她身上的蛊虫。 他不仅知道这种香味来源于蛊虫,他还知道在她情动时,身上的香味会更加浓郁,甚至充盈整间屋子。 因此两人行事时,只要香味开始浓郁起来,他就知道她已经渐入佳境了。 一想到这里,他有点脸红,却忍不住越想越多。 想着想着,手指更是不自觉压在了唇瓣上流连…许卓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乔子晋手抚在梁曼脸上,凑近她将吻不吻的一幕。 许卓猛地停住脚。 听到身后的声音,乔子晋迅速清醒过来,就这样与背后的许卓对上了眼。 他有些干坏事被人抓包的恼羞成怒:“…谁让你进来了!”许卓冷道:“门没关。 ”梁曼被吵醒了。 她坐起来惺忪地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屋内多余的两人:“…怎么了?”乔子晋僵着身子完全不敢回头看她。 许卓停了停,开口道:“…单湛叫你。 ”“噢噢,好的…”梁曼打了个哈欠,“许大哥我一会儿就过去,我先收拾收拾被子。 ”等下了床,许卓却还立在原地,他一直在那里盯着乔子晋不动。 梁曼有些诧异:“…许大哥,怎么了?”许卓冷冷地盯着脸涨得通红的乔子晋:“…梁曼,以后午睡的时候不要让外人呆在你的屋子里。 ”许卓回去后,单湛正翘腿捧着本闲书,边看边往嘴里填着刚去街上新买的点心。 他头也不抬道:“她人呢?再不来我吃没了。 ”许卓眉头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刚醒。 现在在和乔子晋说话呢。 一会儿来了。 ”单湛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嚼东西的嘴巴马上停住了:“…她刚睡醒?还和乔子晋说话?这不要脸的狗东西还跑人家闺房里看人家睡觉??”许卓没有丝毫迟疑地“嗯”了一声。 单湛跳起来一掌拍到桌上:“他大爷的!这臭不要脸的小白脸,一天到晚在我妹子面前明里暗里说我坏话就罢了,今天还他妈跟到人儿姑娘闺房里去了!”他不解气地又狠踹下墙,强忍着火气转头质问,“你刚才去,他们俩都在屋子里说什么了?”许卓抱着胸,有些心烦意乱道:“没说什么。 我去的时候,梁曼正在休息,他趴在梁曼身上。 ”“趴在?身上?”单湛快疯了。 许卓道:“对,唇快贴上了。 ”单湛瞬间暴怒:“这个狗胆包天的淫贼!我今天非要把他狗吊剁了!”等单湛拎着他祖传的长刀,癫狂地边怒吼要把他阉了边冲出去后,许卓仍皱着眉头一动不动。 他不解地低声喃喃:“奇怪,为什么他敢这样做…”到了傍晚,许卓在庭院碰到了刚被单湛放出来的乔子晋。 今天对方难得的没有戴帽子,因为他的帽子已经被单湛踩烂了。 半长的头发不伦不类地散着,眼睛和嘴角满是淤青。 而直到现在,他的嘴唇也还往外汩汩冒血。 乔子晋胸口的领子已经被人撕吧烂了,他的下袍更是踩满了横一只竖一只的脚印。 现在的乔子晋整个人都惨烈地像是街头偷东西被人抓住暴打的毛头小贼,没有分毫之前翩翩如玉清雅端正的书生模样。 许卓顿了一下。 他转身要走,乔子晋直直地挡住他去路。 对方冷笑着上前一步:“我还真当阁下是君子呢。 没想到许公子却是那喜欢闲言碎语搬弄是非的小人。 ”许卓不卑不亢道:“君子不趁人之危不落井下石。 依我之见,意图轻薄睡着女子的乔公子才更不是君子吧。 ”乔子晋猛地被堵了回去,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抹去嘴角的血寒声道:“我之前还真当你是局外人,没想到背后给我来这么一出。 呵,”他冷笑两声,“懒得和你这种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浪费时间。 ”刚要离开,许卓却又开口了:“但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乔子晋一脸漠然:“想不明白就别想。 ”许卓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你,为什么能碰她?她不是…难道说,这是因为你们俩是老乡?”闻言,乔子晋弯起了嘴角。 他转身看向他:“老乡?…哈,跟这有什么关系。 不过确实么,这件事也不怪你想不明白。 ”乔子晋笑盈盈地看着他挑了挑眉:“我与小曼嘛…自然是与你们都不同。 不过可惜,你是不会有这个机会懂的。 ” 穿衣服 梁曼终于收拾完屋子。 她疲惫地坐在案前,深深叹口气。 现在,这间屋子到处光秃秃的,就是想喝口水都找不出一只茶碗。 除了一些大件的还幸免于难,其他的小东西全部死相极惨。 甚至连椅子都断了一条腿,还砸在墙上留下个坑。 若是在自己家地盘也就罢了,他们想怎么打怎么打想怎么闹怎么闹,她也绝对懒得去管。 但他们现在是暂住在别人家啊!之前单湛和乔子晋就因为她在庭院里打了一架。 那次还好,两人还算收着点了。 当时她就觉得很不好意思,感觉很让人看笑话。 而这次,这两个干脆就打得拉也拉不住了。 今天两个人打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声势浩大,梁曼怎么拦也拦不住,最后还引得一大帮白府下人全来看热闹。 本来她还指望许卓或者白华渊谁的能来主个事,来帮帮忙劝个架,可没想到任是怎么偷偷喊人去请去叫,两个人最后谁都没有来。 你说打就打了,砸就砸了,闹就闹吧。 但那个死单湛嘴巴没有把门似的,当着一堆人的面,边打还边呜呼嗷嚎地乱叫。 经过他一下午的努力,现在白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乔子晋中午偷潜入梁曼闺房,趁她睡着欲行不轨一事了。 虽然这事和她毫无关系,但梁曼当时真是羞愤欲死恨不得一头钻地缝里。 乔子晋也被单湛说的脸红僵硬直愣愣地站在那儿挨揍,毫无招架之力。 她和乔子晋就好像一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偷偷摸摸在屋子里想要搞点不可描述被父母当场捉到的小情侣一样,一整个丢人丢大发了。 还顺道被白府的围观群众吃瓜吃了个爽。 梁曼现在有种强烈的冲动。 她真的很想不在这儿呆了,真的。 她不想治什么蛊毒了!群众的眼睛实在太炙热,她感觉自己没脸在这儿住了!而且重点是,她根本没钱赔给人家主人!本来就是白吃白喝白住,治病从没交钱。 一分钱没掏就罢了,现在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带着一帮人把人家屋子给砸了!…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啊!要不,明天就去请辞吧…梁曼悲痛地想。 给人打个欠条,摁个指印,先想办法做个小买卖啥的赚够钱再考虑治蛊毒的事吧。 实在不行,就真的只能去街头卖艺赔钱了…也不知道以她现在的年纪开始学走钢丝还来不来得及…正郁闷着,单湛来了。 他头上缠着绷带,走路还略微有点跛。 刚一对上梁曼仇恨的眼神,他就心虚地将脑袋转到一边。 梁曼一见他心里就直往外冒火。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问:“又来干嘛?怎么,剩了个桌子没砸心里不得劲吗?”单湛缩了下脖子:“…没事妹子,你不用犯愁。 明天我亲自去跟白公子道歉,该赔钱赔钱,该怎么着怎么着。 你就不用跟着去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梁曼翻了个白眼:“万分感谢您的善解人意通情达理!要是没有别的事,就劳烦您先移驾别处吧。 我累了一下午,现在想休息了!”单湛被她连着呛了好几句,犹犹豫豫地扭捏道:“…休息这么早啊?我还寻思要找你说件事呢…”梁曼道:“有事直说,没事爬。 ”单湛吞吞吐吐道:“…嗯,但是你得去我屋子里,我才能说。 ”梁曼跟在一瘸一拐的人身后,不耐地抱怨:“什么事还非得去你屋子里说。 咋了,是因为我屋子的椅子被你砸的就剩一个,你没地儿坐吗?”单湛难得的听了一路冷嘲热讽却老实地一句也没反驳。 他推开门,指着里面的漆黑一片道:“你先坐着,我点蜡烛。 ”梁曼摸着黑找了个地方坐下,嘴里还止不住嘟囔:“真好啊,你这儿还有蜡烛呢。 我屋子里的蜡烛都被人砸断了,现在点的都是蜡烛屁股呢!”单湛讪笑着点上火:“嘿嘿,那你一会儿拿几根带走吧…”火光一跳,慢慢照亮屋子。 单湛点完蜡烛就去关窗。 梁曼催促道:“到底什么事,有屁快放!”说着,手一抬好像碰到什么东西,她没有防备地扭过头。 在她身后,一个男人笔直地坐在椅上。 许卓剑眉紧缩,紧闭眼睛端坐不动,完全看不出他是死是活。 他身上只草草地披了件外套,还完全敞着怀,露出了轮廓分明刚劲有力的赤果胸膛。 梁曼花容失色地尖叫:“…这,这是怎么回事?!”单湛一边挨个锁窗一边头也不回道:“没事没事,你随便摸就行。 ”“哦哦谢谢…不是,谁问你这个了!”她抖抖索索伸出手。 刚将手指伸到许卓鼻子下面,对方唰地睁开眼,吓了她一个激灵。 梁曼尴尬道:“呃,许大哥你没死啊…不是不是!原来你没事啊…”单湛站在门口拍拍手:“他没事,我给他点上穴了。 好了,今晚你们俩就呆在这好好聊会天吧。 ”说完就迅速跳出去啪得扣上门。 “…什么?不是,等会!”梁曼呆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猛扑上去狂敲门:“狗单湛你有病吧!没完没了了是不是?信不信老娘把你的屋子也砸了?!”单湛隔着门理直气壮:“你还好意思说!今天那个小白脸轻薄你,我给你出气你还反帮他说话?我要再不采取点措施你魂都要被他给勾走了!砸!你随便砸!今天我的屋子你俩随便搞!”…什么随便搞,这都什么虎狼之词!梁曼有点想歪了,她气急败坏地一脚踹上门板子:“单湛我今天把话告诉你,咱俩完了、完了!我已经忍了你一回,没想到你还敢第二次!我现在单方面发出通知,你已经永远失去了我这个义妹!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我大哥了!”单湛大声回道:“那我也告诉你,咱俩根本完不了!再一再二还有再三再四呢!你单方面的通知我单方面的不同意!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我就是你大哥!哪怕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阴魂不散地跟着你!”梁曼咬牙切齿地隔着门与他对骂许久,一回头却发现许卓还敞着怀衣衫不整地坐在那里。 她赶紧又把头转回来,羞赧地咳嗽一声:“…许大哥,要不,要不你先把衣服穿上吧…”闻言门外的人立刻得意道:“没用的!不都跟你说了嘛,他被我点了穴只能说话不能动!”梁曼恼羞成怒:“你有病啊!你自己不要脸干嘛逼别人跟你一样!”单湛桀桀狞笑:“提醒你一下,现在是冬天,他已经这样坐着挨了很久冻了。 如果你觉得他这样非常伤风败俗不堪入目,不妨给他将衣服穿好,也省的把他冻感冒了。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没关系,他穿着裤子呢。 小姑娘不能看的东西不会让你看的。 ”梁曼暴跳如雷地大骂了单湛许久,但身后男人的存在实在强烈地让她无法忽略。 经过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最后也只得扭扭捏捏地挪过来。 她从一旁找到了许卓的外袍,抱在怀里低头小声道:“许大哥,我帮你穿上吧…”许卓闭上眼睛,轻声“嗯”了一句。 于是梁曼哆哆嗦嗦地帮他穿起了衣服。 许卓闭着双眼端坐,赤果着胸膛任她施为。 梁曼脸红着胡思乱想,这一幕好像小龙女被尹志平玷污那一场景啊。 要是他眼上再蒙个白布就更像了…她一边套着衣服一边偷眼瞧他。 许卓紧闭眼睛,随着她的动作,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睫毛也微微颤抖着。 不行了不行了,这也太色气太暧昧了…她控制不住地发散思想。 衣服才刚穿了个大概,自己就羞耻地快要不行。 她现在从头到脚浑身热的发烫,脸都冒起烟来。 越是紧张就更是弄不好。 梁曼废了半天劲才勉强给他套上了袖子,但紧接着就找不到衣带了。 她慌的晕头转向,抓着衣服从左到右捋了老半天也没找到带子。 最后梁曼急眼了,她干脆半趴在他身前,侧脸贴住他胸脯,手环住他在后腰摸来摸去,但就是摸不到衣带被掖到哪里了。 梁曼隐约察觉到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她更慌了,紧张地趴在他身前不知所措地抬头:“…衣带怎么没了啊…?”许卓的喉结不停在动,他被蹭的十分难捱。 过了一会儿,他压抑着低声道:“…找不到就算了…你帮我解穴吧。 ”梁曼小声嗫喏:“…我没有内力,可以吗?”“…嗯。 ”“上腹部正中线,脐上五寸处。 ”梁曼知道他垂着眼在看自己。 她不敢抬头,只能乖顺地听从他的指令,摸索着在他裸露的前胸上寻找。 “是这儿吗?”“…再往下点。 ”找到了地方,梁曼便尝试着并起手指摁下去,可连续点了几下都没用。 许卓咽了下口水,低声道:“…用力。 ”他说话的热气喷到了她的耳朵尖,梁曼发现自己脚软了。 她好像有点蹲不住,刚慌乱地想找个东西撑着,却不小心摁住他的大腿,烫的她又赶紧松开手。 梁曼开始头晕目眩,她越是紧张就越是掌握不好力度。 眼见着点了许多下都没有用,她狠狠心,使足力气重重一摁。 只听头顶一声闷哼。 梁曼不敢抬头,哆哆嗦嗦地小声问:“好了吗…?”许卓粗喘几声。 他说:“…嗯。 ”下一刻,她还来不及反应,只见眼前人影一闪,许卓哐啷破门而出。 一声惨叫响起,她出去一看,只见许卓一脚将单湛掀翻在地用刀鞘狂抽,边抽边咬着牙恨声道:“…想死就告诉我!我随时可以成全你!”单湛一边被打的嗷嗷叫,一边抽风一样指着他莫名狂笑:“老许,你…哈哈哈哈哈!快遮遮吧!人家就给你穿个衣服,你竟然…”只听“哐”地一声巨响,单湛被刀把砸中了脑袋,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梁曼吓了一跳:“天哪!单湛,单湛你没事吧!”许卓弯着腰整整衣服。 他看也不看梁曼,拖着单湛的一只脚往没了门的屋子里走。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转过身来。 许卓头也不回道:“没事,他困了而已,我这就送他回去休息。 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 不相欠 晨起简单洗漱完,打算出门时她发现外面竟然有个人。 梁曼趴在纸窗上一看,竟然又是乔子晋,也不知他是在这里等了多久。 院子外吃过瓜的下人们都挤在角落里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但这人愣是丝毫不为所动,仍旧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 这个人真是…都闹成这样了怎么还来?梁曼真有点抓狂了。 她虽然不知道昨天中午的事到底是单湛在无理取闹还是确有其事,但在如今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她实在不想让自己已经不够清白的声誉雪上加霜。 她等了一会儿。 趁着院子没人的空隙,梁曼火速开门一把将人拎了进来。 乔子晋一脸茫然地被摁在那把唯一完好的椅子上。 梁曼深呼吸几次,勉强压下火气。 她逼着自己露出一个假惺惺的微笑:“乔哥,你怎么又来了啊?你明明知道昨天的事闹得多大。 ”闻言,对方低下头,委屈得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 他小声道:“…抱歉小曼。 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解释一下的…”梁曼默默翻了个白眼:“好啦好啦,你不用道歉了。 你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就别那样跟着我了。 昨天中午的事…咳,我知道都是单湛在无理取闹,你不用放在心上。 ”乔子晋没有搭腔。 他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小曼,不是的。 单湛不是在无理取闹。 ”梁曼愣了一下:“啊?哦…”她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梁曼被他说的有些混乱,一时想不明白他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看着低着头不说话的乔子晋,梁曼心中突地一跳。 察觉出气氛的不对,她搓搓脸转移话题:“那什么,你吃了吗…?”还没说完,乔子晋打断她:“小曼,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慢慢抬起头,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过去了一天,乔子晋嘴角的伤口已经干涸了,但他眼睛和脸颊周围的淤青却还没褪。 满脸的伤再配上他明亮灼热的眼神,显得他整个人狼狈又执拗。 他眼里的东西决绝又滚烫,看的她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梁曼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敢与他对视了。 她咽了下口水,慌乱地把头撇开直直往外走:“哎呀坏了坏了突然想起还有件事没干不行不行我得赶紧走了。 不好意思乔哥咱俩有机会改天再聊…”刚匆匆走到门口,身后人却大步追上。 他一把压住了她放在门框上的手。 她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他急促的呼吸。 梁曼不敢转头看他。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乔哥,我,我今天很忙,你的事我们改天再聊…”乔子晋停了一会儿:“…不行,我等不及了。 ”她还没来得及张口拒绝,身后人就轻柔又斩钉截铁地说出了那句话:“梁曼,我喜欢你。 ”梁曼的脑子嗡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了他的心思,但她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停了一会,她稳住心神讪讪地打着圆场:“…哈哈,乔哥你可真幽默。 ”边说她边偷摸回头看了一眼,一对上乔子晋的眼神,她就被烫的赶紧又转回了头。 乔子晋平静道:“我没有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 ”梁曼缩缩脖子,没有吭声。 乔子晋包住梁曼的手,慢慢将她牵了过来:“我先必须和你道歉,对不起。 小曼,之前我说,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这是骗你的。 ”梁曼低头一言不发。 “我说我只真心的把你当朋友看待,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也是骗你的。 ”“这些话,都是假的,都是谎言。 全都是我想假借朋友的名义,一直站在你身旁的借口而已。 ”梁曼嗫喏:“乔哥…”“我之前一直安慰自己,朋友就朋友吧,能一直待在你身边也挺好的。 做朋友总比做恋人长久。 ”“可是我错了。 ”他轻轻牵起梁曼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每当我看到你和其他男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就很难受。 ”梁曼瑟缩了一下。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对方摁得很紧,她没能抽动。 “我不想看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欢声笑语的样子了。 不管他是你的义兄还是你的朋友,我都不想看你和他们站在一起。 可我只是你的朋友,我根本没有任何权利对你的事指手画脚。 ”梁曼低着头呐呐:“…单湛真的只是我的义兄,许卓他们也真的只是朋友…”“我知道!”乔子晋猛地提高了声音,“可是我就是难受!…”梁曼抿住了嘴,头低的更深了。 两人不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他有些颤抖的呼吸声。 “梁曼,”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可不可以,看着我?”梁曼慢慢抬头。 乔子晋垂下头正直直地望着她。 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的委屈满的就快要溢出来。 “我最难受的地方就是。 在你心里,对你来说,我和他们一样,都只是你的朋友。 ”“甚至连我的难受,对你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只会为你平添了负担…”他的眼圈越来越红。 乔子晋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抓着梁曼的手越来越用力。 “梁曼,我不想做你朋友了…我喜欢你…我想追求你…我不求你也喜欢我,但你可不可以不要因为这个又疏远我…?”“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光明正大的追求你…?”一滴水珠坠到她胳膊上。 梁曼呆住了。 过了一瞬她才反应过来,手足无措地给他擦眼泪:“乔哥,你这是干嘛呀…快,快别哭了…”乔子晋没有理会她的动作。 他固执地望着她,一边缓缓掉着泪一边可怜巴巴道:“你先告诉我,你同不同意我的请求…”梁曼的手停住了。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我…”眼泪顿时掉的更凶了。 梁曼慌了,她赶紧踮起脚边胡乱给他抹着脸边大声道:“答应你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乔子晋含着泪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真的吗?”梁曼根本顾不上什么了。 她胡乱点着头,抓着袖子忙着给他擦脸:“嗯嗯嗯都答应都答应。 ”乔子晋不易察觉地微微勾起唇角。 他把呼在自己脸上,胡乱抹过来抹过去的那只属于梁曼的袖子拽了下来。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小心翼翼满怀热切地看着她:“既然你说都答应,那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个请求…?”梁曼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人怎么一会哭一会高兴地变脸变那么快。 她愣怔道:“好啊,只要我能做到…”乔子晋抿住嘴咽了下口水。 他的耳朵尖开始慢慢发红,有些忸怩不安。 他低头看着别处,终于脸红着含含糊糊地开口了:“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梁曼有点发懵:“…啊?”乔子晋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赶紧将眼移开。 他小声吞吞吐吐道:“你刚才明明说什么都答应的…”梁曼靠在门上。 她闭上眼大气也不敢出。 她在心里默默自我安慰。 算了算了,一个吻而已,算不了什么。 那种事都和他做了好几次了,这还有什么好羞涩的。 就当是哄他开心好了。 但她心里还是觉得今天的事怪怪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闭着眼胡思乱想了好久,但吻也迟迟不落下来。 她有点奇怪,忍不住悄悄睁开一条缝眯起眼偷看。 头顶上这个人紧紧闭着眼,正颤颤巍巍地慢慢低头。 乔子晋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看起来比她要紧张多了。 梁曼干脆直接睁开眼。 她发现大冬天里他额头上竟满满的全是汗珠,水珠压在紧皱在一起的眉毛上几乎都快能滴下来了。 乔子晋越靠越近,梁曼也越看越仔细。 他忽然察觉到不对。 乔子晋偷偷睁开一条缝,发现梁曼竟睁开眼在仔细地看他。 乔子晋吓得站直身子,语无伦次道:“小曼…你,你怎么…”梁曼马上道歉:“抱歉抱歉…”她唰的闭上眼,“不好意思。 你继续吧。 ”又等了很久,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梁曼等不耐烦了,她睁开眼一看,乔子晋凑在她面前,正痴痴地看着她出神。 见梁曼又睁开眼,乔子晋尴尬地咳嗽一声,又慌乱地背过去。 过了一会,背着身的人弱弱道:“…今天,要不还是算了吧…”两人沉默。 乔子晋整整衣服。 他挺直身,像是作下什么决定:“…其实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洛书前几日来信说商行被官府查封了,说是出了严重的问题要我必须回去一趟。 ”“我本来不打算去的,但奈何他一连几天天天来催,我只能回去看看。 不过既然已经跟你表白了心意,那我心里的石头也算落地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但是你愿意给了我这个追求你的机会,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乔子晋放松地长舒口气。 他转过身轻快地准备开门,眼睛却始终没有看她:“好了,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了。 小曼,我先走了。 ”犹豫了一下,梁曼揪了下他的衣角。 乔子晋回头问:“怎么了?”梁曼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边轻啄了一下:“不欠你的了。 拜拜。 ”乔子晋僵住了。 下一刻,她被猛地摁在了门上,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梁曼一边费力地扭过脸去躲一边含含糊糊道:“唔…说好只亲一下的!”乔子晋粗喘着左右吻在她的唇上不断厮磨:“…对不起、小曼…我忍了好久了…”他扣住了她的脑袋,终于得偿所愿地将舌头挤进了她嘴里。 梁曼开始后悔了,她挣扎着抵住他胸口想要把他推开,却反被他将双手拉开环在他腰后。 他紧紧贴着她,舌头反反复复地勾住她的舌头纠缠。 梁曼被吻地晕头转向。 她想张口拒绝,却根本说不出话来。 慢慢地,她开始有些站不住了。 对方现在已经全然没了刚才那副战战兢兢想靠近又不敢的模样。 这个人满脸通红,闭着眼疯狂地与她热吻,还完全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结束了。 乔子晋搂着她,一边喘息着一边轻吻她的脸。 “小曼…我好喜欢你…”梁曼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浆糊,她根本顾不上听他在说什么。 她靠在他身上,撑着手费力推开他:“什么东西一直硌我肚子…”“什么…?”两人双双低头去看他腰下那个高高顶起的异物。 乔子晋脸红得快要滴血了。 他唰的后退几步慌乱地用袖子遮住,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解释:“小曼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我没有,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它不是,我不是…它不受我控制…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那种人!…”梁曼现在真是后悔极了。 她撇过头去默默道:“…我明白。 好了,你该走了。 ”乔子晋只得僵硬地挤出一个微笑。 他点点头,慌不择路地往外去。 刚推开门跑了几步,他又一个急刹,猛地转身折回来。 梁曼疑惑道:“又怎么了?”乔子晋低着头脸红地问道:“…这次你不会不辞而别吧?”她略微有些心虚:“呃…”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梁曼一抬头,又对上了乔子晋可怜巴巴的脸。 她只好昧着良心胡乱点头:“嗯嗯嗯,不会不会肯定不会,你放心好了。 ”乔子晋这才松口气,他牵起她的手,郑重地吻了下她的手背。 他像个幼稚的青春期小男生,一点也不稳重地边往外跑边回头傻笑,磕磕巴巴地喊:“小曼,你、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啊!”转眼间,这个人就消失在了门外。 春宫图 乔子晋这个心腹大患离开后,单湛终于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这下可好了,烦人的跟屁虫没了,他终于有机会好好撮合撮合那两个了!但是谁知,姓许的这个死脑筋就因为上次的事竟然死活不愿意见梁曼了。 他不仅不愿意见梁曼,还心虚地和做贼一样,一见面就绕道躲着走,偷偷摸摸地像个什么似的!每次两人在院子里,只要老远听到她的声音,下一秒单湛旁边的人就不见了。 再一瞅,就只能见到屋檐上一抹衣角一闪而过。 …怎么会有这么不争气的人啊?!单湛真是恨铁不成钢。 可是他再怎么急,也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这天,他本打算去问问梁曼晚上用过饭后要不要一起玩牌。 但诊疗屋子的门愣是敲了许久也没人开,他急的都快破门而入了,白华渊才匆匆打开门。 室内满是刺鼻的香气,到处都是甜香与熏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木床上的梁曼身上插满银针。 她满脸潮红,茫然地呆望着天,对来人置若罔闻。 单湛察觉出哪里似乎有些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 白华渊拭去额角的汗,微笑着开口解释:“刚才我在下针。 抱歉,单公子。 ”单湛当然也不会往心里去,他笑道:“无事无事。 我来是想找梁曼的。 哎!说你呢,小刺猬!”他敲敲床板子冲梁曼喊道,“晚上吃完饭玩牌不?”可对方似乎根本没听到,她望着房梁充耳不闻。 白华渊柔声道:“梁姑娘,你义兄问你话呢。 ”梁曼这才如梦初醒般应了声:“…啊?哦。 ”单湛追问:“哦是什么意思?你去还是不去?”梁曼木然地重复:“…你去,还是不去…”白华渊耐心地在一旁帮忙问话:“你义兄问你,晚上要不要和他们玩牌?不过你昨晚的画还没画完呢…”梁曼又慢吞吞道:“哦,画画…”单湛终于是没了耐心:“要去画画就早说啊,干嘛?故意装傻子耍我玩啊?”他向白华渊点点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你继续吧白公子。 ”白华渊笑道:“单公子不必这么客气。 ”第二天单湛看到她便想起这事了:“我说,你天天搁书房画什么旷世神作呢?知不知道打牌缺人很难受啊!”梁曼疑惑道:“什么,打牌?你怎么不叫我啊?”单湛翻了个白眼:“没叫你那叫的谁?不是你说你要去画你的当世杰作吗?”梁曼有点莫名其妙了:“我是去画画了,但你什么时候叫我了啊?”单湛都被搞得有点糊涂了。 他怀疑梁曼是故意装傻充愣想逗他玩,而梁曼非说单湛是白日做梦恶意诬陷,两个人鸡同鸭讲了半天,愣是没对上。 等他路过书房,便又想起此事。 单湛越咂摸越觉得有点不爽。 这死丫头最近总借口有事推脱他,天天往书房里跑。 但从来不肯给他看自己的画。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梁曼觉得自己画的丑,不好意思拿出来给他们看的缘故。 但他此刻已经起了疑心,怀疑这死丫头压根就没去过书房,就是找个借口拒绝他罢了。 这个时间梁曼应当在扎针。 趁着左右无人,单湛悄悄潜入书房。 墙上密密麻麻的挂了许多画。 单湛不懂这些舞文弄墨的东西,他匆匆扫了几眼,发现上面还真有几幅落款是梁曼的。 啧啧,这是什么啊,天天画的就是这种旷世巨作呀…单湛挨个端详过去,憋着笑连连叹息。 他继续往前走,直到发现了一幅巨大的美人图。 别的画他可能看不太懂,但美人他是绝对能看懂的。 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身段来看这位美人绝对面容不俗。 还别说,这姓白的画画还真有两把刷子。 单湛抱臂煞有介事地欣赏一阵。 刚伸手抚了下,没想到画被他一碰就掉了颗钉子。 他手忙脚乱地低头去捡,余光发现对面柜子底下有一幅卷轴安安静静地躺着。 怪了,怎么这底下还藏着一幅。 是掉下来滚在角落里被忘记了吗?单湛趴下去够出来。 他也没多想,拿在手里便自然而然地展开一看。 画上,一个赤身果体的女人躺在冶艳的花海中。 ——这竟然是一副,春宫图!姓白的竟然在书房里藏春宫图!他的手已经气得哆嗦起来了。 单湛猛地将画合上,停了两秒,又再次打开。 女人侧卧着,两点殷红娇滴滴挺翘,腿间却巧妙地被一团花欲说还休地挡住了。 她慵懒地歪着身子,还舒展一条腿,一副刚行过事的妩媚模样。 满画可谓春情无限风光旖旎。 而女子的脸却并没有被画出,反而用五瓣粗略的墨花给遮挡住了。 单湛此时已经认出,这个女人与墙上挂着的那副美人图的主角正是同一个。 因此,这幅画确凿地是出于白华渊之手无疑了!一股怒火直上心头。 他猛地合上画,转身就打算去找姓白的算账。 可是刚走了两步,单湛又停住了。 …不对,这是别人的书房别人的屋子。 人家自己在自己家里画春宫,他好像根本管不着吧。 虽然他不良于行,但大小也算是个男人。 男人么,不嫖不狎妓而是自己画点解解馋,这么说来似乎也无可厚非…而且既然是藏在柜子底下,他肯定也不希望被人发现,所以梁曼多半也不知道这幅画。 他去找人家也更没法说什么,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人家自己藏起来的私密。 但一想到这个人一边教着他妹子画画一边背地里偷画春图,心里总觉十分膈应。 他思索一阵,就又去找了梁曼。 梁曼刚好换完衣服出来。 单湛将她拉到一边,旁敲侧击地询问起来:“哎,你知道书房里挂的那幅美人睡觉图,上面那个姑娘是谁吗?”梁曼一脸茫然:“什么?什么美人睡觉?”他不耐地“啧”了一声:“就那个!一个白衣服的,躺在一片红色大花里睡觉的那个女人!”梁曼反应了老半天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哦哦,你说的是美人春睡图啊!怎么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有雅兴,还去书房接受文化熏陶了?”单湛道:“他又没锁门,我当然想去就去了…哎,不是,我问的你倒是回答啊!”梁曼摸了摸脑袋:“我哪知道那是谁。 也许,也许是白大夫心仪的姑娘吧?”单湛翻了个白眼:“他成天在这地方呆着,他上哪去找人心仪?他心仪谁,他心仪你啊!”梁曼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 也有可能只是个仿作嘛。 ”单湛叹口气。 其实,他心里有个不太好的猜测,他很怕是白华渊对梁曼起了心思,背地里偷偷仿着她的样子自己意淫着画春宫。 但画上的人没有脸,他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 况且,此事还与自己妹子的清白有很大关系,他不能贸然的打草惊蛇。 停顿片刻,单湛揉着下巴沉思:“我觉得他这个人有点不对。 ”梁曼不以为然:“能有什么不对?咱来了这么久,人家连一个铜板也没跟咱要过呢。 ”单湛没有出声。 想了一会儿,他沉声道:“这几天你少去找他了。 他到底也是个男的,你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天天和人家走那么近不好。 你再诊疗的时候叫我一声,等时辰差不多了我就去找你。 ”梁曼小声道:“不至于吧大哥…”单湛正色道:“你别管了,就按我说的做。 眼看着也快年底了,不行过一阵儿咱们先告辞回家去。 争取争取我们尽量在小年前赶回晋南。 ”这天梁曼就想到了大哥说的话。 她更想起,那天单湛说,他在她针灸时喊她晚上去玩,可她却根本记不起有这件事。 一想到这儿,她试探地询问起正在火上过针的白华渊:“白兄,我大哥说前几日他在我扎针的时候来找我。 可我怎么想不起有这件事啊?”白华渊神色不变:“是么?这是哪一日的事?”“呃…也就前两天吧?”梁曼挠挠头,“他说他当时来喊我晚上去玩,但是我说要去书房。 那天针灸的事我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但我怎么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来找过我啊?”白华渊将针在帕子上擦过,泰然自若道:“我也不知道此事。 兴许是你大哥记错了吧?”梁曼乖乖应和:“嗯,我估计也是…”下针后不久,单湛来了。 这两人相处的倒也很正常。 白华渊边下针边应和着单湛的东拉西扯,两人看起来都没什么不对。 结束后,单湛试探地开口了:“白大夫,眼看着年底了,我们打算收拾收拾回去过年。 ”出乎单湛意料的,对方并没有做出任何阻拦。 白华渊颔首道:“那正好,再过几日梁姑娘的这个疗程便结束了。 诸位什么时候动身,可以提前知会我一声。 在下为梁姑娘提前备好药材,你们拿回去继续用。 ”人家这么落落大方的,倒显得自己居心叵测了。 单湛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边假笑着点头边应道:“那也太不好意思了大夫。 我们还不着急,估计还得在您府上叨扰个几天。 欠您的一切诊金以及其他费用我们走之前一定全部结清。 ”白华渊不紧不慢地微笑:“您客气了。 ”晚上,他独自坐在烛火下。 白青送来了东西,又领了命令下去了。 白华渊手里拿着张字条。 他支着头,漫不经心地看。 字条上写道:他们说,追求一定要从一束花和一场正式的告白开始。 告白已经有了,所以,我想我还差你一束花。 案旁搁着一大捧朱红的月季。 它们被层层叠叠半透明的软烟罗包裹,又用着一方白色的锦缎在中间束住。 软烟罗轻轻袅袅如梦似幻,更衬托得花瓣娇艳动人,尽态极妍。 寒冬腊月还弄来了这么新鲜的花。 还真是,用心了。 他提起笔,端正优雅地替收信人在字条批下几个字:你不配他吹了下墨迹,然后慢吞吞地将字条放在烛火上。 你不配这三个字渐渐卷曲起来,纸条随着火焰愈发焦黄,又慢慢黑了,最终被烛火全部吞噬殆尽。 等他松手时,案上只落下一抹灰烬。 看着一旁浓艳的花,白华渊随意地从中抽出一支。 他揪下一片花瓣,放到烛火上。 火光温柔地舔舐着花瓣,但只在上面隐约留下一些烟黑的痕迹。 竟然烧不了。 他有些失望。 等了一会儿,他虚虚握住艳红的花骨朵。 他盯着手心,慢慢一点一点攥紧拳头。 掌心微微一痛,他仍然面不改色地继续使力。 一边使力,一边来回捻磨。 再次摊开手时,手心里只剩下一滩,和血液搅合在一起的、稀稀烂烂的艳色渣滓。 他将手心里黏黏糊糊的东西拍落到地上,不紧不慢地用脚尖重重碾过。 紧接着,他又抽出一支如法炮制起来。 月季花 梁曼最近有点风寒,鼻子总是堵得有些不太舒服。 白青刚进来搁下东西,她前后脚的也进来。 一推门正好看到案上放的一大捧月季。 “哇,这是、这是玫瑰吗?好漂亮啊!”她埋在花里使劲嗅了嗅。 因为鼻子堵了,只能闻出一丝淡淡的清香。 梁曼抱着花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似乎并不是玫瑰。 这捧花应当是月季里一种与玫瑰非常相似的品类,它们比起现代玫瑰来说花瓣更大,开的也更舒展些。 白华渊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信藏进袖子里。 他若无其事道:“哦,这是我派人去寻来的一味药材。 月季性温味甘,阴干碾碎后有疏肝解郁行气消积之效。 车夫家的猪最近有些食欲不振,我打算拿这个喂猪。 ”语毕,一旁的白青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见到白华渊脸上平静的表情后他又赶紧低下头,默默退出屋子。 “喂…喂猪?这也太浪费了吧…”梁曼心疼地抚着花瓣。 她倒没有多心去疑惑为什么冬天猪会食欲不振,为什么车夫家的猪需要一个治人的大夫去关心。 白华渊微笑:“这有什么浪费的。 不过随处可见的野花,拿来给畜生做饲料正好。 ”他在一旁盯着梁曼摸着花舍不得放下的模样,表情逐渐冷了下来。 停了阵,白华渊淡淡开口:“怎么,你喜欢。 ”梁曼尴尬地放开花:“呃…没有没有!”她拍拍脑袋,有点懊恼刚才一不小心就露出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嘴脸。 果然什么好不好看的东西在大夫眼里就只剩下有药用和没有药用两种区别了…梁曼在木床上默默地想。 对方也不再出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给她下针。 屋子里安静一会儿,背过身的白华渊忽然开口了。 “玉茗和这个花,你喜欢哪个。 ”她愣了一下:“啊…?我…我都喜欢吧。 ”停了一会儿,对方慢慢道:“我知道,其实你更喜欢这种花。 只不过当着我的面不好意思说罢了。 ”梁曼有些被拆穿的窘迫:“…哈哈,没有没有!我哪来那么多讲究,只要是好看的我都喜欢呀…”白华渊打断她:“既然喜欢那一会给你。 ” 他指了指案上的月季。 梁曼忙摆摆手:“不要不要!这不是你的药材嘛…”男人回头看向她,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无限温柔的微笑:“没关系。 你喜欢,就都给你。 ”可离开的时候对方并没有把花给她,梁曼也没好意思再提。 晚上,她从噩梦中惊醒。 她发现自己竟浑身赤果着躺在床上。 梁曼微微动了动,她看到自己浑身黏腻,处处一片狼藉。 耳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现在屋子里不止她一人。 梁曼将头慢慢扭过去。 有个男人靠躺在榻下的一把椅子。 他赤着胸膛,身上只随意披了件袍子。 他将发丝全都捋到了身后,无比放松惬意地向后仰靠在椅子上。 昏昏明明的烛火下,半遮半掩的强健躯体上也隐约闪烁着水光。 屋子确实是她的屋子,可角落却多了支熏香。 虽然她鼻子不太好用,但仍然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味。 这个味道,她之前也常闻。 正是白华渊给她按跷前会点上的助眠的熏香。 梁曼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她茫然了好久。 直到一阵凉风吹来,她打了个喷嚏。 榻下的人因此而坐起身。 两人对上了眼睛。 这个没穿衣服凭空出现在她屋子里的男人,就是那个每日为她耐心针灸、平日还会教她画画、因为华衍和她生过气但转眼又和好如初的人。 这个人既温文尔雅又体贴入微,在她眼中是如知心朋友般的存在。 ——是白华渊!梁曼脑子轰得炸开了。 对方有些慌乱,他没料到梁曼会在中途醒来。 他笨拙地挪过来,仓皇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梁曼抓过被褥来挡住自己身体,茫然又愤怒地指着他:“你…你!”白华渊在榻下手足无措,他试图去抓住她的脚踝:“梁曼,你先别生气。 你听我解释…”梁曼语无伦次地胡乱尖叫:“滚出去,给我滚出去!”边喊她边奋力去蹬他。 可刚一踢到他,对方就反手握住她的脚,口中仍不断劝解:“梁曼,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说…”她现在根本顾不上思考为什么一个不举的人忽然有了能力对她做出这样的事。 梁曼只觉得自己被骗了,满腔愤怒的听不进任何声音。 她奋力挣扎着想要摆脱这只大手,发现挣不开就使劲用另一只脚往他脸上猛踹。 对方那张紧张的俊脸被她使足劲狂踢,白华渊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他终于绷不住地大吼一声:“梁曼,我中毒了!”此言一出,她果然停下动作。 白华渊艰难地咽下口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他一边握住她的脚将她拉近,一边小心翼翼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这件事的。 毕竟你也知道,我其实根本是个废人了…本以为,蛊虫不会对我起作用,我也没料到最后会变成这样…”见对方已经不再挣扎,他摸索着向上轻握住她的小腿:“你记不记得我曾支人赶你走?因为我想要你赶紧走得远远的,我真的不愿意伤害你。 ”“…那天,我尝试了许多方法。 可真正开始发作的时候,我就失去了理智。 当你来敲门,我一听到是你就更是控制不了自己了…”“清醒之后,我发誓一定要向你弥补我的过错,我要治好你的毒。 但那天起,我却猛然发现了一件事…”说至此,白华渊慢慢抬头,深深地望向她,“我发现,我的整颗心都已经挂在了你身上,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梁曼,我爱上你了。 ”梁曼呆住了。 “我知道我这样不对,我知道我不该这样。 但是我克制不住,我根本、我根本忍不住!”说至此,白华渊猛地提高声音,他咬牙恨恨地砸墙。 可紧接着又像泄了气一样,无能为力地低下头去捂住自己的脸。 他的肩膀有些微微发抖:“我知道,我身体不好。 我不配,我根本配不上你…”“我不敢,也没勇气和你摊牌。 我只能采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亲近你。 ”“我知道你讨厌我,瞧不起我,看不上我。 我也讨厌自己,瞧不起自己。 可是我没有办法!”白华渊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许哽咽:“我从小就在那里受尽欺负受尽虐待,我的腿就是被那些人生生迫害成这样的!我懦弱了一辈子,被人瞧不起了一辈子,连我的亲生弟弟都骂我没用,我根本没有勇气像乔公子那样堂堂正正地向你求爱!”梁曼嗫喏道:“我没有瞧不起你…”“我知道,”他满目柔情地望着她,“这也是我爱慕你的理由…你是我活了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从来没有因为我的腿看低我,瞧不起我,把我当成废物的人!”“所以,你能原谅我吗?”白华渊探出身子,在床上游移着去牵她的手,“我知道我不对。 我愿意陪你去告官,我愿意为我的行为付出所有的代价!但是,你能原谅我吗?”他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旁,紧紧盯住她的双眼:“你能原谅我这样一个卑微如尘土,一辈子都被人踩在脚底被人看不起的人么?你能原谅我从心底里,对你控制不了克制不住的爱慕么?…”“只要你原谅我,哪怕杀了我,我也心甘情愿…”“我…”梁曼有些心慌无措,太多的信息量已经把她的脑子搅得一片混乱。 她犹疑地说:“我可以原谅你,但是你…”。 话没说完,对方微微勾起嘴角。 “梁曼,你真是个好姑娘。 ”他放下她的手,扶着床框慢慢站起。 刚起身,他就晃了一下。 但他马上扶住床柱,稳稳地站住了。 第一次,她发现白华渊的身形竟是如此悍利。 梁曼茫然地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腿,竟然好了…?白华渊支住墙,全身赤果地站在她身前。 他满意地盯着床上怔愣的女人,轻轻笑了。 白华渊探过身,一只腿跪上床,接着整个人都压上来。 趁着她没有反应过来,他将手中的粉末抹到了她鼻子下。 这一瞬间,梁曼的脑袋忽然停止了思考,她呆呆地望着头顶的人,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发丝垂了下来,扫在她脸上。 男人支在她身上,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说:“梁曼,你真好。 谢谢你原谅我。 ”男人伸手从床边的小几上拿来一只碗。 他伸出指头在里面搅了搅,手指便沾染了一些深浅不一粘稠的浆糊。 这些半透明红殷殷的东西黏黏糊糊地勾在手上,对着烛光一看,黏液中还隐隐夹杂着一些细小的深色杂质。 白华渊半跪在她身前。 他一手拿着小碗,一手漫不经心地勾着半透明的浆糊向下涂抹。 他涂得很仔细,画着圈从顶到底均匀完美地涂了一层又一层。 等再三确保上下都涂抹均匀后,他慢慢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喜欢的花,我给你带来了。 ”“快来尝尝吧。 怕你不喜欢,我还加了很多蜂蜜。 ”“…今天晚上,我们要把碗里所有的花全部用完哦。 ” 拿讹头 今早单湛刚往镖局送了信说小年前回去,这边官府的却找上了门。 原来,端午前后他和许卓曾带人送一行商队去庆州。 原本这一单生意是顺顺当当圆圆满满完成了的,可不知怎么的,东家过了几个月后又来找镖局,说运去的足足价值十万两的东西被人掉了包,要求单湛和许卓说个明白。 你说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验货的时候他满口说没问题没问题货银两讫,隔了那么久又上门来闹,不是找茬是什么?而且他也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是单湛许卓的问题。 当时单湛一眼就看出这个人单纯就是来讹诈的。 八成是他生意上出了什么问题资金倒腾不开了,所以想找个冤大头看看能不能坑一笔钱。 开店的都讲究个和气生财。 碰到这种糟心事,一般人也懒得浪费时间,随便拿两个钱给他打发走就得了。 因此当这人找上门时,单湛就直接让人给点钱将他赶走了。 但谁成想,这个姓赵的竟然还不满足,最近又跑去报了官。 按理来说,官府是不会管这种无理取闹的事的。 任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姓赵的要么是想讹钱要么就是脑子有问题。 可这回也不知道怎么的,姓赵的给打通了人脉,竟然就让县衙那边把这个案子给立下了。 就在前不久,他已经领着一帮子官兵将镖局围了起来,要求必须叫单湛和许卓出来说个明白。 做生意的最怕碰到这种事了。 让这帮当差的一堵,什么生意也没法做下去了。 单湛都能想象出黄掌柜又是点头哈腰又是赔笑打躬作揖的样子。 但姓赵的坚决不肯松口,说他已经掌握了证据,必须要和单湛许卓一同对簿公堂。 可他们两个根本就不在那,他上镖局去怎么可能找得到人。 这姓赵的能耐大得很。 县衙知道了情况直接飞鸽传书联系了晋北这边的当差的来榆芙谷,要求上门押送单湛许卓回晋南供县太爷问话。 上面讲的这些事,就是上白府负责押送单许二人的当差的给他们说的了。 单湛一听这事就知道坏了,这绝对是有人在诚心针对镖局。 这姓赵的之前那么胡搅蛮缠都没闹出什么水花,怎么等临近年关了突然开始起了能耐?他背后必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但他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得罪了哪方神仙。 他这个人向来广交朋友与人为善,除非特别讨厌的,比如乔子晋这种,除此以外他很少和人起什么正面冲突。 最后,这个姓孙的捕役还叹道:“你们也别怪我来得突然。 这人来头不小,上头也给我施压了。 我吧也听说过你俩的名号。 我知道二位是个汉子,也不想为难你们。 这么吧,你俩呢赶紧去收拾收拾行李。 我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抓紧时间该交待交待该怎么地怎么地,反正半炷香后我在山谷口那等着。 你们也别担心,我就是个干活的,你们就当咱们仨一起赶路就行。 等回晋南后,你们该怎么着怎么着,我反正也不参与那边的事情。 ”单湛已经看过这个穿着官服的人的腰牌,确实是个真家伙。 所以眼下他也只能选择相信这孙捕役说的话。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单湛已经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自然,他们俩要是想跑肯定是怎么都能跑的,但眼下镖局的兄弟们还被堵着,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想法,想到大概要去找那些关系疏通了。 但目前他不在晋南,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不能开始运作,所以单湛只能先对孙捕役应承下来,紧接着就赶紧与许卓商量起如何安置梁曼的事。 原本他想着,干脆就趁这个机会带上她一起回去得了。 但想了想,梁曼就差几天就结束了,要不先别带她去了。 他担心这一路上又是官差押送,回去又要惹上官司,怕她跟着要受苦。 但许卓说大家还是一起走比较好。 不管怎么样,到了什么地步他都会尽力去帮单湛首先保住梁曼的。 而且众人呆在一起,总比分开互不知道对方情况的强。 最后单湛被他说服了。 单湛决定他先去收拾东西,让许卓去喊梁曼一起。 但是这个人又开始犯毛病,死活不愿意去。 在这个节骨眼上单湛懒得和他掰扯。 所以最后就变成了许卓去收拾行李,单湛去喊梁曼。 到了梁曼屋子,她坐在窗下,呆呆地望着外面不知在想什么。 等他走进来也没有反应。 单湛没时间去费功夫琢磨她又怎么回事了。 他过来敲敲桌子:“快快,镖局出了点问题,我们得回去了。 你现在收拾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走!”一连说了几遍,这个人还是懵懵的。 她直愣愣地转过脑袋来:“…我,不走…”单湛急道:“你不去?你要呆在这儿吗?”梁曼迟钝地重复:“我,我不走…”单湛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上手试试她的脸,好像也摸不出什么问题。 “怎么回事,风寒还没好么?…不会又是熬夜画画没睡够觉发困吧?”梁曼没有说话,茫然地看着他。 单湛又想了想:“算了算了,不走就不走。 风寒还没好你就呆在这儿吧,大冬天的要是骑马跟我们遭这一趟罪怕是更难受。 你今天去找白华渊的时候记得让他再给你号号脉,看看怎么开点药。 那这样,你就先在这儿呆几天,等我那边事儿一了结就回来接你。 妹子你可注意着点,别和白大夫走太近了,他再怎么说也是个男的。 你这么大个姑娘,虽然咱江湖人平时也不咋讲这个了,但是基本的男女之防你可得记住了。 ”说着他打开包袱,掏出三只口袋依次搁在桌上。 单湛道:“银两我就不拿了,全放在你这保管吧。 这个,”他指了指稍小的那只口袋,“这里面是准备付给大夫的诊金,里面还有咱们该交给他的杂七杂八的费用。 这个口袋放好了不要动,等走的时候给他。 ”他又点了点大的那只口袋:“这个是我预备用来租新镖局的,也放在你这里了。 ”最后他倒着滴溜起最小的那只口袋,一大堆碎银子旧铜板立时哗啦啦滚了一桌子。 单湛掂起一块碎银子。 想了想,又放下改拿起一串铜板塞进自己怀里:“这些是你的零花钱,想吃什么想买什么自己去镇上买。 但你以后不许自己出门了,你想出去必须找两个白府的下人跟着你一起。 ”“要是不够你再花这个,”他拍了拍那只最大的口袋,“想花就花,不用替我省,大哥有的是钱。 ”单湛抓着桌子上这一堆零碎的银子铜板帮她往口袋里放,边放边道:“还有。 从明天起,你要天天给我往镖局里写信汇报自己的情况。 ”“知道镖局地址吧?晋南应山县应东街单门镖局,应山县应东街!你可别忘了啊!直接写晋南单门镖局可不行,晋南还有一家镖局姓单呢。 明天,你明天一大早就去寄,这样等信送到了我也正好到了。 天天都要写啊!要是哪天忘了写你等我回来收拾你!”“哎,听见没有?大哥给你说话呢!”梁曼呆滞地眨了下眼:“…嗯…”“听见了就给我好好应一声!”单湛胡乱揉揉她的脑袋,“看你困得这个傻样,到底是困的还是风寒的事…要不是突然横插个这事我就留下来陪你了。 唉,还是再找个人好好提醒提醒你吧…”他叹口气:“行了,没啥事了,你再去睡一觉吧。 这两天大哥不在,要照顾好自己知道不?还有下午记得让白大夫给你开药啊!好了,我走了!”单湛走了几步。 他想到什么,又反身折回来。 他将怀里的那一吊铜钱掏出来丢在桌上。 单湛低头捡着口袋里的破铜板咕哝:“…算了算了还是留给你吧,我们两个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他掂了一下手里的一把铜板塞进怀里。 单湛边走边扭头对梁曼说:“大哥真走了啊!你在这儿老老实实地等我回来接你!”刚走出门口他又探回个脑袋:“…别忘了写信!告诉我你吃没吃药啊!”单湛找了个熟识的下人交待了帮忙照看梁曼的事,又托他跟白华渊替他俩道声别。 等一切完成后单湛跳上马,跟许卓简单将事说了一遍。 没成想对方一听立刻把马勒住不走了:“你要把梁曼一个人留在那儿?”单湛道:“她说不去。 而且她风寒还没好呢,刚才还一脸懵懵叨叨的,让她跟着岂不是要受一路罪。 还有,回去要是真吃上官司,一个小姑娘家你不得给她吓坏了。 再说了,我开头让你去跟她说你也不去,现在放什么马后炮。 ”许卓停了停,没有说什么。 这样走了一段,他忽然勒住马直直调头:“我再去和她说。 我带着她骑马,不会让她着凉的。 ”单湛翻着白眼打马追上:“刚才让你去你不去,现在又犯什么神经?”许卓几步冲进了梁曼院子,单湛紧随其后。 可推开门却并没有人。 看她刚才那么困的样子,她应当在屋子里休息才对。 她现在会去哪儿呢?桌上的三只口袋仍然摆的和单湛走之前一模一样。 两个人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见到人。 难道是去扎针了?他们打算去诊疗屋子找找。 可一踏进院子,单湛莫名凭空生出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他停住脚拦住许卓:“你别进去。 我去看看,你去外面找找。 ”许卓不疑有他,点头应了。 单湛本想直接推门,但到门口他却犹豫了。 他想了想,绕到一边的窗下。 单湛舔了舔手指,小心地将窗户点开一个洞。 单湛俯身将眼凑上去,谨慎观察屋内。 此时,屋内正袅袅地燃着熏香,四处影影绰绰的让他看不太清楚。 有个人,有个男人正站在床前。 他正抓起个什么东西架在自己肩上。 那是一只白嫩的足。 有人低低地呜咽一声。 烟雾中,女人通红迷离的半只脸漏了出来。 ——是梁曼。 脑子嗡得一下炸开,浑身血液忽然凉了下来。 单湛呆住了。 可能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是一秒,铺天盖地的暴怒冲上心头。 单湛睚眦欲裂。 他跳起来一脚踢开窗暴喝:“——狗畜生!”里面的人一愣,立刻反应迅速地给女人披上了衣服。 单湛从窗户跳进去,胡乱甩了件衣服将梁曼包住。 他卷起梁曼抗在肩上,对门外大喝:“许卓!”与此同时,许卓提刀破门而来。 两人多年间的默契早已无需多言。 许卓将刀抛给单湛:“你们先走。 ”单湛微一点头,扛着梁曼提气飞去。 一片云 一掌又诡异地劈了个空。 许卓再一提气,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地上滑去。 他奋力睁大眼睛保持清醒,但眼前还是变得恍惚起来。 白华渊鼓掌赞许:“不错不错,没让我白费这么多口舌。 能在这迷香下坚持这么久的,许公子也算是第一人了。 ”许卓努力撑住桌子。 他想说话,可张开嘴却根本吐不出一个字。 白华渊慢悠悠走过去:“别强行运气啦,越运气越晕。 ”他抬手,轻轻巧巧地一掌击中许卓胸口。 许卓身体一僵,一大口鲜血哇地吐出来。 他身上渐渐变软。 许卓奋力地想抓住什么,但还是失去控制地向地上倒去。 白华渊整整衣服绕过他,急急向外走去。 他边走边自言自语道:“算了算了,我还得留着点力气。 等回来再处理你。 ”刚走到白府门口,看门的下人无比震惊地看着突然站起来的主子。 白华渊懒得浪费口舌,他直接拎起他领子问:“单湛往哪走了?”小孩哆哆嗦嗦地指指山上的一条小路。 白华渊放开他,头也不回道:“去找白青,多叫些能打的跟着一起。 ”…“梁曼。 ”梁曼抱着断臂,正搀着单湛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这一声,可真是如平地惊雷般将她吓得一个哆嗦。 回头一看,白华渊正扶着一棵枯树气喘吁吁地站在他们身后。 见两人回头,他扯了扯衣领,对两人展露出一个标志性的,风清月朗水木明瑟的微笑。 梁曼已经隐约想起了一些事情。 如今,他的微笑放在她眼中可真是无比惊悚的存在了。 单湛此时顾不上去想许卓怎么会把他放出来。 他伸长左臂将梁曼护在身后,沉声道:“你先走。 ”梁曼犹豫了一瞬。 下一秒,她推开单湛,直直地往白华渊方向跑去。 单湛踉跄地跟了几步大吼:“梁曼你去哪儿!”梁曼头也不回。 因为是冬天,这里的山路更加少有人迹,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枯枝落叶。 梁曼深一脚浅一脚跑得连滚带爬。 单湛的靴子太大了,她趿拉趿拉地甩着不合脚的鞋跑的更加磕磕绊绊。 眼看着就要跑到跟前,梁曼心急了。 她一个没站稳就被树根绊倒,摔坐在对方身前。 白华渊下意识地弯下腰去扶,梁曼死死抓住他的手。 她将怀里的右臂高高举给他,又回头激动地指指单湛。 她红着眼语无伦次地哽咽了老半天,才勉强说清楚了一句话:“…求你,求你了!快,快给他缝上吧!我知道你有办法…”单湛暴怒:“你给我回来!我不要你求他!”白华渊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当然愿意帮你,但是你义兄肯定是不愿意的。 ”梁曼坐在地上又开始掉泪。 她抓住他的手疯狂摇着,呜呜咽咽地哀求:“你给他用…用迷香,你给他打晕。 他不能没有手!…求你…求你了…只要你帮我,我怎么都行,我是你的…你让我以后怎么都行。 我求你!我求求你了…”单湛大吼:“你要是再求他,我单湛就没有你这个妹子!”说完他就向梁曼的方向跑来。 但路本就难走,单湛又急又怒得着急追就更掌握不好平衡。 没跑几步他就摔倒在枯草堆里。 他狼狈地想爬起来,可只有独臂的他却怎么也支撑不起身体。 单湛头拱在地上扑腾来扑腾去。 他沾了一头的杂草,却只能徒劳地在地上拱着,像个可笑的虫子一样滑稽。 最后他将刀狠狠一摔,灰头土脸地跪在地上怒骂:“他奶奶个熊!”“大哥!”梁曼又连跌带爬地过去扶他。 单湛抓着梁曼的肩膀,终于勉强站了起来。 单湛死死盯着白华渊,头也不回地对她道:“把刀给我。 ”梁曼捡起刀,她把刀和断臂并在一起背在身后。 梁曼后退一步哀求道:“大哥…”“给我!”单湛厉声喝道。 梁曼把刀背在身后不动。 单湛转过身来粗鲁地去抢,可怎么也抢不过她灵活的两只手。 梁曼边躲边拼命摇着头呜咽:“大哥,我们去治手吧…我们不打了,我们不打了…”单湛充耳不闻,仍是固执地去抢。 眼看着他又站不稳地要摔倒,梁曼终于心软地搀住他。 梁曼闪着泪花,祈求地望着他。 但单湛仍旧从她死死紧握的手中一寸寸夺过刀和断臂来。 单湛用牙咬住刀鞘,慢慢拉开刀。 他左手握着刀,断臂则随便丢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一脚踩住。 看着自己的右手踩在自己脚下,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他心里有点酸痛。 有点堵,还有些许不舍。 他其实挺难受。 但这些跟自己的妹子比都算不上什么。 停了停,他闭上眼,和自己过去二十四年来拥有的骄傲的一切都做了道别。 单湛睁开眼。 他咬着牙狠下心。 一道刀光闪过。 ——地上的断臂已被砍成两截!梁曼痛哭出声。 单湛低声慢慢道:“我不许你求他…我单湛,不可能卖我的妹子来换一个没用的手臂…”看着她在一旁哭的乱七八糟的样子,他忽然笑了:“你怎么就那么不相信你大哥?”单湛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他将长刀直直指向不远处的白华渊,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吊儿郎当的潇洒汉子。 他笑着说:“我不是说了吗?你大哥左手使刀也很厉害的。 我说要带你回镖局,我今天就一定要带你走。 ”说罢,他凌空飞起,长刀抡了个满圆。 梁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忍不住小声道:“大哥小心!”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单湛竟然又猛不丁冒冒失失地转过头对着她呲牙笑了。 “放心好了!你大哥可厉害的很!”可下一瞬,白华渊飞起,一掌重重拍向他胸口。 没人知道他也会武。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是慢动作一样。 单湛受了左胸一击,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滞。 而长刀却失了准头,并没有准确地砍中对方脖子,反而斜斜地向下砍中白华渊侧腹。 白华渊捂住伤口,摔在地上慢慢吐了口血。 而一大口鲜血从单湛口中喷了出来。 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摔落在地上。 梁曼呆住了。 许卓步履蹒跚地从树后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暴喝一声“单湛!”便直直奔来。 梁曼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扑到单湛身边。 许卓迅速封住他胸口几个大穴,他抓住单湛的手搭在脉上紧闭着眼。 梁曼茫然地询问:“怎么样,许大哥,他怎么样?”许卓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转过身,抓住单湛的左手试图将他往身上背:“走,我带你去镇上!”单湛咳嗽了一声,血沫子不停地往外涌。 他虚弱地推推许卓:“行啦…别白费那个功夫了…”许卓固执地扛着他的左臂一直往自己肩上搭:“你别说话!快点!你先起来!”可是因为受了伤,他怎么扛也扛不动他,反而一松劲儿单湛的手就直往下滑。 许卓暴怒:“起!你倒是给我起啊!”单湛的衣领被他后背蹭开了,从里面哗啦哗啦跌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旧铜板。 铜板在地上到处骨碌骨碌地滚。 有一枚脏的已经发黑的铜板滚了过来,直直来到梁曼脚边停下。 梁曼呆呆地坐在地上。 她没有掉泪。 许卓终于放弃了。 他松开单湛,狠狠地一拳砸到地上怒吼:“你为什么不起来?你为什么不起来!!”单湛边咳嗽边笑了:“…你这个人,真是…”他无力地扯扯许卓的衣角:“快,趁着我还能说话,你快好好听着…”许卓抿住嘴,他喉咙动了动。 许卓撇过头冷声道:“我不想听。 你有话回去说。 ”单湛不理他。 他困难地伸手指指呆愣的梁曼又拉拉他:“老许,我的妹子就托付给你了…小姑娘给吓傻了…你帮我安慰安慰她,以后、你也要好好替我照顾她…”许卓冷道:“我不会安慰人也不会照顾人。 你自己的妹子自己来。 ”单湛仍不理会他。 他艰难地抹了抹嘴边的血继续道:“…我的事不用告诉别人,有人问你就说我在外面云游四海好了…还有,你就把我,把我和小沄葬在一起就行…”许卓转过身来疯狂大吼:“你刚才没听见吗?我还没答应你啊!我不会照顾人,我不会!为什么要托付给我,啊?你为什么不自己照顾?我不会照顾人,你自己的妹子你自己照顾!你不要托付给我!你要照顾就自己来!不要托付给我!不要托付给我!不要托付给我!!!”单湛咳嗽了一下,轻声笑道:“…老许,你,难过什么?…别难过,你也别怪她,我是自愿的…”许卓没有说话,没有动。 单湛看着天空,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当时小沄告诉我,她说她是自愿的…当时我不懂。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单湛的眼睛睁得很大,他的气息变得微弱起来。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小沄是自愿的,我也是,自愿的…”他直直地望着天上的那一片云,嘴里微弱地翕合着:“…要是,有机会碰上他,你拜托帮我告诉他,我、不怪他了…”“…不怪他了…”单湛望着天空,他看着云。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没有人再说话,也没人再动了。 只有天上的云,被风轻轻吹散。 下雪了 安静的树林里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大喊:“…在这!”紧接着,白青从树后冒了出来。 他一看到地上人事不省的白华渊就大叫一声:“公子!”白青猛地扑过去,哆哆嗦嗦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过了片刻,他长舒一口气,喃喃道:“还好还好…”紧接着又对身后大喊,“快!快来人!”此时,沉默如石雕般的许卓动了。 他摸索着捡起地上的刀。 许卓刚想站起,身体就晃了晃差点歪下。 他赶紧用刀支住,撑住地缓缓起身。 他拎着刀,晃晃悠悠地走向昏倒的白华渊。 白青余光扫到面前的人影。 他一抬头,便对上了许卓面无表情的脸。 许卓的刀对准他的鼻尖:“滚开。 ”白青在刀身上看到自己惊恐的倒影,他咽了一口唾沫,颤颤巍巍道:“…许公子,咱们有话好好说…”许卓纹丝不动:“滚开。 ”他又试图安抚对方:“许公子,你先听我说。 我们公子他…”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许卓扬起刀面目狰狞地暴喝:“滚开——!”白青扑通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许公子你不能杀他啊!不管我们公子做错了什么你都不能杀他啊!”许卓暴怒:“今天我还偏杀不可了!!!”白青仍挡在他面前不停磕头:“不行啊许公子!不能杀,不能啊…!”树后开始陆陆续续地走出了人。 白府的家丁们悄悄聚拢过来,打算趁许卓不备将人带走。 梁曼动了。 她好像才被人唤醒了一样,恍惚地跟着自言自语:“不能杀他…对,不能杀…”她乱成一片的脑袋逐渐清明起来。 她想起了白华渊的真实身份。 他不能杀他,对。 白华渊是皇子,他还有个心狠手辣的弟弟。 若是杀了他,许卓也必死无疑。 想明白了一切,梁曼从地上爬起。 她慢慢走过来,挡在刀前。 她对许卓轻声道:“许大哥,你不能杀他…”举着的刀开始有些发抖了。 许卓有些迷茫:“你,为什么要拦我…?”梁曼看着他痛苦又愤怒的脸。 她本想直接说他是皇嗣,你不能杀。 可最后她却空张了张嘴,望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面对一个失去了唯一挚友唯一家人的人,她觉得阻止他报仇的自己简直冷血薄情,残忍到了极点。 她觉得自己也是那个凶手,现在正不住地往他被割开的伤口上继续捅刀。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了。 梁曼只得低下头,喃喃地重复:“你不能,你不能杀他…”她果然爱他…这个残忍的事实将许卓的脑袋震得嗡嗡直响。 他本就痛苦难当,此时,明白了这个事实后他更痛的肝肠寸断。 他现在痛的一呼吸心脏就狠命绞拧起来。 许卓忍住钻心刺骨的心痛,他低声慢慢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杀他?…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他狠狠地一刀斩向虚空,狂暴地大叫:“我为什么不能杀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他害死了我的兄弟!你知道吗,他杀了我唯一的亲人!我为什么不能杀他!啊?为什么不能!”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梁曼怒吼:“你知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他看着满脸泪痕凄然悲戚的梁曼,嘴里剩下的三个字还是没舍得对她说出口。 许卓难过的呼吸一滞。 他生硬地撇过脸去:“…好!既然不能杀他,那你告诉我!那单湛他就该死吗!啊?他就该这样白白丢了性命吗!该死的明明是那个作恶多端的人,你却告诉我他不能杀!那你说,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是谁的错!?”“——该死的是谁?该死的,究竟是谁?!”梁曼心中一动。 她忽然如梦初醒。 她的泪止住了。 梁曼呢喃道:“该死的…是我啊。 ”梁曼醍醐灌顶,她终于将一切都想通了。 她轻声说:“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单湛的右臂是因为我而斩下的,他的性命也是因为我丢的。 我就是一切悲剧的起源,他们都是被我害成这样的。 要是没了我,什么都不会发生。 单湛不会死,白华渊也不会变坏。 我就是那个孽根,我就是罪魁祸首。 是我害了他们,一切都是我的错…”“…该死的,其实就是我…”她抬头看向许卓,微笑道:“许大哥,你该杀的,其实是我呀。 ”许卓脸色苍白。 他整个人如遭雷劈般后退一步,许卓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为了他,竟愿意做到这种地步…”梁曼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她对着许卓轻声道:“许大哥,请动手吧…不然,我以后会害了更多人…”许卓惨笑着摇摇头,他已痛苦的整颗心都缩成了一团。 他痛的下一秒就要死了。 他没想到,她已爱他如此之深。 他这才发觉,自己和拼死想要救她的单湛竟是如此可笑。 许卓止不住地开始大笑起来。 他边笑边自言自语:“看来,真是我们两个多管闲事了…”梁曼吼道:“许大哥,动手吧!”许卓颤抖着握紧刀。 他的笑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许卓轻轻笑道:“既然你这样求我,那我也该给你个痛快…”梁曼冲他微微一笑。 她如释重负地闭上眼。 到此为止吧,她想。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梁曼听到头顶传来了破空之声。 刀锋呼啸而至,带起的寒意直冲而来。 身体有些克制不住的发抖,但她稳稳地定住了。 梁曼闭着眼,一动不动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不知过了一瞬又或是很久,狂风从两人间卷起。 什么都没有发生。 梁曼感觉面颊凉丝丝的。 她慢慢睁开眼。 下雪了。 寒风呜呜掠过,呼啸着将片片雪花吹得到处都是。 雪花似有千斤重般,砸到她面前正对的那把刀上,打得那雪亮的利刃停在她眼前不断剧烈地抖。 狂风将两人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透过纷飞的雪花,她看见面前举刀之人浑身颤抖,此时正死死地盯着她。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悲伤,有痛苦。 还有一些更晦涩更缱绻更浓烈,满的让她看不明看不清的东西。 她看不懂。 梁曼望着他,有些不太明白。 真奇怪。 为什么拿着刀的是他,但看起来痛苦万分的也是他呢……刀坠到地上。 “你是单湛拼死救下的,我不杀你…”许卓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跟谁解释。 “…你走吧。 ”他转身。 梁曼有些茫然。 她一心求死,但这个人却不给。 时间暂停了一秒。 梁曼从地上胡乱抓起刀,将刀锋搭在自己脖子上。 许卓察觉到不对,立时回身一掌劈下:“住手!”可他动作还是晚了一瞬。 刀把被人劈中,锋刃便斜斜划过她的脸颊。 一抹鲜血霎时扬起。 鲜血被狂风裹挟着,正正好好泼洒到他的眼中!许卓一顿。 他不可置信地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湿润。 梁曼也呆住了,她无措道:“许大哥,你没事吧…”许卓没有出声。 他闭上眼尝试着提气。 但下一秒,胸口一痛,鲜血直接从口中喷出。 梁曼上前一步大叫:“许大哥!”许卓大吼:“别过来!”他用手背抹去嘴角鲜血,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 许卓捂住胸口,对着梁曼厉声喝道:“别跟过来!”说完,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远处去了。 害人精 山林中万籁俱寂。 雪花纷飞如羽,飘飘摇摇将一切淋白。 日头渐渐浅淡下去。 梁曼把单湛的脸抹干净,又把他身上淋的雪抖了。 她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小心地将他拖去放好。 梁曼简单收了收铜板,又把两截断臂和刀收在一起,全捧到他怀里。 看着单湛脚上被踩脏的袜子,梁曼想了想,又脱下靴子给他穿上了。 她撕了块衣服把自己光着的脚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松了口气。 梁曼蹲在他身边,轻轻抚上他的眼睛。 梁曼小声道:“大哥,你放心吧。 我不会让许大哥出事的。 ”手拿开时,单湛已经闭上了眼。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说我知道。 她跟着血迹,一路磕磕绊绊地找到一处洞穴。 许卓坐在石头上,紧锁眉头闭眼盘坐。 他的额角上青筋暴起,明明是寒冬,身上却到处都汗淋淋的湿了一片。 他的领口有许多处血迹。 听到声响,许卓慢慢睁开眼。 他见到梁曼,刚一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又是一小股鲜血溢出。 许卓咳嗽着抹了下嘴角,怒喝:“你给我出去!”梁曼知道他此时一定恨极了自己。 她小心地走近他,轻声道:“许大哥,你再这么吐血会死的…”她的手刚要触到他,他忙仓皇地站起躲过。 可紧接着又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跌坐在地上。 他狼狈地摔坐在地上,冲着她厉声怒叱:“你走!给我走!”许卓愤怒的声音不断在洞穴中回荡。 梁曼闭上眼。 她开始摸索着解开衣领。 许卓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 梁曼没有理会来自身前男人灼热的目光,她好像没有了一点羞耻心,就这么站在男人面前对着他自顾自动作,很快脚边就堆起一地衣裳。 她打了个哆嗦。 梁曼忍住寒意,一步步上前。 许卓则狼狈地把脸撇过去不看她。 她俯身蹲下,将手放在了他的腿上。 许卓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紧闭双眼,喉咙不断地上下蠕动。 梁曼将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他膝上。 许卓闭着眼,鼻尖的香味越来越近。 他能感受到膝盖上搁了一对软绵绵的东西。 而什么东西也不断在大腿上游移。 下一刻,她的手抓住了。 许卓猛地睁开眼,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干什么!”面对他的怒火,她有些瑟缩,但还是没有放开手。 她不敢抬头看他。 她低着头边用手指动作边小声嗫喏:“许大哥…我,我帮你…”许卓应该闭上眼立刻把她推开的。 但此时,他像着了魔一样整个人都不受控制,他的脑子快要被冲动操控了。 他喘息着,直直盯着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丝毫不记得非礼勿视的礼貌。 直到她进一步的动作,让他的脑子完全混乱起来。 这样一个乖巧可爱的姑娘。 她明明看起来那么乖巧,那么美好。 他曾经碰都不敢碰,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但她做的事却是这样下贱,这样的放浪,这样的不堪入目。 他知道,她会的这些全是别的男人教给她的。 也不仅仅是白华渊,还有之前那个乔子晋,甚至可能还有更多,更多,有数不清的男人都教过她!她不仅给他一人,也给他们都。 不仅如此,她还和他们做过更多…他们在一起做过更多不堪入目的事!他突然开始恨了起来。 他和单湛,就像那个跳梁小丑一样。 自以为地豁出命去救她,却根本不知道她完全是对白华渊一往情深,情根深种!她根本就是爱他。 她爱的死去活来!爱的痴心一片!爱的想要为他付出一切…爱的甚至都愿意替他去死!——她根本就是心甘情愿地被他玩弄!她是自愿为那个男人献出□□的!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小心翼翼服侍他的样子,想起来她刚才为了别的男人挡在他的刀前。 此时,愤怒,嫉妒还有仇恨各种悲愤的情绪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恨极了,他恨透了,他恨这一切!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了。 这一刻,蛊毒彻底占领了他的神志。 他喃喃地恨声道:“你个害人精,你个孽根…”“…你说的没错。 你才是…该死的那个…”……梁曼迷茫地看着头顶的洞穴。 她很冷,还很累,但她没有什么力气动了。 朦朦胧胧中,她听见有人在低声地问。 “为什么…会这样…”他似乎终于清醒了。 她听到那个人喃喃地不断重复。 “…为什么会这样?”好像因为得不到任何人的回应,他有些崩溃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他发了疯似的,在那里撕心裂肺地吼叫。 那个人崩溃地跪在地上,不知道是在向谁询问着为什么。 梁曼不知道他是在问自己又或是在问谁。 也可能他只是在问这世间发生的所有可笑的一切。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刺耳的吼叫反复在洞穴里回荡。 梁曼已经倦了。 她很疲惫,她闭上眼想睡一会。 那个人摸索着从地上爬过来。 有只手颤抖着,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他捧着她的脸,哽咽地低声询问:“…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有一片羽毛,飘飘摇摇地落在梁曼的唇上。 水珠不停滴在她的脸上。 它们顺着脸颊缓缓滑入口中。 这些东西热热的,咸咸的。 尝起来还有些发苦。 味道不好。 很怪。 梁曼闭着眼。 她已经睡着了。 …许卓捧住她的脸。 他俯身,流着泪吻住梁曼。 他吻的很轻柔,很小心。 就像是一片落叶,清浅温柔地点在水面上。 他一点也不敢用力。 像是对待着一片易碎的雪花,又像是在对着什么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宝。 他小心翼翼地闭上眼,珍之又珍地贴住她的唇。 他吻着她,眼泪也不断落在她的脸上。 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郑重其事地吻着。 他在为自己这一辈子唯一的一次心动,添上结局。 他在为自己这段昙花一现的懵懂情愫,虔诚地画上句号。 …那天夜里,在那个起着寒风的林子里。 那个犹豫,迟疑,徘徊了整夜也迟迟未敢落下的吻,终于和着泪落下了。 兄如父 梁曼睁开眼。 在她旁边,火堆噼噼啪啪燃着。 她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衣服。 梁曼慢慢坐起身,却发现动不了。 低头一看,才发现脚被人用内衫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许卓坐在洞口的石头上。 他赤着上身,正望着洞外飞飞扬扬的雪花出神。 听到身后的声音,许卓没有回头。 不知是他觉得应该把这些都告诉她,还是他单纯的想要将心口堵住的东西全部倾诉出来。 总之,那个人低低地开口了。 “…他是真心,把你当做自己亲妹子一样看的…”“你和他去世妹妹的声音相似。 这就是当初,他无论如何也要和你结拜的原因。 ”“但除了这一点外,你和单沄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所以单湛也不只是把你当成单沄的替代品。 ”“不过一开始,他缠着你,只是为了听你喊一声大哥而已。 ”…从许卓口中,梁曼终于知道了他们的故事。 这个叫单沄的姑娘,她和她哥哥单湛,还有她二哥许卓,他们三个人的故事。 单沄并不是单湛的亲妹妹,她是他后娘生的。 而许卓更是与单湛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即使这样,他们三个也仍然可以称得上是亲兄妹。 单湛出生的时候难产,单湛的娘艰难地生下小单湛后就去世了。 单湛的父亲单桓一边托人照看单湛,一边加紧走镖赚钱。 单湛满月的时候正好是冬至。 那天,单桓在赶回的路上捡到一个刚出生的男婴。 这么冷的天,要是他不管,这孩子肯定必死无疑。 其实这年月大家都不太好过,不然这家人也不会舍得在大冬天将刚出生的孩子丢在街上活活冻死。 单桓当时只是个镖师,他其实也不怎么宽裕。 看着哇哇啼哭的婴儿,单桓想到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儿子。 一想到这儿,他的心就柔软了起来。 他想,反正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咬咬牙,怎么能养不过呢?就这么的,他把许卓带了回去。 许卓姓许不姓单,是因为单桓想要纪念他的一个兄弟。 这个兄弟也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单桓的青花刀法就是和这个兄弟一起创立的。 他们小的时候曾在一起聊过,说自己以后的孩子要起什么名字。 可惜的是,单桓虽然已经有了孩子,但他的这位兄弟却早早去世了。 单桓为了纪念他,就给许卓起了他兄弟想给自己孩子起的名字。 小单湛和小许卓就这样像他们的父亲和他的兄弟一样,慢慢在一起长大了。 后来,单桓开了镖局。 他发觉镖局根本忙都忙不过来,他自己更顾不上去时刻管教孩子。 所以他又为单湛找了个后娘,专门照看两个儿子。 又过了一年,单沄出生了。 这个时候,单桓的青花刀法已经在江湖上打出名号,而单门镖局的生意也越发红火了。 和长大后的他们一样,单湛从小就调皮捣蛋,许卓从小就本分守礼。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单湛心里没有起什么波澜。 他不喜欢和娇滴滴的小姑娘玩,他觉得很没意思。 他喜欢带着许卓干坏事。 掏鸟蛋,偷西瓜,下河摸鱼,和其他小孩打架。 什么不好就干什么。 单湛的后娘虽然有心替夫君教管孩子,但后娘毕竟是后娘,管太严了容易被有心人说三道四。 所以面对单湛平日里的调皮,她也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又过了几年,镖局的生意越做越大,单镖头的名号越来越响。 小单沄长大了。 小姑娘喜欢当两个哥哥的跟屁虫,总是啪嗒啪嗒地摆着小短腿跟在单湛许卓屁股后面。 单湛不喜欢她,他总是想办法拉住许卓躲起来。 他们俩打小就待在镖局里学功夫,轻功已经使得很溜了。 单湛被单沄缠上后,他总是趁她不注意一个飞身跳到树上。 等听到单沄因为到处找不到哥哥急的哇哇大哭后,他也还是翘着腿在树上笑得洋洋得意。 每当这时,许卓就只好默默地从树上跳下来,替他安慰单沄。 可单沄还是哭,许卓为难地一边拍着单沄的背,一边求助地看着树上。 这个时候单湛才勉为其难地跳下来。 他像变戏法一样猛地在小单沄眼前突然出现,惊得小孩挂着一脸的鼻涕眼泪开心得咯咯大笑。 说来也怪,许卓怎么哄也哄不好的,单湛不需要哄就能让她变开心。 可能是得不到的就更珍贵。 但也可能,亲哥哥确实是不太一样吧。 可好景不长。 在单湛十二岁的时候,单桓生了场重病,就快治不好了。 这天,单桓感觉自己大限将至。 他把三个孩子全都叫到了床头,单桓拉着每个孩子的手挨个摸了又摸。 最后,单桓对单湛说:“湛儿,我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从此以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就是他们三个人中的老大了。 你要做一个好哥哥啊…”爹爹去世后,单湛也很难过。 他毕竟只有十二岁。 但他知道自己是大哥,他不能在许卓单沄面前表现出脆弱。 所以,他经常会在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但很快,他接受了现实,开始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单桓撒手人寰后,单湛的后娘改嫁了。 单湛不怪她。 她年纪这么小就做了后娘,还早早地成了寡妇,她实在是没有必要为单桓守着,白白蹉跎了大好的青春年华。 可是后娘改嫁,却没有带走单沄。 才七八岁的小单沄有点懂事但也不太懂事。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转眼间爹爹娘亲都离她而去了。 她整日整日地哭,哭着要娘。 单湛变不出娘。 他让许卓去哄单沄,但许卓也只会笨拙地给她递上手绢拍拍背。 最后单湛只能烦躁地干瞪眼,等她哭累了再给她把脸擦干净丢床上。 慢慢的,八岁的孩子也接受了失去双亲的事实。 为了镖局的事,单湛和许卓每日都忙的焦头烂额。 幸好,镖局里的人都是看着这几个孩子长大的。 大家都是重情重义的汉子,没人为难单湛,因此镖局的一切进行的都还算顺利。 但单湛整日忙着接手镖局的事,他就根本顾不上关注他的妹妹每天都在想什么,干什么。 在单湛不知道的时候,单沄渐渐变得安静又内向。 她不是之前那个活泼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她再也不缠着哥哥们,也再也不天天跟在大哥二哥屁股后面哭了。 失去双亲的单沄变成了一个沉默内敛的姑娘。 她看上去十分的懂事听话,但她心里的什么事也不会和哥哥们讲。 就这样,三个孩子长大了。 这一年,单沄十六岁,单湛和许卓二十一。 这个时候,单门镖局的名头已经被单湛重新打响了。 单湛为人仗义豪迈洒脱,许卓的青花刀法登峰造极,他们俩没有辜负父亲的嘱托,江湖上无人不知晋南双刀的厉害。 而在这一年,江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无相教教主连夏,骗取了一整个县的人做人祭,要为他自己修炼长生丹。 此事一出,江湖上各路英雄好汉群情激奋。 少阳派年轻的宗主司景率先发出号召,想要召集天下各路豪杰同去剿灭魔头连夏,破除他的万人祭阴谋。 一人高呼应者如云,各个世家掌门都纷纷派出自己的得力弟子前去助阵。 而单湛与司景早已相识多年。 司景年少有为胸怀大志,是江湖上有名的风云人物。 他与单湛二人互相欣赏,两人志同道合,可谓是莫逆之交。 单湛虽好友众多,但司景确实是除了许卓外他玩得最好的一个。 此事一出,他作为司景的好友,自然义不容辞地拉着兄弟许卓一同加入了这个队伍。 这天午后,小丫鬟通红着脸笑嘻嘻地跑进屋来对单沄说:“小姐!咱镖局上来了个仙人似的美男子呢!”单沄正认认真真地倚在墙上绣花,闻言,她头也不抬道:“什么仙人啊,说的你好像真见过神仙一样。 ”小丫鬟正色道:“真的是仙人!小姐,我没骗你!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那个长相,他那个气度…世上若真有仙人,那必定会长成他那个样子了!”单沄觉得是小丫鬟见识太短浅了,看见个美男就是仙人。 小丫鬟和她争辩几句,但怎么也吵不过她,最后死乞白赖地把她硬拉了过去,让她自己去看。 单沄躲在大堂门外,偷偷往里瞧。 小丫鬟在后面踮着脚,俯在她耳边:“就那个!坐在大公子对面,穿白衣服的…”单沄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 司景正和单湛谈笑风生。 此时,被偷窥的司景似有感应,也正好抬起头来。 他看到了大门外你推我我推你挤挤挨挨凑在一起的两个小姑娘,就对着她俩轻轻一笑。 就这么轻轻浅浅的一笑,十六岁少女的芳心就被他俘获了。 单沄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人。 她大哥单湛俊朗英挺洒脱不羁,二哥许卓冷峻锐利坚毅英武。 但司景却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身上既有着世家公子的清贵俊雅,又有着一丝江湖气息的写意风流。 举手投足之间又是一派说不出的翩翩风度。 明明看起来是这么一个清雅的温润公子,但身上的气质却又这般的恣肆潇洒。 两种矛盾的特质集在他一人身上,却是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和他一比,单湛太过野蛮,许卓太过冷硬。 而司景却刚刚好,清风朗月阳煦山立地直直撞进单沄心里。 单沄偷偷让小丫鬟去打听了这人的事情。 晚上,她便去找了自己的大哥。 单湛作为家里的大哥,他现在和妹妹相处的方式可以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长兄如父。 如父,就是像父亲一样,板着脸很严肃,和孩子之间有距离。 单湛平时就是这样对单沄的。 他觉得自己作为兄长,最大职责就是努力给妹妹提供优渥的生活环境,至于妹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并不了解,也从没有主动了解过。 当他听到单沄要求一同前去无相教的请求后,便毫无余地地拒绝了她。 “胡闹!你以为我和你二哥是去闹着玩的吗?你知道连夏是谁吗?你知道他害死了多少人吗?要是谁都像你似的都这么莽莽撞撞地跟着去了,那不就是在硬生生帮着魔头送人祭吗!”这天晚上,向来乖巧懂事的单沄破天荒地和大哥吵了一架。 第二天,眼睛哭肿的她仍旧是固执地骑马跟在了后面。 单湛没有办法。 他使了好多办法赶她走,但单沄偏要跟着。 单湛也不能就这样耽误大家的进度。 没办法,他只能和许卓轮流盯着她。 单湛给她换了匹最快最好的马,咬着牙恨恨地嘱咐她,让她一看到不对就赶紧跑。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命定的这一天。 小荒山 这天傍晚,他们在山脚下待命。 司景已经带人将魔教附近布置的所有阵法啊瘴气啊,歪门邪道的一堆东西全都清除破坏了。 而此时,已有另一方人马去到山腰的地宫入口叫阵。 但叫阵几天,无相教仍紧闭着大门,不知藏有什么猫腻。 因为已经等了好几天,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懈怠了。 每个人心里都在泛着嘀咕,在想这连夏是不是听到风声提前跑路了。 大家开始商量要不要直接放火烧山把人都逼出来得了。 当时他们还不知道,第一个带头前去叫阵的九转盟的应老爷子,全盟已被人屠杀殆尽。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在一瞬间,突然就有一大片人倒下了。 人群开始骚动慌乱起来,有人大喊:“——三尸掌!是连夏!”原来不知何时,连夏已易容悄悄混进了队伍。 这些日子里大家同吃同住,谁都不会怀疑自己的弟兄。 眼下魔头从身边人下手,只这一瞬,就让他轻而易举地取走了数十位江湖上有名有姓英雄的性命。 司景一眼就识出了人群中的那个异样:“大家散开!他易容的张阁主!”他立刻提剑对准连夏飞去。 与此同时,无相教的教众从暗处飞来与众人缠斗在一起。 有人开始慌里慌张地发出信号弹给前方的人马。 连夏即使赤手空拳,与司景对阵也完全不落下风。 司景提着剑,数十招之间竟无法近得了他的身。 单湛许卓前来助阵。 几人缠斗之下,终是让司景寻得个空隙一剑刺了过去。 哪成想这一剑下去却是火花四溅。 易容成黑脸汉子的连夏得意地哈哈大笑:“笨蛋!我可是刀枪不入的!”说罢一掌下去,三人手中的兵器全都四散飞去。 单湛和许卓虽然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但当时两人年岁尚小,资历和经验都还浅得很。 他俩根本比不上打小就天纵奇才,年纪轻轻就当上一派宗主、江湖盟主的司景,更遑论恶名纵横天下的大魔头了。 二人当即一人中了一招吐着血被远远打飞,而司景却还能空着手勉强应付着连夏。 可虽然面上不显,实际上他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了。 司景咬着牙与他又过了几招。 连夏笑道:“好呀好呀,真不愧是少阳宗主!既然如此,就叫你试试十成掌力的滋味吧!”说罢,连夏摆开架势。 他收起笑容凝神,使足全力提气。 霎时间,周遭风云变幻掀天揭地起来。 眼看这惊涛骇浪的狂暴一掌就要落下,可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远处飞来一匹马。 单沄骑着她大哥为她准备的,最快最好的马跑来了。 在连夏掌风落下的那一瞬,单沄大叫:“不要——!”这振聋发聩的一声,就已经耗尽了这个姑娘一辈子的勇气。 她飞挡到司景面前,生生替他受了这十足十的一掌。 也就这一掌,单沄胸口就被打下一个凹陷,内脏立时成了一滩肉泥。 而她身后的司景受到掌风余威,也是瞬间根脉尽断昏死过去。 连夏下掌后发现不对。 他刚纳闷这人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救兵终于赶到了。 司景的好友之一,武功独步天下的太初峰掌门云凌,一剑凌空飞来。 这一剑如雷霆万钧,排山倒海锐不可当。 饱满的剑气再加上十足十的刚猛内力,就算是刀枪不入的连夏也确实不能挡住。 尤其是他刚使出了全力出掌,此时身上还正松着劲。 连夏一个不备,就这样被云凌一剑从后心贯入。 他吐了口血。 连夏回头看了眼云凌,什么也没说。 紧接着他就捂住胸口提气飞去了。 云凌去追,但并没能追上他。 此时其他救兵也陆陆续续赶到,大家开始收尾打扫起战场来。 单湛被打飞,他脑袋嗡嗡的趴在地上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直到听见有人喊“单湛的妹妹不行啦!”他才茫然地爬起来了。 原本,在刚打起来的第一瞬间,单湛就抽了单沄的马让她跑远了的。 可谁知,小姑娘担心她的心上人,一直偷偷躲在远处观战。 当看到三人兵器全被踢飞的一瞬,她终于是按捏不住焦急的心情,骑上马奔过来了。 单湛跌跌撞撞地过去,许卓也跟在后面。 单沄确实是不行了。 在她姣美的面容上,耳朵,鼻子,眼睛,嘴巴,她脸上所有的五官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外疯狂淌血。 单湛不知所措。 他想替她擦,但血到处都是,他无从下手。 其实以她当时的伤势来看,当连夏落掌的那一瞬间她就应该立即毙命了。 但单沄却一直坚持着没有咽气,这个奇迹的缘由应该就是她想见到哥哥们再安心的走。 单沄嘴里一刻不停地冒着血沫子,她嘴里咕噜咕噜地好像要说什么话。 单湛把耳朵贴上,只隐隐约约听见她含糊不清的细微声音:“…大…哥,别难过…我是…自,愿的…”只这一句。 说完后,单沄便没了气息。 单湛非常茫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早已跑远的妹子忽然又跑了回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妹子会莫名其妙地替人挨了一掌。 单湛一开始只以为是妹子在家呆的无聊,想要跟他们一起出来凑个热闹而已。 他不知道,向来乖巧懂事的妹妹为什么突然任性地反抗起大哥的决定,他不明白一辈子听话文静的姑娘突然变得执拗倔强的含义。 没有人知道,单沄对司景芳心暗许。 单湛不知道,许卓不知道,司景更不知道。 而这些小姑娘春心萌动的心思,也是后来单沄的小丫鬟告诉他的。 单湛把自己关在屋里闭门不出,许卓替他操持了单沄的后事。 许卓敲开门,询问单湛要把单沄葬在祖坟还是哪里。 单湛沉默片刻,说:“…就葬在她喜欢的那座山上吧。 ”那座山很小,没有名字。 它是一片荒山。 这个地方就是单湛许卓小时候,单桓用来训练他们两个的地方。 山上有两间小屋,一个在山顶,一个在山脚。 单桓训练时,就让他们俩在两个屋子间来回跑,把山顶屋子井里的水打到山脚的井里,再把山脚井里的水打到山顶上。 每当这个时候,小单沄也喜欢跟着一起。 她咯咯笑着跟在两个哥哥身边来回疯跑。 小单湛呼哧呼哧扛着水桶累的直喘粗气,小单沄就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大哥你太慢啦!二哥都已经到啦!”单湛撇着嘴把头一扭:“哼!那又怎样!”单桓知道单沄喜欢这座山,就给她在山上种了各种各样的花,这样女儿无论什么时候来山上住,她都能看到不同的花在开。 父亲去世后,单沄也时不时去山上住一段时间。 她看着爹爹种下的花依次地开,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跟着单湛和许卓在一起疯跑,看着爹爹亲手为她一株一株种下花的时候。 因此,许卓就选了个花开的最多开的最密的地方为单沄下葬了。 这样,她还可以和生前一样,时刻都能看到父亲为自己种下的花。 那个小丫鬟哭着说全是自己的错,要寻死给小姐作伴,许卓拦下了。 但单湛不想再看到她。 最后许卓把她打发走了。 而司景醒来后,恢复了很久才能勉强下地。 他无数次的想要上门拜访,但单湛不见。 他不见,也不许许卓告诉他单沄葬在哪。 他不许司景去给单沄吊唁。 单湛明白,这件事与他无关。 他不该怪他,但他却忍不住。 连夏从此销声匿迹,他的恨意无处可去。 单湛茫然无措,只能暗暗地怪起了司景。 从此,两个曾经意气相投的好友分道扬镳,再无任何瓜葛。 单沄死后,单湛慢慢变了。 乍一看,他好像和以前没两样,还是那么嘻嘻哈哈一天到晚没个正形,但他内里的东西却有些不对了。 他染上了酒瘾,日日酗酒起来。 原本镖局有规定,任何人不得饮酒酗酒。 但单湛自己却率先打破这个规定,只要不走镖他就躲在屋子里翘着腿喝酒。 他开始变得邋里邋遢不修边幅起来。 可明明之前他自己常说练武就要讲究个精气神,但他现在却吊儿郎当懒懒散散,胡子不刮,头也不梳,衣服胡乱往身上一套就完。 不仅如此,他还没事就和道上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到处寻刺激找乐子。 许卓看不下去,他想劝劝他,但被单湛拒绝了。 单湛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好。 镖局生意蒸蒸日上,青花刀法的名声依然赫赫有名,他也照常该干嘛干嘛。 他没有辜负父亲的嘱托,他没变。 他觉得许卓在多管闲事。 但许卓知道,单湛其实无时不刻地在心底恨着自己。 他怪自己没有早点知道单沄的心思。 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真正关心过单沄。 他不是个好哥哥。 可是谁也没办法帮他。 因为无论单湛平时怎么大大咧咧没皮没脸,但只要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到单沄,他就马上变了个人似的,冷下脸什么话也不说的扭头就走。 单沄的事成为了他心中埋下的一根刺。 他自己不敢碰,也不许别人替他拔。 无论镖局生意上的担子有多重,许卓都能帮单湛一起承担。 可唯独失去妹妹的痛苦这件事,许卓分担不了。 这所有的一切,全都停止在那个午后。 那天午后,一个白衣女子走入镖局。 刚开始,单湛真以为是单沄回来了,但显然不是。 除了声音以外,两人根本没有任何共同点。 但他仍旧固执地认为,梁曼就算不是单沄,那也一定是单沄特意从天上把她派来提点他的。 不然,为什么晋州那么大,梁曼却那么巧的就来了单门镖局?她还被人嘱托去给他送银两!而且,她要去的地方还是榆芙谷,一个有可能恢复司景武功的地方。 这一切必定是单沄在告诉他:大哥,不要再生司景的气啦。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你快替我去找大夫治好他吧。 所以单湛就死乞白赖地缠上了梁曼。 他又带上了许卓,三人就这样一起走上了去榆芙谷的旅途。 确实,一开始,他和梁曼结拜的初衷就只是想天天听她喊大哥。 但他知道了梁曼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看着这个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心里就想到了单沄的样子,他就真把她当亲妹子疼爱了。 他想把亏欠单沄的所有全还给梁曼。 他要做一个好大哥,把关心,疼爱,欠她的一切全都给她。 可时间越久,他就越清楚梁曼不是单沄。 因为她们两个根本一点也不一样。 但那又如何呢?梁曼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在这里没有家人关照。 单湛愿意当她的大哥,他愿意做她的家人关照她。 在他眼中,她就是他的亲妹子。 所以,他想要保护她。 哪怕是生命的代价,他也心甘情愿。 就像单沄为了司景,自愿为他受了一掌。 单湛也为了梁曼,自愿为她丢了性命。 就像他们去世前说的,他们兄妹两个,都是自愿的。 他们为了爱的人,全都心甘情愿。 这就是他们所有的故事了。 三年孝 雪停住了。 火堆还在噼里啪啦响着。 许卓看着洞穴外黑乎乎的天空,一直没有回头看她。 他低低地说:“梁曼,对不起…”梁曼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小声道:“…没关系,许大哥…”许卓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慢慢道。 “不要再做傻事了…”他的语中带上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恳求。 “要是,要是你再出了事…他一定会怪我的…”…他们将单湛带去那座小山。 就在单沄旁边,他们把他下葬了。 许卓说,他已经给晋南去了书信,说他和单湛出去游历了。 镖局少了他们两个也可以正常运转,所以许卓不打算回去。 他想在山上住下,陪着单湛。 而梁曼觉得,她既然是单湛的妹妹,那理应也该留下来为哥哥守孝三年,所以她也要留下。 最后他们就在山脚的小屋里住下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两个是这样的。 每天,许卓起来后照常做早功。 做完早功后,就为二人准备早饭。 之后他会下山去镇上采购东西,又或者去单湛的坟上坐一会,等到中午再回来做饭。 梁曼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干。 她也尝试过跟着许卓早起做饭,但她的手艺很差。 她本来就不会做饭,古代的灶台更掌握不了火候。 看着许卓喝着烧糊了的粥还面不改色的样子,梁曼很是心虚。 做饭行不通,她就尝试着干点别的家务。 但很快梁曼就发现,许卓太勤快了。 屋子里到处一尘不染,让她挑不出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 她又想给许卓洗衣服,但许卓的衣服永远干干净净。 基本上,所有梁曼能想到的事情,许卓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里默默做好了。 但她不想被人养着当个废物。 梁曼终于和他开口,要求一起分担家务。 许卓犹豫了下,同意了。 所以他们两个又变成了这样:梁曼负责洗衣和打扫,许卓负责三餐和剩下的所有杂活。 不过虽然生活在一起,但两人几乎不怎么说话。 梁曼心里有愧,她不敢与许卓主动交流。 而许卓本就寡言,他也不会与她闲聊谈天。 本来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就是靠单湛才系在了一起。 如今单湛不在,二人之间就更不可能亲密起来。 而且梁曼很清楚,许卓肯定是怨她的。 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会怨的,连单湛都在心里怪了好友司景三年。 原本,他们两个好兄弟过的好好的,她突然跳出来了。 她没有及时开口,害得单湛自断一臂。 紧接着又让单湛为她丢了性命。 而若是没有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单湛还是好好的,他们两个好好的呆在镖局,好好的做他们的镖师。 一切都很正常很幸福。 一想到这儿,梁曼心里就无比愧疚,她就更不敢在许卓面前晃悠了。 连吃饭的时候她都是闷着头使劲扒饭,匆匆吃完赶紧走。 其他的时间也都尽量躲着许卓,能不碰面就不碰面,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这样对方也不会看到她就想起伤心的事。 她知道许卓每天都会去单湛那里呆一阵。 因为她也会。 她经常会在那里撞到他。 她一碰到他,就躲起来或者先回去,等许卓走了她再过去。 后来有一天,许卓在背后叫住了她。 他说:“…你不必走。 单湛喜欢热闹,他怕孤单。 我也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你若得闲,就去替我陪他说说话吧。 ”梁曼应了。 但是她怕碰上许卓,所以就换了个时间段去看单湛。 她发现晚上许卓不会出门。 从此以后,她就专门在晚上去看单湛,这样就可以和他尽情聊会天。 每天晚上,她等许卓屋子里的灯灭了,就蹑手蹑脚爬起来悄悄掩门而去。 还好他向来歇下得早。 因此等梁曼挨个将单湛单沄的墓碑擦一遍,再跟兄妹两个聊完天后,时间也不算很晚。 等她回来了,见许卓的屋子还是黑的,她就放心回屋休息了。 这样做可以大大减少两人碰面的几率。 只要看不到他,就也大大减少了梁曼的负罪感。 而当初那股寻死的冲动过去后,梁曼再也鼓不起勇气去想这种事了。 她只能做个鸵鸟,自欺欺人厚着脸皮当自己没说过那些话。 两人就这样,不温不火的在一起住着。 时间波澜不惊的过去了。 冬去春来,山上的雪全化干净了。 花依次的开,天气也渐渐变热。 夏天到了。 最近,梁曼身体出现了异样。 也许是温度升高的缘故,睡到半夜,她总是会被莫名的渴醒。 连灌几大壶茶下去她满头大汗,心跳快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身体深处像是涌出一股怎样也无法平息下去的热潮,让她燥热难耐,却又难受的不知该怎样才好。 梁曼热得没有办法,只好悄悄去院子打水从头顶浇下去。 冷水这么一淋,确实会好受一些。 至少她能勉强睡上个安稳觉了。 可是很快,她身上的异样越来越严重,甚至逐渐影响到白天的生活。 打扫屋子的时候,她有些心神不宁。 许卓在小院里锄草。 山里雨水多,地上什么东西都长得飞快。 前几日才清理了一遍,很快砖缝间就又冒出了一茬新的草。 今天太阳很大,他的衣服很快就被汗打湿了。 梁曼在屋子里看他。 她看他随意抹去额上的汗,扯开了衣领支着墙喘气。 汗珠沿脖颈滑落,淌进领口里。 而衣服下,若隐若现的是他坚实的胸肌。 梁曼感觉自己更渴了。 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回忆起了他的裸体。 她发觉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下午,她要打水洗衣服。 可等拿起许卓的衣服却犹豫起来。 这上面有他的味道…拿起他的衣服,她就回忆起被他搂在怀里的时候。 不仅如此,她还想起了那天山洞里,许卓对她做的出格的事。 想着想着,胸口砰砰狂跳…到了晚上。 梁曼从梦中惊醒,醒来时亵裤已经湿透了。 身体深处的渴越来越强烈,燥热逼得她痛苦难当。 她拿出许卓的衣服。 可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她更加难耐了。 手慢慢伸下去,她忍不住开始抚卫起自己…等到浪潮过去,终于能睡了。 可是很快,即使是这样她也无法抚平热量。 这天早上,梁曼破天荒地没起来床。 许卓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他去敲了敲门。 又过了一阵,她才满脸通红的出来了。 梁曼低着头,小声道:“不好意思许大哥…我睡过头了…”许卓闻到了屋子里异常浓郁的香气。 但他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出去了。 这一整天梁曼心不在焉。 等到中午,她已经浑身燥热的不行。 她坐在椅子上。 她从后面看着许卓挺直的背,看他坚实有力的窄腰,想起了自己曾把脚搭在他后背,紧紧贴着、缠住他的腰…一想起那些事她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情不自禁地自己在桌下绞住了腿。 许卓看到她满脸通红的样子,察觉出不对:“你怎么了?”梁曼反应过来自己又犯病了。 她慌得站起来:“我没事!我,我不饿…许大哥你先吃吧…我可能是没睡好觉!…许大哥,我先回屋了…”他转身把碗放下,摸上她的额头。 许卓皱眉:“…是不是中暑了?”梁曼迷离地望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脚下有些发软。 她身子一晃,许卓赶紧搀住她,揽住了她的腰。 可是男人宽厚火热的掌心刚一抵住后腰,梁曼就受不住地发出一声呻吟。 这一声可真是叫的十分上不了台面。 听起来好像要软的腻出水了。 许卓顿住了。 等梁曼反应过来,她羞愧欲死。 她推开许卓,跌跌撞撞地往自己屋子里躲:“…我没事!…许大哥你自己吃吧!不要管我…!我睡一觉就好了…”梁曼晕头转向地跑回屋。 果不其然,亵裤又湿透了。 她烦躁地趴在枕头上,气愤地捶起了床。 但是过一会儿,脑子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种事。 她慢慢夹住腿,手指情不自禁地探了下去。 …许卓买来几份消暑的汤药。 他在梁曼门口站了站,犹豫着敲了敲门:“…梁曼,你好点了吗?”但刚一碰到门,门就被推开了。 眼前的场景不堪入目。 在她枕头边,还胡乱团着一件男人的外衫。 那正是他的衣服。 惹情牵 许卓愣住了。 梁曼茫然地望着他。 下一刻,她惊叫一声,慌乱地扯过薄被挡住身体。 许卓喉咙动了动,将脸转了过去。 他的脚犹豫着停了停。 但最后,他还是走进来了。 许卓撇着脸,慢慢进屋搁下药。 他看着窗,对榻上那个将自己全身都死死蒙在被子里的人说:“…我给你带了些去暑气的汤药。 你要不要喝一些。 ”过了许久,被子里的人瓮声瓮气地说:“…不用了。 谢谢你,许大哥。 我,我没事…”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哭了。 许卓的目光落在她丢在床下乱七八糟的衣裳上。 他慢慢道:“…那你饿不饿,你今天没吃东西。 我去给你温点粥吧。 绿豆粥,消暑的。 ”被褥里的人继续闷声道:“…不用了…我不饿…”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许卓缓声道:“…不要把头一直蒙在里面,会憋闷的。 ”梁曼裹着被子纹丝不动:“…好…”屋里没人动弹。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锲而不舍地继续开口:“…你是不是,生病了?”“……”“你从今天早上起脸就一直很红。 ”“……”“你是不是有些风寒?”“…没有…”“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去找大夫。 ”“…没有不舒服…我挺好的…”“那…”梁曼终于受不了了,她一把扯开被子。 梁曼崩溃地捂着通红的脸大叫:“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许大哥我没事!我什么事也没有!你就让我自己呆会吧!”可对方没有搭腔。 等了一会儿,梁曼偷偷在指缝里睁开眼,发现他正一直在看自己枕边的那件偷拿的他的衣服。 梁曼更绝望了。 其实她以前应该没有这么脆弱,但她现在已经被那些怎么也填不上的汹涌欲望逼得情绪都有点不对了。 她感觉自己眼眶有些发酸,她真的马上要哭了。 她知道这样会很没出息。 可这是她活了二十一年来最丢脸的一次了,第一次她羞愧地想要原地撞死自己。 结果许卓竟然发觉了她在偷看。 他转过脸看着她,认真地给她本就濒临崩溃的心上又添了把火:“你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跟我说,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一想到他已经反应过来自己拿他衣服意淫自卫的事,梁曼的心理防线终于一败涂地。 她抱着被子崩溃地大哭起来:“…都说我没事没事了!你为什么非要一直问!…呜呜呜…太丢人了…你既然看见了就赶紧走就是了…干嘛还一直过来问我…”看见她哭了,许卓手足无措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是怕你中暑…当时你门没关…”他迟疑地走过来,想给她拍背又有些不敢。 他找了块帕子,从一边递给她。 他坐在梁曼床头低声道:“…对不起,你别哭了。 我下次再也不这样直接闯进来了。 我只是担心你…”梁曼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埋着头小声说。 “…对不起,许大哥…不是你的错。 是我无理取闹…”许卓在一旁轻声道:“没事。 你哪里不舒服,直接告诉我就行。 你不用怕…你就把我,也把我当成你大哥就行…我知道你是生病了…我不会笑话你的。 ”梁曼将头埋在膝盖里。 过了一会,她小声说:“…我最近,真的很不正常…我可能自己犯蛊毒了…身上老是热热的。 难受…”许卓没有说话。 “对不起许大哥…我不是故意,偷拿你衣服的…”“…没关系。 ”沉默。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你?…或者我去给你找个郎中…?”“…郎中,可能没什么用…”又是沉默。 “…那怎么办。 怎样,你可以好一些…?”“……”过了许久,埋着头的人小声开口了。 她的声音细微的快要让人听不见。 “…你能不能…帮帮我…”许卓沉默许久。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俯过来,将她抱着的被子抽走了。 ……等许卓又好好将屋子彻彻底底收拾一遍,天已经全都黑下来了。 他重新熬了粥,又做了些开胃的小菜,端过来哄她一点点地吃。 梁曼根本不配合。 她不愿动,许卓只能扶她坐起来,一勺勺地喂给她。 梁曼闭着眼,吃一口许卓就低头啄一下她,她吃一口他再啄一下。 吃过东西,许卓又拿水来让她漱口。 等梁曼终于被他放过可以好好躺下休息时,就已经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次日晨起,梁曼清醒后如同晴天霹雳。 趁对方不备,她慌不择路地跑出屋子,沿小径一口气爬到山腰。 一看到大哥的墓碑,她就像到了家似的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梁曼一屁股坐在单湛坟前,靠着他的墓碑发起呆。 事情怎么又开始不对了…昨天发生的一切事情,她自然都清清楚楚的记得。 她记得,许卓是怎么听从了她的请求,一步一步地帮着自己到了最后。 她更记得,许卓最后是怎么疯狂放肆,腻腻歪歪地与她热吻…他又没有中毒,显然,许卓对她的态度有些过于奇怪了。 这是为什么?…也许男子本就是这样,更容易沉溺于情事吧。 不都说男人是靠下半身思考的么?就算许卓平时再怎么正经他也是个男的。 在之前他也没有经历,昨天自己又这样又那样引诱他,他就是有些把持不住地放飞自我了也说不定…他的态度暂且不提,她自己的态度也不太对。 确实,第一次的时候她确实是有些不太清醒。 但之后,她就慢慢清醒了。 …可她为什么脑子清醒了,却仍然没有拒绝他一再越界的要求,反而昏了头地纵容他反复缠绵?甚至于,最后累瘫在地上也仍惦记着主动供他方便。 她似乎是打心底地希望自己能让他更舒服些…梁曼自然是搞不懂他的心思。 但除此之外她更搞不懂她自己的心思。 她已经勉强在心里为许卓找好了理由,但她一时半会却没办法给自己的这些行为找出个恰当的借口。 但她一点也不敢往再深的地方去想。 有可能,她是被昨天那种暧昧的气氛暂时地冲昏了头脑吧。 本来最近就一直欲望高涨。 也许,她只是短暂地和许卓同时陷入了那种甜蜜缱绻的氛围中罢了。 至于为什么他们俩会同时陷入那种如胶似漆的像是热恋一样的气氛,她就不知道了。 但梁曼不得不承认,她昨天与他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很喜欢…这是她第一次双方全都清醒着的、两厢情愿的做爱。 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那种水乳交融缠绵悱恻的无上欢情…可虽然很喜欢很享受这种感觉,心里却又无端地万分恐慌。 她已经呆在这个地方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既没有解开蛊毒,也没有获得任何回家的方法。 刚开始,她还会经常做梦梦到父母学校,晚上还常常想家想的睡不着。 但最近这些时日,她已经很少再梦到关于现代的事情了。 她不仅不再想家,她还适应了古代的生活。 甚至对于父母的样子,她都有些模糊了。 梁曼有时候都会怀疑自己。 会不会现代世界才是假的,这个世界才是真的,会不会现代生活的一切才是她的梦境,这个古代世界才是真正的现实?而她更担心的是,她会不会逐渐丧失了找寻回家路的信心。 慢慢沉浸在这个世界里甚至最后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呢…?所以她不敢,对这个世界投入太多的感情。 她不敢留恋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任何人。 所以不管是谁,她都不能留恋…虽然还不太清楚自己的心意,但梁曼已经做下决定:她要将所有不清不楚模模糊糊的东西,全都斩断。 梁曼抚摸着单湛的墓碑,默默地想。 但不管怎样,她都要先留在这里为大哥守孝。 等守完孝再去寻找回家的办法吧。 只是可惜,回家后就没办法常来看看大哥了… 适可止 梁曼一直犹豫着什么时候和他摊牌比较好。 直到中午,两人在一起用饭。 她心里的思绪有些混乱。 梁曼闷头心不在焉地吃,而许卓则默不作声地为她夹菜。 她咬着筷子发呆。 眼睁睁看自己碗里的东西越垒越高,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对方:“…许大哥我快吃好了,你别给我了。 ”许卓却神色自若地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块:“再吃一点吧。 ”听到他似曾相识的话,梁曼心中一动。 她忽然回忆起昨晚最后发生的事。 等所有事情结束后,她已经很困了。 她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只想赶紧睡觉。 但当时许卓把她揽在肩上,一勺一勺地喂着肉粥,嘴里还不住地低声哄着:“再吃一口。 听话…”每当她闭着眼,乖乖地张嘴咽下一口,他就低头凑过来在她嘴上啄一下。 他就这么哄着她,吃一口亲一下地哄她吃完了整碗。 而梁曼当时只觉得他太肉麻太腻歪了而已。 她当时的心里,对他一点抗拒厌恶都没有。 她懒洋洋地瘫在他怀里,根本一点也不想动弹,完全随便许卓爱怎么亲就怎么亲。 就算那时她已经困得懒得反抗了,但她此时此刻却是绝对清醒。 可回忆起昨晚,她现在的第一反应却全是羞耻和难为情。 她不敢随意揣测他每一个吻的含义。 梁曼的第一念头是昨晚的自己真是好不要脸。 她的心底里,竟连一点点的反感都没有…也就在这一瞬间,梁曼恍然惊醒,她终于明白了一切:她对他主动越界的亲昵,第一反应不是拒绝,反而是羞涩。 她对他昨夜落下的所有吻,根本全部是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这个事实像一道惊雷,猛地将一直茫然的梁曼打醒了。 无数混乱的思绪最终凝成了一个念头。 ——原来,我喜欢他。 她啪地放下筷子。 许卓询问地看向她。 梁曼低着头,明明头脑无比清醒冷静,而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堵。 就在此刻,她终于下定决心。 看着自己碗里堆得高高的菜,梁曼轻声道:“许大哥,我有话想跟你说…”许卓也放下筷子。 他好像感觉出了不对,试图阻止她:“先吃饭吧,吃完了再说…”梁曼马上大声打断他:“不吃了!我已经吃好了!”对方安静下来。 他端坐在她的对面,似乎已经猜到了她可能要说的话。 梁曼看着别处。 她吸吸鼻子,一字一字地说:“许大哥,我想,去山顶的屋子住。 ”许卓没有说话。 梁曼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去,山上住。 一会儿我就去收拾东西。 ”她站起来。 梁曼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怕被他发现自己的异样:“我吃好了。 许大哥,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去。 他在身后轻声问:“为什么…?”她停下脚:“…没有什么原因。 就是单纯的想去。 ”他慢慢道:“是因为昨天的事。 对吗…”梁曼觉得自己心里涨得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戳着心窝。 她努力压抑住自己异样的情绪:“…不是,你误会了。 我就是,单纯的,自己想去…”她不敢再在这里停留。 说完就低头冲了出去。 梁曼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仔细剖析了一下自己的内心。 她觉得自己对许卓的感情应该没有很深。 虽然她没有谈过恋爱,但她分析自己应该只是对许卓有些好感和依赖而已。 毕竟一个十项全能的完美帅哥嘛,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对自己都这么温柔体贴,谁能一点不动心呢?她只是,对他有一丝朦朦胧胧的青涩喜欢。 她应该还没有沉溺到非他不可,见不到他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不过还好,她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这点,所以还有机会止损。 况且,就算许卓再怎么好,他也一定没有回家好。 一想到回家,梁曼就振作起来。 是了,她是要回家的。 她不能把感情交付给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人。 她要对自己负责,更要对他负责。 既然已经做好决定,那便不再犹豫了。 梁曼整理好心情,起来收拾东西。 她拎着包袱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发现许卓竟然还在那个屋子里。 他似乎是在那坐了一个下午,一直没有动弹过。 桌上的饭菜也没有再被人动过的痕迹。 梁曼站在门口。 她提着包袱,假作自然地笑:“许大哥,我收拾好东西啦。 我先走了,再见。 ”许卓这才如梦初醒般动了一下:“…哦,好。 …我送送你吧。 ”他站起身,慢慢踱步过来。 梁曼向后退了几步:“不用不用,我认识路…”但对方仍然固执地跟了上来。 他接过梁曼手里的东西,直直往院外走去。 二人一路无话。 等爬到山顶,梁曼找机会偷偷瞟了他一眼。 许卓的脸上非常平静,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异样。 她稍微松了口气。 将行李放好,许卓就带她挨个屋子转了一遍。 可偏偏走到柴房时出了问题。 这座山很久没有人来,而山顶这间小屋也更是再没人来住过。 这几年的雨水很多,屋子后面种的树长得飞快。 地底下盘根错节的树根胡乱拱起,硬生生将柴房的门槛挤变形了许卓想打开门,却怎么推也推不开。 梁曼在身后小声道:“打不开就打不开吧,我也用不到这里…”他却莫名其妙地对这扇门犯起了犟:“不行。 打不开你冬天怎么办。 ”梁曼想说冬天不是离现在还早吗。 但许卓在旁自顾自拿肩膀不断撞门,她默默止住嘴。 刚开始,他还一下一下收着劲撞,但撞着撞着就好像有些不对了。 见身体撞不开,许卓又一言不发地用手砸门,可手也砸不开。 门一直哐哐响,始终纹丝不动。 可许卓就是执拗地不肯收手。 他脸上面无表情,手下却越砸越疯,越砸越响。 最后,他干脆对准了门闩的位置,一拳带起凉风狠狠砸过去。 这一拳,终于是让他砸开个洞。 他将手伸进洞里,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许卓支着门平静地看着屋内:“好了。 就是里面有些脏乱,一会我收拾一下。 ”梁曼这才发现他的手早已皮开肉绽了:“许大哥,你的手…!”许卓瞥了一眼,随意地在衣服上抹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道:“哦,没事。 ”梁曼有些急了:“不行啊,木头全扎在里面了!走,我帮你挑出来。 ”许卓一把甩开她,神色自若道:“不用。 ”他转身就走。 梁曼上前,死死抓住他的胳膊,硬是一步一步地将他拉去了院里。 许卓无所谓地敞着腿靠坐在墙边。 梁曼蹲在他面前,捏着他的手背一点点挑出木刺。 她总觉得头顶似乎有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可每当她抬起头来,却发现他并没有看她。 简单处理好伤口后,她又打来水挤出脏血冲洗了几遍。 梁曼捧着他的手认真看了又看:“应该差不多了。 夏天就不包扎了,晾着好得快些。 ”许卓垂头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梁曼以为他会说谢谢。 可是他没有。 热姜汤 梁曼独自在山顶的小屋里住下来。 每隔三差五的,院门口都会出现一些东西。 大多数时候出现的是各种食材,但有时也会出现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 还有的时候,会出现一些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比如冰酥酪啊、口脂啊、香囊,甚至还有一只丑丑的小木头狗。 其实这些杂七杂八的小零食小玩意,在山下的时候许卓也总是买。 但她收了几次后就委婉地提醒他不要再乱花钱了。 但等她搬去山上,他就又开始乱买东西。 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清闲又安静。 这段时间里,梁曼慢慢研究起厨艺,毕竟她也不能吃一辈子的清汤挂面,而她也更不能浪费许卓给她送来的东西。 但还好,许卓一如既往地贴心,他永远都替她将一切先想好。 他送来的每种食材上都会附上一张纸,上面用简略的话语写出了这种食材的储藏时间,处理办法以及烹饪方法。 而有些不太好处理的食材,比如各类肉食,他会处理好了再送来,并在纸中嘱咐她及时烹饪。 许卓的字和他的人一样,规矩严整,干净利落。 梁曼心里挺喜欢他的字,就有点不太舍得丢。 最后她将许卓的纸条收集在一起,慢慢汇成了一本他写给她的食谱。 除此之外,她仍和往常一样,一等天黑就去看单湛和单沄。 每次下山她都提心吊胆的。 但还好,她并没有在那里碰到过许卓。 又或者说,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梁曼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常觉得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怪怪的,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些什么。 直到这一天晚上。 半夜,一道惊雷将她吵醒。 梁曼迷迷糊糊竖起耳朵,瓦声叮咚。 她听到屋顶传来又急又密的雨声。 下雨了。 梁曼没有放在心上,她翻了个身。 可过了一会儿,只听“啪啦”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瓷器摔在地上砸碎了。 紧接着又是“砰”地一声,有什么大东西重重地砸落在院子里。 梁曼吓了一跳。 她屏住呼吸,但入耳的仍然是叮叮当当的雨打瓦檐声,外面再没有传来什么其他声响。 她有点不放心。 毕竟她是自己一个人住,虽然许卓之前说这座山上没有什么狼啊虎的,但要是掉进条大蛇也足够让她原地去世了。 梁曼悄悄下床,披好衣服拿上蜡烛。 她找了根棍子,慢慢将屋门顶开条缝,小心趴在门后往院中望去。 大颗大颗的雨珠串成无数条珠帘急急密密地向地面疯狂砸落,到处都是模糊朦胧的水光,她什么也看不清楚。 但隐隐约约的,院子中央似乎有一团东西在动。 她用手遮住雨水,向外举高蜡烛。 那个东西发觉出自己暴露了,就抓紧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院外跑去。 梁曼着急地一脚踏进雨幕里:“许卓!”那个东西停住了。 许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别别扭扭地坐在小板凳上。 他在上面一连换了好几个坐姿。 但那两对长手长脚还是有些多余的无处安放。 他坐在那,低着头,头上盖着梁曼披上的帕子。 从进屋开始,许卓始终一言不发。 梁曼找了块干净的外袍递给他:“这是我最大的一件了,你凑合换上吧。 一直穿着湿衣服会风寒的。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别处,没接。 梁曼早就闻出他身上浓郁的酒味了。 她将声音放软:“快把衣服换了吧。 ”见对方迟迟不肯动弹,她将衣服先搁到一边,拿起他头上的布巾帮他擦起脸。 梁曼用布把他的脸全部蒙起来,胡噜胡噜像撸小狗一样胡乱擦了个遍。 对方被埋在白布里,老实地没有挣扎。 等她擦好了,慢慢将布巾打开,却发现他正睁着眼,怔怔地盯着自己看。 一对上他的眼睛梁曼就像被烫到一样。 她赶紧移开眼,可心脏却砰砰狂跳。 梁曼慌乱地向外走去:“…我去给你冲点姜汤。 你快换衣服吧。 ”她在伙房发了会呆。 等再次给自己做好心里建设,这才煮好汤去了。 回到屋里,许卓还是那样湿漉漉地蹲在板凳上,毛巾也还是老老实实地披在他头上。 梁曼将他头上的毛巾抽走,把姜汤塞进他手里。 她又找了块干燥的布巾,披在他头上:“快喝吧,喝了去去寒气。 ”许卓望着手里的汤碗愣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端起碗来往嘴里送。 但刚一喝进嘴里,就发出“嘶”地一声。 梁曼这才反应过来:她一煮好就拿过来了,忘了凉一凉。 她有些尴尬:“对不起。 是不是烫?…”她一边暗自在心里骂着自己,一边俯身想去把碗接过来,“凉一会儿再喝吧…”可许卓马上侧过身躲开她的手。 他抱住滚烫的汤碗死活不肯撒手,像是生怕被她抢走了一样。 梁曼担心弄洒了烫到他,几次伸手无果后只得就此罢休。 而对方搂着碗偷瞄了几眼。 他发现梁曼不再抢了,就立刻吹着气小口小口喝起来。 边喝边含糊不清道:“唔…不烫。 ”梁曼看着他垂着头专心致志喝汤的样子,忽然想到他给她做饭的时候,她好像从来没有被烫到。 而且她也从没有吃到过凉了的饭。 果然,她永远比不上他对她细心。 梁曼慢慢坐在床上,拿了块布给自己擦头,边擦边看着对面的许卓蹲在小板凳上抱着碗仔细地喝汤。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破了屋子里的安静:“许大哥…你怎么突然开始喝酒了呀?”许卓顿了顿,继续低着头喝汤。 他没有理她。 梁曼喃喃道:“…我记得你以前是不喝的。 ”她想起来了,他第一次喝酒还是被她和单湛一起威逼利诱才喝下的。 当时她惹了单湛生气,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 还是许卓告诉她,说送单湛坛酒就够了。 于是她就去跟白华渊要了两坛药酒,又拉着许卓帮她壮胆上门和单湛请罪。 之后她和大哥就硬逼着许卓一起喝酒。 最后三个人全都喝成一滩烂泥醉倒在一起。 一想到单湛,梁曼鼻子就有些发酸。 那个时候大家可真好,她可真幸福呀…要是大哥还在就好了。 他们三个人就还是那样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天天在一起打打闹闹。 就算她告诉大哥自己现代人的身份,大哥也肯定会支持她,还一定会帮她想办法找线索回家的。 不过,要是大哥还在的话,肯定不想看着她和他最好的兄弟如今这样冷淡生分了吧…梁曼呆呆地望着对面的男人。 但是,许卓到底为什么会醉醺醺的出现在院子里呢…?她不敢再细想了。 就算喝的再慢,汤也得见底。 许卓仰起头,他小心地把碗底的最后一点咽下,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 梁曼不知道一个姜汤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仔细喝的。 她见他喝完了,就过去打算将碗收走。 可许卓却又抱着不撒手了。 她尝试着跟他对话让他把碗交出来,但对方就是撇着脸拒绝和她沟通。 梁曼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个平日里总是淡漠冷静一丝不苟的男人,如今却浑身湿漉漉,委委屈屈地蹲在小板凳上。 他头上胡乱顶着个毛巾有些防备的看着她,却只为了守护怀里的一个碗。 梁曼拿这样的许卓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想了想,哄小孩似的弯下腰再次劝他:“许大哥,你不换衣服吗?换一身吧,要不会着凉的。 ”许卓还是不理她。 梁曼有点头疼,她也不能和他一直这样干坐着。 见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她心想估计是等不到雨停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几床铺盖,打算把隔壁屋子的床铺上,让他在这凑合住一晚。 许卓看着她走来走去地忙活,一直没有出声。 等另一间屋子收拾差不多了,梁曼再次尝试着和他说话:“许大哥,你困不困?我把隔壁屋收拾好了,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一连说了几遍许卓还是不肯说话。 最后梁曼没办法了,她干脆抓住他的胳膊,试图将他拉起来:“这个板凳太矮了,一直这样蹲着坐多难受啊。 那边有椅子,走,我们去坐椅子吧。 ”许卓却猛地将她的手甩开。 他冷冷地盯着她,终于开口了:“怎么,又要赶我走了?”梁曼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对,我什么时候赶过你了?”对方唰地站了起来。 他冷笑着上前一步:“我不过才在这儿呆了半个时辰都不到,你就烦我成这样了?”梁曼不知所措地连连摇头:“我没有!许大哥,我没烦你…!”许卓根本不听她在说什么。 他咬着牙,一把将怀里的碗往旁边桌上砰地一搁,又将头上的帕子扯下来狠狠甩到一旁。 他声色俱厉地大吼:“给你!都还给你!这下咱俩什么瓜葛都没有了!行了吧?这样你满意了吧!”说完他就向门口冲去。 梁曼赶紧上前拦住:“许大哥你要去哪啊!雨那么大下山很危险的!”许卓面无表情地一把推开她。 可等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了。 趁这个机会,梁曼迅速跑上前抢先把门拴上了。 许卓没有看她。 他支着门,漠然地说:“我今天不是特意来这儿的。 我不过是心情不好随便走走,不知怎么就走到这儿了。 我不是来偷看你的,你不用多想,也不要误会。 ”“实话告诉你。 ”他居高临下,一脸冷漠地看着梁曼。 “——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以前没喜欢过你,以后也不会再喜欢你。 ” 同心意 梁曼呆住了:“什么…?”许卓没有理她。 他胡乱摆弄着门闩,想要将门打开。 梁曼拉住他:“许大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许卓又将她的手甩开:“别碰我!”他冷冷地盯着她,“讨厌我又整天拉着我做什么?明明烦我,还非装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 呵,单湛又不在这里,你做给谁看?”梁曼小声道:“我没有!我没讨厌你…”“没有?”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嘲弄地看着她。 “没有讨厌我,那你为什么要搬过来?”许卓大步上前,哑着声音一连串地逼问她,“怎么,以为我不知道么。 你不就是因为那天的事,觉得我恶心,恨不得离我远远的么?”“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觉得我吻你很恶心是吧?令人作呕是吧?避我如蛇蝎是吧?”许卓边恨声质问边步步紧逼,将她一路逼到了墙上。 他咬着牙,掐住她下巴:“你不就是喜欢他喜欢的死去活来只想为他守身如玉么?想等三年过去找他复合是吧?好!那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不、可、能!”“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不可能让你和他在一起,你别做梦了!如果你敢去找他,就先准备好为他收尸吧!呵,反正你已经讨厌我了,就算你再恨我,我也不会多难过的!”“没错!你这辈子就只能和我绑在一起了!别忘了,单湛早就说过了,他已经把你托付给我了。 所以你只能跟我永远在一起!”梁曼还没来得及处理完对方说的这一大堆话,他已经捏住她的下巴重重吻了下来。 她被他摁在墙上胡乱啃咬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 梁曼慌乱地扭头想要躲开他:“唔…等会!他是谁啊…?许大哥、等会!你说的我喜欢谁啊!”直到脑子灵光乍现,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梁曼攒足劲一把推开他:“许卓!你等会!”许卓俯在她身上。 他呼哧呼哧地支着墙,又委屈又恼怒地盯着她。 梁曼强作镇定地咽了下口水。 她抬头对上他有些发红的眼睛,慎重又小心地说:“我没有,喜欢白华渊。 我当时不让你杀他,是因为他是皇子。 ”“我没有喜欢他。 我不让你杀他,是怕你惹上更大的麻烦。 ”男人的神情逐渐变得傻愣愣起来。 “我也没有、讨厌你。 我搬出去住,是因为、是因为我怕…”“我怕,我怕…”梁曼咬住下唇,望着许卓怔愣的眼睛,她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可她这个时候又无论如何也撒不了谎。 她低下头轻声道。 “我,我怕我…喜欢你…”许卓呆呆地看着她。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梁曼小声地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和乔子晋都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差别很大。 我们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之前我们一直在寻找回家的方法…”“我不敢,和这个世界产生太大联系。 就是担心等离开这里会舍不得…”“抱歉。 一直没有和你们说,就是因为这件事太过离奇了…说了恐怕也没人相信。 ”梁曼飞快地看了头顶的人一眼:“事情就是这样。 ”她从他胳膊低下绕了出去:“等为大哥守完孝,我就要去找回家的方法。 所以到时候我也不能在这座山上呆了,因为我的父母还一直在家等我呢。 ”“对不起…”梁曼慢慢收拾起自己的衣物,“今晚,你就在这儿休息吧。 太晚了,我去隔壁睡了。 ”“梁曼…”许卓在背后小声唤她。 但她抱着东西站在门口,没有回头看他:“…。 ”梁曼睁着眼等到天亮。 还好,等她起来时雨已经淅淅沥沥地小了很多。 她从门缝里看看隔壁,发现那个人仍然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似乎也是一夜未眠。 梁曼想了想,去厨房做了碗汤面端来。 许卓见她进来,一时还没有缓过神。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怔怔地看着她小声道:“…梁曼,我…”梁曼将碗筷一股脑塞到他手里:“快吃吧。 ”许卓抱着碗杵在原地:“对不起,我昨天…”她收拾着桌子,没有看他:“没关系许大哥,你不用道歉。 我知道你昨天喝醉了。 来,坐下来吃吧。 ”两人一同坐下了。 许卓犹豫着慢慢吃。 他一会看她一眼,一会儿又看她一眼。 但梁曼一直垂着头吃面吃的专心致志,完全不在乎他投来的目光。 等两人吃完了,她将东西收拾停当,许卓还在那里发呆。 她又出去转了一圈,发现雨已经停了。 梁曼回屋道:“许大哥,雨已经停了,可以下山了。 ”许卓反应了一会儿,明白她在下逐客令了。 他磨磨蹭蹭站了起来,微微应了一声。 许卓慢吞吞地往外挪,梁曼跟在后面送他。 但等走到院门口,许卓支着门框死活不肯再走了。 梁曼摸不清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询问地看向他,对方则紧皱眉头神情凝重。 思索许久,他终于慎重地开口了:“…前几日大雨,山脚屋子门槛太低,雨水倒灌进来把屋子淹了。 ”梁曼茫然:“…啊?那天的雨有那么大么,我这里好像还好…”许卓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的。 山顶地势高,不会被水淹。 但山脚的床榻和被褥全发霉了。 ”“所以…”他咽了下口水,许卓不自觉地站得笔直端正。 他不敢看她,眼神不自然地四处飘忽:“我能不能…在这儿住几天…?”梁曼愣了一下。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耳朵根一点点红透,这才明白过来。 梁曼默默地想,不会撒谎就别撒了,这个借口可真是够拙劣的…她正踌躇着要不要拒绝。 忽然间,她想起了昨天半夜,那个蹲在小板凳上、全身湿透了还抱着碗不肯撒手的可怜大狗,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她猜,今天应该是这个男人活了二十多年以来的第一次撒谎。 梁曼终于长长叹口气:“…好吧…”正打算去再好好收拾收拾屋子,背后的人低声道:“…你要找回家的办法,我可以和你一起。 反正我在这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人了…”她停下脚步,回头。 许卓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他的脸颊有些发红,郑重其事地看着她:“因为单湛说了。 他让我以后,要一直一直,一辈子都照顾你…”两人同时屏住呼吸,互相望着对方。 梁曼的脸一点点变红,许卓的脸也越来越红。 但两个人都强撑着,他们面红耳赤地对视,谁也不肯先认输地将眼移开。 最后,还是梁曼输了。 梁曼通红着脸把头转开。 她咬着嘴,小声嘀咕。 “…胡说八道。 大哥当时,根本没说什么一直一直,和一辈子呢…”【完】 无尽冬 等许卓找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在墓碑旁的身影。 明明才离开不久,但梁曼却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许卓望着梁曼,梁曼望着墓碑。 她抚摸着墓碑,轻声道:“许大哥,我想,去山顶住。 ”她一字一字地慢慢说着,头脑冷静又清楚。 对方没有说话。 “我去收拾行李,我下午就搬过去。 ”之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从此,梁曼独自在山顶住下了。 而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个人的生活清寂又孤独,但她不再那么纠结了,心里也好受很多。 无聊的时候,她会拿笔将穿越过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记录下来,反复琢磨推理到底是哪里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导致了穿越。 她也还是和往常一样,等天黑后再下山去单湛的坟前坐坐。 但还好,她没有碰到过许卓。 他虽然从来没有露过面,可院子门口总是隔三差五的出现各种东西。 梁曼知道,她很对不起他。 他确实是在尽心尽意地帮着单湛照顾自己,但自己却避之如蛇蝎般离他远远的。 她知道自己像个白眼狼一样。 他的好她补偿不了,她也没办法补偿。 因为她别无选择。 ……时间又过去半年。 今年的雪好像格外得大。 也不知是怎么,刚踏进腊月山上就来了好几场暴雪。 临近年末,大雪又是一场接着一场完全停不下来。 漫山遍野的素白连接着天空,到处都晃眼刺目的让人不适。 许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 他知道他不能盯白色盯太久,所以每走一会就闭上眼歇一歇。 他拖着柴火,肩上则扛着一只刚打到的狐狸。 这座山他早就检查过许多遍,应当不会有任何可能存在危险的野兽了才对。 但不知从哪,雪窝里突然蹦出只狐狸来。 也许是冬天找不到食物,太饿了从别的山头跑来的吧。 他打算回去将狐狸皮扒了,做几双袜子或者护膝什么的。 单湛的忌日也快到了。 他最近正在镇上搜罗打听,哪家的酒味道比较好。 等进了屋,汗已经浸透了两层衣裳。 许卓将柴火卸下,又去把狐狸处理好。 等给炉子生上火舒舒服服地在案前坐下,就又天黑了。 他感觉有些饿了,去取了块干粮放在炉子边烘上。 他自然是可以做点什么热乎的、费事的,像样的东西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但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他没有什么做饭的兴趣。 又或者说,自从梁曼走了之后,他都没有再好好做过饭。 许卓觉得没这个必要,他也不想动弹。 无所谓,反正饿不死就行。 窗外,雪花又飞飞扬扬地飘起来了。 许卓默默地看着。 每次遇到下雪天,他总会想起那日。 那天,她挡在自己刀前,低声说他不能杀他。 然后她又微笑着,请求他给她个痛快。 但是再一闭眼,场景又变成了他坐在石头上。 他望着外面天空上的飘飘洒洒,低声和她诉说一切。 可无论什么时候,这些雪花永远是酸楚又苦涩的。 那一天的那一场雪,已经一刻不停地在他的心中下了整整一年。 那一天刮起的那阵寒风,一直在他心上凛冽。 那天飘洒下来的雪花,像冰得刺骨的刀。 刀尖一片一片落下,悄无声息地将胸口割成烂泥。 这场雪,越下越大,永无止境。 他沉默地等了又等,却总等不来一个雪停。 等吃过东西,时辰已经不早了。 许卓不困。 他不想休息,但又压根没什么事可做。 往常的这个时候,他还会再出趟门的。 可是这几天天气不好,尤其现在。 雪下的很大,他知道自己没必要出去。 因为前两天已经扑过两次空了。 但是转念一想,隔了这么多天不来,今天她很有可能会冒着风雪下山。 想到这儿,他就还是起身披上了大氅。 停了停,又多拿件披风和暖手炉揣进怀里。 一出门雪花就噼里啪啦地往脸上砸。 在普通的夜晚,林子里是看不清东西的,但雪夜却完全不同。 雪夜的天空是暗红的,阴恻恻的好似藏着什么怪物。 漫天遍野的素白将一切都反射的有了明暗,所以即使不拿灯笼,他也能看的到路。 顺着小路,许卓艰难地往外走了一段。 他望见远处,隐约走来个人影。 许卓猛地一下僵在原地。 过了一会他反应过来,掖紧怀里的东西奔过去。 可是越走近他越发觉不对劲。 这个人影明显身材更高更大,而且走路的姿势也不对。 这个人大步大步豪迈地在雪地里跨着,压根就不是个姑娘家的走姿。 等再近点,他才认出,原来这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瘦高老头。 许卓有些微微的失落。 那个老头看到了他,远远地大声喊:“哎——!前面那个后生——!”他本想转身就走。 但既然已经被人叫住了,他也不好置之不理。 许卓向前了几步:“老人家,风雪这样大您来山上做什么?”老头走了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呼哧呼哧直喘。 待仔细喘匀乎了,才拍着身上的雪慢悠悠开口:“唉!老夫是来山上采药的。 有一味药它就在冬天有,我连着转了好几座山头都没找到,就想着来这儿碰碰运气。 没成想,嘿,雪忽然下这么大!——哎,这个后生,你又来山上做什么?”许卓告诉他他是守山的。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他才知道原来老头是个郎中。 原本在这个时候,他应该礼貌地把对方迎到屋子里让老人坐一坐歇一歇的。 但是他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所以就没提这茬。 还好郎中很识趣。 他说他要继续往山上爬,因为这种草药一般都长在高处。 而许卓也正好要去山腰,两人便短暂地搭了个伙,一同往山上走。 来到山腰,许卓与郎中告了个别往墓碑处去。 没人。 他默默叹口气。 但这确实也在意料之中。 许卓转了几圈。 看着确实没有,就打算回去了。 结果刚出去,那个郎中还坐在石头上等他。 老人捏了捏眉骨:“唉,今天可真是要累死老头了。 后生,你要是没事就陪我走一趟吧?咱俩一起去山上找找。 若是帮我找到了草药,你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许卓有些迟疑,因为他还是担心会直接撞上她。 但转念一想,他今天正好没有上山送东西。 趁这个机会,在外面远远地望一眼也好。 就看一眼。 她也不会知道。 因此二人一拍即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往山上去了。 郎中告诉他,他要找的药叫草荔。 这种草药形似乌韭,一般会长在山顶的石头底下。 这种药与川穹五味子一同入药,可止痛。 许卓本就话少,此时更是没心思听对方的话。 郎中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却丝毫不见恼怒,反而笑呵呵地自顾自讲着家常。 等爬到山顶,两人一眼就望到了那座小屋。 郎中惊讶道:“呀,这山顶还有人住呢!”说着他就往院门走去。 许卓赶忙拦住他:“你要做什么!”老头不解道:“老夫去问问这家人见没见过这种草药。 这也省的咱爷俩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找。 ”他有些急了:“不行,你不能去!”郎中却不明白了:“为何?这儿是个空房子吗?是空房子更好,咱俩进去避会风。 ”许卓想了半天也找不出借口来阻拦。 眼见对方已经上去拍院门了,他只好往后一退,找处地方暂时躲起来。 可老头叫了许久门里面也没任何动静。 郎中等了等,又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弯下腰在地上摸索:“哎,这门口怎么堆了这么多柴火啊?这应该有人住才对啊。 ”许卓从树上跳下来。 他紧走几步奔过来一瞧。 是了,昨日早上送来的一摞柴还好好的堆在墙角没有动过,上面已经积上厚厚的一层雪了。 再往雪里扒了一下,发现底下还埋着他前天送来的半扇肉与一捆菜。 如此来看,屋子的主人至少有三天没有出过这扇门了。 ——她肯定出事了!许卓慌了,他再管不上许多,退后两步,狠狠将院门踹开。 院子里,所有的屋子都是黑黢黢的。 没有一扇窗户是亮的。 太初峰 待梁曼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位眼熟的瘦高郎中。 她一时根本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郎中捋着胡子先开口了:“好了,看来没什么大碍了。 姑娘,你先好好和我说一说,你去了榆芙谷后究竟发生了什么?”郎中和她解释道,蛊虫已经与她彻底共生,她这几日便是因为蛊虫虚弱而陷入昏迷的。 同时他表示自己已经从许卓那里知道了许多事情。 因此梁曼也不好再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个清楚。 两人的一番叙旧交流自是不提。 末了,郎中叹气道:“静心?唉,老夫倒是真没想到这点。 不得不说,这姓白的后生手段确实不一般。 只是可惜了,事情最后竟会变成如此地步…也拖累的你,辛辛苦苦却得了一场空。 ”梁曼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当初,她就是受这个郎中指点去了榆芙谷,可谁也没想到最后竟是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回忆起刚开始来晋州时发生的一系列事,她心底更是一阵酸涩翻涌。 郎中揉揉眉心一阵唏嘘感慨。 末了开口道:“虽然事情发展成了这样,但你身上的蛊也不能就这样不管了。 ”梁曼低着头,没有说话。 见她没有反应,郎中并不气馁。 他捏捏眉骨,慢条斯理道:“姑娘,你可听说过江湖第一门派——太初峰?”梁曼呐呐道:“江湖上的事我不太了解…”老人笑道:“不了解也无妨。 你只需知道太初峰修习的心法,与这姓白的后生为你想出的压制蛊毒的思路不谋而合就好。 ”“这太初峰作为江湖第一门派,自然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其门下主张断情绝欲,摒弃一切杂念,全身全心只专注修习。 他们的心法精义是,舍弃自己的执念杂思,明心明神明无,也就是达到所谓的身心合一、天人合一。 如此,便能获得到志高的武学大道。 ”梁曼茫然道:“您的意思是…?”郎中道:“老夫的意思,便是你可以前去太初峰拜师,学习他们绝欲平心的心法。 哪怕只习得一丝丝皮毛,但只要你坚持修习下去,必定能压制住蛊虫。 ”梁曼一愣,紧接着马上摇头:“不行,我还没给大哥守完孝…”郎中打断她的话:“你既然想为你义兄专心守孝,那便更得去了。 不然像你这样,隔段时间就发作一回蛊毒,这哪是什么衷心守孝的样子呢?”梁曼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是告诫她守孝是不得贪欢行乐的。 她羞赧地低下头,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见她已无话可说,老人便从桌上拿过那只刻了字的吊坠塞去她手里:“拿着它去吧。 太初峰掌门今已闭关四年,过几天他将要出关。 看到你这个东西,他多少会给你义兄几分薄面的。 ”梁曼认出,这是当时大哥与她结拜时送给她的信物。 之前,她到哪都和单湛呆在一起,这玩意压根没用,她就收了起来。 待单湛去世,她又把东西找出来。 每当心里郁郁累累、心口沉闷难受时,她就把它握在手里看一会。 看着它,就觉得大哥好像还在身边。 她心里的苦闷也似乎减轻了。 见梁曼望着手里的吊坠默默不说话,郎中也不再打扰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慢慢道:“别觉得对不起你义兄。 若是他还在,他也必定是希望你好。 ”…梁曼终于见到了他。 这还是半年以来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许卓立在那棵树下,他抬头,仰望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 “去吧,”许卓望着天,低声说,“如果,如果你还把我当大哥的话…你就听我的。 一年足够了。 等过了他的忌日,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看着他的身影,梁曼想起那天醒来后坐在洞穴口的他。 和当时一样,雪花兀自洋洋洒洒地飘落。 而他也一样。 自始至终也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单湛的忌日,两人都在墓碑前陪他好好坐了很久。 许卓斟满酒杯,梁曼蹲在旁一片片烧着纸钱。 两人安安静静,各自在心里将想说的话与他细细说尽了。 天渐渐黑下去,但谁也不肯开口。 他们都希望这一个夜晚过去的再慢些,再久些。 可眼见风雪越来越急,火连着被风吹灭了三回。 最后,她的手冻得捻不开纸钱,而火更是怎么也点不起来。 梁曼知道,这是大哥在告诉她,她该走了。 明天,许卓也要离开了,这个地方很快就只剩她一人。 她必须要去寻找自己的出路。 她又变回了独自一人。 第二天。 不出所料,山脚的小屋已经人去楼空。 梁曼没有感到沮丧。 她背好包袱,又去墓地里与单湛道别。 这一走,就不知何时再相见。 她在心里默默许诺。 等她从太初峰回来,一定第一时间就回来陪陪大哥。 环顾四周,这座住了一年的小山已经没什么牵挂的了。 在心里再次向这里的一切道别。 之后,梁曼独自一人重新踏上了旅途。 她前脚离开这里,有人无声地从暗处走出。 …许卓整夜未眠。 原本他为单湛准备了三坛酒。 可最后,他只在他坟前给他倒了两坛。 他心里知道,单湛是不会怪他的。 所以等她走后,他就拿起原本该给单湛的酒自己喝了起来。 许卓一边喝一边想。 他想着,自己喝醉后冲动地告诉她,其实他已经爱慕她很久很久。 他想跟她说,既然单湛已经把她托付给他了,那就让他照顾她一辈子好了。 就算她要出去做任何事,她也完全可以带着他一起。 他可以一直跟着她保护她,他跟她去哪里他都可以。 他想向她请求,请求她不要拒绝他。 无论她去哪也好去干什么也好,他只希望在她身边有一个小小的位置。 哪怕是她一点也不爱他,他也只希望她能给他一个守着她的机会。 他所求得也只有这么一点,而已。 但可惜,他没有喝醉。 因此他也没有获得任何冲动的勇气。 所以他只是这样,默默地喝酒。 然后头脑清醒地抱着空空如也的酒坛子枯坐到天亮。 梁曼以为这是他们半年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她不知道,他已经在暗处看了她很久很久。 每天晚上,许卓都会坐在那颗树上。 他一边抬头看着月亮,一边默默地听她和单湛聊天。 有时候,她会讲一些稀奇古怪的笑话。 有时候,她会谈论一些他听不懂的东西,她经常会对单湛讲她的那个奇怪的,叫做现代的家乡。 还有的时候,她会安静地哭。 无声地对着墓碑流泪。 但还好,每次当许卓就要撑不下去现身的时候,她就不哭了。 她自己擦干净泪水,对墓碑笑,继续絮絮叨叨地和单湛说起了开心的事。 许卓常常会恍惚,他感觉日子好像和以前没两样。 他也还是那样看着月亮,而她也还是那样和单湛在一旁嘻嘻哈哈。 他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所以他整夜整夜地偷听她对单湛说的话。 以至于他渐渐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说话只倾听的生活。 其实,他骗了她。 一直以来,怕孤单的根本不止单湛一人而已。 【榆芙篇】完 就一身 太初峰,既是一个地名,也是一个门派。 有人会问了,既然它是一个门派,不应该叫“太初派”又或者是叫什么“太初门”吗?但可惜,太初峰就是太初峰,并没有什么太初派和太初门。 在很久之前,这个门派甚至连太初峰这个代称也没有。 因为就连这个名字也是后来别人给起的。 虽然他们很少下山。 但当时的江湖上,若是有人提到他们,就会用手指指上面,小心地称他们一句,“那座山上的人”。 之所以没有名字,是因为他们的开山祖师压根就没有给他的门派、他的心法起过什么名字,甚至连祖师他自己都没有名字。 既然开山祖师都没有给门派和心法起名,那之后继任的掌门们自然也没这个资格起名了。 总之,心法就是心法,不需要起名,练就罢了。 太初峰也就是太初峰,也不需要叫什么门什么派,大家只要一提到“那座山”和“太初峰”,也便心知肚明是谁了。 由此就能看出一点这个门派平日里行为处事的风格了。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名字也不过一个代称,重要的是如何修行。 难道你起名叫什么天下第一厉害派,就能打得过真正天下第一的“那座山”了吗?不过还好,虽然祖师没有名字,但在他之后的历任掌门都还是有名字的。 到了如今这代,天下第一的“那座山”,他们的掌门叫做云凌。 而今日,便是云凌的出关之日。 寒风凛冽。 如今,正是雪山上最冷的时节。 到处都是一片惨白刺眼的苍凉。 呼啸的狂风卷着成片成片的冰晶,劈头盖脸狂猛又强硬地向人砸来。 如此糟糕的环境之下,谁能直着身子站稳就已经很不错了。 更遑论还要顶着风雪往山顶攀爬。 老人披着个厚实的斗篷,戴了顶压风的兔毛帽。 他身材矮瘦面容和善,虽已年近七旬,但仍然腰背挺拔地在雪地里健步如飞。 连着赶了一个半时辰的路,老人才稍微觉得有些累了。 他找了块巨石坐着,松开领子歇了歇,散散衣裳里的热气。 张望安心里暗自感叹,还真是老了。 在他年轻的时候,哪怕是一口气爬到山顶他也不会觉出丝毫疲惫。 他向山下望去。 小弟子罗怀已经变成了一个黑色小点,他艰难地顶着狂风走走停停。 果然,老人摇摇头。 别说是当年的司景了,就是和如今领头的司言比,这孩子也还差得远呢。 雪山上是不能高声说话的,所以张老宗主打算在这儿歇会等等孩子。 索性他就在这里欣赏起了风景。 远处,连绵不断的银白起起伏伏,雪色无尽直至遥远的天际。 一切都冰冷纯粹的不太真实,唯有呼啸不止的狂风才能证明这里依然是人间。 此时山上的一个小点引起了张望安的注意。 老宗主定睛看去,发现那有个人正艰难地顶着风雪前进。 雪山上是没有路的。 就算有路也会很快被风雪覆盖。 这个人走的很慢,但他一直没有停过。 眼看着又是一大片风雪压过,他也只是尽力俯身,一刻不停地慢慢挪动。 老宗主猜测,在这个季节又在这个地方爬山,应当是抱着和他们类似的目的。 要不然就是太初峰的弟子在进行日常修行。 看着这人吃力地想要攀上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张望安不由得为他捏一把汗。 老人在心里给他暗自鼓着劲,希望这个孩子能顺利爬过这块石头。 可这人刚爬到石头上,远处又是一大片风雪盖了过来。 石头有了滑动的趋势。 眼看着情势危急,张望安不由得站了起来。 巨石被狂风吹得左摇右晃,那个人也似乎要稳不住身形了。 老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又是一大团狂猛的风雪压过去了。 待风雪完全散去,老宗主定睛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罗怀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了:“师,师父,咱们歇会吧…弟子实在跟不上了…”张望安不答,只是弯下腰在雪地里搜寻着什么。 罗怀问道:“师父在找什么?可是什么东西落在雪里了?”张望安道:“老夫看见个人摔进雪里了。 快,你也来帮着找找。 要是在这里冻上一会儿,这人怕是马上就没命了。 ”闻言,罗怀也不敢耽搁。 师徒俩便仔细地在雪地里找起来。 最后还是张望安在雪地下发现了此人。 张望安将他面纱摘去一半,简单探了探鼻息:“…还好还好,看来只是摔晕了。 ”旁边蹲着的罗怀这才惊讶地大叫:“师父,这竟然是个姑娘!”张望安隔着袖子正为她把脉,老宗主自然清楚这个年纪的毛头小子心里都会在想什么。 他摇摇头:“你这小子,唉…姑娘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师姐不也是个姑娘吗?”罗怀脸红着讪笑:“嘿嘿…弟子就是奇怪,这么恶劣的天气,一个姑娘跑到太初峰上做什么…”“既然你这么好奇这个姑娘的来历,”张望安将晕倒的这人扶起,“那你就负责背她上山吧。 ”罗怀委屈地小声道:“啊…?”张望安捋着胡子笑了:“啊什么啊,傻徒儿。 这也是你修行的一部分呐。 ”待师徒俩爬到峰顶,天色已经不早了。 几人被一名青年引着,来到了太初峰顶的最深处,青年示意他们在堂内坐下。 罗怀原本想把这名晕倒的女子托付给这个青年,可这人全程一句话也不说。 他见到张望安时也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引路。 待到给几人引至座位后,他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搞得罗怀背着这个姑娘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最后还是师父开口了:“你先把她放到椅子上。 师父一会儿问问云掌门认不认识她。 就算不是他们门派的弟子,在今天这个日子来上山的,也多半是为了云掌门而来。 ”罗怀在门外为这个姑娘简单拂去落雪,又将她放在椅子上。 他也抖了抖自己身上的落雪。 待整好衣服后,他便垂手在师父身后站定了。 不几多时,脚步声慢慢响起。 师父站了起来:“云掌门,真是好久不见啊。 ”那人却简单地只回了几个字:“张老宗主。 ”说完便没了下文。 张望安倒也不恼。 老宗主捋着胡子哈哈一笑:“云掌门过了四年可真是一点也没变。 ”他也不跟云凌客气。 老宗主自己坐了下来,抬手示意罗怀去把东西给他:“知道云掌门不喜欢啰嗦,那老夫也不拐弯抹角了。 眼看着今年武林大会就要到了。 云掌门既然出关了,这次也该去给大家坐个镇露下脸吧?”罗怀恭恭敬敬地将怀里的卷轴递上去。 他趁着机会偷眼瞟了一下这人,发现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太初峰掌门竟然是一个极年轻极俊美的青年。 只是,他看起来怎么一点人气儿也没有啊…云凌坐在上首。 他随手接过卷轴,展开看到里面写的是壬午年武林大会的召集令。 扫了几眼后他合上卷轴。 云凌只简单地问了一句话:“司景呢?”一听到司宗主的名字,罗怀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眼师父。 果然,师父的脸色马上变了。 张老宗主沉默许久。 他叹口气摇摇头:“司景他…唉!”张望安想起来了,云凌闭关的时候司景还在昏迷,他自是不知道司景醒来后的事。 恐怕他当时和大家一样,都认为司景绝不可能会出什么大事吧。 虽然云凌这孩子寡情冷心的一心只扑在武艺上,但司景这样好这样乖的孩子谁能不喜欢呢。 这两人昔日里也是从一开始的不打不相识转变成至交好友的。 当时,这两个孩子可真是江湖上最夺目最卓绝的年轻俊秀了。 两回武林大会的魁首,一个年纪轻轻作了掌门,一个年纪轻轻出任宗主。 谁见了不都得夸句年轻有为?而司景更是张望安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了。 张望安甚至还能想起,自己当年亲手将宗主之位传给司景时的场景。 但哪成想,不过几年就发生了那样的事…一想到自己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弟子,最后竟落了个终身不能习武几近残废的下场,张望安的眼圈就有些发红了。 老人慢慢揉着额头,心里难过的始终说不出话来。 罗怀知道师父此时又陷入了伤心往事里。 他见云凌还一直盯着张望安,像是还在等待他的回答,干脆上前一步抢先替师父回答了:“回云掌门。 司宗主在四年前因身体不适已辞去宗主一职。 后来司宗主投入官场,在青州做了一名县令。 ”张望安向他招一招手,罗怀便又自觉地站回他身后。 张望安强忍下心中的悲痛。 老人扶着膝盖慢慢道:“云掌门当时闭关了不知道。 司景这孩子醒来后武功全没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恢复的可能后就回家去了。 老夫还担心这孩子从此就一蹶不振了呢,没想到他之后又去考科举,转过年就让他当上县令了。 好好好,这孩子可比我这个糟老头要厉害多了。 ”云凌听完后却没什么反应。 他沉思了一阵,又再次开口:“连夏呢?”张望安道:“四年前那一役之后,连夏再未在人前出现过。 连带着无相教也没有再闹出什么风浪。 他那么高调的一个疯人,怎么可能四年来一直安安静静的。 老夫以为,他当时必是死了。 ”云凌轻轻摇头:“不。 ”他看向门外的天空,淡淡开口,“连夏没死。 ”张望安和罗怀双双悚然一惊。 虽然这师徒俩当时都不在现场,但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那场悲剧的最后是以云凌一剑贯入连夏后心,连夏捂住伤口逃走为结局的。 即使魔教常有一些正道难以想象的邪招怪招下作招,但以他当时的伤势来看,哪怕连夏当真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活不了。 除非…张望安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震惊地看向坐在上首默然不语的云凌。 除非,连夏真的制成了长生丹。 了一身 长生…难道世上,真有长生药吗…?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张望安在想,云凌是最后一个和连夏交过手的人。 虽然不知他究竟能以何种手段保全性命,但既然云凌肯定地说了连夏没死,那他八成就是没死了。 可若是连夏没死,为什么四年里一点消息也没有?难道他一直都默默地躲在暗处里休养生息吗?他是不是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时刻准备着卷土重来?无相教已在中原盘踞数十载了。 在此之前,这个教派还可以称得上是亦正亦邪毁誉参半。 但自连夏这个魔头横空出世后,不过短短几年这个教派便彻彻底底地沦为一个毋庸置疑的魔教。 而连夏此人,除了他标志性的三尸掌外,他最为外人所熟知的一点便是他的睚眦必报阴险狠毒了。 可若他没死,那待他恢复过来,地呆在后山。 平日里,他就惬意地种种花养养草,顺便再教养教养徒儿们。 这天,任师弟来喝茶时说,山下来了个小乞丐想要拜师。 可这孩子没有任何练武天赋,所以他打算给点银两打发走。 张望安溜达着去门口一看,发现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穿着一身单衣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一过去,小孩就有些害怕,但仍然笔直地站在风中死死望着他,不动也不肯后退。 他看到孩子那双倔强的眼睛,心里就生出了几分怜惜。 再想到这个小孩是怎么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地一路寻到了这里,他心里就更软了。 最后,张望安破格将罗怀留了下来。 但他自然不能告诉罗怀,他是因为怜惜才将他收为弟子的。 他拍拍罗怀的手道:“师父,与你有眼缘…师父当时一看见你,就觉得必须要把你留下。 没有什么原因,师父想收就收了。 你们在为师眼中,都是一样的…”也不知这些话到底有没有安慰到罗怀,但他看上去好像稍微好了一些。 师徒俩相携着慢慢在雪地里走着。 走着走着,小弟子又小声询问:“师父。 那云掌门为什么不愿意收她为徒呢…?”张望安摇摇头:“唉。 你以为师父是那么好当的吗…”说着,他又想起了司景,心里又是一阵刀绞的难过。 也不知是在和罗怀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老人看着远处,默默低声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唉,终身为父啊…” 以万物 云凌出去了。 罗怀也对自己作上一揖告辞。 梁曼自己呆在堂中。 事情发展的太过顺利,她甚至还拿不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定位。 云凌说,她可以留下来,他也可以教她。 但他不收自己为徒。 所以,自己到底算是太初峰上的什么身份呢?梁曼不了解古代江湖门派的人员体系。 云凌收她收的非常简单随意,她想不太明白这个东西。 但她知道,无论是哪个地方大家都是不养闲人的。 对于门派掌门这个地位的人来说,他应该什么都不缺了。 可这不代表云凌就该看在单湛的面子上无条件的帮她。 而梁曼两手空空一无所有的厚着脸皮前来求助,她只能尽可能的把自己的身段放到最低。 思索了许久,梁曼在心里先给自己预设了个最低级的身份——负责伺候掌门,洒扫庭院的杂役下人。 想通这点,她就找了把笤帚,埋头打扫起庭院里的落雪。 不几多时,有个行色匆匆的男子来了。 他一见到在门口扫雪的梁曼便愣住了,像是不太明白这个陌生女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呆在山上没走。 梁曼见有陌生人来,慌忙放下扫帚胡乱对他行礼。 她瞅着这人年龄也不大,手里滴溜个食盒,便猜测他应当是给掌门来送吃食的。 她磕磕巴巴地说:“我…呃,掌门同意我留在山上。 掌门不在,他刚刚出去了…”对方微微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梁曼接过他手中的食盒:“等掌门回来我给他。 ”那个人点头后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没一会儿他又来了。 这人又拿来个食盒递给她。 梁曼明白,他的意思是这是给她的。 梁曼连连道谢:“多谢!多谢这位兄台,不是不是,应该是公子…呃,好像也不太对。 抱歉,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我叫梁曼。 ”对方简略地回答:“岚风。 ”云凌刚好从一旁回来。 岚风垂头行礼:“掌门。 ”云凌从两人身旁经过:“带她下去收整一下。 ”对于掌门的命令,岚风没有任何疑问或者不解。 他领命后带着梁曼去了堂后一间屋子,并为她简单收整起来。 梁曼全程都绞尽脑汁地想与对方多交流交流套套近乎,但岚风一直低头做事缄默不语。 只偶尔,他会简单的蹦出几个字回答她。 梁曼慢慢也看出这个门派上上下下的作风了。 他们的宗旨应该是能不做表情就不做表情,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大家都省着点力气,以免浪费过多的热量。 但不得不说,这些人身上指定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云凌是掌门内功自然深厚。 但这个不起眼的沉默青年岚风,在雪山顶上他也只穿一件单袍,行走间依旧是神色如常。 想至此,梁曼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棉服。 这么一比她与这里就非常格格不入了。 看来,要是想在这儿长久的呆下去,就要尽快适应好这里寒冷的气候啊。 岚风走后,梁曼收拾收拾准备歇下。 翻了翻身上,她发现带的行李干粮多半在攀山途中遗失了。 现在身上唯一有用的竟然只剩下那块吊坠。 要不是有大哥的信物在,她这次必定会被云凌赶下山的。 而她现在没有干粮没有行李,甚至也根本没那个体力再下山。 梁曼握着吊坠小心地抚了又抚。 这次,又是大哥救了她呀…她郑重地将它收进怀里。 夜里,梁曼又失眠了。 其实她在现代的时候睡眠一直很好,基本上可以说是没心没肺的沾枕头就着。 刚来到古代的时候,她的睡眠也依旧不错,大多数情况也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也就是从大哥去世以后吧,她就有些入睡困难了。 就算勉强睡着,也常常会半夜惊醒。 而只要一醒就很难再睡着了。 但是今晚和以前有些不同,她不是因为做梦梦到晋州的事而呜咽着哭醒的。 梁曼纯粹是因为来到了新地方心里非常不安,再加上这里实在太冷了,才一直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这也不能怪谁。 看得出来,岚风已经尽力给她找出几套最厚的被褥。 但很明显,他们这里的最厚和普通人家的最厚仍旧有些区别。 因为没有木炭,岚风还去伙房为梁曼取了些柴火点上火盆,屋子里这才勉强有些热乎温度。 梁曼猜他们这里是从来不会留外人留宿的。 至于他们自己,梁曼怀疑这些人晚上睡觉可能会直接和衣直愣愣地躺在光床板上。 这很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 尽管把所有棉衣都盖在被子上,她还是在被窝里冻得直打哆嗦。 最后梁曼索性不睡了。 她爬起来穿好衣服,打算去院子里跑几圈暖和暖和身子。 现在应该是凌晨一两点的样子。 呼气成冰,室外真是太冷了。 除了远处低声嘶鸣的狂风,庭院四处十分安静。 梁曼不知道其他的厢房还有没有人。 她怕影响别人休息,不敢出声也不敢点上灯笼。 但还好,这个地方离天空很近,一切都很明亮。 寥落深阔的夜空中,漫天映耀的光点低垂着挨挨挤挤,好像伸手就能够到一颗。 就着头顶的点点星光,她慢慢跑了起来。 可是高海波稀薄的空气不太允许过于剧烈的运动,跑了一会梁曼就觉得有些不适,步子也渐渐慢下来。 她一边在庭院里信步而行,一边胡思乱想。 很奇怪,明明来的时候山上山腰到处都是呼啸的狂风,可偏偏峰顶这里却又万籁俱寂。 似乎所有的饕风虐雪全都乖巧的止在了山门外一样。 也许,这里还真是个风水宝地。 走了走,她还发现这么大个门派好像到处都没有人守夜。 但仔细一想,谁家贼人会半夜三更一路摸到雪山顶上来?先不说风雪就是天然的屏障了。 这里还是武功第一的门派,来这里挑事不就等于找死吗。 穿过月洞门,顺着回廊慢慢走,梁曼一直来到之前她扫雪的地方。 远远的,大堂里似乎有些亮光。 都这个时辰了,谁还在这里?梁曼有些犹豫。 她担心她会贸然冲撞了这里的哪位前辈,让人诟病新来的冒失不守规矩。 但转念一想,既然掌门已经让她留下了,那她就没必要太妄自菲薄。 来了就进去看看,不管里面是哪位前辈,她既然看到了也该上去打个招呼。 这才符合初来乍到的礼数吧?门内烛火通明,她隐约望见高旷肃静的堂下有一清寂人影。 ——是云凌。 屋内,左右一排排蜡烛随着丝缕寒风幽幽闪动。 昏昏黄黄的烛火之下,堂内一切事物的轮廓都有些影影绰绰起来。 那人闭眼端坐于其间。 美人似霜明玉砌,清绝完美得流映滂沱,反衬得周遭所有更加模糊不清。 乍一望去,云凌就像是一尊出尘不染的白玉瓷神像,垂眸独坐于神台之上。 …难道武功厉害的人是坐着睡觉的么?想到这层,她站在门口又犹豫了。 但对方一双澄澈空冷的眼睛已经望向她。 梁曼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到自己的。 但既然对方已经发现自己,她更应该进去了。 她小心地踏进屋内,学着岚风的样子垂头行礼:“掌门。 ”云凌微一颔首。 梁曼偷偷抬头,发现他还一直看着自己。 虽然掌门照旧是没什么表情,但梁曼猜测,他此时眼神的含义应该是在询问自己为何不去休息。 对方的压迫感太强了。 面对着这个神秘莫测冷漠没有人气的山头老大,梁曼有些紧张得结巴,她一不小心就把实话说出来了:“呃…我,我睡不着,太冷了有点…我随便动动,暖和暖和身子。 ”云凌没有说话。 他垂眸想了一会儿,看着梁曼:“过来。 ”梁曼不知他是何用意,但仍旧听话的过去了。 她在离云凌有三米左右的社交安全距离处停下。 掌门起身,踱步而来。 他离梁曼越近,梁曼就越是不安。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青砖上,烛火映出的影子一格一格靠近。 梁曼默默数着他过来的步子,心里无端地有些害怕。 等影子停住时,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云凌站定。 他随手拉过她因为紧张而僵直的胳膊,掌心贴上手腕。 梁曼缩了下手,用袖子把手上的冻疮遮严。 下一刻,一股奇异的火热猛地从手腕处升起。 这股莫名的热量很快顺着她全身的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梁曼浑身都热了起来,甚至额头都冒起了几点细小的汗珠。 感受着体内游走的热量,梁曼吃惊地看着云凌。 她呐呐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掌门放下她的手,拂袖离去:“去休息吧。 ”梁曼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醒来时,她发觉身上还暖洋洋的,浑身舒服的很。 起床洗漱时她发现自己昨夜流鼻血了,甚至血迹都在脸上干涸了。 但梦中的她却一点也没有察觉。 梁曼默默擦着脸,心想,难道这就是虚不受补么…?看来是掌门的功力太强了,她这个普普通通的小身板承受不住他狂猛的内力,所以就被顶的流鼻血了。 说不定她昨晚根本就不是因为暖和才睡得香。 她很可能根本就是晕了…梁曼叹气。 她得赶紧支棱起来啊…不然根本不需要人家赶自己,她真怕用不了多久她这个小体格子就受不住折腾,自己倒下了。 付万物 梁曼想着自己作为洒扫的下人应该早点起床的。 但等她估摸着时间爬起来,云凌已经收拾停当地在院后练功了。 虽然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但她总归还是能扫扫雪的。 所以梁曼就又拿起扫帚给四周打扫起来。 她不敢直接盯着掌门练功,以免被人诟病偷学武功。 待余光发觉对方已经有了收势的动作,她去屋子里打来了水和帕子。 梁曼端着水盆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等掌门直起身站定后,梁曼上前,低头将绞干水的帕子奉上。 云凌的动作略微停了停,但他没有出声。 伸手接过帕子。 简单擦了擦手后,掌门将帕子顺手搭回盆沿:“以后不必这样。 ”要是以前的梁曼,现在怕是已经脸红了。 按照她以前的自尊来说,这样卑躬屈膝地去讨好还被人拒绝,简直是又尴尬又丢脸。 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怕不是会嘲笑她有多谄媚呢。 但现在的梁曼倒是没什么感觉。 只是,她有些迟疑。 原本早就做好准备,为了心法她要努力讨好这里的老大,却没想到老大本人一点也不领情。 自己提供不了价值这件事让她觉得非常不安。 梁曼抬头偷看了对方一眼,有些惴惴地拿不准他的想法:“是…”云凌向外走去。 梁曼呆立在原地,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走了几步掌门停住脚,侧身看了她一眼。 虽然他依旧没有说话,但梁曼马上秒懂他是什么意思。 她赶紧将水盆往屋里一放。 梁曼小碎步追上掌门,乖乖跟在他身后。 她低头微松口气。 梁曼一边跟着一边默默记路,心里暗自思忖掌门这是要去哪儿。 她得趁这个机会好好记一下领导每日晨起后的日程安排。 这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太初峰的弟子。 所有人看到云凌后都停下步子:“掌门。 ”云凌通通只略一点头,没有停下来和他们说话。 梁曼总觉得有些眼睛在偷偷地往自己身上瞟。 但等她微一抬头看去,却发现大家都是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并没有人在看她。 其实她能理解。 这里所有人都统一穿的非常单薄,只有她一个扎眼得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大棉袄。 她在这个地方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云凌带她来到一处侧厅。 他在堂下坐下,不一会就有人低头进来上了几碟小菜和一些粥食。 梁曼这才知道,原来这是掌门吃饭的地方。 梁曼匆匆扫了眼菜色,发现上面全是一些清淡普通的家常便饭。 看来,就算是掌门也吃的很简单啊。 这里果然一切还是以简朴为主。 她站在一旁为掌门布菜。 梁曼心想,这么冷的地方早上还吃的这么清汤寡水,热量摄入的不够岂不是在雪山上更难捱。 要她说,真不如去街边买个椒盐烧饼大口啃着吃来得痛快。 而且这里海拔这么高,也不知道这些粥到底煮熟了没有。 哦忘了,这里的人都会武功。 也许,他们可以用内力催动增加气压吧?可又有内力又有沸点的,这到底是科学还是不科学?梁曼在胡思乱想。 掌门抬头简单扫了她一眼,接着又示意下一旁的座位。 梁曼明白云凌的意思是让她坐下来一起吃。 但她多少有点不太好意思。 毕竟她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杂役,而这一早上她都没做成什么下人的事。 见她一直迟迟不动,云凌终于开口了:“坐。 ”虽然对方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梁曼还是不由自主地坐下了。 见梁曼一边暗自瞅着他的脸色一边犹豫着抓起了筷子,掌门这才拿起粥喝了一口。 他淡淡道:“山上没什么规矩。 我不需要人伺候。 ”梁曼只好点头。 她在心里默默将下人两字划去,转而改成“努力获得老大认可,为老大鞍前马后的跟班狗腿子”。 待两人用过早饭,梁曼便又老实地跟在他身后。 山门处,已有不少弟子在此练功了。 看得出来,太初峰的人员确实不太多,三三两两的反正离她想象中的大门派有些差距。 梁曼发现,他们这里虽然没有统一服装,但大家基本上都穿的十分朴素。 甚至有些人的衣裳都补丁摞补丁了,可大家脸上都是一副安之若素。 不止在服饰上,这里的建筑也是相当的粗略简单。 所有外墙统一的只上了层暗扑扑的腻子,连个填补空隙的清漆都舍不得刷。 更别说什么颜色了。 这一连排的墙垣屋舍里就没有一处地方是鲜艳的。 风起的时候,整个峰顶连带着雪山全是一片望不尽边际的蒙蒙灰白。 偌大的太初峰上,也只有那架独自凌驾于风雪之上、气势威严迫人的山门,才勉强满足一些她对天下第一门派的恢弘幻想。 拾阶而上,梁曼随云凌来到山门正对的那座最大的厅堂。 这座大厅比昨天她去的那个要大的许多,光高就有近两丈。 虽然这里所有的建筑都没有牌匾,但梁曼猜,这儿应该是门派里的大报告厅。 她偷摸抬头四处瞄了眼,里面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装饰。 只是,在正朝东的那堵墙上不知用什么东西刻着一副人像。 看此人的穿着打扮,梁曼猜测这位应该就是祖师爷了。 人像左右刻了几个大字:体相无心不染不碍屋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岚风也在其中。 他们应该是区别于山门前那些练功的更高阶弟子。 虽然人很多,但这里仍然鸦雀无声。 看起来,众人都在这等云凌。 原来老大是要来这里开早会啊。 不过,他们两个是不是迟到了呀…梁曼低着头默默想。 不过还好,在这里应该还没有人敢说掌门的不是。 她倒没想到一会儿就被打脸了。 众人看到云凌后纷纷行礼,并自发地让出中间的一条道路来。 梁曼目不斜视地跟着掌门一直往里去。 掌门在正中的位置坐下,她便闪身去了他身后垂手侍立。 云凌坐下后,下面的人们又各自站好。 但仍旧没人说话。 梁曼注意到,左边下首的第一个位置是空的。 他们还在等另一位大人物出场。 也就前后脚的,有人低声道:“大长老来了。 ”人群再次分到两侧,众人一一道:“大长老。 ”梁曼偷偷循声望去。 一位健壮老者从门外负手而来。 这名老者头发虽已全白,可偏偏眉毛胡须仍是黑色,乍一看让人猜不透他老人家的真实年纪。 老人眉眼压得极低,一双鹰眼目光如电丝毫不见浑浊。 这位大长老看上去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 云凌起身,向他微微颔首,老者回应地点头。 待大长老坐下后,云凌终于开口了。 他环顾了下四周,对着下面的各长老弟子们缓声道:“我已突破心法第八层。 ”堂下众人皆是一愣。 还是大长老率先站起对他拱手:“恭喜掌门。 ”众人纷纷道:“恭喜掌门。 ”掌门面上没有丝毫喜色。 他抬手一压,厅堂内又安静下来。 云凌道:“这四年里,无相教可有什么消息?”闻言众人面面相觑。 一位坐在大长老旁边的苦脸男人开口:“掌门闭关的这些时日里,山上不曾打探过任何无关的消息。 ”云凌淡声道:“无相教怎么能是无关呢。 ”对方沉默。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细眉女人开口:“任何于修行无益的事都是无关。 掌门为何总对山下的事念念不释呢?”云凌道:“牵挂山下并非于修行无益。 弟子以为,偏偏是因我下过山才得以突破更大境界。 ”第三位高壮的粗鼻长老起身。 他的嗓门很大,一张口就震得梁曼受不住地皱眉:“掌门此言难道是要否定祖师吗?”众人噤若寒蝉,云凌默然不语。 过了片刻,他慢慢道:“云凌不敢。 但…”一直沉默的大长老立时出声打断:“掌门慎言!”老人肃然危坐,紧盯他,“祖师早已留下箴言,唯修心方可大成。 祖师亦有云,心无挂碍,道可得矣。 ——这也是我们心法的由来。 ”停了停,大长老沉下声音一字一顿道:“老朽早就告诫过掌门,山下之事与山上无关。 山上没有人想管,老朽也不希望掌门再去管了。 ”云凌敛眸低声道:“宇宙内事,要力担当,又要善摆脱。 若不承担,则无以立世。 若不摆脱,则无以超然。 两者皆是相辅相成的。 弟子并非要否定祖师。 只是,若不是弟子几年前入世对世间有了些心得体会,想必今日也不会突破第八层境界。 ”堂下众人皆一语不发。 大长老的脸色也愈发阴沉。 停顿片刻,云凌环顾四周。 见再无人回应,他平静道:“好了。 到此为止吧。 ”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结束了,梁曼松了口气。 她刚想要揉一揉酸了的腿,大长老又道:“等等。 ”大长老如鹰般犀利尖锐的眼睛紧紧盯住云凌身后的人:“掌门身后的女子是谁?”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梁曼心里一惊,完了完了!老板几年前下山溜出去玩了一趟就被股东代表们翻来覆去念叨了一早晨。 要是他再被人发现收留个山下的普通人岂不是更要没完没…! 还天下 云凌轻扫了眼身后战战兢兢头都快要垂到裤子里的梁曼,淡声道:“友人托付与我,嘱我无事时帮忙指点一二。 ”粗鼻长老摇头大声道:“于礼不合!怕不是又是那个多少羊的吧?我早说过了,有什么人能当得起掌门的友人?”细眉女长老也摇摇头:“于礼不合。 ”苦脸长老叹气:“于礼不合。 掌门还是速速将她送去山下吧。 ”云凌道:“祖师有云,山上没有规矩。 山上既没有规矩,那想必更没有什么不合的礼了。 ”闻言,三位长老皆哑然。 而大长老的眉毛皱得快要能夹死苍蝇了。 梁曼心里疯狂鼓掌。 老大帅啊!这波属于是用魔法打败魔法了!粗鼻长老再次站起,喝道:“山下来的,又是女子…!”未等说完,云凌平静道:“定长老无需多言。 一切我自是省的。 ”场面又开始凝滞起来。 隐隐约约间,四周似是有什么无形又沉闷的东西压迫了过来。 原本正在心虚的梁曼眼前莫名开始发黑。 胸口一阵阵憋闷传来,她几近无法呼吸了。 大长老的广袖无风乍起,一呼一吸间摇摆不定。 老人冷冷开口:“掌门心里既已有了计较,那我等也不再浪费口舌了。 ”他望了云凌一眼,起身向外而去:“定长老,正长老,持长老,请随我来。 ”三位长老各自应着,跟在大长老身后一起去了。 股东们丢下老大开小会去了。 剩下的弟子们吃完瓜在这里杵着多少有些尴尬。 不过云凌脸上看起来倒还是没什么起伏,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确实没什么感觉。 他起身对堂下道:“你们也去吧。 ”又有一弟子出列:“掌门今日可会去校场?”其他弟子闻言也都齐刷刷看向掌门,眼里多少带了些期冀。 云凌略一思忖:“我刚出关。 待我清整好新境界的所有心历,再与诸位一一共享。 ”众人散去,梁曼也随掌门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自是照旧的无言。 等身体的不适舒缓些后,梁曼的脑袋才重新转了起来。 刚才掌门顶着长老团的压力将她力保下来,她真的是又惶恐又感动。 真没想到,云凌竟然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做到这个地步!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他才好了。 等找个机会,她一定要好好感谢感谢掌门,顺便再向他表一表忠心!…不过如此看来,掌门也真的不容易。 从今天早上的会议来看,他这个掌门当的很不自在。 想干点啥说点啥,上面都有四个长老压着,左一句祖师有云,右一句修行无益,死活就要将掌门想要下山搞点事业的小火苗全部掐灭。 梁曼看出,山上主要的风潮还是一切只向练武看齐。 似乎山下再怎么你死我活纷纷扰扰与他们全无干系,所有人只专心修自己的。 云凌在此却是个与众不同的异类了。 可偏偏他又是掌门,修的武艺又在所有人之上,长老们干生气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这么说也确实奇怪。 传说中,太初峰的心法是以修心为上,主打的一个无情无欲心如止水,这也是太初峰武功最强的原因。 既然云凌是掌门,那他不应该是这里最无情无欲心如止水的吗?可从今天发生的事来看,他似乎并不是这样。 她察觉到了,云掌门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冷漠不近人情。 梁曼偷偷看向身前的人。 掌门似乎…真的是个挺好的人呀。 前面那人走的不疾不徐,缀在脚后的影子也跟得不紧不慢。 梁曼低着头,轻手轻脚地小步追着。 她不敢碰到他的影子,只是小心翼翼地和他的影子保持着一点点距离。 两人回到了昨天的议事堂。 跟着云凌走到角落,掀开布帘。 脚一转,梁曼才发现原来墙后还另有一小方空间。 里间摆着张条案和几样简单的家具用品,看起来这是间小办公室。 梁曼大概明白了,外面那一块是用来对外谈事的,这里面就应该是属于领导自己的私人办公用地了。 云凌在案前坐下。 停了停,他微抬下头示意梁曼坐在对面。 梁曼正打算去哪给他找个茶壶来沏点茶。 见状,她局促地在窗下的木凳上坐好。 察觉出到屋内有些凝重的气氛,她的手心一个劲冒出汗。 她一边去看对方什么表情也没有的脸,一边不安地胡乱揣测。 坏了…这是要干什么,不会是突然反悔要赶她下山了吧?怎么办怎么办,对他拍马屁的话有用么…?掌门并没有理会梁曼那些暗戳戳的小动作。 他平视着她,不疾不徐道:“若夫修行,先观其心。 观心之法,妙在灵关一窍。 …”原来掌门是要教她心法了!梁曼眼睛一亮,心里有些感动,本来她都做好在这里打持久战的准备了!毕竟电视剧里演的,主角一无所有前去登门拜师,都要先苦哈哈地给师父挑水砍柴当牛做马好几年。 等师父暗地里边点头边捋着胡子偷窥,觉得此子勤勤恳恳恪尽职守前途不可限量后,才会纡尊降贵地将本门绝学倾囊相授。 没想到她才来两天掌门就这么爽快的教她心法了。 不得不说,掌门真的、真的是个实打实的好人!…不过等等,啥是灵关啊?掌门继续道:“…一切境界,皆是心光。 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 故曰:三界唯心。 ”可能是看出了梁曼两眼直直得有些发蒙,他顿了顿,“怎么了?”梁曼实在有些羞赧。 她弱弱地捏着指头回答:“对不起掌门…我、我听不太懂。 ”掌门倒也没生气。 他沉吟片刻:“那来引气吧。 ”原来引气就是打坐,打坐她可熟悉的很。 梁曼闭目盘膝坐好,耳边男人的声音依旧清冽如泉。 “昔人谓打坐之人,须得凝神、敛气、固精。 若心如明镜,一尘不染,一念不生,一念不灭,则神自凝,气自敛,精自固。 若心中杂念纷投,憎爱起灭,则神耗、气散、精败。 ”嗯嗯,这句话她倒是差不多懂了。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让她打坐的时候别有杂念呗。 “…凝神趺坐,先自口中吐浊气一口,再自鼻中吸入清气,以补丹田呼出之气。 呼时稍快,吸时稍慢,呼须呼尽。 三呼三吸之后,内府之浊气完全吐出。 ”随着掌门的指引,梁曼渐渐入定。 丹田聚拢后,便是引气了。 可不知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梁曼心里还不怎么相信自己可以产生内力这种不科学的东西。 无论她怎么用心去体会去导引,却怎样也操控不了丹田那点躁动发热的感觉。 梁曼尝试了几次,依旧是失败。 她有点沮丧,可偏偏越是着急就越是摸不到那种感觉。 她心里愈发焦躁,面上也不由皱紧眉头抿住嘴。 掌门起身,将手随意搭在她腕上:“来。 ”一股强有力的热流随着手腕汇入经脉。 云凌道:“现已行经至膻中、尻尾、中脘、神阙,汇于气海。 气海分开两路,至左右大腿从膝至三里…”如此反复几次,梁曼终于有了点感觉。 后腰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细微热流排出,又渐渐汇到中间顺着脊椎往上爬。 这点热流跟着掌门的内力一路向上,冲开了无数关卡。 一些穴位有些淤塞,流经此处时便有些凝滞胀痛,并不能一次性突破。 但在前头那股浑厚热流的带领下,最终仍是顺利地一路来到头顶。 …等梁曼睁开眼,感觉浑身神清气爽,身体内外似乎都轻松了不少。 掌门坐在对面,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她轻手轻脚下地站好。 听到声音,对方看了过来。 梁曼尽量按捺住心里的雀跃,压着嘴角报喜:“掌门!我好像可以了!”“嗯。 ”想了想,梁曼抱拳深深鞠躬:“承蒙掌门倾囊相助,梁曼实在是感激的无以言表。 掌门若有所需,梁曼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对方如玉的脸庞仍没什么表情,只微一点头。 见掌门不再说话,梁曼也不好再讲下去了。 看的出来,掌门似乎一直在思考些什么。 两人沉默片刻。 云凌忽然开口:“无相教之事,你怎么看?”梁曼一愣。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我对江湖之事不是特别了解…”她只知道一点许卓跟她讲的,他们几人共同经历的陈年往事。 对于这四年里无相教的具体动向,她确实也一无所知。 看着对方眉宇间透露出的一点思虑,梁曼突然明白过来他到底在问什么。 犹豫片刻,梁曼鼓足勇气开口:“呃…我觉得,掌门今天说的是对的。 ”云凌望向她。 两人视线交汇,梁曼受到些鼓舞,继续磕磕绊绊如是说道:“嗯…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古来今往的各路英雄豪杰皆以天下为己任。 惩奸除恶也好,造福百姓也罢,既然已习得了盖世神功,那理应也该为天下做些什么。 否则白白修得了一身本领,就算是天下第一那也毫无意义…”止不住地说了一大通,梁曼才发觉自己有些逾矩了。 人家堂堂一介掌门,哪里还用得上她在这说些有的没的。 她马上刹住嘴,下意识看了看对方脸色。 云凌微蹙的眉峰似乎舒展了些,他轻一点头。 停了一会,云凌道:“嗯。 他也是这样说的。 ”梁曼这才松了口气。 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追问:“…掌门说的,可是我义兄?”云凌摇摇头。 看样子却又不欲再开口了。 于天下 岚风打帘进来:“掌门。 大长老请您过去。 ”云凌倒不怎么意外:“嗯。 ”他起身往外走,又停住脚,“这个月,该是由哪些弟子值山?”岚风想了想:“许是岚暮和泽尘师兄吧。 ”掌门沉吟片刻:“好。 ”他转头看向梁曼:“明天起,你们两个开始值山。 ”修行,要内外兼修。 梁曼估摸着,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俗话说的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心法和功法搭配着,两手一起抓两手都要硬。 因为梁曼底子太差,掌门实在是无处教起,所以就干脆让她先好好操磨操磨锻炼锻炼,把身子骨练硬朗了再说别的。 ——以上是梁曼从掌门寥寥几句台词中揣测出的意思。 最终解释权归云凌本人所有。 因此,除了早晚半个时辰雷打不动的打坐外,每隔一日梁曼还要跟着岚风去值山。 倒还好。 这几日天气好了些,风也小了许多,雪山的环境没有那么艰苦了。 虽然雪地依旧不好走,但下山确实比上山轻松一些。 况且旁边还有一个等级挺高的内门弟子跟着,梁曼心里有底多了。 至少,她的生命安全是有保障的。 虽然岚风惜字如金,但架不住这一路上梁曼翻来覆去的软磨硬泡。 趁着这个机会,她终于旁敲侧击地从他嘴里撬出许多不敢直接叨扰掌门的重要信息。 原来,太初峰是没有什么秘籍宝典的,因为祖师本人只口述留下了心法。 如今众弟子修习的一切全靠一代代前辈们口口相传,而每一代掌门长老也都没有采用纸笔记录下来。 难道是领导们担心本门秘籍被人盗去了偷学吗?梁曼说出心中疑惑,对方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想了想,岚风道:“祖师的心法晦涩艰深玄妙至极。 也许,前辈们是担心将口授辑录成文字后,反易误导了后世弟子。 ”…嗯,这倒是了。 祖师高深莫测行踪神秘,传法的时候想必也十分言简意赅,并没有挨个字挨个字细致地解释阐述。 后人呢,也不敢妄加揣测地记成书籍,因为不敢肯定祖师所说的每一个字眼,怕辑录有误误了旁人。 而且直到这一代为止,所有弟子也大都是按照自己对心法的理解修习的。 因为没有固定的标准答案,每个人对心法的看法都不相同,因此每个人的修炼境界也不相同。 有些人许是天资聪颖也与祖师同频,虽然入门晚进度却很快。 而有的人或于此道愚钝些,在山上呆了年也迟迟没多少长进。 但在所有人中,境界最高、进度最快的自然就是掌门云凌了。 据岚风所说,掌门是幼时被大长老从山下选入门中的,他是真正百里挑一的天才。 云凌年岁最小,长进最快,年纪轻轻就突破了第七层境界,与久久不曾进阶的大长老持平。 现如今,他又突破了第八层境界,想来离最终的第九层行满功圆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不过,第九层境界会是什么样的呢?岚风说,传言,除了祖师以外历代弟子中根本没人真正习得过境界圆满。 所以谁也不知道第九层境界到底会是什么样。 梁曼知道,修炼太初峰的心法后心绪会渐渐平稳,情绪也会平静许多。 比如心里有十分的快乐,但表现出来的只会有五分、或者更少。 就像炉上文火焖着的一盏小壶。 明明壶胆里已经咕噜咕噜急得冒起小泡,但也只会从壶嘴里轻轻荡出一丝没有颜色的水雾,无人察觉时便混着微尘渐渐散于空中。 若是修炼的境界很高,那流露出的情绪就会更少。 不过梁曼倒不怎么担心自己。 毕竟她也不求自己能修的多么厉害,她只要能压制住蛊虫就够了。 梁曼在心里暗自揣测,要是谁能修炼至最高层,怕不是真的会灭情绝欲萧然物外。 一点人味儿也不剩,看谁也会像看狗一样了。 她又想了想初见时云凌霜眉冷目泠然如雪,任你千般与万般我自岿然不动的淡漠模样…嘶,好像还真是那个味了。 等到了山下,梁曼早已累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呼哧呼哧没出息地躺在地上瘫一会。 反观一旁的岚风。 他下山时就如履平地轻轻松松,现在更是脸上连汗都没有一滴,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样子。 梁曼不好意思让人家等太久。 这一路上,岚风已经对她特意关照走慢了许多。 要是再被她耽误,他们怕是不知道什么时辰才能爬回峰顶。 随便吃了点干粮垫巴垫巴当午饭,梁曼随岚风来到一处粮店。 直到看着面前的几只大木筐轰隆轰隆装满粮食后,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值山的含义。 ——值山!就是把这两日山上所有成员,也就是所有: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执事掌事西红柿大长老中长老小长老,还有掌门云凌和编外人员梁曼,把所有人所需的所有生活必需品,全都!人肉!抗上山!…亏她之前还天真地以为值山就是在山上转着圈巡逻顺带捡捡垃圾呢!当梁曼泪流满面地背着比她半截身子还高还壮的大木筐绝望地徒手爬雪山时,她头一次由衷地感谢太初峰竟是个如此节俭质朴平平无奇的门派。 除了必需的粮食以外,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需要抗。 但就算这样,她也吃尽了苦头。 梁曼自认身体素质还不错。 毕竟她高三的时候早晚跑操从不偷懒,体育期末800米也能大差不差擦着线满分。 可这些米面粮油袋袋都是十足十的压秤——看着不怎么大的一兜子粟米,梁曼轻敌地随手一滴溜就差么点被悠过去,来个完美的过肩摔和脸部落地。 最惨的还是岚风。 原本值山的弟子应当是两人一人背一个筐,外再一齐挑个扁担的。 但因为梁曼光背一个筐就快被压趴下了,所以岚风便独自背着筐又自己挑着扁担。 即使如此,梁曼也爬得两眼发直。 本就惭愧自己拖了后腿,她更不想再给人添乱。 可她确实是比不上这些习武之人。 不过一个筐就被压得完全直不起腰。 回程的这一路,梁曼是进气没有出气多,踉踉跄跄东倒西歪边走腿边打战战。 岚风每走几步都要回头看看,生怕她一头从山上栽下去。 到了后半程,梁曼眼前已经冒星星了。 她能坚持着没有原地晕过去全靠一股不想丢人的意志力强撑。 像是看出她快撑不住了。 等走到一处平坦开阔地,岚风开口:“你且在这歇一下。 我先去,你等我回来一起。 ”没等梁曼回答,对方便开足了马力,挑着担背着筐平平稳稳健步如飞地上山去了。 梁曼想追,可不过一个闪身岚风的身影就消失于雪山中。 她勉强又爬了几步,但确实是看不见对方了。 敢情岚风又是一直顾忌着她在慢悠悠地走啊!此时梁曼确实是累得够呛了。 既然跟不上人,她也只好停下来。 现在,她的肩膀僵疼成了一张锈死的铁板,绷紧了弦似的完全不能动弹。 光是稍微抻了抻,她就疼的龇牙咧嘴。 梁曼放下木筐。 手套摘下来,她发现冻疮刚有些好转的地方又开始发痒发疼了。 怕挠破了感染也不敢去动,她只好轻轻搓了搓,放在嘴边哈气。 把手塞进怀里暖着,她叹了口气。 梁曼坐在石头上,望着远方苍冷的天际出神。 这里真的好冷,肩上也真的好疼。 但是,她却觉得十分心安。 因为有人为她也受了很冷很疼的罪。 其实,这次爬山比她第一次来这里已经强上了不少,至少她没觉得那么难了。 这真的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她心里还挺高兴的。 也许真是因为她有了一丢丢内力的缘故。 想着梁曼干脆盘起腿来。 正好现在无事,趁这个机会巩固一下好了。 摆起姿势排除杂念,梁曼集中意念,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三观”的同时口中默念心法。 恍惚杳冥中,她缓缓调息入细,丹田中的精气也渐渐旺盛起来。 不过行了一个小周天,身体便渐渐升起了暖意。 半刻钟过去,她感觉身上舒服多了。 她起来跺了跺有点麻了的脚。 抬头看看,梁曼发现其实距离山顶也没有多远了。 歇的也差不多了,还是抓紧赶路吧。 也不能老是指望着别人来帮自己呀。 毕竟这个月还要爬多少次呢。 早点适应了,也少给别人添麻烦。 想着,她便把木筐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走去。 雪山上处处泼洒着赤红。 日头马上要落尽了。 眼见就快看到山门,可偏这个时候又出了岔子。 这一处落脚的地方怕是刚被岚风踏过,松散的雪被踩实成了一片光滑。 偏偏她早就累的两眼发黑腿脚发软,完全没有看清路。 再加上要到终点心里着急,梁曼一脚下去,靴子底竟打了个滑。 紧接着她两脚一掀,啪叽摔出去,一头栽进雪堆里。 这一下,疼倒是不疼,就是脑子有点晕乎。 等她趴在雪里发完懵,立刻连滚带爬地翻身去看自己的筐。 ——一个大兜子被她刚才的一跤颠飞了。 布口袋被雪底下的石头划开个口子,现在还簌簌地往外淌着灰扑扑的面粉。 坏了坏了,这下完了…!尽管她迅速扑去地上争分夺秒地用手捧着划拉,但还是有一半多的面粉救不回来了。 看着已经完全和雪掺在一起的面粉,梁曼心里难过却又无计可施。 等从伙房里出来,正好碰上找来的岚风。 岚风认真道歉:“抱歉,刚回来被掌事叫走了。 你还好吧?”梁曼马上宽慰道:“嘿这有啥!本来给你拖后腿就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能老让你帮我呀。 ”和对方约好了后天一同去值山,她便回屋休息了。 倒头躺在冰冷的榻上,身上和被推土车碾过似的没有一处好受。 梁曼将脸埋在胳膊下。 唉,腰好疼腿好疼肩膀也好疼啊。 虽然肚子很饿,但实在懒得动弹。 刚才,她答应了伙房的掌事明日再下山去抗一袋子面粉补回来。 虽然对方说不用,但她还是这么决定了。 毕竟初来乍到的,她一定要给自己的错误收好尾。 而岚风这哥们一看就是实诚人,所以她没和岚风说撒面粉的事。 她今天已经够不好意思了,不想再给人添麻烦。 不然,恐怕对方会连夜摸黑下山去把缺的那些粮食扛回来。 好累呀…梁曼眯缝着眼,摸索地拢过被子来。 要不,今天早点睡好了…那明日就早些起吧,免得天黑了回不来。 说不定,明天会比今天顺利些呢。 想着想着,她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一睁眼便是日上三竿。 出世间 顾不得去用饭,梁曼抓起筐就往外跑。 前一日她和岚风清早出发,回来时天都黑透了。 以她的速度,这个时辰出门怕不是等半夜才能吭哧吭哧地爬回山顶。 在山门口,她碰到了云凌和一群做早功的弟子。 掌门今日照旧是一袭布衣清风月皎。 此时,他正负手站在人群前遗世独立。 梁曼只顾得闷头狂奔。 她第一眼没瞅见对方,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躲避他的视线。 既然碰到了掌门,那自然是不能不理的。 梁曼一个急刹车,瞬间变出副乖巧的模样低头行礼:“掌门早。 ”云凌“嗯”了一声。 梁曼着急跑路。 偷摸抬头一看,发觉对方眼神仍然停在她身上。 依照《如何一眼看透领导——一线狗腿必备心术》附录2中的领导肢体语言密文对照表,此处的注视应该表示疑问。 她明白对方的意思是在询问自己要去干嘛。 虽然不好意思说,但她也确实不能和掌门撒谎。 梁曼老老实实回答:“呃…昨日我值山弄撒了半兜面粉。 今日我想着下山去补回来。 ”见对方没其他反应,梁曼鞠一个躬便火速往外跑。 走了几步,她发觉不对。 转头却见掌门也不紧不慢地跟来了。 梁曼试探性地问:“掌门这是…也要下山吗?”身后的云凌微一颔首。 他怎么还敢下山。 不怕周一升旗台下被大长老再次全山通报批评吗?梁曼本想再委婉地问问他下山去干嘛,要不要跟长老们知会一声再走。 但转念一想,云凌肯定不是那种会独自偷溜出去玩的人。 就算他想下山玩,肯定也是先认认真真和长老会打报告做下山申请,然后在得到长老会全体明确的拒绝批示后再点点头下山玩。 想到这里梁曼就放心了。 说来说去,不管怎么着她都是管不了云凌的。 至于他下山具体要做什么,想必掌门自有掌门自己的安排,梁曼就不替领导多操心了(实际上她觉得问了对方多半也不会说)。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两人一同往山下去。 梁曼着急赶路。 她闷头背着筐脚步匆匆,云凌在其后。 肚子咕噜噜响,梁曼很饿。 昨晚她就没吃饭,早上又睡过了头。 抬头看看天色,现在都快到晌午了。 不吃东西体力肯定不够。 等歇脚的时候,她就从怀里掏吧掏吧摸出个压扁的馒头来。 这是昨晚去伙房交差时领的晚饭。 刚准备往嘴里填,又想到掌门还在场。 梁曼礼貌性地举着馒头转头看向云凌:“掌门,吃馒头吗?”堂堂太初峰掌门,和人分吃馒头也实在太掉价了。 梁曼也就是客气客气才这么问。 她猜对方肯定会拒绝。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掌门正在一旁闭目养神。 云凌坐在石头上。 寒风掠过,雪山远处应来风的清啸。 满山皆攘攘,独他一人不动。 几缕青丝轻渺渺拂过玉砌的脸。 明明坐着块石头,却优雅得好像坐在莲花台上。 四平八稳端庄得体,手里就差揣个瓶子了。 睁眼看着馒头,云凌思索了一会,随即点点头。 梁曼反应了一会。 她不死心:“掌门你要吃??”对方点头。 梁曼的脸有些扭曲了。 为了块馒头就和掌门翻脸,是不是不太好呀…那么问题来了:馒头和掌门,她应该选哪个?梁曼沉思,前几天才立誓要抱紧大腿做好一个狗腿子的。 如今,就为了一个馒头她怎么就轻易动摇了呢…!…不该啊,不该。 梁曼你不能这样想,掌门再怎么说也还是比馒头重要的。 经过内心一系列的斟酌博弈,梁曼含恨掰了一半馒头。 她咬着牙,在对方的注视下,忍痛把偏大的那块递过去了。 掌门接过的那一瞬,她好像听到了肚子哭泣的声音。 吃完了继续赶路。 梁曼好恨,为什么昨晚掌事问她要不要多拿个馒头的时候拒绝了对方。 她的那半块馒头不过三两口就吃完了,完全抵不上用。 还没走多远就迅速被胃酸消化完了。 但没什么办法。 这里冷的啥也没有。 她呼哧呼哧地边走边喘,梁曼心想还真是来对地方了。 在这呆了几天光山就来回爬了好几趟。 又能学到心法又能挨饿减肥的,估计到这个月底她能长出一身腱子肉。 赶到山下村镇时,已经是下午两三点的样子了,时间不多了。 梁曼和掌门打了声招呼就冲去粮店。 可偏偏这时又出了问题。 昨日掌事和她说,这间粮店是长期为太初峰供应粮食的。 她来取粮,只需和粮店报下名号即可。 岚风当时也只报了山上的名号就顺利取到了粮。 但昨日的老板今日不在,而今天店里的伙计不认梁曼。 带着个狗皮帽的龅牙男人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边被冻得哆嗦着跺脚一边斜着眼质疑:“太初峰的弟子应当是隔一日来取一次粮食。 既然你们昨天取过了,为什么今天还来?”对方一口咬定日子不对。 梁曼说了老半天也和他也讲不通。 她想,本来就是自己弄撒的,那就自掏腰包买一袋好了。 可偏偏她摸遍了全身也摸不出一个子儿或者任何值钱的东西做交换。 正犯愁时,恰巧看到街那头的掌门还在不紧不慢地溜达。 梁曼赶紧一指:“你看!那位就是我们太初峰掌门,他能证明我是太初峰的!”龅牙男人眯着眼,顺着梁曼指的方向看了看:“这谁?穿这么破,不认识。 ”说完又更加怀疑地斜瞥她,“小姑娘你别忽悠我了,我消息灵通着呢!先不说太初峰上压根就没有你这种年轻女弟子。 再者说了,人儿太初峰掌门这几年来一直都在闭关,到现在还没出来呢!”梁曼解释了半天对方还是不为所动,只嘀嘀咕咕地拢着袖子翻来覆去念叨“堂堂太初峰掌门怎么可能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白脸。 你撒谎也不打草稿的吗”。 眼看日头一点点偏西,梁曼心里慌的不行。 她真的没时间和这个人再磨叽了。 又耐着性子和他磨了一阵。 但这个人就是油盐不进,梁曼越说越急,攒了一肚子火气。 想了想,她咬咬牙,干脆跑去不太礼貌地问正围观苹果摊上吵架的掌门,有没有带银两或者有价值的东西。 她先压在这里,等明天下山时和岚风一同来取。 虽然这样不太好,但她实在没办法了。 再掰扯下去她今晚就回不去了。 梁曼和云凌比划着说,同时还恶狠狠地瞪着粮店伙计。 敢瞧不起我们家掌门?说我们家掌门穿的寒酸穿的破?等着吧,狗眼看人低的路人甲!我们龙傲天掌门马上就要狂霸酷炫拽地掏出一根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八荒六合恐怖如斯的绝世神器!哼哼哼哼哼,马上就把你的狗眼亮瞎!云凌听她讲完,淡定地摸摸袖子。 在梁曼紧张期待的目光中,他左右翻找了半天,最后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只麻雀。 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麻雀。 梁曼接过去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这只是一只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活的山麻雀,并不是什么琉璃盏夜明珠九转金丹或者千年古玉。 梁曼绝望地举着麻雀。 她颤抖着,问:“掌门,这是,这是一只鸟吗???”掌门点点头。 他接过麻雀揣进怀里,补充:“山脚捡的。 许是没力气飞去过冬,在这里冻晕了。 ”荒谬啊,太荒谬了。 …简直荒唐!看着粮店伙计嘲笑的眼神,梁曼悲愤地好想好想哭。 掌门,我对你的期待终究是…错付了!! 于世间 眼看着两个自称是太初峰下来的人都穷的摸遍全身也摸不出一样值钱东西来,那个伙计得意地直哼哼,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是骗子真是的这都什么年头了两个年轻人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不去干点实在活非跑来这里坑蒙拐骗。 最后还是一个认识云凌的好心大爷挺身而出,当场指认了云凌的掌门身份,这才给梁曼解了围。 老人笑眯眯地和掌门叙旧:“大爷好几年都没看到你了。 这是闭关出来了吗?”粮店伙计也一改刚才斜眼看人的嘴脸,亲亲热热地冲掌门点头哈腰:“云掌门!哎呀小的这个这个…刚来这儿,确实没见过您!小的眼拙嘴贱,您切莫将方才的事往心里去啊!”老人上下打量着云凌,由衷地感慨万千:“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当年,那个时候你年纪小,怕拖累别人,就每天自己下山来回的背。 那个小胳膊小腿呀,哎哟,站起来还没个筐高,我看的都心疼。 喊你过来歇一歇喝口水吧,你摆摆手说,不用!然后就埋着头上山了…这一转眼,就是快二十年了啊…”也不知道话这么多的大爷和非必要不开口的掌门是怎么正常交流的,反正两人看上去叙旧叙的很开心。 梁曼没管这些,她在庆幸任务总算圆满了。 谢过了大爷和掌门。 眼看日头西斜,梁曼打算抓紧回程,却见云凌将麻雀委托给大爷后,又往之前那处吵架的苹果摊去了。 原来,有个满脸横肉教科书级别的地痞无赖来找卖苹果的茬,说他卖的苹果又酸又涩要退钱。 可那个用一手秀丽小楷写着“苹果个大保甜甜到掉牙”牌子的穷秀才结结巴巴表示,卖苹果的钱都拿去给自己妻子抓药了,他实在是掏不出钱来给他。 无赖不干,非得让他退钱。 刚才掌门围观的时候,无赖正把苹果往地上一摔,指着秀才鼻子破口大骂:“你婆娘病了就拿酸苹果骗我婆娘钱啊?日你奶奶的,知不知道那也是我辛苦赚来的!”而等梁曼准备要走时,事情已经进行到无赖抓着秀才的领子说要是不退钱就把他的脑袋锤的万紫千红一片开了。 梁曼虽然同情那个秀才,但她也帮不了对方,更何况再耽搁耽搁她就回不去了。 可她却看到掌门往那个方向走去,梁曼心里一紧。 果不其然,掌门从人群中站出:“我来给钱。 ”那个无赖转了转眼。 他松开秀才的领子,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云凌的穿着:“你?啧…你有钱吗?”云凌微微一转头,围观群众中的那个粮店伙计立刻冲出来,一边抢着掏钱袋一边笑容可掬:“我来我来!没关系云掌门,您千万别跟我客气!”云凌纡尊降贵地开口了:“多谢。 记账上。 ”苹果一个一个哐啷哐啷地丢,梁曼也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原本半满的筐很快就被苹果堆满了。 梁曼麻木地背起满满一筐东西。 她已经很平静了。 对于云凌,他再做什么她心里都不会再起波澜。 他出手救人买下一筐苹果算什么。 就算他现在出手救下一车穷秀才要扛上山她也不会吃惊的。 身后,云凌倒是负手走得闲庭信步,不慌不忙得好像在后花园散步一样。 原本她寻思,今天就背了一袋面粉回程时会轻快一些,但没想到最后掌门来了这么一出。 虽然这些苹果是他要买下的,但梁曼无论如何也没那个胆子让掌门帮她分担一部分重量。 紧赶慢赶的,天还是全黑了。 走到山腰,两人找个地方歇了歇。 掌门从筐里掏出两颗苹果递给她。 梁曼假意推脱了两个回合便接过来了。 其实她觊觎这个苹果好久了,只是一直不好意思张口。 她实在是饿的紧了。 刚才,她故意在掌门面前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大声叹气,终于成功引起对方的注意。 梁曼得意地捧着苹果。 说实在的,武功第一也没什么道道。 小凌这个人呀还是太单纯了。 入世太浅,啧,没什么心计。 这不,她略施一点点小计就拿捏了!带着得逞的笑容,她咔嚓一口啃下。 笑容渐渐凝固住。 梁曼面目狰狞。 她眼含热泪,拧头看向云凌:“掌门,好酸啊…”掌门板板正正地对着她,认真说:“不能浪费食物。 ”看到梁曼一脸的扭曲痛苦,他自己也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 梁曼满脸期待地望着云凌。 云凌略停了停,但又继续面不改色地嚼着,脸上风平浪静。 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梁曼有些怀疑自己了。 难道说,是自己运气不好吃到了唯一的酸苹果?她见对方神态自若,就犹犹豫豫又咬了另一个苹果一口。 云凌优雅从容地吃完了一整颗苹果。 等嘴里的东西咽下,他看着梁曼手里两个都被啃了的苹果,开口:“很酸。 但酸也不能浪费食物。 ”云凌的眼神很简单,很坚定。 里里外外只写了四个大字:必须吃完。 …真好啊,掌门的表情管理。 你不说酸我以为你真没长舌头呢。 梁曼麻木地望着自己手里的两只超绝酸苹果,默默流泪。 许是知道坑了梁曼背着半筐酸苹果,后半程掌门在背后帮忙扶着筐给她借力。 有了云凌的加持,两人走得很快。 不到戌时就回到山顶。 等到了伙房,掌事有些诧异:“怎么还背了苹果来,这个时节哪来的苹果?”梁曼脸上堆满了假模假样的笑容:“这是掌门特意买来的!他精挑细选,说要分给大家伙全都尝尝。 冬天的苹果,好吃!个大包甜,甜倒牙!”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微笑补充:“掌门还特意嘱咐我告诫大家:无论如何,大家也不许浪费食物哦!”……日子过的飞快。 转眼间,她已经在山上呆了近一个月了。 这天,她在屋内用绷带缠紧手。 这些日子梁曼发觉带手套做事真的很不方便。 不仅是做事不方便,练武也不方便,动不动就会出汗打滑。 因此她改用绷带将手缠紧,这样做什么都会服帖许多。 方才掌门在早会上说,过一阵山下要举办武林大会,他打算带梁曼一起去看看。 当然,长老们依旧是不同意。 但掌门依旧是不听。 去武林大会梁曼倒是无所谓的。 反正她上哪都行,也不耽误什么。 但值山时岚风却有些欲言又止。 梁曼有些疑惑。 但最后对方也只是说了句:“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掌门他有时候…罢了,你且保管好财物就行。 ”梁曼听不懂对方是什么意思,但岚风却不打算解释。 这些天里梁曼进步飞快。 她每日早晚坚持打坐,于心法上可以说是小有所得。 有内力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现在的她体力更强了,也不像之前那样怕冷。 她的身体明显强健了许多。 不仅如此,她还可以控制情感外泄。 也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彻底压制住蛊虫,从此成为一个正常人,不再担心会伤害到谁了。 平日里,为了感谢岚风一直以来的关照,她便见缝插针地帮助对方做些跑腿的琐碎杂活。 作为回报,对方也会帮忙提点她在修行时遇到的问题。 毕竟好多东西掌门是不会告诉她的,而有些特别低级的问题她也不敢拿去问掌门。 偶尔,掌门还会带着她与其他弟子一同学个一招半式。 一般来说,各大武林门派都有自己擅长的身法功法,什么金刚拳啊无影腿啊,或者是主练什么刀枪剑戟棍棒斧钺。 但是太初峰似乎没什么主修的东西。 至少梁曼是没见掌门用过什么兵器。 而功法似乎也只是比较基本普通的一些招式,看上去并没任何特殊之处。 岚风说,这是因为山上主修心法,主练的是内力。 大多人习武都是带有一些目的的。 有的是为了扬名立万,有的是为了惩奸除恶。 普通人习武是为了防身,寇盗习武是为了杀人越货。 而太初峰的弟子习武,不为了名声也不为了杀人,只是单纯地追求志高的武道内力而已。 所以,若是比格斗技巧太初峰是谁也比不过的。 但若是比内力,那太初峰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只是这些人没有什么拿出来比试炫耀的想法。 梁曼虽没有突破第一层境界,但她的心法确实大有进益。 虽然,她连拜入外门的标准都不够,但她已经非常满足了。 毕竟,之前还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普通人,如今她也算是半只脚迈入武林中。 闲暇时,她还尝试着练起适合自己的武器。 她觉得东方不败的绣花针就挺不错,细小方便藏匿,还能当暴雨梨花针使,也不需要太大的臂力。 但是她记穴位记得不太好,所以就琢磨着等有机会上哪去搞点麻醉药抹在针头上。 就和柯南似的,偷摸着藏在袖子里一甩就能放倒一个大人,而且谁也察觉不了。 …绑好绷带,她准备出去。 可刚走了几步,却凭空感受到一股异样的视线。 “谁?”梁曼警惕地转身,却见四周空无一人。 屋外有处异样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弯腰捡起来,发现这是一片干瘪的叶子。 雪山上怎么会有绿叶呢?这片叶子,还莫名地有些眼熟…梁曼心中一动。 她想起来了。 太初峰虽然仍是天寒地冻,但现在是春天了。 山下的镇子里,已经有树细细密密地冒出芽来。 而有座小山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这个时候,也该是那座碑上的枝头吐新叶了…望着手心的叶子,梁曼思绪涌动。 她低下头,身后是空无一人的庭院。 梁曼垂头握住叶子,轻声道:“我很好。 你不必担心…”“等下一个冬天,我一定回去。 ”说完,她停了停。 鼓起勇气回头,身后却依旧空空荡荡。 她吐了口气。 自嘲地摇摇头,也不知自己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他已经回了晋南,又怎会突然来?而这片叶子,也指不定是什么时候不小心从山下带来的而已。 她默念几句心法,压下了心中的汹涌。 是自己又多心了。 定如水 草痕将次第,花信已平安。 时至惊蛰,春雷乍动,万物复苏。 此处是秦州的梧桐镇。 白墙黛瓦烟雨朦胧。 青石板上来来往往,一旁的河水潺潺自桥下而流。 惊蛰一候的花信风为桃花,此时的小城里也确实是繁花似锦。 片片桃花随风而动,落得了满城灼灼艳艳,引得路人于河边流连驻足。 可总有脚步飞快的行路人无心去欣赏这春日美景。 看那边,打桥头西边匆忙而过的正是三位少男少女。 三人的打扮十分统一,皆是一身利落的天青色短打配银色护腰,每人背后还各自绑着一把长剑。 这三位的打扮看起来不像普通行人,反倒像三位江湖人士。 不错,武林大会开幕在即,小镇里往来的确实多了不少侠士英豪。 走在前头的那位少女柳眉紧蹙。 她面容清丽,长发高束,额前一点不规矩的碎发也无,手里还握着一张羊皮纸。 过了桥后,她神情越发严肃起来。 少女停下脚步:“我去前面问路。 你们两个在此稍作休息。 ”桥上那个身量瘦高的少年嬉笑着高声应和:“好嘞师姐!你放心好啦,我们哪都不去!”但一待师姐走远,少年便马上和卸了骨头似的原形毕露。 唐北川一屁股坐在桥沿上。 因为后背的剑硌着,他只能吊儿郎当地斜歪着坐。 他一边翘着脚一边还拔了根草在嘴里叼着。 见一旁的师弟没有反应,他拍拍桥沿招呼他:“傻站着干嘛,你也坐啊。 ”罗怀没胆子和他那样放肆。 他将剑带解开,规规矩矩地抱着剑坐在桥沿上。 看着远处师姐的身影,罗怀有些担忧:“师兄,你觉不觉得咱们走的路线有点不对?咱们好像在这个小镇转了好几圈了…”唐北川手指左右捻着草杆,满不在乎地说:“能对就怪了。 咱们现在走的方向都是反的。 ”没等罗怀反应过来,这个人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我把地图改了。 ”罗怀瞬间蹦了起来,大惊失色道:“师兄!你,你!…”“紧张什么。 ”唐北川斜睨他一眼,“你就实话实说吧,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难道你不想在外面多玩会吗?再说了,武林大会还早着呢,咱们不会迟到的。 ”罗怀“你”了半天也说不出来下文。 他只好灰溜溜地重新抱着剑坐下,嘴里小声嘀咕:“要是、要是师姐知道了,她肯定会非常非常生气…”唐北川一脸不以为意:“她那个人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她不会知道的。 ”说完他想起了什么,一把搂过罗怀脖子头抵头阴恻恻威胁:“只要罗师弟你不告密…!”罗怀立刻举高双手对天发誓:“师兄放心,我绝对不会的!”“什么绝对不会?”两人双双回头,远处的宋临天从树后快步而来。 唐北川迅速翻身下地。 他满脸堆笑腰板挺的笔直:“师姐回来啦!师姐怎么样!我们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呀?”宋临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皱眉看着一旁满头大汗狼狈地往脖子上匆忙挂剑带的罗怀。 宋临天面容严肃:“不管身处哪里,我们都是少阳派弟子。 即使是出门在外,我们的一言一行也要时刻注意。 千万不能让少阳派因我们蒙羞!”罗怀被训得满脸通红。 他低头小声道:“是…师姐,我记住了…”宋临天上前为他理了理领口:“好了,”她拍了拍罗怀肩膀,对两位师弟说,“我刚去问了问,咱们现在还有不少路要赶。 算算时间,司师兄怕是早已到了六合镇,所以我们也要抓点紧了。 ”罗怀小声询问:“师父是不是也快到了?”宋临天蹙眉纠正:“是宗主。 出了少阳派就不要喊师父了。 ”停了停,她继续道,“宗主先去了穹玉山庄,应该在我们之后到。 这两日大家就辛苦一下。 我们不能给司师兄拖后腿。 ”三人继续赶路。 唐北川在后面撇着嘴低声嘟囔:“司师兄司师兄天天司师兄…切,我们又不参加比武,去早了也没用啊…!”一旁的罗怀脑袋凑过来小声说:“师兄,你好像有点酸哦…”“我酸他?!”意识到自己音量太高,他马上抬头去望宋临天。 见前面的少女没什么反应,唐北川这才松口气,继续气哼哼地嘀咕。 “不过是一个有钱人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我酸他干嘛!哼,少阳上下谁不知道,他分明是靠着自己叔叔才有了这次比武的资格…!”…但再怎么着急也是要用饭的。 中午,三人找了间茶摊坐下,打算简单吃些东西歇歇脚。 趁着这个功夫,宋临天又捏着地图去问路了。 唐北川很了解他的师姐,他丝毫不担心他的小把戏会被发现。 他倚在柱子上,从怀里掏出个叠了三四层补丁的破袋子,从里面哗啦啦倒出一摞铜板小心点起来。 身旁的罗怀立刻投来了艳羡的目光:“哇!师兄,你都攒了这么多啦!”唐北川没理他,只是低头仔细数着。 确认数字无误后,他才心满意足地再装回去又将钱袋子拉紧。 见罗怀一脸羡慕,唐北川故意在他面前使劲掂了掂厚重的钱袋,炫耀起铜板互相碰撞时清脆动听的声音。 他得意道:“哼哼!我可是能靠自己攒钱买田娶媳妇的,而且,我还能给我娘养老呢!”罗怀知道,这些钱全是唐北川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下的。 和笨拙的自己不一样,唐师兄聪明机灵,嘴巴甜又会来事,师叔师兄们下山办事都愿意带他去。 每次,他从师父师叔们给的盘缠里想办法省点出来,慢慢就积少成多了。 田和媳妇离罗怀很远,他也没有娘,所以罗怀基本没怎么攒过钱。 但他很羡慕唐北川清楚地知道自己未来想干什么想做什么,并不停为之努力。 不像他,一点目标都没有。 “真好呀…”罗怀喃喃道,“我还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不知道又不聪明又没天赋的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罗怀有些惘然。 捧着下巴,他看着茶摊外走走停停的几位嬉笑赏花的姑娘,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师兄,你看到那个寻人的告示了吗?”“当然看到了,”唐北川将钱袋子往怀里掖好,“不就是那个奖千金的么?那个告示贴了快有一年多,还贴的到处都是,谁不知道这事?”“要是咱们能碰到那个姑娘就好了。 ”罗怀开始幻想起来,“哇,那可是一千金啊!这么多钱能买多少个枣泥酥啊…”“瞧你这点出息。 ”唐北川不屑道,“你真以为这个钱是这么好赚的吗?”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要我说,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那个乔老板压根就是以此为噱头,想要借此宣传自己家生意罢了!”罗怀瞪大眼睛:“竟然是假的?”唐北川边点头边从栏杆上跳下来,慷慨激昂:“全都是假的!根本就是一场骗局,他给的线索完全无从找起!…什么自带异香,”他单脚踩在凳子上,支着胳膊凑到罗怀耳边唾沫横飞,“你就说吧,哪个漂亮姑娘身上不是香喷喷的?我怎么知道她是天生的还是抹了香粉,难道我还能上去问人家吗?”“更别说什么头戴斗笠一身白衣了。 你就看看吧,满大街的女侠都是头戴斗笠一身白衣,这让人怎么找啊?”瞅了眼四周,唐北川随手一指茶摊角落的一对男女:“喏你看!那不就有个头戴斗笠一身白衣的嘛,难道她就是吗?你敢不敢上去问问,你是不是乔老板要找的姑娘?说不定,这一问一千金就是你的了…”罗怀先是表示肯定地点点头,发觉不对赶忙又摇头:“不去不去!去问就是傻子了。 ”罗怀暗自思忖,还是师兄厉害,一眼就识破了骗局。 …不过,就算此事是真的,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不会发生在我头上的。 他想。 此时,那位被唐北川指到的,头戴斗笠一身白衣身有异香的女子正把着筷子埋头大快朵颐。 由于吃的过于投入,她对远处两人讨论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好吃…太好吃了!真没想到就普普通通的一个路边小摊,她就吃的快要掉眼泪了。 真的,她真的好久好久都没吃到过这么有味道的饭菜了!这才是做人呐!这才是生活啊!这个惨淡人生可终于有了点盼头了!在太初峰的这些日子里,几乎所有的艰难困苦她都能够克服忍耐。 但唯独天天清汤寡水这一条,实在让她痛苦难当。 其实她并不是那种特别贪图口腹之欲的人。 但每天都吃的那么清淡,总会让人觉得有些人生无望…和掌门出来的这一趟,为了尽快赶路两人总在抄近道。 每天都是在各种荒郊僻岭里风餐露宿,顿顿都在抱着生冷干硬的粗馍馍硬啃。 目前的这个小镇,还是他们俩下山后第一个正儿八经人走的地方。 因为干粮也刚好吃完了,所以两人随便找了处小摊坐下来吃点人吃的饭。 刚开始恢复当人梁曼还有所顾忌,尽量在掌门面前保持文雅文明的进食。 后来她实在顾不上什么了,低头埋进饭里狂炫。 对面的掌门依旧淡定如初。 对他来说,似乎吃什么都无所谓。 梁曼早就习惯了。 她估计云凌那个嘴八成是被二十多年的太初峰生涯折磨的不好使了,吃块石头怕是都没有反应。 等有机会,她打算给他下点辣椒刺激一下试试,看看他舌头还有没有救。 待两人用过饭,梁曼拿起地图。 此处离六合镇已经非常近了。 他们只要穿过这座小镇再过条河就到了。 但她没想到,偏偏就这么点路,却比之前走的都要难得多的多。 湛常清 两人打桥上过,却见前面闹闹哄哄的围了一群人,不知在凑什么热闹。 梁曼本不想搭理,可经不起被里面传来的哭声勾起好奇。 她转头看看掌门,见对方没有不许的意思,她便踮脚从人群外向里望去。 人群中间,跪着个一身孝衣头带白巾的小孩,此时正抹着脸哭的肝肠寸断。 小孩身前有卷鼓鼓囊囊的大草席,草席外露了双光溜溜的脚。 小孩怀里抱着块木板,上面用木炭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卖身葬父围观众人皆摇头叹息议论纷纷,口中啧啧不停,可眼见着过了许久也无人出手掏钱。 梁曼默默叹口气,她也觉得小孩可怜,但她没办法帮。 她转头对人群外的云凌道:“是个小孩在卖身葬父,怪可怜的。 ”挤出人群后她继续往桥那头走,回头发现对方没跟上来。 梁曼询问:“掌门,怎么了?”掌门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锭银子抛过来。 梁曼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暗自感叹。 虽然她也动了恻隐之心,但是她知道自己能力不足。 就如大多数人一样,虽然对这些事也有善心,但她的第一反应是首先考虑自己。 先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其次再考虑去帮助陌生人。 但云凌却不是这样。 在这一点上,她真的不如他。 梁曼从人群中挤过,弯腰将银子搁在小孩面前。 对方跪地磕头,哭声更加铺天盖地:“恩人呐,恩人!多谢,多谢恩人!…恩人稍等片刻,待我葬好父亲随后就来!”众人纷纷鼓掌叫好起来。 梁曼因为受了不属于自己的夸赞而有些脸红。 她小声对小孩说:“这是我们掌门给的。 你尽管拿去用。 没关系,我们掌门不需要你卖身。 ”小孩又是哭着说了好些话感谢恩人。 围观人群见此事已了,也纷纷散去。 梁曼正打算要走,小孩却起身抓住她的衣角:“恩人,这些银两好像不太够…”“啊?”梁曼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又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天抹泪地对着草席叫喊起来:“我可怜的爹爹啊!是孩儿不孝…孩儿无能!您含辛茹苦的把我拉扯大,我却没办法给您买口好棺材!…我,我!我还不如就这么随您一起去了!”“不,等等!你先等等…”梁曼脸上有些绷不住,但不待她好好和对方争论争论,远处的掌门已经踱过来,手里早已拉开钱袋。 看见面前又搁下锭银子,小孩喜极而泣:“多谢,多谢恩公!…”两人转身欲走,小孩又开口了。 他跪在地上。 小孩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云凌手里的钱袋子,嘴里小声嘀咕:“恩公,这些银两也不够啊…上好的金丝云纹棺材可是要二十两一副呀…”“哎,你这小孩…!”梁曼有些生气了,但还没等她说完,掌门又掏出两锭银子。 这回小孩是真的喜笑颜开了。 他捧着银子一边感谢一边连连磕头。 一旁的梁曼却越想越不对。 她蹲在草席旁,盯着露出来的脚观察许久,她总觉得这双脚比正常的成年男性小了些。 想了想,她从旁边拔根草,搔了搔尸体的脚心。 脚心一动不动。 但在梁曼的持之以恒下,脚心开始僵硬、发直、哆嗦,最终痛苦的蜷缩起来,草席里也传来了憋不住的笑声。 这声音也分明不是个成年人!梁曼跳起来大叫:“他根本没死!你们两个骗子!”小孩慌了神,一边急急把自己的草鞋脱下来给尸体套上一边转着眼珠子狡辩:“恩…恩人!你切莫在这儿胡说!我爹是我亲眼看着咽气的,他怎么会没死呢…”见对方满脸不信,他马上又哭天抹泪起来,“我可怜的爹爹…是孩儿不孝!孩儿想要卖身葬您,却被人当成了骗子!是孩儿不孝啊…”…真是岂有此理!眼看周围又被吸引来了一帮人,梁曼更气了:“他的脚都动了!我还听到他笑了!好,不承认是吧?那你敢不敢当众把草席揭开给我们看!”她气呼呼地拉拉云凌,“掌门你也听见了吧?我告诉你,我们掌门武功可是很厉害的!你要是敢骗我们,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收拾了你门俩!”对方开始心虚了。 小孩上前挡住草席,抽抽搭搭地偷瞄着两人,嘴里小声道:“不行不行!…不能冲撞了恩公啊!…”梁曼才不管这些,她毫不客气地撸起袖子直接上手去揭草席,云凌却转身走了。 “——掌门你去哪?咱们的钱还在他那!”云凌道:“不必了。 ”他侧过身,轻轻瞥了眼跪在地上看着他俩心虚得有些恼羞的小孩,淡淡道。 “骗子也好,孝子也罢。 都是一样的。 ”两人继续赶路。 掌门将钱袋子随手抛给梁曼。 他在前头道:“以后遇到这种事尽管去用,不必担心。 ”梁曼乖乖点头,心里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真不愧是掌门啊…她在路上琢磨了会,终于想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掌门说,骗子和孝子都是一样的,应该是指他们都是需要帮助的人,都需要他们出手相助。 她当时确实气上头了,等冷静下来了再想想。 若是家里有人好生教养,谁家的小孩会这么小就出来行骗呢?春寒料峭的,小小年纪一个穿着草鞋一身薄衣,一个披着草席赤着脚,然后还又是哭又是跪的。 若是他们不来给钱,不知道这小孩还要再跪上多久。 当然,最好的救助方法还是给两个小孩一个安生平稳的住处再好好找人管教,但相较而言这就很难了。 只希望今天发生的事,能够给两个小孩一个教训。 金银治百病。 既然两个小孩这么聪明,希望他们拿到钱后不要再行骗了。 梁曼将钱袋塞进怀里。 其实,她一直都很好奇太初峰的钱都是从哪赚来的,毕竟她从没看到太初峰弟子为了金银而奔波,而大家也生活得非常朴素。 可转念一想,毕竟是掌门嘛。 上次是临时起意下山溜达一趟才没拿银两,正式出远门他怎么会不多带一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呢?掌门肯定有预备金的。 好歹也是个传承了几百年的门派,多少也是有些家底的。 既然掌门出手这样阔绰,他也开口说不必担心了,那自己就无需替他多虑。 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因此接下来的一路,只要云凌一个眼神梁曼便主动掏出银子奉上。 对方要么是被两个白眼狼儿子赶出家门无处可去的瘸腿老人,要么是蓬头垢面三天没吃过一粒米的癞子头乞丐…没等走出梧桐镇,钱袋子便慢慢施空了。 天黑了,两人找到一处客栈。 梁曼照常伸手往钱袋里掏,但怎么摸里面都是空空如也。 等梁曼再三确认里面没钱了后,便跟掌门如实报告:“掌门,没了。 ”云凌点点头,背着手十分淡定。 一阵冷风吹过,周围来往的行人都对两人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二人在客栈门口站了会儿。 梁曼发现掌门没什么动作,便又提醒一遍:“掌门,袋子里没钱了。 ”掌门无比的气定神闲:“好。 ”她又等了等,发现对方依旧无动于衷。 梁曼有些纳闷:“掌门,难道您身上没再留钱吗…?”不是让我不用担心金银,尽管去用吗?对方依旧是一脸的波澜不惊水波不兴从容不迫身闲气静。 “对。 ”……?没有钱?你没有钱?!身上没留钱还让我把钱全施舍出去了?!…让我送钱的时候倒是相当豪迈,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啊!脑中飞过了一长串的脏话差点就脱口而出,最后梁曼还是靠着当了一个月狗腿子的职业素养才硬生生把嘴里的千言万语憋回去了。 她当然也不是不愿吃苦。 但是还有那么远的路呢!没有钱也没有干粮,这可怎么办!掌门你怎么能真的一点都不考虑咱自己啊?…梁曼委屈死了。 她小声哼哼着抱怨:“…那我们今晚怎么办?不会又要睡树林子吧…”云凌思考片刻。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块金灿灿的牌子递给梁曼。 “当了吧。 ”…妈呀,是黄金!24k纯纯纯黄金!头一次见到这么大块金子,梁曼眼都快被晃瞎了。 她双眼发光,满脑子都是被金钱冲昏头脑的喜悦:“掌门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我的天啊,我第一次见这么大块金子!这得,这得值多少钱啊…”梁曼一边幸福地嘿嘿傻笑一边虔诚地双手接过。 她捧着金牌细细品鉴,如获至宝。 金牌足有巴掌大,沉甸甸的十分厚实。 表面还有些许磨损的痕迹,似乎有点年头了。 牌子一面雕刻着一些神秘线条,像是祥云又像是水纹,应该是装饰。 翻过金牌一看,却见反面刻着什么规整的东西。 隐约像是很久远的某种类小篆的字体,有些不太好辨认。 梁曼仔细端详许久,终于认出这是“明心见性”四个大字。 这四个字怎么有些耳熟啊。 好像,心法的最后一句就是…难道…捧着金牌的手开始哆嗦起来。 梁曼颤抖地转头看向云凌:“这,这是…?”云凌从从容容:“掌门令。 ”停了停,他又补充,“祖师传下来的。 没什么用。 ”……梁曼深深吸一口气。 她冷漠地将牌子推回去:“我突然觉得睡林子也挺好的。 这块没、用、的、金、子,掌门还是请放好吧!!” 执静坐 作为去往六合镇的必经之路,梧桐镇难得的热闹了许多。 望着满城桃花,几位过路侠士难得有雅兴地坐在河边赏起花来。 总归闲来无事,众人聊起了今年的武林大会。 一人道:“今年的魁首就看少阳派和穹玉山庄的了,毕竟是他们两家主办嘛。 ”另一人道:“二哥此言差矣。 比武一事比的是真刀实枪,怎能比谁是东道主呢?我倒比较看好移星阁,怎么样,诸位要不要开盘赌一局?”其他几个便跟着在旁起哄,一帮人闹哄哄相约着要下起注来。 年纪最小的那个道:“诸位哥哥,要我说当世最厉害的应当是飞雁门吧。 上次打宁州走的时候,我碰见过一个自称叫金雁子的。 那家伙,嚯,我和他走了几十手也愣是没摸着边。 这让人怎么比!”一旁的光头笑道:“你能摸得着才怪呢。 他们飞雁门的轻功独步天下,饶是你大哥去了也不一定能摸得到他。 ”这里闲话的几人都不上场比武,只是来凑个热闹长长见识。 所以言语中诸人并不紧张,只当是随意谈天。 左边的瘦子说:“但飞雁门今年怕是也不参加吧?自几年前被连夏偷学心决后,他们掌门便立誓再不出山了。 ”另一人道:“何止是飞雁门呢。 因为山上的那个要来,混元门也不来了。 ”话音刚落,众人便默契地跟着哄笑起来。 只年纪最小的那个一脸茫然,忙在旁追问:“什么山上,为什么混元门不来?”瘦子笑道:“五弟竟不知道吗。 当年混元门的小阁主被太初峰掌门打的那叫一个落花流水,差点被当场揍成了瘫子。 后来此人还嘴硬呢,说一定要让太初峰好看。 ”老五惊道:“青天白日的,这云凌竟如此凶残?还有没有王法了!”戴斗笠的说:“嗨,还不是殷韶他咎由自取。 仗着自己老爹逍遥隐仙的名号到处耍威风,谁料碰上太初峰这个硬钉子。 不过,后来混元门被连夏放火烧了之后,他们也很少在人前出现了。 ”说完他又摇头感叹:“唉,看看当年的风云榜双雄,‘不世出’云凌和‘事必出’司景,现在的什么移星阁陆笙笙什么少阳派司言哪个能比得上?更别说那个魔头连夏了…”“只可惜,司景退出江湖,连夏销声匿迹。 只剩云凌一人一枝独秀。 如今的武林,可真是青黄不接啊…”“那个魔头怎么能跟风清月朗的司宗主一起比!再说他不是死了吗?二哥,你向来消息最灵通,你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死了?谁告诉你他死了。 ”光头冷笑,“我可听说,魔头一直都在休养生息呢…等着看吧,这几年江湖还安生不了。 ”“这还了得,这、这疯子又要来做什么乱啊!”光头叹了口气:“做什么乱…唉。 只怕是要报四年前的穿心之仇,围剿之恨呐…”…跟着掌门混,三天饿九顿。 第二日中午,梁曼觉得有些扛不住了。 昨晚上他们只能找了间没人住的破茅屋凑合了一宿。 睡到半夜还好人没好报的被凶巴巴的乞丐轰走了。 城镇还不如野树林呢。 要是在野外,她还能弄点什么东西充充饥,但从昨晚起他们俩就没吃东西。 这么饿着肚子苦哈哈地走到大中午。 日头越爬越高,梁曼快没劲了。 除了昨天中午在茶摊的那一顿,这一路他们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没怎么好好吃。 日子简直比在太初峰上来回爬雪山的时候还要辛苦。 虽说在山上吃的不好,可好歹当时馒头是管饱的!一想到又香又软,指头一戳压出一个窝的松软大馒头,梁曼更加丧失了前进意志。 她一屁股,啪叽在路边盘坐下来。 云凌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梁曼有气无力道:“我要打坐了。 您请自便吧。 ”要不是靠着内力续命,她早饿趴下了!俗话说,善人者人亦善之。 这两人“善”了别人这么久,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善”。 似是看出了二人的窘迫,对面馆子里一位翘脚坐在条凳上嗑瓜子的大姐忽然开口对云凌招呼:“公子,没钱吃饭吗?来我这儿吧!”见云凌不动,老板娘上前,手臂搭在云凌肩上轻言宽慰:“哎呀,别不好意思!咱们出门在外的,不就应该互相帮助帮助么。 ”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丰盛菜肴,梁曼感动地潸然泪下。 她眼中含泪,朝云凌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掌门,原来你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的。 至少你还有张脸啊!云凌:?梁曼埋头抓着筷子大吃,云凌照旧慢条斯理。 坐在旁的老板娘眼睛黏在他身上下都下不来。 染的红艳艳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子。 老板娘支着胳膊问:“公子自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呀?”梁曼条件反射地立正回答:“我们自东土大唐而来,要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说完她察觉到不对,尴尬地冲老板娘嘿嘿一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云凌平静道:“从太初峰来,要去六合镇。 ”老板娘以手掩唇,故作吃惊道:“哦!公子竟是江湖人士,还来自大名鼎鼎的太初峰!真是不简单呢…”五根红彤彤的玉指顺着桌子一路走,一直爬到了云凌手背,又顺着胳膊往上。 老板娘盈盈含笑:“久闻太初峰大名,九娘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太初峰的弟子呢。 不知公子可否和九娘讲讲,你们太初峰的弟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呀?…”她百转千回柔情似水的声音娇得梁曼打了个哆嗦。 云凌不疾不徐道:“修行。 ”九娘嗤笑一声:“公子可真是惜字如金呀。 ”她想了想,不紧不慢道,“那你们平日里不会下山传道么?像他们那些庙啊观啊的,时不时都会下山讲经释教,偶尔还会帮老百姓做些什么善事呢。 ”没等云凌回答,她自顾自继续:“对啦了,我听说寺庙求子最灵了。 比如什么宣州的三元寺啦,庆州的兴云寺啦,也不知道你们太初峰…”梁曼叼着筷子:“为什么寺庙求子很灵啊?这里面有什么讲吗?”闻言,老板娘轻笑了一下。 她看着梁曼,颇含深意地拉长调子:“小妹妹,你还小呢。 等以后嫁人了就懂啦。 ”梁曼从对方暧昧又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品出了什么,瞬间秒懂。 看着坐在对面清纯美丽明眸善睐出水芙蓉秀色可餐的掌门云凌,梁曼大惊失色:“不行不行不行!我们太初峰可不提供这种服务啊!”九娘掩唇而笑:“你害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俩不成?”怎么不成!你现在分明就是想把我们掌门给那啥了!不行不行…可不能为了一顿饭就把掌门的贞洁搭上去啊!梁曼食欲全无坐立难安,她越想越惊恐。 这饭实在没法吃了!简单扒拉两口,她找了个借口,答应老板娘回程时再见面就赶紧拉着云凌跑了。 跑了一段回头看看,老板娘的眼神还挂在掌门身上。 里面的不舍浓得快要拉丝了。 云凌倒还是没什么反应。 她估计他压根就没听懂老板娘的那些弦外之音。 回想这一路经历,梁曼边拉着云凌狂奔边悲愤地问出心中疑惑:“掌门,我真的很想知道您上次到底是怎么下山的,你就自己吗?”你是怎么活着的完整的好好的没忍饥挨饿的回去的?虽然胳膊被她拽得有点狼狈,但云凌仍是跑的一派端庄优雅。 他云淡风轻道:“是岚风与我一起。 ”梁曼回忆起临走前岚风欲言又止的样子。 此刻,她终于明白一切。 岚风,你真的为这个家付出了好多…太初峰没你根本不行!!河水蜿蜒湍急,拦住了去路。 撑船的老人哼唱着辨不出口音的山歌,船上的客人们一边赏着春景,一边恣意地高声谈笑。 梁曼蹲在河边,双眼无神地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河。 云凌在一旁负手眺望远方。 梁曼问:“掌门,怎么办?”云凌答:“等。 ”梁曼沉默地摘下斗笠。 看着河水中自己灰头土脸的倒影,她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白痴,问了生活技能十级残障的掌门这么一个白痴问题。 眼看六合镇近在眼前,却偏偏因为没钱付不起渡船钱被困在这里。 …明明就这么一点了,就差这么一点就到了啊!梁曼悲愤无比。 想了想,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了。 她尝试着上去和渡船老人和颜悦色地交涉。 但老人只笑呵呵地对她伸出手,表示,别跟我套近乎,给钱!梁曼又尝试着跟路过的几位看起来也像是武林中人的旅客们交涉,希望能蹭船同去。 可她得到的却是白眼和质疑:“太初峰?不可能!太初峰掌门都四年没出现了。 …哪个?你说那边那个小白脸?小姑娘,撒谎也不打草稿的吗?堂堂太初峰掌门怎么可能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白脸,你当我傻啊!”等她悻悻地转了一圈回来,掌门手里却凭空多出两只梨。 跟人说了半天话确实有点口渴了。 梁曼接过梨随便往衣裳上擦了擦,张嘴啃了一口。 咦,挺甜啊!“掌门,梨哪来的?还挺好吃。 ”云凌将梨塞进袖子,摇摇头:“地上捡的。 ”梁曼啃着梨随意往四周看了看。 远处有个挎着篮子的年轻姑娘,正含羞带怯地躲在树后半遮半掩地往这里瞧。 见梁曼看了过来,她赶忙捂住脸跑开。 梁曼又扭头看看掌门。 临水枝枝,明霞千树。 夕阳西下,云凌一身白衣独临河畔。 桃花纷纷扬扬,落了玉满身,霜雪也平添一点红。 此人此景松风水月,谁能不为之倾倒。 …好好好,就知道是这样!真不愧是出尘艳绝花容月貌风姿绰约国色天香的峰花掌门!不费一兵一卒,干站着不动就有无数好吃好喝上赶着往上送。 我费了半天劲,浪费一通口舌,到头来却还是竹篮打水白费功夫!这个看脸的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梁曼啃着梨迎风流泪,心中越想越恨。 因为气不过,她绕去云凌身后,悄悄、悄悄把脚伸出去。 她将一只脚盖在云凌影子上,狠狠跺了又跺。 掌门一转身,梁曼马上收起脸上的狰狞堆出个无辜假笑:“则个梨尊嘟好好次哦藏门!”…吃完梨她又四处转了转,但直到天黑也一无所获。 看来今天要睡河边了…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远远却望见个一身长袍带着兜帽的人在河边与云凌交谈。 此时此刻。 在这一瞬间里,梁曼回想起了之前发生的无数事,那些上来搭话的老叟、乞丐,他们的钱袋子怎么一点点变空…紧接着她又想起云凌怀里的那块掌门令。 一滴冷汗流了下来。 梁曼向河边拔足狂奔,疯狂大吼:“等等!”我可真是算逑了!你们这帮人能不能别忽悠我们家如花似玉的掌门了!他是个傻白甜不经骗的啊!带着兜帽的男子循声望了过来。 见到狂奔而来的梁曼,他眯起眼睛。 “咦?”对方摘下兜帽,惊喜地朗声笑道:“好久不见。 怎么,姑娘今天又在被人追杀吗?” 不见性 天黑前的最后一趟渡船,两人终于赶上了。 看着坐在船头与云凌谈笑风生的司景,梁曼心里五味杂陈。 时间竟已过去快两年了。 当初她穿越过来掉进山寨,从土匪手里挣脱费力向外跑,一头撞倒了乔扮成马号的司景。 也因此,泽阳县的剿匪行动也被迫提前展开。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碰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可在经历了一系列种种后,当初芳心萌动时对他的那些羞涩悸动如今也只剩下一些隐隐的酸痛。 其中还夹带着一些时过境迁的伤感。 …如果,当初她答应他的邀请留在府上,而不是因为担心暴漏身份拒绝了对方提出可以帮忙寻找乔子晋的好意,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见梁曼向他看来,司景笑道:“梁姑娘,真是好久不见。 要不是你和当初边跑边一头撞进我怀里的姿势一模一样,我还真不一定能认出你来。 ”司景倒是一点没变。 他依旧是初见时那样,举手投足间净是一派的明瑟清雅。 而他一笑便更是清清爽爽,让人觉得好像心都亮了。 梁曼略有些汗颜。 那时的自己为了逃命,跑的是披头散发汗流浃背什么也顾不上,甚至鞋都跑掉一只。 想来,那时她在司景眼里的形象一定好看不到哪去。 梁曼尴尬一笑:“让司大人见笑了。 您也来参加武林大会吗?”司景连忙摆摆手:“梁姑娘太客气了,咱们几个之间就没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了。 ”他浅笑道,“我一个普通人参加什么武林大会呀。 只是听说今年有不少熟人会来,就来凑个热闹罢了。 瞧,这不刚好就碰上你们云掌门了。 ”梁曼已经简单与司景讲了她去太初峰拜师一事,只略去中间一些不便说明的部分。 其实,她想到了单湛的事。 只是一想起大哥,她心里就有些难受,忍不住一直拿手去摸那个吊坠。 因为船上还有不少外人在场,她就犹豫着,思索应当找个什么合适的时机跟他说。 但这次也真是多亏了司景,不然还不知道她要和掌门在河边干等多久。 几人又闲聊几句。 大部分时间都是司景和梁曼在说话,云凌只点个头,偶尔应一声。 下船后,司景道:“天色已晚。 但两位不必担心,我知道最近的客栈在哪。 不过,咱们恐怕得摸着黑走上一阵了。 ”武林大会终于近在眼前了。 想到这一路的有惊无险,梁曼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她当时真以为过不了这河,自己着急的不行。 但没想到,掌门料事如神,最后竟然真让他给“等”来了救兵。 …啧,别说。 虽然掌门面上不显,但他似乎早将一切都提前安排好了。 他应该早算好司景今日会从这里过。 所以他才那样胸有成竹,丝毫不担心银两的事。 虽然她总是开玩笑说掌门是个傻白甜,但掌门毕竟是掌门。 看着不显山显水的,可一切事物竟然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梁曼故意走在最后。 趁司景不注意,她有些佩服地小声对云凌道:“掌门,你是怎么知道会碰到司大人的,你们俩是不是早就提前打好招呼了?真是的,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就我一人蒙在鼓里干着急。 ”云凌从袖子里摸出个梨递给她。 他平静道:“我不知道他要来。 ”……梁曼的声音有些颤抖了:“…所以,掌门你真的一点计划也没有?今天和司大人,就真是碰巧遇上了?要是运气不好没碰上,咱俩今晚又要再饿着肚子一直等,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为止???”云凌点头:“对。 ”梁曼收起脸上的崇拜,拿过梨面无表情地狠狠咬上一口。 紧赶慢赶,三人总算在午夜前赶到了客栈。 知道两人这几天都没好好吃过东西,司景忙道正巧他也饿得很。 他去和掌柜的要了些吃食。 因为半夜了也做不出什么太像样的,司景满怀歉意道:“看来只能委屈两位了。 咱们只能随便对付一下。 ”也许对司景来说这是简单对付,但对现在的梁曼来说,只要有口热乎饭那就已经相当幸福了。 用完饭后几人也不着急去睡。 点上油灯,三人围坐在一起闲聊。 梁曼起身去外面要了壶水。 云凌道:“今日,多谢。 ”他是对司景说的。 司景笑着摆摆手:“云兄不是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这话对最好的朋友来说未免也太生疏了吧。 ”梁曼拿着茶壶准备斟水。 她应和道:“但今日确实是多谢司公子出手相助了。 不然我和掌门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司景忙站起:“梁姑娘不必忙活了,咱们自己来就行。 ”他接过茶壶,一边倒水一边冲云凌挤着眼睛揶揄,“不过我还真是好奇,咱们拳打混元门脚踩无相教打遍天下无敌手武功天下第一的云大掌门,今日怎么会落得这样凄惨这样可怜呀…”司景举着茶壶的手像装了弹簧似的,莫名地哆嗦个不停。 梁曼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壶里的水哗啦啦一边抖着一边全浇在桌子上,而壶底下的三只茶杯却空空如也。 她抬头望了望神色如常的云凌和司景。 面对这帮神秘莫测行事不同凡人的天之骄子们,她经常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了想,梁曼还是配合地悄悄将茶杯轮换着移到壶口之下。 云凌道:“盘缠花完了。 ”司景奇道:“怎么会?”说着就把茶壶放下。 他想去抓杯子,手却扑了个空,梁曼在一旁默默将杯子移至他手边。 司景并未察觉梁曼的动作,只是把倒了半满的杯子分别推给梁曼和云凌:“两位看起来也不像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呐。 ”云凌拿起茶杯:“嗯。 ”却并不欲解释。 梁曼还是功力不到家。 想起这一路上的遭遇,她克制不住地轻哼了一声。 司景看向梁曼,轻笑道:“这是怎么回事?”发现自己没礼貌的小动静被人察觉了,梁曼心虚地看了眼掌门。 见对方没有反应,她才弱弱地小声嘟囔:“盘缠全施舍出去了…”云凌却慢悠悠地喝着水,全然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在司景的一再追问下,梁曼一五一十地把发生的一切和他说了。 梁曼不敢当着掌门的面评判对错,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司景身上,指望他来评评理:“救人助人自然是没错…但是不是也不能这样一点后路也不给自己留呀…”没成想对方听完后却肃然坐起,一边抚掌一边大声赞叹:“好!…好好好!云兄做的也正是我想做的!”沉吟片刻,司景又连连叹息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真不愧是云兄!这一次,司某又受教了!”云凌道:“举手之劳,有何不可。 这是你当年和我说的。 ”梁曼:???我可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这全是你传染给掌门的!…但这些东西不能随便教给他的呀!峰花他真是个实实在在的傻白甜,他是真能自己把自己饿死的!梁曼默默无语,司景还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犹自感叹:“肝肠煦若春风,虽囊乏一文,还怜茕独…好,真是好啊!”说到激动处,他倏地一拍桌子站起。 司景这才发现自己袍子下摆已经全湿了:“咦,我衣服怎么湿了?”梁曼腹诽,司大人你刚才倒在桌子上的水都往下淌了好一阵了,你竟然才发现?虽然心里不断吐槽,但她还是赶紧站起来:“快快,这有块抹布。 ”司景低头随便用手背抹了抹水渍,笑道:“不必不必。 哈哈,正好我这身衣服也该换了。 没关系,正好正好!”梁曼想了想,用抹布将桌上的水擦干净,免得再蹭到人袖子上。 三人又聊了几句,司景道:“时候不早了,云兄和梁姑娘也早点休息。 明早我们一起出发!”梁曼和他道了。 她与掌门站起,刚走至门口,却听身后司景叫到:“咦?怎么有老鼠?”两人双双回头。 司景无奈地摇头笑道:“唉,看来如今这日头是越发不错了。 瞧瞧,连老鼠都敢上桌,还一点也不怕人呢。 ”见梁曼看过来,司景正色道:“梁姑娘,在这里住真是委屈你了。 若是你房间也有老鼠,我就去叫掌柜的给你换一间上房。 ”梁曼望向司景手所指的,桌上团着的那块擦水的酱色抹布,默然无语。 你们两个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莫名其妙…怪不得能玩到一起去呢…梁曼嘴角微微抽搐:“多谢司公子好意…但我想,我的房间应该是不会有老鼠的…” 性为本 梁曼想了一晚,终于想明白司景是怎么回事。 早上行路时,她试探性地指了指远处:“司公子,您看那是什么?”司景顺着梁曼手指的方向眯眼望去。 他看了又看,最后有些不确定道:“似乎有些眼熟…有点,有点像是穹玉山庄的徐老庄主…奇怪,怎么只他一人却不见其他人身影呢?”看着插在地上的木人桩,梁曼默然无语。 好,破案了!原来司景重度近视了!当年初相遇时,她没有留意到这些。 但印象里他似乎没这种异常。 也许是因为这两年里天天操劳政事,秉烛夜读不好好爱护眼睛的缘故吧…只是如今这个时代没有眼镜,他这样在日常生活中可是相当不便了。 一旁的司景还在那碎碎念着手搭凉棚,眯眼努力分辨这人是谁。 梁曼只好道:“司公子,是我看错了,这只是个木人桩而已。 ”司景这才恍然,笑道:“嗨,瞧我这眼神!我就说嘛。 徐老庄主出山时一般都前呼后拥的好些弟子围着。 刚刚司某还在纳闷,他今日怎么这样低调了…”到了六合镇,周围的侠客浓度肉眼可见的直线升高。 今年的武林大会是由少阳与穹玉山庄共同主办的,地点选在了这处仅靠船只与外界连通的六合镇。 六合镇地貌奇特,一面靠河一面临山。 河是秦州河,山是六合山。 六合镇是个缓坡,六合山钉在六合镇中央,将六合镇一分为二,一边是熙熙攘攘的小镇,一边却是百丈天崖、以及底下一大片未被探索过的原始森林。 而森林另一头连接的是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梁曼猜测,原本的六合镇应当就是一座山。 人们来到山脚下一点点开垦出土地来居住,最后就渐渐演变成如今的小镇了。 司景告诉两人,这次武林大会的初试场地就在六合山脚下。 初试在山脚,复试在山腰。 决战便在山顶举行。 梁曼询问如此举办是否有什么用意。 司景认真想了想:“或许没什么用意,只不过山上风景绝好,这样大家观战时也可一览风景。 ”几人打算在镇上逛逛。 司景道:“我还有位熟人要来。 两位要是不急,不如我们在此稍等片刻。 他应当随后就到。 ”寻了处茶摊坐下。 看着周围来来往往打扮各异的侠士们,三人于树荫下下赏景闲聊。 司景与梁曼聊起些武林逸事。 正说得起兴,却听远处有人高声道。 “小叔!”司景笑:“来的倒挺快。 ”远处,一清俊少年正快步走来。 此人身材颀长,长手长脚窄腰阔背。 少年一身天青色长袍,头发高束。 紧实的腰背处束有银色护甲,小臂也紧紧箍着一对银质腕甲。 他身后背着一把长剑,看起来是一身利落干脆的侠士打扮。 待梁曼与他视线对上,双方都愣住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眼熟…梁曼想不起来了。 司言怔怔呆住了。 他眼睛望着梁曼,嘴里开了又合,最后汇到嘴边只吐出了一个字:“你…”直到司景喊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般走了过来。 梁曼终于回忆起了往事。 她马上把头转了回去。 司景笑道:“嘿,你这孩子!真是没礼貌,怎么能这样盯着人家姑娘瞧啊?”司景不过随口说说,并不以为意。 司言却狼狈地把头扭开。 司景对云凌道:“这是小侄,是我大哥的孩子。 打小跟我最亲,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 云兄还是第一次见吧?”司言呆站在一旁不出声,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司景欣喜地拉他过来:“小七,快来见礼!——这位是叔叔的朋友,太初峰掌门云凌云掌门。 这位也是叔叔的朋友,梁曼梁姑娘。 ”司言对着云凌拱手,眼睛却落在梁曼身上:“晚辈司言,见过云掌门。 见过,梁姑娘…”云凌微微颔首:“嗯。 ”梁曼尴尬地抠着板凳,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司景拉司言在一旁坐下,抚掌大笑道:“你小子可运气太好了!…知道云掌门是谁吗?当年,云兄天外一剑击穿了整座擂台,惊得大家下巴都掉了。 谁知事后一问,他压根就没习过剑法,甚至连那把剑都是在台下随手找人借的呢。 …”司言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越过叔叔的头顶,盯着云凌旁边那个低着头的人。 司景并没有察觉这些,反而边拍司言背,边和云凌自豪地夸耀:“我这个小侄打小就聪明,有天赋!他五岁时就被我师父收入门下,我师叔都夸他是练武奇才呢!…今年我们少阳就由他来出阵。 云兄,你看他怎么样?”说实在的,光这么用眼睛干看能看出什么东西?但云凌却听从司景的话,认真地上下审视司言,沉吟着点头:“很好。 ”一旁被盯得头皮发麻的梁曼实在坐不住了。 她“唰”地站起来:“掌门,我去看看今晚咱们住哪。 诸位慢聊。 ”司言的眼睛也跟着人影移去。 眼见对方转过弯就没了,他倏地站起,身后的剑却将凳子带倒了。 “哐啷”一声,周围人都惊地往这边看。 见大家都诧异地望着自己,司言赶忙扶起板凳重新坐下。 他踌躇了一阵,讪讪道:“那个…小叔,我想起还有些事…”司景和云凌夸他夸地正欢。 被打断后,司景叹口气:“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失呀…好了。 既然有事,你便去吧。 ”看着侄子慌不择路的背影,司景无奈道:“唉…云兄,你莫要见怪。 我这个侄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前年发了一次失心疯,到处找人看也没看好。 最后找了观里的人说,怕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虽然后来好了,但仍然时不时和掉了魂似的。 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听着梁曼在堂内与掌柜说话的声音,司言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不知不觉,竟过去了这么久…当时闹得那么大。 自己还被小叔绑着拎回祖宅,扒光衣服跪在祠堂插了满头公鸡毛泼了三天黑狗血…后来,他都不抱希望了。 这次的比武他原本也不想参加。 但没想到兜兜转转的,最后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她。 这是不是说明…也许,还是有缘分的?司言微微松了口气,嘴角不自禁勾起。 但马上他又皱紧眉头。 可是该怎么和她开口?他苦苦思索着。 不如这样倚在墙上。 一等她经过就从身后冷笑:“好啊,可算找到你了!”…不行不行!司言迅速否定。 这太凶了。 她脾气那么急,怕不是又要当场和我呛起来。 不能再吵了!那不如就温柔一点,姿态放低一些。 从后面拉住她:“你怎么就自己走了呢?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这样好像还凑合。 司言抱臂托着下巴,脸上有些游移不定。 但是,她不会一把把我的手甩开,然后翻个白眼转身就走吧?怎么想都觉得确实是她能做出的事…想了半天也没想好合适的方式,可那个人已经出来了。 看到了对方,司言脑子一片空白。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飞踢上墙,当空翻身一跃,落下时正好拦住了梁曼的去路。 司言来不及平息喘息,他结结巴巴道:“先,先别走!”梁曼被吓了一跳。 她往左右看了看,愣是没搞明白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见对方疑惑地看向自己,司言越发语无伦次了。 这一瞬间,所学过的所有知识都在脑子里过了个遍,憋了好久却愣是没想出该说什么。 最后竟莫名其妙地蹦出了这么一句:“你在我脸上写的字,真的好难擦…”说着说着,自己却莫名脸红了。 梁曼呆了一下。 她反应半天,只能点头道:“啊…抱歉。 ”说完转身就走。 不不不…不对!事情的展开不该是这样!司言反应了两秒,迅速又追上去:“不不不用抱歉!为什么要抱歉,该抱歉的是我…!其实,其实我后来去官府了!但是我找不到你我小叔不搭理还以为我脑子坏了他还把我…”梁曼停住了脚,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复杂起来。 司言见对方停下了步伐,暗地松了口气。 “其实,今年我…”他的耳朵根生起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淡红。 犹豫一阵,司言郑重道,“咳。 那个,你如今是太初峰门下弟子了么?那今年的七月初,你也会在太初峰么?听说你们不能轻易下山…那到时候,我可以告假…”梁曼默默叹了口气。 她轻声道:“司公子。 ”对方挺直腰板:“是!”梁曼慢慢道:“抱歉,司公子。 那次的事只是个意外,完完全全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报官什么,也都是气话而已,你不必当真。 ”看到司言脸上逐渐怔愣,她停了停,继续道,“既然是意外,那你也不必介怀。 只是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司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站在那里,喃喃道:“哦,是意外…”梁曼扭过头,她不想去看少年脸上的落寞。 她快走了两步,对方并没有跟上。 身后有人轻声问:“那…七月…”梁曼没有继续听。 她低头走远了。 …司景裹紧袍子叹口气:“今年的春天,怎么这么冷…”放下茶杯,他怔怔地看向远处。 那边,一群不知哪门哪派的年轻少侠们正嬉笑着。 每张少年的脸上都写着一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不羁模样。 “那个傻小子,”司景轻声说,“还指望他能早日把少阳顶起来。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云凌呷着茶:“怎么样了。 ”司景问:“什么?”云凌指了指他藏在桌下一直微微发抖的手。 司景笑道:“云兄看出来了啊…”他摇摇头,自嘲道,“天气暖和时还好些,天一冷就不行。 眼睛也模糊的厉害。 ”他叹口气:“其实,这些日子已经好了不少了,毕竟到春天了嘛。 只是…”司景展开手掌,望着自己手心的纹路。 手指不自觉地反复摩挲掌心的那条短线,他低声说:“只是,大夫说,怕是也挨不了几年了。 ”云凌脸上依旧平静如初,没有丝毫的情绪波澜。 看着他没有表情的样子,司景叹口气,但心里莫名地轻松一些。 其实,他最怕的就是看到别人可怜的眼光了。 每次一看到大夫望向他的那怜悯的眼神,他心里就很难受,觉得真不如直接死了的好。 他故作无奈地摇摇头,轻笑道:“云兄你也太冷漠了!咱俩可是最铁的兄弟呀。 怎么,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云凌撂下茶盏。 起身。 “等你死了,我会替你完成该做的事。 ” 正定成 眼看大会在即,各门派都已陆陆续续到达六合镇。 清早里,叔侄俩同去拜见师父。 飞絮轻翻遮柳陌,落花乱点暗桃溪。 一路赏着春景,司景意兴盎然,负手走在前头神采奕奕。 司言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耷拉脑袋沉默着跟在身后。 远远看到一处桃花开的格外浓艳。 司景刚伸手要指给侄子,转头却见对方一脸的消沉。 司景不解道:“这是怎么了?一点精神也没有。 是昨夜睡得不好?”司言不吭声。 停了停,他低声道:“不是。 没怎么。 ”见他沉郁的样子,司景心想看来孩子大了,是有自己的心思了。 大人此时可不便插手,恐怕一个不好就适得其反。 因此,他也不欲再问。 沉吟片刻,司景又笑着换了个话题:“昨天还没来得及问。 小七,家里怎么样了?你祖母她可还好?”司言勉强打起精神:“嗯,老祖宗很好,家里也一切都好。 只是,小叔还是找个机会回去一趟吧。 因为你没有回家,过年祭祖的时候老祖宗已经发话,说你今年要么马上带个叔母回去,要么立马辞官回家,不然她就把你从祖籍里除名了。 年后,她又嘱我娘为你相看了几个人家,说就等你回去定下了。 俗话说先成家后立业,小叔,你确实也该给我找个叔母了。 ”司景微微叹息,心道自己如今这情况还娶什么妻。 刚嫁过来就守寡,岂不是祸害人家一辈子。 但他的情况是万万不能和家里人说的。 他面上佯作恼怒,气哼哼道:“行啊你小子,毛还没长牢倒反过来教训起你叔叔了。 我看我要先给你娘去信,先把你自己的亲事定下好了!”司言强笑道:“我定什么亲事。 我又没有意中人。 ”司景了然地大笑:“真没有还是假没有?你叔叔看着好像却不是这样啊?”“…小叔莫要打趣我了…”正说着,却听那边有人在争论什么。 路边有两个人。 其中一九尺壮汉赤膊单手拎着老大的铁锤,一翩翩公子持一铁扇冷天扇风附庸风雅。 壮汉说:“我若是一掷,前面屋子的横梁怕不是也要被凿进地基里。 还是铁锤最厉害。 ”另一人则说:“铁锤虽重,却稍笨重些。 弟弟却觉得,唯有铁扇灵活百变无人可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呛了起来。 吵的你来我往却又不见真刀实枪的打起来。 司景本就是热心肠,二十多年以来他最好的就是多管闲事。 司景在旁听了听,觉得这两人争的甚是有趣,忍不住上前插一句:“两位兄台,不知可否听我一言?”两人诧异地看过来。 司景起兴了也不客气,对二人侃侃而谈起来:“两位其实不必争吵。 依在下之见,这铁锤嘛易攻,这扇子易守。 要是真斗起来,铁锤一掷,那必是先占上风;扇子虽不起眼,却不容小觑。 铁锤大开大合难以近身,可若是得以近身,那便是扇子后来居上。 毕竟扇子可劈可砍可刺可割、可击可打可遮可挡,而且扇子还不费力气。 ”“…所以说,倘若真斗起来,耗时久多半是扇子胜。 若想赢扇子,那铁锤必须几招内拿下…不过,我倒是有一法子专克近身缠斗。 两位兄台若是感兴趣,我愿与诸位一并分享。 ”拎铁锤的不悦:“什么叫扇子后来居上?”持扇子的抱一抱拳:“呵呵,我们兄弟二人只是在随便聊聊而已。 争吵惯了,天天都是如此,也并不是真要斗个你死我活。 不过,敢问这位兄台,您师从哪门哪派?”司景不愿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因此也并未摘下兜帽,只是笑道:“我无门无派,只是个过路的普通人。 ”持扇子的脸色不变:“原来如此。 武林大会开幕在即,想来阁下是来观武的了。 ”两人又交流几句,拿铁扇的人绝口不提司景方才所说分享“克制近身缠斗”之事。 司景并不以为意,只当对方不好意思。 二人道别后,才走几步,却听得那拎锤大汉大声道:“嗤。 一个弱不禁风脚步虚浮的弱秀才倒还来指点爷爷我了,怕不是拎起来还没有我锤子重…”持铁扇的道:“哎!二哥你小点声…”虽嘴上这么劝阻,此人却也跟着一起嬉笑起来。 司景停住脚。 司言当即拔出剑来,他回身要上,却被司景一把拦住了。 司景无声地摇摇头。 司言却反手压住他,冷着脸怒道:“这两头蠢驴一点也不知天高地厚!最后一任的武林盟主也是他们能拿来嚼舌的?小叔,他们根本都不知道你是谁!当年您声威天下名震江湖时这两个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你让我去!我非给他俩点颜色瞧瞧!”当年…哪还有什么当年。 一阵阵酸涩涌来,司景心中痛苦难当。 现在,他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罢了。 连活多久都是个问题,那还敢提什么当年呢…想着想着心中更是绞痛不已。 但看着气愤的侄子,司景压下心中一切痛楚,面上仍是笑:“你当小叔真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不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你还能挨个去和人打呀?…好啦傻小子,快走吧,师父还等着呢。 ”司言只得悻悻插回剑,转头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 前头的司景则拉紧兜帽。 他低头藏住脸,匆匆快步走开。 …唐北川和罗怀领罚完毕。 两人相携着灰头土脸地往回走。 罗怀小心搀着对方:“师兄,还要不要用早饭啊?”唐北川疼得浑身哆嗦。 他扶着腰重重地啐了一声:“用啥用,回屋!”原本他计划的很好。 他们先在外面随便转悠,管他什么梧桐镇桃花镇的,反正来回溜达就是了,师姐也分辨不出路的不同。 等武林大会最后几天,他再告诉宋临天怎么走。 等再赶往六合山,比武也必定结束了。 这样他既不用看到司言也能跟师父有个交待,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可没成想,他们在梧桐镇的第二天就迎面撞上了与穹玉山庄同来的师父。 这下好了,师父领着他们一起来了六合镇。 宋临天察觉出地图不对,但当着外人面也不好发作。 等到了地方,师父和徐庄主前脚离开,后脚师姐马上就按照门规惩罚几人。 最后别说唐北川了,连罗怀都没逃过。 他被剑鞘抽了十好几下,连带着还罚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当然,宋临天也没有放过自己。 她现在也还独自呆在屋子里,顶着砖头跪着。 两人回屋歇了会。 唐北川趴在条凳上直哼哼,罗怀给他的背上药。 这时,宋临天来了。 要说师姐不愧是师姐。 虽然受的惩罚最重,但走路照旧是四平八稳,腰背照旧挺的笔直。 罗怀放下药瓶乖乖道:“师姐。 ”宋临天应了声,走来看向趴在凳子上的唐北川。 后者则别扭地将头撇了过去。 宋临天问:“怎么样,伤的重吗?”唐北川冷哼一声。 罗怀小声道:“已经上药了。 但是刚才师兄疼的都站不住了…”宋临天认真道:“抱歉,唐师弟。 刚才确实是我气急了。 只是眼看司师兄比武在即,你怎样也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若不是正巧遇到了宗主,那恐怕这次我们都无法给司师兄加油助阵了…”见宋临天还是口口声声的离不开司言,唐北川心里越发委屈。 他猛地从凳上蹦起,一瘸一拐地往外去。 罗怀急道:“师兄你要去哪!”唐北川冷笑道:“我去帮你师姐看看你们神武英明的司大师兄准备得怎样了!省的你师姐放不下心来,又要用剑抽我撒气!”宋临天起身,难得地有些急切:“阿川,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绝没有拿你撒气的想法!若是你心有不平,那你大可以将刚才的五十下全还给我,我绝无怨言!”门外的人却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因为难得徐老庄主亲自前来,大会特地为穹玉山庄准备了一处上舍。 张老宗主及其他各门派掌门便一同住进此座馆舍内。 但其他小门小派的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尤其一些无门无派的普通人,各人都一同挤在六合镇的小客栈里。 司景与司言一起来拜见张望安。 司景和师父在屋内叙旧。 张望安语中尽是责怪司景不该不听劝告,独自犯险告假出来。 但司景只是笑,说自己的亲侄要比试,他自是不能不来看看的。 张望安叹息一阵,有些欲言又止。 师父只道与小叔有些话要交谈。 司言自然不知两人要商议少阳下一任宗主之事,他对两人作了一揖便出来了。 却正巧,在廊下撞到两个混元门弟子在背后偷袭梁曼。 太初峰与混元门素来不和,这件事江湖人尽皆知。 在前些年,连夏四处易容偷师造成的骚乱中,混元门因被烧光了本门秘籍也不再在人前出现了。 然而今年不知怎的,混元门竟然来了。 他们虽不参与比试,但早已隐退的门主殷承却带着众弟子前来观礼。 武林大会不能不给逍遥隐仙面子,因此张望安特地命人连夜在馆舍腾出地方来供殷承及诸弟子暂住。 梁曼今日刚和掌门从客栈搬来馆舍。 她提着包袱来,正好碰上两个混元门的弟子。 两弟子知晓梁曼是太初峰的人,便起了坏心思。 他们有心给她个难堪,便在背后出手,悄悄丢石子去绊她的脚。 梁曼不过才修习月余,自然没有发觉身后异样。 她当即摔了个跟头,手里提的一堆东西也滚得满地。 司言在一旁将这一切看了个明白。 这事与他无关。 他心里很清楚。 但不知怎的,脚还是不听使唤地直直来了。 欲究心 梁曼走着走着就莫名摔了一跤。 手里提着的包袱散开,里面乱八七糟的行李滚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忙着拾东西,没听到有人在暗处嘁嘁喳喳地偷笑。 直到旁边有双脚过来,停在一边。 梁曼寻思,她这一下摔在大门口的,定是挡人路了。 她提着包袱蹲在地上,一边低头打结一边往边上挪了挪。 对方却还是不走。 一会儿,那人也蹲下来。 梁曼从地上爬起,她发现司言半跪在一旁。 他眼睛看着别处,手却伸过来。 她抬头一看,才发现那手挡着上面突出来的一道窗沿。 若是刚才她不知情地那么起身,脑袋必会撞上。 司言单膝跪在旁边,只留给她个后脑勺。 他淡淡道:“混元门和太初峰素有过节。 你离他们远点。 或者别独自出门。 ”梁曼没听明白:“什么?”司言收回手起身。 他仍不看梁曼,只是指了指地上凭空多出来的石头:“他们门派都带着黑头巾。 ”说完就直直往外走。 一口气走到游廊尽头,他才停了停。 又道:“没什么别的意思。 只是提醒一句。 …因为你是小叔的朋友。 ”梁曼犹豫一阵,还是礼貌地道句谢。 也不知对方听没听到。 他拐个弯就不见了。 两人一个走得急,一个提着包袱纳闷,却不知有人将一出戏从头看到了尾。 对于唐北川这种自小在人堆里摸爬滚打的人精来说,所有的人情世敌都逃不过他的眼。 什么欲说还休什么暗潮涌动,他全在旁看了个清清楚楚。 一踏进屋,他的腰杆就挺得笔直,满背的伤似乎一点也不痛了。 罗怀忙站起:“唐师兄,你回来啦。 你见到司师兄了吗?”唐北川笑眯眯地径直往里走,面上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当然见到了。 司师兄嘛,嘿嘿。 他想来是好得很。 ”坐在角落里的宋临天缓缓起身:“…唐师弟,你背怎么样了?好些没有…?”唐北川不理她。 只是扭头对罗怀说:“怎么不问我司师兄到底怎么个好法?”罗怀无奈地看了看一旁有些失落的师姐。 他叹口气,只好道:“是,师兄。 司师兄怎么个好法?”唐北川挑了挑眉,神神秘秘地凑近罗怀,声音故意掐得不大也不小:“我呀,看到司师兄在那边,和个白衣姑娘厮混在一起呢…”罗怀悚然一惊:“什么?!”说完又条件反射地拿眼去瞧师姐,“这不可能吧…”“怎么不可能?一切可是我亲眼所见!”说着唐北川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番刚才的事情,顺便添油加醋地着重描绘两人间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的暧昧情愫。 待他讲完,屋子里静的可怕。 唐北川察觉到不对,他顺着罗怀看着的方向看去。 师姐坐在那里。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师姐…?”宋临天没有回应。 她微低了低头怔怔地看着屋子一角,向来严肃凛然的神色没有了。 屋外一半的光亮打在她脸上。 平日里光彩湛湛的眼垂了下来,显出一点被雨淋湿似的脆弱。 唐北川原本的神气一下子就没了,原本满肚子的坏水和心眼现在一招也使不出。 他脸上难得的有点无措:“不是!这其实都是我猜的…!司师兄,司师兄他只是好心而已!他不一定就和那个姑娘有什么…”见她没有反应,唐北川急了,开始口不择言:“说不定…是那个姑娘诚心勾引他的!对,定是这样!咱们少阳派的弟子向来恪守本分,严守男女之防,司师兄不是那种轻浮孟浪的人!这一切八成是、是那个姑娘在诚心勾引!”宋临天立时大声呵斥:“不要胡说!”她虽心里难过,但嘴上却仍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娘说话,“姑娘家名声的清白,怎能是你我随随便便就拿来诋毁揣测的!…”唐北川不敢再轻举妄动了,他只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是。 我知道错了,师姐…你别…”唐北川想说,你别难过了,这些都是我在胡言乱语。 可看着少女微低的眉眼,他只觉心中万分后悔。 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梁曼最近很清闲。 原本她还到处在六合镇里转悠,晃荡着处处看热闹。 但因为莫名摔倒之事,她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再随便出门。 若是掌门出去她就跟着一起,但掌门一般也是被司大人喊去的。 因为云凌只有司景一个朋友嘛。 毕竟,一般人是很难和他熟络起来的。 可司景没找其他朋友叙旧这一点倒是很出乎梁曼意外。 这几天里,司大人除了去和他师父打了声招呼外,其他时间都与云凌宅在一块。 掌门和梁曼被邀请搬去馆舍住,喊他一起他也不来,只道自己在客栈住惯了不愿挪窝。 武林大会明日正式开始。 初试是在六合山山底搭起的一座擂台上。 太初峰的两个就一起跟着司景去山脚下看今年的比武场地。 路上,司景与他们讲起些武林逸事,以及武林大会的相关事宜。 目前的江湖上,林林总总共有二三十个说得上名字来的门派。 因为前些年魔教四处行风作浪胡作非为,已有不少门派被逼得快要退隐江湖。 但截止目前,武林中最为知名的门派有四个。 太初峰少阳派自是不提。 除此之外,还有穹玉山庄,移星阁这两门位居前列。 但在所有门派中,常年在江湖里执牛耳的便是以仁义之名名满天下的少阳了。 (这点司景自然没说,这是梁曼从路人那里听来的消息里总结出的。 )此外,每家每派都有各自较擅长的部分。 例如太初峰内功独步天下、少阳剑法出神入化、穹玉金刚不坏,移星阁则较神秘些。 他们本门没什么擅长的功夫,但他们的阁主慕容麒麟精通各类兵器,因此移星阁弟子使什么武器的都有。 武林大会上场是有身份要求的,必须是正派的弟子或者无门无派的正道人士才能参加,除此之外倒无其他约束。 前些年,大家还没什么顾忌,不管有没有名号都愿意下场切磋比一场。 直到渐渐的,参赛的弟子越来越年轻,稍微有些名头的人都自恃身份不愿出手。 因此,武林大会现已变成各家弟子崭露头角的最好舞台。 今年参赛的武者拢共有四十八位。 本次初选就分为六场,每场八位武者。 比试以鼓声为号。 鼓声起,场上武者便开始混战。 待擂鼓声停,场上只允许有三位武者站立。 少于三位无妨。 若超过三位,则此场比试无人晋级。 初选比试的难点在于,擂鼓者是蒙住双眼背对擂台的。 因此他不知场上剩了多少人,而武者也更不知擂鼓声何时会停。 不过一般来说,擂鼓者一时半霎是不会停手的。 毕竟一开场就结束,那还比个什么。 但凡事总有意外。 有一年,有位使飞镖的豪侠刚开场就将流星镖甩的满天飞。 偏不巧,其中一支被另个甩枪的挑飞,不偏不倚插中了远处擂鼓者的肩膀,疼的人哇哇大叫。 他这一疼手也跟着停,鼓槌也脱了手飞出去。 而按照规矩,鼓声停则比试停。 最终场上的十位好汉也只得悻悻而归。 但也不是每一次的初试都是鼓声停则比试停的。 像云凌参加的那一年。 他开场便一剑将整个擂台击穿,轰隆凿出个深洞。 所有人都栽进深坑动弹不得,唯他一人轻飘飘立于废墟上。 因此,这场比试也是第一回在鼓声停下之前结束。 听到这里,梁曼吃惊地瞪大眼。 因为上次司景和司言讲的时候她压根没听。 梁曼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旁边淡定自若的峰花掌门:“掌门竟然这么厉害!?…那然后呢?掌门就这样一路赢了吗?”云凌没有反应。 司景拍着他肩膀大笑:“当时呀,众人都被云兄震惊得说不出话。 只飞雁门门主头一个站起,不断追问云兄的名字。 但云兄没有理会。 他环顾四周,在人群中找到我,遥遥指着我说要和我打一场。 ”梁曼不解道:“为什么,为什么掌门非要和你打?”司景摸摸脑袋,脸上浮现出点尴尬:“…这个…唉,此事若是说出去,总觉得有损少阳脸面。 司某实在是不太好说啊…”在梁曼锲而不舍地追问下,司景只好俯在她耳边说了实话。 原来,那年他独自前去雪山,邀请太初峰新任掌门下山坐镇武林大会。 在此过程中两人大打出手。 因为实在打不过云凌,司景只好使出歪招,耍了个不上台面的小计谋才勉强胜过云凌,并激得他下山。 少阳向来最重名声,少阳弟子无论身在何地身处何境也不得做出任何下作、卑劣、有背道义之事。 可当时的司景也实属无可奈何。 那一年,因为无相魔头横空出世,各地都被搅得鸡犬不宁。 不少江湖世家纷纷宣布要退出武林大会。 有人提议不如今年就不办了,大家好好休养生息。 司景却坚决反对。 他说,现在这个关键时刻,不办不就等于我们名门正道向魔教低头认输,这岂不是不战而败!司景力排众议,独自揽下了筹办武林大会一事。 为了鼓舞士气,他还自告奋勇,挨个上门亲自去请各位掌门宗主。 因为去太初峰之前在众人面前立下誓言,说请不到云凌绝不返回,所以司景抱着豁出去的想法爬上雪山。 但他没想到,太初峰掌门竟是如此不近人情,任是他在雪地里等了三天三夜也不出来见客。 万般无奈之下,司景只好违背了师门教诲。 他先是想办法逼了云凌出门,最后又使计击败他,激他下山…后来,两人在擂台废墟上打了个昏天黑地。 但司景确实不敌。 最终,他当着天下众豪杰面,向云凌拱手认输。 再之后,两人奇迹般地成为至交好友。 风云榜前三甲上,也多了一位“不世出”云凌。 与“事必出”司景一起,云凌司景两人共称为年轻一代的江湖双雄。 而前三甲的最后一人,便是恶名纵横天下的绝世大魔头——连夏。 如虚空 走到山脚下,擂台旁已聚起不少英雄豪士,各自三三两两地围成团讨论明天的比试。 见三人过来,周围人群自发让出路来并在一旁窃窃私语。 看来太初峰掌门下山的事已经传开了。 梁曼发现,这其中有几个头戴黑帽的人一直暗地里瞪着掌门和自己,看起来十分不友好。 估计这些就是那个和太初峰有过节的混元门了。 她忍不住一直去看,想要把这些人的脸记住。 其中有两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好像脚崴了一样。 见梁曼上下盯着打量,两人却吓了一跳似的。 跛着腿走远了。 她还在纳闷。 一位黄色短打的精瘦男子上前,激动地对着云凌抱拳:“云掌门!我已经仰慕您很久了!——您还记得我吗?”云凌没说话。 梁曼悄咪咪探头瞅了瞅他的表情。 …嗯,看样是不记得了。 来人自称是飞雁门的“金雁子”陈兴。 据他自己所说,他十分崇拜云凌,是云凌的忠实粉丝。 飞雁门已有数年不在江湖露面,他们也并不参加今年的武林大会。 但陈兴听说今年云凌会来,他便马不停蹄的从西北出发,只为了再见他一面。 原来,在多年前的武林大会上,陈兴与另外一干人等全部落入了云凌以剑击出的坑洞里。 自此,陈兴便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兴道:“只是可惜四年前因为家事所累,未能前去为云掌门助阵。 没有亲眼见证云掌门诛杀魔头时的风采,真是我平生最大的憾事…”说至此,他不住地摇头,惋惜长叹:“输给云掌门,陈某自是心服口服。 但自那一天后,陈某日思夜想,始终都想不明白云掌门当时是怎样做到的。 世上怎会有如此雄厚的内力,竟能以铁剑击穿一丈高的擂台!”司景在旁笑道:“想不明白的何止是你,我也一直想不明白呢。 ”陈兴这才注意到司景,他有些疑惑地抱拳道:“这位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敢问阁下是?”司景只怪自己为何要多嘴。 他压了压帽子:“在下只是一介路人,无甚名号。 ”说完又赶忙转移话题,装作不相熟的样子对云凌热切道,“我们也不求云掌门能开口为我们解惑了。 不如这样,今日云掌门若是心情好,不妨再展一展神通,让大家伙也开开眼。 如此,陈兴兄弟也算不虚此行了。 但不知我们几个今天有没有这个运气?”此话一出,连梁曼都有些期待了,毕竟她也只在传说里听过掌门的厉害。 在太初峰呆了这么久,她还从没见过云凌出手呢!金雁子陈兴更是激动地两眼发光,不住搓手点头:“再好不过,再好不过!”众人都一齐把眼望向云凌。 云凌负手而立,默然不动。 梁曼暗自思忖,也不知掌门愿不愿意在人前出手呢?他好像向来都不太喜欢引人注意的…不过,既然司大人都开口了,那掌门是一定不会驳他面子的。 一阵风突兀地掠过。 眼前似有什么东西倏地一闪。 云凌略停了停,转身走开。 梁曼还没反应过来,但一旁的陈兴却已瞠目惊舌地望着一旁的柳树不动。 众人顺着陈兴的视线望去。 只见深褐的粗粝树皮上怪异地裂开个口子,里面竟不合常理地掺着一丝碧。 ——树干里,竟然嵌着一片树叶!春天刚生出的嫩芽,柔软娇弱的像裹足了水的云,叶片轻薄到能从叶脉后透过十足的光亮。 可这样的一片叶子,却像切豆腐一样轻而易举地割开树干钻进去,甚至只在外面留下了微微的一点叶柄。 梁曼小心抚了一下,露在外的叶柄立即变成一点翠色的齑粉随风而散了。 周围人骚动起来。 大家无不高声惊叹,每人都纷纷上前来察看。 陈兴更是无比兴奋,他反反复复摸着树皮,亢奋地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 “真是独步天下啊…我陈某人今日算是开了眼了!这样的当世神功,怕是我再练上五十年也不及分毫!…”在人群的最后,司景望着大树原地发怔。 待人群散去,他也上前摸了摸那道划痕。 沉默许久,他低声喃喃:“…天下第一,真是当之无愧。 ”他轻抚着划痕不放,眼中透露出些许的艳羡与酸楚。 …这场小骚动很快就惊动了其他人。 一会便有人来邀,说少阳宗主请云掌门去坐坐。 几人一同前去。 宗主掌门们在里间寒暄。 梁曼在馆舍外等,几位少阳打扮的少男少女也站在一边。 其中一位年纪稍小的清秀少年看着梁曼,惊奇道:“咦?你是…你是那日的那个姑娘!”这几日,因为梁曼嫌闷,出门时就摘了斗笠只带面纱。 没想到竟在这里被熟人认出来了:“你是那位少阳派的…”她隐隐约约记得这个少年的脸,当初在太初峰上是他把她背上山顶的。 但一时之间,梁曼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罗怀笑道:“梁姑娘怕是已经不记得我叫什么了吧?但我还记得你的名字呢!在下少阳罗怀,这次姑娘不要忘了。 ”梁曼很是尴尬:“抱歉抱歉!罗少侠,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个、嗨…我的记性太差了…对了!”她正色道,“说起来,我还未曾感谢罗少侠的救命之恩呢!”她躬身抱拳,认认真真施上一礼:“今日在此碰面。 那正好,梁曼要好好谢过罗少侠。 要不是罗少侠出手相助,当日的梁曼便命丧雪山了!”罗怀赶紧也抱拳回了一礼:“梁姑娘不必如此!其实当时不是我救的你,是我们宗主发现你的。 你要是想谢,该谢的应是我师父。 ”“不过你也不必和师父多礼。 我们少阳派以侠义为立派之本,少阳弟子更以行侠仗义为行事之基。 那日的事不过举手之劳,师父和我都从没把它放在心上,因此姑娘也切莫在心中记挂了。 ”罗怀见她还有些犹豫,赶紧将话题岔开,“说来这么巧,难道梁姑娘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吗?”梁曼火速摆摆手:“我哪有那个能力!只是我们掌门下山要来,我便也跟着一起凑热闹了。 ”此时,罗怀身后的一位清丽少女忽然上前道:“梁姑娘,久仰大名。 在下少阳宋临天。 ”梁曼还了一礼:“见过宋姑娘。 ”她心里还有些纳闷。 怎么就久仰大名了,她也没见过这个人啊。 难道是罗怀说的吗?正想着,罗怀赶忙道:“抱歉抱歉,都怪我没有规矩。 梁姑娘,这位是我的同门师姐宋临天,这位是我的师兄,唐北川。 师姐,师兄,这位是太初峰的梁曼姑娘。 ”梁曼再次与两人见礼。 她莫名觉得这两人的眼神有些不对。 尤其是那个叫唐北川的,看起来表情非常古怪。 宋临天莫名问了一句:“梁姑娘,你们太初峰此次就你一人同掌门下山吗?”梁曼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回答:“是。 掌门不喜热闹,所以此次便只有我一人陪同。 ”一听到她的回答,面前的宋临天突地将背后长剑解开。 宋临天拎着剑随手挽了个剑花,神色凛然坚定。 她慢慢道:“梁姑娘。 素闻太初峰心法天下第一。 不知今日,宋某是否有机会领教?”罗怀低声惊呼:“师姐,这是为何?”那个一直不曾出声的唐北川也在旁急道:“师姐!”梁曼有点懵逼。 …谁?我吗?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和我打啊!像是看出了她脸上的茫然,宋临天平静道:“我知道梁姑娘在担忧什么。 你我二人都背负师门之托,谁输了便是有辱师门。 不过眼下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决不会有人外传。 所以梁姑娘也无需芥蒂。 ”“所谓不战,便是不敬。 我是真心想要与姑娘切磋一番,若姑娘执意拒绝我,似乎也不够礼貌。 ”宋临天持剑,目光凌厉地盯住她。 “——梁姑娘,你,意下如何?”什么有辱师门…她还没拜入太初峰呢,她哪有什么师门可言啊!梁曼偷偷瞟了瞟紧闭的门,掌门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出来。 对方依旧是直直盯着自己。 旁边那个唐北川扯着她衣角焦急地小声说着什么,罗怀也在旁劝解。 但宋临天还是无动于衷,似乎今天铁了心地就要和梁曼打一场。 梁曼脑门上开始冒汗了。 她试图和宋临天讲讲道理:“那个,宋姑娘…其实我…”宋临天直接打断她:“梁姑娘,你是要拒绝我吗?”看着面容坚定的宋临天,梁曼知道,今天这一遭她怕是躲不过了。 今天若是真的拒绝她,怕是以后也会留下麻烦。 但是她怎么可能打得过她呢?不用问就知道,这个姑娘肯定比自己厉害。 要不开打了就直接认输好了,也省的挨揍…宋临天催促道:“梁姑娘,你想好没有?若是你自觉斗我不过,也可直接认输。 我只要你当面开口承认,‘你不如我’就可。 姑娘放心,我们少阳弟子不是碎嘴之人,大家是决不会说出去的。 ”纵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被宋临天三言两语激得,梁曼心里也有些不快了。 什么你不如我我不如你!多学了几年功夫有什么了不起的?是,我武功确实不如你,但那又怎样?你就一定能打得过我吗?今天我还偏不承认“我不如你”了!梁曼把心一横:“好!那就依宋姑娘所言!”抱一抱拳,她一字一句冷硬道,“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无希夷 得到了梁曼肯定的回答,宋临天严肃的脸终于微微笑了一下。 只可惜这个清丽的笑容稍纵即逝。 她正色道:“既然是我向梁姑娘挑战,那就由梁姑娘来指定比试内容吧。 只要是武艺相关,在下都可。 ”正巧里间的门开了,云凌司景等人鱼贯而出。 见到掌门身后跟着的司景等人,又环顾下四周的摆设,梁曼略一思索。 很快,她心下已有了主意。 她朗声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跟宋姑娘客气了。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不如这样比:一人出招,另一人站定拆招。 无论用什么招数,只要三招过后,防守的人脚动了,她便是输。 若出招的人三招过了,拆招的人也不曾动脚,则出招的输。 宋姑娘觉得如何?”宋临天丝毫没有迟疑:“一言为定。 那便由我用剑来守,梁姑娘出招吧。 ”此言正中梁曼下怀,她原还在琢磨要想个什么辙才能让她答应作防守那一帮。 梁曼忙道:“好。 ”跟在人最后的司言看到两人对峙的场景,三两步疾步冲上前:“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他转头急急看向宋临天,“师妹,怎能对客人无理!”司言在他们这些师妹师弟面前向来都凛然正气沉稳自若,他何时有如今日一般没头没脑的莽撞过?见到如此慌张的师兄,宋临天心头一酸。 心道果然如此。 她此生一直循规蹈矩,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 但今日不知怎的,心口一点不愿服输的意气冲上了头,让她不想再听人劝解。 她冷道:“司师兄。 我们只是简单切磋,决不会出事。 你且在一旁看着就好。 ”司言蹙紧眉,刚要张口又思及有外人在场,只得闭上了嘴。 他犹疑地去望梁曼。 见对方一脸平静,他更不知该如何劝说了。 司景走来:“这是怎么了?”罗怀在旁忙和他讲了。 宋临天道:“司宗主,我们只是切磋而已。 况且梁姑娘也已同意了。 你们何必这样大惊小怪呢?”此时,梁曼与远处的云凌遥遥对上视线。 看到他平静的眼神,梁曼心里安稳许多:“宋姑娘说的没错。 现在,还请诸位一起往后让让。 ”其他人见此事已无回转,只好走到一旁观战。 宋临天也摆起架势。 她并没有轻视梁曼,反而双手握剑,盯紧梁曼严阵以待。 梁曼心知,论正面打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让宋临天破防的。 而她也看出来,宋临天和云凌一样,都是认真刻板的死脑筋。 所以对于这种敌人,她只能用计。 她从怀里摸出一排银针,面朝众人朗声道:“实在惭愧。 梁曼学艺不精,因为内力功夫不到家,所以只能研究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来弥补。 ——诸位请看,这针上淬了我研制出的独门秘毒,是我从竹叶青、五步蛇、断肠草等数十种毒物中提出来的,可以说是见血封喉,一触即死,并且连我自己都想不出解救办法。 不过,既然宋姑娘答应出什么招都可以,那我也就不顾忌这些了。 宋姑娘,你可千万小心了!”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变。 唐北川焦急道:“不行,你怎么能使毒!师姐!…”没等他说完,一排银针“嗖”地齐齐向宋临天飞去。 寒光闪过,一剑破空。 只听“叮叮叮”。 几声脆响过后,银针纷纷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司景赞道:“好剑法!”司言在旁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了。 梁曼也应和着鼓掌:“不错,少阳派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好了。 宋姑娘,这第二招,请指教!”又是“叮叮叮叮”。 但与前一次不同的是,宋临天出剑后没有收势。 宋临天用剑尖挑了截银针近前看了,冷道:“梁姑娘的飞针看起来似乎并无甚特殊。 上面,怕是根本没毒吧。 ”梁曼摇头叹道:“宋姑娘可真是火眼金睛。 不错,这些银针根本没毒。 刚才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罢了。 武艺较量只为切磋,何至于赌上性命呢?”她从怀里摸出一排略微发黑的针来:“有毒的在这儿。 这些毒针制成后,梁曼每日都贴身放好,从不敢轻易示人,生怕伤及到无辜人的性命。 只是可惜…”梁曼挫败地长叹一声,“唉。 其实有没有毒都是一样的。 宋姑娘的剑法已是登峰造极,以我的能耐根本无法奈何姑娘分毫。 ”说着说着,她脸色中显出些恼怒,语气也忿忿起来。 像是知道了自己必输的结局,梁曼开始暴躁起来:“什么破针!一点用也没有,留着又有什么用!”说着,她泄愤似的恨恨将针往边上一甩。 可巧,一旁的馆舍外立着个兵器架,其中插了把牛头大的钢斧,银针又正巧直直被甩向钢斧。 而又因梁曼内力不足,所以银针并不能损伤斧头分毫。 银针一触,反被钢斧反弹,直向着人群中飞去。 梁曼脸色巨变,她惊恐大叫:“司公子小心!”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众人还未来及反应,只见一直紧盯梁曼动作的宋临天瞬间拧身而起,提剑挡去司言身前。 然而银针却并未击中任何人。 相反,银针不过在空中飞了几尺便坠地了。 原来,梁曼刚才并未使出全力。 银针虽被钢斧反弹,但压根就没什么力道,所以飞不远。 而所谓的毒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 这些银针之所以会泛黑,只不过因为她之前有件棉袄脱色,不小心将针染黑罢了。 梁曼刚才的那一声完完全全是在诈宋临天而已。 只是她没想到,这招竟然这么有效…看着挡在司言身前的宋临天,大家都有些吃惊,而宋临天的脸色更是十分难堪。 其实,梁曼刚刚喊的“司公子”指的其实是司景。 因为她想着,司景毕竟是他们少阳派的前宗主,而且他也是在场唯一一位没有武功的人。 在那种紧张的时刻,于情于理,死脑筋的宋临天都该对这位无法自保的前辈施以援手。 但没想到她这一试却是这样的结果。 现在场上的所有人,只要用脑子一想便能明白宋临天的心事。 让少女隐秘的想法被迫在人前暴露并不在梁曼的预料内。 她也不知道对方竟然心悦司言。 这也太尴尬了…一时间,众人间竟无一人出声。 只有云凌平静地踱来,对梁曼认真道:“不错。 ”罗怀小声问:“是师姐输了吗…?”唐北川大叫:“她耍诈!这根本不算!”司景叹了口气,笑着上前打圆场:“既然提前约定好了什么招式都可以,那也没什么耍不耍诈的了。 ”众人都默契地只讨论输赢,无一人说起宋临天回护司言一事。 而梁曼十分尴尬。 她低头对宋临天抱拳道歉:“抱歉宋姑娘。 我其实也是万般无奈。 我…”此时,屋内的张望安也听到动静出来,众人纷纷对老宗主见礼。 张望安笑道:“老夫在屋里就一直听外面在热闹,孩子们是在做什么?咦,云掌门也没走。 那正好,诸位一同去用饭吧。 ”见众人脸上神色各异,脚下也不动,张望安看了罗怀一眼。 罗怀不敢隐瞒,立即上前俯在师父耳边将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明,只是省略了师姐保护师兄的事。 听罢,张望安捋着胡子笑了:“原来是小天输了啊。 ”唐北川小声嘟囔:“师父,师姐明明是被人算计了…”张望安摇摇头:“哈哈,那有什么算计不算计的。 ”老人看向司景,笑道,“当年要不是景儿对云掌门使诈,你们司宗主也不可能打得过人家。 如今,倒是还在小天身上了。 ”司景略微有些赧然:“师父,这事就别提了…”想了想,司景正色道,“不过在下倒要说句公道话。 据我所知,梁姑娘至今还未正式拜入太初峰门下。 她习得太初峰神功也不过短短月余,而在此之前,她也从未习过武。 但小天自八岁拜入少阳门下,至今也有八九年了吧?所以梁姑娘出此下策也是合情合理。 以司某之见,这场比试该是我少阳输了。 ”司景看向宋临天,轻笑道:“小临天,你觉得呢?”宋临天脸色黯淡。 她垂着头,默默收回剑。 轻声道:“司宗主所言极是。 这一局,是我输了。 ”张望安过来安慰似的拍了拍她肩膀。 梁曼在一旁站着,稍微有点局促。 老宗主注意到了她,眼神一亮:“噢,原来是这位姑娘啊!”梁曼忙躬身施礼:“是!见过张宗主!梁曼正想着要怎样感谢张宗主的救命之恩呢。 那日若不是张宗主在雪山上救我一命,那我…”张望安打断她:“好啦好啦,不过是举手之劳,小事一桩,你可切莫再和老夫说些什么谢不谢的了。 ”他也拍了拍梁曼的肩,笑道,“你也是个好孩子。 今日你虽赢了我们小天,但你千万别觉得过意不去。 所谓兵不厌诈,想要以小胜大以弱胜强本就不能全靠实力。 小天有了今日一遭,想必以后也将更有进境。 ”“正好,大家都在这里,”张宗主面向众人,捋着胡须朗声笑道,“——明天便是正式比试了。 晚上便由老夫做东,诸位请一起去好好吃一顿。 ”“还有云掌门也请务必赏光。 大家都莫要嫌弃这荒郊僻岭的粗野饭菜啊!” 无恍惚 众人接连散去。 只剩少阳的几个年轻弟子还在院中站着。 唐北川心中有些忿忿,心道师父和司景怎么都这样。 当着众人面胳膊肘往外拐,偏袒一个外人。 他看着宋临天失落的样子,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低声嘟囔:“师姐你根本没输!完全是她使了心机骗你…”罗怀小心道:“师姐你别生气…其实!其实梁姑娘她应该不是坏人…”只有司言在旁欲言又止。 方才宋临天对他的回护他自然是都看在眼里的。 但对于这个青梅竹马的师妹,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合适。 宋临天稳了稳心神,抬头镇定道:“好了。 干什么都这样围着我,搞得我要怎么地似的。 行了,你们去吧,别在这儿堵路。 ”一连说了几遍。 罗怀看到一旁司言的脸色,明白师兄还有话要说,他硬拉着极不情愿的唐北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此时,院里只剩司言和宋临天两人。 停了停,司言慢慢道:“宋师妹,你…”话还未说完,宋临天倏地出手。 她右手一剑环胸送出,直指司言胸口。 司言虽不明所以,但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向一侧闪开。 他蹙眉不解:“宋师妹,你这又是为何?”宋临天并不答话。 一击不成反身又是凌厉回挂,她剑剑都是冲着司言死穴而来,手下毫不留情。 师兄妹几人打小一起练武,互相都对对方的招式烂熟于心。 司言左右闪避着宋临天的攻势,始终不愿拔剑。 他仍旧是摸不着头脑,但语中已微微有些不悦:“师妹,不要闹了!”两人连续走了十几手。 宋临天越攻越猛,剑剑都是风急雨骤星流霆击,司言左避右闪,逐渐有些招架不住。 最后,她使出一招不留余地的“天外玉龙”,终于逼得司言回身拔出剑来。 司言一剑将其佩剑重重挑飞。 厉声大喝:“宋临天!”被挑飞的剑直直飞远,“夺”地一声插入树中。 剑身没入树干,露在外的剑柄犹自震颤不已。 宋临天默默握拳。 她的虎口被司言那一挑震得疼痛不已,到现在手腕还有些发麻。 …可见,他是真的生气了。 两人沉默不语。 片刻后,宋临天轻声道:“师兄,你的剑术又精进了。 明日比赛,你必定拔得头筹。 ”司言皱眉:“拔不拔得头筹谁说了也不算。 师妹,你今日实在不该…”宋临天抢先道:“司师兄,你觉得我刚才剑法如何?”司言怔了怔,搞不明白她又闹的哪一出。 但他还是想了想,认真回答:“不错。 宋师妹的剑法实属大有进益。 想必这些日子你一直刻苦练习。 ”宋临天慢慢道:“是。 往日里,我要花费至少半柱香时间才能逼你拔出剑。 但今日,我们才走了十几招。 ”司言茫然道:“竟是如此吗…?那你进步很快…”宋临天默然。 停了停,她平静道:“快有什么用。 我只想和你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师兄,你自出生就站在顶尖,你是无法理解的。 你根本不知道这种永远跟在别人身后不停追赶的滋味。 ”司言不知该说些什么,宋临天却又笑:“不,我说错了。 你已经尝到了。 你现在,正在她的身后拼命追赶吧。 ”反应了一会司言才明白她的意有所指。 他有些羞恼,刚要张口否认,但对方已经快步向外走去。 走到院门,宋临天停住脚。 她半侧过脸,一字一顿道:“司言。 我承认我之前对你心有所属。 但从今天起,你已经不再是我的人生目标。 早晚有一天,我会胜过你,胜过所有人。 ”“——我会成为那个,站的最高的人。 ”刚转过弯,却见梁曼站在树后,尴尬地看着她。 梁曼发誓,她绝不是在此有意偷听。 只是两人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她一个没防备就听到些只言片语。 原本张老宗主邀请大家一起去用饭。 但梁曼越想越不对。 她和掌门打了个招呼便独自留下来,打算找宋临天全讲清楚。 她想说的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她觉得刚才因为她的计谋而导致一个少女的隐秘心事被迫暴露在人前,这件事不太好。 宋临天这人并不坏。 她年纪不大,现在正是三观慢慢形成的时候。 梁曼能感觉出这个姑娘十分好强。 她担心宋临天心里难受,不忍看这么小的姑娘受挫折,所以打算过来和她道个歉好好把事情说开。 只是不巧,她不小心听到部分她和司言的对话…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总觉得有点尴尬。 宋临天扫了梁曼一眼,平静道:“梁姑娘还有什么指教吗?”梁曼心知,这个时候要是说的一个不对就会让人误以为她是打赢了来炫耀。 梁曼抱拳诚恳道:“刚才,是我为了赢而使计骗了宋姑娘。 我是来给姑娘道歉的。 ”说完,她对宋临天作上一揖。 宋临天避开她的一揖,淡淡道:“梁姑娘不必如此。 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说的。 ”说罢就转脚往外走。 梁曼忙道:“宋姑娘,等一下!”宋临天略微停了停:“我要去用饭。 梁姑娘,有事我们以后再聊吧。 ”梁曼想了想:“正巧我也要去用饭。 既然顺路,那我们同去吧!”宋临天不出声。 梁曼估计她心里八成在腹诽这人怎么这么厚脸皮。 但是她才不在乎。 梁曼跟上她的步伐,暗自思索着怎样才能撬开对方的话闸:“宋姑娘,方才我观你剑术不凡。 想来你必是练了许多年了。 ”宋临天不咸不淡道:“是。 刚才司宗主已经当众说过。 我拜入少阳已有近十年。 ”梁曼听出她语中还有气,但她只全当听不出来:“梁曼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请说。 ”梁曼道:“请问宋姑娘,贵派里里外外共有多少位女弟子?又有多少位女师叔、女师伯呢?”宋临天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想了想,回答:“女弟子不多,许是有个。 女师叔…没有。 ”梁曼又追问:“那敢问宋姑娘,贵派共有多少位弟子?多少位收徒的师叔师伯呢?”宋临天皱了皱眉:“弟子我不清楚。 少阳与你太初峰不同,我少阳桃李遍天下,内门外门弟子众多。 但收徒的师叔师伯倒是不多,应有三十位不止。 ”梁曼点头了然:“怪不得这样。 那我就全明白了。 ”宋临天疑惑道:“你明白什么了?”说到这,梁曼吞吞吐吐起来:“我明白宋姑娘为什么会…咳,为什么很难赢司…”宋临天马上反应过来。 她停住脚,冷道:“你都听到了?”梁曼忙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刚好路过,不小心就听到了一小部分…”梁曼不知宋临天已经知道了司言对她的想法,但宋临天却以为对方是知晓了一切来此和她炫耀。 宋临天已经不想再多言了。 她直接快步走开。 梁曼仍是追上:“等等!宋姑娘,你就不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吗?”宋临天被她缠的没法,只好冷笑着出言讽刺对方:“好哇!那就请梁大姑娘好好指教指教吧!”梁曼却丝毫不理她的忿忿,面上郑重道:“原因很简单,这是因为贵派的剑法不适合女子练。 ”宋临天挑一挑眉,转头看过来。 她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你是想说女人不能练剑吗?”梁曼赶紧摇头。 想了想,她对宋临天道:“宋姑娘,请把你的佩剑借我一用。 ”宋临天冷冷地盯了她一阵。 她将剑拔出,递给梁曼。 梁曼一手接过剑,一手拉过宋临天的手。 宋临天不知道她要干嘛,但还是皱着眉顺从地伸长胳膊。 宋临天的这把剑极长极重,要不是在太初峰经历过负重爬山,她还真不一定能举起来。 梁曼将剑平举,比划着放在宋临天胳膊处。 果然,这一比划就知道了。 这把剑长的过分,简直快赶上她伸展双臂了。 梁曼又把剑竖着和宋临天比了比,这把剑果然快到她肩膀。 梁曼放下剑,叹气:“宋姑娘,这把剑这么长,你使剑横扫的时候不会很费力吗?”宋临天皱眉:“还好。 怎么,梁姑娘于剑法上也有涉猎?”梁曼摇摇头:“我当然不懂剑法。 只是,我观这剑这么长这么重,你使得却这样轻快这样伶俐。 想必,你定是费了比常人更多更大的力气,才能达到如今这样的效果。 ”宋临天怔了怔:“是…”梁曼心道,果然如此。 虽然梁曼自己也不算高,但总归是规规矩矩的一米七不到。 但宋临天手腕极细骨架又极瘦小。 她现在比梁曼矮半截,看起来估摸也就一米五不到。 虽然如今年纪还小,将来还有机会窜一窜,但基本上也不会再高很多了。 但他们的剑恐怕是门派里统一定制的,打眼看去通通都是一般长一般沉。 这剑站起来快有宋临天肩膀高,她使得时候不费力才怪呢。 最重要的是,他们少阳派的剑法并不以轻敏见长,反而讲究的是一个气势浑厚稳扎稳打。 但这一切恰恰是不适合宋临天的。 少阳派虽不以性别论长短,无论男女都可收入门中,但他们门派上上下下全是男师叔,没有一个女师父。 这点更证明了女子练此剑法不易出头。 师父全是男子,便更没人知道女子练此剑法的艰辛。 何况少阳派弟子众多,有哪几个细心的师父会专门去关照女弟子对本门剑法的适应性呢?更遑论设身处地的为女弟子提供合适的剑,合适的心法,合适的剑法了。 遣空相 梁曼将她所想的一切都和宋临天一一说明。 末了,宋临天呆呆道:“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她自入少阳以来,一直都是师父师兄怎么教,她便怎么学。 从前似乎也有人劝过,说此剑法女子极难练成。 但她一直相信,再大的困难也可以靠着努力克服。 可本分的她却从没想过,少阳剑法根本不适合自己。 梁曼见对方面上有些失落,赶忙劝道:“但这也不是说就一定成不了了。 只是,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猴子和狗熊学功夫。 猴子怎么能学得来狗熊的掌力呢?”她继续道:“我的家乡有一种传说,所谓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没用的。 少阳剑法便有那么点这个‘力’的意思。 除此之外,我的家乡还有一种说法——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比不过力,我们可以比点别的呀!比如一些更敏捷轻盈,更变化多端更难以捉摸的,像我们家乡就有一种由女子创立的、叫咏春拳的特殊拳法。 传说,这种拳法专克强敌,它能够利用身体所有优势,轻松做到以弱胜强,以小打大…”宋临天眼睛倏地亮起来:“梁姑娘你可学过?”梁曼挠挠头,讪讪道:“实在抱歉,我也只是听说,并没有真的学过…我就是举个例子哈哈…”宋临天眼睛又黯淡下去。 她默然道:“是了,你说的确实不错…其实,这一切都和男女无关,只怪我生的太瘦小了。 像那位慕容阁主,她虽是女子之身,但照旧能将一把重戟使得出神入化。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纱铁戟——移星阁阁主慕容麒麟,是风云榜前五唯一的女子。 此人自小聪颖过人,会使得武器不计其数。 其中,用的最厉害、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那把进退自如随心所欲的重戟了。 她是慕容老阁主最小的女儿。 原本慕容家的规矩是女儿不得继承衣钵。 但她偏不服气。 在十八岁那年,慕容麒麟独自杀上移星阁,一人一戟掀翻了上头一众哥哥,最后成功继承门派。 宋临天将慕容麒麟的故事与梁曼说了。 末了,她叹道:“慕容前辈一直都是我最崇拜的人。 我还妄想着哪天能够与她比肩呢。 如此看来,妄想终究还是妄想…”梁曼劝道:“宋姑娘别灰心。 我也并不是全盘否定你练少阳剑法出头的可能性,只是,有时候换个更适合自己的方法也许便可事半功倍。 ”宋临天苦笑:“我明白…”两人相携着往前走,宋临天边走边叹气。 交流了一番后,宋临天道:“感谢梁姑娘指点,临天收获很多。 今日之事,确实是我莽撞了…梁姑娘,请受我一拜!”梁曼摇着头忙将她扶起。 宋临天拉着她的手不放:“梁姑娘,今日实在抱歉。 我要承认,我确实不如你。 ”梁曼笑:“什么你不如我我不如你的。 宋姑娘你武艺精湛,而我惭愧多活了几年,知道的东西稍微比你多些罢了。 我们两个强强联手取长补短,岂不是更好吗?”…………这日,是武林大会的初选之日。 六合山下。 离正式开始还有半个时辰,但擂台旁已坐满了前来观战的人。 “——师兄快看,是穹玉山庄!哇,人好多啊…他们弟子都吃的什么,怎么人人都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对比了下用弟子围成一堵坚实人墙的穹玉山庄,少阳那边简直可以说是寥寥落落好不凄凉。 唐北川翻了个白眼:“又不是第一次见了,师弟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罗怀发觉由于自己声音太大已经引起不少旁人侧目,他马上闭嘴。 但没一会,他又忍不住惊呼:“是慕容阁主吗?…天呐,不愧是各宗门里唯一的女掌门…她好年轻啊…”唐北川吐槽:“早知道和你一起这么丢人,我就去和师姐一块了。 ”罗怀看了看最前排站在张望安身后的师姐,他嘿嘿笑道:“那不行。 师父最不喜张扬,他才不许咱们都过去挤呢。 ”四处都人头攒动喧喧嚷嚷,擂台边设好的上座也几要坐满了。 罗怀第一次见这种热热闹闹的大场面,他新奇地左顾右盼看个没完。 等他四处转着看够光景,才不解地拐拐一旁的师兄。 “师兄,怎么还不开始呀?时辰是不是到了?”唐北川伸长脖子瞅了瞅,他指了指最前面:“那不是还没坐满吗?肯定是有哪个大人物还没来吧。 ”“是谁没来呀?”罗怀挠挠头,“是太初峰吗?可是我见云掌门他们已经和司宗主坐在后面了。 ”唐北川有些疑惑:“我也不清楚。 按理说四大门派,少阳太初穹玉移星都到齐了,这是在等谁啊?”与此同时。 擂台另一侧的人群里,司景正和梁曼云凌挤在一起闲聊。 梁曼兴奋地转着头到处看。 无论她问哪个人物,只要将此人的穿着打扮稍一描述,司景便能迅速告诉她此人姓甚名谁师从何派,曾在江湖上有过什么事迹。 远处走来一群头戴黑方巾的人。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形高瘦,穿一身儒生长袍,留着一撮很是文雅的一字胡。 他背着手,走起路来四四方方。 看起来不像个侠士,反倒像是位儒雅的教书先生。 梁曼小声惊呼:“这就是混元门老大吗!”说完就转头去看掌门的神色。 但云凌脸上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出的。 司景在旁笑道:“没想到今年殷承殷门主会亲自出山呢。 大家都以为逍遥隐仙是不会来的。 ”梁曼早就好奇太初峰与混元门的大八卦了。 逮着这个机会,她缠着司景好好讲了讲来龙去脉。 末了,司景叹道:“殷小阁主身体大好后曾放过话,说他早晚要给云兄好看。 有传言,他找到久不曾在江湖露面的火元教,研制出一种专克太初峰心法的秘药。 …”“不过还好。 随着那一把火,这一切怕是都化为乌有了。 只是可惜,那么多无辜的秘籍也跟着变成灰烬了…”梁曼听完,摸着下巴认真对此事做出总结:“虽然这个连夏作恶多端,但他确实间接帮了太初峰一把。 如此说来,他也算功德一件了。 ”一听到连夏的名字,对方的脸色就有些异样。 梁曼猛地想起,是连夏那一掌害死了单沄又害的司景武功全废。 她赶紧补充:“但就靠这一点还远远无法洗脱他的罪孽!他就是个罪恶滔天罪不可赦罪有应得罪、罪罪…呃,罪该万死罪不容诛罪孽深重的天上天下绝无仅有绝世恶毒超级大恶人!”司景那颗玲珑心自然瞬间就明了了梁曼态度的转变。 他苦涩地默默摇头,对梁曼宽慰一笑:“梁姑娘不必这样紧张,在下没关系的。 哈哈。 其实,一切都过去了。 ”叹口气,司景正色道:“抛去别的不谈,连夏此人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他虽四处偷学武功秘籍,但却学一门精一门。 当初,他易容成飞雁门的外门弟子,不过短短半月就被门主看中,大张旗鼓地摆宴收为关门弟子,以此可见他天赋多高。 江湖中像他这般集众家所长于一身,几近无短板的全才再往前数百年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梁曼啧啧称奇:“那他都偷了多少个门派的绝学啊?”司景掰着指头开始认真点:“…七、八、九…哎呀,这么一数,指头都不够用了。 总之,几乎是所有能叫得上名来的门派,他通通都偷了个遍。 ”“连少阳派也不例外吗?”司景笑道:“那是自然。 连夏他扮成扫地老头,潜入少阳藏书楼找了个天翻地覆。 可惜他不使剑。 最后许是发现我们少阳只有剑法没有其他,所以并未闹出什么幺蛾子,被我师父发现后就乖乖走了。 说起来,当时我还和他打过照面呢!”“他的易容确实已是登峰造极。 任他扮成什么模样,旁人都一点也瞧不出破绽。 我在他扫地时与他聊过几句。 当时我还奇怪,陈老叔今日说话怎么这么有条理了?——嗨,哪成想竟是个年轻人扮的呢。 ”说着,司景边回忆边朗声笑起来。 也就是少阳派这种兼济天下的门派才这样不在乎这种事。 若是放在别家,自己本门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用来吃饭的独门绝技就这么被人没礼貌地翻了个乱七八糟,谁不得给他气死!“不过说来也有些奇怪,”司景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云兄,是不是连夏从未去太初峰偷师过?”云凌颔首:“不曾。 ”“这倒怪了。 ”司景疑惑道,“太初峰心法天下第一谁人不知。 他怎会独独不觊觎这个呢?”梁曼马上道:“我知道了!是因为我们山上没有秘籍他偷不到吧?”司景摇头:“我想不是。 没有秘籍他可以乔装成新入门的弟子,呆几个月正大光明地偷师,之前他就是如此。 他要是立志想去做,那便无论如何也能得到手。 ”两人讨论了许久也没有结果,最后司景道:“说来说去,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梁曼忙追问:“怎么说?”司景故作正经:“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门派有双盟双教三庄五阁七门八派,外加太初一峰。 ——独这一峰不偷,那想必,嗨。 想必只能是连夏怕冷又怕爬山,望山兴叹了。 ”见梁曼一脸失望地“嗤”,他马上又补充:“那不然,就是他实际上已经偷学成了。 但是你家掌门根本就没有发觉。 ”梁曼赶紧跟着在旁点头:“不得不说,这点真的很有可能!”两个人嘻嘻哈哈挤在一起揶揄云凌揶揄得正开心,却听前面有些骚动起来。 有人在前头大声道:“太初峰云掌门何在?”梁曼看了看云凌,见对方没有拒绝的意思便站起来应道:“我家掌门在此。 ”那人在前头又喊:“云掌门既来,快请上座。 ”众人眼睛都投了过来,张望安也站起,道:“云掌门快请!你若不来前头,那这武林大会可开不得呀。 ”梁曼跟着云凌往前走。 她转头偷偷看看司景,用眼神询问要不要一起。 对方则摇摇头,笑着示意他们快去。 破我执 云凌坐在张望安斜对面,梁曼和宋临天遥遥相望。 宋临天身姿笔直,目不斜视,好像在站军姿一样。 两人用眼神悄悄在掌门上空打了个招呼。 重要人物已全部落座完毕,本次承办比武的少阳、穹玉掌门分别站起讲话。 之后又请了各位参加比试的好手们,依次上场与诸位见礼。 只要看看台下人的反应,便能看出此次比试的热门选手都有哪几个了。 比如少阳的司言、移星阁使软鞭的陆笙笙、穹玉山庄的飞玉姑娘等,这几个少年豪杰一上场,底下便是满堂喝彩。 至于为什么这么夸张的满堂喝彩,梁曼倒是知道原因的。 司景才在底下和她讲了,每回武林大会都有人偷摸着相约开盘下注,赌哪家是今年的魁首。 看到自己的摇钱树要上场,庄家赌鬼们可不是喝彩嘛。 虽本朝禁赌,但下面依旧是屡禁不止,甚至有部分名门弟子也会偷偷参与其中。 还美名其曰,这是在支持自己家师兄弟。 上午场的侠士们已下去准备。 张望安道:“众豪杰须得谨记。 比武切磋点到为止,不许伤人性命。 好,既然如此,那比武正式…”混元门掌门忽然站起:“张宗主,请等一下。 ”见张望安看了过来,殷承对左右拱了拱手,“失礼了。 比试前,还望诸英雄容殷某在此插几句嘴。 ”张望安道:“殷掌门请讲。 ”殷承温言道:“张宗主,诸位英雄。 殷某久不入世,只因听说今年是最隆重的一场武林大会,我便携着弟子们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如今,距离那一场惨案已过去四年。 想来,若不是靠着当初云掌门的那一剑,今日我等怕也无缘在此共赴这武林盛事。 所以,殷某有一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四年前那一役殷承及混元门都并未参与,此次重提此事又不知是安了什么样的心。 张望安看了眼云凌。 他虽有些不好的预感,但当着众人面也只得道:“殷掌门但说无妨。 ”殷承笑道:“今日大家所享的江湖太平,全仰仗于云掌门一人。 若不是云掌门诛杀了魔头,今日的你我怕也不会有机会在此相聚。 所以殷某以为,本次武林大会的最大功臣应当是我们太初峰云凌云掌门。 因此我提议,让云掌门来为大家说几句。 这样,也可为各比试的英豪们鼓舞鼓舞士气。 如此可好?”在场的谁不知道云凌惜字如金沉默寡言,殷承这不就是在变相的为难吗?张望安皱眉:“云掌门不喜与人前露脸,殷掌门还是莫要…”殷承却抢先道:“哎!张宗主,您怎知云掌门不愿呢?您虽贵为少阳宗主,但太初峰又不列于少阳之下,您可莫要替云掌门拒绝呀。 ”此话就是堵了张老宗主替云凌解围的路。 张老宗主德高望重辈分极高,江湖上谁人敢不给他面子?殷承却嚣张地对他如此明嘲暗讽。 张望安虽未出言,但背后的宋临天已是对殷承怒目而视。 而殷承只作不知,仍厚着脸皮自顾自继续道。 “云掌门这般的英雄人物,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不过是给诸位豪士们讲一讲话、鼓舞鼓舞士气,这能有什么为难的呢?不信,大家请看,云掌门这就要与诸位讲话了。 ”闻言,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云凌。 面对前后左右投来的无数双眼睛,云凌稳稳坐在原处,动都不动一下。 他平静地看着前面盯着他的一众人群,没有任何想要开口的意思。 …只是云凌能够坐得住,但梁曼有些站不住了。 感受到了四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梁曼突感压力倍增。 被这么多人盯着可真是度秒如日度日如年…怎么办,就要这样尴尬地一直僵持下去么…?她突感手背有点痒,越想忍却越忍不住,只好偷偷伸手挠了挠。 可她一动,众人便齐刷刷地把眼睛从安稳如山的云凌转移到她身上。 因为感受到众人的注视,梁曼更加紧张了。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明明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嘴巴却不听使唤地自己开始说话了:“…呃,我们、我们掌门想说,大家实在不必如此。 江湖能有今日的太平,全仰仗于大家一致共同的努力,这些,这些并不是他一人的功劳…”话音刚落,场下一人便站起来兴奋地大声鼓掌:“好!说得好!云掌门说的实在太好了!”此人正是云凌的忠实唯粉——陈兴。 看来他的粉籍有向太初峰团粉发展的趋势。 众人皆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但紧接着,台下的司景也跟着在底下鼓掌,大声道:“好!不愧是太初峰!此等胸怀,此等英雄气量,我等真是甘拜下风!在下佩服!”有人犹犹豫豫地跟着两人应和。 渐渐的,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 待掌声停了,众人的眼神又投过来。 梁曼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编:“…我们掌门想说,他很荣幸受张宗主邀请前来观战。 在这里,他要祝各运动健儿们…不!是英雄豪侠们!呃,祝大家…勇攀高峰!拼搏前进,再接再厉,再创辉煌…”陈兴压根就没坐下,梁曼一说完他又使劲鼓掌:“太好了!云掌门说的太好了!”因为梁曼这回说的实在乱七八糟不知所云,司景在台下抖着肩努力憋笑。 但他依旧配合着边笑边高声应和:“说得好!”众人更加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莫名其妙地鼓掌。 平息后,众人又将眼神投了过来。 这次,云凌终于开口了。 他平静道:“开始吧。 ”话一说完,众人又齐刷刷地把眼放在梁曼身上。 ……梁曼只好道:“…我们掌门的意思是,嗯…开始吧。 ”场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陈兴跳起来,兴奋地鼓掌大吼。 所有人乱哄哄地闹成一团。 谁都没想到,太初峰的声望竟然这样高。 张望安捋着胡子哈哈大笑:“好,真不愧是太初峰啊。 ”徐庄主跟着面无表情地鼓掌。 殷承面色铁青,甩着袖子坐下。 只有一直在那边假装端着的慕容麒麟疯狂拍桌,捂着肚子没形象地大笑。 陆笙笙无奈的弯下腰,附耳低声道:“阁主,大家都在看着呢。 ”慕容麒麟马上收起狂放的坐姿。 她端庄大方地用手掩一掩嘴,温温柔柔道:“抱歉,失礼了。 ”……上午的比试已接近尾声。 现在是正午前的最后一场。 司言飞身跳上擂台。 他咬住腕带一头,一边紧一紧臂甲,一边默默观察起这场对手。 这场上来的人他没一个熟识。 也不知是随机还是有意为之,几位有些名气的少侠通通都没分在同一场上。 说不上好还是不好,有几个他有些忌惮的都不与他一场。 虽然早晚都会交手,但他之前还想着要趁初试的机会多摸摸对方路子。 场下,擂鼓的汉子已经准备就绪了。 他胸前扎个老大的绣球,头上绑着红布,从头到脚喜庆得像个新郎官。 汉子举着鼓槌,振臂高声呼喝:“哟吼嗨——!”这人明显也是个练家子。 他这一声可谓是裂云穿石,整个武场都被他这声响彻云霄的吆喝震得回声不断。 场下群情激动。 众英豪也跟着一起高声呼喝,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就在鼓槌落下的一刻,司言的剑倏地出鞘。 与此同时,已有两人被剑风横扫摔至台下。 随着急促的鼓点,司言身随剑动,如游龙般飘至下一人身后。 很快,场上只剩两人。 一人是司言,另一人则是名刀客,走的也是浑厚的路子。 司言找机会与他试了几手。 此人攻势凌厉,擅长以刀横劈,以攻代挡。 司言几次试探都被对方给劈了回去。 虽然此时已经赢了,但司言不想与此人共同晋级。 他想清场。 直至鼓点渐缓,比试已近尾声。 司言一剑环胸送出,假作斜向下刺出。 对方果然不避不闪,稳住下盘以刀相迎。 而在相触的一瞬,司言向右轻轻侧下腰,借助腰部的巧劲一跃而起,翻身立于刀上。 “咚,咚,咚,咚”。 鼓声沉沉,似是时刻就要停止。 司言于刀片上轻点几步,顺势踏上此人肩膀。 他狠狠一跺。 就在此刻,鼓声戛然而止。 汉子手中的鼓槌高举。 对方已经昏了过去。 场下顿时爆发出雷鸣的掌声,司景在底下站起带头大叫:“好!”…刚才那招甚是灵巧。 司言落地后,下意识往一边的台下看去。 梁曼站在云凌身后,正弯下腰和对方说些什么。 她好像…没看见。 明明赢得非常漂亮。 可不知怎地,心里却空落落的。 此时的梁曼,却俯在云凌耳边小声道:“司大人说,只要他小侄过了初试就请大家吃饭。 看来,今天这个血他必须要出了。 ”云凌颔首:“嗯。 ”梁曼直起身,一边鼓掌一边对台上露出了一个午饭有着落的幸福微笑。 刚准备跳下台的司言用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笑容。 他心里莫名开心起来,一个不察就从台上摔了下去。 心无相 司景今日显然是兴奋过了头。 他一口气对着伙计连报二十多道菜名。 除去了一些本地没有、时令不对,还有严重超纲的桂花鱼翅金丝燕窝龙井虾仁,最后端上桌的也有足足一十八道。 看着亲自来上菜的掌柜脸上那副谄媚的表情,司言猜,这一顿怕不是已经把这个小酒楼的后厨清场了。 面对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司言十分尴尬。 虽然方才劝阻失败了,但他还是又在司景耳边低声嘀咕:“小叔,不过就一个初试啊…咱们才四个人,又不是家里,干嘛搞这么夸张?况且你们衙门俸禄又不高,这一顿吃完了之后你怎么办…”司景一脸严肃:“什么俸不俸禄的,你可是叔叔的亲侄子!这八热八凉八大碗走到哪都是规矩,现在不过才一十八道而已。 更何况,今日是双喜临门,咱们几个必须好好庆祝。 ”司言不解:“双喜?哪来的双。 ”司景却执杯但笑不语。 原来在刚才,梁曼趁机会单独找了司景一趟。 她先教了他一套眼保健操,之后又和他讲了单湛的事。 因为这个昔日十分相熟的名字久不入耳,乍一听司景还没反应过来。 等到缓过了神,他简直惊喜交加。 梁曼摸出单湛的信物,简单讲了下她与单湛结拜之事。 最后她对司景道,大哥曾特意嘱她,有机会一定要代为转达愿与他重归于好的消息。 现在,她要代替大哥对司景认真说上一句道歉:之前的事是他钻了牛角尖。 他已全然不再怪他。 在他心里,他一直都是他的好兄弟。 听到这里时,司景的眼圈红了。 他立刻就起身打算前去晋州,梁曼却道:“…大哥已经放下镖局的事,独自云游四方玩耍去了。 司公子不必担心他。 想来,等他玩够了定会回来找你的…”想到这里,司景心里又高兴起来。 他欣喜地站起,面对众人举杯:“今日之一喜是庆祝司某小侄初试,咱们先前已庆过了。 而二喜司某则更是高兴。 没想到,司某竟会在这里重逢老友义妹!云兄,请容我在这里单独敬梁姑娘一杯!…不不不,梁姑娘你坐着你坐着,不必拘礼。 你以茶代酒就好,司某要先干为敬!”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对方这一举动搞得梁曼十分尴尬。 她抓着茶杯站也不是不站也不是,最后只能跟着司景一起把茶水喝尽了。 因为张宗主中午还要陪同其他掌门,宋临天与两个师弟也随着同去。 所以今日在场的只有司景叔侄俩,以及太初峰二人。 梁曼也没想到司景听到单湛的消息会这么激动。 早知如此,她就等晚些分别的时候再说了。 其实,她很心虚。 毕竟她欺骗了他,隐瞒了单湛的真实情况。 当时望着司景通红的眼睛,梁曼心中也跟着酸涩异常。 她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单湛已经去世的事实。 一对曾经志同道合的挚友因为误会断交数年,和好之时却已阴阳两隔。 这实在是一件难以承担的痛事。 大哥去世的难过,她一人独担即可。 酒过三巡,司景已然喝醉了。 司言一直在旁劝说小叔少喝点对身体不好,但对方压根不听。 他激动地揽着司言肩膀,冲云凌大夸他有自己当年的风范,夸他没白辜负自己对他的期望。 结果一个不小心,就忘乎所以地透露出司言在家的小名“七妹妹”。 原来到了司言出生时,司家上面已经有六个男孩了。 司景大哥家、二哥、四哥家,甚至连三姐家的孩子也全是男丁,没有一个例外。 当司言的娘亲又怀孕时,他爹爹就盼着这一胎是个女娃,能给家里添点甜甜的软和气。 七月初七是司言娘亲临盆的日子。 因为七月七是乞巧节、女儿节,织女七姐的诞辰七姐诞,所以一大家子人都围在屋外,七嘴八舌地讨论这一胎怕不是七姐下凡投胎来了。 家里的“小七”铁定是个女娃。 当时八岁的司景还不太理得清辈分,他傻乎乎地跟着家中的几个孩子一起兴奋地连连拍手:“七妹妹,七妹妹!我们要有七妹妹咯!”哪知在听到婴儿嘹亮的啼哭后,稳婆却掀开帘子满脸堆花地笑:“恭喜老爷!咱们家有七公子了!”虽然后来家人已经接受了司言是个男孩的事实,可几个孩子却相当不死心。 他们一直喊司言为“七妹妹”,指望弟弟喊着喊着就能变成了真妹妹。 因为家里的孩子老是这样叫,七妹妹渐渐就变成了对司言的爱称,大人们也跟着一起这么叫了。 甚至等司言和别的孩子玩过家家时,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也都让他扮女娃,喊他织女七娘娘。 司景笑道:“还记得那年上元节,我五嫂刚嫁过来。 司言那时还很小,路都不会走。 我抱着他,五嫂牵着我,我们三个一起去逛庙会。 当时小七穿了一身粉白的小棉袄,额头还点着个红点,怀里搂着五嫂买给我俩的小灯笼。 别人见了都夸:哇!好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娃娃呀!我抱着他骄傲的说:这是我们家的七妹妹!”说着又叹道:“只是可惜呀。 那年我从少阳回来,过年在宴席上给大家舞了回剑,就这样被他记挂上了。 天天死缠烂打地非要跟着去拜师。 唉,七妹妹最后也没变成真妹妹,我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侄女。 ”说到此时,一旁的司言早已羞恼的面红耳赤坐立难安。 酒席后,司景不出所料地趴在栏杆上哇哇大吐。 他今日实在是喝的不少。 司言在旁给他递茶递帕子的伺候,但语中免不了带了些怨怼:“小叔你不能喝酒就别喝!喝多了在人前这样胡言乱语,尽叫人家…人家云掌门给看去了笑话!”等吐过之后,司景稍微清醒些了。 他坐在地上,望着天空直勾勾愣神。 这个时候,酒楼里的人早已走光了,梁曼和云凌也回去武场观看下午的比试。 二楼的露台空空荡荡,只剩下叔侄俩。 司景也不知在看着天想些什么。 忽然,他扭头道:“今年,你是不是正好二十了?”司言一愣。 他含糊地应了声:“嗯。 ”司景轻笑道:“怎么样,到时候告假回家吧。 我也回去,大家同为你好好庆祝庆祝。 等再挑个日子去家庙行冠礼,你可就是大人了…”一提到自己的生辰,司言的神色有些复杂。 他低头沉默了许久,轻声道:“不过是个普通生辰罢了。 二十岁有什么稀奇的,哪能总是告假…再说,我今年的假已用完了。 不过就不过了。 回头再说吧。 ”司景不再劝阻,司言也不解释。 一时间,叔侄两人都没再说话。 看着身旁这个褪去青涩渐渐稳重成熟的俊逸少年,司景有些恍惚。 他想。 二十岁。 他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当时的他,好像刚刚从师父手里接过了少阳派吧。 那时他是全天下武林中最瞩目的年轻翘楚。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年少成名的故事,街头巷尾处处都流传着他谈笑间轻取贼寇首级的传说。 这些未尝敌手谁与争锋的少年时光,回想起来仿佛还在眼前。 已经过去七年了。 弹指太息,浮云几何间,一切却全都随风消散了………今日是六合镇当地的河神节。 待到傍晚,几人相约去河边放灯。 原在别处,河里放灯一般都在中元节。 为的是寄托对先人的哀思,或是寺庙为了普渡水中的落水鬼与其他孤魂野鬼。 但因为六合镇紧靠秦州河。 客商们往来进出全看天意,靠得都是河神娘娘大发慈悲,所以河神是当地百姓最信仰的神灵。 今天便是河神娘娘的诞辰。 除了祭神拜庙这些传统活动外,当地也有放河灯祈福的习俗。 许多小孩会在灯船的布条上虔诚地写上自己的心愿,祈盼河船顺水漂流的时候能被慈悲的河神娘娘看见。 无得失 傍晚的六合镇里,四处张灯结彩热热闹闹。 这边台上是皮影戏,那边又在河边放花,梁曼和宋临天两人眼花缭乱地简直不知该先看哪边好了。 因为难得碰上这样好的时候,张老宗主特准了弟子们一同出来玩耍,他老人家则呆在馆舍内与徐庄主等人闲闲喝茶。 因此同来的人里,称得上长辈的只有司景和云凌两个而已。 今天是宋临天从未见过的欢庆气氛。 刚开始她还努力端着,可架不住周围的光景实在好看。 被周围欢乐的人群所感染,她终于将心里的那些规矩全放下,兴奋地拉着梁曼一个劲儿往前跑。 她惊喜地遥指远处:“梁曼快看!”原来在河神庙前的空地上,有几个扎头巾的赤膊汉子在打铁花。 此时的两人早已解开心结成为好友了。 梁曼随宋临天一起,跟一帮孩子们挤在一处远远望着那壮观的灿烂铁花。 伴随着嘹亮吆喝的一击下去,小孩们被扬起的绚烂光点惊得拍手大叫。 宋临天喃喃:“真美呀。 听说,白天的时候还有河神娘娘的巡城依仗呢…可惜咱们没看到。 ”梁曼在想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赤膊也不会被铁水烫的:“没关系,咱们还有机会,听说他们要连庆三天的。 ”宋临天久久不再说话。 旁边一个羊角辫小孩在指着棚上被点着的鞭炮哇哇乱叫。 她低声道:“其实…说实话。 我确实心悦过司师兄。 ”梁曼不知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她尴尬地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把头扭开,嘴里含含糊糊道:“…嗯,司言少侠确实十分优秀。 追逐美好是人之常情,这没什么…”宋临天继续道:“我们几个师兄妹打小一起长大。 一直以来,师兄都是我们几人中最出色的一个。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师兄为人生目标,想要赶超他。 可久而久之的,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回事,莫名就对他有些不一样的感情了…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也可能、也可能我只是一时迷恋而已…”梁曼不知道宋临天到底想说什么。 听起来,她好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喜欢司言。 但梁曼偷看她的神色,又觉得她似乎有些怅然。 想了老半天也没搞明白,梁曼只能干巴巴地安慰:“嗯嗯我明白!这种可能就是那个…呃,那个青春期激素的影响而已,谁都会这样!你完全不必在意…”许是因为宋临天根本是在走神,也或者是一旁的孩子们嬉笑声太大她没听清,宋临天并没有询问梁曼青春期激素的事。 望着夜空中漫天飞耀的铁花,她长长叹一口气。 两人沉默一阵。 待她一侧头,发觉了梁曼脸上对她的小心翼翼,宋临天赶紧又换了个轻快的口气:“但是我已经全然不再迷恋他了!真的!我现在全心对他只剩同门师兄师妹之情谊,绝对再无其他!”梁曼忙跟着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宋临天故作随意道:“不过,我还是很好奇。 你到底是怎么和师兄认识的呀?…对不起,怪我还未和你说明。 其实是唐师弟撞见了一次,是他告诉了我你和师兄是熟识的事。 ”梁曼摸不准她问这话的意思。 但司言是她曾经的心上人,她肯定不能说实话。 她心虚地眼睛四处乱瞟,嘴里模棱两可道:“没事没事!哈哈,我们俩只不过是…阴差阳错!糊里糊涂莫名其妙的,呃一面之缘而已…对!就是一面之缘。 ”说完她就转头假装认真欣赏表演,生怕宋临天再仔细追问。 这一转头,却正好看到那边人群后的司言。 原来他早已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宋临天会忽然提起他。 相隔万点星辰,司言遥遥地好像也正望过来。 熠熠耀耀灿若星落的万丈光焰下,少年皎如日星。 夜幕下,此人朗目疏眉清辉濯濯,分明是一位丰神俊朗的翩翩少侠。 耳边的宋临天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其实,司师兄真的是个很好的良配…你们俩…嗯。 我不该多嘴。 但确实,连唐师弟都看出了司师兄的心思……”梁曼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远处的司言。 此时的他立在人群中,望过来的眼里含着说不出的落寞。 现在远处的这个人,已经全无了白天在擂台上的从容自若游刃有余,更没了初见时他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剑柄斜睨她的意气疏狂模样。 梁曼看着他,默默想。 难道,他真的喜欢我吗?…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相处都没相处过。 只因了一次稀里糊涂的露水姻缘?那这未免也,太过纯情了…两人隔着火花遥遥相望,心里都有自己的心事。 等金点纷纷扬扬的消散于夜空中,两人才反应过来,各自匆匆别过脸去。 ……两个女孩手拉手叽叽喳喳走在最前,司言抱着剑跟在司景和云凌之后。 中间的罗怀和唐北川师兄弟俩嘁嘁喳喳地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财迷唐北川搂着罗怀肩膀,拖长声音不怀好意道:“师——弟——怎么样,今年打算送我什么生辰礼物呀?”罗怀哆嗦着缩了缩脖子:“师兄你的生辰不是还有两个月吗…”唐北川道:“这不是提前提醒提醒你,省得你忘了!”他摸了摸腰上束的口袋,满脸得意地小声炫耀,“反正师姐的我刚刚在摊上已经挑好了,哼哼…”罗怀嘀咕:“师兄你都多大了还过生辰。 明明只有小孩子才过生辰…”唐北川夹着他脖子,缩紧了胳膊满脸凶恶:“谁规定的只有小孩才能过生辰?最亲近的人都该过生辰!难道,师兄我不是你最亲近的人吗? ”师兄弟两个的辩论还没分出胜负,后面的司景听到了马上冲司言努努嘴。 意思是你看吧,谁不给亲近的人过生辰呀?司言扭过脸假装没看到。 他甩着扎的高高的头发,目不斜视地赶紧走开。 不止节日不同,六合镇的河灯也与旁处不同。 因是河神节,本地人做的河灯并不是常见的那种普通花灯,而是一种精致小巧、手艺考究的小船灯。 河灯也照旧是司景这位长辈请客。 摊子前,司景一眼就选中了那只扎的最好最漂亮的双层双色双旗船灯,他第一个就递给梁曼。 因为这只船最精致价格也最贵,旁边围着的一群拖鼻涕的小孩都向她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梁曼相当不好意思,毕竟她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而在场的几个少阳弟子年纪全比她小。 她与司景推脱了一阵。 因为实在推不过,她只好硬塞给宋临天了。 最后,几个少年少女们每人都欢欢喜喜,大家怀里都抱着一盏亮闪闪的船灯。 只有司言不要。 他抱着胸,自己在那假作不屑一顾地撇过头:“太幼稚了。 什么许愿?这都是骗小孩的。 ”司景只好假作了然地点点头。 他捡起摊上最后两个船灯:“既然这样,好吧。 那我和云兄两个小孩也都来一个。 ——来,云兄,小心不要捏坏了。 老板,算账。 …哦,少一个没关系,那边那位成熟的大人他不要。 ”河边热热闹闹,到处都挤满了放河灯的人。 相约而来的几人被人群冲散了。 唐北川见针插缝地闷头就往人堆里钻。 扒拉老半天,可算是让他找到处小船启航的最佳位置。 占好位置他赶紧回头,挥着胳膊招呼师姐他们全过来。 只可惜离得太远周围又过于嘈杂,愣是没一个听见他的。 一扭头,却发现旁边是个熟人。 那个移星阁的少年陆笙笙,抱着两只系好布条的小船灯正准备往河里放。 既然是同龄人,唐北川这种自来熟自然就不会和他多礼了。 他大惊小怪道:“哇你怎么这么贪心!还放两个灯许两个愿啊?”陆笙笙倒一点也不恼。 他抱着船笑眯眯解释:“另一个是替我们家阁主许的啦。 ”唐北川好奇道:“你替她放?你怎么知道她想许什么愿啊?”陆笙笙转了转眼睛,轻笑道:“她想许什么愿…嗯,我自然是清楚的很。 ”……司景拿着炭笔,笑眯眯问:“小七要不要也来写?小叔可以分你点地方,匀你半个愿望。 ”司言倚靠着栏杆:“幼稚。 迷信。 不要。 ”司景夸张地大声叹气。 他低头假装在布条上写着东西:“哎,那好吧。 但小叔倒是听过不少关于这位河神娘娘显灵的故事呢。 据说,当年的开国皇帝华燚幼年时就曾拜过河神娘娘,因此他才得以活过饥荒,长大后也才有机会君临天下。 再早些,几百年前的妖女郦祝祸乱中原,哄骗了当时的王上四处敛财抓那壮丁去海上寻找鬼城宝藏。 秦州的百姓因受不住上头剥削,便一同祈求河神娘娘。 果不其然,那座耗费了几万匠人精心打造的大船才下水就翻了。 从此,郦祝再也没在中原出现过…”司言:“…这都什么老掉牙的故事了,谁信啊?…”司景继续道:“不信就算啦。 反正当初你叔叔我比武前可是在这里许过愿。 当时和我同来的人,有些许愿想要练就绝世武功,有些许愿心上人也心悦他……果不其然,最后大家的心愿都一一实现了…”话音刚落。 只见眼前一闪,手里的东西已经被人抢了去。 司景大笑:“不是说幼稚迷信不要吗?”司言别别扭扭地侧过身。 嘴里还在硬:“谁信了?我就是好奇试一试!…”他小心挡住手里布条,生怕被司景偷看。 司言边写边道:“小叔,你的愿望呢?我在另一面帮你写上。 ”司景停了停。 笑道:“我不许啦。 这本就是给你的。 愿望太多河神娘娘要看不过来了。 再说了,小叔现在一切都好得很。 没什么愿望。 ”……不知是不是因为司景提醒说小心不要把河灯捏坏了。 一路上,掌门都认认真真地双手朝上,仔细托着那盏船灯。 他盯着河灯眼错也不错,甚至都顾不上看路了。 梁曼在旁观他盯向河灯的神色明显与平时不同。 猜想,他心里应该也是喜欢的吧。 想想也是,掌门自小在山上长大,他肯定从没见过这么精致这么好看的东西。 这样如工艺品一般精致的漂亮小船,让人真有点不舍得放入河中了。 因为炭笔不够分,梁曼就让掌门先稍等一下,她马上写完。 梁曼寥寥几笔写完心愿。 等与宋临天一起兴高采烈地放完了船,她才想起掌门还在等着她呢。 一回头,果然。 云凌还立在原地,手里端端正正地托着灯。 梁曼赶紧将笔递给云凌,歉意道:“抱歉掌门!让你等久了。 ”掌门看着笔。 他凝眉想了会。 也不知是想不出还是压根没有,他摇摇头:“你替我写。 ”梁曼习惯性地咬着笔头,没注意到自己满嘴炭黑。 梁曼歪头瞅瞅望着她一脸认真的云凌。 该给掌门写什么愿望好呢…思索了老半天也没有头绪。 眼看那边的司景已经挥手招呼他们过去,她只好替云凌匆匆写道:希望掌门每次下山玩,回去后都不会被大长老骂。 写完后,她本打算赶紧系到小船上替他放了得了。 没想到掌门竟伸过手来,想要亲自放。 云凌捧着船,捏着布条认真读梁曼给他写的愿望。 一旁的梁曼尴尬地脚趾扣底。 没成想,读完后云凌竟然点了点头:“很好。 ”梁曼心里万分震惊。 原来掌门心里真的怕挨大长老骂啊!……放完河灯后,众人顺着河岸往下跑,想看看自己的小船最后会漂到哪去。 司景与云凌站在河岸上,欣赏被河灯照映成一片银川的滟潋美景。 司景在栏杆上支着胳膊,笑眯眯地询问底下一众少年少女们:“你们几个都许了什么愿望?”罗怀仰头:“司宗主,我们不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司景摇摇头:“错了错了,此言差矣!就是要说出来才会灵的。 今天秦州河里有这么多河灯,河灯上载着这么多的愿望,河神娘娘怎么看得过来呢?告诉你们一个秘密,现在正好是戌时,这个时辰正是河神娘娘吃完香火出来巡河的时候。 你们呀,要趁这个机会将愿望对着河大声喊出来,让河神娘娘听见,这样才会实现呢!”几个少年少女们都单纯不谙世事,众人听了司景所说都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大家一个接一个,纷纷对着河喊了起来。 宋临天的愿望是成为江湖第一女侠,罗怀的愿望是想要尽快成长为师父分忧,唐北川的愿望是攒好多好多钱娶了媳妇再给娘亲买好多田地。 轮到梁曼。 虽然她不信司景说的一套话,但架不住宋临天在旁边劝说。 她不好在众人面前说她的愿望是尽早了事尽快回家,就只好含含糊糊地小声道,希望大家都幸福,愿望都实现。 等大家都抬头去问司景许了什么愿,他却趴在栏杆上一脸狡黠:“我不告诉你们。 ”唐北川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大叫:“司宗主你竟然骗人!”宋临天认真道:“少阳门规第八条不得口造妄言。 司宗主,你该罚十下戒棍才对。 ”罗怀吃惊道:“司宗主说的竟然是假的?怎么会?”刚刚面红耳赤蹲在地上对着河小声说话的司言终于放松下来。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小叔你在骗人。 ”司景仰头大笑:“好好!等回去以后我一定自罚十下。 其实我压根就没许愿,因为我把河灯让给小七了。 小七不给我看他写的,所以我好奇,想知道现在的孩子们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而已。 ”“大家的愿望都很好,尤其梁姑娘,最是心善!…不过我是真没想到。 小川竟然这么想娶媳妇呀…”唐北川恼羞成怒,在下面边跳边哇哇大叫。 几人闹过了之后,司景想起什么。 他好奇地扭头问道:“哎。 云兄,你写的愿望是什么?”云凌摇摇头。 司景追问:“没有吗,还是不能说?”云凌想了想。 他认真道:“不能说。 ” 除万法 经过几天的角逐,原本各家的四十八名好手只剩了六位。 今天是决一胜负的日子。 众人齐齐聚于山脚下。 决试的规则是这样的:比试开始时,张宗主会往山里放一只耳朵绑了红布的兔子。 诸位好手们需互相抢夺这只兔子,并抱着兔子登到山顶。 诸英雄可以任意出招,但不得伤了兔子分毫。 若有人伤害兔子则直接淘汰出局。 待一切就绪。 一声响彻群山的锣声后,六位武者们纷纷施展轻功,落于树梢上向山中追逐那一抹白。 此时的观众有两种选择,要么直接一气飞去山顶上,那里有为诸位备好的凉亭,众人可坐在亭子里边喝茶边赏景,慢慢等待魁首出现;要么也可以跟着武者去林中观战。 因为比试全程都有高手在旁监督,所以也不怕有人帮忙作弊或者捣乱骚扰。 等到了这个时候,围观的无关人等已经少了很多。 被淘汰的门派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家领头的门派还在。 比试开始后,众人也都跟着往山上去了,山脚只剩下梁曼几人。 司景没有内力,梁曼不会轻功。 他们两个想上山,只能靠腿苦哈哈地自己爬。 原本宋临天要带着梁曼一同飞上山,但梁曼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毕竟掌门还在这里,她单独和别人先上去不好。 最后她决定留下来,与掌门司大人一起徒步爬山。 虽然比试的范围是有限的,但这座山实在是广袤无垠大得过分。 为防迷路,她与云凌司景一起,三人顺着条常被人走的小道慢慢步行。 爬山对现在的梁曼来说基本已经不成问题了。 虽然六合山也够高够陡峭,但这点程度相较她在太初峰值山的那些日子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她和司景边走边闲聊,掌门跟在后。 还没走至一半,梁曼倒还没觉得什么,但司景明显有些气喘。 梁曼尽量放慢脚步,可对方的脸色越来越差。 梁曼有些担忧,她提议要不要先休息休息,但司景坚持说不用。 又走了一会儿,他的脸全白了。 司景扶着树大口喘气,胸腔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刺耳的响。 他脸上苍白的没有丝毫血色,浑身都在不断颤抖。 梁曼有点慌了:“司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掌门,你快来…!”司景靠着树吃力地呼吸。 他试图向她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梁姑娘…云兄,不必担心…”话未说完,他两眼一掀晕了过去。 司景醒来时,他躺在一个小亭子里。 蹲在一边的梁曼终于松口气:“司大人,你感觉好些了吗?要不让掌门带你下山看看郎中吧!”司景茫然地缓缓坐起。 反应了会儿后,他摆摆手:“嗨…没啥事。 我歇一会就好了。 ”梁曼担忧道:“真的没事吗?”刚才司景晕倒后,浑身震颤手脚冰凉,明明走了那么久的路,全身上下却是一点汗水也无,简直就像个活死人。 梁曼被吓坏了,她怎么叫对方也没反应,只能慌乱地拽着掌门让他赶紧带他下山。 云凌过来搭上司景手腕为他输入些内力,过了一会儿他才悠悠转醒。 司景听完却平静地全无反应。 他坚持说自己无事不必下山,两人也不必担心。 梁曼猜想,他定是不愿拖累麻烦两人。 但奈何劝不了他。 可无论如何她也不敢再让司景动弹了。 三人坐在亭子里,一起歇了歇。 半响,却听上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不停喊道:“前面有人吗?前面有人吗?”梁曼探头一看,来人是罗怀。 他脚步匆匆,边喊边往山下跑去。 她从亭子里伸一伸手招呼他:“罗少侠怎么下来了,比试结束了吗?”罗怀见到是梁曼等人,终于缓了口气。 他急急道:“梁姑娘,司宗主,云掌门,三位快快!什么也别说了,大家快随我一同下山吧!”梁曼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忙跟着站起,她不解道:“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怎么这样慌张啊?”罗怀严肃道:“梁姑娘说的一点没错,可是发生大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原来从上京皇城传来消息:圣上驾崩了。 因着六合镇地处偏僻又交通不便,所以等消息传来时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天。 就在方才。 比试开始后,六合镇的衙役才派人上山通知了众人此事。 本朝的规矩是:圣上驾崩,举国大孝天下缟素。 百日内不得作乐,七七内不准屠宰,一个月内不得嫁娶。 罢饮宴,戒百戏,禁祭祀。 违者轻则下狱,重则斩立决。 而武林大会也在此禁令之内。 司景诧异道:“怎会如此突然?圣上虽年逾六旬,但几年前我曾远远见他一面。 当时感觉陛下的身体甚是硬朗啊…”罗怀摇头:“那衙役没有讲,弟子也不知情。 ”梁曼问道:“那比试怎么办呢?都到最后了,比了一半戛然而止,还是挺可惜的。 ”罗怀也惋惜道:“是了。 可这也没办法,毕竟是掉脑袋的重罪呀。 就算比出个胜负来,谁也不敢说出去。 ”说到这里,他左顾右盼地四处望望树林子有没有外人,他偷偷摸摸对三人小声道:“不过我听说,师兄一直稳占上风呢…若没有意外的话,魁首定是我家师兄的…!”司景苍白的面上微微露出一点高兴。 但嘴上还是道:“…你小子,什么魁不魁首的!现在可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据罗怀所说,山顶的其他人已经走光了,而比试的几位好手们也下山了。 宋师姐与唐师兄则被师父安排去镇上给各位准备素服白衣,毕竟诸武林好汉们身上着素的并不多。 若是诸位回程路上被人发现穿着过于花哨,那也是项重罪。 因为知道只有司景等人没用轻功,所以师父嘱他沿着这条山路下来,寻他们三人一起下山。 梁曼顾忌司景身体,就推脱说他们三人在这歇歇脚再下去。 罗怀惦念山下师姐师兄那里还有一堆事要帮忙,所以他也不好在此停留闲聊。 和梁曼等人简单道别后,他又匆匆去了。 罗怀走后,司景有些坐不住了。 梁曼猜测,皇帝忽然去世,泽阳县内应该也有不少的事要忙。 这个紧要关头县令本人却不在府衙坐镇,他多少会有些不放心。 三人商量了一下。 因为司景依旧拒绝云凌帮忙,所以他们准备即刻动身步行下山。 刚站起来,却又听头上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 但这一次来的,却是些不讨人喜欢的不速之客了。 前面领头的那个梁曼已经见过了。 一条儒杉,身形高瘦,留撮一字胡,一身文雅的先生打扮。 来人正是混元门门主——逍遥隐仙殷承。 殷承背着手走得闲庭信步,后头跟着一帮黑头巾的弟子们。 见到梁曼等人,殷承一脸讶异:“咦?怎么云掌门还在这里没走,可是不知道上京的消息吗?”他一开口就是直接把另外两人忽略掉了。 因为对方人多势众。 梁曼回头望了掌门一眼,见对方没有张口的意思,她谨慎地按照表面礼仪抱了抱拳:“回殷门主。 我们和掌门正要下山。 ”殷承身后的一位弟子立时出列呵斥:“太初峰一点规矩也没有吗!我们门主在和你们掌门说话,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哎!别对小姑娘这么大声。 ”殷承挥了挥手,那位弟子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回去。 他并不理会瞪眼的梁曼,仍是对云凌道:“殷某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好心提醒云掌门一句。 这林子呀不好走,一会儿下山,云掌门可得小心些。 ”一旁背身靠着柱子慢慢坐下的司景淡淡道:“多谢殷门主提醒。 我们会注意的。 ”殷承顺着声音看过去:“哟,这位是?…怎么有些眼熟啊,难道是司宗主吗?”停了停,他装模作样地惊喜道,“哎呀!真是司宗主,可是好久不见啊。 ”司景随便地拱一拱手:“是。 殷门主,好久不见。 ”殷承对于对方的敷衍倒是一点也不见恼。 他笑一笑,继续背着手悠游自得地往山下去:“好啦好啦。 时候不早了,殷某先告辞了。 诸位,我们下次再见。 ”殷承往下走,身后的弟子们也跟了上去。 不知是哪几个弟子,故意在经过时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议论:“…这就是那个武功全废的武林盟主?”“…什么武林盟主!看看他自己还有脸提这事吗,当年不知诓骗了多少人给他卖命!到现在都有无数人家对他恨之入骨呢。 ”“…他怎么还有脸出来?他自己的伤倒是好了。 可当年的九转盟,全盟上下都惨死于连夏之手啊!”“…也就能和太初峰这种货色的混一块了。 你们谁见过他当时号令江湖的威风样子?看看当今江湖上,如今谁还愿意理他?哼哼,一朝跌落泥塘,天之骄子转眼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过街老鼠啦…”走在最前的殷承微微一笑,却没有丝毫制止的意思。 梁曼忍无可忍。 她高声道:“掌门大人,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逍遥隐仙吗?天呐真是没想到!果然越没有什么就越喜欢把什么挂在嘴边!什么逍遥隐,根本就是不逍不遥不隐。 依小的之见,他不该叫逍遥隐仙,他应该叫小心眼仙才贴切!”司景诧异地望过来。 看到往亭外抻着脖子装腔作势的梁曼,他默默叹口气。 却又忍不住微微轻笑。 几个混元门弟子停下脚步愤怒地转头看来。 梁曼丝毫不惧,继续扯着嗓门:“宗主大人,敢问殷门主的这个名号到底是谁给起的?小的猜,一定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吧?——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这么猜?嗨,这还用解释嘛!如此一个虚伪刻薄装腔作势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谁会为他起个如此名不副实的名号呢!…”几名弟子脸瞬间黑了。 有几人正打算向梁曼发作,最前的殷承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快走。 等走出一阵,殷承才停下脚。 大弟子元丰站出,高声急道:“师父!让弟子去!弟子去给那个死丫头点颜色看看!”话音刚落,一个凌厉的巴掌却狠狠落在他脸上。 殷承皱眉:“别吵!”元丰被这强劲一掌扇飞出去,一头撞到树根为止。 停下后,一侧脸颊早已高高肿起,口角也汩汩溢出鲜血。 他晕头转向地躺在地上,完全没弄懂发生了什么。 众弟子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出声。 转眼间,那人却又亲自扶元丰起来。 殷承心疼地用袖子为他擦了擦嘴角:“抱歉孩子,打疼了吧?为师刚刚心情不好,下手重了些。 ”元丰低头:“弟子无事…师父别生气,一切都是弟子的错。 ”殷承拍了拍他肩,慈爱地说:“好孩子。 ”殷门主转身对众人朗声道:“为师知道,大家和韶儿都是情同手足的师兄弟。 你们都是好孩子,大家都想为他出口气。 ”“而这次出山,为师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所以大家不必心急。 ”说至此,殷承轻笑一声。 他温声细语道,“一切,为师早就安排好了。 笑话有的是,这次一定让大家看个够。 ”说罢捏起指头,放在嘴边对林中打了个呼哨。 听到远处传来的簌簌风声,殷承微微一笑,挥手带众人离开。 遣净尽 眼见黑头巾的那帮人全都看不见影了,梁曼这才收住阴阳怪气的嘴。 司景哈哈大笑:“在下竟不知梁姑娘原来如此厉害。 这回可把那个姓殷的给气到没边了。 ”她尴尬地摆摆手:“嘿嘿…也就是看掌门和你在这里我才有底气。 要是就我自己,借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这样骂呀…”说着她挠挠脑袋,“但是还别说,好久都没这样痛快地骂过人了。 骂完之后神清气爽的,感觉…就像回到最开始一样…”两人借此聊了一会殷承的事。 见司景脸上还是藏不住地多少显出一丝郁郁,梁曼心道刚才那帮人的话肯定对他有些影响。 梁曼小心翼翼地劝道:“所谓流言止于智者,清白自在人心。 司公子不必在意这些。 不过是一些酸溜溜的冷嘲热讽,切莫往心里去呀。 ”司景长长叹一口气。 他摇头苦笑道:“…其实,他们说的没什么错。 当年的事…唉。 但是至今,确实还有不少人对我恨之入骨。 殷承他们也不过是借机发挥,说了实话罢了。 ”梁曼不知该怎么宽慰了。 她只好骂道:“什么逍遥什么仙!真有本事先把自己儿子看好啊!自己教不好儿子,闯了祸还到处怪别人…”殷承护子众所周知。 也正因如此,殷韶就被教成个无法无天横行霸道的嚣张模样。 当年殷韶被送去榆芙谷后,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仍然落下病根。 至今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 一直未出过声的云凌忽然开口:“是我下手重了。 ”梁曼与司景对视一眼,都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梁曼想了想,小心问:“掌门指的是,殷小阁主?”云凌点点头,道:“我不知他受不住。 ”太初峰主修心法。 弟子之间从来只会互相交流参悟心得,除了练习一些基础招式外,平日里少有闲心去琢磨其他,更别提什么切磋比斗了。 云凌在太初峰修行时就从未与人交过手。 当年司景来山上讨教。 他从小在练武场上厮混,外加时常下山历练,因而与人交手的经验相当丰富,再加上少阳本也走的浑厚路子。 因此这两人切磋时,虽然司景有些吃力,但也总算没有受多少伤,最后云凌还让他钻了空子反败为胜。 后来云凌又下山凿穿擂台,再和司景打了一场。 等遇到殷韶上来挑衅时,就更不知道下手该留有余地了。 但也是自那次打伤殷韶起,他才渐渐明了一些人情世故。 自此,便更不愿意轻易在外出手了。 梁曼大概明白了掌门的心思。 云凌对所有人都从无恶意。 他没接触过人情世故,当初殷韶来挑衅,他就按照对方的要求和他打了一架。 可没成想这一打就打出问题,生生把太初峰和混元门打成了宿敌,又连着引出一堆麻烦。 明明错不在他,但一切却好似全因他而起。 虽然掌门平日里很少对外泄露情感,但梁曼确实从他这两句话里听出些后悔与委屈。 她拍了拍云凌胳膊,安慰道:“不关你的事啦掌门…都是殷韶脑子有病…”几人又慢慢闲聊起来。 大家都默契地不提下山的事。 三人都想等那帮黑头巾的离远点再走,省的再碰上,引得一身晦气。 司景刚与梁曼讲到这位驾崩的先皇当年怒废太子之谜,云凌忽然抬头向山上看去。 梁曼注意到他表情的不一样:“掌门,怎么了?”云凌轻声道:“很多人。 ”梁曼和司景都十分茫然。 梁曼问道:“怎么又要来人,这次又是谁?”云凌停了停。 他直直地盯住林中一角:“不。 不一样。 ”他轻轻一点地,一颗石子“嗖”地飞出去。 只听“啊”的遥遥一声惨叫。 紧接着,远处林中传来“扑通”一声。 梁曼顺着声音定睛望去。 不知何时,远处四周的树梢上早已乌压压挂满无数黑点——这是一群教科书般标准的蒙面黑衣人。 虽然有一人被击落树下,但剩下的人无动于衷。 他们依旧在不断向亭子逼近。 梁曼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下意识地将没武功的司景护在身后。 完了…这么多人也不知道掌门能不能打过来。 我的针带的好像不够多。 早知道,就真该弄点毒药了…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她却仍然忍不住放飞地胡思乱想。 …也不知道这帮人都准备好白衣服了么?这么多人…他们领头的得买多少匹白布啊…身旁“嗖嗖”声不断,林子里的叫声也此起彼伏。 但黑衣人的总数却不见丝毫减少。 等云凌将脚边的石子全部踢完,黑衣人也彻底将亭子包围起来。 一眼望去,满山是黑压压一片,甚至将林外的天光都遮住许多。 这些人挂在亭外的树梢上。 每人都静默地屏住呼吸,冷冷俯视中间这座小小的六角亭。 一阵凉风穿过,林叶簌簌而动,林中却悄无声息,无人出声。 司景眯着眼,这才刚刚看清周围的情况。 他从梁曼背后踱出,对周围抱拳朗声道:“敢问各位朋友,大家是哪条道上的好汉?”无人回应。 “…好吧。 那今日,只得由在下来当这个通事了。 ”司景镇定自若地摸出几块牌子,对着周遭一一亮出,“在下青州司景,是个吃官饭的县令。 诸位请看,令牌在此。 ”对方依旧不为所动。 见官家的名号震慑不到对方,司景只好又继续:“呵呵。 在下自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我身后这位,诸位可得认仔细了!”说至此,他郑重地指一指云凌:“这位,是太初峰掌门云凌,传说中名震天下的江湖第一人。 对于他的名号,想必诸位好汉应当有所耳闻吧。 所谓刀剑无眼水火无情,云掌门武功天下盖世,动起手来难免会伤道人。 受伤事小,但伤到性命就不好了。 无论诸位是为何而来,还望三思而后行。 毕竟性命只有一条。 凡事留有余地,一切都还好说…”不知是谁在林中低声道:“开始吧。 ”下一刻,无数黑衣人向亭子直直扑来。 梁曼刚使足劲将一排银针飞速甩出。 只听当当当几声闷响,面前之人虽略微后退几步,但银针却从此人胸前当即坠下。 梁曼暗道不妙。 这帮人衣服里面竟然都穿有护甲,以她的低微内力,根本无法以银针击透。 此刻她才有些懊恼起来。 这个时候,用着银针真的就和手无寸铁没什么两样。 就算用针能稍微逼退一点人,但针的数量总是有限的。 但转眼一看,她心里有了主意。 又是几排银针飞过,此人捂住手惨叫一声。 当啷,剑已坠地。 梁曼眼疾手快地飞身上前捡起。 手里握着沉甸甸的家伙事,感觉稳妥多了。 她对着敌人左劈右砍。 虽然招式东一头西一头的不成样子,但速度还算够快,因此暂时也没人能近的了身。 梁曼将司景挡在身后:“司公子!你往里点,不要出去!”司景却在身后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让姑娘来保护!”他找机会从云凌击落的满地兵器那里也捡了一把剑。 他虽没有内力,但出招依旧迅猛无比。 两人一个靠着内力胡乱劈砍,一个没有内力出招却凶悍凌厉。 如此招架了一阵,竟然也没有敌人能近的了身,勉强也算是守住了这一边。 另一边则是云凌。 即使对方人越来越多,一招一式间也依旧平稳从容亭子有六根柱子六处空缺,他一人就管住四五处。 也不用任何兵器。 无论对方攻势如何,云凌只挥着袖子轻轻一带,对方就连同兵器一齐飞出去。 双方缠斗了许久。 因为他始终不愿伤人性命,所以来人的数量总是没有减少。 对方如同满山的恶鼠蝗虫,源源不断地倒下又补上猛冲。 刚甩着袖子送走一片,亭盖上却又翻下一人,直向他后脑而来。 云凌后背和长眼睛似的,微微一偏就此躲过。 而那人剑势不收,直冲向角落里的司景梁曼去了。 云凌下意识地轻轻一跺脚,一只短剑被震起来,凌空飞去击中那人手腕。 对方大叫一声,却又就势翻身当空一闪,左手袖中排出一扇毒箭,直冲云凌面门。 云凌稍一侧身,毒箭丁零当啷地击中柱子。 还不待回身,天花板上又跳下一人向他逼来。 ……那边的梁曼司景打着打着,却发现敌人渐渐变少了。 往边上一看,原来云凌已翻身去了亭子顶上。 连带着一大波敌人也被吸引上去。 想必是亭盖上视野开阔一览无余,还能尽可施展开他的功夫,不必因着柱子挡了而束手束脚。 亭下的两人顺势背靠背。 看到地上像下饺子一样哗啦哗啦地往下摔人,二人稍稍缓口气。 司景虽累的气喘吁吁,但面上却是越战越精神,眼睛越来越有神。 “好久不曾这么痛快了!”他背对着梁曼高声大笑,“不过,虽然云兄武功盖世,咱们也得帮他努力分担一些才是。 梁姑娘,你可知我少阳还有一门双人合璧的剑法?”梁曼一边忙着胡乱出招一边应道:“知道知道!我还知道七剑合璧我们相知相遇!”司景道:“七剑合璧?司某惭愧,目前只学得双人剑法…不过,虽只是双人和剑,威力却比两人三人、甚至四人还要强。 在下虽无内力,肚子里却一堆招式,梁姑娘不会招式,但内力却够用的很。 不如我们今日暂且试一试这双人和剑,说不定就可以弥补互相的漏洞,比现在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梁姑娘觉得如何?”梁曼惊喜地扭过头来:“好是好!可我不会剑法,现在学来得及吗?”司景朗声笑道:“有我这个师父在,当然来得及!你听我指挥。 只要咱俩足够默契,现学现卖完全没有问题。 梁姑娘,你可有信心?”梁曼自然而然地大声道:“师父都说有,那我当然是大大的有!”“好!我就喜欢姑娘的痛快!”司景豪迈地大笑,“今日,就让为师来教教你——这剑,到底该怎么使!” 圆明现 亭盖上却是另一番场景。 许是这些人发现,他们根本无法动摇云凌分毫,无论如何出招都只是徒劳。 他们开始尝试着从高处丢掷暗器,想以此来慢慢消耗云凌的体力。 不过,这自然对他勾不起任何的威胁。 什么排针、袖箭、飞镖零零落落挥挥洒洒劈头盖脸的迎面而来。 但转眼间,一众暗器却皆被对方轻飘飘的挥掌一送,叮叮当当落于亭上。 来人并不气馁,攻势愈加疯狂。 一时间,整个亭上堆满了各色暗器,让人几乎无处下脚。 前后左右,各有各的破空声直直而来。 云凌独自立于亭上,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并不转头,也无需转头,只是轻描淡写地按照声音来处推、带、转、送,脚边自然又是丁零当啷地响成一片。 但这次,却有些不同。 他凝神望去。 一众暗器之后,夹藏着几封薄薄的纸包。 轻飘飘的纸包给他的凌厉掌风所波及当即就爆裂开来,将亭上的一片天抹成诡异的乌沉。 瞬间,纷纷扬扬的黑色粉末漫天飘散下来,笼罩了整座亭子。 云凌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迅速飞退。 他以袖子一掀,卷飞粉末。 但缭绕的粉末之后,却又藏着一只剑尖直直刺向他的眼睛。 其后是跟着的一人。 云凌侧头闪过。 就在两人交错的一瞬,对方的另一只袖子却又挥手向他面上轻轻一盖。 云凌的动作有一刹那的凝滞。 但,为时已晚。 那人向他眼中洒了东西。 他中计了。 云凌凭着感觉将人击飞。 但此时,他的眼睛却如灼烧般刺痛不已,再也睁不开了。 亭下临时搭档的两人,却将一套双人剑法舞的像模像样。 梁曼与司景两人背靠背紧贴。 她凝神竖起耳朵,一切动作全听声音指挥,丝毫不敢分心。 背后那人沉着道:“…头要不直不屈,腰要用力,脚要灵稳。 …斜下左刺。 对!…不可托大,顶不住且让我来。 倒步半退,右上!回身,…用手腕的抖劲,送他去!”两人的合作你来我往紧密搭配,似乎真真融成了一体般心随意动。 只要司景刚一出口,梁曼就默契地按照他的指令攻了去。 一人攻前,另一人则守后,有时互相交错,有时交换攻守。 以此紧密配合成一个既攻又守的圆圈。 一时之间,敌人竟真的无法近得了身。 亭外的地上照旧是响个不停。 但身后,司景的喘息逐渐沉重起来,他的出招也变得迟缓。 虽他仍一直大吼:“痛快痛快真是痛快!”但梁曼清楚,司景怕是已近力竭。 荒郊野岭,孤立无援。 他们三人不知将要如此熬上多久。 敌人前赴后继源源不断,但他们的体力却是有限的。 …难道,他们三人要一直这样耗下去吗?梁曼打了个冷战。 她不敢再想了。 耳边,亭外却忽然没了动静。 梁曼眼睛一瞟,发现掌门不知何时已经落下亭来。 他在远处的空地上与众黑衣人周旋,并持续往林子深处去。 现在,就快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但就是她的这一分心,马上出了岔子。 完美的圆圈因为动作的凝滞短暂地露出一个缺口。 敌人却在时刻盯紧他们。 对方看准时机,一刀狠狠破了进来!司景挥剑大喝:“低头!”他纵身一跃,自己用身子将空缺补上了。 “司大人!”梁曼感到背后一热。 她猛地转身,对方肩膀已被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司景终于力竭一般,登时摔坐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喘息。 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只是硬撑着不愿松劲。 一泄了气便干脆就是一蹶不振,连站都站不起了。 那些人却在此刻纷纷转身,向云凌处去了。 鲜血喷涌而出。 也不知是不是伤到了主要血管,但司景的脸色却越来越白,白的几乎成纸了。 看着铺天盖地的鲜血,梁曼脑袋里已经乱成一片。 虽然努力强装镇定,但哆哆嗦嗦的手还是出卖了她。 她撕下块布料给他紧紧包住,并用力摁住伤处的近心端,希望能给他止住血。 司景抓住她的肩膀想要努力站起来。 但只是徒劳无功。 梁曼死死摁住他。 虽然她脸上克制着不暴露慌张,但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司景你别动了!”司景此时慢慢冷静下来。 他反抓住她胳膊。 明明脸色比刚才晕倒时还要白,但对方的眼睛却亮的出奇。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快。 快去你掌门那里,他就一个人。 ”梁曼疯狂摇头:“掌门他那么厉害他能应付的了!但你…!”她想说,你流这么多血是真的会死!但她不敢再说下去。 司景摇摇头:“我没事。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们都走了我就安全了。 但是你掌门那里你必须要去帮忙。 等你帮云兄清除完敌人,我才能活下去。 否则荒郊野岭的,云兄败了,咱俩也无法独活。 ”梁曼的脑子被司景的血吓得乱成一片,混混沌沌地完全没有丝毫主见。 迷迷茫茫中,她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但残余的理智还是让她觉得此事不太对:“可是你就一个人!这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吧…!”司景停了停,安慰:“不会的。 若是我又遇到危险,就大声喊你们。 …快!再晚了我们都要没命!”看着梁曼跌跌撞撞的背影。 他终于松了劲似的瘫倒在地。 他真的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一晃一晃的发黑。 他知道这是因为劳累过度、失血过多还有四年前一直未愈的病根齐齐作祟的缘故。 这次,可能真要交待在这儿了。 他默默地想。 其实混元门那些人说的不错。 一直以来,都有人因四年前的事而深深记恨自己,只是这些人并不清楚他后来的去向而已。 师父不停劝自己不许来武林大会以身犯险,但自己还是来了。 果不其然。 因果接踵而至。 一看到那些人,他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冲自己来的。 毕竟三人中,也只有他结下了无数仇家。 司景想。 自己虽然此生交友甚多,但称得上挚友的不过尔尔。 云凌算一个。 单湛也算一个,如此而已。 纵使调虎离山又如何,自己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拖累云凌和梁曼。 尤其是梁曼。 她与云兄一起,肯定比和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要安全许多。 她决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 司景躺在冰冷的亭子里。 他闭着眼,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真好。 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要落地了。 ……春风轻轻拂过,四周寂静无声。 什么也没发生。 司景察觉到一丝不对。 他在脑中理了又理。 慢慢的,一切疑点一一浮现。 …殷承久不出世,却莫名其妙地来参加武林大会。 为什么?罗怀说,山上人已经走光了。 混元门却从他后面冒了出来。 又是为什么?…刚才殷承说的话,莫名跳出来。 “…林子路不好走…云掌门小心些。 ”脑子轰然炸开。 这不是调虎离山!这分明…就是一个针对云凌设下的陷阱!司景猛地坐起。 眼前黑了又黑,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他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向外爬去。 身后拖出了触目惊心的一道长长猩红。 林子里传出嘶哑的大叫。 “梁曼!!!”沿着打斗的痕迹一路寻至密林深处,梁曼越发心慌。 随着越走越深,她已经隐约听到林子里接连不断的惨叫。 为什么会走这么远?六合山,六合山的一边明明是…直到哆哆嗦嗦地拨开最后一丛树枝,心脏已经砰砰跳到了嗓子眼。 要是她记得没错,六合山的最深处分明是——悬崖。 前方,断崖边,云凌正在被无数人围攻。 云凌身体摇摇晃晃,招式凌乱狂躁。 此时的他完全没了之前的游刃有余,没有章法的胡乱出招。 但周围的人却丝毫不见害怕。 他们仍在谨慎地步步逼近。 …这些人分明是有计划的。 他们在引他往崖边去!而就在崖边,不断有人被云凌狂猛的掌风扫到。 躲闪不及地被卷起,飞出,掉落崖下。 声声惨叫划破天际。 即使如此,敌人依旧有增无减。 眼见云凌一脚就要踏空。 梁曼惊恐大叫:“掌门小心!”对方微一停滞。 他循声看来。 梁曼这才发现。 此时的云凌紧闭双眼,面容痛楚。 他分明是看不见了!就在此刻,有人以掌送出,目标是将云凌推落悬崖。 梁曼大喝一声。 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她从众人间飞奔而过,猛地飞扑在地。 她一把抓住了云凌的胳膊,死死拉住他。 梁曼大吼:“抓住我!!别松手!!!”但对方却并不配合。 离近了她才发现,他满头大汗,浑身颤抖,脸上神情极度痛苦。 云凌紧闭双眼,不断用另一只手挣扎地抓挠胸口,似乎正在承受什么极大的痛楚。 就这么一晃两晃的,梁曼也被他带着向下滑去。 她咬紧牙关发起狠来。 一手死死抓住云凌,一手拽住崖边的一块石头,指头都近要崩断。 她尽量使自己紧紧贴进泥里增大摩擦,一动也不敢动。 但即使如此,两人还是不可避免地一寸一寸滑下去。 周遭的黑衣人停在远处。 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再出手。 余光扫到,有一双靴子自众人身后走出,慢慢停在自己眼前。 此时,她的一半身子已经探出崖外。 自下而上的谷风吹了她一个激灵。 梁曼微微向下看了一眼。 万丈深渊。 深不见底。 她有些眩晕。 死亡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嗤——”身前,一把剑深深插入泥土。 梁曼恍惚地盯住眼前这把剑。 她喃喃:“拜托,别这样啊…”她吃力地顺着剑,往上看去。 与此同时,他也低头看来。 与其他人一样,这人也是一身黑衣打扮。 唯一不同的是,对方暴露在面具之外的,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一双冷漠,清透,浅淡,不带任何感情的冰蓝眼眸。 两人默默对视。 泥巴里的梁曼用力望着剑的主人。 她轻声问:“为什么…你们明明也死了好多人。 就为了置我们于死地?这样值吗…”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瞬,也或许是许久。 他轻轻跺一跺脚。 土地松裂开来。 她感觉身子先是一轻。 紧接着又重起来,她向无边的深渊坠去。 梁曼没有看向身下。 她牢牢盯住他的双眼,想要在临死前将这双杀人凶手的眼睛永远刻进脑中。 耳边,尖啸的风声送来了悬崖上低低的一句话。 “对不起。 ” 豁然朗 梁曼死死抓住云凌的手不放。 崖壁上处处都是参差的石块和树枝,因着两人紧贴山体落下,所以这一路被各处撞了个七荤八素昏头转向。 二人连着被颠得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 虽然浑身痛得要死,但梁曼头脑却清醒了一些。 这些东西虽然撞得很疼,但却有效地减缓了落下的冲势。 或许,他们两人的生机就藏在此处。 她瞅准下方的障碍物,主动伸手去够去凑去抓。 有几次运气好,确实让她胡乱划拉到了几根藤蔓。 但可惜双人的体重再加上向下的冲势藤蔓无法承受,她不过稍微握了一握就扯断了。 最幸运的一次,她勉力够住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杈。 攀着小树向下望了望,梁曼发现下方的山体有不少探出的小小平台。 在她的另一手中,被她拉住的掌门垂着头,看不清楚此时的神色。 梁曼轻轻喊了声:“掌门,你还好吗…?”云凌一动不动。 扎进岩壁中的树根发出“喀喀喀”的刺耳声音。 看来,这根也马上撑不住了。 她左右环顾了一下,选中了左前方一处歪斜的石头平台。 她闭上眼,鼓足劲,甩着云凌使劲一荡——掌门在下做了她的肉垫。 两人成功摔在石头上。 梁曼紧紧抓住他,大气也不敢出。 等停了停,感觉石头没有下坠的迹象,她才慢慢松口气。 她将对方翻过来。 云凌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因为布衣太过单薄,他身上处处都被割出带血印的一道道口子。 而在他的发间,有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发中一直延伸到前额,至今还在向外汩汩流血。 一定是掉下来的时候被山体撞的。 梁曼回忆起,方才在悬崖上掌门就似乎有些头脑不清醒,不知是被这些人用了什么毒计给害了。 她下落时看到障碍还会勉力翻身保护要害,但云凌却毫无反抗能力。 他坠了一路就被山体撞了一路。 这样不是办法。 明明才被司景的血给吓得六魂无主。 但此时此刻生死一线之际,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起来。 梁曼冷静地开始思索求生之法。 环顾下四周,她想到了一条活着下山的办法。 梁曼够来几根长长的藤蔓拽断。 她用牙咬住一头,将这些藤蔓一点点编织成紧密的麻花辫。 编成三条后,再拿这三条继续向下编。 以此类推。 虽然完全不会编绳子,但她手里也确实有了几根够长够结实的安全绳。 她将绳子交错地穿于云凌背下,自己则躺在对方身上。 梁曼拽着绳子,仔细地一根根在自己身上系牢。 然后是翻身,坐起。 如此,她便成功地将一个人背起来。 另外一根绳子她系成圈,一端牢牢绕在自己与云凌的腰间,另一端则圈在石头上。 打结的手法并不专业也并不保险,但她只会这一种。 这样一根简易潦草的安全绳,可以等她下到下一处牢固的地方时把圈解开,并收回绳子再栓一次。 一切准备就绪。 现在,她要尝试站起来了。 梁曼把住石头。 腿刚勉力支了起来,就开始颤巍巍打战。 不得不说,掌门真的很沉,毕竟这么长的个子在,他比值山时背的东西重多了。 云凌的头垂在自己肩上,发丝不断扫着自己的脸。 她感觉出他的呼吸已经十分微弱。 不能再磨蹭了。 她扶住山体,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缓了缓,梁曼偏头看了看下方。 此时,悬崖底部已经近了许多,底下的一大片森林清晰可见。 崖底一阵凉风卷起,她有些头晕目眩。 真的好高…但她不能死,妈妈还在家里等她呢。 梁曼慢慢镇定下来。 怕什么,不要怕。 我还有大哥呢!胸口的吊坠似乎也回应似的微微发烫。 说不定,大哥此时正在看着我…他一定会保佑我的!如此想着,她坚定地向下攀出第一步。 ……等爬到崖底,她松了劲似的瘫在地上。 这一路梁曼爬的是战战兢兢小心仔细,每一步、每一处落脚都是慎之又慎稳之又稳。 但最后好歹是有惊无险,捡回了两人的命。 此时再抬头往上望望,他们落下的那处断崖被笼罩在一片氤氲里,根本看不清究竟有多高。 看着看着她又是一身冷汗。 稍微歇了歇,梁曼赶紧将背后的人解开。 她一边尝试着唤他一边使劲掐对方人中:“掌门,掌门?你还好吗?”过了一会,云凌悠悠转醒。 他眼皮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就要睁开,但因疼痛又迅速合住了。 可就这微微睁开的一瞬,梁曼已经看到他眼底的一片血红。 云凌缓了缓,捂住脑袋慢慢坐起。 两人简单交流下各自情况。 掌门说,他中了不知名的什么毒。 当时,他浑身经脉翻涌气血逆流,而胸口处更是痛苦难当,神志也有些许不清。 梁曼询问是否可有解法。 云凌停了停,道:“慢慢行气,也许可解。 ”梁曼又将刚刚她和司景发生的事与对方说了。 也不知此时受了重伤的司景情况如何?可两人已是自身难保,实在无能为力。 只希望罗怀他们会发觉不对尽快回头支援。 不然,司景恐怕…希望司大人他吉人自有天相!其实,两人四周散落了不少黑衣人的尸体。 但梁曼一直都在刻意控制住自己,努力不看旁边:“掌门,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非要追杀我们?…”掌门沉默许久:“…无相教。 ”听从对方的指挥,梁曼颤巍巍地掀过一具尸首来,扒开他后颈的衣领。 果然正如掌门所说。 自尸体的脖颈处为,向下印有一道缠缠绕绕重重叠叠的红色纹身。 就如一朵凄艳诡丽的朱红千丝花,顺着死人的脊椎一路绞缠盘旋铺满了整个后背。 不止这一例,其他几具尸体皆是如此。 只是千丝花或大如面盆或小如鸡蛋或直上直下或绵延逶迤,形状大小各有不同。 云凌道,这是魔教的标志。 无相教之人,人人背后印有此物。 交流之后,两人呆坐一阵。 再无一言可说。 梁曼道:“掌门,那边有处小溪。 我去取水。 ”不待对方回答,她便直直向溪边走去。 其实她哪有什么取水的工具?只不过诓骗云凌看不见罢了。 走近水流,她跪倒在地,取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初春的溪水冰寒刺骨,一扑面就给她冻了个激灵。 梁曼还嫌不够,又连着捧了好几捧往自己脸上泼。 最后干脆俯下身,将头全部埋进水里。 下一刻,梁曼浸在水里崩溃地放声大哭起来。 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荡然无存。 虽然一直刻意地逼着自己不去想,但是刚才翻动尸体的时候,她却已经将那一具具惨绝凄厉的死状一一看了个清楚。 这些冤死鬼们,有的要么是一路下跌,摔摔打打踉踉跄跄活活被途径的障碍物插死撞死的。 有的倒痛快些。 干脆不给丝毫生机一路跌到底。 最后摔了个脑浆迸裂浑身寸断,生生摔散成一滩铲不起的稀泥。 而崖壁上,现在还挂着几条胳膊腿呢!看看这一桩桩一具具,哪一个不想活?哪一个情愿死?每一人都是睁着不甘心又愤恨的眼睛死死盯住天空,就算是掉出脸来的眼珠子也是瞪得又恨又怨毒。 只是她运气好,手里坠着个云凌。 这一路下跌的障碍全让有内力护体的云凌先替她受了,等缓过劲来才到她。 最后又运气好的抓住树枝落在石台上。 不然躺在此处的,也应再添两摊肉泥。 潺潺泠泠的溪水掩去了她嚎啕的声音。 这个世界人命不值钱。 大家一个比一个活的艰难。 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把命留在这里。 她害怕极了。 上一次这样,还是大哥。 那个时候,她被吓呆了。 完完全全像个废物一样,一动也不能动连话也说不出来。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会痴痴傻傻呆呆愣愣地坐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大哥变得冰凉。 那个时候,是大哥挡在自己身前护住了她。 他举刀发誓,要完完整整地带自己走,他不许任何人伤害自己。 他为了自己,挥刀而去。 但最后…奔泻的水流带走热泪。 想到大哥,她渐渐冷静下来。 是了。 全依仗着大哥,她才得以从白华渊手里逃出来。 不然,她恐怕永远也没机会回家了。 而刚才,又是司景挺身而出替她挡了一刀。 不然那一刀该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她来的这一路,全仰仗着别人保护。 无数次的危险都是别人挺身而出,挡在自己身前。 她一路的命都是别人给的。 而现在,掌门中了毒。 他看不见了。 两人被困在这看不到尽头的森林里,她成为了两人间唯一的指望。 她必须要振作起来。 她不能再站在别人身后了。 梁曼支起身体。 看着溪水里双眼通红的自己,她下定决心。 日头近要西沉。 天际处,余霞成绮流景扬辉,林中皆被照映成一片的灿烂。 “掌门,你信我吗?”云凌循声望了过来。 绚烂的残阳之下,梁曼低着头。 她用牙咬住绷带,一圈一圈地将手臂缠紧。 浮光轻轻铺上她的脸,将她的影子映于他的身上。 “我一定要带着你出去。 我们两个一起。 ”“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 色身桎 梁曼对着尸体深深鞠一鞠躬,口中默念:“大哥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若有恨切莫找我冤有头债有主要恨就恨你们的狗教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般若波罗蜜南无阿弥陀佛!”说完又虔诚地拜了三拜。 待礼数尽到后,她上前,扒起尸体的衣服。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活下去,那就要不择手段了。 虽然她也很想等人来救,但实在很难向上方传递出信号。 就算能传递(她考虑过要不要在崖底升起烟来吸引注意),也不知道先来的是援兵还是追兵。 而且,就算司景他们相信梁曼两人都活着。 可相隔万丈的高度实在难施救援,更何况正逢国丧,恐怕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召集人马进林子来找。 要是靠着这么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等下去的话,怕不是两人都会饿死在这。 所以要想活,梁曼和云凌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走,自己开出一条生路。 要走出这片无人踏足过的密林,梁曼必须凑齐生存的几个首要条件:水,空气,温度,食物。 水和空气这里都有,温度也还凑合。 但是他们急缺稳定的食物来源。 所以,梁曼决定先从最方便的获得渠道着手:搜集遗物。 其实这一具尸体死的还行,死相不算特别恐怖。 这是她特意挑的最好下手的一具。 梁曼一边自我安慰世上没有鬼一边慢慢将他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刚开始她还总被红红白白混成一块的脑浆浆糊恶心的想吐。 但后来看久了,心里也麻木了。 如此搜罗一圈,确实让她找到不少有用的东西。 首先是几只装水的囊和火折子。 这个是必需品,拿下。 一堆压瘪的信号烟花。 没用,丢了。 就算没坏也不敢用。 一用就表示下面还有人活着,到时候就不知道引来的会是这帮不要命的疯子,还是自己的救援了。 零散散的各种兵器,暗器和不知名粉末。 这些刀啊镖啊箭啊啥的可以留下一些。 一是能做武器防身,这座密林这么大,铁定有不少野兽。 其次是可以做工具使,砍个木头劈个柴。 不过这个粉末…八成是毒药吧?就是不知道是管什么的毒。 唉,也不留个名,不知道怎么使啊…一件头盔和几套被戳的稀巴烂的护甲。 带头盔的这位大哥很是谨慎,又是护甲又是头盔可谓装备齐全。 但可惜最终还是不敌万有引力…一些被压得稀碎的干粮。 这个好!这个最有用!谢谢大哥!零零碎碎的铜钱和银两。 啧,钱…现在好像没用,但是不知道之后会不会用得上。 毕竟树林外还不知道会通向哪里呢。 要是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那金钱就派上用场了。 一张粉粉嫩嫩绣着交颈鸳鸯的手绢。 哎呀,一看就是心上人送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太脏给你摸黑了,马上给你洗洗干净,这就给你放回去………梁曼用砍刀为诸位尸体挖了个大坑,一一拖进去码好。 埋上土后,她找了块比较平整的石头充当墓碑插上去。 想了又想,却不知该在墓碑上写什么才好。 思索半天,只好在石头上朴实无华的刻道:坟。 她摘了几只果子充当贡品摞在坟头,心道虽然你们生前可能没做过什么好事,但死后却好歹为我俩留下一些东西。 如此,大家也算恩怨相抵。 我也不计较你们追杀的事了。 但愿你们都能投胎去我原来的世界,至少不会死的这么冤枉了。 再为他们默哀三分钟。 如此,此事了结。 有水才有生机,有水才有活路。 因为担心这里扩散了许久的血腥味会引来野兽,所以他们必须趁着天没黑透前尽快离开这里。 梁曼用扒下来的衣服将搜集来的用具包好,做成包袱背上。 她本想沿着悬崖的左右走,思忖也许走到尽头就有可能出去。 可那里的路实在不好走,而她也不敢离水流太远。 目前的他们无法做出太长远打算,只能尽可能地先活到明天。 于是她折中了一下,决定扶着掌门一路沿溪水西行。 等走出一段距离,两人在溪水不远处找了块能挡风的大石头,打算第一天晚上在这里过夜。 这里植被丰富,土地松软。 因为才至初春,山中的枯枝并不难捡。 梁曼生起火堆烤上干粮。 她在四周挖了些坑,铺上厚厚的落叶。 又用石头在周围搭成易倒的桥,以此来充当示警。 云凌在火堆旁默默不动。 等忙完一切,梁曼才坐下和云凌吃了点东西。 累这么半天,她早饿极了,三口两口就把干粮吞完。 但掌门明显没什么胃口,稍微用了一些就放下。 头上受了重伤,眼睛又看不见,还中了莫名的毒不知该如何解。 梁曼观他神色,猜他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梁曼在溪边将头盔清洗干净。 又舀了些水,当锅一样架在火堆上烧。 待水煮开后,她对云凌道:“掌门,我看下你伤口。 ”梁曼拨开他的发丝。 那处翻卷狰狞的伤口目前已不再流血。 只是口子看起来很深,不知会不会有感染的风险。 她在犹豫,要不要将云凌头发割掉。 她小心扶住他的头,轻轻用熟水冲洗伤口。 接着是眼睛。 对于眼睛进入异物的处理方法,梁曼只知道一个,就是洗发水上写的,及时用大量清水冲洗,若有不适立即送医。 刚刚下来的时候就应该第一时间给他冲眼睛的。 但当时手头没有舀水的工具,而且临近天黑,他们也不能在那附近逗留。 梁曼一扒开他眼皮,对方就条件反射地要闭上。 估计真的挺疼的,毕竟刚才冲洗头顶的时候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梁曼只好软声哄道:“掌门,尽量忍耐一下。 别闭眼哦。 ”云凌听着她的话,努力将眼睁开。 他的白眼珠里满是渗人的血丝。 黑眼珠看上去虽比较正常,却没有一点焦距。 她尝试着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 没反应。 跳跃的火光下,这就像一对剔透澄莹的玻璃珠。 绝美却没一点用。 梁曼心中一惊。 但她仍是假装镇定,舀着水慢慢往下倒。 嘴里念叨:“烫不烫?忍着点,马上就好。 ”云凌双眼无神地望着她,嘴里低声应道:“嗯。 ”冲完眼睛,又给他擦了擦脸。 梁曼看着光洁如玉的额头上那半道伤口,心想,真是可惜了。 这么个完美无瑕的绝美皮相硬生生给划坏了。 也不知以后会不会留疤。 可不能影响我们峰花的绝世美貌呀…临睡前照旧要打坐。 梁曼道:“掌门,你先吧。 林子里不安全,我在旁看着。 ”云凌并没有推脱。 他当即盘坐起来,屏息入定。 梁曼见他呼吸渐渐平稳,便知他已进入归中之境,当下也放下心来。 她捡了些树枝来挨个削尖,琢磨着插进陷阱里,等以后可以捕些什么小动物。 刚削了几根,耳边的声音却不太对。 梁曼循声看去。 云凌浑身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下。 他闭眼咬牙急喘,似乎正与身体里的某种痛苦搏斗。 他这反常的模样倒与白天在悬崖边时分毫不差。 见他如此痛苦,梁曼却担忧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恐贸然打断行气,毒素反扑更害了他自己。 倏地,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了一般,云凌低低痛叫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来,却又立即无力地跌坐回去。 梁曼吓得赶忙扶住:“掌门你没事吧?”云凌坐在原地,力竭一般不断急喘。 身体平息下后,他茫然了一会。 梁曼小心问:“掌门,好点了吗?”云凌停了停,才顺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偏头过来:“无事。 ”梁曼观他脸色不好,知道恐怕是行气时遇到了问题,而这个问题八成与中的毒有关。 看样子这门毒不太容易解决。 她也不好再问,只能温声劝慰道:“早点休息吧。 不必担心守夜,陷阱我已做好了。 ”对方躺下后,梁曼却没有去睡。 虽说确实有陷阱,但这么潦草的东西管不管用根本就是未知数。 在荒郊野岭里过夜,她是决计安心不下的。 不过能生着火,心里多少算是有点安慰。 她倚在石头上。 看着一边和衣躺下的云凌,猜测他也睡不安稳。 眯眼望着火光。 半梦半醒间最后她也迷糊了过去。 早上醒来好歹是一夜平安。 梁曼收好东西。 两人一路捡着果子,继续赶路。 等干粮吃的差不多了,她就琢磨着抓点什么小动物来补充蛋白质。 只可惜她的狩猎天分实在不高。 尝试了几次铺设陷阱,最后只抓到一些干巴没肉的鼠类。 梁曼又转头尝试起捕鱼。 还好,他们的武器种类颇为丰富。 在试过砍刀、飞刀、排箭等一众家伙事后,她发现飞镖扎鱼最好使。 不过也的亏自己学会了甩针,不然还真是丢不准。 …感谢之前种种的倒霉经历,让她拥有了如今的生存技能!捕到河鱼后,她先是用刀刮去鳞片,然后再开膛破肚收拾内脏。 最后串在树枝上小火慢烤注意翻面。 可惜这里没有盐。 烤鱼的味道有些寡淡,还带着丝土腥味。 不过淋上果子汁液后也算可以入口。 梁曼吃东西很快。 她吃完随便抹巴抹巴嘴就继续去挖坑做陷阱。 云凌则自己坐在火堆边慢腾腾吃。 回来时她惊奇的发现,云凌手边的果子全摆在一边,码的整整齐齐一个没动。 但烤鱼是一点不剩。 等到第二天晚上留心观察了下,发现还是如此。 梁曼有些纳闷。 掌门很少会剩下食物。 当初在太初峰上还认真跟她讲过不能浪费。 而这里的果子应有尽有,他应该不是故意剩下做储备的。 可掌门从未对任何食物产生过喜恶。 梁曼拣了颗尝尝。 确实涩口,算不上好吃。 她自己吃的时候也是囫囵吞枣随便咬两口就丢。 梁曼试探性地问道:“掌门,你不喜欢这种果子吗?”云凌顿了一下:“没有。 ”他摸着果子,慢吞吞地往嘴里送。 停了会才咬了小小一口。 云凌磨磨蹭蹭地把果肉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欲嚼不嚼。 见他吃的这么难受,梁曼赶紧说:“没关系没关系,不吃也不要紧。 咱们鱼有的是,果子不想吃丢了就行。 ”云凌点头,马上利落将果子放下。 梁曼刚走开,他默默伸出手。 推了推,让果子滚得更远。 且随光 “掌门,你竟然…长胡子了!”云凌怔了一下。 他慢慢抚上自己脸颊的胡茬,迟疑地点点头:“…嗯。 ”如往常一样。 今早起来两人打完坐后,梁曼就在旁念口号,看掌门乖乖地盘坐在那里做眼保健操。 这是她在古代发扬传承眼保健操的第二个学生了。 主要还是因为她确实不会治眼睛,所以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天天让掌门保健保健眼睛试一试。 但刚刚梁曼却惊奇地发现,峰花竟然长胡子了!当然男的确实该长胡子哈…可峰花一长胡子,就好像那个大卫雕像有腋毛了一样,虽然很正常但总觉得哪里很怪。 不过大卫虽然没腋毛可他好像有那啥啥的毛…在此之前,梁曼还从没见过他刮胡子呢。 不知是不是太初峰太冷了毛不爱长,印象里她连掌门冒胡茬的样子都没见过。 记得以前,大哥一天不刮下巴就冒青色,三天不刮就是野人。 但掌门好像真没有过。 也许他自己背地里偷偷刮很勤吧。 梁曼在继承来的暗器库里翻了翻,比出一把最锋利的小刀:“掌门自己可以吗?”云凌应了一声。 他抓着刀,为了寻找下手的最佳方位尝试了许多握刀姿势。 云凌摸索着将刀摁在脸上。 然后嚓——脸上出现一道血痕。 峰花并不气馁。 他又换了个方向下刀试图把自己的嘴唇割掉。 梁曼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还以为男的剃胡子都和她爸一样闭着眼睛都熟门熟路的呢。 最后还是她给摁住下巴,嘴里念着“不要动噢一动鼻子就没了”,一点点给他剃干净的。 今天太阳不错。 这处的小溪深度刚好。 梁曼试了下水,感觉眼下的温度还可以。 走了好几天浑身灰头土脸的,趁这个机会仔细梳洗梳洗。 帮掌门脱衣服的时候,梁曼顺带为他检查下伤势。 的亏是年轻力壮。 对方身上的伤基本都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头上那道最深的将将结痂。 幸好这里没感染,不然就得把头发剃了变成秃瓢峰花。 顺便,梁曼又趁机捏了捏肌肉感受下。 嗯,峰花这个身材还是可以的。 就算以后实在过不下去了,也还有资本去当当小白脸卖卖肉。 掌门非常大方。 云凌站直身体敞开胳膊随便她摸,脸上平平静静的任何异样都没有,甚至嘴里吭也不吭一声。 他这样倒搞得梁曼良心难安起来。 虽然对方对她一点防备也没有,但她还是给他留了条裤子下水。 毕竟摸两下胸肌也就罢了,自己又不是真变态。 等他自己摸索着洗完,梁曼把他从河里捞起来。 因为没有毛巾,梁曼将云凌放置在一边石头上,让他自己晒晒太阳摊开晾干。 反正掌门看不见,梁曼也不跟他客气。 她自己脱得赤条条扑入水中,舒舒服服的享受起来。 风一拂过,林子里哗啦哗啦窸窣直响。 梁曼边洗澡边晒太阳,浑身上下都放松许多。 比起云凌身上那一堆可怖的擦伤撞伤,她就轻了许多。 梁曼身上的基本只是些淤青。 除了背上两处撞得狠的,其他伤口目前已经浅淡的快看不见了。 这里的生态环境很好,物种也非常丰富。 他们在路上碰见的小鹿看到人也不避不闪,估计是真没见过人类。 另外,这几天两人也没碰上什么猛兽。 她最担心的熊啊狼啊什么的,都没发现踪迹。 总体来说,一路还是很平安的。 除了在地上睡觉有点硬的不舒服外,这几天的荒野生活梁曼过得还算可以。 云凌忽然在旁开口:“宝宝金水是何物?”梁曼卡了一下。 原来,刚刚她一边洗澡一边就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 此时正好唱到:“洗呀洗呀洗澡澡,宝宝金水少不了…”她本来就是找不到调子的随便乱唱,没想到一旁晒太阳的云凌却听进去了。 这个该怎么解释呢…梁曼挠挠头,选择了实话实说:“这是我们老家一种驱蚊止痒的药水,专门做来给小孩子用的。 ”云凌坐在一旁侧头听着。 听完后,他点一点头:“原来如此。 想来,这款药水必定效用非凡。 才会引得你家乡的人专门为它编制歌谣,以求能永远传颂下去。 ”“其实,也不是这样…”梁曼又有些犯难了。 她跟云凌大体讲了讲,解释了下这只是一种营销手段,而这首歌谣其实是被他们化用了而已。 她磕磕绊绊地一直说,也不知对方到底有没有听懂。 但他确实像模像样地坐在那里,满脸认真仔细。 讲完后梁曼长出口气。 她心里纳闷,峰花什么时候对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开始感兴趣了?之前,哪怕是她无聊时随口在他面前撕心裂肺地唱《香水有毒》他都决不会表现出任何疑惑或者好奇。 等晚上升起火堆,云凌指着面前那处道:“这里是火吗?”梁曼略微一怔,随即惊喜起来:“掌门你能看到光啦?”皇天不负有心人。 在梁曼每日的督促练习下(因为峰花每天的行气都很不顺利,所以梁曼认为这全都是眼保健操的功劳),云凌的眼睛终于能感光了。 虽然他自己说睁开眼还是看不见,但总算可以影影绰绰地感受到一丝明暗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好兆头。 这好歹证明了云凌的眼睛并非不可逆,他还是有机会重返光明的。 梁曼热烈地站起鼓掌为他表示衷心的祝贺,但对方却没什么太大反应。 而晚上的引气解毒,云凌依旧是失败了。 等到准备歇下时,梁曼都眯着眼靠在树上打瞌睡了。 掌门还坐在那不动。 他浅浅,低低地轻叹一声。 这一叹气倒把迷迷糊糊的梁曼整清醒了。 梁曼刚梦到自己在小心翼翼地接近一只野鸡。 正在即将得手之际却听耳边一声长叹,吓得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睁眼一看,却见云凌坐在火前满脸怅然,神情十分落寞。 天啊!峰花忧伤的样子可真是难得…难道是晚上没吃饱吗?梁曼小心问:“掌门,发生什么了?怎么还不睡呀?”云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都快要再次睡过去的时候,云凌轻轻开口了。 “…有一年,也是春天。 我去值山。 那时我还小。 因为急着赶路,不小心从山上栽下去腿断了。 我自己趴在雪里。 等到半夜,大长老来了。 …他找了处避风的地方,给我升起火。 我们俩就这样过了一夜…”梁曼在旁半阖着眼听了听。 云凌没头没脑地说了半截话,又莫名戛然而止。 梁曼困得迷迷糊糊,也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 过了会,等对方已经躺下她才猛地清醒了:“…掌门!难道你是想太初峰了吗?”云凌却没回答。 他安静地躺在一边,看样子似乎睡熟了。 山林中的野鸡很多,但再多梁曼也抓不着。 在连做了几天捉鸡失败的梦境后。 梁曼郑重发誓,捉不到鸡她誓不姓梁!今天是荒野求生的第七天。 梁曼决定给自己也给掌门好好放个假。 做六休一本来就违反劳动法了,今天权当是周末休息,两人都不赶路。 她想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依靠毕生所学,她精心设计了一款专为野鸡量身打造的连环套陷阱。 待一切就绪后,她躲在树后耐心等待。 等待许久,她终于听到了梦寐以求的陷阱闭合的声音。 梁曼大叫一声兴奋地从树后跳出,却发现踩中陷阱的是云凌。 云凌循声,摸索着向她的方向看来:“我踩到什么东西了。 ”眼看着那边已经有扑簌簌的东西要飞来,梁曼没时间跟他解释。 她把掌门拉到一边,利落地重新搭好陷阱。 峰花乖巧地在她旁边蹲好。 他侧头问:“这是在?”梁曼将指头堵在嘴边“嘘”,又想起他看不见,俯在他耳边用气声轻轻说:“我在抓野鸡。 咱们别出声。 抓到了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云凌马上将嘴闭好。 折腾了一上午,可算逮中一只最笨的。 两人如愿以偿地吃上了烤鸡。 没有腌制过的烤鸡味道其实并不好,但梁曼依旧吃的非常高兴。 她举着树枝,豪情壮志地发表宣言:“掌门我现在可以毫不夸张的将,捉鸡的所有诀窍已经完完全全被我掌握了!刚才那还只是小试牛刀,但接下来,整个林子都将是梁某人大展身手的赛场!说实话,和我在一起你算是跟对了!只要跟着梁曼走包你顿顿有肉吃!…等回了太初峰,大长老见了都要夸你又长壮了!”云凌一边捏着鸡肉文文雅雅地吃,一边认真侧头倾听梁曼讲话。 他不对她的发言产生任何质疑。 反而还跟着频频点头,神情看起来相当赞同。 等下午再度出击时,因为注意到了掌门脸上略带渴望的神情,梁曼慷慨地大手一挥,表示完全可以带他一同狩猎。 为了行动方便,她给峰花找了根比较直溜的树枝当盲杖,云凌便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她去捡树枝他也跟着摸索着去,梁曼去挖洞,他就蹲在旁边帮忙运土。 两人最后满载而归。 心迷须 梁曼豪迈地挥一挥砍刀:“今天我们的目标是——抓!野!猪!”打猎真的是会上瘾,这件事的本质和钓鱼一样。 通过自己努力抓上来大大小小各色战利品,哪怕就是不吃全部放走,心里也是满满的自豪。 这几天,梁曼于捕猎一事上小有所成,她自觉自己于此道进步神速。 在相继收服了河鱼、野鸡后,她兴头不减地将目标对准了附近出没的一头野猪。 说起来这头野猪也算老相识了。 早在几天前,梁曼就曾在林中与它打过照面。 可惜当时只是惊鸿一瞥,梁曼还没看清这是啥对方就警惕地一拱拱跑远。 第二次则是梁曼发觉自己坑里的东西被人截胡了。 她蹲守了一阵,终于发现是这玩意在作怪。 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当不知道。 眼看森林之王的成神之路已在脚下展开,梁曼郑重决定:她要亲自动手,征服它!优秀的猎人会为每一只猎物量身打造一份专属陷阱。 为了吸引它上钩,梁曼好好挑了挑诱饵。 她记得猪是杂食性动物,因为不知道它最喜欢吃什么,梁曼就准备了鸡内脏、鱼肉、浆果等各类食材任君挑选。 除此之外,这个陷阱还必须够深够大。 接下来是插在坑底的箭。 梁曼虽然不怎么熟悉野生动物,但她隐约记得野猪的皮很坚硬。 为了确保木箭能捅穿它的皮肤而不是反被它压断,梁曼细细挑了好些够结实够硬挺的树枝削尖。 前面几步进行的都算顺利,可没想到最后栽在木箭上。 这些树枝质地确实太硬了,梁曼呲牙用小刀割来割去,愣是刀刃都卷翻了也只勉强削出两三根。 云凌一直坐在旁侧头听。 等听到梁曼泄气地将东西一丢,他开口:“我来。 ”云凌拿起一根。 他用手在树枝上摸索着。 感觉位置差不多后,他凝眉,双指并拢。 ——嗤。 树枝的一端应声而断。 胸口针扎似的刺痛。 却听到耳边有人惊喜地大叫:“哇!掌门你好厉害啊!”云凌克制地微微一喘。 按捺下不适,他侧头对梁曼道:“可以用吗?”梁曼摩挲着尖端,嘴里激动地称赞不停:“可以可以太可以了!掌门你太厉害了!看来这几天的储备粮都有着落了!…”云凌点点头,面上神色不动。 等她再去外面转了圈回来,营地里削好的树枝已经快堆成座山了。 云凌额上挂着汗。 他熟练地摸来一根树枝。 双指一并,屏气,嚓——随后微微皱眉。 听到脚步声,他将手中的树枝放下:“这些够吗?”他矜持地只微微侧一点头,望向对方。 云凌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在等待什么。 梁曼看着地上这一大堆让人无处下脚的尖尖儿十分震惊:“呃…够了够了!其实还有点超了哈哈…我们用不上这么多呀…”云凌抿住嘴。 低下头没说话。 梁曼弯腰拾掇着树箭,嘀嘀咕咕地继续道:“…掌门你真的削的好快呀。 不愧是太初峰上最厉害的人。 什么时候我也有这种内力就好了…”她没发觉对方一直没再接茬。 梁曼歪一歪头,兴奋地询问:“掌门我要去铺设陷阱啦,你去吗?”云凌愣了愣,他点点头摸索着撑地站起。 见梁曼迟迟没有回应,他担心是不是对方没看见自己点头,忙跟着补充了声:“嗯。 ”这头野猪比梁曼预计的还要狡猾。 如梁曼所预料的那般,野猪在坑里被各个树箭插得哀嚎不断。 两人在旁耐心等了又等,等声音细微下去,才吭哧吭哧把它弄上来。 结果一上地面这畜生就变了脸。 它逮着个空隙嚎叫着要乱顶乱撞冲出去。 梁曼手刚一抓上就被它满背的毛扎了一个激灵。 一闪神,对方趁机从胳膊底下夺路开溜。 眼见到手的猪肉就要飞走,一片混乱中梁曼胡乱大叫:“掌门救命!它要跑啦!”云凌眼疾手快。 他虽看不见,但仍然循声不留余地一连送出十几掌。 远处成排的树轰隆轰隆应声而倒,野猪自然也不能逃过,不幸当场毙命。 梁曼郑重道:“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虽然,这只是我们太初峰野外求生组的一小步,但却是我们人类征服世界的一大步!”面前火堆上,被树枝串好的野猪肉冒着油光烤的滋啦滋啦响。 梁曼挥舞手臂慷慨激昂:“从此以后,这片林子就将成为我们古娜拉黑暗之神的天下了!我,就是森林之kg,而你!”见云凌抬头望她,她顿了下,赶紧把嘴边的een吞掉:“…你就是森林之kg最坚实的左膀右臂!来来来掌门!为我们坚不可摧的友谊干杯!”云凌感觉手被人轻轻拉住。 虽然从来都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他完全能体会到对方声音里溢出来的喜悦,所以他配合地将手给她。 她拉过他的手。 云凌手里的肉串被对方轻轻撞了一下。 耳边的人挥着肉串朗声道:“掌门,干杯!”云凌克制地微微翘一下嘴角。 他乖乖应和:“干杯。 ”……这次的战利品除了吃不完的猪肉以外,还有一只受了伤蔫了吧唧的瘸腿兔子。 梁曼本想将它放归野外,但见云凌在偷偷地不停抚摸它:“掌门想养吗?我们可以把它留下!”云凌迟疑了下:“我,不会养。 ”梁曼兴致勃勃:“没关系!只要组织需要它人民欢迎它大家喜欢它,那它就是我们小队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了!”她清清嗓子,装腔作势地严肃道:“经组织部批准,即日起,兔子兄已成功加入我们团队。 让我们热烈欢迎兔子兄!恭喜你,你已成为森林之王左膀右臂中至关重要的一枚大将!”兔子兄生无可恋地窝在云凌怀里。 并没有对组织的这一批准表示出感谢与激动。 看得出来,峰花很喜欢兔子兄。 这一下午他无论上哪都要抱在怀里。 哪怕是赶路,一只手拄着盲杖另一只手也要托住兔子不放。 等到晚上。 云凌规规矩矩地将兔子放在营地上,在旁边为它摆好浆果。 云凌坐在兔子对面,十分慎重道:“你可以吃了。 ”说着又把东西往前推了推,“请。 ”兔子兄慢吞吞趴着不动,并没有用餐的意思。 梁曼在旁忙着拾掇柴火:“新同事刚入职都会有点社恐的啦。 某关系啦,过两天熟悉熟悉就会好的啦。 ”过了会儿,兔子兄趁两人没注意瘸着腿一蹦一蹦跑远了。 等云凌左摸右摸发现没有了,才有些慌了。 梁曼随口道:“怎么啦?”云凌克制地低声道:“不见了。 它…”梁曼站起来看了一圈:“放心,这家伙腿瘸了跑不远!”梁曼蹲在草里一把逮住了这只奸诈的家伙。 没成想兔子兄急眼了,又是蹬腿又是在空中转着圈挣扎,实在有能耐得很。 最后见确实跑不掉了,直接扭头给梁曼手上来了一口。 梁曼松手痛呼,兔子则趁这个机会一蹦一蹦地消失在草堆深处。 她甩甩手想了想。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何必为难一只向往自由的兔子。 回去时,看到对方期待的神情,梁曼实话实说:“兔子兄跑了。 ”见峰花脸上有些失落,梁曼安慰道:“哎呀没关系。 跑了就跑了嘛!一只瘸腿兔子,留着也是负担,没用。 不要就不要啦,以后有机会咱再养只健康兔子嘛。 ”晚上,云凌一直在那里翻来覆去。 梁曼猜,他定是在难过兔子没了。 掌门在山上从没见过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记得那次他还捡了只冻僵的麻雀呢。 好不容易近距离接触一次,嘴上虽然不说,但看得出来他其实相当喜欢。 但没想到,没等稀罕热乎兔子就跑了,他心里八成是在为此事伤心。 第二天起来,梁曼打算去捕鱼。 眼见着喊了对方好几声也没叫醒。 梁曼心想,他昨晚上一直难过地没睡着,早上多睡会就多睡会吧。 但等她兴高采烈地滴溜着一串鱼回来,却发现这人不见了。 这下可完犊子了。 荒郊野岭的,她担心峰花是被什么野兽给叼走了。 可又想他神功护体,一般人物都奈何不了他。 怎么会…天渐渐黑下去,梁曼找了整整一天。 最后,还是在之前的一个陷阱里发现了他。 云凌摔坐在坑里,四周满是被轰开而飞溅的泥土。 他身上更是糊满了泥巴,衣服惨兮兮地左一道右一道破烂口子,脸颊处处是凝着血丝的擦伤。 峰花坐在坑里一声不吭,从头到脚狼狈不堪。 幸亏这个陷阱里没有木箭…梁曼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 手忙脚乱地把他拽出来,梁曼急急道:“掌门怎么也不喊人呀?我到处找你都找不见,可吓死人了…!”云凌任由她左转右转着检查伤势。 他垂着头,耷拉着肩膀一声不吭。 梁曼边絮絮叨叨地念,边拉过他脏兮兮的手。 直到看见对方十根崩断的指甲,她愣了下。 停了停,她不再说话。 低头仔细将他满手的泥巴一根根擦干净。 晚上,云凌做了个噩梦。 他情不自禁喊出声:“别走,等我!”噩梦惊醒,他猛地坐起。 眼前是蒙蒙的金光,他知道,这是火光。 耳边,有树枝被折断丢进火堆里的噼啪声。 她没睡。 两人都没说话。 “…我把兔子放走了,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属于森林的。 不是因为嫌弃它没用。 ”云凌循声抬头。 他望过来。 梁曼并不看他。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火光,嘴里轻轻说:“但是掌门不一样呀。 掌门是掌门,兔子是兔子。 就算眼睛真的治不好了,你也不是我的负担。 你可以随便依靠我,我不会嫌麻烦…”“…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要带着你,我们两个一起走出去。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的。 我发誓。 ” 假发照 半夜,云凌说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果不其然,第二天溪边就出现了可疑的印记。 经过梁曼的初步判断,她严重怀疑这是熊的脚印。 这下可完蛋了。 熊与野猪相比那根本不是一个概念,熊要吃起人来那可真是和玩儿似的。 就算峰花内力深厚,但他自己看不见东西,又带着个梁曼,双方对上的结局还真是难讲。 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能在此地久留。 两人白日里多赶了些路。 因为不敢再席天慕地的休息,梁曼特意拉云凌顺着山体走,想要找一处安全的庇身之所。 临到傍晚,还真找到一处合适的洞穴。 梁曼检查了一下。 洞穴里面很安全,大小也刚刚好。 等再用什么石头树枝啥的将洞口遮蔽起来,应付野生动物是绰绰有余的。 将东西全部安置好,她对云凌道:“掌门,我去溪边取些水,马上回来。 你乖乖等我一下。 洞口我设好了陷阱。 有问题就大声喊我,我就在附近!有事一定要喊我!”云凌应了。 待梁曼走后,他盘膝坐下。 要是以前,他肯定是想跟着梁曼一起。 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有重要的事必须解决。 这些日子里,他的内力在不断减少。 每次稍一发力胸口更是刺痛不已。 而每当他试图引气解毒都会凝滞在某一处久久僵持不下,直至最终力竭失败。 云凌清楚的知道,若是再任由毒素蔓延全身,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今天,他要一鼓作气将毒素全部逼出。 他已经做好了鏖战的准备。 云凌盘坐入定。 凝神敛气,气随心动,经络里渐渐活跃起来。 但不过一会儿,热流行至百会处便有些滞涩,直至彻底止步不前。 四肢百骸内,无数条经脉齐齐鼓胀起来,体内上上下下每寸每分的血肉都剧痛不已。 云凌紧闭双眼,额上凝满汗珠。 他咬牙竭力撑过这一阵钻心的痛楚。 正到了关键时刻,耳边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但此刻,他无瑕分神去看。 ……梁曼去溪边灌足了水囊。 趁这个机会她又把周围好好转了转。 等再三确认没有什么可疑的踪迹后反身往洞穴去。 她不敢离云凌太远。 梁曼已经察觉到了。 这些日子里,对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 之前在太初峰时,因为功法的原因他时刻平静冷漠。 但不知是不是这怪毒迟迟逼不出体内的影响,近些日子以来,掌门的情绪明显大起大落起来。 有时情绪异常高涨,有时却又无端低落。 有时她随口不经心的一句话就会被他暗自记挂住,从而导致一系列后果。 现在的他对于周遭一切事物的敏感度都远远超于常人。 就好像常年封存于心底的情感全被释放了一样。 只要轻轻投一颗石子,就会在他心谷里获得远超百倍的激荡回声。 刚蹲下身准备将洞穴前陷阱的落叶再排均匀点,就听里面传来一声狂躁的吼叫。 紧接着轰隆——巨响过后洞穴里烟尘四起,噼里啪啦无数落石滚下。 梁曼呆了呆。 反应过后她慌忙向洞穴跑去:“掌门!”洞穴内黯淡无光,一阵阵烟尘扑面而来。 梁曼眯起眼,完全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 她咳嗽几声,尽力捂住口鼻:“掌门你在里面吗?地震了!”无人回应。 她仔细扒拉着脚底的碎石,四处搜寻对方的踪迹:“掌门你能听到吗?你在哪?”洞穴深处传来声低低的呻吟。 待瞳孔适应昏暗后,梁曼终于发现了云凌。 他被劈头盖脸的乱石埋在底下,只露了半截身子出来。 云凌正慢慢在石下挪动着,尝试从石堆中爬出。 此时的梁曼也根本顾不上许多。 为了防止余震再来,她三步并两步飞奔上去,胡乱扒拉去他身上的石头:“你还好吗?”云凌愣愣地坐在乱石上,浑身满是灰尘。 额上,那道翻卷的伤口又崩开了。 他满脸满头淌的处处是血,就连双眼也全被血没过。 梁曼搀他坐起,她摸索着他身上的骨头焦急道:“砸哪了?没骨折吧?”云凌没有回应。 他缓缓伸手,抚上了自己的眼睛。 突然痛苦地弯下腰低叫起来。 梁曼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因为耽误了不少时间,她急得只想先带他出去。 她抓着他胳膊半拖半拉道:“掌门,你稍微忍着点。 咱得先离开这里…”云凌将她甩开。 他一边胡乱嚎叫着一边捂住眼睛向四周无差别的出掌。 梁曼被甩到一边。 眼见洞穴顶上摇摇欲坠的又要落下石头,她终于明白这地震是哪来的了。 顾不上多想,她翻身一滚躲开此处。 她不死心地躲在远处石头后叫喊:“掌门你怎么了?你不认得我了吗!”云凌压根不听。 他不断抓挠眼睛,胡乱挥掌发泄出身体的痛苦。 梁曼不敢再靠近。 等对方渐渐平静下来,她才又探出脑袋,小心观察起对方的情况。 云凌一只手捂住眼睛,呆坐在原地。 刚刚,因为他的胡乱发疯,这里又坠了不少石头。 他的脸被砸的青一块紫一块,而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至今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血。 梁曼虽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猜八成又是毒的原因。 要不就是传说中的走火入魔影响了掌门的神智。 他因为身上疼痛再加上眼睛看不见,几种感觉掺杂在一起才导致了他的愤怒和惊恐。 梁曼思索片刻,打算先想办法接近他看看伤势如何。 因为不敢刺激对方,她试探性地轻声道:“云凌,你身上疼,对吗?你别激动。 只要你乖乖的,我帮你包扎伤口。 ”云凌循着她的声音,慢慢扭头过来。 还好,看来还能听懂话。 见对方再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梁曼从石头后站起。 她轻声轻脚地往这里来,口中不断安抚:“掌门,你别怕,是我。 我是梁曼。 我来给你处理伤口。 ”她走到云凌身前。 她一直走,云凌就一直跟着她的声音转头。 梁曼在他身前蹲下,他也跟着转回头来。 她不敢主动碰他,担心会引起他的恐慌。 梁曼仰头看他,柔声引导:“我现在就蹲在你面前。 你别怕。 你可以伸手确认。 来。 你伸手,摸我一下。 ”云凌迟疑着,缓缓伸出手。 梁曼轻轻用自己的指头点了下他的手心。 云凌抖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梁曼将手慢慢搭在上面,顺势握住他的手拉他放在自己头发上。 她知道毛茸茸对人有安抚的效果:“你感受到了吗?是我。 我不会伤害你的。 ”近距离一看,才发觉他身上的伤有多重。 云凌满脸是血,头上那道伤口被石头砸的崩宽了一倍不止。 梁曼越看越是心惊。 见对方已经乖乖摸起了她的头发,她也顺势握住他的手腕,绕着胳膊往上直到搭住肩膀:“我知道你疼。 我来给你处理伤口好吗?”云凌没有拒绝。 他摸索着梁曼的头发,滑溜溜的触感让他平静。 梁曼也顺势摸起了他身上。 她压了压他身体各处,一边压一边耐心地柔声询问:“这里痛吗?这里呢?”他摸索着用指头缠绕梁曼的头发,又渐渐向下想摸她的脸。 梁曼不敢让他触碰自己皮肤,她从怀里找到好久不用的纱蒙住。 云凌着迷地隔着布料,单手来回揉捏她的脸颊。 他并不出声,等梁曼摁到痛处就轻哼一声,梁曼就知道这里被砸到了。 她解开他上衣又简单检查了下。 还好,全是淤青和擦伤,应该没有骨折。 之后就是头上那处了。 梁曼刚一碰到发迹边缘,对方就向后躲闪了一下。 她没敢再硬来。 梁曼站起来,半弯下腰双手包住他的手,自己把自己下巴送去他手心。 梁曼软声安慰:“掌门忍一忍,好吗?马上就好了。 ”云凌默许了这种交换。 他用指头顺着脸颊边缘细细地在她脸上划来划去。 有时戳一戳她的嘴唇,有时又点点支起的睫毛。 梁曼没有躲他,她正凝神从云凌的指缝中观察他头上的伤势。 这处伤口分外骇人。 梁曼很担心他的脑子有没有被砸,尤其是有没有影响到智力。 实在不行就要想办法将他控制住,拿个线什么的给他缝上。 头发里有这么大个口子,八成是会感染的。 接下来就是眼睛了。 云凌前几天已经可以轻微睁开眼皮,辨出一些亮光。 但从刚才她发现他开始,云凌就一直紧闭着眼。 头上的血全都没过了眼睛,也不知道会不会让视力更糟糕。 但她一碰上眼皮,云凌就打个哆嗦。 梁曼安抚道:“我给你看看眼睛,看看里面有没有进脏东西。 ”再一碰,对方猛地站起。 梁曼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但云凌又开始发狂了。 他捂住眼睛胡乱抓挠痛苦大吼,梁曼慌忙跟着站起,她拉住云凌的胳膊急急道:“别乱抠呀!真的会被抠瞎的!”云凌却反手抓住梁曼手腕,将她摁倒在地。 梁曼顾不上许多。 她努力挺起身贴住他,死死把住他在脸上胡乱抓挠的手,口中焦急道:“不要抠了!”云凌奋力甩着她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 他暴躁地吼叫一声。 轰隆——一掌重重落在梁曼脸边。 掌风带起了梁曼的头发,她耳朵被震麻了。 梁曼缓缓松开双手。 转头一看,脸边是一道深深的掌型大坑。 看着伏在身上呼哧呼哧面目狰狞的云凌,梁曼后背浮起冷汗。 她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只要他想,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捏死。 云凌额上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 迎面而来的死亡气息环绕在她的周遭。 梁曼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大脑一片空白。 云凌将手盖在她的脸上。 她的呼吸有些颤抖,短促。 喷在他指上的热气也颤抖,短促。 顺着面纱向下,他慢慢抚上她的脖子。 血管一跳一跳的。 皮肤相触时那种滑腻温热的感觉比纺织物的粗糙触感要好的多得多,他很喜欢。 他的手指反复摸索在此流连,直至情不自禁地渐渐合拢。 梁曼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起来。 对方的神情被完全掩藏在鲜血中,她根本看不清,也根本无法揣测一个疯子的意图。 对于氧气的渴望让她不由自主地眼圈泛红。 眼前开始发黑了,窒息的痛苦让她不自觉地反复抓挠他的手背,呜咽着哀求:“掌门…我是梁曼…你松一下手好吗?…我要、要喘不过气了…”身下人所给予的声音和触感正是他喜欢的。 云凌受到了安抚,慢慢平静下来。 他松开手。 身上的桎梏离开后,梁曼缓了缓,她努力喘足气。 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她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 她现在没空去思考走火入魔又中了蛊毒的云凌之后会怎样。 她只知道,刚才,云凌是真对自己起了杀心。 有那么一瞬,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在这里呆下去她是会死的!她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了。 对于死亡的恐惧逼迫着她要尽快远离这个疯子。 她要跑!跑的远远的,离这里越远越好!身后,排山倒海的气浪喷涌而来。 惊人的内力无所顾忌地外泄出去,直至充斥了整座洞穴。 梁曼感觉背后像是有一座山重重撞了上来。 她胸口憋闷的喘不过气,就快要被气浪压趴下了。 梁曼先是尽力的跑,随后是费力的一脚一脚拖着走。 最后她弯下腰,又吃力地跪在地上撑住胳膊。 她咬紧牙努力对抗身上的压力,可腿却哆哆嗦嗦的一点也站不起来了。 直到最后,她被气压死死压制在地上。 身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跟来。 梁曼趴在地上。 她吃力地抬起头,向外伸着手,一寸寸爬。 脚步在身后停下。 梁曼没有回头,她死死望着洞口的一线光亮。 手颤抖着努力够向那里,伸远,再伸远。 后颈处慢慢覆上一只手。 心悟法 梁曼被亮光刺的眯起眼。 她微微偏过头去。 待缓了缓,才彻底睁开眼。 天亮了。 她发了会呆,慢慢坐起。 云凌在远处。 他赤着上身,靠在石头上。 洞穴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梁曼拖着疲惫的身体起来。 她翻了翻包裹,想找出件衣服来将自己遮住。 远处的人听到了声音,没动。 他低低道:“你走吧。 ”梁曼的动作没停,云凌继续道:“你走吧,以后无需管我,我自己可以。 昨天…抱歉。 ”她停了下来:“…昨天的事…你、你还记得吗?…”云凌点了点头:“嗯。 记得一些。 ”又是一片安静。 云凌望向她的方向:“你走吧。 不必担心我。 ”梁曼没有说话。 她低头收拾起包袱行李来。 云凌全程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边。 他听着那个方向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出一言。 过了会儿,脚步声向这里来。 一样东西软趴趴地丢在自己面前。 “只有这个了,掌门先穿着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 云凌伸手摸了一下。 是件衣服,上面还带着些轻微的血腥味。 应当是从那些魔教人身上扒下来的。 云凌说:“谢谢。 ”将衣裳抱在怀里,并不穿。 脚步声出去了。 云凌等了等。 等了许久,脚步不再回来。 他摸索着撑住地颤颤站起。 云凌捋了捋怀里的衣裳,找到了哪边是领子,凭感觉套上。 他扶着岩壁,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慢吞吞地走了许久。 耳边有人大叫:“前面有坑!”刚探出的脚晃荡了一圈。 云凌没站稳,一下子摔坐回去,后背重重磕到石头上。 他慌乱地撑住四周尽力让自己坐起来,嘴上强作镇定:“还没走吗?快去吧。 不必再管我。 ”屡次突兀的拒绝引起了对方的疑心。 梁曼慢慢踱过来,审视面前的人。 他则垂下头,欲盖弥彰地悄悄将袖子掩了掩。 梁曼一把抓来他的手腕,手指压下去。 云凌抖了一下,努力去挣,却没能挣脱。 她将自己的内力探入。 经脉内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一丝热流也无。 梁曼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云凌的头更低了。 待她放开手,云凌垂首,轻轻道:“你走吧,不必再管我。 我武功全废,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她走了。 云凌坐在地上。 春日的阳光温煦明亮,可落在身上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尽力地抬头,想要从中汲取一丝暖意,但终究只是徒劳。 身前有一道阴影投下。 有什么东西放在自己身前。 他闻到一丝果子的清香。 云凌并不动:“怎么还不走。 ”那人停了停。 手被人抓了起来。 什么粗糙的东西被塞进手心。 她摁了摁手,让他握得更紧。 紧接着就是一拉。 云凌不由自主地被她拉起来。 云凌握着树枝一头,梁曼抓住另一端。 她捡起地上的果子,冷淡又不容拒绝地命令:“走。 ”说罢就干脆利落地转身,拽着树枝向外去。 云凌踉踉跄跄地跟在身后。 前面人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道:“…左边有个树根。 …掌门低头。 …这里是个水洼。 ”走到危险处,她会停下来等。 等树枝另一端的人慢慢越过障碍,她才继续向前。 等到中午休息,两人来到小溪处。 梁曼停下脚。 云凌感觉另一端的树枝垂下,不解地看过来。 梁曼淡淡道:“掌门。 脱衣服。 清洗一下伤口。 ”因为顾忌昨晚的事。 她为了避嫌,尽力去避开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梁曼指挥着他走进水里。 她背着身道:“洗好了叫我。 ”等对方从水里走出,她也褪去衣服。 溪水冰冷,梁曼打了个寒颤,慢慢浸到水里。 好久未曾经事,那处实在是酸胀不已。 但火辣辣的地方被冰凉的溪水一润会舒服一些。 梁曼摸了摸后背。 那些被咬出的血印子倒是好得极快。 半天过去,身上只剩下几道浅痕了。 她泡在水里,呆呆地想。 掌门怎么会忽然内力全失呢…?太初峰的心法可以平稳心绪,不嗔不怒无悲无喜。 而这些天的掌门时而欢喜时而落寞,昨天更是因为疼痛而暴怒,乃至于对着四周胡乱发狂发疯。 又被蛊毒影响变得欲望高涨,最后破了身。 等等,破身?!难道是因为…不对不对!那为什么她的内力还在?梁曼摊开手看了看。 她能很明显的感受到自己经脉内缓缓流动的热度在随着心跳轻轻鼓胀。 不仅没有变得薄弱,反而还更强劲了…她想起自己连第一层境界都没进入,而云凌已练至第八层了。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梁曼怔怔地望着身前的溪水。 真的是她害的掌门失去功力吗…到了晚上休息时,她一边守夜一边望着火光发愣。 梁曼在想他武功全废的事。 耳边传来了一些低低的喘息。 梁曼忍着没动。 余光里,云凌背对着她不动。 又是一些微弱的声音。 梁曼仍是假装没听见。 但她一直竖着耳朵,偷看他。 直到有一声喊得高了,她才克制地轻声问:“掌门,你怎么了?…”没有人回应。 梁曼将他翻过来一看。 云凌满脸通红。 他双目紧紧闭起,神色痛苦不已,额上凝满汗珠。 她伸手一探额头,果然滚烫。 梁曼慌忙喊叫起来:“掌门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被她拍醒后,云凌茫然道:“冷…好冷…”所有的柴火都被填了进去,火焰跳的异常高。 梁曼将能找到的所有衣物都披在他身上,但他还是在衣服下不断打着寒颤。 云凌低声喃喃:“好冷…”他的体温高的异常。 梁曼见云凌神志不清,怀疑早已烧过四十度了。 都怪她!他头上的伤口没有好好处理,晾了一天一夜果然感染了。 可是荒郊野岭的又找不到退烧的方法。 她拿来沾湿的布料为他反复擦拭额头手心,但对方却虚弱地摇头,把手缩回去:“…凉…”云凌越烧越严重,他痛苦地呓语个不停。 说的话大多是:“冷…好冷…”最后梁曼将他的手握了过来。 她尽力向他输去内力,希望能帮的他抵挡住这段痛苦。 可惜热流就如泥牛入海,刚一进入经脉就化的无影无踪。 看着不清醒的掌门,梁曼手足无措。 她只好一边拉着他输内力,一边不断叫他的名字,同时不停说话,生怕他昏迷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她不知道还要怎么做才能减轻对方的痛苦。 他伤得很重,烧的也很厉害,梁曼很怕他死了。 她只能靠嘴上的喋喋不休来压住内心的恐慌。 梁曼不断絮叨:“掌门,你别睡。 你先别睡,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云凌没有反应,嘴里依旧只有痛苦的呻吟。 梁曼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掌门你想听什么?呃…我想想我想想。 要不我给你讲个海的女儿吧!”也不管对方到底听不听得见,她一边握紧他手腕一边对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等讲了一阵,一旁的呓语停了。 云凌醒了过来,确实竖起耳朵迷迷糊糊地在听。 讲完一段,梁曼歇了口气。 云凌虚弱地望着她,问:“什么是巫婆?…”梁曼磕磕巴巴地给他解释了。 讲了会儿,云凌又问:“什么是不灭的灵魂?”见他稍微精神了些,梁曼总算松口气。 但云凌的问题实在太多,她费了半天劲儿才解释完。 见他还是听得似懂非懂,梁曼只好绕过这些难解释的东西:“我再给你讲个别的吧。 ”想着本土的故事应该会更好理解一些。 梁曼搜肠刮肚地给他讲了几则聊斋,讲了白蛇传。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个朝代到底有没有这些传说。 她估计是有的,只是云凌从没机会接触而已。 云凌一直在旁听得十分入神。 他挪着靠了过来,认真竖起耳朵。 讲到结局,梁曼叹口气:“真可怜啊。 相爱也不能在一起。 坚持抗争了那么久,最后一个成仙了一个还是凡人。 短短地在一起这么一点时间,有什么意义。 ”她是发现了,外国童话的结局都是王子和公主永远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但中国神话中的这些人仙恋人鬼恋跨物种恋多半就没有什么好结果。 最好的恐怕就是织女了,一年探一次亲。 其他大多都是只短短地相爱个几年后便就此分离。 云凌听完后却是望着火堆出神。 他难得的睁开双眼,张着那双美丽无神琉璃般清透的漂亮珠子,对着火光发呆。 他轻轻说:“他们相爱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 他们不在乎结果,只在乎在一起的那个瞬间…也许,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拥有过就足够了。 无论是人是神,哪怕是一天的幸福,也足够记到永远。 ”没想到掌门竟然能说出这么复杂深刻、情感丰富的话来,梁曼很是吃惊。 能讲完的都讲完了,一时半会她还真想不起什么通俗易懂的小故事。 见云凌又期待地看向自己,她挠着脑袋尴尬道:“好像没有什么了…我很少看闲书。 要不,要不掌门你来讲一个吧。 你讲我听。 ”云凌想了想,慢慢开口:“…当年祖师爷修行至无上臻境。 他来到太初峰,留下心法口诀后便从此离去。 传说,他自此避世索居不问世事,过上了逍遥快活的隐居日子。 但也有人传说,他是经历了一番大彻大悟才修行至第九层。 待留下心法后,就于山顶飞升成神。 ”梁曼等了等,发现他没下文了:“没了?”云凌点点头:“没了。 ”他小声补充,“之前,我几乎从未听过故事。 ”想了想他又赶紧道:“但司景每次都会和我说些有趣的武林逸事。 你要听吗?”梁曼见他嘴唇都烧的干裂起皮,将水递给他:“不了。 掌门休息一会吧。 ”云凌只好乖乖躺下。 他睁着眼望着火光,紧贴在梁曼旁边,一直不愿睡去。 梁曼感觉他身上还是有些发热。 她试了试他的额头,好像退了点。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掌门和司大人的关系很要好,是吗?”云凌道:“嗯。 司景是我唯一的朋友。 之前,他每次见面都会给我带些奇怪的小玩意。 他经常和我讲他的抱负,他的愿望。 都是些很好的事情。 ”“只有他会和我讲许多有趣的事。 ”说着,他转头望向梁曼,“除他之外,只有你。 ”梁曼被他看的有些尴尬。 虽然心里清楚他眼睛压根看不见,但她还是把脸微微避开了。 云凌将一直握在他腕上输送内力的手拿了下来。 他捧着梁曼的手,仰头问:“很冷。 能抱着你的手睡吗?”梁曼犹豫了阵,看着对方满脸虚弱的潮红,只好道:“嗯。 ”醒来后,梁曼发现自己被云凌紧紧抱在怀里。 更不要 云凌的烧奇迹般地褪去了。 更神奇的是,他说他的眼睛模模糊糊地可以视物了。 两人赶路的进度因此得以加快。 这几日不知是不是碰上了倒春寒,气温显而易见的下降。 每逢夜晚,初春的微寒凉风一阵接着一阵的呼啸,尖锐得似是能刺进人骨头里。 梁曼因有内力护体,再加上在太初峰呆过月余,所以并未感觉出太大不适。 但失去内力的云凌却被寒峭的冷风冻得瑟瑟发抖。 因为衣衫单薄,掌门经常在半夜被冻得爬起来,瑟缩地贴着梁曼,可怜兮兮请求能不能靠近些同睡。 大病初愈,梁曼也担心他再烧一次。 外加心里多少有些心虚,所以只好应允。 之所以敢不在乎肢体接触,是因为她已经找机会试探了对方的口风。 她装作不经意地旁敲侧击道:“掌门,你对武功全废一事有没有什么头绪…?我修行的时间太短,还不太清楚一些忌讳,不知太初峰心法是否有什么禁忌。 比如,比如说…呃比如什么、不得亲近女色之类…”前些字梁曼还能腆着脸道貌岸然一本正经,但越到了后面越是底气不足。 等到了最后几个字,·她就更是支支吾吾声若蚊蝇。 说完还赶紧心虚地转过去假装烤鱼,不管对方看不看得清自己的表情,竭力装出一副只是随口说说的模样。 云凌认真思索片刻:“是。 大长老曾经说过,心法确实要禁女色,否则元阳尽泄,功竭力消。 ”梁曼正背着身竖起耳朵。 一听此话她心中一沉。 果然…但紧接着对方又自言自语地疑惑:“但是为何我会莫名失去武功,却是全无头绪。 或许是那个怪毒的影响?…”梁曼缓缓转过身来。 看着坐在火堆前百思不得其解的掌门,顿了又顿,还是鼓足勇气道:“掌门…那晚的事,你究竟、你究竟记得多少…?”云凌开始认真回忆:“嗯…我记得,我在盘坐导引,打算彻底清解怪毒。 ”梁曼:“嗯嗯。 然后呢?”“然后,耳边传来些异响…”云凌扶着头,满脸疑惑,“…奇怪,之后的部分就有些许混乱…”梁曼忙道:“掌门只记得这些吗?无妨无妨,想不起来也不用力想的!”“不,我还记得一些模模糊糊的片段。 ”云凌正色道,“我记得我身上很痛,眼睛很痛,心里烦躁,还很惊慌。 我记得你来了。 ”梁曼咽了下口水:“啊…是…”“我难受的不行,浑身上下都憋着一团火,心里很慌张。 我想发泄出去…我出手伤到你了,对吗?”“…也、没,有…”云凌诚恳地道歉:“抱歉,梁曼。 我记得我应该是伤到你了。 因为我记得你哭了。 我是不是下手很重?”“…还、行…”“我记得我好像压在你身上。 你痛的一直哭,一直喊‘不要,受不住了,要不行了。 ’”云凌转过头认真地望着她,郑重道,“一定很疼吧?对不起,梁曼。 我那天神志不清,伤到你了。 你现在好些了吗?我记得你身上有个伤口不停在流热的血,流了好多,到处都是。 不如你把受到的伤害还回来我身上!这样公平些!”梁曼唰的站起来:“不需要我没事掌门完全不必!我困了先睡了拜拜!”虽然云凌纯洁质朴的复述让梁曼羞愤欲死,但好歹她算是明白了一件心安的事。 那就是掌门根本就不懂男欢女爱。 他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近女色”!想来也是。 他自小在太初峰长大,连山都没怎么下过。 常年呆在荒凉的雪峰顶,全山的人都在修炼灭情绝欲,他上哪去知道这个!既然纯洁的峰花只以为那晚是他压在她身上把她打了一顿,那她也可以自欺欺人地放下心来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表面上两人可以维持住以前的关系。 这些日子里,云凌因为伤害了她而心有愧疚,一言一行中总是对她小心翼翼。 但是她的心里又何尝无愧。 也因此,每逢夜晚降临峰花可怜巴巴地蹲在她旁边喊冷的时候,她也只好忍住羞耻,故作淡漠地应允。 但她一般最多只公事公办地分给他一只手臂。 可每次迷迷糊糊地睡去了,醒来后还是被他整个抱紧。 此时的梁曼就会摆出一脸的心如止水坐怀不乱,冷漠地从他怀里挣出。 她不停告诫自己:掌门是纯洁无瑕的天真傻白甜。 他什么都不懂。 峰花根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冷而已。 自己不过是暂时给他当阵妈,这又有什么关系!后来梁曼也麻木了,懒得去和他多计较。 反正现在武功全废的掌门,和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孩童没什么两样。 一到晚间,对方就主动贴过来,搂住她的胳膊把头放在她脖子下蹭一蹭。 然后云凌舒服地深深叹口气,乖巧地窝在她肩头闭上眼休息。 云凌的视力恢复的越来越快,两人的行进速度也越来越快。 她尝试着教对方一些捕猎以及生存技巧。 对方很少接触这些世间俗事,总是笨手笨脚的生出错来。 梁曼教他如何生火,告诉他怎么对着火星细细吹,将火吹旺。 但峰花始终不得其中奥秘,点火不成反燎着自己的头发,最后还是梁曼眼疾手快捞出一块泥巴糊去他脸上。 云凌尴尬地擦了擦泥巴,将它涂得更匀:“多谢。 ”由于这幅傻兮兮的尊容实在过于滑稽,梁曼捶地狂笑。 要不就是趴在陷阱边上掏野鸡。 野鸡吱哇乱叫扑腾飞窜,峰花左抓右抓捉不住,一头啪叽倒载进坑里。 一阵呜呼嗷嚎过后,他英勇地薅着对鸡翅膀出来,高举着对梁曼骄傲道:“抓到了!”梁曼憋不住地抖肩,云凌还呆呆地顶着那一脸的鸡毛,茫然:“怎么了?”梁曼忍住笑意,假作严肃道:“不错。 掌门真是进步神速。 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习得捉鸡的至尊奥义了。 ”见对方丧失功力后生活多有不便,她也问过掌门要不要重新从头修炼。 但云凌试过之后沮丧地说:“暂时难以寻得那种清静入定的感觉。 罢了罢了…”他也小心地和她提议过:“不如,以后你不要叫我掌门。 …”梁曼心想,不叫掌门叫什么,心里吐槽吐槽也就算了,还能真叫你峰花啊?但她面上还是假作认真道:“万万不可!掌门终究还是掌门。 无论身处何地,我们也不能丢了师门呐。 …”许是因为内力全部散去,云凌的性格变化越来越大。 所有被心法压抑住的七情六欲全都一点点找了回来。 之前雪山之巅上那个冷漠寡言冷情冷心的天下第一人渐渐消失不见了。 这日,他们终于走到了有人迹的地方。 树丛里明显有条被人踩出的小径。 不仅是有人走的踪迹,附近林子还有一些被砍伐过的痕迹,地上还散落了不少农活工具。 梁曼兴奋极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风餐露宿了大半月他们终于要走出去了,悲催的野人生活终于快结束了!这回终于能吃上人吃的饭了!两人不再耽搁。 一鼓作气顺着痕迹一路前行。 待到傍晚,他们终于在林子里发现了一个人。 …只是,这个人看上去好像已经死了。 老头蓬头垢面的躺在树下一动不动。 苍蝇围着他嗡嗡打转,老头始终无动于衷。 梁曼稍微凑上前瞅了瞅,对方似乎已经没有起伏。 她叹口气,对云凌道:“应该是死了。 怪可怜的,咱们帮他埋了吧。 ”乞丐翻了个身火速坐起:“谁死了谁死了谁死了?你们想给好好的活人埋哪去!”乞丐自称姓李,是个算命先生。 他之前是给人看相测字的,只因心肠太好不忍看别人破人亡,一个不慎泄露了天机走了自己的气运才变成如今的穷困潦倒。 几年里他一直居无定所四处云游。 白日里去村寨里摆摆摊,无事时就四处乱转。 他叹道:“哪成想,这荒郊僻岭的乡下人语言不通,也压根不懂什么是祸福吉凶。 老头愣是在这呆了一个来月也没赚成几个子儿。 唉,心里头饿的发慌呐。 寻思搁这睡会省省力气儿,还来了两个后生要把我活埋。 可真是流年不利呀…”梁曼思忖既然听到了也不好当没听见,就把中午剩的些鱼给他了:“林子里到处都是野物,随便抓点就有吃的,你怎么会饿成这个地步?”算命老头两手抓着鱼吃的狼吞虎咽。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无比郑重道:“老头是算命的,又不是猎户,怎么能去打猎呢?别看老头不起眼,老头祖上可是宫里头钦天监出来的!”梁曼腹诽你还挺有原则。 不对,真有原则不该不吃嗟来之食吗!待收整了东西,二人准备继续赶路,老头却抹着嘴道:“两位先别忙着走!咱可不能白吃你的东西。 ”梁曼云凌双双回头。 算命老头捋起袖子,双眼炯炯有神:“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遇见了就是天意呐!来来来,今儿个就让俺鬼仙李来为二位恩人好好起上一卦!” 昏镜磨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龟甲,一只罗盘,一对新月型的杯筊,还有几枚脏的不行的旧铜钱。 梁曼原打算拉着云凌直接走,但他摆出的这些东西确实是挺新奇。 梁曼蹲下身,啧啧称奇:“哇,竟然有这么多道具…你现在这么困难,哪个用不上卖一个不行吗。 ”算命的挡住她想拿起罗盘来看看的手,一脸严肃:“怎么能卖?这全都是老辈们传下来的东西!都是活了几百年的宝贝,比老头的命要值钱多了,老头就是真饿死也不能卖!——劳驾,咱得先去净下手。 ”跟梁曼借了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上的水,算命的笑眯眯问:“姑娘告知一下生辰八字吧。 ”梁曼拗不过他的热情。 心想自己是4月4出生的,可他们这里应该讲的是农历。 因此她实话实说道:“我是清明的生日。 ”又告诉了对方具体时间和年纪。 算命的随便掐着指头念叨一阵:“哎呀,很好很好!虽亲事坎坷多有不顺,但姑娘最终必定是要嫁给权贵人家的!”梁曼翻了个白眼:“那我要是个男的怎么说!倒插门个有钱老婆吗?”算命的正色道:“男的那更不错了!杀不离印,印不离杀。 杀印相生,功名显达。 公子将来必是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他嬉皮笑脸着挤挤眼,“放心好了后生,你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李老头没理会她止不住的白眼,一边仔细铺开张包袱布一边排好铜钱:“姑娘是想算过去,还是算将来呀?”梁曼吐槽:“当然算将来!过去还用你给算啊。 ”算命的又朝云凌那边暗示性地努努嘴:“那姑娘想算姻缘还是…?”“…甭替我操心这些!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回家!”老头大笑:“好好好,明白明白!别烦老头啰嗦,老头马上起卦!来,今儿个咱来算算,姑娘何时可以返乡!”李老头将铜钱合于手心,闭眼念念有词。 睁开眼后,连着掷了六次。 梁曼蹲在旁边盯了会,但确实看不懂。 算命的点着铜钱叹口气:“风刮乱丝不见头,颠三倒四犯忧愁,慢从款来左顺遂,急促反惹不自由。 唉,下下卦。 难,难呐……”见她脸色逐渐不好,他又赶紧安慰:“不过,虽起始艰难,若顺时应运,那必定会有所不同。 再加上命中的贵人相助,最后结局也不好说呀…不过老头还得劝劝姑娘你。 所谓过刚易折,为人处事不要过于强硬。 有时顺势而为,反而会行的更加容易。 ”梁曼急了:“你这含含糊糊模棱两可的,说了和没说一个样!我到底能不能回家,能不能给个准信?…不行不行,你给我再重新算!”老头嘿嘿笑了笑:“所谓一事不二卦,重算可不行。 老头再送你两句诗吧,‘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 还如果熟自然红,莫问如何修种。 ’姑娘,道理都在里面了,还请细细品吧。 ”说着又看向云凌:“这位公子的生辰八字是?”云凌乖乖回答:“三月初三。 ”梁曼在旁骂骂咧咧:“啥玩意,什么有用没用有功无功的!能不能说点人话?怪不得赚不到钱,你这样的能有生意才怪!…”老头没理会她的抱怨,他笑眯眯地问云凌:“公子想算什么?”云凌认真想了想,摇头:“我没什么想算的。 ”老头摸了摸脑袋,沉吟道:“既然这样,那老头来给公子算算未来大概的运势吧。 ”算命的闭眼将铜钱合于掌心。 随手一掷,一枚铜钱骨碌碌掉出去,一直滚去云凌脚下。 云凌蹲下身捡起。 老头接过来尴尬地嘿嘿直笑:“看来是有些手生了。 再来再来!”梁曼在旁抱着胸阴阳怪气地直哼哼:“不是说不二卦吗?”老头没理会她。 他再次将铜钱合于掌心,慎重地闭上眼念了遍祷词,轻轻一抛。 可又有一枚铜钱跌入草里不见了。 老头再次接过云凌捡来的铜钱,神情有些许严肃。 第三次,铜钱更小心地从掌心抛下。 这次铜钱倒没滚出去。 可三枚铜钱却在布上飞速旋转起来,转了许久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老头神情越发凝重。 他慢慢俯身,眼睛死死盯住铜钱,大气也不喘。 梁曼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也不再说话,蹲下去与老头一起紧盯住铜钱。 只有云凌在旁不明所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三枚铜钱继续旋转着。 老头额上渐渐凝满汗珠。 天边隐隐传来声闷响。 鬼仙李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一巴掌将三枚铜钱拍于掌下。 他飞快地瞥了云凌一眼。 梁曼不解:“这什么意思?”老头却不回答,低着头匆匆将铜钱一枚枚拿住拎起包袱皮就走。 梁曼忙拽住他袖子:“哎!你怎么个事?算出什么了倒是说呀!”老头偷眼瞧着云凌,点头哈腰地讪笑:“对不起对不起姑娘!我就是个江湖骗子!嘿嘿。 我根本就不懂算命!我是个骗子,嘿嘿。 骗人的骗人的!我全是瞎说的我其实什么也不会…!”梁曼一松手,老头飞也似的逃走了。 梁曼纳闷地看着他的背影:“什么意思啊掌门,难道你的未来不是一般人物吗?”云凌摇摇头。 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两人继续赶路。 走着走着,梁曼猛地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云凌看过来。 梁曼严肃道:“掌门,你将来不会是要当皇帝吧?”梁曼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摸着下巴脑洞大开:“我之前看电视剧上都是这么演的!算命的算到了未来的天子,吓得当场下跪直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掌门,你会不会是什么遗落在民间的皇子啊?”云凌认真思索了一会。 他诚恳道:“应当不是。 我父母只是普通人。 ”梁曼一脸震惊:“啊?掌门原来不是孤儿吗?”她还以为对这些牛逼轰轰的绝世高手来说无父无母是标配呢。 云凌摇头:“不是。 我应当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大长老从村子里路过,觉得我有天赋便将我带走。 母亲觉得去山上学武有吃有喝还很有前途,也应允了。 ”“原来是这样…那掌门,掌门不会想家吗?”云凌老老实实地说:“嗯…上山的年岁太小了,不记事,所以并不记得家里。 长老们也都待我极好。 而且,听说父母和家里的哥哥姐姐们都过得不错,所以我没什么挂念的。 ”梁曼想想,其实倒也是。 云凌与她见过的六皇子七皇子外貌上没任何相似之处,想必也不可能是什么皇亲国戚,所以这一切八成是那个算命的故弄玄虚而已。 毕竟他还在那胡诌八扯,说自己将来要嫁什么权贵呢!除非…除非是云凌自己后来会有什么大造化大机缘。 自己去举兵造反。 转头看看峰花一脸单纯无辜的傻白甜模样,梁曼叹口气。 嗯,这就更不可能了!两人终于走到了村落。 只可惜天黑了,路上已经不见了行人。 许久未曾见过建筑物,两人兴奋地围着村寨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是一处夹在山谷中央的小小村寨。 这里的屋子像蘑菇一样,竹木架顶铺了厚厚实实的茅草盖。 形状圆圆滚滚看起来相当可爱。 再配上左右高山上一排排的梯田。 这里的建筑风格确实与她待过的所有地方都大不相同。 梁曼随便敲开一家门,想找个人家投宿或者打听打听哪有客栈歇歇脚。 一位老婆婆谨慎地开了条缝。 等交流起来梁曼才发现,他们这里的话她压根就听不懂。 双方困难地比划了许久。 老婆婆看起来似乎是理解了梁曼的诉求。 她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方向,示意两人过去看看。 梁曼他们顺着方向去了。 等到了跟前才发现,这是座荒废的旧房子。 梁曼心想,算了算了,这么晚了也没处落脚,凑凑合合就先睡一晚吧。 有东西遮风挡雨怎么都比树林子强。 于是二人收拾起屋子来。 别说,这屋子虽破,里间的各样生活用具还真不缺,什么竹凳子竹椅子、破碗破盆破水缸样样都有。 甚至院子里还有口井呢。 待仔仔细细将井水里外淘洗干净了,梁曼泡上了她梦寐以求的热水澡。 舒服!太舒服了!梁曼惬意地瘫在水缸里。 全身的皮肤都舒展开,每个毛孔都轻轻快快地在热水里冒泡泡。 在丛林里走了大半个月的疲惫此刻一扫而空。 云凌正乖乖地蹲在院子里拄着下巴给她烧热水。 听到屋内舒服的叹气,他也莫名其妙地开心起来。 云凌扶着小马扎往后挪了挪,贴到门上小声问:“…不唱歌吗?”梁曼马上精神抖索起来:“哦哟,想听歌?那敢情好呀!来来来,难得姐姐我兴致高。 现在是免费点歌环节,有请掌门点歌!掌门随便点,只要会的我都唱!”他想了想,抱着膝盖望着火光嘿嘿笑:“你随便唱什么都好。 我都听。 ”“行!那我不客气了!”梁曼扯着嗓子,丝毫不在调上地疯狂嚎叫。 “可不可以不想你~我需要振作一下~!…” 痕垢了 两人起了个大早,挨家挨户地转悠,总算寻到一家会说中原话的。 原来,这个村名叫木普村,位处六合山脉西南方向的一个小角落。 由于山区偏僻地势险峻,村子里异常闭塞,难于与外界交流。 平日也鲜少有中原人进出村落。 梁曼询问究竟该如何走出这片山区。 这个叫山达的大爷,也就是木普村的族长回答,这里很不好走。 村子里没有马,凭着两人的脚力一路翻山出去是很困难又危险的。 山达大爷也只是在年轻的时候出去闯荡过一阵。 后来年纪大了回来家乡,就再没出去过了。 见梁曼脸上有些失落,山达大爷提出一种解决方案。 再往西翻过三座山头,那里还有一座村落,村子里有人将在下周前往中原。 方圆几百里的村寨中,也只有这一人家里养着一匹马。 梁曼他们可以拜托这个人前去送信。 这个法子倒是很稳妥。 可问题是,这样的话两人就不知道将要在此地等上多久了。 等人送信去,再等人来接。 这一来一回的少说也得过去一两个月。 要是嫌弃时间长,他们也能自己翻山出去。 只是这里的山路实在难走,恐怕无人愿意当他们的向导。 再加上一路崇山峻岭危险重重,两人没有载具,真要冒着风险试一试的话确实有些危险。 梁曼在犹豫,云凌从后面拉了下她的袖子。 他吞吞吐吐道:“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就在这个村子里休整几日好了。 ”既然掌门都这么说,她也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云凌自己低头趴在案上认真写信。 他写了两封,一封先去六合镇,因为离得近。 要是六合镇已经没人了,就拜托那人送第二封去少阳。 梁曼掏出一锭碎银,硬塞给山达大爷。 郑重道:“大叔,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还好这里还是认银子的。 戴着瓜皮帽的老人咧着没牙的嘴笑:“放心放心!”他操着蹩脚的中原话说,他这就亲自将两封信送去隔壁村寨。 两家村子关系很好,既然他都亲自出马了,那对方一定会帮忙将此事办妥。 趁这个机会梁曼还和族长问了问其他事情。 原来昨天他们住的破屋子是被荒废的,梁曼二人可以随便住。 因为那处地势太低,房屋容易被淹。 等热渥来临(热渥就是这里的雨季),那里会相当危险,所以屋子建成后被主人荒废了。 怪不得那处周围也都没人呢。 不过此处的季节才刚到渥都,也就是刚到这里的暖季。 距离热渥还有三、四个月时间,所以现在住倒是安全的。 临走时,族长还热情地塞给梁曼些自家的干粮。 既然要在这里等上一个月,那就得先去采购生活用具。 这个时候,从那些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钱财又派上用场了。 只可惜这里并没有多么大的市场,村子还几近处在自给自足的状态,梁曼想找个地方挥霍都找不到。 最后还是族长指点他们,告诉村子里哪家哪户都有什么东西可买。 两人买了两套朴素的麻衣。 破破烂烂和个野人似的那么久,终于能穿的像个人一样了。 梁曼又买了些轻简的被褥。 那家大婶看着两人,一直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梁曼听不懂,也没法问。 但临走时,对方好心地塞给他们一对竹枕。 梁曼一摸就知道这也是他们自己家编的,摸起来相当紧密扎实。 梁曼感激地连连道谢,对方则害羞地摆摆手。 回到茅草屋,两人撸起袖子,打算从里到外好好拾掇干净。 一连干了这么大半下午。 拄着借来的扫帚,梁曼直起身抹了抹汗。 眺望远处满山浅金的落晖,她感慨道:“这里还真是个世外桃源。 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在这里住下也许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峰花正在屋里,跪在地上一寸寸地擦地。 闻言,他拎起搭着小抹布的木桶晃晃悠悠地走来院子:“嗯!”梁曼在门槛坐下,微侧过头拍了拍旁边。 峰花立马从善如流地跨过门槛挨着她坐下。 “掌门听过桃花源的故事吗?”云凌摇摇头。 他抱着木桶小声:“没有…梁曼可以给我讲吗?”梁曼简单和他复述了下桃花源记的故事。 末了,梁曼叹道:“桃花源虽好,可终究还是被人发现了,引得一堆人前赴后继。 要我说,藏在山中还不算特别保险。 最好是藏在个无人可寻的荒岛上,让人死命找去吧!只要没有卫星定位,在海上再怎么使劲也不可能找到的…”云凌马上问:“卫星定位是什么?”“呃…”一时激动又不小心说超纲了。 梁曼硬着头皮解释了一番,峰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歪着脑袋枕在木桶上。 认真看着梁曼,问:“那,梁曼是不是很想住在这样的桃花源里。 ”“有谁不想呢…”梁曼叹口气。 望着天边灿烂的一片艳艳红霞,她默默地伤感起来。 只是。 家才是我最想回的桃花源。 ……院子一侧还有间耳房。 梁曼下午特意将这里也收拾出来,打算让峰花住。 可等晚上开始铺被子,峰花又不情愿了。 云凌委委屈屈地站在旁边,扯着她衣服试图阻止:“梁曼,自己睡好冷的…”梁曼跪在床上拉开褥子,左手背到后面将拽着她衣服的手拍掉:“不会冷的。 我给掌门铺的很厚。 要是还冷,我就把我的被子也给你。 ”等要走了,扭头看看他还在身后拉着她衣服一脸不死心:“要不我再给你生盆火?或者咱俩换换屋子?”眼见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云凌只好悻悻作罢。 等她拾整完一切躺下,作妖的马上来了。 峰花在门外敲:“梁曼。 你睡了吗?”梁曼闭着眼缩在被窝里:“我睡了。 ”可能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回答,峰花卡壳了一下。 但他又厚着脸皮小声继续:“梁曼,我有件事要说…”梁曼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听不见。 我睡着了。 ”外面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 只听“哐啷”一声,门闩被推开了。 梁曼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句破门。 云凌把门反手掩上。 他悄悄走到床边,轻声喊:“梁曼,你真睡了吗…”梁曼不动。 峰花继续蹲在床头小小声:“梁曼,我知道你还没睡着…我能和你一起睡吗?…”她翻过身,正对上峰花亮晶晶的眼睛。 梁曼无奈道:“掌门,为什么非要和我一起睡啊?自己睡不好吗?”峰花小心地把下巴放在她的床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可是我自己睡不着。 而且,我刚刚把茶杯打了,水洒被子上了…”梁曼已经确信峰花是真把自己当妈了。 因为她舅家的小妹妹上幼儿园就这样,必须要抱着妈妈的胳膊才能睡觉,没有妈妈睡不着。 越想越是无语。 梁曼默默掀了个白眼,但还是往里让了让,没好气吐槽:“水不会是你自己打翻的吧?”云凌本在欣喜,闻言咳嗽了一声,心虚地没说话。 他钻进被窝。 云凌紧贴在她背后,轻轻问:“可以抱着睡吗?”梁曼闭着眼:“不可以!”“嗯…”背后安静了一会。 但也就安静了这么一会儿。 一只手鬼鬼祟祟地爬去她腰上。 见对方没反应,马上滑下去揽紧。 脑袋在后脖颈处蹭了蹭,然后松下去。 背后传来如释重负地轻叹。 梁曼也在心里默默叹气,掌门现在真是个小孩啊。 不过。 两个人挤着睡,确实很暖和…二人进行了公平公正的家务分配。 梁曼负责做饭。 其他的云凌全包。 说是全包,实际上也得靠她手把手一点点教,不然他笨手笨脚的能将一切搞成一团糟。 闲来无事时,云凌会满村子乱转。 梁曼发现,峰花其实是很喜欢热闹、很喜欢人群的。 虽然他听不懂村民们说的话,但也非要热情地上去交流。 他比比划划的在那不知道讲了个什么,最后和人群一起哈哈大笑。 等云凌回来,他手里捧着个南瓜:“是住在东头的扎川大叔给的。 他说他家吃不完!”梁曼给南瓜削皮,云凌蹲在院子里劈柴。 一边劈一边扭头对梁曼讲:“扎川大叔说,他儿子川哈下个月要成亲了。 我说到时候我可以给他帮忙,他说好。 …他们这里的习俗很有趣!和中原不一样,大家没有姓氏。 孩子姓父亲的名,川哈的孩子就要姓哈。 ”梁曼奇道:“掌门是怎么听懂他们说话的?”峰花认真道:“我其实也听不懂,但比划比划着就差不多懂了。 ”今天峰花回来告诉她,族长借给他不少中原的书看,他想从里面学一学人情世故和俗世常识。 又说,多蒙婆婆说今天村子里有人来卖些新奇好玩的东西,他想和梁曼一起看看。 这个商人是专门在附近几座山寨里来回转悠叫卖的。 村子闭塞,平时鲜有外人,也只有这个人隔三差五地会挑着扁担来。 难得撞上这么个新鲜事。 甭管有钱没钱的大家都围过来在扁担旁凑凑热闹。 峰花一路拽着她,挤开人缝往里钻。 梁曼被攒动的人头挡着什么也看不到。 但一回神,云凌已经从里面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镶颗珠子的发钗。 他将发钗小心翼翼插进梁曼发丝中,嘴里念叨:“刚刚我一看到它就想起你了。 ”插完后,峰花歪着头仔细打量了下。 他微微一笑:“嗯。 果然很美。 ”梁曼晃了下神。 今日的春阳分外绚烂,映着眼前微笑的云凌格外好看。 心跳忽然微不足道的乱了一下。 她反应过来,火速默念三遍掌门是傻白甜掌门是傻白甜掌门是傻白甜…童言无忌不要当真!好一会,才终于将这种怪异的感觉压下了。 心法妄 见她没有拒绝,云凌拉着梁曼就要上去问价格。 她一下子没拦住。 梁曼在心里直嘀咕,问都不用问,肯定很贵。 果然很贵。 看着商人笑眯眯地挥着那五个指头,梁曼一甩头发,麻溜地将发钗拔出放回。 云凌跟在身后轻轻扯扯她衣服:“买吧…很好看啊。 ”看着峰花那不死心的小眼神,梁曼只好一边拽着这个不懂事的熊孩子往外挤一边随口胡乱扯了个借口:“买什么买。 好看有什么用?…再说了,这个成色这么一般,指不定是假的呢!”没想到这个商人竟然能听懂中原话。 他磕磕巴巴地在后面冲着梁曼喊:“我卖的,不是假!不买,不要胡乱说!”周围的人都顺着方向转头来看,梁曼尴尬地无地自容。 可偏生这里人太多,越是着急她越是挤不出去。 梁曼羞惭得恨不得马上把头埋地缝里。 商人嘀嘀咕咕地和其他人用当地方言交流几句,紧接着又大声道:“嫌不好,那你去山达家买!他家有个,好看!又很大!买得起就去!…”…实在是太社死了。 承受着四周村民诧异目光,梁曼满脸通红地从人群里挤出。 丢死人了。 这个商人怎么耳朵这么好使啊!但即便如此,她也绝不会放弃抠门的!目前,从死尸上扒出的所有银两都在梁曼手里保管,峰花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因为云凌老是犯毛病,他总是容易心软。 之前在梧桐镇他就这样,而等到了木普村他更是变本加厉。 云凌根本没有金钱观,前几天就拿着钱袋子全都施舍给村里一位无儿无女的多蒙婆婆。 幸亏人家马上追着还回来了。 婆婆比比划划地表示。 云凌一进屋就把钱袋子扔下,掉头就走,让她拒绝都拒绝不了。 接着又讲,自己虽然年纪大了没有经济来源,但也不能平白接受别人的施舍。 最后梁曼用一串铜钱和她交换了几罐酸菜,这件事才算圆满了结。 为此,她拎着云凌耳朵好好教育了一通。 “可以帮人但帮人要帮到点子上。 ”“随意无度的施舍等于害人。 ”并坚决表示,从此不可能轻易地再给他一分钱。 云凌也算是老实了。 也可能他挨了顿骂终于理解了一时的救济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慢慢尝试着身体力行的想办法去解决,而不是丢下钱就走。 这几天梁曼没事就在院子里研究,种个什么短期内快速收成的菜。 她还寻思着,要不要花钱借只母鸡养几天下下蛋。 这样蔬菜和蛋白质都能得到一定保障。 峰花还是干完活就出门乱跑。 要么去族长家拿书看,要么就四处逛荡着学习世俗。 今天也不知是木普村的什么节日。 站在院子里就看到家家户户热热闹闹地抱着鸡和各色东西喧喧嚷嚷地往山上去了。 峰花不过呆了几天,已经将这里的语言学了个七七八八。 他跟几个村民关系好,就去帮忙搬搬抬抬些东西。 回来了告诉梁曼,村民们是要去山上坟墓祭祀。 祭祀和他们就没关系了。 难得村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峰花拉着梁曼说,要带她去看看竜树。 竜树,就是这座村子的神树。 这附近几片山的每一座村寨,不论村子里有十家八家人还是哪怕只剩一户人家,只要决定了在此处住下,都要首先在寨头选定地点栽下一棵树。 这棵树就是竜树。 他们相信,这棵树可以保佑村子的平安。 木普村的竜树有几人合抱,粗壮的十分夸张,也不知道这棵树、或者说这个村子到底存在了多少年月。 树冠枝繁叶茂,像一把无比雄伟的巨伞矗立在村头。 远远一看,确实带着点凛然不可侵犯的意思。 树前面摆着不少贡品。 云凌说,这里逢年过节的都要为竜树上供。 梁曼正摸着树干啧啧称奇,却觉头上一沉。 一转身,云凌正将什么东西往自己发中插去。 她把东西抽下来。 手里的是根镶着珍珠的发钗。 梁曼的第一反应是:峰花哪来的钱?他去哪买的?再仔细一瞧,这支发钗绝对不是那天那个商人卖的。 这颗珍珠明显尺寸更大成色更好,样子也更饱满些。 阳光下,珠子映着一圈霞明玉映的光华。 就像一枚丰润皎洁的满月,柔柔地在掌心中散发出熠熠清辉。 云凌从她手里接过发钗,轻扶住她的头:“这是族长珍藏的珍珠。 他说,这个珠子是他一位疍民朋友送他的。 这是他朋友这辈子捞上来的最大最好看的珍珠。 ——我买下来了。 ”梁曼茫然地眨下眼。 买下来了?反应过后立刻推开他的手急急道:“你哪来的钱?”说着她下意识摸摸身上。 还好还好,钱袋子还在。 云凌拿着钗子,语气无比地坦荡自然:“我把掌门令给他了。 ”梁曼脑袋嗡了一下。 …掌门令?太初峰传了几百年的掌门令?!梁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嘴巴哆嗦开了又合。 一时间气急攻心,各种话语堵在嘴边,但愣是气得一个挤也说不出。 不过手指着他已经打颤颤了。 那枚开天辟地修炼至无上臻境的祖师爷传了几百年的掌门令;历任十几代太初峰掌门都妥帖珍藏没磕没碰过的掌门令;天下第一门派独一无二绝无仅有世间仅此一枚的掌门令!——被云凌,随手换了颗没用的珠子!云凌不搭理被气到浑身哆嗦的梁曼,自顾自将发钗为她戴上了。 戴上后,他还左右歪头看了看,一副十分仔细认真的模样。 梁曼缓了又缓。 心里的火还是一蹭蹭地往上冒,怎么顺也顺不过来。 看着眼前聚精会神只顾着为她正发钗的人,梁曼更生气了。 这个人真的是…自己在这干上火,他一个掌门却什么也不懂!而且就算跟这个傻子解释了也多半没用!她越想越窝火,恨不得揪他耳朵过来给两拳。 发钗戴好了,云凌又探手过来要戳她脸。 梁曼憋了一肚子火,下意识地躲过去。 气呼呼道:“干嘛?”云凌没出声。 他皱眉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掉头往回走。 梁曼心里在思考该怎么办。 她该找个什么时间去将东西换回来,又怕峰花知道了会阻拦。 不过掌门这么傻这么好骗,就算是被她换回来了也不会多说什么,最多哼唧哼唧闹会委屈。 她就是担心族长那边不买账。 毕竟,谁得了那么大一块金砖都不会愿意松手的。 云凌自己一个人落在后面走。 他喊:“梁曼。 ”梁曼正拧着眉毛,思索该怎么和族长将这件事好好掰扯明白。 闻言她停下脚步,没好气道:“又要干什么?”峰花蹲在泥巴地里,从地上抓了块泥往脸上糊:“你看。 ”梁曼有点莫名其妙:“你在干嘛?”云凌看着她,想了想。 他又抹了抹脸,让泥巴抹的更匀。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梁曼终于无语地笑出来。 她没好气地想,看来这傻子还是知道自己生气了。 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故意搞怪,好让自己心软少骂他两句:“行了行了。 掌门别抹了。 既然知道错了,下次就别乱买东西…”见她笑了,云凌这才长舒口气。 他用手背随便擦了擦脸上的泥,完全不在乎自己有多滑稽。 峰花向她走来。 他停在梁曼面前,看着她眼睛弯弯:“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梁曼愣住了。 云凌将不那么脏的左手在衣裳上仔细擦干净。 然后伸手,轻轻给她正了正发钗。 云凌微微弯下腰。 他与她的眼睛平齐,认认真真道:“梁曼,生辰快乐。 ”望着他澄澈明亮的眼睛,梁曼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她恍恍惚惚地想。 啊…今天,今天原来是清明节。 他怎么知道,是我的生日… 难尽相 梁曼没出息地落荒而逃。 她去山上,藏在一棵树后躲着。 看云凌在脚下的村落里一圈一圈找她。 梁曼捏着那支发钗,茫然地想。 他怎么知道我生日的呢…?哦,想起来了。 是那日碰到那个算命的骗子,算八字时说的。 可他又怎么知道要给人送生辰礼呢…她呆呆地顺着树坐下。 在这个世界过了两年,她自己都忘了过生日这件她曾经最喜欢,但是放到现在觉得最无聊又浪费时间的事。 她又想起那天他头发燎着火,自己因为他糊了一脸的泥巴而哈哈大笑。 他还记得这些。 所以故意把脸弄脏,想逗自己开心…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峰花到底是什么时候,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她无意识地摸索那颗珍珠,在想。 云凌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着想着,她有些黯然。 能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掌门和个小孩一样,懵懵懂懂什么男女之防人情世故都不明白。 他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自己却在这里真当回事了。 真是可笑…果然,孤男寡女的单独相处久了就是不安全。 她好像,对傻白甜的云凌产生些不一样的感觉…就在方才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自己竟然莫名头晕,脸颊和脑袋都烫的发烧。 她被他明亮的眼睛盯得快喘不过气了…但确实。 掌门确实长得让人很容易心动。 只是以前在山上时太冷漠太没有人味,冰冷的让人不敢接近。 目前又格外傻得像个小孩而已。 梁曼努力安慰自己。 没事,也许她只是一时被色相所迷惑。 毕竟谁会不喜欢好看的东西呢?她反复在心底默念几句心法,终于勉强压住了那些胡思乱想。 可捏着那支应该还回去的钗子,她总有些犹豫不决。 心里似乎被什么隐隐约约跳动的、慌慌乱乱的东西所扰动,迟迟下不定决心。 真的,只是被色相所迷惑吗…她轻轻点着那颗圆润的珠子,嘴角忍不住悄悄翘了一点。 真好看呀。 可转念间,那一丝攒动的小小雀跃马上被心头背负的重重巨石压倒。 一想到现实种种,眼睛渐渐黯淡下来。 但这样珍贵的东西,她是不能拥有的。 更阑人静,梁曼默默从土墙后绕出。 糊了一身泥的云凌坐在院子门口。 他倚着墙根,已经累的睡着了。 梁曼尽量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刚走出几步,脚又顿住。 最后还是去屋里取了件衣服披在他身上。 峰花微微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衣角。 云凌忙欣喜站起:“梁曼,你回来了!”梁曼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 她笑了笑,十分自然地点点头:“嗯。 ”云凌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讲。 自己在村子里找她没找到,最后猜她也许是有事要做,所以就乖乖回家来等了。 他一句没提自己从中午一直找到半夜这件事。 梁曼也没提自己为什么要跑。 两个人都平平静静若无其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其实,她一直坐在山上的角落里看,看峰花在村子里一圈圈找她。 云凌敲开了每一家村民的屋子,反反复复来回问她的去向。 其中拒绝了多蒙婆婆的晚饭邀请,也拒绝了扎川大叔的南瓜粥。 直到被所有村民都不耐烦地赶出去。 最后累的筋疲力尽,月亮爬高。 云凌自己一个人,坐在破茅屋的门前怔怔发呆。 梁曼觉得自己恶毒的不像人。 她看着他茫然无措地站在空荡荡的小路上低着头徘徊,心里明明又酸又胀,却硬逼着自己一遍遍闭上眼默念心法,压抑住满的快要冒尖的难过。 她要确保自己不会为云凌的一举一动产生绮念。 她要证明自己没有喜欢上他。 她看似是在折磨他却又好像是在折磨自己。 她在逼着自己变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两人平平常常地进屋,点上油灯。 云凌平平常常地捂住怪叫的肚子,不好意思地笑,说他有点饿了,梁曼平平常常地点点头,说正好,我也是。 然后两人平平常常地准备烧水做饭。 一切的正常止于云凌洗好手,带着傻笑给她系上围裙。 他在身后看着她的头发,睁大眼,问:“诶,发钗呢?”梁曼顿了顿,一点点跳动的感觉又在往上爬,似乎想要打破她苦苦维持的平衡。 但还好。 她喘口气,压抑住了。 梁曼平静道:“我还回去了。 ”云凌有些不知所措。 他望着梁曼,小小声:“你不喜欢吗…”梁曼应该直截了当地就说不喜欢的。 但不知为什么,不喜欢这三个冷硬尖锐得像刀一样锋利到能分割开一切的字,在舌尖上转了几圈却还是迟迟吐不出。 梁曼闭上眼,心中轻轻默念。 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掌门,你不该拿掌门令换东西的。 ”她将灶台上的烟灰简单擦拭干净。 垂着头,嘴里不停:“太初峰传了十几代的掌门令能随便给人吗?”身后的人说:“可是…”梁曼直起腰来,面对土墙淡淡道:“堂堂一介掌门。 就为了个没用的珠子,把掌门令抵出去了。 掌门,你觉得这样对吗?”云凌一脸茫然:“为什么不对?掌门令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牌子,它根本没用。 我想送你生辰礼物,就拿它换了…”滚热的石子一颗颗坠入。 勉力维持的平静还是被打破了。 梁曼猛地转身,压抑不住地高声怒道:“我根本不需要这份礼物!掌门为什么要送我礼物?…云凌,你真以为自己是小孩吗,什么责任都不需要承担?你是太初峰的掌门啊!你想没想过回去以后怎么和大长老交待!…你现在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好,那我今天就来好好问问你!”她狠狠一甩抹布,上前一步揪住他的领子。 梁曼死死瞪着云凌,声音尖锐地似要刺穿什么,“太初峰的掌门令,换一颗破珠子,到底值不值!?!”云凌低头望着眼前的她,轻声道:“我觉得值…”梁曼抖了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无端发疯到底是在逼他还是在逼自己。 但她还是咬着牙,强迫自己盯住他,一字一顿冷硬道:“我今天就好好把这些教给你。 我告诉你。 这一切,不——值——!”云凌慢慢道:“可我就是觉得值。 ”他坦坦荡荡地望着她,眼睛澄澈清透:“送你的东西,什么都值。 ”又来了又来了。 那种怪异的感觉。 心脏砰砰狂跳,涟漪一圈圈荡开,悸动地快要喘不过气。 什么东西蹦蹦跳跳地就快从心头满出来了。 梁曼觉得自己又开始晕眩了,她觉得自己就快要失去抵抗的力气了。 他低头平静得看着梁曼,眼神丝毫不肯退让。 这是云凌第一次在她面前犯起了犟。 云凌轻轻又坚决地说:“梁曼,我不是真的傻。 我什么都懂。 所有的责任我都可以承担。 掌门令换珠子,很值。 价值连城的金子换你喜欢的珠子,很值。 ”他反握住揪着衣领的手,对她浅浅笑了下,“…只要我有的,给你什么都值。 ”梁曼受不了他眼里的坦坦荡荡。 这是她第一次见一个人对她如此毫不避讳毫无保留,第一次见一个人如此纯粹固执地望着她。 他眼中的真诚坚定大大方方,照映着自己眼中的犹豫怀疑咄咄逼人。 他显得她所有的这一切都十分可笑。 她觉得自己的虚张声势在他的坦然自若下根本是无所遁形。 两个人僵持了许久。 直到梁曼无力地松开手,狼狈地转过头去。 云凌向外走去。 梁曼忍了忍。 她在努力克制住自己声音的颤抖:“你要去哪。 ”云凌转过身来,认真道:“我去把钗子要回来。 ”她的嘴巴动了动。 但还是垂下头:“你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要。 ”云凌想了想,摇摇头。 继续走 。 眼见着人马上要走出院子。 跳跃着要冒尖的火苗终于盖不住了。 就在最后的一刻,梁曼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心防。 她顺着墙瘫坐在灶台上,无力地轻轻开口:“回来。 ”脚步顿了顿,他转身。 她停了许久。 从袖子里,慢慢慢慢,一点点掏出了那根被捂得发烫的钗子。 梁曼默默闭上眼。 不许自己去看他欣喜的亮晶晶的眼睛。 她心里清楚的知道。 一切都完了。 她已经输了。 离诸相 云凌闻到了饭香。 他猛地惊醒,掀开被子跳起来。 还好。 梁曼在小院里安安稳稳地扫地。 云凌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又不好意思起来:“抱歉我睡过了…”他讪讪地笑笑,从低着头的梁曼手中接过扫帚。 峰花一边扫一边小心地歪头瞅她:“梁曼,你还在生气吗?其实掌门令真的只是块普通金子…不过我想好了!我去和族长打个欠条把它赎回来,等回去后还给他钱。 ”梁曼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腰并不看他:“你回去后就有钱了么。 ”云凌挠挠头,老老实实承认:“没钱…但是山上应该有。 ”梁曼从伙房端出两碗面:“山上的钱就是你的了么。 而且你确定你回去还能做掌门?”这下可把他问住了。 云凌呆呆地扶着扫帚,茫然了一会:“啊…”梁曼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走过:“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但我希望你还是先尽快学会做个普通人。 这样不管将来能不能恢复功力你都有出路。 只要你能做到,我就帮你一起想办法还钱。 ”她没去看身后人的表情,“洗手。 吃饭。 ”云凌一边吃,一边不断看着她。 他屡次尝试着想和梁曼说什么,但都被她垂着头无视了。 等刷碗的时候,他终于寻到个机会。 云凌接过梁曼递来的碗筷,对着她的背影急声道:“梁曼,我不用你帮我一起偿还,我自己可以!我已经有了些打算。 但你可以教教我怎么当个普通人吗,我确实不懂许多规矩…”梁曼“嗯”了一声。 她微微侧过头来,看着他平静道:“正好,这也是我今天要和你说的。 ”两人又在桌前坐下。 梁曼眼睛望着门外,直截了当道:“我要教你的第一条就是男女之防。 从今天起,我们俩不许有任何肢体接触。 ”峰花一脸懵逼:“啊?”“男女三岁不同床七岁不同席。 从今天起,你不许和我在一间屋子睡。 ”云凌倏地站起。 又慢慢坐下,委委屈屈道:“为什么啊…”梁曼没搭理他:“日常起居时,男女间的距离不能低于一尺。 出门在外,要保证在三尺以上。 ”峰花小声抱怨:“这也太苛刻了…!”“这些都是为人处世中最基础的常识,全是普通人该知道的礼貌。 不管你之前在山上到底有没有学过,今天我都好好地再告诉你一遍。 ”梁曼冷淡地说,“但要是这些你都做不到,就别跟我谈什么其他了。 ”一整个白天,峰花都委委屈屈地立在远处盯着她,既不敢靠近也不愿走开。 为了完成规定的距离,他用脚量来量去地斟酌好久,只为了不想吃亏。 梁曼倒是十分心平气和。 她忙忙碌碌地该干嘛干嘛,完全不在乎对方的目光。 掌门令拿回来了,被云凌仔细拿纸包好,慎重地从桌上推给梁曼。 梁曼头也不抬:“这是太初峰的东西。 我无权保管。 掌门自己拿好吧。 ”云凌只好默默拿了回来。 嘴里还在小声念:“其实真的只是块金子…回头再照着样子做一块也是可以的…”晚上,她当着峰花的面,拿榔头铛铛铛把门闩修好。 云凌抱着被子,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梁曼站起,终于舒了口气:“好了。 ”她也不看云凌,只是认真地低头拨弄门闩,“如果掌门的被子再湿,我就把我的被子给你。 要是掌门还觉得冷,我就帮你点上火盆。 一盆不够,就点两盆。 ”整个晚上,门外的人影都晃来晃去的,但没人敲门。 梁曼逼自己不去看。 也许是真的困了,毕竟她昨夜几乎一点没睡。 她没一会就迷糊过去了。 直到天蒙蒙亮起,她才被门外“哐”地一声吵醒了。 被惊醒后就有些难再睡了。 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布料声,以及被特意压低的吸气声。 梁曼闭着眼。 因为看不见,所以一切微不足道的声音都在此刻变得清晰无比。 最后她还是下床把门打开了。 云凌抱头蹲在地上“嘶嘶”地倒吸凉气。 见门开了,他愣了愣欣喜站起:“梁曼!”看她脸色有些不好,峰花又收住兴奋,慌忙道歉:“对不起,是不是我吵到你了…”梁曼默默偏过头去。 看着在地上滚了一圈的被子:“怎么回事。 ”峰花老老实实地说:“我自己睡不着。 所以就想在你门口坐一会。 结果睡着了,头滑下来磕了下。 ”说着他又看向梁曼,小小声,“是我吵醒你了吧…对不起。 你快去睡吧。 ”梁曼深深吸一口气。 没有动弹。 云凌伸手来拉过门,想要为她关上。 她却半侧身抵着。 背后的手指悄悄勾着门框,不放。 云凌在疑惑为什么门怎么拽也拽不动。 梁曼看着地面,轻轻道:“我看看,你的伤口。 ”峰花的眼睛马上亮了:“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进屋吗?”之前的伤疤稍微崩开了一些。 但还好,并不算严重。 梁曼简单清理了一下。 云凌抱着被子站起:“梁曼你睡吧。 时间还早,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站着不动。 “…睡不着了。 ”云凌马上接道:“我也睡不着!”想了想,他吞吞吐吐道:“梁曼。 要不我们先不要分开睡了…你看,你也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见她一直没有回应,他鼓足勇气,试探性地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子。 紧接着,手又悄悄从袖子里钻进去,握住她:“…不如还和以前一样,我们一直在一起,好吗?”云凌望着她,真挚的眼里满满的都是热切的期冀。 又是一阵说不出的心悸。 梁曼看着他热忱的眼睛,心口颤抖不停。 她就快要喘不过气。 可不过一个闪神,她又瞬间清醒了。 理智将一切不应该的雀跃死死摁住。 她清楚地知道,云凌说的在一起,就是单纯的在一起。 他想的在一起,是母亲和孩子的在一起,教习者和被教习者的在一起,亲人与亲人的在一起。 他只把自己当成雏鸟第一次睁开眼见到的母亲,失去一切修为后从头学做凡人的老师,一同跋山涉险相依为命的亲人。 心头忽然涌上一阵绝望。 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的单纯真挚,可这个人又偏偏单纯真挚的根本不懂情爱。 再联想到现实种种,一道道枷锁就像石头一样压得她寸步难行。 心头一酸,眼圈竟然有些泛红了。 云凌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他小心翼翼探出手:“怎么啦…”滚热的手指触碰到脸颊,就像过电一样刺痛。 梁曼猛然惊醒。 她甩开他的手歇斯底里大吼起来:“出去!你给我出去!”云凌猝不及防被推出门外。 他拍着门大声道:“梁曼!梁曼对不起!梁曼你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擅自进屋…梁曼你别生气了!梁曼是我不对,你别不高兴…!”直到嗓子喊哑了,门也拍累了,道歉道地不知该说什么了,他顺着门慢慢滑坐下去。 云凌在门外低低地说:“梁曼,我错了…但其实我觉得我没错。 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样我们才能不守这种男女之防?”梁曼沉默地倚着门,眼里的东西滚来滚去,却偏偏一滴也没落下。 听到这里,她却忍不住笑了。 她冷冷地张口,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很简单!只要我们是母子,是亲人!…又或者…或者是夫妻、是爱侣…”明明前面几个字说的那么咬牙切齿,最后几个字却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之后的每天晚上,云凌都在门口坐着。 但她再也没有为他打开过门。 白天时,峰花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梁曼只作视而不见。 她去哪,他都可怜巴巴地跟在身后。 梁曼一扭头他就眼睛一亮。 直到她的眼神平淡无波地从他身上扫过,他热切期待的眼睛才逐渐黯淡下去。 就这样过了几天,对方似乎真的失望了。 渐渐的,她的身后不见了那个身影。 梁曼默默松了口气。 可不知怎的,心里却空空荡荡的。 像是窝着一只不高兴的兔子。 他委委屈屈地耷拉着长耳朵,时不时拿他根本不锋利的爪子有一下没一下戳着自己。 他明明不再欣喜地到处蹦蹦跳跳,却还是让她的心口胀痛不已。 唯至真 山达族长说,送信的人已经平安出发了。 悬了一半的心总算放下,剩下的就要听天由命了。 梁曼在家一一清点物资,筹划着两人该怎样顺顺当当平平稳稳地度过木普村的这个春天。 云凌这些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除了晚上,两人几乎不怎么碰面。 每天她做好饭食搁在灶里就走。 等晚上回来,碗筷与屋子全都收拾规整好了。 梁曼并不过问他的动向。 她努力当他不存在,集中精神地将所有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小小计划中。 因为村子目前还处于比较封闭的小农经济状态,像梁曼这种没有土地的外来流动人口在这里十分被动。 坐吃山空是肯定不行的。 她不能把所有指望都放在那两封前途未卜的求助信上。 所以,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一部分银两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动的。 她要留作以防万一的后路。 另一部分余下的闲钱她就琢磨,去搞点什么东西盘活起现金流来。 作为一个穿越者,虽然脑子里一堆来自现代降维打击的赚钱想法,但却实在不好去用在村民身上。 大家都是淳朴老实的普通农民。 平日里我帮你点,他送她点,她怎么好意思这样去薅这帮普通人的羊毛。 梁曼筹划许久,想要找出一种既可以短期内快速盈利,又不会伤害到本村利益的办法。 最后她决定搞点共享经济。 将本村的一些少见又珍贵的省力农具共享给隔壁村,从中收取少少量租金,最后再给农具主人分成。 她与族长进行了沟通。 经过了一大通天花乱坠的描绘构想(主要是梁曼保证也会给他分成),山达顺利被她说服。 在族长的大力支持下,农具提供者、负责维护以及运输服务的人选她已大致物色好了。 目前,上游供应链基本全部搞定,梁曼开始考虑如何获得最重要的下游目标客户。 正巧,最近寨子里又来了一位经常在附近村寨来回兜售物品的商人。 梁曼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合作机会。 她第一时间就委托了族长前去与对方进行交涉。 但因为对方从未接触过这种新颖另类的商业模式,商人对此持保留怀疑态度。 他十分质疑老族长的资源整合能力。 没办法,梁曼只能硬着头皮亲自出面。 可对方傲慢得很,他根本不把她个小姑娘放在眼里。 但梁曼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她拿出足够的厚脸皮,在摊子上硬扯着对方一个劲比比划划,乃至于引来了近半个村的人围观。 在经过了大半天的鸡同鸭讲后,商人终于松动了态度。 他从一开始的双手环胸皱紧眉毛,渐渐变成了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边看她边点头。 两人勉强达成协议。 商人指了指梯田,抱臂摇头笑笑。 又伸出了五根指头,指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梁曼连猜带蒙,猜测他是嫌弃利润太低了,想要五成分利。 这个抽成就稍微有点高了。 她为难地摇摇头,伸出三根指头,表示最高三成不能再高了。 谁知道商人反而笑的更开心了。 他微笑着竖着三根指头表示,那好吧,三成就三成。 梁曼刚兴奋起来,对方却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放进她手里。 他操着口蹩脚的中原话,怪里怪气地盯着她:“一言为定。 ”梁曼不明所以。 商人指了指身后的密林,她猜他是想带她去隔壁村寨看看。 犹豫再三,出于合作的信任,她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但就在对方向她伸出手的时候,眼前一道人影闪出。 下一刻,商人脸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伴随着“哎哟哎哟”的呼痛,梁曼定睛一看,正是许久不曾出现的峰花。 云凌一边狠踹对方的头一边暴怒地叽哩哇啦些什么。 被踩在脚下的人则大声呼喊起来。 眼见即将到手的鸭子被这个傻子横插一杠子踹飞,梁曼气不打一处来:“你干什么!”云凌睁大眼睛,满脸委屈:“他欺负梁曼听不懂话,说要和梁曼做一夜夫妻!…难道梁曼要嫁给他吗?”梁曼哑然。 周围被冲突吸引来的人越来越多,她只好狼狈地拉着骂骂咧咧的云凌匆匆离去。 刚走出几步,云凌又把她的手挣脱,跑回去在商人头上踹了两脚。 踩完了才回去。 把手又塞回梁曼手里。 梁曼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会在想,这个狗日的色胆包天的王八蛋商人是不是真的在诓骗自己。 一会又想,峰花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明明这几天都没见到影子,他怎么忽然跳出来了…但是刚才,要是峰花没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事情可能还真会变麻烦。 她倒没觉得自己一定会打不过那个商人。 只是一直拉拉扯扯地纠缠不清就容易出现什么意外。 她又不能真把对方害死。 揍完人的一路上,云凌都冷着张脸不说话。 不过即使脸再臭,手还是老老实实递进她手心里,不挣不扎跟着梁曼走。 峰花生气倒是相当少见。 看来,他心里真的很委屈了。 也许今天确实是她莽撞了。 梁曼渐渐理清了思绪,她转头诚恳道:“今天谢谢掌门了。 对不起,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的凶你。 ”一旁的云凌扭着脸。 虽然面上仍是摆出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但手还是在袖子里和她勾得死死的。 …果然还是小孩心性。 梁曼默默叹口气。 回到院子,她尝试着又抽了抽手。 还是抽不动。 梁曼瞅了他一眼,对方又把脸扭到另一边。 她只好道:“我要做饭了。 掌门想吃什么?”云凌不说话。 梁曼没时间和他这样干站着不动。 推着他胳膊,将手抽出就走。 刚踏进门,后面的人终于憋不住了:“为什么要对我区别对待?你不是说要严守男女之防吗?”脚步停住。 云凌继续忿忿不平:“他明明都近得要摸你的手了,你却根本一点都不拒绝!扎西他们都告诉我了,说你们俩今天一直这么近的说了一整天话!…”原本是连串的高声质疑,可说到这里了,声音却和底气不足了似的渐渐低下去。 “…为什么他可以和梁曼不守男女之防?梁曼是在针对我吗…”一肚子的闷气此时全变成了委屈。 峰花上前拉着她,可怜巴巴地小声问:“…难道,难道梁曼真的要和他做夫妻吗?…”她微微抖了抖:“…不是。 ”“那梁曼为什么这样不公平?…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为什么我们非要这样…”忍住心口一阵阵的瑟缩。 梁曼闭上眼,努力克制内心的酸楚。 睁开眼,她转身平静道:“今天的事只是个意外,我不会再和他有来往的。 关于男女之防我也早就告诉过掌门了。 只有父母、亲人,或者…夫妻。 以及真心相爱的人才可以互相不设界限。 ”云凌没有说话。 许久后,他望着她,轻轻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样才能成为夫妻。 …两个人到底怎样才能相爱呢?”他的眼睛过于明亮。 她感觉脑袋又是一阵晕眩。 梁曼狼狈地转过脸:“…自然是,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可以相爱。 ”“什么是喜欢?”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脚尖一点点来回在地上蹭着自己的影子边缘。 “喜欢…喜欢就是…”眼睛慌乱地转来转去。 不小心扫到他的一片衣角,就和着火了似的马上将脸扭到另一边。 她嘴里的声音越来越轻:“…喜欢,就是想到他就开心…心里会激动。 一看见他,心跳就会扑腾扑腾。 跳的很急、跳的很快很快…”话还未说完,余光里的人影却倏地上前:“那你听,我的心跳快不快。 ”手被他拉住,强硬地摁在他的胸口。 梁曼下意识就要收回手,却挣脱不开。 胸膛的灼热透过薄薄的几层布料传递到了她手心。 很烫。 她不自觉地缩了下,但又被他紧紧压住。 好像真的在把他的心脏亲自交到她手上一样。 咚咚咚咚!她似乎摸到了里面有一只和她一样慌促跃动的兔子。 就在被她触碰的此时此刻,急促地近要与她的心脏共频。 梁曼有些不知所措。 她茫然地看着云凌。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为什么她感觉云凌的心跳,好像和她一样快…云凌低头看她。 眼睛错也不错,灼热又滚烫,像他的心脏一样。 他认认真真道。 “梁曼。 我觉得,我喜欢你。 ”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已凑近一步。 下一刻,云凌吻了下来。 梁曼睁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片刻后猛然惊醒,她下意识将对方用力推开,慌慌张张语无伦次地破口大骂起来:“你干什么!谁准你这样!…你、你走开!给我走开!!”根本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她站在原地面红耳赤乱吼了一通,说的话也是颠来倒去没头没脑的。 停了停,她还是怂得撞开门一头冲了出去。 一口气跑出去很远。 停下时,脑子还是嗡嗡嗡乱成一片。 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冒着热气。 以滚烫的唇为,燎原的火焰持续不断向四周辐射。 到处都快烧起来了。 她闭上眼,试图平息心跳。 可闭眼后,眼前浮现的还是他忽然逼近的脸。 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就要疯了。 来回横冲直撞的那只兔子越来越疯狂。 简直就快挣脱心口的束缚,直接蹦出来了。 她死死捂住自己胸口。 可里面还是躁动得像疯子一样。 梁曼蹲在地上,心里已是乱成了一片。 她不断默念心法,可无济于事。 她这是怎么了…脑子里乱七八糟。 各种莫名其妙不着边际的思绪胡乱横飞,耳边各种忽高忽低嗡嗡杂杂的声响齐齐放奏。 乱了,一切都乱套了。 心法都没用,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不管是脑子还是耳朵,横七竖八拉拉杂杂的只是在不断重复着这么几个字:他吻我了。 他也喜欢我。 云凌还在屋子里发怔。 却听“哐啷”一声,门被人狠狠踹开了。 梁曼大步流星。 她三两步冲到他面前,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拉下。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 云凌还没来得及反应,温温软软的唇已经从下封住了他。 柔夷死死环住他的脖子。 停了一会。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撬开自己唇缝,钻了进去。 起始时他并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这块在他唇齿间灵活游动的东西唤醒了一部分记忆,让他不自觉反扑过去,含住她舌头厮磨起来。 舌尖上黏膜与黏膜的摩擦交融激起了一片过电的酥麻。 唇舌交缠间,她的呼吸越发急促,连带的还有一声声绵软的轻哼。 怀里人的气息逐渐不稳。 她喘息着,勾住他脖子的手也软绵绵滑下。 舌头认输地想要退出去。 她似乎就要被他吻得站不住了。 云凌这才后知后觉地反搂住她。 他托住她的脖子,低头追逐她的舌头,与她缠绵更深。 直到梁曼没有骨头的完全倒在他怀中,被他舌头堵着求饶似的微微呜咽。 两人的唇舌才勾着黏连的银丝渐渐分开。 她面色潮红,瘫软在他怀里气喘吁吁。 嘴唇湿漉漉的,已经被他吻的满是嫣红一片。 怀里的人虽然手脚发软得快要滑到地上,眼角还带着一点艳艳水气,但还是硬拽下他脖子。 她用着一副被他亲的又软又娇的声音急喘着凑在他耳边,故作恶狠狠道:“你、强吻我,我也强吻你!这下我们扯平了…!”云凌揽住她。 过了会儿,他眨眨眼,恍然大悟:“…原来还可以伸舌头啊!” 染断常 梁曼正襟危坐,满脸严肃。 旁边人却歪头托着下巴,望着她一个劲儿傻笑。 郑重其事的开场白被他盯得一连说了几次都磕磕巴巴进行不下去。 梁曼咬住唇,脸上微微泛红。 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失败了:“干嘛这么盯着我!不准嬉皮笑脸的!”云凌忙道:“抱歉抱歉!”可是因为刚才的事,她音量再怎么高都无法对他造成杀伤力了。 刚把头转去一会,他又慢慢转了回来,眼睛弯弯地瞧着她。 梁曼只好逼着自己不看他。 她故作冷漠道:“…心法早已说明了,沉溺情爱对修行是大大的无益。 掌门还是尽早摈弃杂念,从头修行吧。 ”峰花眨眨眼,大大方方道:“既然我已经功力尽失,那就此当个普通人也是不错的。 没了就没了,为何还要重新再修行呢?”梁曼急道:“什么没了就没了?你可是天下第一的太初峰掌门啊!”云凌笑道:“太初峰掌门如何,天下第一又如何?”他趴在桌子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我却觉得,这短短几天做普通人的日子,比我前二十几年加起来的所有日子都充实快乐的多。 ”梁曼哑然。 虽然之前嘴上说峰花回去后不一定还当得成掌门,但那都是为了诓他不许再和自己一间屋子休息的借口罢了。 她心里知道,大长老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可看着他此刻坦坦荡荡的眼睛,她又清楚地知道他说的话是真心的。 云凌是真心觉得做普通人比做天下第一要好。 对上他的眼睛,再联想到他刚才话里若有若无的一再暗示,梁曼又有些扛不住了。 她撇过头去,羞赧地躲过他灼热的视线。 嘴里却冷硬道:“…那你回去怎么和大长老交待!”云凌想了想,认真道:“实话实说。 大长老将我抚养长大,已算是我的半个亲生父母。 我必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他的养育之恩我是一定要好好报答的。 可是做掌门又不是报答的唯一办法,做个普通人也可以啊!”准备了一肚子劝解他放下情爱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眼见每条路都被云凌封的死死的。 梁曼恼羞道:“掌门的喜欢根本不是真的喜欢!你只不过是…只不过是雏鸟情节罢了!”于是,梁曼不遗巨细的将雏鸟情节和对方好好解释了一番。 她把云凌失明以及复明后对她的一系列反常一一指摘出来,逐条分析给他听。 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有些心灰意冷的难过了。 但脸上还是强作冷酷地总结:“…所以懂了吗?你对我的感情并不是真的喜欢…只不过、只不过是你失去功力后第一个遇到了我而已!”云凌却道:“是吗?可我却觉得,我喜欢梁曼是命中注定的事。 ”他一边细细回忆,一边望着她慢慢道:“我快掉下悬崖,是梁曼冲过来紧紧拉住我不放。 我看不见,是梁曼带着我一路逃出生天。 我伤害了梁曼,梁曼却仍然没有丢下我。 …”“并不是我复明后遇到了你才会对你动心。 而是你这样对待谁,谁都会对你动心。 如果我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是别人,我并不一定会喜欢上她。 但被你这样一再救过的人,无论是谁,都一定会喜欢上你。 ”最后,他郑重其事地做下结论:“所以,我的想法是。 我一定会喜欢上你。 从你在悬崖边抓住我手的那一刻开始,这一切的结果就是命中注定的了。 ”梁曼的脸颊随着他的话逐渐绯红。 她咬住唇,脸红心跳地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最后她只好恼羞地自暴自弃:“…随便你!爱喜欢谁喜欢谁!懒得管你!”两人沉默了一阵。 梁曼脸上烫的快出白烟了。 她脑子乱哄哄地东想西想,云凌却在那里看着她越笑越开心。 她羞恼地转过头:“…你到底在笑什么!”云凌一脸得意:“我在笑,我发现了梁曼的一个秘密。 ”说完就挑一挑眉,单手支住下巴得瑟地歪着身子盯她。 梁曼终究还是不能沉得住气。 她抱着胸,明明心里又慌又羞赧,但脸上仍是板着。 故作不在意地冷哼:“嗤…什么秘密?”云凌卖着关子。 他一边慢悠悠地在她的注视下轻轻敲着桌子,一边不紧不慢地拖长了声音:“刚才,我好像听见了梁曼的心跳…梁曼的心跳得好快啊。 这是不是说明…梁曼也喜欢我”只一瞬间她全身就红透了。 梁曼从头一整个儿红到了脚后跟,浑身烧的和滚了开水一样。 梁曼竭力捂住脸想要躲开他的眼睛,可对方也跟着转来转去就是不肯放过。 顶不住对方视线的压力,她破罐子破摔地闭眼大声道:“…是!但那又怎样!”峰花的眼睛马上变得亮晶晶起来:“所以,我们算是心意相通了吗?我们相爱了对吗!”“…谁和你相爱了!少在这自作多情…!”……扎布激奋地和周围村民大声抱怨。 直到最后一个热心人也走了,他才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没好气地拍拍身上尘土。 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清早起来翻了三座山头来到木普。 刚放下担子就被山达拉去,哄他给各个村寨租赁农具牵线搭桥做牙郎。 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了,又来了个听不懂话的中原女人,拉着他叽里呱啦没完没了。 赶又死活赶不走,给他烦得不行。 但看久了发现,这娘们脸蛋还挺嫩,小嘴一张一合给他心里勾的直痒痒。 想拉她进林子好好快活快活吧,又被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疯子揍了。 踹的他身上到处都疼得要命。 刚才村子里的人说,这是一对从中原私奔来的小夫妻。 谁知道她有夫君?既然嫁人了就该老老实实呆在灶前做饭刷碗,臭娘们抛头露面出来做什么生意?…跟他拉拉扯扯的,不就是在故意卖弄风骚吗?一整天都被这个婊子害的。 草也没草到,东西也没卖成,真是倒霉。 扎布连着咒骂了几句。 眼瞅时候不早了,他收拾收拾东西挑起担子打算走人。 刚过了小溪。 没走几步,只听啪的一声。 他膝弯一酸,当即就跌了个狠狠的跟头。 两担子满满当当各样小玩意哗啦哗啦滚了一地。 …这里面的东西可不经摔啊!顾不上腿疼,扎布赶紧扑过去捡。 没成想拾好了东西。 还没等着装上,扁担上的绳子又断了。 等绳子打好了结,包袱又莫名破了个洞。 如此三番两次后。 扎布重新确信是有人在暗中捣鬼了,他对着林子破口大骂起来。 刚骂了两句,“哐当”一声。 树上的破鸟窝砸下来,盖了他一头的鸟粪。 扎布两眼一翻,终于晕死过去。 梁曼满意地拍了拍手。 旁边峰花皱着眉还不死心。 他接过弹弓来:“再给脑门来一下。 ”她才不搭理他:“那你自己打吧。 饿了,我要整点吃的。 ”走了几步,又听远处响起几声打中□□的啪叽声。 身后人这才松口气。 之后他大步追上,一把拉起她的手。 梁曼挣了挣没挣开。 眼见前头来了人,她压低声音羞恼:“抽什么风!快松开。 ”峰花却低头握住她的手腕,一点一点细细解开绷带:“梁曼不是说,相爱要从相识相知,牵手拥抱开始吗?”他将所有布带一层层剥开。 一手托住许久不曾暴露在太阳下的小手,另一只大手则落在她掌心。 寸寸肌肤紧密嵌合,手慢慢向上滑动。 直至十指相扣,掌纹相贴,两人的命运线紧密相交于一起。 峰花笑眯眯地牵起她的手在眼皮下晃了晃:“是这样吗?”说完拉着她:“走,回家。 ”梁曼满脸通红,一路上都遮遮掩掩地躲在他身后。 云凌却坦然自若,大大方方牵住她的手。 要是有人盯着看,他还光明正大地将紧扣的双手举高,自然而然地冲对方摆一摆。 她已经羞耻地完全不敢抬头了。 她感觉现在整个村子的人都在鄙夷这两个恬不知耻的厚脸皮。 梁曼狠狠拽住他袖子,脸埋在他后背咬牙切齿:“…你看谁在外面这样牵着手走了!不能这样!”云凌微微侧过头,眼睛弯弯:“为何不能?”窝在背上的人顿了一下:“…有、有伤风化!”峰花满脸疑惑:“牵手怎么会有伤风化?”“…你没发现满街的人都在看我、不是!看你吗!”云凌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斩钉截铁道:“我知道了,这是因为他们都没有心上人。 他们的心上人不心悦他!”“但是我和他们不一样。 ”峰花的眼睛亮晶晶,他高高举起两人紧握的手,对她浅浅一笑:“我有心上人!而且我的心上人也心悦我。 所以他们都是在羡慕地看着我!”……晚上,峰花趴在床头,厚着脸皮软磨硬泡:“梁曼,今天可以睡一起吗?”他可怜兮兮地拉住她的手,“我真的已经好久没睡好觉了…”梁曼略微羞赧了一阵。 但架不住对方的哼哼唧唧,只好板着脸勉为其难道:“…好吧。 但是不准挨着我!睡觉也要保持安全距离!”此话一出,峰花欣喜地欢呼雀跃,他猛然直起身。 ——哐啷。 床架跟着晃了晃。 梁曼吓了一跳:“掌门没事吧?”他揉了揉额角,刚脱口要说没事。 但抬眼一看对方脸上紧张的表情,云凌迅速捂住脑袋:“疼死了!”他尽力摆出一副痛苦的样子,峰花贴在她膝上委屈巴巴:“梁曼,好疼啊…”最后,他得逞地躺在她膝盖上偷摸勾了勾嘴角。 梁曼嘴里不住嘟囔:“真是笨死了…”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尽职尽责的给他按摩伤处。 峰花则懒洋洋地窝在她膝盖上,指头勾着她的头发玩。 两人聊了会天。 梁曼问了问他这几天的动向。 峰花老老实实地一一答了。 原来这几天他一直在村子里呆着。 他和村民们说他同梁曼吵架了,梁曼不许他跟在一起。 虽然他没有和她在一起,但是遇到的村民们都会热心地将她的动向告诉他。 今天的事就是这样。 村民们跟他说,梁曼和那个好色的扎布说了一天的话。 虽然峰花不懂好色是什么意思,但他敏锐地感觉这不是个好词。 也的亏了他的感觉。 最后峰花在关键时刻到了,狠揍了扎布一顿。 聊着聊着,梁曼觉得哪里不对。 她停下手皱着眉头问:“掌门到底是怎么知道接…咳,嘴唇碰嘴唇这种事的,这是和谁学的?”云凌专心玩着她头发,嘴里不假思索:“是拉川告诉我的,我这几天都在跟他学习。 他告诉我,他的娘子就是这么得来的。 当年他跟他娘子说让她和他走,他娘子不肯。 他亲了她娘子一口,他娘子就乖乖跟他走了。 ”话刚说完,他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梁曼一脚将他狠狠踹下床,大怒:“掌门一天天的到底都在学些什么!让你去学人情世故你就学了这个吗!…警告你,以后不许和那个拉川来往!不然再也别想进我的屋!” 道无缘 梁曼决定对他坦诚相待。 她将自己心里担忧的事全部理了理。 第一条就是自己的身份。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注定要回家。 但云凌在这个世界有大长老、有太初峰、有父母。 甚至他还有自己掌门的身份,修炼的功法。 这些他是不可能轻易抛下的。 第二条是蛊毒。 自己找不到解毒之法,不知道将来的结果如何。 解不了毒自己不能生育,虽然她本来也不打算生育,成婚这个东西也很遥远很虚无缥缈。 但却不知道云凌将来是不是和其他这个时代的俗世男子一样,会不会在意。 而最重要的一点:自己与许多男人都有过牵扯。 并且不知道将来会不会阴差阳错的还有。 还没等着和对方讲,梁曼自己就沮丧起来。 这一桩桩一例例,几乎每一条都预示着他俩将来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但她却必须要说个清楚。 她不能隐瞒他。 挑了个时间。 她拉着云凌坐下,和他讲起了自己的真实身世。 又跟他讲了蛊毒的经历。 因为峰花不懂那种事是什么意思,她给他打比方:“就是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做的事。 很亲密很亲密。 比,拥抱接吻还要亲密百倍…”其实她心里最忐忑的就是蛊毒了。 虽然云凌现在不懂,但她最怕的是将来他懂了会后悔。 谁谈恋爱知道对方前任很多,心里都多少会不舒服的。 她还不是前任多,是有□□关系的多。 换位思考一下,就算是现代人,也很难一点芥蒂也没有的。 云凌听完,脸色果然凝重。 梁曼一直紧张地在旁察言观色。 看到这里,她心里有些难过。 但面上还是故作轻松:“…反悔还来得及。 如果你现在就觉得难受了,只怕你将来心里会更难受的。 ”峰花微微蹙眉,慢慢道:“那么,梁曼都与他们相爱了吗?”梁曼顿了一下:“…没有。 ”“既然没有,那又怎样呢?”峰花终于松口气,“什么男子的尊严,什么爱侣的清白我不太理解。 我只知道梁曼不是自愿的,梁曼也不曾与他们相爱过。 既然如此,那我又有什么好介怀的?”梁曼语塞。 她仍是低着头,小声道:“…只是你现在不懂而已!世间的人大多会在意这些,等你以后真的明白,也许会非常后悔的…”峰花微微一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不信我以后会变成那样的人。 梁曼是这个世界的也好,不是这个世界的也好。 这些所有问题我们都是可以想办法共同解决的,对吗?过去的已经过去。 反正我知道,梁曼是只喜欢我的。 ”最后,他对梁曼说:“所以,对于梁曼担心的所有。 我的回答是,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变。 ”云凌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道:“就像梁曼对我发誓的那样,梁曼永远不会丢下我。 我也永远不会对梁曼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转眼间,云凌的生辰要到了,其实他们二人的生日挨得很近,中间只差了不到半月而已。 梁曼绞尽脑汁地在想送他什么礼物好。 可她没给同龄男生过过生日,实在有些拿不定主意。 最后她干脆直接跑去问他,旁敲侧击地问云凌喜欢什么东西。 旁敲侧击自然是失败了。 峰花还听不很懂言外之意,两人牛唇不对马嘴了半天,梁曼只好单刀直入地问他想要什么生辰礼。 云凌认真思索许久。 最后郑重道,想吃梁曼下的长寿面。 没想到竟然会得了这么个答案,梁曼大受挫败。 这些天里,云凌带她找到了其他村寨的商人。 靠之前梁曼的想法,他们在村子间来回奔走赚取了一些辛苦钱。 梁曼正打算用这些去给峰花买个什么生日礼物,却没想他想要的竟然这样简单。 她追问,除此以外呢,没有别的想要的东西吗?云凌又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 他讲,小的时候,大长老给他过过几回生辰。 每当他生辰到了,大长老就会亲自给他下碗长寿面,上面再窝两个鸡蛋。 生辰礼则是几块特意从山下买来的麦芽糖。 大长老还许他当天不用早起练晨功,可以自由地休息一天。 但其实,大长老下的面条相当难吃,而他生辰当天免的早功第二天也要加倍补过来。 可即使如此,这也是他相当开心的一天。 后来云凌渐渐长大。 大长老也不会再给他过生辰了。 梁曼想,这到底是因为云凌长大了,还是因为大长老的境界又进阶了?她正筹备着怎么做出个海绵蛋糕来。 这个时代应该是没有蛋糕的。 之前她在这里吃过的甜点大部分是饼啊酥啊之类的,不过有相当接近蛋糕的红枣发糕,大米发糕。 梁曼会做电饭煲蛋糕。 这里没有电饭煲,所以她打算借用村民蒸包子的蒸炉来蒸蛋糕。 材料什么的倒还好说,最多是牛奶稍微难找一些。 最困难的一步是徒手打发蛋清。 低温可以更好的打发鸡蛋。 弄不到冰块,梁曼就先打来低温的井水给盆子泡上。 之后就是拼手速了。 右手酸了换左手,左右颠倒着来。 虽然过程很累,但准备的过程心里相当充实。 梁曼以前是最喜欢给别人过生日的了。 她把身边所有朋友、舍友的生日都记录下来,提前一个周就开始谋划,并按照对方的喜好去制造惊喜。 她很享受给别人筹备礼物的过程。 等看到对方脸上出乎意料的开心表情,自己心里也会跟着非常有成就感。 试了整整两天,胳膊都快废了。 蛋糕不是过硬就是芯没熟,要不就是打发过头或者打发失败。 不过最后还是让她做出一块比较完美的蛋糕胚来。 生辰当天,梁曼废了很大功夫。 她精心给他下了一大碗盖满溏心鸡蛋的长寿面。 又拿出蛋糕,在上面插上削过的细蜡烛。 梁曼把现代过生日的习俗讲给云凌听,她告诉峰花过生日可以许愿。 刚说完,又想起他好像没有愿望。 云凌赶紧道有有有!他睁着被烛火染得异常欢悦的眼睛问:“要写在哪里?河神娘娘今天也来这里吗?”梁曼挠挠头:“不是这个意思啦…”她简单跟云凌解释了一下河神节许愿和生日愿望的不同。 听完后,云凌对梁曼认真说:“我希望…”梁曼制止:“不对不对,不是跟我说,是你在心里自己和自己说。 ”她又耐心解释了几遍,可他还是没搞明白。 峰花不懂的地方在于,他闭上眼到底是在心里和谁许愿。 是谁会听到他的愿望,最后又是谁来帮他实现愿望。 解释解释着梁曼也有点糊涂了,最后她只好胡乱点头:“算了算了,你想怎么许就怎么许吧。 ”云凌闭上眼默默许愿。 许完后睁开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一副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的样子。 两人分了蛋糕,又一起分了长寿面吃。 云凌确实很开心,一直看着她傻笑。 待收拾完一切,他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原来过生辰是要许愿的,我之前不知道这点。 ”说完皱着眉头,有些歉疚地望着她。 梁曼反应过来,他是在抱歉没有让自己的生辰许愿。 梁曼安慰:“也不是必须都许愿的啦…”云凌却有些不依不饶起来。 他追着在她屁股后面一个劲问:“梁曼,你有什么心愿?”他想到了这些天里看的那些游记杂书,“是想要青春永驻?还是万贯家财?”梁曼支支吾吾:“呃…这些,当然我也很喜欢,但是吧…哎。 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她心想,我的愿望当然是赶紧回家。 但是两人刚确立关系,现在就说这个似乎有点不太好。 云凌却低头思忖了一会,认真道:“那我以后一定要完成你的一个心愿。 ”梁曼笑:“才一个啊?掌门也太小气了。 人家阿拉丁啊魔鬼什么的都一下子满足三四个的。 ” 守圆光 云凌这个人就是会得寸进尺。 因为生辰所以才心软地让他进来了屋,结果马上就哼哼唧唧要求一起睡。 躺在床上警告了不许离太近,但没一会就死皮赖脸挤过来要抱抱。 抱着抱着就从后面咬耳朵,求着说要亲亲。 梁曼使劲掐住他胳膊往外推,对方则不依不饶地环她腰上,左一下右一下地亲她躲去的脸。 最后推也推不过,还是被他拎起手臂压在头顶,俯身凑近。 她“唔唔唔”地拒绝,云凌只管闭着眼,支在身上低下头去堵。 峰花学东西很快,吻了几次就知道该怎么方便快捷地撬开嘴。 搅着她的舌头,含吻吮吸,又侧头深深拿舌去磨蹭。 直到梁曼脑袋一阵阵发飘,呼吸不畅。 身子也被亲软了,他才慢慢松开。 他俯在她身上,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对方的眼睛略微染上一点夜的深,晦涩的注视让她心口发慌。 她不由自主回忆起了在林子里黑暗中度过的一夜。 脸开始发烧。 明明心里十分紧张,身上却开始有些焦渴了。 她羞涩地攀上他紧实的腰,嘴里软软地哼:“…笨蛋。 干嘛这么看我…”云凌没答话。 只是伸出指来轻轻抚上她的唇。 温热的指头在唇上滑动,他又低下头来。 梁曼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急喘一声,紧张地闭上眼。 云凌俯在她耳边低低道:“睡觉。 ”然后用手帮她抹了抹嘴上的口水,心满意足地抱着她躺下了。 梁曼:???她忘了峰花压根就不会搞颜色!…恨,好恨!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自己在这憋了一肚子火,人家却舒舒服服睡着了。 只有她一个人被钓的不上不下进退维谷。 等清早起来,对方一掀被窝,又是精神满满神采奕奕。 她却吊着个黑眼圈无精打采。 梁曼憋屈地有些不爽了。 她认真思考峰花到底行不行,到底可不可行。 之前那次是因为蛊毒,不能作数。 毕竟蛊毒都能让不举的人开举了。 而两人同行的这些日子,他也从没对她的身体产生过任何好奇的想法。 最多是揽住腰窝在肩膀蹭蹭贴贴,纯洁无辜的像张白纸。 当然他确实是张白纸,毕竟没人教过他这些。 可基因里本能的东西,还需要教那么仔细吗?梁曼暗地里观察他的晨起。 之前为了避嫌她休息时都会穿很厚,也不会将私密部位挨着。 她更也没有关注过这些。 留心后发现,嗯…正常的生理现象还是有的。 看来人是没毛病,就是脑子不好使。 接吻的时候也是。 两人都厮磨地动了情,她自己被亲地浑身发软,也感受到了对方的火热兴奋。 但最多也就到此为止了。 孩子就是不会,这让人怎么办啊!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就有点让人难受了。 每次都被高高吊了起来,却又平息不去,带着纾解难消的欲望相拥而眠。 甚至她有几次都暗示地哼哼着蹭他。 可对方只是揽住她的腰,难耐又克制地深望她。 轻轻凑在她耳边说:“梁曼,我好热…”吐息灼灼喷在耳垂,勾的身上更是酥软。 她绯红着脸咬唇,满脑子的浪言荤话还是没脸皮说出口。 只能心慌意乱地靠在他滚热的胸膛上软声嚅嚅:“…那你想怎么样嘛…”峰花一个鲤鱼打挺,眼神清澈透明嗓门铿锵有力:“我去沐浴!”…她羞愤地差点把牙咬碎。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被逼的受不了后,梁曼做下决定:她要主动出击!春夜阑,阶前听雨一声声。 纤手挑烛花,烛花映美人。 佳人侧头款款一笑,她曼声道:“掌门,还不休息吗?”几案上,云凌手捧书卷,支头全神贯注:“嗯,就来。 ”柳腰一折一晃,松松披挂的薄杉也随之滑下。 玉人斜卧,眉目流转风情无限。 女子轻言:“老娘数三个数,不睡给我滚出去。 ”刹那间云凌飞身滚上榻。 习惯性地从后抱住,在肩窝处埋头蹭蹭,入手的感觉却有些不对。 “咦?”抬头一看才发现,她今天只穿了件素色小衣。 暴露在外的成片玉色藕臂被烛火染成暖洋洋的胭脂红。 云凌揉了揉她削瘦的肩头。 这上面已经被凉风激地立起一连排疙瘩:“冷不冷?”他没注意到她耳朵尖紧张得通红一片。 身前人微微伸展起自己,正面是群山万壑,侧身是峰峦如聚。 烛火映在对面的柔曼壁影也跟着不断变幻,时而峰聚壁立,时而绵延起伏。 她嘴里含含糊糊:“…不冷。 ”云凌贴心地拖来被子替她盖好,闭上眼准备休息。 下一刻,怀里的人猛地将被子掀开。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躺下。 他发现眼前的梁曼好像有一点点咬牙切齿。 云凌不明所以:“怎么了?”他又想去拉被子,帮她把前面袒露的一大片胸脯盖住,却发现被褥被她死死压住了。 梁曼恨恨:“不怎么!”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云凌恍然大悟:“没灭蜡烛!我这就去。 ”刚迈下榻,又被人拽了回去。 身后人怒吼:“峰花你个白痴!你到底是不是男的!”带点凉气的玉臂攀上脖子,软唇已经恶狠狠堵了上来。 云凌从善如流地揽住她,低头回吻。 两人缠绵片刻,梁曼松开他,把他压在榻上骑着。 她有些气喘吁吁:“我问你!你现在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云凌专注地用手去捂她漏在外面发凉的肩膀:“嗯…有。 ”“说!”云凌想了想,诚恳道:“我想问…峰花是哪位?”“一款护发素,不重要!——除此以外呢?”云凌又思索片刻。 他从旁边勾来件被褥,给她仔细披上。 郑重道:“别着凉。 ”梁曼忍了又忍。 她柳眉倒竖,掐住他脖子恶声恶气道:“姓云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逼我违法!——你,看着我!”她努力又挤了挤眼下摇晃的一片玉白波涛,“你到底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云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眼神无辜,眼神清透,眼神单纯,眼神纯朴。 梁曼的耐心已全部用尽:“好,你等着。 ”她起身就走。 云凌忙跟着坐起:“我等什么?梁曼,你去干吗?”梁曼跳下榻,从旁侧堆的各样衣物里翻找出条长长的带子。 她回眸冷笑:“等着被我强奸。 ”峰花茫然:“强奸是什么?”梁曼懒得跟他浪费口舌。 她爬上床,一边手脚并用地将他摁住一边用带子蒙住他的脸。 云凌被蒙了一半眼,手扯着带子嘴里还在问:“强奸是什么意思?”梁曼敷衍:“把这个蒙上,一会就知道了。 ”带子蒙好了。 梁曼在他眼前吓唬地戳了戳:“能看见吗?”峰花听话地回答:“看不见。 ”又问,“这就是强奸吗?”耳边的声音道:“不准出声。 也不准动。 等结束了我就告诉你。 ”峰花老老实实躺好了,梁曼却犯难了。 这…怎么开始呢…?被她压住的男人身形颀长,臂膀悍利腰身紧实,面容更是一派的肃霜清玉。 面对这样一具绝美肉体,一想到一会要做的事,她就有些耳热的呼吸急促了。 实在是难以下手。 要不,今天先算了吧…梁曼脸上发烫,她开始打退堂鼓了。 峰花忽然开口:“我有点困了,可以先睡吗?”梁曼正捏着他腰带脸红地天人交战。 闻言勃然大怒:“睡觉?你敢!”她三下五除二把他衣服扒了个精光:“你睡一个试试!老娘把你那啥都给你掰断!”云凌又诚恳地问:“不能睡吗?那我能把那本书看完吗?就差一点了。 ”梁曼气急败坏地一把掏出他那东西:“…看书看书!我让你看书!”峰花马上不说话了。 他倒吸着气:“梁、梁曼,这是…”梁曼眼疾手快地将衣裳团成团,狠狠塞进他嘴里,不许他再出一声。 峰花不敢擅自取下,只能“唔唔唔”地用手比划着示意想说啥。 梁曼蛮横地一把掐住他的致命弱点威胁:“不准动也不准发出任何声音!不然疼死你!”这下终于老实了。 法无著 待反过乏,梁曼懒洋洋坐起,顺手从床头抓了把钱塞他手里以作嫖资。 还好早备了水。 等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热水里,榻上的人还不解地握着一堆铜板问:“梁曼,为什么要给我钱?…我能摘下带子了么?”身上每一寸每一分都惬意得不行。 用完了他,梁曼懒得再搭理,嘴里慢吞吞应:“随便。 ”闻言他迅速摘下带子,翻身下床。 云凌趴在缸边问:“梁曼,刚才那是什么?”她恍惚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忘了拉帘。 梁曼下意识抱住胸,往水下一坐。 但再一想,嫖都嫖完了。 而且他什么也不懂,怕什么。 又大大方方摊开手,闭眼泡在水里不看他:“掌门你现在还小。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峰花还在那沉思着自言自语:“这种事我确实做过,好像就是在林子里那次…”又诚恳地来问,“梁曼,这就是强奸吗?”梁曼噎了一下:“咳。 这个…”峰花继续单纯发言:“我被你强奸的很舒服。 梁曼一会还能再强奸我吗?”梁曼疯狂咳嗽:“…不是!等等!”峰花贴心地为她顺顺背:“不能强奸我了吗?梁曼今天是不是很累,那明天能强奸我吗?”哗啦从水里翻身坐起,梁曼一巴掌堵住对方胡言乱语的嘴:“不是强奸不是强奸!咱俩你情我愿的我又付了你钱顶多算嫖娼!”云凌不说话了,睁大眼认真仔细地盯着没见过的东西看。 梁曼顺着他方向低头,赶紧又坐下将一对白花花全埋水里。 一手捂胸一手拧着他耳朵过来,梁曼咬牙切齿地贴在他脸上叮嘱:“警告你!今天的事不许往外到处说!尤其是你的那些什么朋友!”想象峰花到处去村里郑重其事地跟人说他被她强奸了…梁曼越想越觉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这种事真的很有可能发生,这个警告真的很有必要!云凌乖乖点头应了,但还是不死心地诚恳发问:“真的不能再来一次吗?”梁曼懒懒躺回水里,敷衍地挥挥手:“今天嫖的还是挺爽的。 至于下次什么时候嫖你…回去等通知吧,有消息会告诉你的。 ”峰花有些失望,自己蹲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泡完澡才发现没拿布巾。 指使他送来,这人却说:“我不知道是哪一条。 我把梁曼抱去拿吧。 ”梁曼严重怀疑这人是在跟她耍心眼。 但扯着他腮帮子审视好久,对方脸上还是那么清澈无辜,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想想也是,总不可能睡了一次就打通任督二脉变成机灵人了。 但怎么想都觉得不放心。 梁曼逼着他再把眼睛闭了。 用手吓唬着试了试,等再三确保没问题才纾尊降贵地让他蹲过来。 因为有水,到处都光溜溜的蹭在他腰腹上直打滑。 梁曼总觉得自己在往下坠,但又实在不愿让他拿胳膊托自己。 死命盘住他腰,还费劲地搂住男人膀子。 她嘴里指挥:“往左!五步。 下蹲!…不对不对,再往边上来一点。 ”刚反身腾出一只手去够挂起的帕子,却觉哪里不对。 侧头一看,梁曼勃然大怒:“死峰花你敢偷窥!”她忙用布巾将自己包住。 一手死死捂住他眼睛,嘴里怒道:“找死吧你?!信不信老娘把你这双贼眼珠子剜了喂鸡!”感受着满怀的温软滑腻,云凌莫名有一种异常奇妙的感觉。 但嘴上还是狡辩:“没有,我只是怕梁曼摔了…”到了床边。 让峰花把自己放下,他却死活不肯松手了。 峰花又挺腰往上托了托,嘴里说的话倒是贴心无比:“我来帮梁曼擦一下水吧。 ”梁曼自然是拒绝:“我才不用你。 起开,放手!”如此拉拉扯扯了几回,云凌硬箍着她腰不肯撒手。 他干脆不依不饶地耍起赖了: “之前的事我想起来了一些。 那个时候眼睛不好没看见。 今天不能给我看看吗?刚才梁曼都看了我了,我也有些好奇梁曼的…”梁曼冷笑:“…现在开始好奇了?哼,晚了!老娘穿那么性感,想给你看的时候你却要看书,等睡完了告诉我你好奇了。 天天给老娘亲的□□焚身,你自己却在那装纯情无辜小处男!告诉你,迟来的涩涩比草轻贱!好奇死吧你!”往他腰上狠狠一拧,峰花不由自主松了手。 她披着布巾跳上床,但身后的人也跟着欺身而上。 两人半真半假地在榻上过了几招。 梁曼使出看家本领,左拳右掌呼呼喝喝招招击他命脉。 但她学的这点把式全是他给教的,三两下就被他轻易化解开。 转眼间,她被云凌擒着手压在榻上。 云凌支在身上压住,捉住她手去扯布巾。 梁曼垂死挣扎,狠狠踹他:“就不给你看!好奇死你!”峰花利落地侧身躲过,嘴里还在死乞白赖求:“给我看一下吧,这样才公平。 ”一脚踢他脸上,脚踝却被人趁机拿住了。 云凌拎着瘦削的踝骨,一拉。 梁曼顿觉腿间一阵凉飕飕。 ……他终于抽去手。 梁曼昏昏沉沉地瘫在床上歇了歇,耳边的人还凑过来认真发问:“梁曼,你刚才为什么会这么叫?”梁曼侧过脸去,不想回答。 他又欺身而上,压住她腆着脸求:“梁曼,我们再来一次吧。 你再叫给我听,我很喜欢你那样叫。 ”梁曼的回答是一个有气无力的大嘴巴子:“你听老娘的耳刮子好听不?” 命在我 自学成后云凌成长迅速,每日用尽百般心机只想与她切磋研习。 梁曼自是不肯让他轻易得手,但经过一番勾心斗角,梁曼实在不敌对方心机。 最终,二人正式同居。 住在一起后她更是无从抗拒。 就算回回尽力抗争,最后也多半落得个筋疲力尽后被纵横驰骋的下场。 云凌得手几次后逐渐驾轻就熟,一本兵法与一本房中术被他研习的游刃有余。 的亏新打的床榻结实,一到晚间屋内常是一番惊涛骇浪。 等折腾一宿睡下了,清晨仍不得安生。 天刚蒙蒙亮,梁曼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下面就埋了个人。 云凌蒙于被下,用唇舌含住她弱点百般侍弄,务必激得溪水潺潺、淋淋漓漓才肯罢休。 待一切就绪,再躺去身后对准薄弱长驱直入。 一边慢条斯理紧抽慢送,一边揽住她温软用指尽情把玩。 如此这般怀柔攻势,梁曼困乏得迷迷瞪瞪根本无力拒绝。 待他慢悠悠一番采拮尽兴,才尽沉于其中复又睡去。 云凌每日晨起的第一件事总是洗被褥,他倒对此毫无怨言。 之后更是得寸进尺。 央着哄着说喜欢她声音,求她在尽情时不要咬唇、多多松口。 梁曼若是羞耻地照做,对方便更兴奋地势不可挡。 如此这般后。 虽说床榻之事见不得人,但梁曼却从中拿捏出他的一样把柄。 两人若在外起了争执,她只需踮脚凑在他耳边悄悄说上几个字眼,对方便立时动弹不得。 要是周围有人此招更有奇效。 为了不丢丑,云凌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僵在原地,等丑自己慢慢退下。 此招屡试不爽,总能在关键时刻出奇制胜。 峰花在刚入世时还总对她言听计从,之后便逐渐置若罔闻了。 近些时日,因为读了点闲书稍微懂了点道理,便常常与她针锋相对。 梁曼总被他的厚脸皮气到咬牙切齿。 但没想到不久后就被她抓到了这个把柄。 这招虽有些羞耻,却相当好用。 冻水消痕,晓风生暖。 过了谷雨,山野间已是一片葱郁和煦。 晨起才下过一场蒙蒙细雨,鞋下的沙土还带些泥泞。 林间窄道上,两位行人相携着一前一后。 当前一男子一袭素色长衫,面若冷月皎若山雪。 他背手在前,步履从容不迫。 后一人则是位年轻女子,白衣白裙,面覆轻纱。 她一边勾着前面人背过来的手指一边低头走路,背后的长发一甩一甩。 她正一步步专心踩前面人影子。 前面人倏地停下脚。 后面人一时不备,一头撞上,两人的影子便正正好好重叠到一起。 梁曼揉揉鼻子,哼哼着掐他后腰:“干嘛,吓我一跳!”云凌向后摆手,脸色却有些不好:“走错路了。 回去吧。 ”这些时日里,两人常相携着一起于附近几座山头村寨中来回奔波。 为了完成梁曼的赚钱计划,两人属实忙碌了一阵。 梁曼发觉,带着峰花谈生意,确实比她自己一人更便捷。 云凌日日于村中混迹,他不仅于修行一事上悟性极高,于语言上也天分出众。 不过短短几日便已基本掌握此地方言,与当地人沟通无任何阻碍。 而梁曼直到目前也只能算是磕磕巴巴,连比划带猜的勉强能听懂一半。 虽然云凌弃武从文做回普通人不久,但他在世俗交往中却显得十分得心应手。 峰花本质上是个性格积极,满腔热忱坦然坚定的人。 他的内驱力相当强大,面对什么性格的人物什么样困境都不会轻易挫败。 因此,他在村子四处交际的时日中确实是混的如鱼得水。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由于这个时代的世俗偏见,有些事由男子出面确实比女子交涉更方便一些。 有云凌替她帮忙,梁曼也乐的省心。 靠着四处游走,二人赚得了不少佣金。 梁曼将两人住下的破茅屋好好翻新了一回。 一些常用的家伙事,什么桌椅板凳,土灶、床板衣柜等,专门找村子里的木匠全部做了套崭新的。 又额外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具,加固防水排水系统,预防热渥来临。 虽然他们住不几天就要离开,但说不定下一位误入此地的旅人就能用上了。 不管怎样,这都不算是白费功夫。 梁曼又在村寨建设上提出许多建议,例如沟渠排水、梯田灌溉、人力资源的合理利用等等。 虽然有些只是她凭印象描绘勾划出的大概脉络,但这些建议确实对村寨的未来大有裨益。 出于报答,族长便直言说两人不必再为掌门令付钱。 毕竟木普村的受益是无穷的,已非一时的金银所能衡量。 梁曼自然是相当不好意思。 毕竟这些想法都是她剽窃来的,并非自己的创意。 梁云二人便决议尽量为村寨做更多的事。 今日她二人前去,便是商量着联合附近村寨的所有族长、商人,有钱出钱有人出人,共同出资投建一条稳定向中原输出茶叶的便利通道。 当地有一味特有的茶叶,中原从不曾流通。 此茶风味独特,尝一口唇齿生香,闻一下沁人心脾,实是世间难得的珍品。 只可惜当地人并不怎么爱茶吃茶,只有少少几户人家会在农耕之闲捎带着侍弄几颗茶树。 还只权当消遣,并不以为意。 山达族长年轻出外闯荡时也曾有过此想法,只可惜碍于种种俗事所限并未能将此事付诸现实。 这日梁曼复又提起,两人当即一拍即合。 峰花于建设村寨上颇为积极。 虽然目前这只是个想法,但他自告奋勇地揽下此事,并拉着梁曼一起投身于游说各村头大户的事业中。 跟他在一起,梁曼时常有种跟同优质大学生代表一齐下山下乡投身乡镇基建产业的错觉。 要是放在现代,云凌绝对是来下乡做村官的。 这边,峰花言说走错了路便拉着她匆匆调头。 梁曼察觉出不对。 她偷偷将头探出,却望见个十分讨厌的人物。 来人头缠深色布巾,肩上背着个扁担,一脸不好相与的凶相——正是那日骗了梁曼,想要把她拉去小树林欲行不轨的狗商人扎布。 她顿时明白了云凌的态度为何如此。 其实对于这个扎布,在她狠狠捉弄了他一回后就基本消气了。 梁曼虽十分恶心这个人,但转念一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不该因噎废食。 此人常年混迹于各村寨间,手中的人脉资源很广。 而他上次胆敢对梁曼欲行不轨,也是因为看不起她,觉得对方是个来路不明的外村女人,无权无势没什么好依仗的。 但如今的梁曼在村寨里已是今非昔比了。 她思忖一阵,觉得这或许正是个可以利用拿捏的点。 她捏了捏云凌手心,将自己的想法和对方说了。 峰花却想也不想当即拒绝:“不行。 ”说着就要牵她离开。 她自然明白对方心有芥蒂,但梁曼不以为然。 毕竟现在青天白日的,扎布再怎么着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云凌根本不懂人脉资源到底有多重要。 有时候这些本地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抵得上她和峰花的数十句上百句,轻松省下两人无数趟来回奔走。 更何况利字当头。 利益当前任何人都能一笑泯恩仇,她的这点小小委屈算得了什么。 转瞬间,她已经将一切都想好了。 牵住峰花,又凑在他耳边好声好气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解释了一番。 但对方还是只有两个字:“不行。 ”梁曼有些急了:“为什么不行?”云凌拧紧眉:“不行就是不行。 ”眼看那边的人已经挑着担子往寨子去了,梁曼啧了一声,甩开他大步跟上:“没时间和你浪费。 回去我再和你解释。 ”一路跟到了隔壁村寨。 梁曼刚要上前喊住扎布,有人从后拉住她手。 回头一看,正是峰花。 云凌死死拽住她:“不准去!”两人僵持了一会。 梁曼瞧到周围有人在看,心生一计。 她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眼,对方顿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从从容容地甩开他的手,转头去追扎布了。 无升堕 找了处供人歇脚的地方坐下。 对面人的脸上满是防备的憎恶。 梁曼知道这是为什么。 上次她领着峰花藏在林子里对他好一个捉弄,对方又不是傻子。 刚得罪了他俩就被人在背后暗算,用脚趾也猜到此事多半与她有干系。 但今天,她确实是带着合作的诚意来的。 不计前嫌的将自己与族长的计划尽数与对方讲明。 扎布仍是一副拒不合作的姿态。 梁曼操着蹩脚的方言,磕磕绊绊道:“上次你在林子里被人砸石头的事确实是我干的。 你调戏我,我揍你,这很公平。 咱俩算是扯平了。 今天我找你来,就是说明我已经不介意了,毕竟目前要做的是有利于所有村寨村民的大事。 大事当头,还希望你以大局为重。 除非,阁下的胸襟还不如我一个小女子。 要是你还介意之前的事,那我无话可说。 ”扎布沉默一阵,指了指她身后,讥嘲:“可惜我就是没有胸襟。 不止是你,还有你夫君,并不能扯平。 ”梁曼回头一望,云凌坐在身后不远的茶摊上,手里捏了只杯盏。 见她回头,他也冷漠地看来,脸色已是相当不好。 她差点忘了,峰花当时确实揍了他一顿。 梁曼沉吟片刻:“那你想怎样,怎么才能将此事揭过?不如这样吧。 若此事既成,我可让族长在头三年多匀你半分利。 你意下如何?”扎布抱胸,冷哼道:“老子不缺钱。 ”梁曼也冷道:“看来阁下是坚决不肯合作了。 ”对方却忽然一笑:“莫名其妙被人打了一顿…哼,我扎布从没有吃过这种亏。 ”他上上下下轻佻地扫视她。 扎布压低身子,盯紧她恶声恶气道:“小娘们,想让我同意也好说。 只要你陪我睡一宿,把我好好伺候舒服了让我草爽了就成。 老子总不能白被你夫君打一顿。 ”身后啪的一声脆响,梁曼并没有回头。 她深吸口气,平静地看向面前不怀好意的狗屎东西。 大脑飞速旋转。 原本她想的是用之前的事做出个证据拿捏他来要挟…但没想到她根本都没来得及开始将这个想法付诸现实。 这个扎布远比她想的还要恶心。 无论如何,合作都是没办法开展的了。 但面对如此恶气,她一时半会还真是不能咽下。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死,她一定要想个招,好好把这个扎布往死里整治整治…瞬息之间,她已想出了对策。 梁曼粲然一笑,向他送去个脉脉含情的眼波:“好啊。 ”她勾勾手指,示意对方附耳过来:“三日后。 亥时,东竹林,不见不散。 ”对方挑眉:“真的吗?那你上次怎么…”梁曼掩唇轻笑:“上次是因为我听不懂你这里语言。 要是你早告诉我,我们就没这么多周折了…”正待起身,对方却拉住她胳膊,下巴示意地抬了抬。 扎布瞄着她身上,满眼y邪:“你夫君已经走了。 小骚娘们,你先和我去那边,给我摸摸奶…老子先来收点利息。 ”梁曼将手一把拍开,嗔道:“摸什么摸。 怎么,就一点也等不及了,到时候还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她往外走,身后的恶心东西还在那喊:“你就瞧好吧,老子可比你夫君强得多!有了这一回,保证你再也离不开我!”梁曼回头微微一笑:“小点声,别让我夫君听见了!”云凌在前走的极快,她跟了好久都没追上。 好不容易追上了,但对方只平静地扫了她一眼,轻轻将她的手甩开。 峰花很少生气。 只一开始,两人刚确立关系时有两次因为在外受了她不公正的待遇,才臭着脸不说话。 但也很好处理。 只要梁曼说几句好听的,温言软语哄几声,最多就撒娇亲一口。 转眼间臭脸就会变成委委屈屈,蹭过来小声抱怨她刚刚如何如何不对,怎样怎样不好。 等他一一将腹中的委屈说尽了,梁曼抱一抱他诚恳道歉两人马上重归于好。 这一套流程她早在心里预设好了,这就是她刚才明知峰花会生气但仍旧没有选择放弃的原因。 云凌太好哄了。 或者说甚至不需要她哄。 就干晾他一阵,他自己一会也会委委屈屈地凑过来主动控诉你刚才做错了。 只是今天的气确实很大。 梁曼直接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又软声软语哄了半天,对方依旧没好。 梁曼的想法是这样的。 上次和扎布发生冲突后,她从旁人那里得知了他家的情况。 扎布早早成家,与妻子成亲已有数年。 因妻子性情强悍,每有不顺心之事便对他非打即骂,所以他轻易不敢回家。 自此,在外游荡做了位商人,以此为借口于各山寨间来回游走。 而此地是严苛的一夫一妻制,弃妻再娶是项重罪。 因此即使扎布心再有不满,只要妻子不肯和离,他便无可奈何。 只能在外躲着不愿回家。 梁曼的计划就是引他妻子前来,再加上几位附近村寨的族长,大家一起见证扎布的丑恶嘴脸。 因为私通之罪在此地也是项重罪。 原来,当地人每每成婚,都要在村头的竜树下郑重起誓。 竜树是村子里的神树,没有人敢在竜树下撒谎。 竜树更会用自己的神力去尽力守护每一对相爱之人的誓言。 平日里,若是村寨发生火灾、水灾,族长都要率领族人去竜树下磕头祭祀。 若是竜树出了事情,那更是项顶破天的大事。 所以违背竜树下的誓言是一项重罪。 梁曼原本是想以他调戏她一事相要挟,逼他一同合作,没想这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恶心。 据村民所说,他平日里只敢偷摸在背地里对小姑娘揩个油,摸摸手什么的。 但他竟胆大包天的在她身上打起了主意。 因此梁曼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完全把事情闹大,让他因私通而受刑。 追着云凌哄了一路。 一路追到了家,对方还是没消气。 梁曼却不信邪。 峰花越冷漠,她就越不气馁,她的犟可不比他少分毫。 她的胜负欲被对方的冰冷态度给激了彻底。 梁曼干脆踮脚抱住对方胳膊,故意坏心眼地学起了榻间的下流言语:“掌门大人,求你了…嗯,别生气嘛…”这一招依旧百试百灵。 眼见此人面上仍是一派疏冷,但袍下果不其然的有了反应。 梁曼万分得意,他果然拿这招没辙。 手顺势探下撩拨,人还变本加厉地凑到他耳边娇声道:“云凌哥哥,别生气啦…”“别”字甫一出口,探去的手腕倏地被大掌重重捏住。 眼前一晃,自己稀里糊涂被云凌反拧过手去。 她挣扎了下,对方并不松手。 梁曼扭头看去,身后的云凌仍冷着脸,大掌攥得两支纤细的腕骨生疼。 梁曼有些不高兴了:“干嘛啊你!”对方不答。 云凌单手将身上本就被她拉松的腰带一扯。 拎起腰带三两下将两只手固定在一起。 冷不丁手被反剪在背后绑住,梁曼慌乱起来。 她试了试用内力去挣,心里越发不爽了:“…愿意哄你就不错了,姓云的,别给我得寸进尺!”对方不理她的挣扎和口中装腔作势的警告,自顾自拎着她走去床榻。 梁曼被迫趴在他膝上。 左右攒着劲却始终翻不来身。 心里正惶惑不知他要做什么,大掌已隔着衣裳落下来。 隔着布料闷闷一声,一掌正好扇在她向他抬起的屁股。 脑袋懵了下。 反应过后,梁曼万分羞恼:“云凌你找死!”她想起两人昨日曾一起吃瓜围观过村里的小夫妻教训孩子。 自己当时还吐槽这小孩哭的太假了,他妈打屁股时根本没使多大劲。 没想到他马上活学活用用到自己身上,把自己当小孩一样教训。 …峰花竟敢这样对她!深感自尊受了侮辱。 梁曼越想越气,火一蹭蹭冒起来。 梁曼狠命挣扎,蹬着腿疯狂扑腾。 嘴里还撂狠话:“你敢打我?!云凌你死定了!”可话没说完,一掌又落下,紧接着又是一掌。 对方手下不停。 男人臂肘沉沉压住她不许挣扎,另一掌则持续扇她屁股。 梁曼脸涨得通红,气得七窍生烟。 手却被捆的严严实实,无论如何挣也没办法躲过,只有嘴能骂骂咧咧放狠话威胁。 但不管她怎么气急败坏,对方的回应只有不紧不慢的一下下落掌。 直到她被气到口不择言:“…不就是因为我和扎布当你面调情吗?告诉你,气也没用,你管不着!我还就和他调情了!不仅调情,老娘还要和他睡觉…!”话还未完,一掌裹挟着怒意狠狠落下来。 “啪!”之前的落掌都是不疼不痒无关紧要,但这一掌绝对是又狠又怒,一点力度也不收。 梁曼被扇得“呜”地哆嗦下身子,埋在被褥里闷叫一声。 自觉呼痛出声丢了脸面,梁曼咬紧牙关。 她费劲地抻过头去嘴硬:“…就这点能耐?来啊,继续!你还是男的吗?人家扎布可比你强!…”身后人脸上的阴沉寒意已经冷森得快要凝结成冰。 对方沉默着。 一掌高高抬起,却许久不曾落下。 梁曼向来吃软不吃硬。 看着高高扬起的巴掌,她丝毫不以为惧,反而梗着脑袋恶狠狠挑衅:“打啊!别让我瞧不起你!…”身子一晃,自己又被人拎起来丢到床榻里面。 问答敏 两人正式开始冷战。 或者说,是梁曼单方面对云凌的冷战。 那日结束后,云凌也后悔了。 他过来低着头要道歉。 梁曼当即干净利落地抄起竹枕摔他脸上。 然后拿棉花往耳朵里一塞,拒绝与他进行任何交谈。 此后只要对方一过来想开口和她讲话,她就直接堵住耳朵闭上眼,不听不理不沟通。 谁叫你当时这么对我!那天我那么求着哄着你跟在你屁股后面百般讨好,你理都不理我一下。 现在尝到冷暴力是种什么滋味了吧!她心里自然明白自己的做法幼稚又任性,但却实在羞恼他当日的举动。 自己确实有错在先,这点她知道。 但云凌绝不该那样对待自己。 即使没受伤,可她尊严上实在无法过去。 梁曼下定决心,一定要给翅膀硬了的峰花点颜色瞧瞧。 之后梁曼也不再出门,就一头闷在院子里专心侍弄花草。 期间对方只偶尔出去几回。 云凌想方设法接近她,但总在她这里吃闭门羹。 几次之后也不再自讨没趣。 她在院里晒太阳,他就在边上看书。 她拔草,他就在另一头浇地。 梁曼自然不愿下厨。 云凌尝试自己做饭。 她在屋内听得他在新修的灶上噼里啪啦一阵折腾,安静后又哗啦啦全倒了。 估计是自己尝了尝难吃的紧,实在没有脸面端来给她。 最后不知道去谁家那里蹭来饭菜端给她。 自知呆在屋里她不会吃,放下后自己又悄悄退出去。 等到下午,她去院里转悠,却看对方正拧紧眉闷头站在伙房里又重新捣鼓。 这一下午伙房里是一会一阵黑烟一会一阵怪响。 期间,他还出来倒了几次失败品。 直到天擦黑。 许是终于摸到点门路了,这人自信满满地给她端来了一整盘面。 等对方走了,梁曼嫌弃地挑拣着尝了尝。 这种入门级别的吃食上手很简单。 云凌做的算不上好吃,但总算能入口。 秉承着不能浪费的原则,梁曼勉强吃了些。 第二天估计是感受到了自信,他又挑战了炒菜。 只是在浪费了一篮子土豆后又灰溜溜地出门蹭饭了。 梁曼在院子里晒太阳。 见对方来回转着瞎忙乎,心里直冷笑。 呵,以为自己读明白了书就多了不起了。 还敢在她面前生气甩脸子…有什么用!不过是一个做饭都不会的笨蛋!浪费了这么多食材,放在灾荒的年代就该拖下去砍头!晚上两人倒还是在一起休息。 只是她自己缩在最里边,面朝墙绝不翻身。 对方则老实地躺在一旁,丝毫不敢动手动脚。 如此过了三日。 直到第三天傍晚,梁曼不安起来。 这日是她和扎布约定的日子。 她当然明白她是不能赴约的。 虽说目前在和云凌赌气,但这也不过是因为一时抹不开面子、借机耍耍小性子而已。 梁曼心里非常清楚,云凌这次是真生气了。 要是她去赴约,不管她的动机如何,怕不是他们两人的情分真的要到此为止了。 但心里却总有些不甘。 这次没能整治得了扎布,又放了他鸽子,还不知之后他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她去主动招惹对方,便已经被盯上了。 梁曼就怕他再借机报复,在拉拢村寨投资一事上作梗,将之前几人奔走的成果白白打水漂。 可直至掌灯时分,云凌仍淡定地坐在案前清清闲闲翻书,丝毫不见有什么心事。 梁曼只好去休息。 她看似早早躺下,实际却在被下煎熬地翻来覆去。 也不知现在几点了,古代也没有个钟表可看。 她只能望着墙上的灯影数云凌翻了几页书。 数了老半天,对方还看得津津有味。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将烛火吹灭了。 听到脚步往榻边走来,梁曼将自己埋在被褥里一动不动。 但对方只是俯身过来,给自己掖了掖被角。 停了许久,他一动不动。 梁曼听到一声轻叹。 脚步响起,声音渐行渐远。 对方掩上门,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她在屋里焦急地等。 直至天蒙蒙亮起,院门才有了动静。 梁曼瞬间翻身上床,熟练地闭眼作熟睡打鼾状。 对方悄悄推门进来。 脚步照旧是先来床边。 床褥微微下沉,他坐下了。 过了会儿,对方伸手扯过被子将她露出的脚盖住。 他在床边坐了许久。 梁曼终究是沉不住气。 她翻身过来,嘴还跟着砸吧砸吧嘟囔梦呓。 见对方没有反应,她便眯起眼偷看他。 渺渺茫茫的晨光中,隐约可见他侧坐在一旁的身影。 云凌微微垂头看向自己。 他的表情隐在暗处,晦涩却又模糊不清。 向来挺直的背脊,更莫名地透露出一丝疲惫。 一个眯眼偷看,一个垂首默然。 两人静静对视。 云凌拉开被褥,翻身上床。 梁曼也背过身去。 寂静片刻,身后人对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扎布的事已经了结。 我绑了他去竜树下,当着他夫人与他们族长的面逼问,他到底有没有对别人的娘子起过不轨之心。 他不敢撒谎,全都说了。 ”梁曼屏住呼吸,她竖着耳朵听。 “…他背弃誓言,竜树不会保佑他。 所有村寨的人都会知道他的事。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做商人了。 ”“他夫人认为我可怜。 她以为我娘子也背叛了我。 她说,可以给我帮忙疏通人情。 ”“我拒绝了。 我和她解释了所有的事,我说我娘子并没有背叛我,我不需要她帮我。 我不想让别人误解我们俩的感情,我更不愿用自己娘子的清誉来换取一条捷径。 ”梁曼睁大眼睛,直愣愣望着空无一物的墙面。 晦暗沉沉的床帷中,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身后人慢慢继续:“…对不起,那天的我实在过分。 不管是先前不理会你,还是后来出手伤害你,我都非常不对。 但我确实不想你那样以身犯险,毕竟你体质特殊。 你的计划漏洞百出,风险极大。 但我若直说,你决不会听,只会认为我在胡搅蛮缠。 ”“…可我恼怒的不是此事。 我气的,是你还把我作小孩看待,你并不真的把我…”话突兀的停在此处。 一切都戛然而止,云凌再也没有说话。 沉默喧闹的可怕。 电光火石间,梁曼已明了他未言明的一切。 是的。 云凌说的对。 她还把峰花作小孩看待,她并不真的把他的想法他的情绪放在心上。 虽然她喜欢云凌,但她心里只把对方当做一个全心只依附自己的没有任何脾气的男朋友。 就像霸总的小娇妻一样,霸总不在乎花瓶的想法。 男主拼事业,女主的一切都围绕男主转,男主只需要女主无脑爱自己。 而梁曼也没有真把云凌的想法当回事。 在她潜意识里,峰花还是个只听她话的笨蛋傻瓜。 他这一路处处都在依仗她。 云凌就像她的附庸。 她不把他的想法当回事,所以他的意见她总不会采纳。 就像当初他说他喜欢她,她总觉得对方只是雏鸟情节,时常怀疑他的情意是出于什么基础。 他总说让她相信自己,但她也只觉得他是不谙世事的小孩,才会说出这样那样天真无畏的话。 他的誓言固然让人感动,但她从没有相信许多。 而当峰花生气了,她更觉得对方是在闹脾气。 无所谓,回头哄哄就好了。 当时的她就是抱着如此的心态。 哪怕知道云凌会生气,但她依旧无所顾忌地与扎布接触。 她心里一直觉得,就算云凌生气也没有关系。 自己随便使点招数哄哄就好了。 但等自己被云凌当小孩一样打屁股时,自己却羞耻极了。 她深感自尊受到了伤害。 可再一类比她平日里对云凌的不以为然,她才是那个过分许多的人。 也许,她真的做错了…梁曼慢慢翻过身来。 但对方胸膛均匀起伏。 云凌已然是困得睡着了。 她默默看了对方一会。 他闭着眼。 一只胳膊突兀地向她伸展开,大手正好停在她面前。 这是一个邀请。 好像是说他的全身心永远都向她展开。 犹豫片刻,梁曼还是翻去了他怀里。 靠在紧实的胸膛上,梁曼蹭了蹭。 手掌揽住她肩头轻抚。 她睁着眼枕在他肩,轻声说:“…对不起。 ”云凌紧闭双眼。 曈曈熹光中,他的嘴角微微上翘起来。 冷战三日后,两人终于相拥而眠。 ……怀里人忽然揪起他耳朵:“…但是谁是你娘子?你一天到晚都出去胡说八道些什么!”对方马上也不装睡了,连声呼痛着求饶:“疼疼疼!轻一点,轻一点…”梁曼趴在他耳边阴恻恻道:“你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打了我那么多下老娘是必须还回来的!”“…好好打打打!但能不能先把手松一松,耳朵要掉了!真的要掉了!”“越想越气…不行,你在这等着!”“梁曼你去哪儿?…等等,等等等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梁曼你把棍子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来吧,今天给你个机会。 你自己来选选,是想用这根铁棍呢,还是用这根木棍?…”“……” 不识心 峰花哼着小曲捧着洗好的被褥往回走。 走到院外听见一声怒吼:“我的菜啊——!死兔子你给我滚过来!”刚迈出的脚果断收回。 去村里转了一圈,他急匆匆跑回来:“梁曼,快快快!”本来梁曼拎着他抱回来养的兔子要兴师问罪,却被他这幅架势唬住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云凌一手抄起兔子,一手拉起梁曼:“没时间解释了。 路上说。 ”待两人一兔来到某位村民家,这里已聚集了不少人。 原来,这家男人波申偷钱被娘子皮英发现,目前正被薅着头发猛打,村子里不少人在帮忙劝阻。 皮英边揍波申边对众人一一列举对方这些年犯下的糟心事。 梁曼骑在峰花脖子上,兔子趴在峰花头上,三个人挤在人群后围观起八卦。 这波申自成亲以来就一直不务正业。 不仅常年沉迷赌博,还时常在村里偷鸡摸狗。 隔三差五地摸只鸡啦,搂几把菜啦,东西不值钱但十分膈应人。 碍于他娘子皮英在左邻右舍间人缘颇好,再加上没多大财物损失,邻里们平日里多有忍让。 直至此次,波申竟然胆大包天的偷了邻居家祖传的玉镯子去赌。 在被人察觉端倪后又偷去家里压箱底的财物,打算连夜翻山逃去中原去。 这个波申属实坏透了…!皮英的这一番话让梁曼听的都心里起火,义愤填膺地薅着底下人的头发暗骂。 兔子的三瓣嘴也跟着叼起头发嚼嚼嚼,只有峰花在下面倒吸凉气连连叫疼。 没成想皮英的痛诉并没有唤醒人渣的良知。 那狗男人还不服气,坐在地上嘟囔说不想过和离啊,早和你说过了。 是你自己不愿意。 族长叫了人来把波申绑走了。 大家也纷纷围上来劝,宽慰皮英此事与她无关。 皮英无力地依靠着墙,一声不吭。 许久后才慢慢说:“当年的他不是这样的…”皮英讲,当年两人相识时,他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死皮赖脸地要和自己好。 两人好上后,他更是天天缠着自己。 天天问她到底有多爱他,问她会不会爱上别的男子…可没想到,转眼几年过去,昔日最亲密的枕边人早已面目全非。 说着说着,向来强硬的皮英脸上淌下两行清泪。 她低头道,必须和离。 梁曼似有所感。 眼圈也跟着泛红了,心里莫名堵堵的。 本来只是凑个热闹看个八卦,没想到自己给自己看难受了。 她拍了拍底下的脑袋,闷闷不乐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回去吧。 ”梁曼跳下来,云凌才发觉她眼圈泛红。 赶忙又安慰:“怎么又哭了?早知道就不叫你来了。 ”见对方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心里更是堵得慌。 梁曼气哼哼地想,果然男人就是没有心,看见这种事完全不能共情。 嘴上赌气:“哼,不哭难道还笑吗?谁像你似的,看到这种事还无动于衷。 ”云凌给她擦去泪花,无奈:“这也要怪我啊。 可我一直就不会哭的。 ”梁曼当然不信:“怎么可能,你小时候绝对哭过。 就算小时候不哭,你出生时也必定是哭着的。 ”没成想对方却正色道:“你还真说错了,我出生的时候没有哭。 不仅出生没哭,我自小到大都没哭过。 ”原来当年云凌出生时,确实是与众不同。 他不仅刚出生就会睁眼,还见人就咯咯笑,被当地人奉为一桩奇事。 因为此事颇为稀奇,外加有好事者加以传诵,此事转瞬间就传遍十里八村。 大家都过来围观。 见这个婴儿当真如传说中一般嘴角含笑,双目有神,如何也不哭,来人无不啧啧称奇。 当时的大长老正好从此地路过,听到这个传闻后,也过来看。 见过小云凌后,大长老对他的父母说:“此子绝非凡人。 天生不会哭,就是天生比普通人少一份感情。 须知,人之初,六根全。 少一味情,则多一味清净。 不会哭,那他在修行之路上就比别人少一分阻碍…这孩子将来必定非同寻常。 ”因此好言相劝了云凌爹娘。 太初峰的名号如雷贯耳。 最终云凌父母同意了将小云凌舍予他。 梁曼当然不信这种没证据的事。 她拧着他腮帮子恨恨质疑:“所以你想说,我练了一个月都突破不进第一层境界,是因为平时哭太多吗?”云凌护住脸义正言辞:“绝无此意!”两人又聊了几句。 一提及他散去的心法,梁曼的情绪难免有些低落。 踢着石子,有一搭没一搭问:“…那你之前修行时,内心清净到底是什么感受?”云凌想了想:“嗯…清净,就是心里很空,看什么好似都是淡色的,没有感觉。 一直到和司景打起来为止吧,第一次感受到愤怒。 许是那时也年少气盛。 自这里开始,就渐渐有些不一样了。 ”提起心法,峰花滔滔不绝起来。 讲自己下山后,司景和他讲了许多尘世之事,自己受益颇多。 又讲他当时与连夏一战后发觉自己功力尚浅,根本无法将其一击毙命。 又讲自己回去闭关,是如何如何从尘世之事中恍悟,最终勘破第八层境界。 他道:“我时常怀疑,心法的主旨恐怕根本不是大长老所认定的体相无心不染不碍…只是祖师留下的这些口诀玄之又玄,我等凡夫俗子一时难以勘破。 ”一旁的梁曼闷闷道:“…这样来看,大长老说的没错。 你于修行一道上天分极高。 如今功力尽散,也不知太初峰什么时候才能迎来下一位像你这样独当一面的掌门了…”云凌眨眨眼,瞬间了解了她的低落:“迎不迎的来不都得我先让出地方吗?我不腾出地方,哪有后起之秀的地方?…”又笑嘻嘻地拎着兔子耳朵上的白毛毛去搔她脸:“再说了,我又不止是在修行一事上天分极高。 梁曼怎么不说我在别的事上也天分极高!”梁曼斜睨他:“恕在下眼拙,我只看出你在气人一事上天赋极高!”云凌一本正经:“所谓打情骂俏,梁曼老是被我气到,正是因为梁曼喜欢我的缘故,我要说的也正是如此。 除了修行以外,我还在讨梁曼欢心一事上天赋极高。 不然缘何梁曼见识过了那样多的男子,最后还是独独钟情我一人呢?”梁曼的脸迅速爆红,一脚狠狠踹他屁股上:“谁独钟情你一人了?不要脸!你问过我同不同意了没!…再说这天下男人多的是,信不信我分分钟爬墙给你看!”云凌不慌不忙地捂着屁股利落躲开这一脚。 他随手掸了掸袍子,仍是万分潇洒恣意地冲她微一挑眉:“天下纵有千千万个男子,但也只有我一人最好。 也唯有我一人能配得上梁曼。 ”“——根本无须多问。 梁曼遇到了我,便无人再入得了眼。 ”……扎川儿子今日要娶亲,请了全村人来吃席。 峰花一大早就去帮忙了。 待到晌午头,梁曼抱着他的兔子去蹭饭。 这里的婚俗很有趣,与中原不同,他们这里的习俗是沿着小路摆上长长一条宴席,宾客们分列两排面对面就座。 主家在最前领头唱歌载歌载舞,宾客们也起身跟着一起庆贺。 此时的新人正身着彩色喜服在村东边的竜树下磕头起誓。 难得有这样热闹的事,观礼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挤的水泄不通。 梁曼想挤也挤不进去,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下等峰花。 顺便用兔子给他占了个位置。 左右望了望,远远看见云凌和几个附近村寨的年轻小伙子们凑在人群外。 几人嘻嘻哈哈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春日熙熙,浮云溶溶,人群欢天喜地。 云凌一身素衣。 周围人热热闹闹,他低头应和着,微微浅笑,眉眼温柔。 周围的欢欣嘈杂似乎与他全无干系。 只他是一派的暮春寒江朦胧月,玉山梅雪剑上霜。 也不知为何,满满的一片欢腾中她却能一眼找到他。 就好像万千人中,就真的独他一人与众不同。 似有感应,他也隔着人群遥遥望来。 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刻,他的眼眸登时亮了,云凌冲她挥挥手。 旁边人拉着他说些什么,他看也不看。 峰花从人群中奋力挤过。 凑到她面前时已经气喘吁吁。 梁曼笑:“新娘子好看吗,你看见没有。 ”云凌摇摇头,低头忙着从怀里掏什么东西:“人太多了,我也没看见。 ”他掏巴掏巴老半天,从怀里掏出个芭蕉叶包成的小盒。 峰花鸡贼地偷偷望了望四周,见没人注意赶紧塞去梁曼手里。 她掂了掂,还挺沉:“这是什么?”云凌眉眼弯弯,凑去她耳边用气声低低说:“祈福的糍粑,里面包着鸡蛋和红糖。 给村里小孩分的…我手快,抢到一个。 ”梁曼扯着他衣领,凑到他耳边也用气声悄悄骂:“臭不要脸。 跟小孩抢吃的…”到了正午,宴席要开始了。 大家挤挤攘攘地欢聚一堂,围在宴席旁大声欢唱。 梁曼被气氛所感染。 虽然不会唱这里的歌,但也跟着夹在一起胡乱唱起来。 前方忽然有些嘈杂。 原来是新人登场,要领大家一起跳舞。 梁曼正探出头眯眼使劲去看新娘子的喜服,头上却一沉。 回头,却见云凌拿着个帽子戴她头上。 刚刚云凌送完糍粑又走了。 转眼间,他又换上了当地人过节的特色服饰,头上戴的六角黑帽挂着一溜滴里当啷的小彩球,身上衣裳也是黑底彩线五彩斑斓。 他穿这一身实在是相当喜庆。 峰花又递来一套外衣:“快,快套上。 ”等她胡乱套上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是件女款的黑底彩线长裙。 两人现在看起来似乎和当地人没什么不同。 云凌拉着她挤开人群向外走,梁曼低头整领子:“去哪儿?你的兔子还在桌上呢。 …衣服哪弄的?”他回头说了些什么,周围歌声太吵梁曼听不清:“啥?”云凌停下来,凑去她耳边:“…衣服我借的,先不管它。 走!我们去前面跳舞!晚上还有篝火晚会!”梁曼吓了一跳:“我不会跳!”云凌死死拽住手不让跑。 坏笑:“没事,我也不会!”……村子里披红挂绿,鼓乐喧天。 众人身着盛装,齐齐欢声高唱。 欢笑声似乎能直入云霄,响彻天际。 梁曼和峰花也挤在人群中。 篝火映得脸颊通红,嗓子兴奋地唱哑了也不肯停歇。 两人紧紧拉着手,虽然根本不会跳舞,但仍大大方方地混在人群中,恣意尽情地高声歌唱。 边唱边跳,载歌载舞,语笑喧哗。 一直到深夜,二人才醉醺醺地相携回家。 第二日,那封回信猝不及防地到了。 枝摘叶 昨日还晴空万里,今日却乌云蔽日。 风雨欲来,一方黑云在头顶压得密密布布。 空气里满满都是紧得迫人的水汽,处处闷湿得近要让人窒息。 这位叫桑车的小伙子道:“…我在六合镇见到那位司大人了!他托我告诉两位一切安好不必担心…为了节省时间,只我独自多带回两匹马,没让人跟着一起。 二位回去收整收整,咱们明日便启程出发!”说完递上司景的信。 梁曼有些懵,站在原地愣神发呆。 云凌接过信看了,确认是司景笔迹无疑。 约定好启程的时间地点,两人相携回家。 梁曼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时间过得这么快,竟已近春末了。 他们二人竟在木普村呆了大半个春天。 虽然知道这封信早晚会来,但等真的来了,心里却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这就要回中原了吗?虽然峰花常常和她保证,即使回去两人的关系也不会发生变化。 但梁曼心中的忧虑仍然有增无减。 首先,大长老那里就是个最大的难题。 他们该如何告知大长老,他辛辛苦苦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太初峰掌门下山后就功力全失了?功力尽失就罢了。 他还与当初死活不同意赶下山的女子相爱,并且也不打算重新修行。 甚至只想自此做个本本分分的普通人。 怎么想怎么觉得,大长老得知情况后会恨得当即一掌将自己给直接劈死…回头看看云凌,他也拧紧眉头一语不发,显然心里也是在想些什么。 梁曼默默叹口气。 脑子里飘飘忽忽,全没有一点头绪。 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把眼前顾好吧。 回去把行李拾整了,多带些干粮…院子里的菜还没收好,不过可以送人。 只是投资建路的事他们没办法再参与了。 但还好,他们方才和在场的村长交待过后项事宜了,倒也不愁之前的努力打水漂。 想着想着,心里不免沮丧起来。 看着这山这林子里的一花一木。 明明只在这里住了几十天,却好似已在这里待过十几年一样。 也不知有生之年,她还会不会有机会再回来…“梁曼!”听到背后的叫喊,她这才恍觉。 原来自己刚才闷着头边走边想,不知不觉竟然超出峰花好远。 她回头,云凌面上是一派凝重:“梁曼,我有话要和你说。 ”峰花难得这样严肃。 梁曼咽了下口水,也跟着担心起来:“什么事?”他拧紧眉,向她慢慢走,嘴里慢慢道:“昨日川哈成亲,我与扎川聊天。 扎川问,我们俩成亲多久了?我说并未成亲。 扎川说,女子这样与我成天不明不白的住在一起,不好。 我太不负责任。 ”不是该讲回中原的事吗,怎么就不负责任了?梁曼一时脑子还有点没转过来:“呃…”云凌缓缓踱来,停在她面前。 肃然道:“所以,我想了想,打算问问你。 梁曼,你要不要和我成亲?”梁曼茫然了一会儿:“什么…?”峰花看着她。 他一字一句认认真真重复了遍:“我想和梁曼成亲。 梁曼愿意吗?”梁曼眨了眨眼。 停顿数秒后,她惊悚大叫:“成亲!结婚?我才多大啊!”一瞬间脑子飞速旋转起来。 自己刚刚二十二,女生的法定结婚年龄是多少来着?…二十二、二十?不对不对,这根本就不是年龄的事。 他们俩明明才刚谈恋爱没多久,还都是初恋,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结婚?两人压根还没过磨合期呢!何止是刚谈恋爱没多久!他们俩认识也才认识了几个月而已!就算年龄没问题感情也没问题。 但对方是个古代人,自己是个现代人,两个世界成亲的规矩都不同。 就拿家长来说吧,先不提大长老这边了。 就她爸妈知道自己这么草率的先斩后奏结了婚,绝对会一个大嘴巴子抽死自己的!抽死自己再拍死峰花!然后铲一铲分门别类倒两个垃圾桶里,一个桶上贴:不忠不孝的恋爱脑,一个贴:丧心病狂的人贩子!她当然幻想过她和云凌结婚的场景,她不可能没期待过两人的甜蜜未来。 但幻想只是幻想,理智上,她清楚地知道结婚得是两人先在一起携手共度个两三年、三四年之后,两人风风雨雨同舟共济,感情趋于稳定后才可能做出的慎重决定。 显然,现在并不是这个时候。 虽然梁曼没有直接张口拒绝,但是她震惊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峰花的神情瞬间黯淡下去。 他停了停,轻声道:“我生辰的时候,你让我许愿。 说许什么都可以。 当时我在心里许的是:我要和梁曼成亲。 …果然,许愿这回事根本都是骗人的。 ”梁曼呆了呆:“云凌…”但他已经转身走了:“你想问,我当时为什么会许这样的愿望吗?…那个时候你总赶我走。 我就去问别人,两个人怎么才能一直在一起。 他们告诉我,成亲就可以。 所以我许愿。 我要和梁曼成亲。 ”“我想和梁曼一直在一起。 ”等全部讲完,他已经走出去很远。 梁曼小声唤:“云凌…”云凌没有回头,只是一直走。 她又在后面提高声音,喊:“云凌…!”可他脚步不停。 梁曼呆站许久。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她感觉一阵铺天盖地的恐慌,手脚发软动弹不得。 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不知哪里来的冲动驱使,她张口喃喃。 “…我愿意。 ”远处的人没有反应。 她鼓足勇气,大喊:“云凌,我愿意!”他还在走。 梁曼觉得自己要犯什么病了。 她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泪莫名其妙流了满脸。 她掉着泪追上前,一脚狠狠踹过去。 梁曼扑进他怀里挂在脖子上崩溃大哭:“我说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你大爷的聋啊自己一个人要去哪!…”对方却一直抖着肩,憋不住般。 他将她高高抱起,终于放肆大笑起来:“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对不起梁曼!原谅我,我就只是想再多听几遍而已!”回去路上,她含着泪,死死咬住他肩头,还完全止不住抽噎:“…什么生辰愿望,什么许愿…根本没有证据。 是不是假的?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全都是装的…你从头到尾都没那么傻!”但他只是抱着她大笑:“你说我是傻的我就是傻的。 你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你说我是笨蛋是小狗是兔子,你说我是兔子屎都可以!”……风云突变,天际泼泼洒洒下起暴雨。 快到村子,两人被浇了一身一头。 相携的手湿漉漉的几乎快要捏不住。 眼见着雨势越下越大,云凌却并不回家,反拉着她直直往村东边跑去。 梁曼猜到他想做什么。 她心紧张得砰砰直跳,却没有出口阻拦。 两人一路跑到那棵最大的树下。 天雨如瀑,将一切笼罩起来,眼睛被雨帘打得几乎睁不开。 疾风骤雨中,云凌抽风似的止不住大笑。 他指指头顶的巨树,对梁曼大声喊:“择日不如撞日。 我们今日就在竜树下起誓成婚吧!”耳边狂风急雨,梁曼听得很吃力。 她抹了把雨水,也大声回应:“你知道该怎么说吗!”他还是笑:“没关系!竜树会听懂的!”云凌拉紧她的手,面对竜树。 “云凌今日在此,与梁曼结为夫妻!请竜树为我们见证!——我愿放弃未来的一切,抛弃将来的所有!只愿能让梁曼幸福!…”“…此生此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我只求与梁曼一人共度!…”一道惊雷劈下。 轰隆——!霎时间地动山摇。 竜树也跟着震颤不止。 待耳边那阵嗡嗡声过去,梁曼也面对竜树,大声。 “梁曼今日在此与云凌结为夫妻!请…”话未说完,云凌却阻止她:“不需要你起誓,我一人就足够!”狂风暴雨里,梁曼什么都看不清。 唯有云凌的眼眸亮的吓人。 他紧盯她。 风雨中,他一字一句又重复了那句话。 “竜树在上,云凌发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云凌都不会变!——我永远不会对梁曼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雨珠从他的睫毛坠落,和着暴雨一起滴落她脸颊。 他张开嘴,慢慢对她说了几个字:“……”又是一道炸雷。 这一瞬间,她分明什么都听不见,却又分明清清楚楚地全听见了。 暴雨中,竜树下。 她踮起脚,迎着雨幕吻住他。 ……雨下了整整一夜。 漫天暴雨中,一道道蓝色巨龙在黑云中飞腾翻滚。 沉闷轰鸣声接连不停。 惊天白光闪过。 整个木普村瞬间亮如白昼。 接下来,便是一道响彻天幕的巨雷劈下!轰隆——!!!屋内的梁曼被巨雷惊醒。 她坐在床头,胸口一阵心悸。 云凌埋在她腰上蹭了蹭:“…怎么了?没事,我在这里…”梁曼怔怔望着窗外:“这一道雷,怎么劈得这样近…”……暴雨过后却是云销雨霁。 次日清晨,两人早早拾整好东西。 可等待许久,原本约定前来相送的族长村民们却一个不见。 峰花去村子里看了看。 片刻后回转告知,村民们都在祭祀,恐怕无法抽身前来送行。 云凌安慰她:“没关系,我已替你和族长道别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吧。 ”刚走到山头,却看到底下村东头黑压压积了一大片人,也不知是在干什么。 不解根 刚上马就遇到点波折。 怀里的兔子似是被挤得不舒服。 它在梁曼怀里憋不住地拱啊拱,一头把装财物的包袱拱了出去。 包袱摔在地上散开,里面零零散散各样玩意滚了一地。 银子倒是摔不坏,梁曼不怕。 但有一样却是糟糕。 ——那支云凌用掌门令换来的钗子跌了出去,当即摔成两段。 上头镶的那只顶大的珠子落在地里,直溜溜滚了好远。 梁曼心疼地赶忙去捡。 还好还好,珠子只滚了点泥没什么事。 只可惜钗子是完全坏了。 捏着珠子,梁曼懊恼起来。 平日里云凌就多次劝自己带这发钗,可自己总嫌它过于招摇不好意思带。 自己就和个吃烂苹果的老人一样。 这下可好,摔坏了再也不怕招摇了。 云凌忙在旁把珠子接过:“看来是兔子也觉得这木钗太朴素,配不上珠子的好。 …等我回头再给你配一件更合适的!”又知她心情低落。 为了转移注意,拉着她上马笑盈盈问:“…梁曼昨晚说的度蜜月,我觉得很好。 不如我们成婚后就先去四方玩一玩。 一边玩一边找找你回家的线索,怎么样?”梁曼勉强打起精神:“嗯。 你想去哪儿?”边走马边聊了聊心仪的名胜,两人一交流才犯了难。 梁曼来了这个世界两年,呆过的地方也不过是中规中矩的几处中原州县而已,她根本不知道哪里的风景好。 至于云凌,他还不如梁曼去过的地方多呢。 他这二十几年来几乎天天都呆在雪山顶上,这辈子去过最美的地方就是木普村了。 这个时候,前头领路的桑车就插上嘴了:“两位想知道哪里景致好?这我可太知道了!”提起四方美景,桑车滔滔不绝起来:“…两位可知道北宣山?北宣山就在淮海南哪!午夜去登山,清晨拂晓时便刚好能到顶。 站在山顶向海望…哎哟!太阳跃出海面的那一瞬间,那可真是太美了!…”又讲了什么夜半亳阳湖心的水中月,杨平山飞流直下的千里瀑,顺安江无边无际的万里洪涛…如此种种,桑车说了一路,听得后头两人心驰神往。 末了,桑车感叹:“但要我说,去了这么多地方,最美的还是咱们山寨!”说着又扭头看向两人,“二位若有机会要常回来看看呀!咱们村永远欢迎你们!”云凌笑道:“这是自然!木普村是我们二人的定情之处,以后有机会定会回来的!”闻言,梁曼有些羞赧。 但当外人面不好发作,只能扭头假装没听见。 桑车倒惊奇起来:“原来二位之前并没有…嗨,我还以为二位之前是私奔来这里的。 看来这次是打算回去成亲吧?”云凌自然而然道:“不错!小兄弟若是得空,到时不妨留下几日,一同喝上几杯喜酒!…”…哪来的喜酒啊!梁曼羞恼地直瞪他,恨不得过去把峰花那张胡诌八扯的嘴给直接缝上。 桑车则大笑:“那敢情好啊!到时我可就不客气了!”……起程后倒是一路顺畅。 行了几日路,离地方越近,梁曼越是忐忑。 直到看见了熟悉的河口,她的心更是砰砰狂跳起来。 看了眼峰花,他手持缰绳凝神望向远处,脸上倒是坦然自若。 远远的,梁曼看见一颗树。 树下有位少年,正抱剑斜斜靠立。 对方眼眸和她对上,不由自主地猛地站直身。 这一动,带的树后蹲在地上和唐北川热聊的陈兴也惊得站起。 再往下,在石凳上正襟危坐的宋临天,搀着司景往回走的罗怀…几人听到马蹄声全都纷纷看了过来。 桑车远远在马上大喊:“回来啦!都带回来啦!”已是春末,司景却仍披着件大氅裹得严严实实。 虽听不清远处的声音,但他能看到罗怀停住脚。 司景似有所感,也跟着停下。 缓缓转过头,远处疾驰而来的几匹马上有人在对自己振臂高呼:“司大人!我们回来了!”虽然根本看不清几人的样貌,但眼圈却莫名泛红了。 司景喃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次,我总算没有拖累…”……宋临天拉着梁曼左看右看担心地问个没完,陈兴则拍着云凌嗷嚎激动个不停。 众人好一番寒暄关切。 只司景忍着泪等在最后。 待其他人散开后,他与云凌、梁曼三人相视一笑。 话一句没说,眼泪却扑簌簌滚下来了。 司景尴尬地扭着脸,假装不经意地擦泪:“嗯,好。 人没事就行…”他装作刚想起什么的样子,“哎对了,你们太初峰的大长老来了,他老人家还一直在里面等着呢。 走,我带你们一起,赶紧给你师父报个平安…”路上,罗怀搀着司景与云凌梁曼同行,其他几人已先行回馆舍告知消息。 只司言一人远远坠于最后,不紧不慢抱着剑跟着。 几人絮絮叨叨交流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原来当时司景察觉出有诈,便立即往崖边赶。 但他当时根本是强弩之末了。 最后还是罗怀左等右等发觉不对反身往山上找,这才发现林子里晕倒的司景。 而等司景醒来众人再去山上找时,除了云凌留下的一路打斗到悬崖的痕迹,哪里还能寻得到任何人的踪影。 司景第一时间又安排了另外的人去追寻混元门以及黑衣人的下落,但也只是徒劳无功而已。 殷承根本早有准备。 他下了山就带着弟子直奔河边,早早坐了船扬长而去。 连带着那群黑衣蒙面人。 这些人像游鱼跃入了海般,自此在世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国丧期间事务繁多,张望安与徐老庄主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先行离开了。 而宋临天说她不相信梁曼会出事,坚持要留下来寻找她的踪迹。 司言也说小叔受伤太重他不放心。 少阳的几位弟子都没走,最后,众人连带着其他门派的几位热心好汉,自发地一同搜山寻找。 说到这时,梁曼已经发现司景的不对了。 他被罗怀搀着一步一顿,行走间十分吃力。 可分别前他明明还是生龙活虎的。 仔细想来,他定是因为当时为自己挡的那一下了。 见梁曼一直愧疚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司景自然是明白她心中所想。 他宽慰一笑:“梁姑娘放心。 在下只是有些缺血而已。 娘胎里带的不足,这些日子又犯了…等我回去好好养养就无事了。 ”当年江湖榜上的风云双雄怎么可能会天生不足娘胎里贫血?任谁想想都知道是假的。 罗怀还小声插嘴:“…司宗主日日夜夜几乎不怎么睡觉,拖着身子一遍遍在山上找。 大夫怎么劝也不听…”司景咳嗽一声打断他,忙转移话题:“不过若真如云兄所说,那帮黑衣人是无相教的话事情可麻烦了。 这是否说明无相教要卷土重来,而混元门也参与其中?再或者换个说法,混元门是否完全叛入了魔教之中?”“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司景满脸严肃,“连夏到底死没死?要是没死,他接下来又想怎么兴风作浪?”几人商讨半天,仍是没有结果。 司景叹口气:“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我这就给师父书信,让诸门派掌门也都提高警惕。 只盼得此次纷争,莫要再伤及太多无辜人性命了。 ”云凌微微颔首,凝重道:“不错。 最好的法子便是诸门派团结起来,共同商讨御敌之策。 ”这话说的实在与往日里太初峰掌门那不声不响不闻不问的人设不符。 司景略有些诧异。 其实也不止这一句,自从云凌归来后司景就发觉他与往日大有不同。 可怀疑是他人假冒吧,但天下谁人不知云凌冷漠自定的性子,哪家敌人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更何况多说多错,几人一路行来云凌和司景相谈甚欢,对谈入流,他看不出丝毫破绽。 可一时碍于有他人在场,司景也实在不好唐突去问。 只得暂时在心里按下疑惑不表。 转眼间,几人已走至馆舍。 果不其然,大老远的梁曼就望见端坐于人群后目光炯炯不怒自威的大长老。 多日不见,他老人家仍是那样,光在那一坐什么话不说就令人胆寒。 而他身后则是岚风,以及其他几位梁曼不太熟悉的太初峰弟子。 难得大长老竟然会带着这么多弟子一同下山,看来是真的十分担心云凌了。 但他怎么可能会想到如今的云凌已经…罗怀、司景先一步跨进门。 梁曼在路上就没想好怎么和大长老坦白一切。 在到六合镇前,她更没想到大长老会也来了这里。 …也不知云凌预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他想好办法了没。 她停住脚,下意识望了云凌一眼。 对方则安抚地微微一笑,偷偷伸手去袖下捏了捏她指尖。 当着众人面,这一行为实在胆大包天。 梁曼心虚地四处扫视,生怕被人提前瞧出端倪。 转过身,却看到身后少年苍白的脸庞。 两人视线相对,司言在阶下木然望她,对方脸色惨白的几近没有一点血色。 刹那间,时间停滞。 耀眼春阳下,他呆若的视线让她心中一慌。 也不知为何,梁曼下意识迅速甩开云凌的手,过激的反应却让身边人也察觉到不对。 云凌顺着梁曼的视线向后,也看到了阶下的人。 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云凌已然明白一切。 他对司言笑笑,然后大大方方地当着他面复又紧紧握住梁曼的手,举起来对他晃晃。 云凌牵起她大步向屋里去。 馆舍内,司景正在人前对众人宣布太初峰掌门回归、魔教卷土重来的消息。 身后的云凌却不合时宜地挤上来。 ——他手上还牵着位女子。 有眼尖的已经认出,这女子正是那日同云掌门一同失踪的太初峰弟子。 大长老长眉紧缩,盯住二人。 身后的岚风也诧异地和其他弟子一同交换个眼神。 云凌站于众人前,朗声笑道:“诸英豪为了云某奔劳数日,云某属实不胜感激。 正好,云某将在十日后于六合镇成婚,届时还请众英豪务必赏脸。 诸位切勿推辞,这也全当云某以此来尽一尽答谢之情。 ”哐啷。 呆立门口的少年脸色惨白,手中剑直直坠地。 啪啦。 面色铁青的大长老生生将茶杯捏的细碎。 刚听完第一句的陈兴还在拍掌高声叫好,但听到后面直接“啊——?”地震惊出声。 司景、罗怀、宋临天等众人齐齐吸气,并无人关注到其他异样。 梁曼也惊得忙转头去看云凌。 但云凌根本不看门口的人,也不看台下。 他只拍了拍梁曼的手轻轻安抚。 紧接着,他大踏步上前,在无数双眼的注视下径直向大长老走去。 云凌一撩袍子直直下跪:“大长老,弟子…”但对方听都没听,老人将茶杯碎屑狠狠一拍。 白瓷飞溅,散落到云凌衣袍。 大长老拂袖而去。 得本根 拉着宋临天在角落里简单解释了下两人的事情。 梁曼躲过混乱的人群,匆匆去找云凌。 峰花正跪在廊下。 他低声对紧闭的木门陈述自己是如何如何中了无相教的诡计,如何如何跌下崖去,又如何如何与她相携逃出生天。 云凌正讲到以为自己彻底失明心中万分恐慌。 见梁曼过来,他恭恭敬敬地对木门磕了个头:“…弟子晚些时候再来与大长老陈明一切。 ”峰花扶住立柱站起。 他揉着膝盖上前几步对她笑:“咦,这位姑娘好生美丽。 这不是我那倾国倾城的娘子吗?”梁曼心里气急,却也心疼他跪了老半天。 只能大步上前拽他耳朵下来:“娘子个屁。 我是你那貌美如花的亲娘!”又压低声音恨恨道,“什么十日什么成婚?你怎么自己就做下决定了,害的我一点防备都没有…!”云凌傻笑不语,只装模作样捂耳朵夸张呼痛。 见梁曼不肯放过这个问题,又转移话题凑她耳边低声撒娇:“膝盖好疼,娘子回去替我揉揉吧…”梁曼正抬脚作势往他腿上狠踹,却听背后一声轻咳。 梁曼迅速站好,心虚回头假笑:“司公子,你来啦…”来人正是司景。 因为云凌猝不及防的一番惊天通知,众人都被骇的目瞪口呆。 可紧接着两位当事人就跑没影了。 司景是代表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们来问个所以然的。 司景对两人点点头,叹气摇头直笑:“梁姑娘,云兄,刚才可真是连司某也吓了一大跳啊。 这婚事到底是…?”梁曼尴尬地支支吾吾老半天,不知该从何解释。 云凌万般从容地捏了捏她手,示意她先回去收拾行李,这里他和司景详说。 梁曼只好和司景打了招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云凌再没了顾忌,向司景躬身下拜:“司景,没来得及提前告知你,我也实属抱歉。 这点是我非常不对,但也是事出有因,还望景兄千万海涵。 ”司景自然是赶紧避过将他扶起,嘴里急急道:“咱俩的交情,干什么这样客气!”两人客套一阵,云凌郑重道:“不过十日后的亲事确实是千真万确。 不瞒你说,我与梁曼二人早已私定终身,在神灵前许下海誓山盟,如今缺的只是一场需要被众人见证的婚事而已。 ”说完又和司景简单讲了讲他是如何失去内力一点点找到情感,变成普通人后又如何慢慢与梁曼相爱的。 他这样一说,倒是将司景之前的疑惑全解释清楚了。 司景凝眉叹道:“没想到无相教竟还有此等神通,研出能破得了你太初峰神功的毒…”说着说着猛然恍悟,合掌惊道,“我知道了!怕不是这就是当年殷韶所说,专克太初峰心法的秘药!”云凌略一思索,也瞬间了悟:“不错。 看来当初混元门的那一场大火并未真正烧的全部。 殷承果然还是留了一手。 不然就是他们又去寻得火元教合作。 只是没想到,殷承竟能如此不计前嫌,情愿和无相教联手也要报复我。 ”话说至此,两人对视一眼,都未继续说下去。 司景心里只叹,不愧是溺爱儿子到不分黑白的假逍遥真小人。 哪怕是连夏火烧秘籍之仇,竟也不抵云凌的伤子之恨。 叹息之后,云凌又问他身体如何。 司景只摇头苦笑,并不愿多说。 云凌也不好再多问。 说着说着,话题不免又转到婚事上来。 司景表示自己必定会协助云凌一起,将婚事操持的漂漂亮亮。 云凌自然又是千酬万谢。 司景想起什么,却又凝重道:“但我听说梁姑娘的家乡相距中原千万里,那她父母多半是无法前来观礼了。 不过梁姑娘却是有一位相认的义兄。 不知她义兄是否会…?”云凌也想起此事。 他点头道:“是了,待我们成婚后便会去拜见她义兄。 ”司景闻言略有些失落,他欲言又止。 但最终也只好点点头。 其实这件事上还藏着个乌龙。 云凌知道,梁曼的义兄就是送她脖子上那条吊坠信物的人,而这个义兄同时也是司景的好友之一。 但只可惜,云凌其实并不认得单湛。 他当年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也知道他和司景关系要好,但他与单湛并不熟悉。 他只大概记得这是个很聒噪又嗓门很大的人。 虽然云凌当初在太初峰上看了信物后同意留下梁曼,但此事压根与单湛无关。 他只是隐约记得司景也有一条同样的信物罢了。 后来两人决议成婚,梁曼便把成婚要必须拜会单湛坟墓的事和他说了,又和他讲了单湛和司景的事。 云凌这才知道一切。 所以当司景问及此事时,云凌马上明白了司景的心思。 并也顺着梁曼的意思选择隐瞒。 多说多错,为了防止司景再继续盘问单湛的去向,云凌便又将话题岔开了。 两人聊了聊婚事事宜。 司景感慨,他刚还在心里惋惜云凌好端端失去了那样一身绝世武功。 但看好友如今谈笑自若春风满面的样子,却又觉得,他这样也很好。 云凌只是笑:“自然是很好。 ”他望向远处夕阳,往日凛若冰霜的眉眼里如今却藏着无限缱绻柔情。 司景平生只为理想抱负而活,他从未尝试过情爱。 没想到,昔日里冷漠不近人情的好友动心后竟是这等的温柔,他也有些好奇起来。 到底情爱是个何种滋味?竟能硬生生融化了雪山,让那不动寒冰也化身为潺潺春溪,柔肠百转,款款深情。 也不知他这辈子,是否也有机会感受…想着又摇头苦笑。 即使有机会也还是算了…自己如今这般境地,可切莫再辜负任何人了。 两位昔日里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于廊下迎着落霞徐徐踱步,聊的却只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这个场景,分明与四五年前两人神采飞扬地商讨如何攻入地宫时一模一样。 一晃眼,好像什么都变了。 但好像又什么也没变。 看着云凌嘴角时刻噙着的那抹浅笑,司景也不由跟着微笑起来。 ……幽幽烛火下,梁曼气咻咻掐着峰花耳朵狠骂:“好哇,你小子这招一石二鸟属实漂亮!不仅大长老当着众人面没辙,连我都没办法再回绝你!这下好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看你十天到底来不来得及!”云凌早就知道这顿骂肯定要挨。 面上只傻笑着揽住她腰:“轻点轻点…唉,梁曼真是聪明绝伦,这可怎么办。 根本什么都瞒不过你。 ”嘴上这样讲,但心里却在说。 何止是二鸟呢,根本是三鸟。 不禁又想到今日阶下那个少年惨白的脸。 就是要这样快准狠的当机立断。 和那个扎布一样。 用最简单的方式,不存任何余地。 念头一转,又知她此时心里必定不安。 低头柔声安慰:“放心好了,一切都有夫君在。 所有事我都会安排妥当的。 梁曼什么也不用担心。 十日后,我们必定顺利成婚。 ”两人温存一阵。 梁曼担忧地问了问如何再面对大长老,但云凌说,就算他们能将自己绑走。 可若是自己不情愿,大长老也没法逼他重新修行。 所以他心里有数。 梁曼可以尽管放心。 又想起白日里司言的事。 梁曼不知当时的云凌是否有所察觉,但她绝对不想两人间存有任何芥蒂。 她犹豫着,打算对云凌将与司言相关的一切和盘托出。 云凌却只温柔笑笑。 说,不需要。 他根本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等白天再见到恍恍惚惚的司言时,云凌也只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这确实是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的意思。 ……夜晚,司言失魂落魄地立在廊下。 他正远远看着梁曼,看她在等云凌。 待屋内熄了灯,云凌也站起。 两人相携着,牵手慢慢往回走。 等回屋后,小叔还在灯下费劲眯着眼拨弄算盘珠子。 司言知道,他这是还在为那两人的婚事操心。 所有人都对他们万分祝福。 留在六合镇的只有他一个多余。 司言静静坐了会儿。 司景头也不抬:“小七困不困,你先睡吧。 叔叔一会就忙完了。 ”沉默许久,司言轻声说:“小叔,我想回家…”司景诧异抬头:“回家?这个时候吗。 不如你再等几日,待云兄的婚事一了结,我和你一起回青州。 ”司言并不应声。 司景察觉到不对。 他费劲地起身过来摸摸他额头:“脸色怎么这样不好…是不是生病了?孩子,哪里不舒服啊?”对上亲人担忧的眼睛,最后的防线在一瞬间崩塌了。 司言猛地抱住小叔,头紧紧压在他肩上。 其实他真的很想问问小叔。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明明他才是第一个来的,为什么最后的结果却是这样。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输过。 还输的这样惨,输的毫无头绪…他本以为世间的所有事都像学剑那样简单,可偏偏总是在她一人身上接连碰壁。 为什么会这样?他马上就要二十了,却还是搞不懂这世界的规矩。 他搞不明白,真的搞不明白…这事怎么这样难。 …他根本无从明白!头上的小叔还一直胡乱安慰:“哎呀,我们这么好的大小伙子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怎么哭了…?快,我们小司言快告诉我,是谁欺负我们家七妹妹了?”司言想说,小叔都告诉你几遍了,不许叫这个小名!但他一张开嘴就是哭腔,只能趴在小叔肩上边哭边摇头。 叶自茂 自此,每日天不亮云凌就起。 在太初峰众弟子做早功前,去大长老门外跪上两个时辰。 等大长老出门后他再起身。 白日里便与梁曼司景等人共同推进婚事事宜。 待晚上用过饭,他依旧去大长老门外跪着,一直跪到屋内灯灭他的这一日才算结束。 岚风等弟子暗中来劝,但他只是摇头。 梁曼每晚都去廊下等他。 给他换了厚实的外裤,又想给他在里面塞上些棉花,云凌依旧是笑着拒绝。 她心里替他难受,却无法劝阻他这样自赎。 只能小声嘟囔:“你塞了也没人知道!…”云凌笑:“有些事情可以骗可以瞒,有些却不行。 别人不知道,我自己却知道。 …这样我心不诚。 ”临睡前,云凌躺在梁曼腿上,央她给自己揉揉额头。 梁曼为他轻轻按揉两侧额角。 云凌紧闭双眸,剑眉也不自觉紧蹙。 往日里向来不问世事清俊出尘的脸上多少显出一些疲惫。 他躺在梁曼腿上,深深、深深叹口气。 低头望着峰花,梁曼心里实在酸痛。 她知道云凌只想不辜负她也不辜负大长老。 他为了博得一个两全,独自承受许多。 可她却实在帮不上多少。 又想到今晚他跪完起来时,扶着柱子缓了好久才能落脚走路。 想着想着心里更是难过。 不由得轻声喃喃:“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怀里人瞬间翻身坐起。 云凌紧张拉住她的手:“那可不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可是你说的!”缓了缓,他稳住心神。 又故作不正经地啃她脸蛋一口,歪头坏笑:“怎么,十日都等不及了?看来还是我思虑不周。 早知道当时就说五日了,也省的你这些日子里老是东想西想寝食难安…”午夜,梁曼睡得正香。 迷迷糊糊从梦中惊醒,却发现案前有人在小心遮掩蜡烛。 云凌凝神看着账本,仍在盘算婚事事宜。 他一晃神,却见身旁有人坐下。 云凌赶忙合上:“是不是吵到你了?我睡不着,闲着没事随便看看。 你快去睡,我也马上去睡了。 ”梁曼从他底下抽走一本,也跟着低头算:“我也睡不着。 我也闲着没事,随便看看。 ”待到第九日清晨,那扇紧闭的木门终于打开了。 不知两人到底都在里面说些什么。 出来后,梁曼半真半假道:“我还以为大长老会拿棍子抽死你呢。 ”但云凌笑:“怎么会,太初峰根本没这种规矩。 从小到大长老们也没有打过我分毫。 ”可笑完了,却是微微叹气。 云凌说,他已经和大长老把事说完了。 他磕头发誓,会将大长老视为自己的亲身父母。 如亲生儿女那般侍奉他,以报他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可大长老只接过他双手递上的掌门令,平静道,修行之人不参与俗世凡事,他不会参加他们的婚事。 他更不需要云凌的侍奉、云凌的报恩。 而今日,他们便要启程离开。 之后,两人眼睁睁看着太初峰众人一一上了船。 临行前,只有岚风一人前来对两人躬身抱拳:“掌门,梁曼。 多多保重。 ”大长老头也不回。 这一别,也许真的就是天涯海角了。 云凌只对岚风轻一点头,不说话。 河岸上,看着云凌微垂沉默的侧脸,梁曼心中生出无限酸楚。 ……有了宋临天陈兴一干人等的帮忙,婚事进展的很顺利。 而司景本来身体就不好,又替梁曼挡了一刀。 因此两人都尽力不让他去操劳太多,只许他筹划一些不费力的工作。 但对方不同意。 司景坚持要全部亲力亲为,替二人将婚事操持的漂漂亮亮。 直到他某次被云凌劝急眼了,竟这样说:“云兄是我过命的兄弟,梁姑娘又是我另一过命兄弟的义妹…哪怕我明日死,也得看着你们圆圆满满的办成这桩婚事才能闭上眼!云兄莫劝了,这就是我目前最大的心愿!”真是难得向来温善和气的司景会说出这样的话。 想到单湛的事,云凌也瞬间明了对方心结所在,毕竟梁曼也是单湛的妹妹。 因此他也不好阻拦,只能由得他去了。 婚前,桑车因为还有自己的事,他对二人郑重道了几句恭喜后便提前离开了。 张望安收到司景的信,知晓此事后也托人送来贺礼。 老宗主表示,宗内事务繁忙暂时抽身不开,很抱歉无法前来观礼。 他特意备上几份薄礼前来相贺,以此来衷心祝福二人的结合。 而因为昔日太初峰掌门娶妻一事渐渐传开,六合镇也来了不少人凑热闹。 来人大部分都是一些赶热闹的江湖人士。 云凌来者不拒,不管认不认识通通都邀请来参加婚礼。 其中却有一位梁曼的老熟人,正是那位几次提点她去何处求医的瘦长郎中。 老郎中还是那样瘦瘦高高,见到她就捻着胡子呵呵笑:“又见面了姑娘。 真没想到,转眼间你竟然要成亲了,真是恭喜恭喜。 ”若是往细里说,这郎中还算是促成她与云凌相识的媒人呢…梁曼忙道:“老先生真是客气了!要是您这几日无事,不妨留下来让我好好招待招待您。 也就当我感谢您接连几次的救命之恩了…”转眼到了第十日。 因为双方父母都不在,两人又是一个现代人一个古代江湖人,所以能省略的繁文缛节两人全都减去。 什么纳吉纳彩纳征,传统婚事中的六礼全给省去了七七八八。 两人家乡不在此处,也更不会在此安家,所以新郎亲迎也捎带着省了。 他们打算在同一处一起出发,起轿后再去另一处馆舍拜堂。 宋临天闲来无事,将梁曼出嫁所需大大小小所有东西一股脑全系上了红绳。 打得还是漂亮的双蝴蝶结。 就连桌上作为嫁妆之一的兔子也与有荣焉,毛茸茸粗肥脖子上被宋临天仔仔细细挂上条红色小绣球。 除了宋临天外,司景还请了个小丫鬟来侍候新娘。 早晨,梁曼刚被请来的婆婆上好妆,小丫鬟叽叽喳喳地一直夸:“新娘子真好看!”戴红花的婆婆眯眼笑:“哎哟,新娘子真俊呀。 ”连向来一板一眼的宋临天也微红着脸睁大眼一直摇她胳膊,说:“梁曼,好看!”梁曼抿着嘴笑。 虽知道这多半只是些客气的奉承话,但仍然被夸的很不好意思。 她侧头望向铜镜,才发现今日的新娘确实美。 美目清扬,鬓云秋水,玉霞红妆…这真真是一个女子这辈子最美的时刻。 只是她却莫名觉得此场景有些熟悉…来不及多想,两人领她去主屋坐下,等待吉时新郎来接。 宋临天取来些吃食垫肚子。 三人刚凑在一起悄悄地头碰头吃,门却响了。 小丫鬟抹抹嘴去开门。 不知在门外说了什么,又把宋临天喊出去了。 梁曼在盖头下忙着吃个不停。 听到门又开了,梁曼在盖头下道:“你俩再不回来我就吃完了。 ”来人却不搭话,只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 梁曼心中略微起疑,她不动声色地摸着盛果子的红盆藏于身后。 数了三秒后,她猛地将铁盆狠狠掷过去,同时往窗口方向拔足狂奔。 来人吓了一跳。 他微微旋身接过铁盆,嘴里低声:“是我!” 逞灵珠 梁曼掀起盖头一角,来人正是同样一身大红吉服的云凌。 原来峰花刚刚从房前路过,正好看到宋临天和小丫鬟被叫出去帮忙。 心念一动,他便想悄悄溜进来看一眼她。 梁曼松口气:“吓老娘一跳!”反应过来又慌忙背去身将盖头理好,羞恼道,“快出去!还不到时间,晚上前都不许见面的!”刚去床边收整好红裙坐下,那人也跟着一步一步踱来。 盖头外的人低低笑:“我想见我娘子,这也不行?这规矩也该改改,凭什么我要和他们一起见我娘子。 ”说着就有双修长的手指探入,捏住盖头一角,意欲掀开。 梁曼自然是揪着盖头不松,同时抱起裙子猛踹他:“找死是吧你!说了晚上就是晚上!”云凌利落地一一躲过。 手强硬捏住盖头不放,嘴上却死皮赖脸求:“娘子,给我看看嘛,也不差这半天功夫了…”直到一个不察被他寻去空隙将盖头一掀,两人这才猝不及防直直对上了眼。 今日的云凌也很好看,难得的大红衬得他冰冷肃霜的气质柔和了许多。 剑眉微扬,他低头紧盯她,眸光灼灼眨也不眨。 梁曼被看得不自觉脸颊升起两团红晕。 她脸红着躲过视线,嘴上气哼哼道:“看完没有,看完赶紧滚出去!不然我喊抓贼了!”许久后,他慢慢道:“真好看…”梁曼的脸瞬间爆红。 硬是高扬下巴故作嚣张:“…这还用你说!”但这人却又皱眉:“可嘴上怎么…”一下想起刚才吃的东西,梁曼后悔起来。 尴尬地摸上嘴角:“…是这儿吗?咳,刚才吃了点酥糖,可能是沾上了…”云凌如临大敌,神色紧张:“不对不对!哎呀,妆都抹歪了…你别动,我来!”说着俯身过来。 梁曼忙坐直身,迎着他紧张端坐一动不动。 对方满脸严肃,慢慢凑上前…然后吧唧猛亲她一口。 梁曼宕机两秒,瞬间恼羞成怒:“你找死!”她火速跳下去死命踹他。 对方捂住屁股满屋子逃窜,嘴里还得瑟狂笑:“别踹了别踹了,再踹一会要在马上趴着了!”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轻敲了两下门:“…是云兄吗?新郎在里面吗?”一听是司景的声音,两人慌乱起来。 云凌推开窗手忙脚乱往外爬,一边还扭身对梁曼用气声叮嘱:“就说我不在!”梁曼高声回应门外:“不在!他不在!”说着又看准时机,狠狠在后面踹了脚他屁股。 峰花一个不稳直接啪叽栽出去,梁曼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得意地扬眉。 又探头无声嘲笑对方疼得咬牙吸气又不敢大声呼痛的模样。 门外人踌躇一阵:“好吧…那梁姑娘,我能进去吗?”梁曼迅速关窗:“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司景一推开门,便见雾鬓云鬟盛装打扮的新娘子立在窗下笑盈盈望他。 见对方尴尬地马上扭过头,梁曼这才发觉不对。 她三步并两步冲去床边捞起盖头盖好,嘴里讪讪:“嘿嘿…有点闷,我透透气…”司景莞然一笑,也跟着说:“是了,这屋子确实闷热,委屈梁姑娘了。 再耐心等大概半柱香,新郎就来了。 ”司景来是为了最后检查一遍新郎来接时要备的东西。 他仔细点了点,见数量无误便打算走。 梁曼一直眼巴巴地在盖头下盯着他的脚,盼他赶紧出去。 就怕对方发现刚才云凌来过的端倪。 临走前,司景欲言又止。 看得出来他在心里纠结许久。 思索再三,司景还是下定主意,面对着她说:“梁姑娘,那个…方才,我好像看到你的妆…”梁曼在盖头下不明所以:“怎么了?”司景不知该怎么说,含糊其辞老半天。 他在屋内转着圈找了许久镜子也没找到,最后只好叹口气:“梁姑娘,我刚才好像看到你的妆花了…若是你不嫌弃,在下可以给你指一下。 ”等掀起盖头一角,司景迅速指了指她嘴角一处,又目不斜视地快速撇去脸避嫌。 梁曼恍然明白,脸上登时又红了。 肯定是刚才云凌亲的那一下把口脂蹭花了!司景是什么人啊,他多七窍玲珑心的一个人!他肯定是进屋看到她嘴角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屋内发生的一切了。 他早清楚云凌已经来过,只是面上仍装着配合她撒谎。 但估计他又思忖,担心若是他不提醒,晚上入洞房时众人看着梁曼这样会出丑。 而再拜托宋临天等人来帮忙处理的话,就更多人知道云凌和她偷偷亲热了。 因此才选择了只自己指给她看。 梁曼心里明白过来对方为她周全的所思所想,顿时羞愧地无地自容。 一边羞赧地找出手绢来擦,嘴上呐呐感谢:“多谢司公子…”司景微微一笑,意思是宽慰她无事。 梁曼凭感觉擦着嘴角,司景撇头略略一看。 犹豫了会儿,他尴尬道:“梁姑娘,再往下点…好似更花了…”梁曼看不见自己。 她余光见对方眉毛越皱越紧,心里就更加着急。 可越是窘迫情况就越糟糕,最后她只能自己掀起盖头一角,让司景探进盖头里帮忙来擦。 面对着其他男子,梁曼实在窘促不安。 纤手掀着盖头一角,杏眸左转右转不好意思看他。 对方则捏着手绢一角。 司景谨慎道:“有僭了。 ”说着探出手,仔仔细细为她擦去嘴角溢出的口脂。 擦完后,司景认真端详她一阵,舒口气:“好了。 ”说着又直起身,真诚不含任何狎昵地浅笑夸赞,“新娘今日真是美极。 云兄好福气!”话刚说完,外头有人敲门。 是云凌在外假模假样咳嗽:“咳。 景兄在里面吗?…”司景忙应道:“就来!”说着对梁曼点头一笑,便紧又出去了。 ……新郎与新娘起行后,婚事顺利开始。 起轿后,刚行了一半路喜轿却停了。 云凌伸手搀她下来,嘴里低声道:“委屈娘子一下,先随我一同下拜…”梁曼听他声线颤抖,握着她的手也在不住发抖,似乎是激动到了极点的样子。 偷偷掀开盖头一角,梁曼果然在远处的人群里看到大长老的身影。 转瞬间,她已想明白一切。 虽嘴上冷漠地说自己不会参加他们婚礼,可最后还是来了。 昨天他们明明亲眼看见大长老过了河岸。 怕不是晚上想到此事压根没睡着,今日一大早又紧赶慢赶赶回来了。 还是割舍不下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吧…也怪不得。 再怎么不染不碍,人怎么可能真的没有一点七情六欲呢?…也许,这就是大长老长年困于第六层境界迟迟不能突破的原因。 两人对着大长老的方向,盈盈下拜。 对方没有避开。 大长老受了这一拜,也就是全了两人的高堂之礼。 同时,也算是主动成全了云梁二人,承认了两人的婚事。 自此,云凌便再也不是太初峰弟子,再也不是太初峰掌门。 今日起,他彻彻底底地成为一名俗世凡人,彻彻底底成为了梁曼的夫君。 而两人的婚事,也终于算是圆满了。 ……深夜,月胧明,龙凤花烛遥相对。 新娘端坐洞房内,静等新郎的到来。 难除别 堂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一片欢声笑语中,众宾客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这厢的唐北川摇着骰子兴奋不已,对面的陆笙笙提溜着空荡荡的钱袋子已经输的面色铁青。 一旁的慕容麒麟正和邻座景山门堂主夫人热切讨论云凌成亲后江湖美男榜的变动。 见一输再输的陆笙笙委屈巴巴地偷偷瞅她,她豪气地一把撩起裙子踩去桌上:“起开起开!让本阁主告诉告诉你们什么叫做赌场圣手!”后面角落是称病几天一直没露过面的司言。 只他独自一人在这,自己斟酒默默喝了个烂醉。 还有勤勤恳恳全场唯一正经少侠罗怀,正焦头烂额地在旁夺着司景酒杯:“…司宗主,司大人!少喝点吧,师父知道了会担心的!”司景却压根不理。 他和陈兴勾肩搭背,两人满脸通红站在人前,酒杯一扬豪气冲天:“今天有俺兄弟两个在,谁都别想灌到新郎官一滴酒!通通通通,通通把你们喝趴下!”堂下沸反盈天,众豪士连声叫好。 更有好事者直接摆上满满一桌酒坛挨个拍去泥封,看的一身大红的云凌毛骨悚然。 他假笑着躲在人后,手举酒杯咬着牙有气无力地小声道:“景兄,陈兴兄弟,咱们真的要把这些都喝完吗…”闯荡江湖,闯的就是一个痛痛快快随心所欲。 这帮武林豪士们平日本就洒脱惯了,今天遇到这样的喜事,更是甩开膀子喝的痛快淋漓。 只是苦了不胜酒力的新郎官云凌,连第一排的宾客都没喝完就已经摆手败下阵来。 司景却是喝的万分起兴。 今日是好兄弟的大喜之日,曾经酒量不差的他自是当仁不让地挺身而出。 什么身体允不允许全然不在乎,他最重要任务就是为云兄挡酒!几杯酒下肚,脑袋便有些醺醺然。 司景回忆起年少时,每每碰上任师叔告假不巡夜,他就与几位师兄在深夜藏于桌下。 点一支蜡烛,分一坛酒,聊些学成后要如何如何纵横天下的畅快事。 更让他想起有一遭,师兄弟几人打赌比谁的轻功更好。 他醉醺醺地意气上头,一气跃去城内最高的云烟阁阁顶,想回来告诉他们名妓乔纤纤服侍的陆知府袜子上到底用金线勾的什么花样。 …就是可惜回来时被另一位师叔抓到现行。 几人被拎去跪在廊下挨了剑鞘好一顿抽。 再往后,就是他年少成名时。 什么千里醉取贼寇首级,什么一人一剑一坛酒,独对三庄五门英雄…如今想来,年少时的这些快意往事似乎仍历历在目。 只可惜那一役后,他许久再未遇到这样酣畅淋漓的事了…想着,司景又豪迈地拎起一坛。 嘴对嘴仰面灌下半坛后,周围侠士们无不拍手高呼。 痛快,实在痛快!足气血衰损,什么病邪深重活不过年…都是狗屎。 都放他妈的狗屁!他就要这样毫无顾忌,他就要这样痛快淋漓!最后酒气上头了,他还拉来一直在旁努力为他拦酒的罗怀硬给他灌了两杯。 见少年被辣的满脸泛红直吐舌头,司景和陈兴搭着肩膀哈哈大笑。 ——但,一声尖叫打破了一切的欢畅。 小丫鬟跌跌撞撞撞从洞房内跑出,面色惨白。 她对着众人大叫:“不好了!新娘子被人掳走了!”喝得醉醺醺的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 “哐啷!”那厢的屋门已被装醉的云凌飞身一脚狠狠踹开。 尘土飞扬下,屋内一片漆黑。 有人软软倒于地上。 云凌三两步奔上去查看,是宋临天。 他迅速起身转头,发现了大开的窗。 其后的司景忙上前,撩起袍子单膝跪下探了探宋临天鼻息。 又试了下脉搏,这才略微舒口气。 对身后举着烛火急切不已的唐北川罗怀低声:“无事,应当只是打晕了。 ”旁边的小丫鬟还在抽抽搭搭:“刚才,我和宋姐姐新娘子一起说话。 忽然噗的一下,那对龙凤烛一起全灭了!…宋姐姐起身去看,窗却自己开了。 我什么也看不清,就听宋姐姐大喊一声,谁!紧接着屋子里乒乒乓乓一阵响。 前后不过喘几口气的时间,等我再一摸床新娘子就不见了…”司景沉吟:“使的暗器。 轻功不错,武技也绝佳。 是个高手。 ”他刚起身,查看完窗户的云凌已推开众人直直往馆外奔去。 司景在后紧跟:“云兄!你可有发现?”云凌头也不回:“脚步向东,恐怕是往河岸。 ”等追到馆舍外,云凌已纵身上马。 骏马嘶鸣,马蹄飞扬,月光下的云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扬手缰绳如闪电般落下,他只来得及对司景略一点头:“其他的拜托你。 ”话音才落,夜色下的那抹红已随着急促蹄声渐渐淡去。 司言此时也醒了酒,急急冲出大堂:“小叔!…”司景脑子转的飞快。 他拉住司言迅速道:“小七你跟上云兄,云兄没有武功…遇上贼人你必须护他二人周全!”司言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他立即翻身上马紧跟着飞马而去。 其后是陈兴哇哇大叫地冲出来,跳上马背大吼:“自寻死路!逮到了老子要一刀砍死他!…”再往后一众宾客都跟着涌了出来,各豪士吵吵嚷嚷群情激奋。 司景对众人朗声道:“各位,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了!今日是云兄大喜宴请众豪士之日,却有贼人胆大包天当着大家面将新娘掳走!废话不多说,劳得众豪士抓回贼人来痛打一顿,咱们继续好酒好肉吃他个三天三夜!”此言一出自然是一呼百应。 当下,各个侠士们都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骑马的骑马使轻功的使轻功。 转眼间,馆舍已是人去楼空。 唐北川在屋内照看宋临天,罗怀安慰好小丫鬟后也跟着出来。 他对司景急急道:“司宗主我也去!我该往哪个方向?”几个瞬间将一连串的事项安排完毕,酒劲这才反了上来。 司景头痛欲裂。 他压住额角,略定一定神。 思忖片刻后,他沉声道:“你别去。 你在馆舍和小川等着,若有情况就前去告知众人。 这样就算一人走了馆舍内还有一人会武。 …我去看看情况。 ”罗怀虽不放心他身体,但也明白过来他这样的安排确实最为妥当。 等司景骑上了马厩中最后一匹矮马,罗怀还在身后喊:“司宗主小心啊!…”牵着缰绳慢悠悠向东行,马背上的司景边走边凝神思考,心里却越想越不对。 云兄自然是关心则乱,一发现痕迹便顾不了许多先追着去了。 但他冷静下来,却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照理来说,东边是河岸,掳走了人往岸边跑是没错的。 可目前已是深夜,岸边根本没有船只通行。 就算贼人早已备好了船只。 可如此暗沉无光的夜幕下,贼人要如何划船,又如今辨得清方向?况且秦州河河面广阔河道湍急,除非他自己命也不要了,否则夜晚行舟属实不是良策。 最重要的一点。 明明是个高手,却为何独独在窗下留了脚印?若他是歹人的话。 若是他掳走了新娘子,因为夜晚行舟不便,他做的第一件事应当是将新娘子藏起来才对。 除非他要杀人。 可要是为了杀人,刚才就不必掳走了。 既然他可以在夜色中瞬间打晕宋临天又抱走新娘,那出手杀了新娘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既然刚才不杀,现在也没有杀的必要。 所以目前可以得出结论:至少短时间内,梁曼的性命无虞。 那么,贼人会去哪里藏新娘呢?如果说向东的脚印确实是假的,那么西边……西边是广阔无垠一望无际的六合山!不错!夜晚的六合山才是最好的藏人处!一想到此,冷汗瞬间淌下。 又是六合山!又是梁曼,又是冲云兄来的!…这次是无相教还是混元门?还是又是两者联手!?一而再再而三的,殷承究竟是有多大的仇恨难消!而这次,这帮小人又要对梁曼使出什么下作的招数?!急急调转马头向西,扬手便是几记狠抽。 马儿虽小,但跑起来也是飞快。 司景压低身子紧贴马背,只盼得马儿行的再快些。 他心急如焚。 又恨自己出来匆忙,想的也不够妥帖,根本没来得及拿上什么东西发信号。 不过向西才行了半里,前方却有人影一闪而过。 司景本就视力不佳,夜晚行路更是什么都看得模糊。 但方才却确确实实看到有人从马前飞过。 他勒住马,对着前方的黑暗高声道:“是云兄的客人吗?”鸦雀无声。 停顿片刻,司景慢慢道:“那,请问是地宫的‘朋友’吗?”地宫,指的就是无相教的大本营。 四周静悄悄。 黑暗中,却有一粒石子骨碌碌滚出。 来处依旧是西。 司景立于马上,默默冷笑。 好啊,看来这回是顺带着拿自己一并开刀了。 这回又使的什么计?分而治之,然后逐个击破。 还是,干脆只是声东击西?…但可惜的很。 连夏,你想错了。 我虽武功全废,但早已是烂命一条。 死与不死又有何干系!既然你想诱敌深入…好啊!那我不妨就来个将计就计。 倒要看看,你还能拿我这半死之人怎样!司景对月纵情大笑三声。 连带着点醉意,久违的一番豪情瞬时涌上心头。 前方是龙潭虎穴如何,前方是刀山火海又如何?这世上,他司某人早已没什么怕的了!司景朗笑:“既然如此,那有劳我的‘老朋友’了。 阁下请带路吧!” 愚迷钝 云层中藏着一盘白惨惨鬼月。 如同挂在夜幕中的一只空洞巨眼,阴郁、静默,死不瞑目。 月光冷得出奇。 远处,那幢山脉已经越来越近了。 庞大山体与无尽昏黑相连在一起,灰沉暗淡,几近分不出边际。 像是藏匿在黑夜中的狰狞巨口,冷森森等待猎物自寻死路。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怀着无穷恶意。 ……一人一马于夜色中疾行。 如司景预想的一样,顺着对方一路指引,他果不其然来到了六合山。 但就在踏入这附近的某一刻,对方却消失了。 司景勒住马。 可无论他如何大声呼喊,那人再也没有给出任何指示。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对他的声音不再作出任何回应。 这是什么意思?司景一边左右呼喊,一边由着马信步而行。 他眯起眼费力在树林中不断搜寻。 依旧是一无所获。 引他来了山脚,却再没有下文。 难道这个陷阱还想让他自己去找到跳进去吗?直到耳边听到了泠泠水声。 司景微一思忖,调转马头寻找水声来源。 溪水清凌凌于山林间弯折而出。 水面银波粼粼,万千道圆圈荡碎了冷月的皎皎清辉。 远远看去。 有一人静默躺于水中,忽浮忽沉,不知死活。 此人披着盖头。 她半身没入水中,一袭红衣也早已浸透了水。 月光下嫁衣如血,一切浓艳得有些骇人。 司景脑袋一懵。 他翻下马三两步奔上前。 将人拖出水面,他一把掀开盖头。 果不其然,正是梁曼!他忙呼喊:“梁姑娘,梁姑娘!”同时抖着手探去试了下鼻息。 又按压脖下,竟是已经没气了!但还好,还剩一丝脉搏…若是他再晚来半刻,她必定就被活活淹死了!来不及思考也根本顾不上许多。 司景吃力地抱起新娘猛拍后背,终于让她勉强吐出几口水。 又掐了掐人中。 但对方依旧昏迷不醒。 司景环顾四周,向夜空痛骂:“连夏你个卑劣小人!梁姑娘是无辜的,何至于对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下如此狠手!”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六合山无声地看。 他只好尝试着将新娘抗去马上。 他知晓,有一方牛背上倒挂催吐的良方可治溺水。 只是他的身体明显大不如前。 刚背上人,还没等站起便腿软地歪下。 跌坐在草地上歇了会儿,司景又俯身在她胸前听了听。 似乎还有些沉闷,恐怕肺内仍呛了不少水。 若是再耽搁下去,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权衡下利弊,他思索片刻,只好在心里暗暗道歉:事出紧急。 梁姑娘,云兄,得罪了。 决定之后便不再拖拖拉拉。 当下司景便伸手解开新娘上衣。 褪去那层层叠叠华丽繁复的猩红嫁衣,入目的是一方如玉的白净胸脯,以及一件绣着大红鸳鸯的薄薄小衣。 可这一切的绮丽都没有荡起任何波澜。 司景心无杂念,他双手交叠,压在那对高耸之上。 沉住气,用力压下!试了几下后,又捏住香腮俯身渡气。 来回忙活了半柱香。 终于,身下人胸口隐约有了起伏,司景松口气。 …可他却没来由地有些头晕目眩。 司景喘着粗气,仰头。 对准月亮,他使劲拍一拍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 此时似乎是因为酒劲上了头,浑身莫名的燥热。 又停了停。 不仅是愈热愈躁,还烧的他坐立难安起来。 司景心慌意乱。 他使力抚上胸口,试图平复里头那股没来由的躁动。 身前,女人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上面。 佳人面色如玉。 发丝微湿沾于脸颊,凭空透露出一丝脆弱。 桃腮上,一对羽睫轻轻歇落,上头竟还挂着颗水滴,无端楚楚惹人怜爱。 而那层湿透的薄薄小衣,根本掩饰不住一身娇美曲线。 隐隐约约,他分明都已能看清底下撑起的俏生生嫩尖。 …他手心甚至仍残留着那股酥软至极的感觉。 冰冷月光下,女子钗横鬓乱衣衫不整。 她紧闭双目,长睫微垂。 新娘端庄躺于那身嫁衣铺就的喜床上,却莫名透出了一股妩媚妖娆。 ——这就像是一具任人施为的绝美艳尸!酒劲好像又顶上来了。 他觉得头更晕了。 口干舌燥。 鼻子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越发浓郁。 这香味,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真是让人没来由地烦躁。 心烦意燥,心火也烤得焦人。 他无计可施,只能顺着本能靠近她。 一抹朱唇在月光下红的耀眼。 刚才不过是略微一尝,现在回想来却让他无比心神荡漾。 再…尝一下吧。 尝一下又何妨?反正这深山野林里,左右只有他两人而已…无人知晓。 鼻尖下,香味愈发浓郁。 他终于痴痴迷迷地俯身,慢慢将自己贴上去……直到精疲力尽后。 耳边响起马匹嘶鸣声。 司景晃了晃头,眨眨眼。 待看清身下的一瞬,脑袋轰然炸开。 他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一瞬间整个人血液凝固。 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司景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可吵吵嚷嚷的人声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茫然过后,他只来得及划来几件衣裳将身下人完全遮上,又慌张穿上裤子。 待再一转头,迎接他的便是举着火把无比惊愕的陈兴罗怀,以及其后面面相觑的一干人等。 团团火光下,一切都一览无余。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赤着上身的司景。 以及躺在他身后,衣衫不整昏迷不醒的新娘。 无人出声,每人眼中都满是错愕。 陈兴张着嘴说不出话,罗怀也举着火把傻愣愣不知所措。 罗怀对司景结结巴巴解释:“…刚,刚才,有人飞来飞镖送信,说新娘就在六合山脚下的溪边。 我看没有落款,担心其中有诈,正拿不定主意…正好陈兴大哥飞马回来,他也收到了信,就捎带着我一同去告知其他人了…”司景如梦游般听着,迟钝地点点头。 他呆站半晌,一阵凉风吹得身子不自禁打战。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赤着膀子。 刚拾起衣裳,却从怀里忽忽悠悠掉出一方手帕。 手帕小小巧巧,角上还沾着一抹浅浅殷红。 手帕中间绣着个喜字和一对大红鸳鸯,花样精致,喜气洋洋。 任何人都能看出,这是新娘的手帕。 司景想起来了。 这个帕子是今日起轿前,他替梁曼擦口脂时拿的。 当时匆匆忙忙,他一时忘了归还。 可它却在这一刻掉落。 似乎更将他觊觎新娘的这件事做实。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尖细大喊:“司景奸y了新娘!…司景贼喊捉贼,是他派人掳走新娘子藏在这里的!”“不是!不是这样!”司景下意识辩解。 他晃了晃脑袋,急急道:“我行路时碰上了贼人,是魔教!是他引着我一路过来!…我来这里发现梁姑娘溺了水,就想办法救她!然后…”然后什么?…然后…然后他酒劲上来了。 …然后,他就趁着酒劲强暴了新娘。 呆滞许久,司景空张着嘴开开合合。 是无相教引他来的没错。 可无相教没逼他强暴新娘。 他面对着众人愣怔着,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人群忽然万分安静。 远处,有一抹红色从夜色中静静走来。 人群静默着自发分出一条路。 穿着大红吉服的新郎官从那头慢慢踱入。 看着云凌,司景大脑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最后只喃喃:“云兄…”司言这时也才从远处匆匆赶到。 见到这场景他也懵住了。 呆呆喊了句:“小叔…”云凌没有看司景,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直直越过呆立的司景,从头至尾都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眼神。 云凌抱起梁曼向外走。 走出很远后,云凌的背影停住。 淡淡道:“不怪你。 ”司景呆了呆,他怔愣地望着远处的那抹红色越行越远。 无人出声。 火光下,六合山无比安静。 几瞬之后。 司景发了狂似的大叫一声。 他一把抽出司言背上的剑,剑刃对准脖颈快准狠厉地一抹!司言扑上去撕心裂肺大吼:“——小叔!!!”云凌听到了身后嘈杂的声音,脚步略略一顿。 但他此时早没了内力,也根本听不清具体的声音。 所以他并没回头。 只是抱着梁曼走远了。 邪见因 梁曼扶着床慢慢坐起,却觉头痛欲裂。 听到动静,宋临天忙端着茶杯过来:“梁曼你醒了?快,喝点水。 ”又拿了被褥在她身后垫高,“你觉得怎么样?大夫说让你多多静养。 …云掌门一直照顾你,刚刚才去歇下。 我看他实在熬不住了就来替他,他还死活不肯…”梁曼捧着水迟钝地小口小口喝,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如此絮叨的宋临天。 她脑袋混混沌沌上了锈似的慢腾腾转。 直到听宋临天讲“大夫说你的后脑被打伤”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梁曼回想起一切。 她抓住宋临天胳膊猛摇:“…我知道他们是谁!是魔教、是无相教,这次又是他们!那晚我看见那人眼睛了!”说着细细和她讲。 那天蜡烛熄灭后,她慌得掀开盖头一角,却因着月光望见了对方一闪而过的冰蓝眼眸。 又讲之前在悬崖上,也是这个蓝眼睛将她和云凌震下悬崖。 梁曼急急道:“临天快!你先去告知一下司公子,无相教真的卷土重来了!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还不知他们又要搞什么阴谋!而且敌方在暗我在明,我们最好尽快通知所有门派!…”听完后,宋临天脸上却有些古怪。 沉默许久,她慢慢应道:“好,你别急。 等云掌门起来后我去告诉他。 ”梁曼从她微妙的话语中察觉出一丝异样,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明白。 她迟疑着询问:“…临天,我晕倒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宋临天没说话。 片刻后,她才开口:“贼人将我们两个打晕,掳走你丢进水里。 然后、然后你被救起…还好得救及时!并没什么大碍…”说着又匆匆出去捧了碗粥回来,“饿不饿?来,先少喝点,还是热乎的。 ”慢慢吃着粥,梁曼诚恳道:“抱歉临天,这次是我拖累你了…你怎么样?”宋临天只笑:“常年习武,这点小伤算什么!”想起了什么,她拉着梁曼两眼放光,“对了。 这几日我闲来无事,自己琢磨了几套使剑的招式。 梁曼要是愿意的话,不妨也帮我参详参详!”新婚前一夜就是宋临天陪梁曼一起睡的,当时两人就一直在讨论武技相关。 如今,她又提起此事,两人便如往常那般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宋临天将一把重剑舞地凛凛生风轻灵无比,梁曼坐在床边盘腿看的聚精会神。 虽然完全不懂剑法,但还是下意识地为她不断鼓掌喝彩。 可一激动地伸手,她不小心将怀里剩的半碗粥打翻。 梁曼勾了块手帕擦拭,低头却瞅见颈下乃至胸脯上青一块红一块的浅淡牙印。 再拉开衣领。 小衣下更是一大片狰狞的青红。 宋临天正使剑做了个漂亮的收势,回头发现梁曼低头怔怔看着自己身体。 她立即将头背了过去。 梁曼慢慢抬头望她:“临天。 你有事瞒我,对吗?”宋临天背着身,不说话。 对着她的背影,梁曼轻声道:“我知道,除非万不得已你是不会撒谎的,你们门规也不许弟子口造妄言。 我也明白,你撒谎一定是出于好心…但是我认为,既然是我的事情,那我就有知道所有真相的权利…你说对吗?”宋临天沉默许久。 她拎着剑,低低道:“是司宗主…不。 是司景!是司景和贼人里应外合将你掳走的…!”接着宋临天一五一十地将那天众人看到的一切都和她说了。 末了,宋临天小声道歉:“梁曼,对不起…我也没想到,我们少阳派竟会出了如此穷凶极恶之人,这可真是少阳之耻!…罗师弟回来后还死活不肯告诉我,最后还是我问别人才知道的!”梁曼呆了片刻,她瞬间明了一切。 梁曼急急替司景辩解:“不是!你们全都误会了!司大人这样是因为我有…!”蛊毒两个字刚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反应过来。 宋临天还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详细的实在不好和她解释。 她忙又改口:“这个蓝眼睛的魔教之人两次作恶都是我亲眼所见,司大人不可能会和他们里应外合!…这全是魔教的阴谋,司大人必定是被无相教陷害的!”宋临天高声反驳:“陷害什么?不是里应外合他怎么知道要去六合山?而且他自己都承认了!不然为什么要羞愧地挥剑自…!”虽然对方的话戛然而止,但梁曼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字眼:“自什么?司景怎么了!”宋临天自知失言,她别过头匆匆往外走。 梁曼急的干脆赤脚跳下床来追。 在她的连番逼问下,宋临天只得照实坦白:司景强暴她后,因被众人当场捉住自觉羞愧难当,当即挥剑自刎。 却被司言拦下。 只是不知他现在的情况怎样…听完后梁曼胡乱穿上鞋,抱着外衣直直往外冲。 宋临天忙拦住她:“梁曼你去哪!”梁曼头也不回:“我去找司大人。 这件事根本不关他的事!他没有撒谎,当时必定就是他救了我!…我去和他把一切解释明白!”刚推开门,却一头撞上立在外面的云凌。 梁曼一愣。 身后的宋临天道:“云掌门!呃…梁曼刚醒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您…”云凌应了声。 他揉了揉额角,不易察觉地掩去眼底的一丝疲惫。 声音低哑道:“宋姑娘,辛苦了。 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宋临天欲言又止,但又知道他们二人必定有话要说。 她看了看梁曼,捏捏她的手低声道:“我先去了。 有事喊我。 ”宋临天走后,梁曼回到床边坐下。 她低头僵硬地假装整理起被褥,余光却总觉得对方的眼神沉沉。 但云凌清了清嗓子,马上轻笑着上前:“怎么样,头还疼吗?来让我看看…没把脑子打坏吧?”梁曼莫名有些不自然。 但面上也跟着笑:“…打坏了也比你聪明!”两人若无其事地互怼几句。 直至讲到无相教,梁曼这才激动起来,拉着云凌不放:“就是那个人,就是他搞的鬼!这是他设的圈套!只是不知他们是如何获知我身上的蛊毒,还是压根只是误打误撞…对了,司景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去看他?你跟他说了实情没?他心里不知有多么痛恨自己!…”云凌点头,拧眉道:“不错,我也猜到是无相教。 这次是我的错,是我掉以轻心以为众侠士齐聚于此他们就不敢下手,还让你受了这么大罪!…司景被他侄子带回青州了。 我给他去了封信告知一切,但目前没收到回信,也还不知他如今情况…”不待云凌说完,梁曼打断他:“你没去看他?你怎么能不去看他!你们可是最好的兄弟!”话音刚落,她才发觉自己的嗓门似乎有些高了。 反应过来,梁曼又讪讪地低声解释:“我是有些担心、担心…司景不是会撒谎的人,那天必定是他救了溺水的我,不然他也不会中了蛊毒…如此说来,他其实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二人更是生死之交,他又因我的事担了如此恶名,还想不开的挥剑自刎…你、你该去看看他的…”梁曼也不知她为何要对云凌解释这么多。 要是以前,她直接就与峰花说,因为司景被她连累她心中有愧,如此三言两语也就够了。 但其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也不敢说出口的或许是,她更担心他二人会因此而产生嫌隙。 又或者说,她真正担心的其实是…脑子乱成一片,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态度的怪异。 梁曼低头抓着衣角正犹豫该再怎么和云凌解释,对方却沉吟着应了:“…你说的不错,是我考虑不周了。 嗯,好!”说着,他已打定主意。 云凌起身望了望天色,“正好,眼下时间也早。 你在馆舍里好好养着身子,我这就去青州一趟。 ”梁曼脑子仍乱糟糟的,但下意识地也跟着站起:“现在就走吗?…好,那、那你路上小心…”云凌微微一笑:“夫君不在,可要照顾好自己啊。 …乖乖呆在屋里不要出去,陈兴他们都在外面守着,目前也还算安全。 ”说完又自然而然地伸手,俯身想为她拉好外衣:“但这一去怕不是要八九天,娘子可别太想我…”可探去的指头刚刚触上,梁曼却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会后退,是因为他碰的衣服下有司景留下的吻痕。 但因为她后退的这一步,两人却全愣住了。 梁曼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步抬头挤出一个笑脸:“…谁会想你?真不要脸。 ”这还是她今日与云凌对视的第一眼。 刚才与他对话的全程,她都没有看过他的眼睛,也一次没有提到过自己的身体。 她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般万分心虚。 反而是云凌一而再再三地追问她的身体如何,一直提要让大夫来再看一眼。 但这些都被梁曼三言两语拒绝了。 云凌静静看了她几秒。 然后也笑:“那好吧。 ”屋内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他转身:“好。 我走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外,轻轻开口:“梁曼。 你觉得,我会因为此事对你心存芥蒂么?”梁曼猝不及防。 她脑袋懵了一下,空张着嘴迟疑了一瞬。 可这瞬间的迟疑已经说明了一切。 等她再想回答,却发现对方早已转身离开。 往外紧追几步。 她只听到远处的一声幽幽轻叹。 自此,云凌南下前往青州。 九日后回到秦州六合镇。 等待他的,是房中的一封和离书。 免沉沦 云凌走后,宋临天每日都来陪她。 舞剑,做早功,讨论剑法。 虽然此事根本与她无关,但宋临天却认定了是自己门派的人伤害了梁曼,因此,她总是暗暗地想替司景弥补她。 梁曼知道司景无辜,她也不需要弥补。 但她也从心底里感谢宋临天笨拙却真诚的心意。 无事的时候,两人常常聊天。 宋临天不断和她讲,云凌是怎样衣不解带,丝毫不肯假他人之手的用心照顾她。 他是怎样一直坐在梁曼床头,耐心给她喂水,耐心为她擦拭身体,一直握着她的手,耐心等她醒来。 梁曼其实明白,宋临天说这些的原意是想宽她的心。 但她却不由自主地在想,完成这一切的云凌,到底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 当他在本应是属于他二人的洞房花烛夜里。 他为她慢慢清洗掉别的男人留下的痕迹时,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是怎样坐在床边望着她的。 而当他握住她的手,低头轻轻摩挲时,他的心里又在想什么。 想着想着,她就不敢继续再想了。 她心里痛的好难过。 梁曼想不明白两人的以后该怎样。 在这之前,她的想法是。 和他成婚后努力去找回家线索,争取早日带他一同回家。 可现在她却发现,这样恐怕不行。 今日之事只是一次。 要是阴差阳错的,再来了第二次、第三次…蛊毒一日不解,她就一日不安。 他们谁都不能看别人中了蛊毒白白送死。 …她怎么办,他又怎么办?不然…就还是找个无人的地方躲起来吧,这样藏起来也好。 但…她就这样呆在这一辈子不回家了吗?以前,她想过云凌可能会与别人成亲。 可光是想想她就想哭。 所以她根本不敢想象,穿着喜服的云凌抱着被奸污的她慢慢走回家的心情。 可她又在醒来后对他那样生分。 那样僵硬。 当时的那个瞬间,梁曼想不明白那个问题。 可静下心来回想。 他给出的线索明明俯首皆是,那个问题的答案根本就是呼之欲出。 她宁愿,他还不如是对她心里有疙瘩。 他还不如是唾弃她…这样她心里也许会好受一些。 也正因他没有,她才更难受。 要不。 不回家了吧…她本就欠他太多。 她不能再辜负他了。 就和他在这里过一辈子吧。 就两个人,躲起来。 回木普村也好,去天涯海角也罢,他们两个就躲去无人发现的地方。 不管是魔教还是友人,谁也找不到他们。 两人就这样过一辈子。 用幼稚又天真的话来说,这一生一世,他们两人就这样长相厮守…就在这想通的一瞬,梁曼终于如释重负,这些天里的纠结苦闷也在这一刻全消散不见。 他苦苦追寻的两全不存在,她想要的两全也不存在。 其实真正的两全就是:只有他们两个。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两全,只要他们拥有彼此就好。 他为了她舍弃大长老,那她也该付出对等的代价。 虽然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父母了。 但这样和他一起一辈子,也许也不算太遭…想到这里,梁曼终于下定决心。 望着窗外的艳阳,她吐出口气,露出了这些时日里的第一个笑容。 她要等他回来。 把这个答案,亲口告诉他。 因为心意已决,梁曼整个人容光焕发,一扫前两日里伤春悲秋的郁郁模样。 宋临天虽不知她为何又变得神采飞扬,但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梁曼不再窝在屋子里愁眉苦脸。 既然打算和他从此归隐山田,那就趁早把所有要处理的问题一并解决了。 梁曼托宋临天及陈兴等人对外放出消息:无相魔教卷土重来,前任武林盟主司景中了连夏的圈套,被逼差点自尽。 虽然想不明白魔教到底是怎么知道蛊毒,还是单纯的因为其他阴谋而误打误撞。 但不管怎么说,把这些屎盆子全扣在连夏头上总是没错的。 用连夏的糟糕名誉来为司景正名,这是她目前能想到帮助司景尽快洗脱恶名的唯一办法了。 很快,无相教死灰复燃的事传遍了整个中原江湖。 也因此,馆舍迎来位不速之客。 大长老进屋的时候,梁曼正在给兔子梳毛。 夏天快到了,这只大肥兔子到了换毛期,成天自己呆愣愣地吧唧吧唧舔毛。 为了防止它被毛噎死,梁曼天天为它手动梳理浮毛。 梁曼知道,云凌喜欢兔子,也喜欢小动物。 或者也可以说,云凌喜欢他身边的一切。 无论是人是物,是好是坏,他很少有不喜欢的。 等抱着兔子一抬头,眼前就冒出了大长老不苟言笑的脸。 梁曼懵了一阵。 反应过来,她忙恭恭敬敬地请大长老坐下,又手忙脚乱地为他斟茶。 老人端坐在上,啜茗不说话。 梁曼心乱如麻,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此时此刻,她总有种等着被教导主任训话的感觉。 片刻后。 老人放下茶杯,沉声唤她:“梁姑娘。 ”“是。 ”梁曼应了声。 她不自觉抬头挺胸立正站好。 老人的声音铿锵有力,语调毫不拖泥带水。 他平静道:“姑娘也知道,我们山上的人惯来说话直。 老夫也从来不会绕弯子。 今日来,老夫只为一件事,”对方抬头,一双苍老的鹰眼灼灼逼视她。 “——梁姑娘。 请你与云凌和离吧。 ”梁曼脑袋懵了一阵,呆站着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朦朦胧胧地想。 原来是父母上门逼女主分手…这一集我熟,我在电视上可经常看。 不过也都是些三流电视剧、三流破。 这个情节真是烂到家了。 真俗…苍老的脸上眉毛压得紧紧,大长老满面冷肃。 老人沉声道:“老夫已知晓了前几日发生的事。 连夏此人睚眦必报,他犯下的种种灭门恶行,连我们从不涉世的太初峰都有所耳闻。 既然他没死,那他就绝对不会放过云凌。 而从这几次的事情更可以看出,魔头必定是对云凌不死不休。 ”这还是梁曼第一次听大长老一口气讲这么多话。 但她低着头。 只听,不答。 盯自己的鞋尖。 见状,大长老轻轻拍了拍扶手,长叹口气。 又话锋一转:“不过,若云凌从头重新修行,虽起始会很艰难,但以他的天资来说,重回第八层境界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太初峰诸位长老在山上都可以庇护他…可若是云凌一直呆在山下,早晚有一天,他必定会被连夏找上门。 ”说着,老人抬头望向梁曼,声音逐渐和缓:“而云凌目前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更没办法保护姑娘你了。 看看这几次的事,姑娘被云凌拖累着遭受了多少委屈。 这哪是一个好男儿所为?实在是不应该啊…”梁曼一直没说话。 她慢慢,慢慢背过身去。 但背后,对方的声音仍不停。 冷静残忍,字字句句都直逼她心口:“…老夫知道你现在心中所想。 你在想,你们夫妻二人同心一力,同心可抵万难。 你认为,只要二人同心,什么艰难困苦都可平。 但事实却是:你们平不了。 你们没有抵万难的能力。 就算逃去天涯海角,他们也照样找得到。 ”“…你们两个想的是,为了长相守,你们可以抛弃一切。 但老夫今日却必须告诉姑娘,长相厮守不重要。 命,才是最重要的!”扑通一声,梁曼回头。 大长老竟对她直直跪下!白发老人跪在地上,腰背笔直,眉眼如炬。 他盯紧梁曼,一字一顿道:“今日,我就豁出这张老脸来,我求梁姑娘,放手吧!——那日花轿下的叩拜,老夫还给你!”说罢,老人俯身,端端正正地对她磕了个头。 梁曼木木地看他,一动不动。 她想。 这个时候不该甩出几百万的支票丢我脸上让我走人吗…怎么又开始道德绑架了?这个套路,更俗…磕头毕,老人起身。 对着梁曼,他幽幽叹气:“…明明已经拜了堂,却又出了这种事。 这就说明,你们二人命中根本是有缘无分。 空拜了堂成了夫妻,最后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临走前,老人最后道。 “…若是姑娘执意不愿放手,那在那日的悬崖之上,你还不如不救凌儿…既然老夫成全了你二人一回。 这次就请姑娘,也成全老夫一回吧。 ”这是大长老第一次在她面前唤云凌凌儿。 这也是他今日来,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临天推门进来。 大惊:“梁曼,你干什么自己跪在这里?”说着赶紧将她搀起。 梁曼僵着腿,慢慢扶住椅子坐下。 她随手摸了下脸。 原以为,手指触上后会是潮湿一片。 但其实并没有。 她的脸颊干干净净,根本什么也没。 ……梁曼请宋临天为她写字。 字如其人,宋临天的字规整、秀气,一丝不苟。 字迹文雅好看,却不是梁曼想要的。 梁曼又去找了馆舍内的其他人求字。 一连求了几人,才找到了她合意的笔势。 狂放、豪迈,洒脱不羁。 是她想要的感觉。 对着求来的几阙字,梁曼认认真真地握起毛笔临摹。 宋临天并不知她用意。 只以为是呆在屋内久了心烦,想要借此打发时间。 但却看她翻来覆去地在纸上临摹那几句:南陌风和舞蝶狂。 又写:阶前两两。 总回旋高舞,不离书幌。 这两句没头没尾的,宋临天只勉强能看懂这是与蝶有关的诗词。 她想,也许是因为梁曼看到馆舍外的花引来不少蜂蝶飞舞,心中有感吧。 不管怎么说,练字静心总是好的。 所以宋临天也不管她。 可梁曼却越写越走火入魔。 甚至魔怔到几近痴狂的地步。 地上堆了满满的纸。 宋临天一推开门,脚无处落,她都不知该如何走进去。 梁曼怎么也写不够似的,颠来倒去地只写这几句话。 宋临天劝她休息休息,她也不听。 只埋头痴迷地写,疯了一样失了神志。 连着三天,为了写字加起来她只睡了几个时辰。 写到最后,右手掌腕的姿势定死了,她握不住筷子,端起茶碗手也不断打战。 她干脆也少吃饭。 一天一顿,正好能省下时间。 最后一晚,梁曼不眠不休地伏在案上写了整整一夜。 直至天色渐晓,窗外露出些浅淡微亮。 她停下笔,满意地长长吐出口气。 刚一起身,便直直栽倒下去。 等眼前混混花花的光点缓过,她从地上爬起。 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 梁曼提笔,郑重其事地在信封上写下三只龙飞凤舞的飘逸大字:和离书又拿了些白纸叠好塞进里面。 因为她知道。 他是决计不会拆开看的。 放我执 梁曼需要完成的是两件事。 又或者说,其实只是一件。 和离只是手段之一。 她要达成的最终目的是,让峰花心甘情愿地返回山上修行。 若是别人,光靠大长老的那一套说辞或许就可以说服了。 但云凌显然执着的不是一般人。 如果梁曼只留下和离书一走了之,那他必定会一直找她。 只要她一日还呆在这世上,云凌就一日不会死心,他会一直找她找到死为止。 所以,她必须要让云凌对她彻底死心。 但还好,这也算不上多大难事,毕竟她可是精读各类狗血电视三流的现代人。 她可太知道,该怎么分手才伤人,该怎么说话才能让人彻底死心了。 晓色云开,浮岚暖翠。 这个春末夏初的清晨天色很好。 梁曼独自在山林间等着。 如她所料,那人果不其然地来了。 她在心里默数他的步子。 待影子停在脚下的那一刻,按照心中无数遍预演的那样,梁曼平静开口:“云凌,我有话要和你说。 ”转身,她却发现他消瘦许多。 云凌背着包袱风尘仆仆。 他下巴上有圈青黑的胡茬,眼睛很亮,脸上却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但她只淡淡瞥了一眼。 继续:“那封信已经看到了吧?这些天我认真想了想,咱们之间隔的东西实在太多。 我累了,我们还是算了吧。 ”身后人刚要开口:“我…”她迅速打断他:“挽留的话不必再说,我心意已决。 不管怎么样咱们也算是夫妻一场。 不体面的话也不提了,就此好聚好散吧。 ”说罢,平平静静地准备要走。 峰花在她身后道:“…是吗?可我不信。 ”梁曼顿了下,停住脚。 她沉下脸冷冷道:“不信?你不信也没用,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在此胡搅蛮缠!”背后的人却闷闷笑了起来。 她有些恼怒。 梁曼转过头,气急败坏道:“笑什么!以为在和你闹着玩吗!”云凌却仍是闷头一直笑。 见她看过来,他强忍住笑意,抱胸冲她坏坏地挑一挑眉,不正经地拖长调子:“哟,演的很像嘛!”梁曼急喘一口气,尽力遏制住情绪。 她想逼自己冷静下来,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为什么不信?你知道我有过多少男人吗?告诉你,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喜欢我的男人多了去了,你算什么东西!”越喊声音越大,乃至于最后面目狰狞地像是在吼一样:“老娘只是玩玩而已!你不会是当真了吧,啊?你个封建落后的古代人,不会真以为我会带你回家吧!…”云凌渐渐停住笑。 安静片刻,他平静道:“我不信。 ”闻言梁曼却对天夸张地大笑出声了。 笑完后,她面无表情:“信不信随你,反正和离书已经写给你了。 我走了,以后请不要再纠缠我。 ”她绕过他往外走,对方从后猛地抱住她。 梁曼狠命挣扎。 云凌死活不肯放手,嘴里没脸没皮地嬉笑讨饶:“娘子我错了嘛…要不,要不你打我吧!来来,你打!”说着就捏起她的手往自己身上装模作样地扇,脸上还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打我吧,照死里打!只要梁曼不生气,我绝无半句怨言!”梁曼无端地发起抖来,她止不住地哆嗦。 她闭眼深吸口气。 睁开眼后,盯着他。 梁曼咬紧牙关,一字一句恨声道:“云凌,请你不要这么幼稚无聊。 再说一遍——我、要、和、离!听懂了吗?我要和离!”云凌眨眨眼,点头,语气开始变得消沉:“听懂了。 ”他耷拉下脑袋,拿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垂头丧气道:“那你打脸吧。 ”嘴里小声嘀咕,“这回怎么生这么大气啊…”梁曼呼吸越来越急促,不知哪来的火让她莫名暴怒。 她狠狠推开他,冲他癫狂大吼,声音尖利的都有些刺耳了:“有病啊!你听不懂人话吗?…云凌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说我要和离,听不懂吗?你以为你这样死皮赖脸的我就会回心转意?告诉你,没用!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再怎么纠缠也没用!!!…”云凌渐渐敛去一切表情。 他看着癫狂的她,安安静静。 此时,大长老及岚风等人已从远处走来。 云凌注意到渐渐围过来的众弟子,但他只随意扫了一眼。 梁曼却像是从中受到了某种鼓舞。 她渐渐平静下来:“实话和你说了吧。 我已经和大长老说好了,请他们将你带走。 对不起,云凌,我也不想这样的。 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我别无选择。 连夏要杀的是你,再跟你呆在一起我还会被你连累的。 ”“…对我承认,我心里确实还对你有点意思,毕竟我睡过的男人里也就你和个狗似的最听话。 可玩归玩,我不可能为了你把命也搭上去。 这次,确实是我辜负你了。 …你恨我吧。 抱歉了。 ”语毕,她抬头直直望他,眼神坦荡,里面并无丝毫内疚犹豫。 两人对视。 此时,几位太初峰弟子已经围过来将他拿住。 他却看也不看,只定定地望她。 云凌看着她。 一字一字,平平静静。 “我,不,信。 ”最后一点招式也用尽了。 到底是哪里不对…是剧本写的太烂还是她根本演技太差,怎么就是不行?…梁曼急喘几口气。 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一样疯狂砸下来。 梁曼发了狂似的对他破口大骂,破罐子破摔一样,用自己最恶毒最下作难听的话语侮辱他:“…你当你是什么东西?真以为老娘喜欢你吗?你知道那些男的都怎么哭着喊着跪下求我的吗?老娘照样不都一脚踹开!…你以为你是谁?云凌,我告诉你,你除了脸长得还行外根本一无是处!就是玩玩罢了,我还能真为你把命搭上啊?你当我傻?…”云凌始终置若罔闻。 他只安静地看她,无论她怎样骂都一言不发。 骂到最后,所有脏话说尽了。 她已经骂不下去了。 刺耳的咒骂逐渐低下去,最终变成了无力地喃喃:“…求你了。 我们和离吧。 求你了…”云凌忽然笑了。 他想上前,左右两名弟子却紧紧压住肩膀。 咔嚓。 几声令人牙酸的声响过后,没有内力的云凌终于得以脱身。 他歪曲着两只手臂,以一个相当怪异的姿势,深一脚浅一脚走来。 他站在她面前。 眉眼弯弯,眼神温柔:“还记得临走前我问你的问题么?”“那天,我问你,我会对你心生芥蒂么?现在我把答案告诉你。 我的答案是,不会。 ”他望着她,眼睛亮的出奇。 声音轻柔,却字字都斩钉截铁:“因为我早就说过许多次了。 我早已发过誓,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永远都不会对梁曼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隔着朦胧的泪眼,梁曼根本什么也看不清,但她却透过泪珠看到了他灼亮的眸子。 就像她每次为他心动时那样。 坚定,坦荡,没有丝毫犹豫。 她很想对他说,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早已猜到你的答案了。 …不如我们走吧,我们走的远远的。 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跑到天涯海角。 去哪里都行,我都可以。 和你一起,我们两个走。 但她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摇头。 云凌对她笑:“…对了,你猜猜,我给你带什么了?”他笨拙地将背上的包袱取下。 因为手臂使不上劲,包袱摔在地上,从里面跌出一堆烧饼。 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滚了一地。 他弯下身狼狈地捡。 用那对歪曲的手臂,像是根本没有感觉。 一边捡,云凌絮叨:“我记得你之前念过一回,说晋州的烧饼好吃。 我回来时从晋州路过,就买了些…”他用手歪歪扭扭地捡着。 怀里根本兜不住这些。 圆滚滚的烧饼一边捡一边掉,甚至有些都滚上了泥。 其实挺可笑的。 放了这么多天,又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谁还会吃?但他不死心,固执地一直捡。 就像当初,他固执地拿掌门令换珠子。 从拥挤的人群里挤过,只为了递给她一块抢来的糍粑。 梁曼不想看了。 其实,她也早就哭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所以她转身走了。 山坡上的这一幕很有些滑稽。 这个人姿势怪模怪样地弯腰去捡满地滚脏了的烧饼,一边捡一边掉。 甚至都不知道,面前的人早就走了。 众人沉默看他,无人出声。 大家像在观看什么无聊尴尬的小丑剧。 等他终于郑重其事地全部捡完,才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只留他抱着满怀脏兮兮的烧饼静静站着,似乎还在空等谁来接。 明心性 真是怪了。 梁曼走在山里,想。 当初,两人于竜树下私定终身。 明明是那么缠绵悱恻的时刻,却偏偏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而今日两人分手,周遭却是一派的风光旖旎其乐融融。 就好像,连老天都不赞同他们二人相恋一样。 ……今日的天气确实好极。 所谓绿暗红稀初夏矣。 暑气初起,满山碧如油,一派郁郁葱葱好景致。 蛙鼓蝉吟还未有,耳边却已是呖呖啾啾百千声。 走过一处蓊郁的山坳。 梁曼在找溪水。 其实她之前就预想过,如果分手不顺利的话怎么办。 说实话,即使像现在闹得这样难看,她心里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毕竟他比她想象的要难搞得多。 所以她再补充一条pnb,替大长老解决后患。 她目前在做的,就是为云凌准备一个必须重新修行的理由。 越往里走草越高,渐渐有些看不清路了。 梁曼停下来,手搭凉棚找了找方向。 那只肥兔子她已经拜托给陈兴了,陈兴很高兴。 听说这是云凌养过的兔子,他就更高兴了。 原本她是想把兔子拜托给宋临天的。 但可惜,少阳派不许弟子在学舍内豢养宠物,她也只好作罢。 顺便梁曼还听宋临天讲了讲门规。 …真可怕,少阳派比她高中还严。 其实,梁曼还有点不太明白。 峰花都已经是普通人了,陈兴到底还在崇拜他什么。 男人间这种没来由的情感真是让人费解。 哦,这话说的不太对。 云凌马上就不会再是普通人了。 日已中天,她有点微微冒汗,梁曼扶住树解开衣领缓口气。 武林大会的时候她来过这里。 她记得再往里走,应当会有一处深溪。 那次她还是和他,还有司景一起来的。 当时,她和司景一边走一边聊得热火朝天,他自己一个人默默跟在后面。 有时他会停下,抬头看看天。 有时他会捡起一片叶子放在手心。 司景和她坐在树荫下,笑说:“云兄每次下山都是这样。 看什么都很喜欢。 ”她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不过她却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当时她想,掌门可真是有够怪的。 但是无所谓。 我学几个月心法就走了,不会跟他再有多少交集的。 ……越深的地方草越密集。 第一次来时还不过是初春,春寒乍暖,林子没多么茂盛。 但现在路就很不好走了。 她费劲地拨开草丛。 一棵樟树却吸引了注意。 绿荫如盖。 树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半掩半藏没于高草之中。 一眼看去,隐隐约约像是个人形。 …尸体?有人在这里抛尸!霎时间梁曼寒毛卓竖。 她本能的掉头就跑。 但跑了两步又想,万一人没死呢?万一是来爬山的热中暑晕倒了呢?不管怎么说,死没死她都该过去看看。 就算是尸体也该帮忙埋了,所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况且埋人这种事她已经不是生手了。 如此想着,梁曼谨慎地小心靠过去。 越靠近她看的越是清晰,这确实是个人无疑了。 树下的尸体是位男子,长手长脚身量高瘦。 他年纪应当不大,身穿墨黑的缎面锦袍,一身闲散公子打扮。 从面料上来看,此人家境殷实。 惊悚的是。 此人七窍流血,整张脸几近被浓艳的鲜血完全覆盖,让人完全无从分辨出五官。 至今他的耳孔还在往草里不断汩汩淌血。 甚至已在身下打湿出一大片厚实血床!——真的是尸体…还是死状极惨刚刚断气的那种!梁曼心中一紧。 还是别多管闲事了,尸体看着还挺新鲜,凶手肯定没走远。 正在犹豫纠结时,尸体却自己动了。 也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男子的眼皮微微翕动。 紧接着,他慢慢睁开眼。 眼眸如墨般漆黑,沉冷幽深,长睫微颤。 隔着重重血泪,男子静静看向梁曼。 两人对视。 梁曼被盯得头皮发麻,对方的这幅尊容实在让人无法不怕。 她撇过脸去,掩饰性地咳嗽一声:“这位公子,你、你还活着啊…”他看着她。 然后,慢慢、慢慢眨了下眼。 他不能说话!梁曼了悟。 她谨慎开口:“那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喊人?凶手在这附近吗?…”她的问题好像有些多了。 男子对她眨了两下眼,之后便转动眼珠望向别处不动了。 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梁曼不解其意。 她思忖半响,猛然间心领神会。 往他看去的地方一找,果不其然在草丛里找到只打翻的药葫芦。 原来他不是被人害的,是自己有什么毛病!这样想来她就放心许多。 至少,她不怕被凶手灭口。 按照男子的指示,她小心为他服下药丸。 吃完药后男子却闭上眼不动了。 梁曼喊了他几声。 对方始终无动于衷,就像睡着了一样。 除了胸口平稳的起伏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是又晕过去了还是怎么?要救要埋您老倒是给句痛快话啊!等了等,男子始终再无任何反应,梁曼只好起身走了。 毕竟这人看久了实在让人瘆得慌,而她也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来到溪水边。 梁曼将外衫脱下,丢入水中。 又往里扔了一只鞋。 另一只则塞了块小石子丢进水底,作为以防万一的证据。 完成这一切后,她光脚蹲在水边发了阵呆。 其实她还想过,要不要再留下封遗书血书之类的,叮嘱他功法大成后一定要杀连夏。 但她总觉这样就有些太过刻意了。 所以梁曼只是在临行前,和宋临天、陈兴等人凄凉郑重地道了个别。 嘴里还故意大声念叨:我的心愿,就是连夏死。 这些便是她为他准备的必须回太初峰修行的理由。 相信,他一定会明白她做这些的用意。 她也想过,要是他还不信怎么办。 可她确实江郎才尽了。 她也明白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一切做实。 他要是亲眼见到了她的尸体,那他一定会十分坚定。 但她,舍不得死…心里的一角仍偷偷幻想着。 等哪一天,诸事了结了,偷偷爬上太初峰再看他一眼。 再看他一眼。 哪怕那个时候的他重新变回冷心冷情的天下第一,哪怕他心里已经没有了自己…只有一眼也是好的。 有时候想想,她和他真是无解,怎样都无解。 为了逼他修行,假死让他为自己复仇。 可他若是修行,心里便不会有她。 所以无论如何他俩都无法在一起。 或许,就真如大长老说的那样。 他们两个终究是,南柯一梦,命薄缘悭,镜花水月一场空。 ……腿有些蹲得发酸。 她撑着地站起来。 但刚起身。 眼前一黑,她一头栽进水里。 冰冷的溪水疯狂灌入口鼻,她下意识挣扎。 想要张口呼吸,涌入的却是更多的水,耳朵嗡嗡鸣叫。 她什么也听不清楚,只能费劲地睁大眼努力看清哪里是岸边。 手尝试着尽力去够石头。 入手很滑,她抓不住。 肺部像是吞入铁签一样沉重,憋闷。 喉间有些腥甜。 脑袋开始发晕了。 她发现水的颜色越来越模糊,她在下沉…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梁曼想了许多。 倒不如就这样吧…这样也好。 这样,一切或许就更完美了。 望着头顶逐渐远去的天空,她慢慢放弃挣扎。 窒息的滋味很不好。 但是缺氧的晕眩减轻了这种不适,让她昏昏沉沉地享受起这份最终的宁静。 很久没这么静过了,她有些恍惚。 四周只有沉闷的水声,以及自己逐渐放缓的心跳。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 脑中,她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 她看到了好多人,慢慢想起了好多事。 朦胧间。 她看到了初见时,太初峰上那个冷若冰霜的云凌,垂眸问她你是谁。 一会她又看到,穿着官服的司景,凛然地将她护在身后。 又看见马背上,扬起缰绳回身爽朗一笑的大哥,月光下孤身独饮的许卓。 还有眼神温柔,为她淡扫蛾眉的乔子晋,挥毫泼墨间浅笑的白华渊,一剑决然斩落桃花的司言…最后却是一个,立在树下看不清脸的模糊身影。 眼前闪烁起白光。 迷迷茫茫间,好像有一道人影跳入水中,逐渐向自己靠近。 她根本看不清他是谁,却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唤他。 “…云凌。 ”最后一串气泡从嘴角中溢出,缓缓向水面升起。 【太初篇】完 联袂去 “这世上好玩的事还这么多,只有笨蛋才会寻死。 ”男人笑嘻嘻地说。 闻言,梁曼无动于衷。 只和他并排瘫在地上望天。 他们在晒太阳。 并且,已经一动不动地在这儿晒了一整个下午了。 男子自称姓董,单名一个旭,是某大户人家无人在意的私生子。 他离家出走已有月余。 只因一番情志全寄托于山水,他便立誓要游遍万里山河。 不巧的是,偏偏行经此处旧疾复发,但也幸得梁曼出手相助,才得以保全性命。 因而,他望见梁曼投水自尽,便及时伸出了援手,强拖病体将她从水底捞出。 而之所以他们会像现在这样大喇喇地瘫在地上晒太阳,原因没别的。 董旭说他失血过多身体虚弱,简单来说就是他没劲儿,所以暂时无力再对梁曼进行任何急救措施。 单跳水救人这一项,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体力。 等捞上来后,他只能把她丢在一边晾着,等她自己醒。 而梁曼一动不动,就是单纯地不想动而已。 躺在一起的一整个下午,这个董旭都在她耳边念叨生命的宝贵。 一会说什么,“…就算想死,也要想想那些在乎你的人吧?”一会又说,“…我被病折磨了这么多年都从没想过寻死,到现在还在找解药。 姑娘怎么好这样轻易放弃呢?”他说话声音拖拖拉拉的,还总笑嘻嘻的没个正形。 就像是没睡醒一样,懒散的拖长调子,耳边风一吹就沙沙哑哑的听不清了。 但梁曼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 她懒得开口,也懒得和他解释自己根本没有轻生。 她只望着太阳,发呆。 不过也确实要谢谢他,还好董旭只是单纯地将自己拖出来随便丢到太阳底下晒。 他只要稍微做任何一点多余的事,她就又要背上一桩冤债了。 两人就这么瘫着。 直至轻云间的那抹斜红即将落下。 凉风从山林间穿过,送来独属于夏日傍晚的幽幽清甜。 又是一日结束。 身旁人缓缓坐起。 董旭歪歪地支着膝盖,他随手捏了捏眉骨,面朝夕阳深叹口气。 他歪头看她,语调还是那样漫不经心:“我要走了。 你和我一起吧。 ”梁曼这才停止大脑放空,看他。 他的皮肤白的有些过分,甚至几近没有血色。 薄唇微翘,剑眉舒展,脸庞却带着点阴柔的秀美,乍一看有些雌雄莫辨。 确实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少爷。 刺目的余晖下,狭长凤眼微微眯起,露出腮下那点猩红的甜甜小痣。 董旭眯着眼懒懒散散地笑,看起来就觉得十分不靠谱:“姑娘,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我怕你再寻死。 不如,我们一起去游历天下吧。 ”梁曼默默想。 反正她现在怎样都无所谓。 只要离开这里,似乎去哪里都行。 她缓缓,点了点头。 梁曼就没见过董旭这么懒的人。 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 平日里总是不想走也不想动。 如果硬要站,就必定要找个什么东西靠着斜歪着倚。 他揉着眉骨,嘴里拖长调子慢悠悠叹气:“唉…梁姑娘。 好累啊。 ”身上没有骨头似的,经常找到个地方一歪就不动了。 让他走路可真是和上刑一样,散漫地根本抬不起脚来,拖拖拉拉抱着胸一步一晃。 能骑马就骑马,能坐马车就坐马车,很不愿意走路,一天要说八百遍脚疼。 下榻的客房一定要挑天字号一等房,但即使如此也天天喊床板子硬硌的他浑身难受。 梁曼实在不明白,这样一个讨厌麻烦讨厌累天天向她喊上百遍梁姑娘我们休息一会吧的小少爷到底是怎么做到离家出走在外独自游历了这么久的。 但也无所谓。 她没有目的地,也随便他想去哪。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浪费浪费消磨消磨时间也挺好。 晃晃悠悠的,两人一路北上。 来到一处繁华大城。 应当是什么大城吧,看着人是格外多。 董旭没有说,她也懒得问。 路过一家特气派的豪华酒楼,漆金柱子朱红瓦檐三四层高的那种,往门口一站就饭香扑鼻吊人胃口。 董旭懒洋洋的凤眼全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牌匾巨有神。 他拽着梁曼闷头往里冲,也不喊脚疼了背也不说酸了:“梁姑娘走!我请你吃这家!”等满满当当一桌子菜摞菜的摆上来,梁曼傻眼了。 这些日子里,她当然已经察觉出这位豪门少爷日常的奢侈作风。 所以他一进来要了个最大包间最大桌子时,她也实在懒得说什么。 但,也真的不必把菜单上的每一样都点一遍吧!这张桌子保守估计一下,最少可以承得下十五人,如今却只孤零零的坐了两位客人。 梁曼默默缩在饭桌一角,望着面前各式各样花样繁多的珍馐美馔发呆。 对面的人眼中却迸发出精光。 他折起袖子来,文雅地捧起碗鲍鱼粥一饮而尽,竟还能腾出空在吃喝的间隙对梁曼循循善诱劝她不要再寻死:“…前几天都吃的些什么玩意啊,我一次都没吃饱过!看看看看,这才叫做菜。 说实在的,一看到这么多好吃的东西,谁还会想死啊?”跑堂的还在不断上菜。 因为实在没地搁了,又专门抬了把桌子进来放在董旭身旁。 董旭正闷头忙着吃,还不忘向梁曼方向指一指示意小二放过去点。 梁曼赶紧摆摆手。 光看他那么个吃法就觉得饱了。 梁曼实在没胃口,随便拣几筷子就撂下了。 借口要上厕所,她下楼去透透气。 这里的夜晚十分热闹。 从街头转到那头,单这一条街她就看到了三家酒楼两处客栈,还处处座无虚席,处处欢声笑语。 扎了对羊角辫的小孩成群,嬉笑地举着风车跑过,远处飘散粉红纱幔的楼馆里传出女子银铃的娇笑。 挑着担子的小贩热切地上来招揽生意:“上好的胭脂,淑和公主都在用的!姑娘,来一份吗?”一派欣欣向荣,所有人都过得很好。 梁曼对小贩摇摇头,转身走了。 一起赶路的这些天里,董旭从不过问她的事,梁曼也很少开口和他讲话。 她心里其实多少也猜出对方的身份不对,但她实在懒得再细想。 无所谓。 是好人怎样,是坏人又怎样,她现在已经全不在乎了。 脑子里总是恍恍惚惚。 里面好像拥挤的满满,但又好像只是在放空罢了。 经常,她会在人群里猛地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 心脏停了一拍,整个人都僵住不动。 不敢眨眼,生怕他不见了。 但等颤抖着定睛再看,却又只是肖似罢了。 满满的失落过后,她自己都骂自己有病。 但还是忍不住,每到一处新地方眼睛就不断搜寻着人群,似乎总期待着谁会来一样。 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转了几圈。 直到小贩都收了摊走了,她才怅然地往回去。 心里空空无端落寞。 回包间一看。 空碗碟摞老高,满桌的东西竟是已被吃的七七八八。 …吃完了?他真吃完了?虽然她平时也觉出了董旭饭量略大于常人,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过,那人并不在里面。 找跑堂的问了下。 小二遥指了指走廊尽头,董旭正斜倚窗凭栏远眺。 晚风一吹,灯笼吱扭扭转。 浅黄的暧昧光影转着圈打在男人脸上,勾勒出一张模糊了棱角的俊美侧脸。 听到身后脚步声,董旭微微转头。 他望着梁曼勾唇一笑,慢悠悠拖长调子喊:“梁姑娘,我在这…”梁曼过来的第一件事是先低头看了看他肚子。 窄腰阔背,腰腹紧实。 白玉腰带依旧卡的很紧。 东西到底吃哪去了?董旭挑挑眉,不解其意。 但依旧是非常大方的展开双臂,供她上上下下全看个明白。 这人明显是吃的非常满意,眼睛有神了走路有劲儿了,连语调末声都是轻飘飘勾着上扬的。 垂在他身前的小辫子上串了颗玛瑙红珠,被他缠在指尾上摇啊摇,显示出主人心情的相当愉悦:“走吧,梁姑娘。 咱们今晚终于能住上好地方了。 老饕耳 董旭有暴食症,梁曼已经可以基本确认了。 之前,两人要么是在山里摘野果喝生水,要不就是在乡野茶摊上随便将就点。 那时她就略微察觉到一些不对,感觉他食量稍大。 但也没多想。 等到了这繁华之地,他可算是原形毕露了。 不仅暴,还挑。 好吃的多吃,不好吃的不吃,一般般的拧着眉嫌弃地吃。 这几日里两人压根就没怎么走,成天里的就是吃吃吃。 董旭嘴里豪情万丈的游历天下根本就是吃遍天下。 每日两眼一睁,必是这人趴在门外叫魂一样轻飘飘地反复喊:“梁姑娘,起了吗?梁——姑——娘——”等穿好鞋子开门,董旭懒散地支在门框上。 他呲着一口白牙人畜无害地笑:“早呀梁姑娘。 ——我饿了,我们找点东西吃吧。 ”一条街吃遍了再吃下一条。 每一家酒楼都不能放过,全要尝。 选好一家酒楼进去。 第一件事。 一块金子随手掷去。 金闪闪的弧线从空中划过,准确无误地落进喜笑颜开的掌柜怀里。 第二件事。 上扬的薄唇一掀:“最好的包间。 最大的桌。 菜谱上所有的,一样一份。 ”走路带风,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所谓人均gdp就是这么被拉动起来的。 甚至有时候,吃到一道格外好吃的能吃得他两眼发光,慵懒的黑瞳睁得极其明亮。 董旭郑重唤小二过来:“这道,”点了点眼前,斩钉截铁挥袂生风,“再来五份。 ”说完又看了眼震惊的梁曼,恍然:“不不,还是七份吧。 ”当然,这七份最后自然是一块不落的全进了他一人肚子。 梁曼一开始也怀疑过他肚子里是不是装了个黑洞异空间,后来也见怪不怪了。 可惜这个时代还没有自助餐。 不然哪个老板见了董旭都得痛哭流涕。 今日,梁曼也照常在等他吃饱。 她扶着栏杆,默默望着楼下南来北往的人群发呆。 过了半晌。 这位人形饕餮显然也是吃好了,他哼着曲儿,指头晃着小辫的就出来了。 梁曼回头看了眼桌子,光了。 又扫了眼他腰腹,平的。 真是世界未解之谜。 吃饱了这人果然心情不错。 挺拔的身量歪歪靠在一旁,指节随意地敲着栏杆,哒哒哒。 嘴里还悠然自得地跟着哼什么小调。 不知是看出了她心里沉闷,还是单纯的吃撑了想走路消消食。 董旭歪头,懒洋洋笑:“出去转转?”难得少爷愿意走路了。 梁曼默默点头。 两人在人群中穿行。 董旭心情大好,背着手和她大讲特讲他游山玩水的经历。 不过,说是游山玩水,其实根本只是他吃吃喝喝的经历。 什么宣州豆腐淮州鸭,上京鹅脯青州蟹…各色各样各地特产说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滔滔不绝。 梁曼在旁听着,心里万分怀疑他小时候是不是被人虐待不给饭吃,不然怎么会有人对吃的如此执着。 但她实在懒得张口问。 她只这样听着,基本没怎么搭话。 对方却丝毫不在意。 逛了一路,此人自然又是买了一堆玩意。 吃的就暂且不说了,董旭的嘴巴是根本不能停的。 但是就连一些小孩玩意这人也不放过。 什么孩子耍的木剑、弹弓,他见了也饶有兴趣地上去摸一摸,握在掌里来回比量着不舍得放下。 董旭幽幽感慨:“真好…”就这样聊到了年龄。 两人对了下生辰,原来他也不过就比梁曼小两个半月而已。 董旭眼睛一亮,笑眯眯道:“这么说,我还要喊姑娘一声姐姐了。 ”说罢就半真半假地拉长调子,嗓子里和含了块没化开的糖一样沙沙的黏糊。 他戏谑地喊她:“梁姐姐,梁曼姐姐——”梁曼一怔。 脑子一瞬间闪过几个片段。 她回忆起了有谁似乎也曾情到浓时哑哑地俯在她耳边,缠绵缱绻地唤过她姐姐。 片刻后,她垂下头:“…两个月而已,算什么姐姐。 公子莫要开玩笑了。 ”走至街头却遇到了人群堵着在吵吵嚷嚷。 原来是有个乞儿偷了摊上的包子,被老板拿住了摁着打。 但再一看,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这脏小孩说他给了老板钱,但老板嫌铜板太臭不肯卖他。 就这样一来二去,两人吵了起来。 最后小孩气不过,丢下钱拿上包子扭头就走,这下老板可不干了,三两步追上来要揍他。 隔着人群,梁曼都能听到小孩清亮地反驳声:“我说了我不是乞丐!大家都可以给我证明,我已经给你钱了!”大汉气急败坏:“没父没母的野东西…谁知道你钱怎么来的,搞不好也是偷来的!”要不说这人之本性还是爱凑热闹。 旁边几家摆摊的连生意都顾不上做了,全都好事的围上来看热闹。 大家都在这儿堵着,看小孩是怎么跟大汉据理力争,却根本没有一个人出来劝架。 梁曼默默看了会。 一回头,却发现董旭从水果摊上随手拿了个什么。 董旭正抱臂闲闲地啃着苹果。 见梁曼凝滞地看来,他对她抬抬眉毛,了然。 他显然是会错了意,竟帮她也拿了一颗苹果,还作势就要抛给她。 见梁曼不肯伸手接,董旭还贴心地再往自己墨色锦袍上蹭蹭干净。 梁曼抱着他丢来的苹果。 沉默片刻,她还是挤过去放回人家摊上了。 她转身垂下眼:“…走吧。 这里过不去。 ”旁边这人三两口将苹果吃完。 他随手一抛,苹果核便落入前方人群,一位光头大爷哎哟一声,摸着脑袋恼怒地转头来看。 董旭打了个饱嗝,毫不在意地拍拍手。 他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梁曼姐姐,我明白…你是不是看不下去了?我倒是打小就会一点拳脚功夫…要不要让我去给他点教训?”梁曼看了看病殃殃的少爷。 她沉默几秒:“…没有。 我们还是走吧。 ”董旭却呲牙笑:“怎么,姐姐可是不信我?”说罢,他竟气定神闲地推开人群:“劳驾劳驾!我过去。 ”董旭大摇大摆地直直来到人群中间,但那汉子并未发觉。 他被小孩连着几句呛得脸红脖子粗,此时正揪着小孩领子作势又要打。 眼看高举的拳头又要落下,董旭却立在他身后,看准时机轻飘飘抬脚往他膝窝去了一下。 汉子登时双腿一软,扑腾一声趴倒在小孩面前。 小孩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他和跪在地上恼羞成怒的大汉一同去望,却见来的是一个玉冠锦袍的俊美公子。 董旭笑嘻嘻道:“咦。 新帝即位了,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大的还反给小的磕头了。 ”周围人群顿时哄笑起来。 吃了这哑巴亏,大汉脸上挂不住了。 他脸憋得通红,边爬起来边撸袖子破口大骂:“哪来的臭卖屁股的!不去好好伺候你家大爷,敢来老子这里撒野!奶奶的,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揍!”董旭错愕地指指自己,凤眼瞪得滴流圆:“我?我卖屁股?!”想了想,却又了然地点头叹息,“是了。 我生得这样好看,也怪不得你会误会。 ”大汉往地上啐了一口,一摇三晃地就要来拎他领子,眼前却一花。 这个臭卖屁股的不知怎么,竟一晃就去了他身后。 董旭不慌不忙道:“先别急呀。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三招内谁能将谁打趴下。 要是你输了,你就把包子卖给他,”他点点身后那小孩,“要是我输了嘛…就给你十两银子。 怎么样?”大汉冷笑:“老子连这乞丐的钱都不收,谁会稀得要你这卖屁股的脏钱!…得了,老子站着不动,你能推动我一下就算我输!”一个壮如黄牛,脑袋快赶上铁锅大。 一个却高高瘦瘦,风一吹似乎就要倒。 众人看了看身材悬殊的两人,都为这场结局显而易见的较量摇头惋惜。 董旭却仍是眯着眼懒洋洋笑:“是嘛…可对付你,爷一只脚就够了。 ”语毕,他抱臂原地不动,脚尖微微一翘。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明明两人隔得那样远,汉子却凭白地闷哼一声,紧接着就捂住腹部软了下去。 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大汉却惊恐地瞪大眼,一手哆嗦指他:“你、你…!”董旭佯装惊诧:“呀。 这是怎么,也要给我磕头吗?”说着脚又是轻轻一点,大汉向前一扑跪在地上。 那人懵了一会,努力想挺直身子,却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样子真像是俯在地上对他顶礼膜拜一般。 董旭看也不看他,只随手从旁边的笼屉里拿了个包子。 可刚一填进嘴,他便呸呸呸全吐出来。 董旭拧紧眉,脸上万分嫌恶:“这什么玩意?做成这样也敢拿出来卖?”说罢嘬嘬嘬,低头唤来只躲在桌下的野狗。 董旭轻飘飘一扬袖子,竟将满满几大屉的肉包子稀里哗啦全倒去地上。 野狗幸福地对他死命摇尾巴,脖子一拱一拱狼吞虎咽。 众人都心疼地直吸气,他却笑眯眯解释:“东西虽难吃,但给小狗吃却是正正好的。 ”那大汉还趴在地上起不来,董旭慢条斯理踱过去。 抬脚,轻轻巧巧踩在他头上。 对方的脑袋被死死压进泥里。 撩开袍子,手臂随便搭在膝盖上。 男人居高临下慢悠悠说:“爷今日心情不错,饶你一回。 以后可不许拿这么难吃的东西出来卖了。 ”临走前,他还随手丢给小孩锭银子。 董旭背着手,串着红珠的辫子在身后跟着一甩一甩。 他不紧不慢道:“去整点人吃的。 别吃这种破烂了。 ” 人师喜 梁曼没想到,这人成天病病殃殃的竟然还能有这么大本事,看来人还真是不能貌相。 小孩捧着银子,激动地热泪盈眶。 在身后大喊:“大哥哥,谢谢你!”董旭没有回话,脸上悠然的笑容不变。 他不紧不慢地背着手,从两排咂舌惊叹的人群中从容穿过,享受了一路的风光瞩目。 一直走到梁曼面前,他才压低了嗓子:“快走,我就只会这些。 …一会儿他爬起来就完了。 ”……不行还硬上,这个风头是非出不可吗!梁曼嘴角默默抽搐。 原本心里还觉得他是不是有点太狠,做的过头了。 闻言,她也只好默不作声地跟在董旭身后,脚下悄悄加快速度预备开溜。 一等走出了人群的视线范围,他便撒了欢地拉着她猛跑起来。 街市上熙熙攘攘,董旭灵巧地拽着她在人群中左躲右闪,还边跑边嘻嘻笑。 那条小辫子簌簌地甩在后面扫来扫去,发丝和着扬起来的凉风一同拂去她脖颈,有些发痒。 梁曼几近睁不开眼,只能盲目地选择跟着他一路狂奔。 她看不清路,只能听到耳边的呼呼风声,以及一旁男人闷在嗓子里低低地笑。 这人看着弱不禁风,却手长腿长步子迈得极大。 转瞬间就硬拖着她过了四条街。 梁曼很快就撑不住了,一个劲摆手让他别跑了。 停下后,她扶住土墙呼哧着努力喘匀气,那人则歪歪地倚在旁边,扬起下巴畅快地大笑起来。 待梁曼勉强捋顺了起,纳闷:“你怎么这么能跑…在笑什么?”董旭咳嗽一声,终于是收敛住一些。 凤眼里却满是狡黠:“我笑…我给那小孩的银子是我从包子摊上顺手拿来的,他竟然还谢谢我。 他该谢的,是那个卖包子的才对!”折腾这么大会消耗了这么多能量,这人果不其然地开始喊饿了。 一时半会也不敢再往回走。 两人就近随便找了处小摊,简单对付对付垫吧两口。 说是垫吧,实际上也要了足足四碗。 梁曼捧着冰梨水,慢吞吞地含住碗沿欲喝不喝,眼神发散地盯着对面的董旭。 骨节分明的大手正扬起捧着碗。 只见喉结微微紧着一缩。 ——咕咚。 手再落下便是个空碗了。 拇指随便抹了抹唇角,赞叹:“真舒服。 ”此人显然还未尽兴,兴致勃勃地敲了敲桌子喊:“再来三碗!”又探头问梁曼,“梁姑娘要不要也再来一份?”梁曼回过神,放下碗拒绝:“不了。 我这碗也喝不下。 ”谁知那厢的老板却支吾着过来道歉:“对不住了公子…今日生意好,我们家梨水已经卖完了…”董旭明显有些不高兴,脸上很不情愿。 他思忖片刻,像是忍痛做下了什么极大的让步:“好吧。 那就…两碗吧。 ”老板擦着汗赔笑:“确实、确实是全卖完了…”董旭不悦地拧紧眉毛:“那一碗呢?一碗总还有的吧。 ”老板喏喏道:“公子,真的一点也不剩了…”董旭薄唇抿得紧紧。 他眯起眼冷冷盯视对方,一言不发。 老板被他看的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讪讪地不敢动弹。 场面顿时凝固起来。 梁曼正犹豫着要不要张口,董旭却慢慢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重重拍去桌上。 他寒声道:“开国皇帝华燚带过的扳指。 能买你一份梨水么?”眼看老板欲哭无泪恨不得当场跪下,梁曼忙把自己的碗推出去打了圆场:“董公子我这里还有!我就沾了沾碗边,里面根本一点没喝。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话还没说完,对方眼睛顿时亮了。 望着梁曼推过来的梨水,董旭眼里满满的渴望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但他却还是蹙着眉,俊脸看上去十分纠结。 董旭踌躇犹豫了许久,最后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多谢梁姑娘。 但这公用一碗,实在是,唉。 这个、这个,男女授受不亲…”听到这,梁曼明白过来。 虽然听起来董旭好像是碍于家教,但其实根本上他还是嫌弃自己已经碰过了碗边。 两人平时虽基本不怎么太计较男女界限,可仔细想想,合饮一碗确实是有些僭越了。 想到此,梁曼略有些尴尬地又伸手打算把碗拉回来,对方却眼疾手快地一把将碗摁住了。 他咬牙:“但你是我梁曼姐姐…这就没关系了!”像是终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董旭郑重地拉过碗来。 冲梁曼点头:“没事!你喝的那边是吧?那我喝这边,肯定没事的!”说着高高捧起碗。 原本还打算和之前那样豪迈地一饮而尽,像是又想到了这是最后一份,他还是缓了下来,珍重地捧着小口小口喝。 每一下都咽得是那么仔细,几乎是把它当成行刑前的断头饭了一样来品尝。 梁曼默默无语。 终于被解了围,老板擦着汗慌忙走开。 旁边却跑过来个人,一过来就扑通朝董旭跪下了。 梁曼吓了一跳。 定睛看去,原来是刚才那个脏兮兮的小孩。 小孩额上热的满头大汗,看起来应该是跟着他们跑了一路了。 他二话不说,上来就对董旭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 又将手里的银子高举过头顶,大声道:“请大侠收我为徒!小木头愿为师父做牛做马,一辈子侍奉在师父身侧!”喝到了最后一碗梨水,董旭明显心情又好了。 他眉毛一挑,放下碗笑:“收你为徒?为什么,我没什么东西能教你的啊。 ”小木头谨慎地望了望四周,然后小心靠过去俯在他耳边低声道:“师父,我刚才全看见了…你轻轻一抬脚尖石子就飞过去,以您的身手,江湖榜上必定是有名号的!我知道师父隐瞒身份是不想多生事端。 但小木头嘴严得很,我一定会为师父保守秘密…!”董旭听完,看着对面的梁曼无奈一笑。 他揉了揉眉心,一时也忘了纠正他的称呼:“我这也算是好身手?行吧行吧…”又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那枚扳指,不疾不徐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小木头仔细思索了片刻,满脸严肃:“您,应当就是江湖榜排名第一…传说中独步天下的太初峰掌门人——云大掌门,云凌!”听到这个名字,梁曼浑身一震,不自觉抬头向小孩看去。 董旭却猛地拍桌捧腹大笑起来:“云凌?我?哈哈哈哈…你知道的还不少啊!”小木头忙点头:“是的师父!我早已仰慕您许久…我经常打听您的各种事迹!您前一阵子刚刚大婚,您夫人却被丧尽天良的前武林盟主司景玷污了…!但是师父您不用担心,天下人皆知司景是个狼心狗肺的禽兽!有我小木头在,定要替您给那个龌龊卑鄙的小人好看!…”董旭饶有兴趣地托腮:“哦,竟还有这样的事!那再说说看,你还知道什么具体的详情?”梁曼浑身发抖,早已是根本不能再听了。 她深吸口气,起身找了个借口出去转转。 只留一大一小仍在聊得热火朝天。 待小木头将他知道的各样武林秘辛和董旭大讲一通,他才意犹未尽地合掌叹道:“好,好。 竟连这种事都知道,看来你还真是相当诚心了…但可惜。 小孩你猜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太初峰掌门。 我呀,只是七王手底下的一个小小侍卫而已。 我会的都是点皮毛功夫,根本上不得台面的。 ”小木头略微有些失落,但仍是不死心:“是吗…那看来七王也必定不是凡人。 像师父这样厉害,竟只是个侍卫…!”低落了一阵,小木头却又想起了什么:“那,要是这么说的话,师父是不是去过皇宫?”董旭微微一笑:“嘿。 这点你倒是真说对了,皇宫我还真去过!”小木头望着他的眼睛闪闪发光,里面的崇拜简直溢于言表:“真不愧是师父!…那,皇宫到底是什么样的呢?里面真的是用黄金盖的吗?…新帝又长得什么样子?”“新帝之孝天下闻名。 听说,先皇去世前几个月,他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端着汤药侍奉在前,这才感动了先皇,驾崩前下诏将皇位传给他…师父!您觉得新帝是个怎样的人呢?他会是个好皇帝吗?…”董旭支着脑袋,转着眼细细回忆:“新帝嘛…我只远远地看了一眼。 他是什么样的人…”思索片刻后,他斩钉截铁作下结论,“…是不是好皇帝不知道。 反正,他长得没我好看!”……梁曼回来时,也不知两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总之董旭两眼放光,拍着小木头的肩膀一脸激动。 再一听,果然是小木头答应带他去什么藏在巷子里好吃到不行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胡饼摊。 想想也是,能让这人兴奋起来的,除了吃也不会有别的了。 正往巷子里走着,小木头却偷偷凑去董旭耳边,小心翼翼说:“师父,我终于想明白了。 您,其实就是七王本人吧…?”董旭眨一眨眼,不置可否。 见他没有出口否认,小木头更是来了劲。 看着独自走在后面一身白衣的神秘女子。 他压低声音:“那她就是你的王妃,对不对?她是我师母…!”董旭回头望了眼梁曼,莫名噗嗤笑出了声。 听到笑声,梁曼有些不解地看来。 董旭却对小木头笑嘻嘻道:“你又猜错啦!我才没这个福气呢。 …能娶得到这位姐姐的人,一定得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男子才行…!”这一顿他又是吃的极其心满意足。 不仅说话走路都带风,还将那枚传说中开国皇帝带过的玉扳指丢在空中随便耍着抛来抛去。 见梁曼在一旁看,董旭了然一笑。 晃了晃手中的扳指:“…姐姐刚刚是不是也跟着吓一跳?嘻嘻,这是假的!是我忽悠那个老板的。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能得到如此贵重的东西。 ”说着指头一弹,将东西随手抛去了小木头怀里:“喏。 给你了。 来历虽是假的,但玉还是值点钱…当不了你师父,这个东西就当做赏你的跑腿费吧。 ” 雨欲来 虽然小木头一再地热切恳求,但董旭还是拒绝了他的同行申请。 梁曼倒觉得无所谓,带上这个小孩肯定比跟她在一起游历热闹。 可董旭却表示,确实不方便带着一个半大孩子上路。 小木头没有办法,只能捏着那枚扳指含泪和两人告别。 并郑重表示董旭永远会是他精神上的师父。 而这枚扳指,他一定会珍藏一辈子的。 临走前,董旭凑去小孩耳边嘻嘻笑着低声道:“最后再告诉你句实话吧。 我其实也不是七王。 因为七王他根本就是个蠢货。 ”“当然。 最重要的是…他也没我长得好看!”天气逐渐变热,梁曼手上的绷带有些带不太住了。 之前在太初峰时,她觉得用绷带做事更方便,但那时是冬天。 等到了目前这个天气,不管是绷带还是什么,手都捂得受不了,指头常被汗泡的发白。 这几天,她连斗笠什么的都热的有点不想带,迫于无奈只好换上条遮住半张脸的轻纱。 但手可是太危险了。 梁曼只能随身备着许多布条,有事没事勤换着点。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 早上还烈日炎炎,转眼间傍晚便乌云密布。 为了陪董旭去城东吃什么上好的桂花鱼翅,梁曼早早就跟他雇了辆马车乘着来了。 可等两人从酒楼出来,迎面却是劈头盖脸的大雨。 不仅是没带伞回不去。 因为吃的太晚,一时间两人连个什么交通工具都找不到,只能苦哈哈的原地呆着等雨停。 董旭倒是丝毫不慌,他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捧着份蜜饼吃的贼香。 梁曼却忧心忡忡。 在楼上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听着窗外声音不对,但又实在不好催对方。 心里还在侥幸,说不定雨不大。 没成想,这下可真是回不去了。 站在门檐下。 还没等迈脚,凉凉雨丝就迎上来乱七八糟地浇了一身。 这雨看上去怎么没完没了的…今天他们总不能在酒楼里过夜吧…!董旭一边吃一边和小二闲聊。 因为天气不好地点又偏,这里也压根没什么生意,整个酒楼根本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暴雨丝毫不见停。 梁曼心里越来越急。 吃完了东西,董旭拍拍手站起。 梁曼勉强压住心底烦躁,回头强笑道:“董公子。 不如我们先借把伞往外走走试试…再往西边走一段,说不定会有客栈的。 ”董旭撑着门框惬意地打了个饱嗝。 望着门外迷迷蒙蒙的紧密雨幕,他无所谓地笑:“姐姐,你在担心没地方住吗?别慌。 ”他下巴一扬,示意下身后赔笑的小二,“我都问好了。 他这里能给收拾出一间屋子来,咱俩今天先在此凑合一晚吧。 等明天起来雨就停了。 ”说罢,就跟着小二抬脚往里走。 见梁曼钉在原地迟迟不肯跟上,他这才恍然。 转头安抚一笑:“哦,屋里是有两张床的!姐姐你放心好啦。 ”能看出来董旭给的银子一定很多。 这个小二不仅热情地帮忙跑前跑后,还专门贴心地为梁曼在仓房里腾出个地方,让她在此单独洗漱。 待梁曼仔仔细细整理好身上一切,才抱着多要来的一床被子谨慎敲了敲屋门。 屋子里响起了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吱呀。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却是赤着健硕上身,懒懒散散的高大男人。 梁曼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头扭过去。 对方却丝毫不在意,看也不看她一眼地走了。 董旭扑倒在床上,紧接着马上闷在被子里哼唧起来:“好疼…今天真是累死了…”那人在旁连着唉声叹气了老半天,梁曼一直没理他。 她收整好床铺,又解开手上布条打算好好再缠一遍。 也许是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了,这人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他趴在对面,百无聊赖地看她低头做事:“不带手套了吗?…天确实太热了。 ”梁曼随口应了声:“我再缠上。 ”一抬头,却对上男人狭长深邃的凤眼。 董旭望她,乌黑深眸里倒映着幽幽烛光。 他可怜巴巴道:“梁曼姐姐,我身上累的好疼…”梁曼迟疑许久。 最后终于是抵不过对方可怜的眼神,她犹犹豫豫道:“…帮你按一按?”董旭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应:“好呀好呀!”说着赶紧在床上四肢大敞认真趴好,头扬地高高呲牙笑:“那就辛苦姐姐了!”缠紧绷带的纤指缓缓在宽阔的背上游走。 手下男人闭眼享受着,嘴里由衷赞同:“…姐姐按得真好!比什么瑶芳楼的芙蓉玉仙要强多了!”说着又絮絮叨叨讲。 说自己是怎样花了大价钱抢到了与芙蓉玉仙共度一夜的机会。 他想着,既然是天下闻名的美人,那必定是与寻常女子不同的。 可等董旭兴冲冲地进门要求芙蓉玉仙为自己出手按摩时,美人却死活不肯。 又害的他多浪费了两锭金子,美人才勉为其难地轻抬素手。 但也按了一会就不情愿了。 非喊人要将他赶走。 说着,董旭埋在被褥里瓮声瓮气抱怨:“什么第一美人!呸,手上一点劲儿也没有。 还不如梁曼姐姐给我按得好…!”槽点太多,梁曼一时都不知该吐槽什么。 她没出声。 因为此时,她的全部注意都停在了董旭后背上。 男人的身材自然是极好。 与外表不同。 苍白的皮肤下,此人宽肩窄腰,背肌更是虬结厚实,指下摁压处处处肌肉扎实。 穿上衣服他像是个羸弱公子。 但脱下衣服看,他根本就不是个什么弱柳扶风之辈。 但这还不是重点。 最可怖的是——此人满背都是狰狞瘆人的伤疤!什么鞭痕,刀痕,烫伤…入手寸寸都是一横一道斑斑点点凹凸不平。 让人一见便心生胆寒,实在可怖得紧。 只不过,这些伤疤似乎多半都是些陈年旧伤。 梁曼沉默许久,终于还是耐不住心底疑惑。 她缓缓开口询问:“你这一身的伤…”原本她想直接问他怎么来的。 但料想对方多半不会如实相告,话到嘴边只好换了个问题,“…现在还疼吗?”此话一出,更是引起了身下人的激动共鸣:“疼!可疼了!”董旭奋力扬着脑袋,脸上委屈地不行:“…到处都疼,无时不刻疼!尤其是这里!”他示意了下肩胛骨下方的一道浅痕,展示给她看,“一下雨就难受的不行!所以我最烦下雨了…”闻言,梁曼只是轻抚他后背,一言不发。 按完了后背,董旭又央着求她给按按额头。 还没等梁曼答应,这人就相当不自觉地自己翻身在她腿上老实躺好。 还毫无半分廉耻地冲她仰着张人畜无害的惑人俊脸嘻嘻笑。 暴雨不住浇淋纸窗。 窗掩得异常紧,只透出些许朦胧不真切的噼噼啪啪声。 和着屋内闷热黏腻的空气,耳朵与鼻子都感受到了一股昏昏的温湿。 这感觉并不难受。 但总让人有些困乏,很想阖眼打个哈欠。 除了互相缠绕的轻缓呼吸声,室内一片静谧。 腿上的人惬意地微眯起眼,享受着纤指的按揉。 男人剑眉舒展,连惯来疏懒的薄唇也舒服勾起。 因着案上一盏昏昏黄黄的油灯,他腮上的那点朱红小痣被映得愈发艳丽。 望着身下人,梁曼有些恍惚。 总觉得他与那张脸在眼下慢慢重合。 …好像他随时都有可能会睁开眼,冲自己贱兮兮地笑。 喊一声:“娘子,你真好!…”似是感受到了她手下的停滞。 董旭缓缓睁开眼,他随手捞了缕她落在身前的青丝勾在尾指上轻嗅。 他漫不经心道:“真奇怪…每次,一闻到你身上的香味就会感觉舒服一些了。 ”梁曼低头望他。 这双黑瞳里清清楚楚明明亮亮,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的暧昧之色。 风萧萧 整夜,梁曼辗转反侧。 不仅是因为贸然与并不太相熟的男子共处一室不能安寝。 她还一直在脑中苦苦思索,思索董旭的身份。 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了。 又或者说,他身上的矛盾实在太多了。 刚开始,因了自己心情低落懒得去想太深,梁曼没怎么搭理他。 但在这几日的相处中,董旭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她也逐渐感觉不对劲了。 尤其是今日。 见到了此人一身不符合身份的虬结肌肉,又摸到了他满背的伤疤,梁曼心中早已警铃大作。 此人不仅是身份成谜。 最重要的是,她完全猜不出他带她这样走了一路的意图。 从表面来看,董旭此人散漫随意,在为人处世上更是恣意妄为。 似乎,他当初邀请她一同上路不过就是一时兴起而已。 可他为什么偏偏就是不愿意带上那个小孩?而如果说,他硬要带她上路是有原因的话。 那他所图谋的又是什么?梁曼反复思索了许久,却始终也想不出所以然。 但无论如何,她有一点已经想明白:董旭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 不管怎样,她都不能再跟他走下去了。 她要尽早找个借口,请辞离开。 次日晨起,雨果然停了。 梁曼还在心中犹豫该如何张口请辞。 董旭却拉着她兴致勃勃表示,他给前日下榻的客栈银子够多,所以两人先不必急着赶回。 而两人落下的那点东西也不怕被丢。 他们可以骑马往回走,一路吃一路逛。 慢慢悠悠地吃上这么一天,等走到晚上两人也就刚好到了。 梁曼虽想尽快就此走人。 但一想,客栈里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在,另外她也很需要这匹马来赶路。 因此也只好先作罢。 要怪还是得怪自己身无分文,一切不由己。 不过,她在心里盘算好了。 今夜回了客栈就拿东西走人,不在这儿呆了。 但稍微一思索,却又觉得蹭了人家一路吃喝不告而别总是不太好。 万一是自己多想误会了人家,那可太尴尬了……唉,实在是不想老欠人东西。 不管怎么样,等走的时候,好歹留下一封信真诚地感谢感谢吧。 因着那场暴雨,今日已是凉爽许多。 马蹄得得,脚下泥花四溅。 刚从城郊回来城里,马背上懒塌塌的人立刻精神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路两边冒着热气的摊位不放。 一个不留神,小辫一扬,马背上瞬间就没人了。 再一看,那身墨袍早已直直奔着一家油饼摊去了。 带起的风里只留下一句话:“——姐姐你慢慢走着,我马上来!”梁曼也翻下马。 她拉着两个根缰绳慢悠悠走,心中思忖自己今后要去哪比较好。 城郊确实不比城里热闹。 虽看着时候还早,但此时满街早已喧喧嚷嚷。 挑担做苦力的,摆摊叫卖的,背着个竹筐出来买菜的,人挨人脚贴脚相当拥挤。 越发显得她牵着两匹马杵在街上碍事了。 两排官兵齐刷刷路过,梁曼只好和马挤在边上等。 什么味道…抽抽鼻子,噫。 好臭。 马也跟着打了个响鼻。 转头一看,原来是两个挑粪的大哥,为了避免冲撞到官爷,也跟着挤在这里等。 …职业不分高低贵贱,大家都是敬爱的劳动人民。 捂鼻子实在不礼貌…梁曼僵硬着背过身,默默屏住呼吸。 身后两位汉子无所察觉。 他们趁这个机会放下担子稍微歇了歇。 一个用脖上挂着的汗巾擦擦脑门。 说:“…怎么这么早就来巡城?第几趟了这是。 ”另一个回应:“可不是,因为杀人啦!你这都不知道?昨夜冒着雨还到处搜呢…”第一个汉子诧异:“杀人了?!青天白日的,怎会如此…!”那人回:“哎哟老哥哥,你可真是孤陋寡闻。 这两日大家都在说这事呢,那人死的可惨了!怎么回事来着…就是,这人好像在街上被打了一顿。 当时倒还没什么,晃晃荡荡站起来了。 问他怎么样,也不说话,就迷迷瞪瞪没睡醒似的。 …结果别人开玩笑地拍了他一下脑壳,你猜怎么着?”汉子忙追问:“怎么着,总不能是脑袋掉了吧…?”前一个汉子叹气:“确实没掉,但也差不多了。 ——是整个后脑壳都瘪下去了!脑袋当场塌成了一滩软泥!…你说说你说说,这得是多大仇啊…!”官兵过去了。 挑粪的两个汉子也走了。 只留梁曼一人牵着马惊骇莫名。 被人打了一顿…后脑壳瘪了…明明什么证据都没有。 她却没来由地联想到了,那个被懒懒散散的病弱少爷踩在脚下的壮汉。 那天,董旭神情自若地从人群中踱出,压低声音对她说:“我就会这点东西。 …快走。 ”当时。 他匆忙躲得究竟是壮汉爬起来寻仇,还是…还是他发觉了壮汉已被自己当场踏瘪了脑袋?!一时间,她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毛骨悚然。 耳垂却有热气轻轻拂过。 梁曼猛地转身。 身后站着的,正是那个笑意盈盈的怪物!董旭停止往她耳垂吹气,眯眼笑:“想什么呢梁姐姐?在等我吗。 ”说着,又把拿在手里的油纸抛给她,“这家味道不错,你尝尝试试。 ”两人来到中午的酒楼。 董旭照常在那里大快朵颐,梁曼默默看他。 面上虽波澜不惊,但心里早已乱成一片。 从外形上来看,他确实就只是个悠然自得的小少爷。 看着这张毫无攻击性的俊脸,任谁也无法相信这人会一脚踏碎别人脑袋。 她努力安慰自己。 也许…也许是个巧合,是个误会。 根本什么证据都没有。 而且他那一脚看着轻飘飘的,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将人脑壳踩碎呢…但脑中却回忆起,他拽着自己在街市上狂奔的场景。 他一边跑一边大笑,甚至连粗气都完全不喘一下。 自己当时还只纳闷,这人病歪歪地怎么这么能跑。 可如今再想来,他当时笑的到底是什么。 他笑的,真的是那个拿了壮汉钱却反对他道谢的小木头,还是她…?一个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随口编了个借口便信以为真,毫不怀疑地跟着杀人凶手拔足狂奔的蠢女人?…又或者说,两者皆是。 想着,梁曼再也坐不住了。 不管他的身份是什么。 不管他带着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她绝对不能和他待在一起了!想到此,梁曼努力抑住心中的慌乱。 她假作自然地起身,如往常那般和董旭说自己要出去透透气。 他的头还埋在肉山里。 嘴里唔唔地应了,没有察觉出丝毫不对。 一等走出屋门,梁曼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提起裙子飞速跑下楼冲去马厩,翻身上马,策马狂奔而去。 也顾不得什么告不告别了。 误会也好巧合也罢,她也不想再去求证了。 如果真是误会的话,那就当她就是没礼貌好了。 但,大中午头的在闹市里当街纵马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没出的几里地,她就被闹哄哄的人群给逼停下来。 似乎是某家布坊下工休息。 看着前方乱乱糟糟一眼望不到头的人堆,梁曼捏着缰绳心乱如麻,却实在无计可施。 实在不行就不骑马了。 先出得城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下马慌促地走了几步,却正好瞅见了前日他们下榻的客栈。 回头看看,无人追来。 想着,反正现在也走不了。 自己还有些衣物在楼上,不如趁机会一起拿走。 毕竟她现在是真的身无分文,满打满算浑身也只有这么点家当了。 三步两步跑回前日的客房。 将仅有的几件衣裳胡乱划拉着往身上一背,她匆匆往外奔去。 刚一推开门,袖子里的布条掉出来。 她弯腰去捡,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昨夜两人歇在酒楼的时候。 当时,她洗漱后回屋,他趴在对面床上。 看着她解开手上的布条,说:“…不带手套了么?…”明明自去了太初峰以后,她嫌手套出汗会打滑就再没有带过了。 可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单纯的一时口误吗?还是,还是说…还是说他早在很久前就已经见过她…他见过她带手套。 这一瞬间,浑身寒毛乍起。 明明是炎炎的夏日正午,她却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他,到底是谁?……原本,她应该迅速下楼的。 脚却不自觉慢下来,直至停在了隔壁门口。 梁曼知道。 董旭也有一样行李,是他常常随身背的一个包袱。 而且,他前日也落在客栈里了。 理智上她告诉自己。 要跑,要赶紧跑,要立刻离开这里。 但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蛊惑。 打开那个包袱,她就能知道全部真相了…进了屋。 角落里,那只包袱异常显眼。 包袱不大。 甚至可以说的上很小。 它瘪瘪地塌在地上,似乎没装多少东西。 布料是最糙最普通的粗麻,这点与阔绰豪奢的董旭很不搭调。 手微颤地触上去,梁曼心脏狂跳。 深吸一口气后,她慢慢将包袱解开。 扑鼻一股脂粉味。 率先入眼的,是几盘散乱小盒。 …是一些胭脂水粉。 应该、应该是给心上人买的吧…虽然这人看起来压根一副对情爱不开窍的样子…但保不齐确实有喜欢的姑娘呢?…梁曼微微松口气。 再往下翻,底下却团着一沓厚厚的,像油纸一样的东西。 屋子没点拉住还拉着帘,光线有些昏暗。 一时她看不清这是什么,只能隐约分辨出这些东西是浅色的。 上手摸了一下。 光滑,微凉,手感还很软。 但形状却不很规则 。 掏出这叠油纸,抬手拉开布帘。 借着窗外投入的阳光,梁曼低头去看。 躺在手心的东西,轻薄,浅黄,手感细腻。 上面两个椭圆窟窿。 中间两个小圆窟窿。 下端一个长条窟窿。 这是一张人脸。 ——一沓人皮面具!霎时间梁曼如遭雷击。 她骤然想明一切。 浑身不自觉狂抖。 恍惚间,她已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凭着本能茫然地翻看这些东西。 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丑有美…形象不一,相貌不一,各有特点。 直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手停了下来。 这张脸并不年轻,反而还有些上了岁数。 最令人瞩目的是,他嘴边还留着一对山羊胡。 这张脸,她曾在晋州见过。 再近些时候,她在六合镇也才见过。 她前前后后共见了这人三回,还一直把他视为恩人看待。 梁曼呼吸急促起来。 他竟是…这人竟是…!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轻轻垂下眼,望向映在地上的那道光。 果然。 在阳光的尽头处,她看到了一双安静的勾金靴子。 靴子悄无声息,根本不知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梁曼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 耳垂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喷了上来。 一道低沉笑声闷闷响起。 梁曼缓缓转头。 身旁,那人轻俯身来,凑在她脸侧无比温柔地轻笑。 两人离得很近。 帘下的阴影中,那张轮廓深邃的俊脸越发苍白,慵倦的黑瞳妖异如鬼魅般。 如同一条艳丽的毒蛇,正膨起颈部准备对猎物发动致命一击。 他如情人般贴在她耳边亲密低语,声线倦懒低哑,语气却略有些苦恼。 “梁曼…你怎么能乱翻别人东西呢…?”就在失去意识的同时,她恍然。 原来。 “董旭”两个字翻过来,就是… 剑相知 罗怀木木地坐在门口。 屋内一片寂静。 但堂下却还是吵吵嚷嚷乱成一片。 过了会儿,老郎中挎着布袋匆匆出来。 罗怀急迎上去:“老先生,我师父怎样了?”老郎中沉吟片刻,叹口气:“张宗主年纪毕竟大了…怕不是近些日子里情志过极忧思恚怒,一时心火亢盛才会忽然咯血。 我一会开方泻心汤先喝着。 嗯。 倒也无大碍,但今后可万万不能再如此操劳了。 ”这厢罗怀在细细记着郎中的各项叮嘱,那厢的堂下还在吵。 刀疤脸的蛮狠汉子高声喊着:“…又不是我把张宗主气吐血的!要怪还是得怪他自己教出了这样的好徒儿!我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早说了,只要你们少阳把那司景狗贼的藏身处告诉我,老子马上走!”有他这么个胆大的在前面顶,旁边几个之前畏畏缩缩觉得自己不占理的也跟着硬气起来了:“可不是!俺们几个也没说什么话。 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他老人家自己吐的血,俺可没碰他一个手指头!…要我说,他老人家分明就是被司景给气的…!”剩下的也跟着应和:“就是就是!我们也知道张宗主惯来溺爱徒弟。 既然他老人家不舍得动手,那我们也可以帮张宗主清理门户嘛!”任青山额头青筋绷起老高。 他在门派里向来是有话直说有火就发,除了师哥张望安以外谁也不服。 今日之事,他早被这帮人气的窝了一肚子火,但又无法发作。 只能按捺下性子,再将话重复了遍:“老夫早就说过了。 司景这孽徒已被少阳除了名,现下他的死活与我等无关,他的去处老夫更是不知道。 几位就是在这干耗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诸位还请速速离开吧!”此话一出更是激起千层浪:“谁信啊!今日来找前日就除名?他不是你们少阳号称百年难遇的天才吗?”“…就是就是!年纪轻轻又是当了宗主又是当了盟主,张宗主还常说司景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弟子,张老他同意除名舍得除名?您可莫要诓我们!”“要我说,就算是除名了,你们也肯定是知道他去处的。 反正,今日要是得不到司景的消息我们就不走了!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他自小在这里长大,对不起好友对不起天下也就罢了,总不能看着自己师父病成这样了也不来看一眼吧!…”那边记药方的罗怀早已是听得浑身发抖。 他将纸狠狠一拍,大步来到堂下。 来回扫视着这一众嘴脸丑恶的人,罗怀尽力忍住泪,寒声询问:“敢问几位前辈,今日来我少阳究竟所谓何事?寻求司宗…司景下落又到底是为何?”堂下众人看着这个双眼通红,面容青涩的少年,都是不以为然。 几人对视一眼。 领头的刀疤脸自然是不屑于与罗怀说话,有个站在最末的出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出来说什么话!…俺找司景,自然是要替俺惨死的阁主报仇!”罗怀马上将头扭过去盯他:“报仇…好啊。 那敢问这位前辈,你们阁主与司景之间又有何仇?司景他又是如何杀了你家阁主的?”那人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 刀疤脸道:“哼!小孩,你别在这自以为公道!我知道你想说几年前的事与司景无关。 但若不是他当时到处去张罗着撺掇怂恿,我哥哥又怎么会被唬得去给他做了替死鬼!被他累得死了那么多人,却偏偏他全须全尾的没事…他哪来的脸活!”话音刚落,罗怀却仰天大笑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其意。 罗怀停下来,冷冷道:“我也可算是听明白了。 你们几个没本事也没胆子去跟真的凶手报仇,就挑着我少阳派待人仁厚来欺负。 当年,张阁主与司景志同道合,愿意与他一起为了天下苍生坦然赴死。 却没想他手下的几个根本都是缩头乌龟。 当年没胆子一起去剿灭魔头,如今更是只敢来少阳撒野。 呵,也不知是真心想为自家阁主报仇,还是急着…哼。 急着找张阁主那点下落不明的家产!”闻言堂下几人脸都涨的通红,早有性子急地一把跳起来大骂:“你…你胡说八道!”刀疤脸更是恼羞成怒,霍地站起身大吼:“放你娘的狗屁!…信口雌黄!那你就敢去杀连夏吗?!啊?小子!你敢吗?!你生得早,你根本不知道他…!”罗怀厉声打断:“我敢!我怎么不敢!”他一把将背后的剑狠狠拍去桌上,“——不仅是连夏我敢杀!谁要是惹的我师父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一样,照、杀、不误!”刀疤脸猛地止住嘴。 众人骇然呆立当场,一时都被面前这位满脸狰狞杀气腾腾的少年惊得忘了该说什么。 “好了!”一直都未再出言的任青山大喝一声。 停了停,他缓声道,“罗怀,不得无礼。 你进去,看着你师父去。 ”罗怀急喘几口气,压抑下怒意。 他对任青山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是。 师叔。 弟子知错。 ”接着头也不回地往里间去了。 独留下桌上的那把剑,剑锋直直对着堂下一众人等。 外面,任青山还在慢慢对众人道:“…这孩子年纪最小,成天胡言乱语的。 他自小与我师哥感情最好,我师哥也是最疼他…诸位可千万莫要当真。 ”接着又是那几个人稀稀拉拉的一些虚伪客套话。 罗怀不想再听,只将门帘仔细掩好,轻手轻脚来到床前。 木床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双眼紧闭。 嘴角的鲜血尚未凝固。 罗怀拿了块布,为师父仔细拭去了。 他在床边坐下,愣了会神。 他知道师父为何会吐血。 前些日子。 宋临天从秦州回少阳后,便与张望安谈了一夜话。 第二日一早她就没了踪影。 只留下张纸条。 给他们写了两个字:保重。 唐北川立刻去找师父。 师父只道宋临天是有自己的事要做,让他不要担心。 无论唐北川怎样软磨硬泡,师父就不松口。 既不告诉他师姐去哪了,也不许他去找。 晚上罗怀还去安慰他。 说,既然师父说了没事那就是没事。 说不定哪天师姐自己就回来了。 却没想到,唐北川就这样犯起了犟。 在操练场上,当着众人面,他将诸师叔一一冒犯个遍。 被任师叔五花大绑丢去山门前,差点活活抽死。 他就这样被师叔从少阳赶了出去。 临行前,一身的血痕甚至都还没干。 罗怀早哭得像个泪人。 他却笑道:“师弟别哭。 我会时常给你写信的。 ”唐北川头仰得很高。 他望着那一方湛蓝的天空,声音轻轻却很坚定。 “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要亲口问问她。 她为什么要这样不告而别。 ”而再后来。 就是司景的事情传开,大家知道了司景还与少阳有瓜葛。 因此几拨人连番上门来问司景的去处。 前日张望安迫于无奈,只得当众宣布将他除名,永不许司景再入少阳一步。 而今日。 看着又上门来闹,指桑骂槐的这些人,连着走了三个徒弟的老宗主始终面容平静,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他才缓缓站起,吐出了满嘴鲜血。 就这样。 转眼间,人都走完了,甚至连师父都倒下了。 一整个偌大的少阳,此时似乎只剩下罗怀一人。 望着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张望安,罗怀眼泪缓缓滑下。 他心中默默许下承诺。 我一定会,守好少阳。 替师父,师姐、师兄们,守好少阳。 ……猛地勒住缰绳。 马背高高扬起,骏马嘶鸣。 刚一下马,早有小厮快步迎上来接过缰绳:“公子回来啦。 老爷他们都在等您呢。 ”司言微一点头。 匆匆往院里去,随口问:“小叔怎样了?”“呃…”小厮顿了下。 犹豫片刻,只能低声道:“…还是老样子。 ”连着穿了几道门。 正门旁,那个须髯若神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便是这一代司氏的族长司丰了。 司言低头与父亲见过 。 司丰背着手,道:“嗯。 …都办妥了?”司言道:“是。 最迟后日起行。 孩儿想着明日便走,也可早些适应。 ”司丰沉吟不语。 片刻后,父亲低声道:“…也好。 既是如此,那你先去见过你祖母吧。 ”正屋里,一身华贵的老祖宗早已是老泪纵横。 司言先在地上磕过头了,才膝行趴到祖母面前劝:“祖母莫要难过。 孙儿一得有空必定会回来看您的。 ”老太太只抚着司言的头不住掉泪,嘴里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在外可要记得你祖母。 遇到什么事,不许傻愣愣地往上冲啊!…”连着去磕头见过了其他长辈。 等所有人都拜见个遍,司言这才缓下来喘了口气。 但也不能久停。 水也没顾得上喝一口,他仔细整了整衣裳,又往后院的那处小屋去了。 屋门口站着两个下人。 对司言行过礼后,司言问:“怎么样,今日吃了吗?”一个赔笑道:“阿牛刚给六老爷喂了点粥,还是不喝。 只好又给他灌下去了…目前倒还没吐。 ”推开门,满屋子缭绕的药味顶的人禁不住皱眉。 帘子拉得死死,屋内一点光也没有。 因此,司言也只能隐约看到榻边守着的两位下人,以及微微鼓起的床褥。 这里守着的两位汉子是为了时刻盯住司景防止他咬舌的。 一看到司言。 两人就要起身行礼,司言忙摆摆手表示不用。 缓步来到榻前。 榻上的人面若金纸,形销骨立。 脸上的两颊深深凹陷下去,早已是瘦脱了相。 脖颈上,有几道狰狞外翻的淡色伤疤,是他连续几次割喉失败留下的痕迹。 左右腕上,更有两根拇指粗的铁链将他拴得紧紧,再也不许他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原本一位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此时却完全变成一副生不生死不死的骨头架子。 司言走到床头。 他本以为他会闭着眼在休息,却没想到他其实是在睁着眼。 司景直直地,空洞地望着什么也没有的天花板。 就这样木木地睁眼看着,许久也不曾眨一下眼皮。 司言默默看了他一会儿。 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额头紧紧抵在地上,司言轻声道:“…小叔。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也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大家不能给你,是大家真的不舍得你呀。 …”“…小七知道,小七知道你心里的想法。 小七明白小叔的遗憾。 我已去安豫王手下应了征。 明日就动身去北疆。 小叔没完成的所有抱负,侄儿帮您完成。 ”“想着您还在,侄儿在外面也有点挂念。 小叔要是不愿等,侄儿也没了心口这口气儿了。 咱们叔侄俩就只好在地下相见了。 ”“今日一别,小七不知何时回来。 …不管怎么样。 就当是为了小七也好,为了祖母也好…求您好好活着吧。 ” 切骨恨 面皮上一阵难喻的刺痛。 梁曼茫茫然醒来。 有人在低声说:“…教主,右使大人已将她叫醒了。 ”远处,那个人懒洋洋回:“唔。 …去给她喂点吃的,别饿死了。 ”眼前朦朦胧胧有一团黄黑的东西一晃而过。 恍惚地再睁眼去看,却只望见石壁上一团刺目的火光。 这是一间逼仄的石室。 天花板压得极低,逼得人快要喘不过气。 墙壁上,黑压压的土砖排列的紧密又结实。 上刻有些许模糊的繁复花纹,一连延伸到了头顶。 四周没有一扇窗。 只墙角挂了只火把,火苗一跃一跃地跳。 眼前有人影晃动。 一人蹲下来,为难又迟疑地探出手。 嘴里支吾:“…属下碰到她,不会、不会死吧…?”闻言,远处那人大笑出声。 他拍着不知是桌案还是什么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断断续续道:“死不了!大不了你们就…哈哈哈哈哈!…”身旁这人此时也搞不懂主子的意思。 只好干站在梁曼旁边,讪讪地跟着一起笑。 梁曼缓缓翻身坐起。 她呆坐一阵。 然后从地上捧起那份清粥,低头认真喝起来。 那厢的笑声渐缓。 脚步声响起。 他拖拖拉拉地朝这边来,直到停在自己身前。 耳边,那个熟悉的像是没睡醒一样的懒散声线响起:“…咦?很镇定嘛。 ”梁曼垂首,漠不关心地扫一眼身前停下的那双金线黑靴。 继续吃着粥,并不理会。 头上的人笑吟吟问:“猜到我是谁了么?不想知道为什么?——还是说,”那人撩开锦袍单膝跪下。 他饶有兴趣地与她平静无波的眼睛对上:“还是说根本已经被吓傻了?”梁曼掀了掀眼皮,漠然抬首看去。 眼前这人。 苍白皮肤,五官深邃。 一双似笑非笑凤眼,一点欲说还休红痣。 ——正是那个与她一同游山玩水共行数日。 整日里只知吃吃吃喝喝的病弱少爷,董旭。 又或者说,是。 连夏。 那个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杀人无数。 灭了九转盟满门,骗了一整个县的人活祭炼丹。 以一己之力搅得江湖腥风血雨数年间争斗不休,引得无数人人心惶惶夜不能寐的无相教魔教教主,连夏。 这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大魔头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兴致勃勃地试图从她眼睛里找出一丝害怕惊惧的迹象。 但很显然,他失败了。 梁曼的眼睛冷冷淡淡,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她看他的表情和看一块路边的破石头没什么两样。 连夏略有些失望。 他意兴阑珊地起身,随意掸了掸袍子。 冲身后的魔教弟子摆了摆手:“得了得了,先关这儿吧。 …好好看着,我还有大用。 ”刚走出几步。 身后却有人一字一顿道:“…没有用的,他不会受你威胁。 打不过就只敢在背后使这种下三滥的招式。 真够恶心。 ”连夏停下步伐,转头看来。 梁曼脸上丝毫无惧。 她盯着他冷笑:“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鼠辈就是鼠辈,下水道里的臭虫臭耗子。 成天里除了恶心人就是恶心人。 呵…多看你一眼都让人想吐。 ”旁边那个魔教弟子早已吓得全身抖得如筛糠一样。 他偷看眼连夏的脸色,故作凶狠地伸掌要扇梁曼。 但挥到半空却犹豫着,手迟迟不敢落下。 连夏却只是兴味盎然地挑一挑眉:“我,打不过他?…臭耗子?”他背着手,仰头畅快地大笑出声。 末了才摇头叹息道:“哦,我明白了。 你是想激怒我,让我尽快把你杀了。 …你以为我抓了你来是打算要挟他?”“错啦,错啦。 你猜错啦。 ”连夏竖起指头慢悠悠晃一晃。 又故作神秘地眨眨眼,对梁曼嘻嘻笑道,“我才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招式呢。 ”他斜歪地倚着墙,慢条斯理道:“为了你,甚至都没有吃尽兴。 我这样费尽周折地把你带回来,自然是因为…”连夏盯紧她。 他缓缓勾起唇角,对她绽放出了一个无限温柔的微笑。 “——自然是,为了你身上的东西呀。 ”梁曼浑身冰凉。 她一瞬间头晕目眩:“…是你。 就是你给我下的蛊…你跟着我,从青州到六合镇…你跟了我整整一路。 ”连夏却兴奋地盯着她眼睛大笑起来:“咦…害怕了?害怕了害怕了…终于害怕了!”这个疯子瞬间亢奋起来。 一扫之前慢慢吞吞的散漫模样,连夏精神抖擞地三两步飞踏去对面台前。 他一掀袍子潇洒坐下,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你虽然能猜到一些,但离事实终究还是有些出入。 那就由本教主——我!来纾尊降贵地为你解释一番好啦。 ”“你有些想的没错。 我确实是恨那个姓云的,还有那个蠢货司景。 这两个人我确实是最恨的。 ”梁曼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她发着抖,声音如泣血般字字沙哑:“…你恨他们,那就堂堂正正和他们打啊!你不是自负武功盖世吗…?有本事就亲手杀了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们!”连夏抚掌大笑:“笨蛋笨蛋笨蛋!说你是笨蛋你还真是笨蛋!”他笑嘻嘻道,“都说了是我最恨的了。 光是杀了那不就太便宜他们了吗?”慵倦凤眼完全睁开,那双漂亮的黑瞳里跃动着妖异又亢奋的光芒。 他刻意地压低嗓门,语气却满是快要压不住的雀跃:“要报复当然就要报复最狠的…”“——我要报复的,是让他们两个,生,不,如,死!”接下来,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起来。 “少阳一派最好个仁义名声,说什么宁负自己也不负天下。 武林盟主司景更是将‘侠肝义胆’四字美名贯彻始终,风云双雄之一‘事必出’的侠义之名名扬天下。 ——喜欢好名声?好啊,那我就偏要让他不仁不义!”“现在天下人人皆知,几年前苟且偷生的前武林盟主司景强暴了友人妻子。 他负了友人负了师门负了一切!…不负天下变成负,尽,天,下!我就要让他这样身败名裂!”“但那个姓云的又不一样了。 若说司景是个蠢货,那姓云的就是个一根筋的白痴。 这种人啊,你就是怎么折磨他也没什么意思的。 太无趣了。 ”连夏耸耸肩,叹口气:“所以呢。 我就只能对他最在乎的东西下手。 太初峰这帮白痴不都一心只想追求志高武艺吗?那好吧,我就只好教唆了你去。 毁了他的一身修行喽。 ”“是了是了!我就是发现你俩迟迟没有进展才又想办法。 那个毒就是殷承给我的,可以催发他压抑的七情六欲。 可惜双管齐下还是不能废了他武功。 所以我就亲自前去,推了你俩一把。 ”“你想对啦——!姓云的眼瞎后我一直就跟在你们后面。 你俩洗澡的时候我就在树上坐着呢。 嘻嘻。 但不得不说,你唱歌可真是太难听了…他在山洞里发狂自然也是我干的。 不过别担心,我可没有听壁脚的喜好。 一听你俩开始享受起来我自然是走了!…”“不过我后来想想还是不解气。 你知不知道他给我的那一剑有多痛!我后心到现在还时常隐隐作痛!相比于司景来说,我更恨他。 而我只是废了他武功,这个报复还是太轻了!…所以一听说你俩要成亲,我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哎哟。 只是可惜。 要是他早到一会儿就好了。 早到一会儿,他就能亲眼见到你和奸夫苟合的样子了!…唉,你是没有看到他当时的那个眼神。 姓云的看见你和他最好的朋友通奸时,他眼里的那个痛苦啊…他痛苦的我可太痛快了!!!”“怎么样,厉害吧?最后这一招可是一箭双雕啊!…要不然我说,你们这些笨蛋都太肤浅了。 一说要报复一个人,就光知道杀啊杀啊的。 死多简单?死多没意思!要报复自然是要挑对方最在乎的下手!要让他生不如死,要让他悔不当初。 ——让他觉得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下去!”一行清泪唰地滚下。 梁曼早已听得泪流满面。 她恍惚地喃喃:“…你个畜生。 你个疯子…”她猛地朝连夏恶狠狠扑过去,铁链却拴住脚绊倒在地。 梁曼摔在地上,如同恶鬼般歇斯底里咆哮:“连夏!!!我要杀了你!!!!”连夏兴奋地一跃而起肆意大笑:“这就受不了啦?这就承受不住啦?还早呢!我还有一半没讲呢!——你忘了,榆芙谷也是我让你去的!单湛也是我让你找的!”“当然了,我也不是那么恨他们几个,只是随手拿你去试试而已!——怎么样,我把你这份大礼送给单湛的时候他是不是特别惊喜?…其实说实话吧,我混进剿魔队伍里的时候和他相处的还是不错的。 我们俩赌牌,我还输了他几两银子没还,所以就拜托你还给他啦!”“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好用!你真是我见过最好使的刀了,不愧是镜子招来的人!”闻言,伏在地上满脸泪痕的梁曼颤颤抬头。 连夏居高临下,他故作怜悯地抱臂看她。 嘴角却勾出了一个无比戏谑的微笑。 “对。 我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 因为…”“——你是我亲手用镜子招来的!” 万种仇 “那时本教主闲来无事,就随便去那座岛上拿了两样秘宝…是啦!就是传说中璇玑城的那两样。 …但那条不男不女的看门狗实在太难缠。 我被他不眠不休一路追杀到了青州。 …”“就在那座山寨,我把镜子掏出来看了看。 我又不是璇玑城的嘛,自然不知该怎么用。 也不知怎么,你就拉着个男的从天上掉下来…自此我就一直跟着你。 ”“嘻嘻。 如此说来,本教主可是你的大恩人,我前后统共救了你有两回。 …那时,你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死了,我又是渡气又是拍背的废了好大功夫。 还帮你把那个土匪给剁了呢!…眼看那条红衣服的狗又要追上,我就随手将另一样密宝也使在你身上了。 没错,就是你身上的这只蛊!只是我当时确实不知这样蛊虫的作用,所以后来又绕回去拦了你问问。 顺道,又指给你单门镖局的路,想试试这蛊虫的威力…”锦衣玉带的俊美男子还兀自在那里讲得神采飞扬。 摔得蓬头垢面的女人从地上挣扎爬起。 她吃力地支起上身。 梁曼望着连夏,嘴唇上下微微翕合,泪水早合着灰尘把脸上涂抹得灰一道白一道,显得她整个人都无比滑稽。 连夏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了然地挑挑眉。 凤眼里满是玩味:“你说什么?…噢——回家,镜子?”他故作遗憾地耸耸肩,笑吟吟道:“但可惜,实在对不住。 这里呀我可得跟你好好道个歉。 ”说罢,连夏撩开袍子俯身下来。 紧盯梁曼悲戚哀求的泪眼,这个疯子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兴奋。 他亢奋地简直就快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了。 连夏憋着笑。 他看着梁曼,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对她判下死刑。 “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惯来就毛手毛脚。 我刚从怀里掏出镜子来,才看了一眼。 然后你猜怎么着?…嘻嘻,然后镜子就被我不小心,捏——碎——了!”“当场就碎了!碎片我也随手丢了!”“——对不起啊梁曼。 你这辈子,恐怕再也回不了家了!”看到对方眼睛里的火光随着他的话语而一点点熄灭,连夏终于克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他乐不可支地边笑边断断续续说:“…咳。 不过,哈哈哈。 你也别灰心啊。 留在这里,你还可以继续尝试着杀我试试看。 说不定你就能做到天下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呢!…”他的话还未说完,梁曼却早像是被抽去最后一点生气,无力地瘫倒下去。 泪痕早已干涸,眼泪一滴也流不出了。 她只是这样双眼无神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头顶,面若死灰,一动不动。 耳边,那个疯子还在大笑。 他边笑边对旁边噤若寒蝉的魔教弟子吩咐:“…把那个东西喂给她。 免得给我生事。 ”但梁曼只是瘫在地上。 任由那条腥臭可怖的虫子被塞进嘴里,无动于衷。 连夏大笑着背着手,施施然走开。 过了许久,仍能听到石道内回荡着男人畅快肆意的笑声。 耳边脚步声匆匆又起。 似乎接连来了许多人。 魔教弟子道:“…左使大人。 ”另一人低低应了。 询问:“义父大人已回来了么?”魔教弟子答了一声:“是。 教主还从外带回了一人,嘱我等好生看管。 ”那人转身走来。 他淡淡扫了梁曼一眼,面上并未显出半分惊奇。 “好。 ”灼灼火光下,那对浅蓝眸子一闪而过。 ……穿过笔直的石道。 黑沉沉的土砖上,一幅幅繁复壁画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已经有些斑驳不清。 那些曾经的勾金描银浮翠流丹到如今只剩下满墙的灰褐黯淡。 就像这座暗无天日的地宫一样,晦暗、死寂。 哪怕是举着火光一一去照,也读不到往日丝毫的辉煌绚丽。 在这里,能看到的只有满墙阴冷。 迎面来了几位魔教弟子,见到他纷纷垂首行礼。 应向离只对他们微一点头,并没有就此停下脚步。 走到尽头。 又绕过了耳室,这才来到一望无际的大殿上。 此时的大殿空空荡荡,别无一人。 殿顶上星罗棋布的无数夜明珠幽幽亮着。 耳边唯有呜呜穿堂风声,如怨如诉难听地低泣。 这种声音应向离早已听惯了。 刚来时,他还常常会被此声音吓得一惊一乍。 时间一久倒也习以为常。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现在的这种声音表示地上此时是一片晴空万里。 不然声音会更低沉更难听。 他绕道来到大殿后的那间主室。 咣啷啷。 石门被费劲推开。 入目的满地,皆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精美绸缎。 这间石室的一整个地面全部被质地上等,轻巧柔腻的软缎所覆盖。 而软缎之下,更是铺就了足有近十寸厚的扎实的锦棉。 软缎全部出自最上等的织娘之手。 缎面的每一寸每一分都被细细检查过无数次,以确保整张柔软丝滑的缎面上不存在任何一点凸起的疙瘩线头。 这里,就像是一张极度奢华甚至大到有些过分夸张的豪华巨床。 人无论在上怎样站怎样坐,乃至怎样随意打滚翻跟斗都不会感觉到任何不适。 只是,石室此时并没有人。 应向离稍微等了会。 正待转身离开,身后却有人轻轻拍了下肩膀。 他一回头。 迎面,却是一只青面獠牙朱红头发的恶鬼!随之而来的还有野兽低沉的嘶吼!应向离微微一怔。 略一反应,他立即单膝跪身行礼:“见过义父。 ”见到对方如此反应,连夏无趣地摘下面具随手抛到一旁。 他叹气:“向离,你真不可爱。 …你就不能像你这个岁数的少年该有的样子,活泼生动一点吗?”应向离头埋得很低。 他沉沉应道:“…是。 义父教训的是。 ”连夏百无聊赖地随便挥挥手:“算了算了。 起来吧。 ”应向离起身。 此时。 从石室外,竟慢悠悠踱进来一样黄黑色的庞然大物。 此物身姿极度彪悍。 一步一步迈得威风凛凛孔武有力,扑面而来蛮横的野兽气息更是让人寒毛卓竖。 ——这是一头身形庞大的巨虎!长虫身有近五尺长,光一只虎爪就快赶上小孩头大。 整个彪悍魁梧的虎身缓缓从外一过,都快似能将整个石道给填满。 巨虎从应向离身后经过。 它微凑上前闻了闻。 紧接着,这只畜生对他轻轻喷了个响鼻,粗硕尾巴不紧不慢地跟着松松晃了两下。 这动作表示它心情不错。 长虫一脚踏去软缎上,在上面压出个深深坑印。 在场的两个人类却面不改色,显然是司空见惯了。 连夏更是随意地将靴子一甩,上衣一脱。 他踩去软缎上。 连夏往卧下的巨虎身上一歪,寻了个得劲的位置舒舒服服瘫下身子,惬意长叹口气。 这一幕其实很有些恐怖。 一个年轻男人赤着线条完美的悍利上身,懒洋洋地歪在一头近有他两个大的巨虎身上。 甚至手里还捞着那根蓬松壮硕的尾巴,漫不经心地揉捏着玩。 这让人一时有些分不清该是那猛虎恐怖,还是那皮肤苍白俊秀妖异的男人更恐怖些。 但猛虎只是乖顺地任由男子靠着不动。 只在尾巴被捏痛时,长虫才在嗓子眼里不悦地低低咕噜,抽开尾巴扫了扫。 应向离显然也是见怪不怪了。 他低头尽忠职守地询问:“义父此去可还顺利,属下能为您做些什么?”连夏揉揉眉心:“顺利…?唉。 算是顺利吧。 ”他从缎下摸出包什么点心,丢给应向离一块。 又往虎嘴里填了一块。 巨虎乖乖伸出可怖的长舌一卷,甜糕瞬间没在血盆大口中。 应向离则捧着糕点:“前几日七王又来送信了。 义父要不要看?”连夏嘴里嚼着东西,面上十分不耐:“不看不看不看!烦死了!…成天里催催催!要不是为了皇库那件东西,我才懒得理华衍那个蠢货。 …哼。 自己没点本事争,就知道一天天地催我杀了皇帝…”应向离谨慎道:“义父若是不愿再与他虚与委蛇,不如我们去上京把东西偷了去。 料想以义父的身手,皇城根本算不得什么。 ”连夏微微摇头。 他散漫地揉着巨虎下巴漫不经心道:“虽然那破地方不咋样,但这次我已经亲眼见证过了,皇库里好东西确实挺多。 …唔。 我打算待拿到东西功法大成,就连着那蠢货一并杀了。 什么三四五六,五六七八…有一个算一个,给他通通杀光!我管谁做皇帝,哼。 反正,我要把皇库里的东西全都细细挑一遍。 ”话一说完,应向离正要按惯例行跪礼祝贺教主的雄伟大计,对方却幽幽长叹一声。 连夏拍了拍虎头,无精打采道:“但是…唉。 想想这些事都觉得好累。 有时候真的好烦哪。 ”“我有时候经常在想。 唉…向离,不如这个教主给你当好了。 ”应向离深深低下头,沉沉回应:“…属下不敢。 ”……石室中。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一旁看管的魔教弟子早已困得打起了瞌睡,可地上躺着的人依旧是一动不动。 她一直就这样呆滞地望着头顶。 过了许久。 寂静中,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嘶哑低喃。 “…我一定要。 杀了你。 ”“…连夏。 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 如伴虎 这条石道上的地砖,横着数是二十二,竖着数是四百八十八。 二十二和四百八十八。 这就是肖映戟最熟悉的两个数字。 除了数地砖。 无聊时,他还会数一数临近这一方壁砖上统共印有多少匹马和多少个人。 再不济就是找不同。 盯着两块壁砖对比两者间的花纹差距。 除了有时候容易看对眼外,这是个很好的打发时间的方法。 他常常就这样把时间一下子给消磨过去了。 魔教弟子的生活就是这样枯燥无味。 尤其是在教主回来时。 这一点,肖映戟也是来了后才知道。 每日晨起,去堂主那里点个卯,然后做早功。 底子差的年轻弟子要全天都待在穆长老那里操练。 有点实力的做完早功可以散了去。 如果本事够硬,还有机会被堂主挑去跑差事。 但中不溜秋的就得留下来扫地、巡视、站岗。 反正统共就这么几样营生,连点花样都不带变的。 肖映戟就常是被留下来扫地的那个。 他是个平平无奇的魔教底层弟子。 像他这样平平无奇的,无相教里大概还有两三百个。 当然,这个数字也不是固定的。 每过一段时间,这个数字就会锐减一大半,然后再猛地又加回来。 毕竟底下那些无名无气无靠山的邪魔外道小帮派实在太多了。 但有名有姓,唯一能在江湖上当得起魔教二字的,唯无相一个是也。 因此,每一个打家劫舍小喽啰的人生终极目标都是被选进无相教里,成为光荣的魔教弟子!从此过上大马金刀威风八面的快意人生!但可惜的是,真正的魔教生活离大家想象中的狂霸酷炫拽还是很有差距的。 肖映戟这几日的生活安排是:做早功,吃饭,扫地。 吃午饭,扫地。 吃晚饭,睡觉。 偶尔还要跟着左使夜巡地宫。 不过要是教主不在,那他的生活安排就会是:做早功,吃饭,一边扫地一边打瞌睡。 吃午饭,边站岗边和其他弟子讲左使的八卦。 吃晚饭,和同屋的几个喝酒摇骰子到晨起鸣号。 这里的生活枯燥无味,上升空间无限趋近于无,肖映戟也早都麻木了。 但常有呆的久的弟子说,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不管怎么样。 无所事事总比被教主叫出去做事强吧?一提及此,众人马上老实了。 心有余悸地默默都跟着点头。 是的,事实确实如此。 如果有人问,谁是这个世间最怕连夏的人?那答案必定不会是正派那帮弱不禁风的废物们。 这世间最怕无相教教主的…就是无相教的本门弟子们!何止是怕。 是一点坏话都不敢说,一点忤逆的心思都不敢起!根本一点背叛的念头都不敢想。 否则……地下久不见天日,总让人难知岁月长。 这日,肖映戟照往常一般扫着这一条右甬道。 刚数到第一百九十九行砖,关岳那个蠢蛋过来喊他:“老肖走啊,给教主打扇去!”关岳是和他一同从底下小帮派里选进来的人。 同时,也是他在无相教里最讨厌的人。 这是因为在大家都明了了这里的未来只有死这一条路时,只有关岳一人仍还做着升上去当堂主的美梦。 …重点是他做美梦就做自己的吧,但他每回上去巴结奉承却非要拉上他一起!这人脑子有病吧!?肖映戟自然是不明白拍马屁就需要有个木讷的蠢蛋在旁边衬托自己这种道理。 可惜教主在地宫的时候,肖映戟是丝毫不敢生事的。 所以他即使再不愿也只能恨恨将笤帚一摔,闷头跟着也不知在喜不自胜些什么的关岳去了。 提心吊胆地推开石门。 入目的,是有十丈见方的硕大暖池,扑面而来的蒸腾热气让人什么也看不清。 肖映戟只能隐约望见池中央盘踞着的那只金晃晃龙头。 穿过氤氲水雾,跟着关岳一路向里。 两人终于在石室最后看到了泡在池子里舒舒服服闭目养神的教主。 以及,教主旁一同泡着的那只彪悍巨虎。 穆长老此时正跪在池边。 身着布衣的干瘦老人捧着卷轴,一板一眼为教主念诵他不在的这些时日里教内发生的大小事。 肖映戟和关岳一起下拜行礼,接着为教主打起扇来。 那厢的穆长老还在念,这边的关岳却不知死活地凑在教主旁谄媚个不停。 只有肖映戟一人在走神。 他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大夏天的还来泡热水澡,完了又嫌热让人来打扇…这是什么毛病?此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根本不受控制。 肖映戟稍一反应过来,慌忙逼着自己转移注意。 还好…后背只有些轻微的麻痒而已。 关岳在一旁溜须拍马:“…教主大人真乃神武雄才!瞧瞧,这么大只老虎在教主面前竟然能乖得和只小猫咪一样…但小的尚有一事不明。 敢问教主,您究竟是怎样训得它老人家如此听话的?”面容枯槁的长老跪在一边,声音毫无起伏:“…血煞盟本季共进献黄金百两。 因数额不够,另奉上琉璃盏二十对,玉瓶玉碟玉环各五对…”泡在池子里的男人掀了掀眼皮,脚踩在虎背上漫不经心道:“…这只蠢物自小就被人栓着。 笨得要死,也不会捕猎。 跑出去了饿的没招,最后只能颠颠地又回来找我。 ——它只能靠着我活,也只有我能让它吃得饱,自然就要听我的话咯。 ”关岳忙不迭地接上话头:“那是那是!何止是它呢,我们整个无相教的弟子不都这样全仰仗英明神武的教主大人您嘛!…不过要我说,养它还是太浪费粮食了。 也就是教主大人好心,愿意收留它。 不然早就…”话还未说完,教主却睁开眼,低低轻笑两声:“…浪费粮食?”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关肖二人,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继而又像憋不住了一般干脆前仰后合地抚掌大笑起来。 关岳尴尬地左右看了看。 虽不明所以,但他仍做好了一个马屁精的本分,跟着男人一同嘿嘿傻笑。 直至笑声渐息,连夏才意犹未尽似地抹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他边笑边摊开手,对着关岳戏谑道。 “…浪费什么粮食。 这一整个的地宫,目之所及的不全都是食物吗?”关岳呼吸一滞,僵立当场。 一旁一板正经念着卷轴的穆长老嘴里莫名打了个磕绊。 但老人只稍稍停了一瞬,接着又面不改色地继续念了下去。 关岳不再出声。 暖池边,只剩下穆长老有条不紊的声音。 待一切报告完毕,穆长老叩首行礼:“…此外,另还有几件事要请教主定夺。 ”连夏却并不搭话。 他揉着眉心叹气:“唉,身上好痛。 …老头,你帮我去找几个女的来。 ”穆长老平平静静道:“…江湖上新起了一帮派名曰苍龙帮。 前些日子向我教递投名状。 但经属下观之,这苍龙帮皆是一帮庸碌之辈,根本无甚能人…”连夏支着下巴凝眉沉思许久:“嗯…不要丑的,我看着恶心。 也不要光好看的,手下没一点劲儿…最重要的是身上一定要香!但也不要那种腻了吧唧的脂粉味…啧。 怎么说呢?就是一种你一闻着身上就会觉得松快的味道…”穆长老语气变都没变一下:“除此之外,七王今日又派了座下飞骑来催。 教主需在三日后动身前往上京。 否则…”话还未完,池子里的人已经阴沉了脸。 连夏满眼都是压不住的狠戾:“老子才刚回来几天,享受都还没享受完…他催什么催!”说罢一掌狠狠拍去水面。 水花骤然炸开。 暖池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滚热的水珠哗啦啦飞溅着击打整座石室的壁砖。 早有几块松动的跟着一连串噼里啪啦落入水中。 石室外,不知地宫的哪处空腔跟着这里的气浪波动产生震颤,如地龙翻身般发出嗡嗡沉闷的低鸣。 一时间,整座地宫地动山摇。 男人赤裸着于翻飞迸溅的浪花中站起,眯起的狭长凤眼中满是森然。 他强压着暴怒低吼:“——都给我滚出去!”关肖二人被泼了一头一身热水,手中的扇子早不知道掉哪去了。 两人连规矩都顾不得了,只知道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后面的穆长老则面不改色地直溜溜叩下去行礼:“属下告退。 ”暖池渐渐平静下来。 偶有几块小石啪嗒落入水中,荡起无数涟漪。 池中央,庄重威仪的黄金盘龙已露出大半截身子。 石室里仅剩一人一虎。 男人不耐地反复揉着眉头。 眼中阴鸷并没有消减分毫,反而越揉脸色越发难看。 巨虎纵身一跃。 它跳上岸扑簌簌抖毛,噼里啪啦甩出一身水。 身形精悍的男人坐在池边烦躁无比:“滚远点!”黄黑色的庞然大物转过身。 它不悦地低吼一声,尾巴直直对人竖起。 连夏冷冷盯它,一手揪住长虫脖间蓬松的大团软毛:“…找死么?”巨虎嗓子眼里呜呜咕噜。 见反抗无效,只好就地翻下露出那个松软的白毛毛肥肚子。 男人起身,一脚狠狠踹上。 嘴里低声咒骂:“…畜生就是畜生。 滚!”老虎一耸一耸地夹着尾巴灰溜溜跑开。 因为脚底毛没干,它还滑溜着爪子劈个叉。 差点一头又翻进水池里。 别向离 教主再度离开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地宫。 大家又恢复了往日的松散生活。 这天,肖映戟照常与相熟的弟子一起谈论左使八卦。 这也怪地宫实在没什么新鲜事。 几百号人里翻来翻去,可供作谈资的也只有他一个而已。 不过说实在的,应向离身上供人取笑的也还是那老几样:从异乡被拐来做胡姬的娘,不详的父,与教中地位不相匹配的身手。 低贱的身世就不提了,身手这事也见仁见智。 大家重点讨厌的还有他那假模假样的仁慈。 每次出去办差事,左使都会被教主安排在最后出手,就是生怕他死了!但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自己躲在众弟子后面假惺惺装出一副宽容模样。 当教主不在场时,他常纵容某些弟子在生死关头临阵脱逃,还帮忙糊弄。 虚伪。 真是虚伪!不过说到底,大家不爽的还是他凭什么能抱上教主大腿,独得教主信任而已。 在这个地方,应向离实在有些特立独行。 只要教主不在,大家都会原形毕露。 堂主们会和底下弟子一起偷摸饮酒。 向来不苟言笑的穆长老,偶尔也会对弟子们的偷懒行为睁一眼闭一眼。 闲暇时他老人家还会和弟子们讲述一些横刀立马的快意往事。 但只有左使不同。 应向离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不管教主在不在,在哪里,他自己都会按照教内的规矩要求一板一眼做事。 一边死脑筋地遵守教规,一边又假惺惺地放任弟子逃命。 真是装腔作势又莫名其妙。 他还从未去穆长老那里操练过(因为只有他的一身武艺是教主亲传),所以大家都与他不相熟。 而平常日子,他更是从不和任何弟子亲近交流。 这就更使得大家与他疏远了。 他年纪还是最小。 又长了一双与中原人大相径庭的蓝色眼睛,一副高鼻深目的另类长相。 哪怕是不相识的,也一看就明了他祖上必定是哪个蛮夷之地出来的化外之民。 条条列列汇总出来只有一句话,地宫众人就是不喜欢他!肖映戟正和另一弟子聊的滔滔不绝。 当讲到,厉堂主喝醉了说搞不好他也有可能是应向离亲爹。 因为他十多年前也去淮州呆过一阵时,两人下流地狂笑不已。 身后甬道中,却有人幽幽发问:“既然他什么本事都没有。 你们为什么不试着取而代之?”两人被吓得毛骨悚然,猛地一转身。 有一人着白衣站于那石室内,脚上还拴着条铁链。 …是那个被教主亲自掳来的怪女人!坏了。 怎么让她给听见了…这个女人的来路肖映戟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教主吩咐了,此人要好生看着不能死。 这还是教主第一次下达如此命令。 大家都在猜,难道是教主转性了?终于放弃研究长生和打打杀杀,开始转而沉溺温柔乡了?但又听人模模糊糊地讲这个女人身上好像有什么毒不能碰…总之,大家都对此人敬而远之。 即使无相教里连只母苍蝇都没有,大家进无相教前也都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但也没人敢找这个女的麻烦。 等轮到肖映戟给她送饭时,更是匆匆搁下就走不敢多呆。 生怕站久了什么毒就染到自己身上来。 但这女人倒是挺乖的。 每日安安静静。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不哭不闹不出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因为她整日呆在石室里不发出任何动静,肖映戟都忘了这附近还有个外人在了。 一发现自己对左使的讥嘲之言被人听了去,肖映戟脸色一变。 他自然不敢答话,只能拉着另一人匆匆离开。 可好巧不巧,迎面有人走来。 脚步不疾不徐,身姿挺拔坚实。 男人五官英挺轮廓深邃,长长的羽睫总习惯性地微垂,半敛住那双与众不同的浅蓝眼眸。 他从不与人对视,面上也总无任何表情。 ——来人正是刚才他们谈话中心的主角,应向离。 差点被抓了个正着…肖映戟心虚极了。 他下意识瞄了眼远处安静的石室,向他行礼:“左使大人。 ”对方微一颔首,从两人身旁不紧不慢经过。 眼看那抹深色衣角就要从余光中消失。 却有人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开口了:“你就是左使?…你叫应向离,对吗?”是那个女人!肖映戟寒毛乍起。 他惊恐地和一旁的同门对视一眼,两人都是瞬间就慌出满身冷汗。 但是他俩不敢动也不能跑,只能偷眼去望前面那人作何反应。 只见左使脚步顿了下。 他侧头扫了眼,似是在寻找说话的是谁。 铁链子被扯得哐啷哐啷响。 女人上前一步,隔着木栏紧盯他:“应向离。 那天,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话?”肖映戟紧张地双腿打战。 但还好,左使还是那样少言寡语的性子。 等他发现说话的只是个来路不明的阶下囚后,他脸上毫无波澜,冷冷淡淡地转身走了。 那女人却还在后面不死心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应向离,你不记得我了吗?那天你在山上…!”左使已经走远了。 肖映戟可算松了口气。 刚准备开溜,好死不死的,那神经女人又幽幽开口了:“叫肖映戟是吧。 你,过来。 ”肖映戟假装没听见。 他循着墙根低头加快脚步。 身后那女人却冷冷道:“你要是不过来,我就把刚才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连夏。 ”因为就迟疑了这么一秒,旁边那个没义气的已经飞也似的跑远了。 一时间,肖映戟确实也摸不清这女人和教主间的关系。 他只好磨磨蹭蹭挪回去。 他谨慎地停在石室三丈开外的地方,硬着头皮询问:“…姑娘有何吩咐?”白衣女人原地盘坐下来。 她闭目思索一阵,抬头:“你,把知道的所有姓应的事情全告诉我。 不然等连夏回来,我要和他告发你在背后嚼左使舌根。 ”肖映戟脑袋嗡了下。 他条件反射般手指青天大吼:“誓死效忠教主!永不背叛无相!——姑娘你死心吧!我永远也不会背叛教主的!”谁知这阴险女人却冷笑三声:“得了,谁也没让你背叛教主。 应向离只是他干儿子,又不是他亲儿子。 你怕什么?不过一个小小左使,他能代表你们一整个无相教吗?…和你说实话吧,我相中了他。 我只是想了解点他的事情而已。 ”这一下子倒把肖映戟给整懵了:“什么…相,相中?”女人面不改色从善如流:“是。 他长得帅,我相中了。 请你把他的事情告诉我。 我在这里被关住,也做不了任何坏事。 再说,老娘和你无冤无仇,这决不是在有意为难你。 ”肖映戟是个粗人。 他没处理过这种状况,只能纠结地直挠头。 这到底算不算叛教呢…一时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 女人却似是等得不耐烦了。 她缓缓站起:“你也可以不同意。 但你最好有本事能瞒着人,偷偷将我这个教主吩咐过不能死的人弄死。 否则…”白衣女人咧开嘴角。 她隔着木栏,对他展露出一个阴森森的微笑。 “否则我一定会和连夏告状的。 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名字和长相。 ”“…肖映戟,你必死无疑。 教主回来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七尺男儿肖映戟咬着小手绢嘤嘤流泪,瞬间滑跪屈从了对方的淫威。 待一切都讲完,时间也来到晚上。 肖映戟讲了整整一下午,早已口干舌燥。 一边说,一边还得提心吊胆观察附近有没有人经过。 他头一次发觉讲八卦是如此累人。 但这女的不说结束,他也不敢停。 只能搜肠刮肚将知道的左使相关的一切都与她说尽了。 肚子咕噜咕噜响了好几声,肖映戟苦着脸。 他壮着胆子小心询问:“姑娘,我真的只知道这么些了。 已经到放饭的时辰了,您看,要不我去给您打饭去…?我把我的鸡腿都给你!”女人望着天花板,久久沉默不语。 转身,见那个小喽啰还眼巴巴看她。 她长叹口气:“好吧。 ”肖映戟心底暗暗欢呼。 他喜不自胜地要撒腿就跑,身后女人懒洋洋道:“等等。 ”这一声将他唤得心惊肉跳。 大汉低眉顺眼如小媳妇般:“姑娘,您还、有,有何吩咐?…”女人脸上无比淡定。 她慢条斯理道:“打完饭你去告诉那个姓应的。 就说,我要绝食。 我不活了。 除非他过来,一勺一勺喂给我吃。 ” 如有意 应向离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正趴在木栏上百无聊赖地敲碗。 一双藕臂探出栏外。 纤手把着一只木碗慢悠悠敲,一边敲还一边跟着节奏用怪里怪气的腔调哼唱:“…没天理啊,虐待俘虏啊,好大一个无相教就这么欺负小姑娘。 …我不活啦,我不过啦,我要上联合国告你们去…”看到应向离过来,她眼睛顿时亮了。 梁曼一个骨碌爬起,抓着碗的手却卡在栏杆外收不回了。 “哎?…哎哎哎!”碗砰砰砰直撞木头,手伸在外面左比划右比划死活也拿不进来。 女人面上多少显出些尴尬,她冲远处冷眼旁观的应向离喊:“…别光杵那展示魅力了哥,帮帮忙啊!”应向离并不作声。 他沉默一阵,才勉为其难踱过来。 冰蓝眸子轻轻扫了她一眼。 他撩开袍子弯腰,将碗从最底下的缝隙里推进去了。 梁曼眨眼,对他甜甜一笑:“谢谢你呀左使大人。 你可真是人帅心美。 ”这把无比娇软的腻人嗲音让躲在最远处的肖映戟一脸惊恐。 刚转身要走,后面人急急道:“别走啊!”脚步只微顿了顿,应向离完全不想搭理她。 这人又喊:“刚才那个小喽啰没告诉你么?我要绝食,我不想活了!你要是就这么走了,第二天可就见不到活着的我了!”说着就踮脚贴在栏杆上扯起嗓子撒泼:“——向离!应向离,左使大人,我是认真的!真的认真的,你不理我我不活了…!”虽然知道根本是假的,但又想到不能让这个人出事。 迟疑许久,他到底还是转过身来了。 应向离冷然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嗓音低沉,清泠如月夜。 女人瞬间花痴地双手托腮作星星眼状:“哇,连声音都这么好听…能拜托再多说几句吗?”应向离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梁曼表示出万分遗憾:“行吧。 帅哥总是惜字如金,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梁曼伸手招呼对方过来。 她将饭菜从栏杆底下推出,又塞把勺子在他手上。 她整整衣服,趴在木栏上探出半个头,好整以暇:“好了,喂我吧。 ”说着对他扬起下巴,夸张地闭眼张大嘴:“啊——”应向离又不说话了。 他拿着木勺,沉默地停在那里,许久也不曾动作。 梁曼等得下巴都快脱臼了。 又过了许久。 她合上嘴,痛苦得揉揉发酸的腮帮子。 对方终于舍得张口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你为什么要让我喂,我又为什么要喂你。 ”梁曼转了转眼睛,表情十分无辜:“我让你喂是因为…你好看呀!他们都太丑了,我不想让他们喂。 而至于你为什么要喂我…是因为你心善,你绝对舍不得看我饿死!”说着,她还对远处探头探脑一直偷听的肖映戟龇牙一笑。 啥也没干就莫名被映射丑了的无辜路人忿忿然,当场就甩袖走了。 许是因为脾气是真的好。 也有可能是因为不想再被她这般胡搅蛮缠没完没了下去。 这个无相教的左使大人停了许久,最后还真面无表情地半跪下去。 应向离垂下眼,捧起碗轻轻一吹。 舀了一勺粥。 他伸直胳膊将勺子直直送去。 面上冰冷无比,态度更是拒人千里。 可偏偏,送去勺子的角度和高度却异常准,不偏不倚正停在她嘴边。 果然是个常伺候人的。 饭送到嘴边这人却又不急着吃了。 梁曼望着他嘻嘻笑:“左使大人,你真不记得我啦?”见对方马上收回勺子,她忙跟了句:“你回答我嘛。 只要你回答我绝对不闹了。 ”应向离抬头。 他沉住气,问:“…我何时见过你。 我并不记得。 ”女人定定盯他一阵。 随后粲然一笑:“那好吧。 看来,你也必定不知道我是谁了…”她的后半句说的很轻,几近是在自言自语了。 但应向离压根懒得搭理。 这个女人疯疯癫癫的,而他真的不记得有见过她。 若不是怕这个义父嘱咐过有大用处的人出事,他今日也不会来。 应向离不再说话,只顾着低头搅那碗粥。 女人终于安安静静地吃饭。 结束后,应向离闷不做声主动替她收拾碗筷。 “…你的眼睛真好看。 ”他一时没听清。 抬眉:“什么?”“我说!”女人用手合成一个筒,夸张地对准他耳朵。 她字正腔圆地拖长声音:“你的眼睛真好看!像塞外的湖水一样…!”应向离微有些怔愣。 女人对他莞尔一笑,柳眉弯弯,眼眸灿若繁星。 四目相对时,他却在那双清澈的杏眼中望见自己发怔的倒影。 许久后应向离反应过来。 他将就快要脱口而出的“你去过塞外”的问话吞进肚子,匆匆起身离开。 女人在后面急着大喊:“你明天还要过来喂我!不然我还是不吃的。 ”应向离只冷冷丢下一句话:“三日不吃饿不死。 ”背后的人停了停。 她更加欣喜地大声道:“你的意思是三天后一定会过来看我对吗?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我可等着你了!…”……第二日晚间。 那人蜷在角落里抱膝发呆。 应向离在门口微微停留。 视线一扫即走。 对方反应了会。 忙一个骨碌爬起,探出脖子自说自话地喊:“你来啦!我就知道你会担心我。 ”然后又无比懊悔地跺跺脚,“早知道你会来我就不吃了,等你喂我就是了…”应向离头也不回地走开,根本都不想解释自己刚才不过是在照常巡逻而已。 她却在身后不住挽留:“你别走那么急啊,陪我说说话也好——应向离!”不过三日后。 为了按义父的要求看好人,他还是来看了一眼。 男人将吃食一搁。 冷冷道:“吃饭。 ”梁曼眨眨眼。 面上无比惊喜:“你要来喂我吗?”她没脸没皮地冲他雀跃地笑:“今天你必须喂我了哦,不喂我不吃的。 ”对方不吱声。 他心里默默斟酌着利弊。 停了停,才垂眼半蹲下身。 看来是对梁曼的话默认了。 梁曼见好就收,不再得寸进尺。 她乖乖配合地趴在栏杆上张大嘴。 嚼着外面递进来的饭,梁曼叽叽喳喳边吃边和他聊天:“…你知道我身上有蛊毒吗?”应向离低头舀粥无动于衷,只垂下的长睫微动了动。 他未抬眼,自是不知此时对面人表情。 梁曼紧盯他却已了然一切:“哦,看来是知道。 ”又问:“…那你义父跟没跟你讲过我的事?”应向离没有任何反应。 梁曼又瞬间了然:“看来是没讲过。 ”“你义父大概多久回来?”她眼睛错也不错盯住对方微表情,一寸不让步步紧逼:“天?半个月?一个月?更久?…哦,看来是更久…”应向离将手里的东西重重一放,起身就走。 这个女人瞬间就柔了下去:“对不起我不问了我不问了!”隔着木栏,他冷冷盯她一阵。 女人讨好地探手去扯扯他袖子。 面上楚楚可怜,嘴里也跟着软声软语道:“我错了嘛…你再喂我,好不好?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故意逗引你而已。 …求你了,我自己一个人太寂寞了。 ”应向离仍没有说话。 他本该直接就走的,但一点多余的同情作祟。 他知道她说的,那种自己一个人的滋味。 垂眸沉默许久,他还是复又蹲下身去了。 梁曼只支着下巴歪头对他甜甜地笑。 女人又开口絮絮叨叨地和他聊天。 但已经学乖了,不敢再在他这里东问西问。 可无论再说什么应向离只作不理。 他低头去收拾碗筷,余光有只纤指探来意图抚上自己眼睛。 应向离骤然闪过,蹙眉喝道:“干什么!”女人西子捧心般又摆出花痴模样:“你的眼睛好漂亮…睫毛也好长!我忍不住想摸摸看嘛。 ”见对方仍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梁曼嫣然一笑:“刚才躲那么快…看来身手不像传闻中那样差嘛。 ”男人受了戏弄,已经不想再理会她。 应向离转身欲走,梁曼忙喊住:“等等等等,最后一个问题!”对方停也没停。 梁曼扯着嗓子问:“你义父说没说,要留下我在这里做什么事呀?”应向离头也不回:“不知道。 ”后面人又喊:“那你明天还来吗?”停了停,她便自顾自作下结论:“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是真的默认了哦!…咦?真不说话…那明天见!”应向离只自己走着。 心里却冷冷道,疯疯癫癫,莫名其妙。 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自取笑 应向离再也没去看过那个疯女人。 虽然她还是会在他路过时,坚持不懈地用各种方式骚扰他。 但应向离一概不理会。 说实话,她的那些小花招实在很无聊。 要么就挤眉弄眼大夸他好看,要么就呜呼嗷嚎吵嚷自己不想活了。 统共就这么两种。 但最恬不知耻的是。 当她察觉出以上手段都不奏效了,竟然还含情脉脉地双手捧心,说她好像爱上他了…任是应向离修为再好,也被她这寡廉鲜耻的行为震得当场愣住三秒。 然后假作镇静地落荒而逃。 他很后悔。 自己当时为什么要依照她的要求喂粥,从此被沾上这么个麻烦。 起初,他不过是担心义父要用的人出事而已。 不过他也因此而下定决心。 这个女人太疯了,自己坚决不能再和她有任何纠缠。 为此他破天荒改了自己规矩。 应向离头一次行使权力,将巡夜的任务分给几名弟子去做,为的就是不再看见她。 直到这天。 晨起。 如往常一般,应向离呆在自己屋子里闭目打坐。 此时是弟子们用早饭的时间。 为了少见点人,他常常会选择再等一个时辰错开时候去。 刚入定运行了几个小周天,有人敲门。 应向离睁开眼。 他停了停,深吸口气。 这是在为一会的交谈积蓄能量。 待自己准备充分后,他才下地开门。 来人又是那个肖映戟。 他每回来都没什么好事,应向离一见他就觉心情糟糕。 果不其然,大汉哆哆嗦嗦扑倒在地上:“死啦死啦!那个女的死啦!…应左使,怎么办!教主回来的话我们就完蛋了!…”应向离心中一紧。 来到那座石室,果然望见地上躺着那个白衣女人。 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三两步紧走上前。 大汉还在旁边一抽一抽哭嚎:“…今早起来就发现她这么躺着了,怎么叫也没反应。 我还拿了个棍捅捅,根本不动!真是造孽啊。 …俺才进无相教半年都不到!娘咧俺还不想死!”应向离蹙紧眉。 思忖片刻,他还是打开木栏走进去了。 谨慎地俯身跪下,他低声喊:“…姑娘,姑娘?”并没有反应。 肖映戟在外面探头探脑:“是不是死了?这可不管俺的事啊!”他左右看了看,又压低声音道,“不行咱就想办法先给处理了。 找个替罪羊…左使大人除了你我还谁都没告诉呢…!”应向离没搭理他,只小心伸手探上一方脖颈。 指头还没碰上,手下人唰得睁开眼。 梁曼一个骨碌翻身坐起。 唬得肖映戟当场失声尖叫:“娘呀诈尸咧!”她捶地大笑:“——哈哈哈,又被我骗到了!”应向离面无表情起身。 掸下袍子刚要走,那个人阴魂不散又过来。 她故作娇羞道:“左使大人,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应向离目不斜视,不予理会。 打算重新锁上门,梁曼一个箭步挤上前。 女人稳准狠地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甩了几下。 抱得死死,甩不掉。 应向离深深吸口气,额头青筋开始猛跳。 他没有低头看她。 目视前方,冷冷道:“…放开。 ”腿上的人将脸死死埋在他腰上,闷声哼唧:“嗯…不放。 我就这么赖上你了。 ”她又用下巴蹭一蹭他:“你砍死我吧。 砍死我就松手了。 ”……应向离不想说话了。 他冷着一张脸拔腿就走,身上的挂件也被拖着一起。 连带她脚上的铁链子也被抻得哐啷哐啷响。 忍了又忍。 还是没忍住。 …好好的一个安静清晨又这么被她毁了!应向离压下一肚子将要爆发的火气,咬牙切齿低头:“你到底怎样才能放手?!”她抬头望他,嘻嘻着狡黠一笑:“囚犯有放风的权利,我要出门透透气!…只要出了地宫的门,保管立刻撒手!”于是,无相教的众弟子们都在今天围观到这样一番奇景:向来沉毅寡言不合群的左使,腿上挂了个栓铁链子的女人。 他就这么一脚一脚费劲地走,一路来到地宫大门前。 应向离铁青着脸,甚至是带了点气急败坏地对看门的弟子吼:“开门!”在众人中围观的肖映戟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悟了!这个姑娘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即使是抱了别人大腿的人,也不妨碍我们再抱他大腿!懂了!我以后也要这样抱左使大腿!”……地上的此时正是晌午。 日头爬得很高。 艳阳穿过浓浓雾瘴仍觉毒辣。 她站在山头上深吸口气。 幽幽感叹:“还是外面好啊…”应向离抱臂看向远处,一脸漠然。 他倒并不担心她会逃跑。 这附近全是义父设下的阵法和陷阱。 这些精心布置过的天罗地网,哪怕是正道那帮人来也很难解开。 更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就算她能侥幸破了阵法,外面的一重重险峰也是寻常人等很难翻越的。 就算她有能力翻山,她也必定跑不过轻功。 更何况她脚上还拴着根链子。 那个女人就地一坐,又笑嘻嘻冲他招手:“来啊左使大人,过来聊会天。 ”应向离不动。 假装没听见。 可就算不理她她也丝毫不在乎,反而又自顾自讲开了:“…话说,你们地宫怎么还有只老虎啊?那天早上我被呜呜呜地吵醒了。 睁眼一看,嚯,那么老大,吓我一跳!”“不过我发现你总是一个人耶。 你在地宫没有朋友吗?…”“你多大年纪?…二十,十八?有十八么,这么小是怎么当上左使的啊?真是因为抱教主大腿吗?”“你为什么会认教主做你义父,你俩年龄根本差不了多少吧?…喂!理理我吧,不理我可要对你耳朵吼了!”应向离实在被烦得受不了。 他冷道:“…义父的易容之术神乎其技,世上谁也不知他真实年龄。 …我初见他时,他是年逾七十的白发老翁。 ”梁曼点点头。 沉默一阵,她又开口:“那你过来陪我坐会吧。 ”应向离对她的耐心早已用尽了。 他转身往回去,面上寒霜般冰冷:“你出来时间已经够久。 该回去了。 …别逼我动粗。 ”走了几步,身后没人应。 …她总是这样一再挑战自己耐心!应向离忍了又忍。 他厉声大喝:“好!这是你自找的!”转头他才发现。 那人竟又瘫在地上装死!应向离快要气疯了,他从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 他怒气冲冲上前,几近粗鲁地踹了踹她脚:“一个招数使两遍!你真当别人都蠢吗!”女人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似乎真是死了的样子。 应向离不想再被她这般浪费时间。 一个旋身,尖刀铮鸣出鞘。 撩起袍子半跪下。 掌间刀锋寒光冷冽,刀刃快准狠厉直冲她腰腹。 应向离森森然寒声威胁:“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我有的是办法下刀还让你死不了!——警告你!三个数,若还不起身,这把刀就捅下去了!”“一!”女人纹丝不动,无动于衷。 “二!”应向离咬紧牙关。 额角青筋直跳,他已是怒不可遏。 “三——!…”刀已高高举起。 时间停滞。 尖刀僵住,许久不曾落下。 应向离竟在此刻犹豫了。 他忽然想到了她那些拙劣的小把戏。 其实他早已猜到。 她这样费尽心思接近他,只是因为走投无路而已。 她接近他只是想活。 她和她们一样,都是努力在活,寻找靠山。 哪怕手段低劣,破绽百出。 出身卑贱,行为放荡,世人不齿。 一想到她们,他就心软了。 刀锋犹豫在空中,迟迟未落。 但,就是因为心软的这一秒,他犯下致命错误。 躺在身下的女人睁开眼。 她抓住他迟疑的这一瞬。 纤手环住他脖子,拉下来。 梁曼仰面迎上。 就这样轻轻吻住他。 应向离睁大双眼。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女人,脑袋嗡嗡轰鸣。 女人放开他,猖狂地大笑起来。 甚至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她大笑着流泪:“又被我骗到了!…我有毒!你完了,你输啦!…应向离你个魔教走狗!你完蛋了!!!”男人瞬间暴怒:“——我要杀了你!!!” 刀似水 杀她…?自然是杀不了。 应向离只是因为自己又被戏耍了而暴怒。 他心里不住痛恨自己无用的心慈手软。 真是个蠢货…一次一次被这个疯女人耍的团团转!满肚子火气发泄不出。 最后,临空凝滞许久的刀还是紧挨着她脸颊狠狠剁下。 刀锋落下的那刻,梁曼眼睛眨也没眨。 她嚣张地盯紧他。 眼尾通红。 泪珠扑簌簌往下滚,但不是因为害怕。 她含着泪,却对他得意娇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把我杀了,但你也会死。 第二个就是老老实实和我敦伦。 因为我就是蛊毒的唯一解药。 ”“…信也好,不信也罢。 一会儿。 我们大可以走着瞧。 ”应向离自然不信她说的什么靠敦伦解毒的疯癫鬼话。 他原地坐下,调息入定。 试着靠内力逼出毒来。 但不知是因为自己内力不足还是功力尚浅。 逾是逼发,毒反而逾是霸道,他很快就被毒逼得头晕目眩起来。 冷不丁,鲜血从口中直直喷出。 心脉巨颤。 毒竟已深入五脏六腑!最后,应向离还是不得不对她低头了。 ……找了处山后的僻静地方。 应向离将手中链子恨恨一摔。 他扶着树急喘,仍在竭力调整烦乱的心跳。 应向离硬梆梆开口:“…怎么做?我不会!”身后女人却随意找了处石头坐下。 她揉着脚腕,慢条斯理开口:“睡女人你还不会啊?还是不是男人了。 真麻烦…”她语气自然而然地像是在讨论天气一般。 女人闲闲道:“那好吧。 你先来,过来把我衣裳解开。 爱抚我。 …”什么解衣裳,什么抚…实在是…!应向离钉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 身后人倒也不急着催。 她根本相当乐得见他如此局促的模样。 梁曼嘻嘻笑道:“怎么,不愿意吗?左使大人也太难伺候了吧。 想干我,总不能还让我自己把腿掰开求你干吧?…”没等到他恼羞成怒的回答,她却自言自语道:“算啦算啦,不为难你了。 你不愿意来,那我就自己摸自己好咯。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应向离知道她在脱衣服。 他背着身。 应向离闭上眼抿紧唇。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不去想,但耳边的细微声音却不住引诱他。 她现在正在做什么……不行不行,不能想!背,背教规吧,一会儿就定下心了…心里默默念着教规。 但不知不觉中,脑子却跟着声音胡乱揣测起来。 闷闷的一声。 什么东西坠地…细碎的几下,是布料滑动的轻响。 还有皮肤轻轻摩挲皮肤的声音…她轻吸口气。 鼻子里哼出低柔的声音:“唔…嗯…”时而短促,时而抖颤。 伴随娇怯的喘息和肌肤的摩挲,她低低地曼声轻吟。 她的声音异常娇媚。 这让应向离情不自禁想起,小时的一桩事。 每次。 当有衣着豪奢的客人来访时,娘亲都会把他支到外头去。 他坐在纸窗下。 屁股底是歪歪斜的小板凳,耳朵里有娘亲塞紧的棉花。 应向离趴在大书帖上认真描,努力学写中原字。 他一直很乖很听话。 但有一次。 因为好奇,他偷看了别人。 其实也没有偷看到什么。 他只是朦朦胧胧望到两个白花花的人形,相叠在一起不断纠缠。 但最令他影响深刻的,就是那副柔媚的几近要掐出水来的声音。 以及,木头与墙相撞时,咔哒咔哒的声响。 当时的他年纪很小,根本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但仍觉得,这么几样不相干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异常奇妙。 因为好玩,他后来也学着咔哒咔哒的节奏晃那只板凳。 小板凳短了截腿,本就坐不稳,稍微一晃就吱悠吱悠响。 他被这异曲同工的声响逗地哈哈直乐。 后来被娘亲发现。 他被大骂一顿,罚跪了整个中午,再加十张字帖。 而现在。 身后的声音不断引诱他。 回忆里的那个昏黄傍晚,床幔掩盖着的那对模糊人形中,有一个已经被添上了梁曼的脸。 她高仰着头,幼细的眉尖蹙得紧紧。 表情娇媚却又似嗔似怒,不知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随着咔哒咔哒的声音。 她眼中已被小板凳晃出了满满雾蒙蒙的水汽。 那一点樱唇殷红如血,她微张着口低吟浅唱个不停。 女人抬起身。 就像刚才一样,她伸长玉臂揽住他,吻了上去…不…不不不!等等。 她揽住谁?!…回忆里的那个傍晚,床榻纠缠的人形竟变成了他和她!他竟在意y他和她一起欢爱!心惊破胆之下,又是满口鲜血直直喷出。 应向离被自己龌龊的遐思惊醒了。 强撑着僵冷的身子回头。 本想怒斥一声你别喊了!应向离却脸色难看地发现:——身后的女人衣衫完整,一丝不乱。 她根本一件衣服也没脱!梁曼只是好整以暇地倚在石头上,故意发出一些暧昧的声音。 顺带,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欣赏他狼狈无措的模样而已!自己又被她耍了!见他忽然转身,女人故作惊讶:“咦,怎么回头啦?已经完了?”她嘲弄地瞅了眼他下袍的洇湿,装模作样地又开始解腰带,“哦对不起对不起。 我还以为你听个声音就行了,所以…”他的脸逐渐阴冷下来。 梁曼确实在故意吊他。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拿捏,她自然要使劲多折磨他一会儿。 没错,她就是要让这条狗杂种多吐点血。 吐死了最好呢。 大的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杀了小的再杀大的。 你俩前后脚死一起埋一堆。 她装作费劲解腰带的样子,低头故作苦恼:“哎,怎么缠着了…等等等等呀左使大人。 马上!我马上就好了…”男人三两步上前。 铮铮然弯刀出鞘。 大掌反手一挥,刀锋已紧抵于脖子上。 男人脸型硬朗,五官却极度精致深邃。 他是胡人与中原人的混血,长相便完美的糅合了英俊与柔美两种特质。 这一点,在近看时更觉震撼。 应向离冷漠盯视她,那双冰蓝眼眸森寒迫人。 梁曼后背缓缓淌下滴冷汗。 观之神色。 知道他现在是毒已入脑,理智几近全无。 这么快么?看来不能再耍下去了…她讨好着讪笑。 微微向后一让,想要绕过那把刀。 刀锋却凌冽跟上。 不敢再耍贱了。 梁曼只得陪笑:“左使大人,你别离那么近啊…这样我怎么脱衣服…”话还未说完。 眼前唰唰几道白光闪过,只觉身上有些发凉。 她低头。 就在这瞬间,衣裳已变成几块破布悠悠坠地。 而自己身上半挂着仅剩的那件小衣,也被他正用刀尖挑着最后那根带子,慢腾腾割着。 和她一样,他也在低头看。 一边看被吓得颤悠悠的那对东西,一边慢慢割。 哧——最后那根带子也断了。 慌促间,她勉强捂住胸。 梁曼觉得有点演不下去了。 虽然她早都算计好了要被这条狗上,但这一刻,她仍很想骂人。 刚一动,刀却又直直抵在脖子上。 他微一抬下巴。 漠然道:“躺下。 ”梁曼嘴巴张了张。 看对方森寒的表情,还是没敢骂出口。 在衣服碎片上坐下,她磨磨蹭蹭地还是将下面遮住了。 但头顶的人并没有放过她。 他居高临下道:“躺好。 把腿掰开,给我看。 ” 附骨疽 平日里再怎么沉郁应向离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八的少年。 虽因为出身问题,他比同龄人都要更早知晓人事,但眼前这过分y靡的一幕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他只稍微看了一眼就慌乱得赶紧背过身。 无论如何都不敢再看了。 回忆起自己做过的事情。 虽然是她先挑的头,但自己屡次用刀威胁玩弄实在有些过分。 应向离窘迫不已,心里早已慌成一片。 微定了定神。 他将自己外袍脱下。 正犹豫着要怎么给她,却听身后窸窸窣窣的轻响,她已经自己坐起来了。 女人蜷缩着,自己抱紧□□的自己。 望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 不知怎么,他心里无端地难受。 他悄无声息地踱过去,将外袍轻轻给她披上了。 应向离将地上的刀收好。 那一段被他发狂时斩落的青丝并没有飘远。 他仔细地一缕缕收集起来。 将落发一点点归整整齐,小心地团成团。 看着她的背影,应向离迟疑许久。 他上前递去落发。 还是低低道了句:“…抱歉。 ”女人淡淡扫了眼,没有接。 下一刻,她扑了过来。 女人死死环住自己脖子。 削瘦的肩膀微耸着,她楚楚地抽泣起来。 应向离僵住了。 按理来说,他该将她一把推开。 再把铁链子栓上押回地宫。 尤其是刚刚她在中间还试图杀了自己。 他没有任何立场对她心慈手软。 可这样的事,他此时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怀里的女人身形单薄。 她趴在自己肩头上,轻飘飘的如同一缕抓不住的幽魂。 女人低低啜泣,哭声似远似近,飘忽不定。 声音却柔媚地凄楚无比。 比刚才他逼迫她呻吟时还要好听。 应向离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安抚。 他选择原地沉默着。 却不知,只是这样的默许也已经是严重越界了。 直至哭声渐止。 怀里的人垂首,慢慢抚上他被她捅穿的那只手掌。 她轻抚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对不起。 我当时太害怕了…”女人接过那团青丝,塞去他有伤口的那只掌心。 转身离开。 她只幽幽留下一句话。 “…你欠我一缕头发。 ”应向离握住那团微凉,怔愣在原地。 却完全没注意。 自己被趴过的肩膀干干净净,衣衫上根本一点水痕也无。 ……两人一前一后回来。 虽然别人都不清楚这两个人出去将近一整天是在干什么。 肖映戟心里却是门儿清。 尤其是看到了梁曼披着左使的衣服,左使却只穿了件内衫。 而左使脖子上,竟还隐约露出一点牙印。 这一瞬间,肖映戟肃然起敬!不愧是这位姐姐…简直是女中豪杰!说着相中了左使转过眼就把人拿下了,这比他认识的所有采花贼效率都高!要知道,虽然大家成天在背后里蛐蛐来蛐蛐去的,但谁也不敢在应向离面前表现出一丁点不对。 只要他想,动个指头谁就得死。 当着他的面,所有人都是恭恭敬敬,一点马脚也不敢露的…真不愧是教主亲自抓回来的女人!等等等等…教主?肖映戟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道说,教主也被她采了!没错。 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怪不得向来说杀就杀干脆利落的教主头一回这样改了性子,吩咐好生看着不要杀。 被引诱着这样那样,结果睡完就被一脚踹开…我们雄霸天下的教主大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他老人家一定是恨得牙痒痒到不行。 可这女人手段实在高超,教主舍不得杀,最后只能亲自绑了回来。 所谓的什么身上有毒多半也是编造出来让众人不敢接近她的障眼法。 而且那天在暖池里,他还亲耳听到教主让穆长老去找些女的来。 还要求身上必须要有什么香味。 如今想来,教主当时描述的那个香法不就和这个姑娘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么,果然是在她身上遭受了挫折,所以要找些替代品聊以慰藉了!可人算不如天算。 他老人家才一出门,她竟又把他的义子给睡了…天呐……这么一想,这也太刺激了!猛然间勘破了这样一个大秘密,肖映戟既惊又慌。 一时间竟不知该站曼离还是曼夏才好。 但不管是站教主还是站左使亦或是三人行,他都清楚地知道,这个女人绝对不能得罪。 而且说不定,抱上这条大腿他就能活的更久了…梁曼腰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往里走着。 肖映戟谄媚上前:“姑娘饿不饿,俺来给您打饭去?”又运用从关岳那里耳濡目染学到的狗腿技能,作势虚扶她:“您累不累…要不要小的搀您?”对方压根不搭理他。 但肖映戟却发现她脸色十分不好。 将要走至尽头,梁曼撑不住似的弯下腰。 她脸色惨白,倚墙低声道:“…我、我不行了。 你快给我拿个盆…”此时的肖映戟绝对是使命必达。 他不敢耽搁,颠颠儿火速拿东西过来。 刚一接过。 下一刻,她捧着盆哇哇大吐起来。 梁曼吐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死去活来。 胆汁就不必说了,简直是恨不得连心肝脾胃也跟着翻出来抖一抖。 肖映戟吓了一跳。 一边忙着给她拿水来漱口,心里暗自思忖:这就有了,会是谁的?…肯定不是儿子的,儿子今天刚睡。 那就是爹的了。 那更完了。 有了亲儿子谁还要干儿子?这下子左使地位不保啊。 可万一…两个都不是呢?肖映戟被这骇人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原本还想问问要不要帮忙叫个郎中,这下他也不敢提了。 万一郎中一号脉发现月份对不上…见梁曼已经吐得差不多,他低声询问:“姑娘,要不要沐浴?我给您打水来。 ”赶紧把罪证清洗干净!要是教主刚好回来就完犊子了!梁曼坐在木桶中。 外面的人说:“姑娘,左使吩咐的衣裳我放在门口了。 您一会儿出来拿就行。 …您放心!这条路我给您看好了,保证谁也不会来!”梁曼低低应了。 她慢慢缩下去,连头一并沉进水里。 肠胃里撕心裂肺的感觉已经过去,但食道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她还是很难受。 就好像那个男人还压在自己身上不停动作。 很想吐,但早已什么也吐不出了。 现在,只有这窒息的憋闷感才可以盖过身上附骨之疽般如影随形的恶心。 在水里,她将眼睛睁得大大。 眼眶被水烫的酸胀,根本哭不出。 但她可以借着这点酸胀假装自己在哭。 她默默地想。 对不起…又想。 不知你现在在做什么…在打坐,在教习弟子,还是在…?但不管你在做什么,都不要是在想我。 雪消融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之后那个小喽啰肖映戟忽然变得热情起来。 忙前忙后成天跟在她面前阿谀讨好端茶送水,一个劲的对她嘘寒问暖。 见梁曼这些天一直情绪低落恹恹地没胃口吃饭,还给她端来了什么肉粥。 据说特意没加调料,口味清淡又有营养。 肖映戟自豪的表示。 这是他掏钱贿赂厨子做的,专门为她开的小灶!又不知道从哪捣鼓来水果甜点双手奉上,搓着手喜滋滋地问她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见梁曼只随手拿了颗苹果啃,自己还在那自言自语琢磨喜欢苹果意味着什么…梁曼无语。 喜欢苹果能意味着什么…喜欢苹果意味着doctors远离我!她实在受不了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整天扮狗腿样不断在自己面前转悠。 虽然之前拿住他把柄小小威胁了一下,但对方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被自己折服收买了吧,他们无相教的墙角这么好撬吗?狗连夏平时一点也不下基层考察巡视底层牛马们的民情吗?无相教不会连个装装样子的工会组织也没有吧?终于,在肖映戟扒拉自己剩饭,试图从中反推出她喜好的口味以及可能代表的含义时,梁曼爆发了。 她忍无可忍地一拳将木碗狠狠锤翻,逼问:“…你是不是上班上的脑子坏了?587受不了就去跟主管请年假休息两天!实在不行你进来替我坐牢我出去替你工作,我看你个喽啰干的比我个被绑来的肉票还悲惨!”虽然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肖映戟大概也能揣测出她是在质问自己这些反常举动到底是什么意图。 自觉平生第一次给人当狗腿总还是有些不够熟练。 他期期艾艾地扭捏道:“…小的、小的没别的意思。 只是盼姑娘以后要是上位了能记着我点,让小的活得更久一些…”这下梁曼有些懵了:“…上位?上什么位,你要拥护我推翻狗连夏的封建专制统治吗?那可不行啊,我已经是共青团员了,我可不会加入任何邪教组织的!”一番话瞬间把对方吓得要死。 肖映戟扑腾一下嗷嚎着跪地磕头,指天画地抹泪地开始赌咒发誓:“苍天可表日月可鉴小的对教主一片忠心绝无二意!”说着还着急忙慌脱衣服,“不信姑娘请看我的楅衡虫!您一看便知小的的忠心!”梁曼自然听不懂什么是“比哼虫”,但她脸色相当难看地拒绝了壮汉的欣赏果体邀请。 最后,在对方的鬼哭狼嚎下,她只能不怎么情愿地收下了这个脑回路异常清奇的狗腿小弟,答应保他多活几天。 但那天之后,梁曼就没再见过应向离。 肖映戟偷偷告诉她,左使之前就将巡夜的任务分给教众了。 说着还贴心询问要不要帮她找个由头把他喊来。 梁曼看起来却相当无所谓。 她只摸着怀里的东西,冷冷淡淡道:“用不了多久。 不出三天。 他必会自己找上门。 ”果不其然。 第三天傍晚,那个深色衣袍出现在远处。 应向离面无表情,沉声问:“…东西呢。 还我。 ”梁曼原还缩在角落里发呆。 闻言,她抬头看了看门外身形挺拔的男人。 发现对方俊朗的面庞上又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冷酷。 只是。 一与她对视,蓝瞳就有一丝微妙的躲闪。 可再凝神看去,眼神依旧冰冷的滴水不漏,仿佛他刚才的躲闪只是错觉。 梁曼在心中冷笑。 她装模作样地苦恼一番。 然后恍然般从怀里掏出样吊坠,拎在指间对他晃来晃去。 梁曼笑盈盈道:“你说的是这个吗?”见到了自己的东西,应向离瞳孔一缩。 他疾步上前,对方却眼疾手快地又将吊坠塞回怀里。 梁曼往后一坐,懒散地把玩着东西故意拿乔:“这是我前几天在地宫外捡到的,我还以为没人要呢。 ”她斜睨着横他一眼,“东西到我手里可就是我的了。 除非…不过左使大人要怎么证明这是属于你的呀?”心里的火顿时被她又激起来了,应向离有些恼怒。 他冷声道:“左下的角有处磕痕,是我少时摔的。 背面还有两道划印…这些都能证明这是我的东西!”停了停,又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强硬了。 应向离稳住心绪,缓声相求:“我里里外外地找了好几天,没想到却是被姑娘拾到了。 此物并不值钱。 它对你来说毫无价值,但对我却意义非凡。 …请姑娘还我,应某愿用十两…不!五十两黄金作为姑娘的报酬答谢!”梁曼却反问道:“我要黄金干什么?我一个被绑来的阶下囚要钱有什么用?”她半真半假地讥嘲:“不过左使大人可真是好大手笔,一出手就是几十两金子…您该不会是在拿这些钱来补偿什么吧?”梁曼盯着他,冷笑,“呵。 你以为我真那么下贱吗!”应向离被她的一连串质问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脸上一阵青一会白。 他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抱歉…”又沉默一阵:“…那你怎样才能把东西还我。 ”梁曼看出了他的窘迫。 她却嫣然一笑,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起来:“你为什么最近不来夜巡了?不会是害怕碰到我吧。 ”应向离一愣。 正思考要找个什么借口搪塞,对方又款款上前,望着他柔声道:“还有你的手。 伤口好些了吗?”不知为何,应向离现在一对上她的眼睛就有些心慌意乱,他不自然地撇过头。 她一柔,他的声音竟也不由自主跟着低下去:“…嗯。 ”她盯着他,鼓着嘴娇嗔:“说谎!”梁曼执拗地伸手去拽他袖子。 两人僵持一阵。 最后,应向离还是无可奈何地将手掌翻了出来。 她捧起男人的大手,满眼都写满了心疼:“…天呐。 现在还疼吗?”又将才结痂的伤口凑在唇边小心地吹,边吹边问:“这样有没有好些?”应向离别扭地撇着脸,不敢去看,也没有回答。 他只觉她几近要挨上的口唇温软湿润,呼的掌心酥麻麻发痒。 指头耐不住地想合上,却又被她强行压住了。 心里的感觉异常怪异…却并不让人讨厌。 直到远处有人走来,他才慌张地一把抽回手。 应向离定了定神。 抬头背手看着远处的一副壁画:“…东西还我吧。 ”梁曼趴在木栏上,歪头狡黠地笑:“那你得先告诉我,这个东西到底是谁给你的?”对方沉默。 “不说话?”她意味深长地挑挑眉,“该不会…是你相好给的吧。 难道是定情信物?哼哼。 这样我可要吃醋了噢。 ”应向离不理会她的胡搅蛮缠。 他沉默一阵,轻声说:“是娘亲留给我的。 ”停了一会儿。 他又说:“…遗物。 ”拿着东西正要走。 身后女人却柔声开口。 “你的娘亲,一定是一个特别好的娘亲。 她虽然有时很严厉,但她心里一定是最最疼爱孩子的。 …什么好东西她自己都不舍得吃,全留给孩子。 每次对你凶完,她都后悔地不行,但其实只是盼着你好而已。 所有的苦她都一人默默承受,从来不肯告诉你半点。 她心里只希望你幸福。 ”“她是天地下最好、最好的娘亲。 她走的时候一定是,好舍不得好舍不得你…”脚步一滞。 应向离呆住:“你…”身后那双乌黑杏眼里却闪烁着点点泪光:“…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吗?”梁曼从脖子上也掏出条吊坠,展示给他。 她定定望着对方,双眼盈盈含泪。 “因为…我也有一个。 ”这一刻。 梁曼终于在那双被长睫遮掩的冰蓝眼眸中,望见了寒冰消融的痕迹。 她却在背地里死命掐着自己手心。 心里不断默念:大哥对不起…江英霞女士对不起…我说的可不是那种意思。 他怎么想的…我可管不着。 伶仃花 她已经隐隐察觉出。 经过几次事件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了微妙的松动。 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相信,只要再想办法推进几把火,这个与无相教格格不入的单纯蠢货被她拉下来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不知是因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证明他并没有心虚,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不想再偷懒。 应向离又恢复了之前的惯例,每日三次打她面前经过。 梁曼乐得他想通,他这样给自己省了好大功夫。 自己也可以不必像之前那样没脸没皮地靠装死将他吸引过来,争取见面机会。 毕竟这种臭不要脸的招式用一次两次就已经顶了天。 次数再多就烦了。 但为了能利用好每日的这三次机会,她又是绞尽脑汁了一番。 梁曼终日都在冥思苦想,该怎样利用一切来挑逗起他的兴趣。 首先她还是稳住原人设不变,在对方每日路过时不间断的装疯卖傻调戏他。 应向离每每碰到她,身上多少还是有些不自然。 虽然他看上去还是那样冷冷淡淡不理不睬,但梁曼总能从对方不敢飘来的躲闪眼神,僵硬滞涩的卡顿步伐,以及挺的格外直的脊梁上看出他其实是在假装镇定。 甚至在这天,她又忽然来了个矫揉造作的真情表白。 对方果然又是被吓到呆立当场。 三秒后,应向离同手同脚地落荒而逃,引来梁曼在背后一连串的猖狂大笑。 而应向离这边。 一连几天都落入下风,这日更是遭她狠狠戏弄一番。 屡次在她面前失了颜面,他心里自然是十足羞恼。 应向离其实一直都是不争不抢的温吞性子。 他从不在乎别人怎样对待自己看待自己。 但这次,他难得的被梁曼激起一点好胜心。 他不打算再躲着了。 人不能不战而败!为了能好好搓搓这女人的嚣张锐气,他也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 待今日将要经过这条路时,就先停了停。 应向离提前撑着墙在脑中预演,思忖自己该怎样才能保证看起来最冷酷不近人情。 将衣衫都整理好,给自己做好了充足的心里准备。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迈开腿过去了。 大老远的就看到她倚在那里。 似乎早就在这等好了。 真是奇怪,她到底是怎么每次都能掐准点的?总不会是一直就这样在等自己吧。 …真是,真是无聊…目不斜视走过去。 余光早看到她在故意往自己脚下丢东西,想引自己摔倒。 又是幼稚的小把戏。 他假装没看见也没发现。 那颗苹果自然就不偏不倚正好撞到自己鞋上。 应向离这才顿了顿,停下步子。 耳边,对方果不其然地开始借题发挥:“哎呀,我的苹果滚出去了。 ”又笑嘻嘻地托着腮冲他喊,“左使大人,拜托捡给我吧。 ”应向离冷漠地扫她一眼。 眼神如剑如刀,冰寒刺骨的无懈可击。 对方没说话。 表情看上去略有些怔忪。 很好,把她冻到了。 男人微垂下睫毛,似是不耐地轻皱了皱眉。 这才掀起袍子,单膝跪下。 捡起了苹果,他也没急着还她。 反而不动声色地在空中掂了掂。 直到走出几步后,才头也不回地丢了去。 就像是背后长眼睛了般。 苹果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竟这样从几米开外的地方准确无误地落入她怀中。 整个过程应向离都不出一言,也没有正眼看她。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是这般滴水不漏的冷淡反应,她被自己冻得全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应向离走出很远,才谨慎地侧下头微微一瞄。 发现她竟然还傻乎乎地愣在那里抱着苹果发呆。 哼哼…嘴角按捺不住地翘起一点点弧度。 但没想到第二天开始,情况急转直下。 那个人竟一反常态的换了个性子。 本来他已经做好准备了,甚至连握刀的冷酷姿势都提前精心调整了一番。 但没想到,今天对方却只闷声不响地缩在角落里。 乃至于他最后就这么过去了,对方也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这可太不符合常理了。 本来都适应了对方一天三次的没脸没皮,她却又忽然变了个样。 这下他又不适应了。 不仅是不适应,心里还生出好多疑惑。 应向离其实纳闷地很,但又实在不好主动去问。 第二次路过时,对方依旧不声不响。 乃至于第三回。 应向离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放慢脚步停了停。 但余光只看到那个纤瘦人影抱膝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直到走出去很远,应向离还是困惑得一头雾水。 他完全摸不清楚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一天一个样啊。 回屋后。 本来已经躺好了,可他闭上眼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心里总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念头在暗中作祟,让人无法入眠。 踌躇许久。 最后还是爬了起来。 被心底某种说不清的想法驱使着。 应向离破天荒地又打破了自己规矩,出门第四回夜巡。 等走到那里时,她果然还缩在角落。 梁曼抱膝,怔怔看向远处。 原本扑闪扑闪精灵古怪的圆眼睛没有往日那般有精神了。 羽睫微垂着,显出一点楚楚的委屈无助。 她独自置身于偌大冰冷的石室中,单薄削瘦的身形竟莫名透出丝惹人怜惜的意味。 从远处开始,应向离的脚步就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还好。 没等他想好该是什么动作,对方总算开口了。 她没有抬头看他,而是微微动了动唇:“…今天是几月几号。 ”应向离迟疑一阵儿。 在搭理与不搭理之中,他还是选择了回答:“五月初一。 刚过芒种。 ”对方默然片刻。 “嗯。 …我想也是。 ”应向离这才注意到,她一直在轻轻摸索那只吊坠。 胸口一跳,他瞬间了然一切。 梁曼将头搁在膝盖上,把自己抱得紧紧,慢慢缩成了一团。 她没有看他。 低声,闷闷地求:“今天。 你能不能,进来陪陪我。 ”声音微弱的几不可闻。 似乎甫一出口就要风刮散了,飘远了。 应向离没说话。 过了许久。 他才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艰涩,低低回答:“…我,要去夜巡。 ”……梁曼独自坐在原处。 他已经走了。 她颓然地瘫倒在地上,深深叹口气。 …看来这招不行。 今天的一切自然全部都是她演的,今天自然也什么日子也不是。 从头到尾,她一句解释的话都没说,只是诱导着对方脑补想象出了所有故事。 她想靠同病相怜拉进两人距离。 至于为什么每次都能将时机掐的这样准,一是她有肖映戟这个狗腿当斥候给她通风报信。 二是就算狗腿不在,她自己也能分辨出应向离的脚步声。 因为一整个无相教里,也就应向离和连夏这两个会在这样的大热天里坚定不动摇的穿靴子!每回还不等他走过来,梁曼都早早听见他的动静。 因此就可以提前为刷他好感度做准备。 毕竟她现在什么事也没有。 她满心满肚子的都是在琢磨怎么能拿下他,怎么能尽早策反他得知连夏弱点。 所以她对他的一切细节都了如指掌。 只可惜,今天的这一出虽然确实引起了他的注意,但实际效果有限。 应向离实在是一个很难对人敞开心扉的人,他的心理防线太高了。 哪怕她都卖惨成这样,也不过只引得他稍微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原还在沮丧。 直到耳边隐隐约约,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又在远处响起。 梁曼顿时有点不敢置信。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真的回来了!没过一会,那个人竟去而复返。 应向离在她面前停下。 他俯身下来,竟轻轻抛给自己一支小花。 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支花很普通,很不起眼。 淡黄的七八片稀疏花瓣,幼细的一掐就能折断的茎。 就是一支随处可见的野花而已。 但是,花瓣上却晃着点未散的微凉露珠。 一看就知道这是被人刚刚摘下来的。 他低声留下一句话:“…我娘亲曾经说,花是地上的星星。 不开心的时候就看一看花。 …这样心情就会好了。 ”望着手中的那支花,梁曼眼中闪过一丝未加掩饰的真实错愕。 但她马上反应过来。 压低嗓音柔媚地道谢:“…谢谢你。 也谢谢你娘亲。 ”他已经都快要走远了。 她却在身后柔柔地笑了起来。 “应向离。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应向离没有回头。 玄宫上 地宫无名无号。 也不知是在哪年哪代,由哪个创业未半中道崩殂的假帝王建的。 整座宫殿都深埋在山体内。 只有那座威仪雄伟的古老石门袒露在外,掩映于郁郁苍苍一片青山中。 辅首衔环上的狰狞异兽日日与门前爬满青苔的石像生们相对,说不清这成百上千年来谁更寂寞。 但任谁也无法想象,这座本该是亡魂归处的地宫里,住的竟是一群鸠占鹊巢的大活人。 地宫常年处于暗无天日的状态。 中央穹顶上,绘制成日月星辰的夜明珠几千年如一日的幽幽发光。 而不知是哪处被老鼠啃出的空隙影响,地宫的某处总会在深夜里凭空生出一阵尖啸,似是无数厉鬼在齐齐哀嚎。 有不少教众在私下里都表示,自己曾在地宫里看到过不干净的东西…但可惜,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人的煞气比鬼还重,鬼魂吓不到任何人。 但这里最神秘的,应当还属下层的玄宫。 是的,地宫分上下两层。 上层是墓主生前的起居之所,名曰神殿。 下层才是墓主真正的葬身之所,名曰玄宫。 无相教所有人都是住在神殿之中的。 也就是说,无相教所有人都睡在主人的坟墓之上。 在神殿最深处,有一扇门楣上浮雕两条悬龙的金门是通向玄宫的。 有人曾说,他见过这门被打开。 金门洞开后,幽深望不见底。 完完全全是混沌漆黑无何有的一片,就像是通往了无间地狱。 不知底下埋藏着,究竟是怎样的秘密…但玄宫再怎么黑,也黑不过左使此时的脸。 应向离面色铁青。 他站在石室外。 地上,是撒泼打滚哭天喊地的梁曼。 耳边,是咋咋呼呼振振有词的肖映戟。 梁曼哭嚎着鼻涕一把泪一把:“…你们无相教太欺负人了!哪有让小姑娘当着街人来人往洗澡睡觉的!人贩子都不会这么过分!”肖映戟声色俱厉:“谁带着一帮人来偷看你洗澡了!憋胡扯,俺可没有啊!…再说了,就算看了又怎样,你这身份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挑三拣四!”说着偷摸瞅了应向离一眼,他撸起袖子恶声恶气道:“正好左使大人也在这…看俺老肖不给你点颜色看看!”眼见梁曼马上嚎得更响亮了,应向离太阳穴一突突地跳。 火气都快从头顶化成实体的青烟滚滚而出。 他就知道。 一见这姓肖的准没好事!今天本来是个很美好的一天,可晨起后就有人来敲门。 姓肖的来说,那个女人死皮赖脸要求睡床,想换个屋子住。 应向离一听就火速关门,坚决不想插手此事。 却没想对方眼疾手快地钻进屋来,竟干脆硬扯着他过去了。 等应向离冷面无情的表示睡床换屋都是不可能的事,梁曼瞬间就不干了。 她猛地一指身后喜滋滋看戏的肖映戟说他偷看自己洗澡。 肖映戟愣了两秒,高声反驳。 接着两人就呜呼嗷嚎地闹开了,应向离的脸也因此越来越黑。 眼见对方真撸起袖子要动手,出于某些因素考虑,应向离还是将他喝住了。 壮汉停住后忙不迭地作个揖就走。 应向离本想再好好问问对方到底干没干那些坏事,因为他有些怀疑这是不是梁曼的什么招数。 但没想到这人跑那么快,他都没来及张嘴喊。 现在,这里又只剩下他和她两个。 梁曼越哭越小声,最后变成了委屈的轻轻啜泣。 应向离左右为难。 她哭得自己心烦意乱,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但观她这般伤心,又觉得自己刚才的怀疑太过恶毒,心里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愧疚。 应向离犹豫许久,还是找了方手帕给她。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哭了。 ”她把帕子接了,却仍不正面看他。 只肩膀轻耸着低低抽噎。 应向离暗自思忖,无相教里各个都是穷凶极恶的匪徒,进教前就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而整个地宫里还只有她一个姑娘。 让她这样无所遮挡地放在恶人堆里,确实和把兔子丢狼窝里没两样…就算大家碍于义父的命令不敢轻举妄动。 但难保没有无赖蠢蠢欲动,在底线前下流龌龊地反复试探。 更何况她身上还有那种…那种毒!一想到此,应向离心中一紧。 他几乎瞬间就做下决定:“好,给你换。 ”梁曼立刻不哭了。 她抬头,微微下垂的眼尾通红,杏眼里还满是水汪汪雾气。 梁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那我要住你的屋子,你亲自看着我。 我不要别人看我…”应向离迟疑道:“这…不行。 ”闻言,对方眼圈又瞬间红了。 她定定看着自己。 泪珠一大颗一大颗渐渐凝出。 顺着清瘦的脸颊不断淌下,啪嗒坠在地上。 “…我知道,你其实根本很讨厌我…你很烦我…但我只要一天。 ”“就一天的安全,你都不可以给我么…?”梁曼含泪望他。 梨花带雨,泪光涟涟。 应向离僵住了。 屋子很大,但很空荡。 这里的摆设十分简单。 低矮的石床,形状怪异的几只石凳。 远处还有个做工粗糙的架子。 上面塞了些书,以及些怪模怪样分不清用途的小玩意。 可石床上没有褥子没有被子也没有枕头,甚至于整间石室内,一样舒坦的家具都没有。 …没想到这个人私底下过得这般艰苦。 梁曼一进来眼睛就钉在那个架子上。 因为打眼一看,也就这里可能会藏什么东西。 她其实很想仔细翻一翻。 可惜对方一直在场,她找不到机会。 梁曼只能装模作样地简单转了转,嘴里柔柔道谢:“…谢谢左使大人。 ”应向离已经答应了她。 在明日为她找寻一间安全又不会暴露隐私的监牢前,允许她在自己屋子先呆着。 他面上十分不自然:“…无事。 ”似是觉得两人这样共处一室很不自在,对方一直坐立难安。 没一会,就随便找个借口表示要出去。 梁曼自然是乖巧地表示您放心忙去就好,我一定会乖乖的。 但等他前脚一离开,梁曼迅速蹦起来。 她目光炯炯地直奔着架子就去了。 刚开始还小心谨慎地偷摸一点点翻,同时不忘瞅着门口,生怕对方忽然返回。 但发现门一直没有动静后,她就也不顾忌了。 其实,她心里一直隐隐有个猜测想要验证。 是关于应向离与连夏两人间关系的。 梁曼一直相当不解,连夏为什么会收应向离这样一个人当义子。 不止是她不解,从之前日日偷听教众的八卦来看,恐怕整个无相教都对此事相当不解。 众人都认为,应向离背地里是个虚伪无耻的谄媚小人。 不知他是怎么走了狗屎运,明明天资平平碌碌无奇,甚至入门时一点底子都没有,莫名就被教主相中攀上大腿了。 虽然大家想不明白这事,但梁曼作为一个精通狗血天雷电视剧的现代人,她大胆地设想出一个看似不可思议的可能!——连夏,他是弯的!他收应向离为义子是垂涎贪慕他的少年美色!首先应向离的真实取向先撇在一边不谈,因为地位太低身处被动,不管他本质上喜欢男还是喜欢女对上位者来说都不重要。 但连夏此人。 经过她与他短暂又虚假的几日相处来看,此人城府深沉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这些符合大众对他的统一评价,没什么参考价值。 可世人有所不知的是,连夏此人还异常自恋。 虽然不知当时那张二十二岁的青年面目究竟是真是假,可那时的他显然是以此为傲并沾沾自喜的。 ·明明是那么懒惰的一个除了吃饭以外别无兴趣的人,每日晨起后却愿意花费大量功夫收拾打扮自己!这一点实在太可疑了。 尤其是他那条惯常串着红玛瑙的小辫子。 梁曼曾观察过,辫子大小粗细上下均匀,每个辫节都是那样不松不紧完美的刚刚好。 谁能想象出,这个江湖上闻风丧胆杀人不眨眼的变态大魔头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是对着镜子给自己扎小辫儿!?这也太恐怖太不直男了!再加上还有他对女性异常无所谓的态度。 当然,他也不止是对女性无所谓,任何人命在他眼里都如草芥。 但,那次连夏说,自己一掷千金去见天下第一美人。 可废了好大功夫抢到机会,却只兴冲冲地要求对方为自己按摩!他简直就差把大写的“我是gay”写脸上了!所以综上所述,连夏很有可能是弯的。 这样一来,他收应向离这样一个清纯混血小白花为义子就很说的通了。 两人名义上是义父子,但实际上,应向离很有可能就是连夏圈养的性奴!此时再倒回来看应向离,他还真不一定是喜欢男还是喜欢女。 首先,蛊毒的那次不能作数,必须要从他平常日子的综合表现来看。 这人被表白时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和不知所措,而不是反感厌恶。 从这里看,他心底应当对女性还是有些偏好的。 可后来无论她怎么卖惨,他也只微微松动一点。 平日里更是对她严防死守到滴水不漏的地步,似乎是对女性有些偏向但不多。 很有可能是担心自己与义父的关系所以才将心理防线设置那么高。 再从连夏喜欢享受讨厌麻烦来看,应向离很有可能是做1的那个。 而既然是在上,那他喜欢男或是女还是男女通吃就更难说。 但在这个地方,她却有可乘之机了。 如果应向离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喜欢男人,她就正好可以从这里入手攻占他的心房!此处正是他的薄弱之处!而对方又作为连夏最亲密无间的人,从他这里,必定也会得到大把连夏的秘密! 周游记 但让她失望的是,应向离这里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首先是几本破旧泛黄的书。 她认真翻了翻看看,发现其中大多都是一些武功相关。 魔教的秘籍也不知会是什么歪门邪道,梁曼不敢去学,只看了看就完。 还有一些各方游记,各种没用的闲书。 她每本都仔细检查过了。 里面没什么重要东西,只能推测出应向离偏好看游记而已。 既然书里找不到线索,她就又翻了翻架子上摆的小玩意。 这些东西大多都是一些古里古怪各种材质的装饰品,没什么好说的。 其中却有一样半椭圆削成的中空木头,上面歪歪扭扭有好几个不规则的孔。 像瓜不像瓜,像包子不像包子,丑不拉几也不可爱。 梁曼皱眉研究好半天,愣是看不出这是做什么用的。 但既然他的卧房走的是极简风格,就决不会搞些没用的破烂摆着。 尤其是还这样珍之又珍地放在架子上。 难道说…是连夏送他的定情信物?梁曼想象了一下。 那个死变态大魔头小鸟依人地靠在应向离怀里,含情脉脉道:“…乖儿子,这个是我亲手做的,送给你。 要跟义父一辈子都天下折腾一通进来,却既没有找到什么秘密又错失了这样好的一个勾引机会。 但摸着良心说,让她自己这样踏踏实实地住一间屋也还是挺舒服的。 只是这石床看上去也太硬了…应向离平日里到底是怎么睡的觉,他是铁打的脊梁骨么!梁曼尝试着在上一躺,果然贼硬!还不如她之前睡地板呢。 试了试怎么躺怎么不舒服。 正悻悻地打算去找点东西来铺,她却在床缝里发现本册子。 打开一看她才知道,这竟然是应向离写的游记。 或者又可以说…这是一本日记!应向离在地宫里转悠了将近一整天。 他先是来回巡逻了好几次,又去监工教众们做事。 装模作样地去看穆长老教习新弟子,又忍住想跑的冲动听厉堂主陈堂主唾沫横飞地讲了会两个中年人的峥嵘岁月。 应向离只烦,无相教怎么人这么多。 地宫虽大却无处容身,无论他去哪都有别人在!有心想去义父的屋子躲一会儿,又觉得主人不在这样做实在不妥当。 最后他只好出了大门。 坐在山坡上数着草发了一整天呆,这才将难熬的一天给消磨掉了。 可到了晚上,问题又来了。 自己先是去暖池里勉强洗漱完。 他其实整天都在琢磨,自己该去哪里睡一晚。 可等到了这个时刻,他才发现他在这里没有任何其他去处。 从地宫最南沿神道一路晃悠到了最北。 整个无相教满满二百来号人,他竟一个可以收留他一晚的人都找不到!直到漫无目的地在大殿上偶遇了那个肖映戟,应向离这才有了主意。 对,不如就问问他!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三天两头的被肖映戟和那个女人骚扰,要说他最近和谁最熟,这人绝对算一个!可还没等他酝酿好该如何和对方开口相询,肖映戟却有些惊异地看着自己。 大汉迟疑道:“应左使你怎么在这,人家不还等着你吗?…呃我的意思是,您不怕教主抓来的人跑了么哈哈…”应向离总觉对方的话是意有所指。 可没等他想明白,他又嘿嘿笑着补充:“快回去吧应左使。 把她看住了,千万别让她给跑了。 ”说着就推推搡搡地拉自己往那边走。 应向离根本无从拒绝,也找不到借口拒绝。 他踌躇了老半天也不知该怎样解释,只能尴尬地跟着。 最后,应向离干脆狠狠心,一咬牙。 反正是自己的屋子,他为什么要害怕!再说了,大不了自己就在角落里坐一晚,忍忍也就过去了。 进门前,这个姓肖的却又凑在自己耳边贼眉鼠眼道:“应左使你放心,俺白天只是配合配合帮忙找个借口而已。 俺对教主忠心一片…也对您忠心一片!”还没等他想明白这话到底什么意思,肖映戟嗓门响亮地高喊:“左使大人回屋休息啦!”屋里。 梁曼正看着应向离这个纯情忧郁小男生写的东西笑的满床打滚。 一听外面动静,她迅速将东西塞回。 梁曼心里暗暗感谢。 肖映戟这个喽啰真是没白收,关键时刻可真顶用啊!应向离一推门,就见那个女人乖乖地缩在角落里发呆。 见到他来,对方眼睛一亮:“左使大人你回来啦!”说着又无比懂事地指指地上的铺盖:“我已经收拾好了。 我睡地上,您睡床就行。 今晚我是决不会打扰您的。 ”见到对方如此,应向离也不禁松了口气。 其实他倒也不是怕她和之前那样扑上来耍泼打滚,毕竟他已经习惯对方如此了。 可他现在确实一和她独处就有些微微不自在,自己却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吹灭了灯,屋子里漆黑一片。 那个人躺在下面不远处,应向离则在床上盘坐调息。 其实他并不急着睡。 只是觉得,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实在很尴尬。 不如将灯吹了,谁也看不见谁比较好。 而且他的头发还没干,这样也无法入睡。 地下本就常年潮湿,尤其又处在夏天这个季节。 虽然去暖池洗漱了,他却根本没有布巾可擦。 因此也只好一路湿着头发回来。 可回到屋子,看到她在这里自己一时也忘记这茬。 如今再下地去拿,总担心会吵醒她。 想了想,应向离选择将上衣脱了。 用衣裳裹着将头发绞了绞。 虽然尽力把动静放到最小,对方还是醒了。 她轻声问:“左使大人,怎么了?”他惊得手赶忙一停。 回答:“…无事。 ”许是她也睡不着了。 对方起了个头,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她先是和自己讲了些稀奇古怪的事,真的很挺有意思。 听到有些好玩的地方,其实他很想笑,但还是努力在她面前忍住了。 难得碰到一个同龄人,也难得这样心平气和的与她聊天,两人的关系在谈话间不知不觉拉进了。 应向离对她放松许多,不由自主也对她敞开话闸。 她兴致勃勃问他:“…左使大人,你到底多大年纪?”他犹豫片刻,选择了如实回答。 没成想对方立时惊声大叫起来:“你才这么小?!”应向离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难以置信。 不知怎么,他莫名有些沮丧起来。 他本就知道地宫里好多教众都在背后因为年龄太小嘲笑自己。 此时听到她的反应,心里更有些低沉。 沉默一阵儿,他也问她:“…那你呢?”她却支支吾吾地不肯正面回答。 最后还强行换了个话题:“…话说,教主为什么会收左使大人当义子呢?”应向离思索片刻。 他沉吟道:“…我也不清楚。 只是义父说,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就觉得我们两个很像。 所以将我收下了。 ”梁曼自然是十二万分的不认同:“你们很像?你们哪里像了!”不管是长相性格为人处世,两个人几乎都是天差地别的不同!除了都是人类都是男性以外,两人根本没有丝毫相像之处。 对方却低低道:“…也许,也是因为当时娘亲刚刚去世的缘故吧。 ”梁曼了然。 看来,连夏也是个父母双亡的身世。 一谈到母亲,应向离的情绪就明显低落起来,停顿许久都说不出话。 他自己也察觉到情绪不对。 为了不在她面前失态,应向离咳嗽一声,生硬地将情绪掩过了。 他转移话题道:“…义父前日来信了。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他不出十天就会回来。 等他回来后,我会将近日发生的所有事都向他禀告,请他一一定夺。 …包括之前,咳、包括那天在地宫外的事…”他自己倒没觉得怎么样,毕竟如实禀告是应向离作为下属的责任,他平日里也绝对不会对义父有任何隐瞒。 但床下的人一听,大脑一片空白。 连夏就要回来了?!…而她还迟迟没有拿下应向离。 对方甚至还要把她利用蛊毒勾引他的事如实禀告…那她岂不是必死无疑!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梁曼浑身不自觉发抖。 一时间,她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原来不知不觉里,她对连夏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 他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变态,怎么会轻易放过睡了他男宠的人!她本觉时间充裕,应向离性格又温吞。 自己一点点循序渐进攻心为上,这样也不会惹人厌烦。 可是…应向离正自顾自说着。 突听床下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紧接着。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有一具温热光滑的女体从后贴了上来。 惊弓鸟 应向离懵了一瞬。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好软、好滑、好香…到底什么东西贴来身上。 怎么这般酥软。 下一刻他清醒过来。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同时,应向离脑袋轰然炸开。 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和脸颊。 他着了火似的一个蹦高仓皇后退。 少年不知所措地哑着嗓子:“…你、你…!”你你你了老半天,他也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好假装愤怒来掩盖自己的无措,喝出了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话语:“…你再过来就给我滚出去!…”说完后,应向离才发觉自己的脸特别烫。 面皮都好似快烧焦了。 这是因为刚才后背上那种酥若无骨的触感还隐隐停在脑海。 他却控制不住地一直回想,甚至捎带着回想起了那天的事。 越想,脸上越烫,却停不下来。 他现在十分庆幸,自己很有先见之明的将灯火灭了,这样对方就发现不了自己面上的窘迫。 但又忍不住顺着往下想。 要是刚才没吹灯的话,他是不是就看见…不不不。 不能这样想…!应向离偷偷深喘口气,稳住心神。 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头上裹得衣裳好像掉了。 但他迟疑着,不敢去捡。 黑暗里他不敢有任何动作,他生怕摸到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他的那句威胁根本毫无说服力,对方没有丝毫害怕。 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她将衣裳捡起来了。 她柔柔轻笑:“…左使大人,你躲我干什么。 我只是想帮您擦擦头发。 ”应向离很想质问,谁家擦头发需要如此脱光!但他根本来不及说。 因为此时,她又挨过来了。 应向离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 不是他不想躲。 而是他已退无可退。 身体绷紧,他僵滞地坐在床边。 一边肩膀紧贴石壁,很凉,很冰。 另一边的肩膀却反常的很烫。 因为上面托举着东西。 她跪坐在自己一侧,耐心为自己擦拭头发。 温热细腻的肌肤总是不自觉地挨挤上来,所到之处总会激起一阵战栗。 明明没有灯,屋子里也什么都看不见。 他却仍死死闭着眼。 仿佛闭眼就能忽略掉那对东西蹭压在肩膀肌肉上的绝妙滋味。 应向离觉得自己真是愚蠢透顶。 …他刚才为什么要脱掉上衣!她一边细细擦着头发,一边慢声细语:“…左使大人,您这屋子也太冷清了。 自己总一个人睡,您不寂寞么。 ”对方甫一张口,便是一阵幽幽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 应向离不自觉深吸口气,将她身上所有味道吸进肺里。 意识到这样不对,他又慌促地屏住鼻息。 仿佛在此时,过度呼吸也是一种逾矩。 擦完头发。 她终于停下来。 女人轻轻凑在他耳边,道:“…我觉得,您房里缺一个伺候的人。 ”语毕。 应向离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竟缓缓趴下,吐舌舔上自己脖颈!神经本就绷得不能再紧,他此时与一只惊弓之鸟没什么两样。 应向离根本可以说是反应过度到有些剧烈乃至于激烈了:“…你干什么!!”她细细含吻了他的喉结一阵,才软软吐出几个字:“…湿了。 我给您舔干。 ”少年高仰着下巴,直愣愣让她舔。 他稍微有些混乱了,他的脑子乱成一片。 一会儿想。 哪里湿了,什么东西湿?…她话里话外是在暗示自己什么湿了…?一会儿又想,湿了也不需要用舌头舔!…她还要舔哪里,她还会舔哪里…舔、舔……不不不不、不行!她终于放过了少年因为紧张而不断上下蠕动的喉结。 温软的小舌顺着他的锁骨,一路滑到胸膛………就在他几近崩溃的时候,还好。 她起身不再为难他了。 梁曼下了床。 紧贴他缓缓跪下。 梁曼向他摆出了一个最卑微的姿势。 今天,她已完完全全把所有的自尊抛却了。 她不去想男人将怎么看待自己,她不管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贱很不要脸。 她没有时间了。 她只能采取这种最下贱的手段强行挑起男人的欲念,逼他接受自己。 梁曼捧住男人的大掌,将它落在自己头顶。 此时,她跪在对方面前,对方的手掌还按在她头发上。 压住嗓门,用自己最柔媚最甜美的声音。 挑逗他,诱惑他。 低低软语:“…左使大人。 您一直都在被别人掌控,对吧。 那你就不想掌控别人么。 ”停了停,梁曼加大马力。 她将脸贴上他。 用鼻子暗示地轻轻拱着那里,喑哑地用鼻音哼:“只要你想。 我可以是你的,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她的声线其实微微有些颤抖。 但很轻,很难被人察觉。 这是出于对未来死亡的恐惧。 但出乎梁曼意料的是,对方没有说话,没有动。 他没有任何反应。 她本已做好了心里准备。 只要头顶的大掌微一施力,她就…她不信有男人会在这个关头拒绝她!应向离沉默的这几秒,是她一生中最难捱的时刻。 明明是闷热的夏天,梁曼却等的浑身渐渐发凉。 乃至于牙齿都克制不住地开始打战。 黑暗中,她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却仍旧发着抖,无比期冀地抬头望他。 目光似乎就要将黑暗刺破,看穿男人的表情。 她很恨。 恨为什么没有灯。 她看不见应向离的表情,猜不透他的想法。 但她等来的只有沉默。 无止尽的沉默,和无动于衷。 男人将手拿开了。 …他不愿意。 梁曼抖得更厉害了。 她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 她把自己摆在了低贱到泥巴里的位置。 但他还是拒绝了。 绝望笼罩了自己。 死亡的味道近在咫尺,就快要将自己吞没。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明天。 隐约间,梁曼似乎听见那个魔头惬意的大笑声。 他戏谑着嘲讽:梁曼你真是个蠢货。 …想杀我?下辈子再努努力吧!…她不想死!!春水般的柔媚一扫而空。 希望落空的瞬间,梁曼泼妇一样崩溃地尖叫起来。 梁曼像一只应激的疯猫,嗓门尖锐到破音:“我三番五次的使尽手段,只是想引起你注意!…应向离你心里清楚得很!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寻求一个庇护!!…”她破罐子破摔。 癫狂地对他不断发疯,对方却始终一言不发。 最终,她喊累了,骂累了,也疯累了。 梁曼无力地瘫软下去。 声音沙哑,绝望着喃喃自语:“…你明明可以给的。 你动动手指就可以庇护我…为什么不愿意…”头顶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黑暗中。 他低沉喑哑的声音,一字一句都敲在自己心上。 他一点点给梁曼判下死刑:“…我庇护不了任何人。 我,只听义父的…”梁曼推开门时,背后的男人轻声道:“…你不会死的。 至少,至少这些日子不会…”她只淡淡道:“是么。 那就…多谢您好意了。 ”门外,刺眼的火光一闪而过。 黑暗落下的瞬间,应向离只来得及望见,她脸颊滑下的一滴泪。 为谁护 之后的几天里,她再也没有找过自己。 那天,在她说完那些话之后,应向离其实慢慢反应过来了。 对他来说义父回来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对她来说,却是闸上的刀即将落下,死期将至。 虽然应向离也不知道义父之前说的她有大用到底是指什么。 但他相当清楚义父惯来的手段,她的恐惧,毫不多余。 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背叛义父。 即使是她,也…也,不行…日子又回归成一潭死水。 每次走到那个地方,应向离都会有意地停一停。 但再也没有人会眨着眼笑盈盈地倚在石壁上歪头等他。 没有人会对自己挤眉弄眼,也没有人对自己大呼小叫。 这里只剩安静。 他曾在深夜驻足,向里望去。 却只能望见隐于黑暗的一片衣角。 她一直维持着抱膝蜷缩的动作,一动不动。 仿佛连一点呼吸起伏都没有。 似乎已经与整座地宫融为一体。 死气沉沉,行将就木。 应向离屡次鼓足勇气想与她说话,却发现自己竟不知如何开口。 原来,她的那些自己看不上眼的幼稚小花招,每次都能成功撩动起他自以为无懈可击的心弦。 可等他反过来想引起她注意时,却无计可施。 原来他一直都在被她所左右。 而这些日子,他更是每晚都不得安寝。 五年了,应向离入地宫五年了。 他第一次对义父产生了恐惧。 他竟也无端害怕起来。 他很害怕,义父归来的那天…转折发生于这一日。 刚来到甬道口,应向离相隔很远就听到了前方嘈杂的争吵。 男人粗着嗓子喊:“小骚娘们,赶紧给老子脱了!装什么贞洁烈女…”回答他的,却是那个异常熟悉的柔媚声音。 她娇声娇气可怜地对男人不住求饶:“不行,别摸了…!这里不行,这里人太多了…”应向离怔愣许久,脑袋嗡嗡作响。 反应过来后,浑身血液上涌。 双手不自觉发抖,额角青筋暴起。 他不知自己此时双眼都有些猩红了。 他咬着牙闪身飞去。 果不其然。 锁摔在地上,木门半掩半合。 石室内,一个狗彘不如的腌臜汉子正骑在她身上欲行不轨!他一手掐着她那对细弱乱挣的白净胳膊摁在头顶,另一只秽恶肮脏的大手竟肆无忌惮地压在她胸脯上乱摸!她根本被那头畜生压制得死死,细腿无力挣扎。 女人努力蹬着腿,想要从汉子身下翻出,却只是徒劳无功。 如一头落入狼口的瘦弱羔羊,颤抖着在男人身下无助哭泣。 听到有人奔来,撕扯中的两人一停。 待双双回头过来。 应向离发现,骑在她身上的竟是无相教堂主之一的陈今裕!应向离暴喝:“——住手!陈今裕你敢!!”梁曼反应迅速。 见应向离来了,她立即转换思路,不为人察觉地偷偷将衣领完全扯开。 一改之前在男人身下欲擒故纵的半推半就,梁曼剧烈挣扎起来。 她似是陷入绝境一般,疯狂锤打起身上人。 一边锤打,一边绝望地尖叫,甚至还找机会狠狠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滚开!给我滚开!”对方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 蛊毒上脑的汉子本因左使的呵斥而有些迟疑。 但见到眼前无遮挡的一片波澜起伏,脑中血气复又上涌。 残存的理智一退再退,胳膊的疼痛更是刺激得他狂性大发起来。 眼见陈今裕竟兴奋地一把掐上她脖子,应向离再也看不下去。 一脚飞踹开半掩的门,厉声大喝:“找死——!”凶悍一掌夹带风声狠狠劈向陈今裕后心!但对方却闷哼一声,纹丝不动地硬接了这一下。 大汉缓缓起身。 他双目圆睁,鼻孔可怖的喷出粗气,似是一头濒临疯狂的猛兽。 而站在他对面的人,蓝眸森寒狠戾,大掌紧攥弯刀。 应向离平生头一回对人产生了浓厚杀意。 在男人精悍的身形周遭,气压霸道的无端暴胀。 深色衣袍无风自动,一张一合。 袍下贲张的肌肉紧绷,蓄势待发,杀气腾腾。 但理智仍压着自己,提醒应向离绝不可下死手。 然而,就在两人紧张对峙之际,陈今裕身后却传来声冷笑。 梁曼从地上缓缓爬起。 瘦骨伶仃的娇弱女体站在大汉身侧,更凸显出两者夸张的身形差距。 应向离感觉,一旁的大汉轻而易举就可以将她撕碎。 她瑟缩地裹紧自己。 女人小脸惨白,浑身不自觉发抖。 明明看起来是那么害怕,却仍对他高扬起脑袋。 对方哑着声音,一字一句讥嘲:“左使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你义父同意让你来了么。 ”锐利气压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脸有些发白。 刀,似乎也要摇摇欲坠的脱手了。 没等他回答,女人歇斯底里大叫:“…不需要你来救我!我不要你假惺惺的同情!…出去,滚出去!”她被大汉掐着脖子拖回去。 应向离僵硬地背着身。 他一动不动,木然听着身后女人凄惨的挣扎哀叫。 这是他最痛恨的声音。 记忆里,这种声音总会伴随着男人无耻的狞笑。 那时的他也像现在这样,只能被动地听着。 眼睛睁得大大。 蹲在角落,手捂住耳朵。 他望着面前的墙,发呆。 有时候,娘亲会忍不住痛叫。 她会压抑地呜咽,无声地哭。 哭声穿过手掌缝隙,深深钻进脑中。 她总以为他还小,他不懂,也不会记得。 但他根本什么都懂,也什么都记得。 娘亲压抑的哭声,就是应向离一辈子的梦魇。 他转过身。 手掌缓缓抬起。 紧接着,是一道重重的闷响。 待手再落下时,轮廓分明的俊美脸庞上溅去了一抹色彩艳丽的红。 女人懵懵地看着他,一脸茫然。 应向离没说话。 一旁的东西缓缓倒下,他却没有看它一眼。 停了停。 他沉默地将外衣褪下,盖在衣衫不整的女人身上。 又伸手将她扶起。 梁曼呆了一会。 许久后,她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应向离默默闭上眼。 这一刻,他终于如释重负了。 ……男人牵她离开时,梁曼冷漠地扫了尸体一眼。 原本,这是她物色的下一个目标。 陈今裕是无相教里除了应向离外最得连夏器重的人,他更是那日连夏与自己对话时在场的第三人。 他是现如今,全地宫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唯一人。 今日,她让肖映戟将他唤来,自己使了招数让他中毒。 她本觉得这人性格简单,会比应向离好勾引好控制。 没想到,就在欲擒故纵的紧要关头却被应向离发现了。 她本对应向离彻底放弃了。 但见到对方脸上暴怒的瞬间,她迅速转变策略。 打算引得两人相争,看狗咬狗。 这样无论哪种结局,她都是十足十的赢家。 还好,结果没让她失望。 这些日子以来,她殚精竭虑不眠不休地不断思考着。 一方面,她在通过肖映戟的消息分析陈今裕的性格。 另一方面又在考虑可能会出现的种种状况。 她想过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不敢想象事情竟会进行的这般顺利。 望着身旁男人棱角分明的沉默脸庞,梁曼微微一笑。 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似扭曲的快意。 她将手更深的递进他手心,十指相扣的紧紧。 他微微一动。 没有拒绝。 这条走狗愿意为她杀了别的走狗。 这一刻,应向离已经彻彻底底输了。 而知道她身份的唯一人死了,她更可以无所顾忌地抓紧这张护身符。 ——至于那个冤死的陈今裕。 死亡倒数的这几天里,她早都想明白了。 贞操、人命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必须活下去!姓连的狗杂种还没杀,她怎么能死?而今日的这两人间要是不死一个,明日就是她没命!况且人明明是应向离杀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魔教的人本就全该死!他要是想索命的话,就去索应向离的吧!!! 无言诺 大步牵着她走。 他们穿过甬道,穿过大殿,穿越了大半个地宫。 十指紧扣,步步相随。 路上,他们碰到了肖映戟。 对方看起来异常惊愕。 但应向离坚毅的脸庞上神色无比平静:“…去收拾了。 ”娇小女体躲在应向离身后。 透过男人精壮的肩膀,她冲肖映戟甜美一笑。 ……回去屋子后。 女人瑟缩着,她一直躲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应向离一言不发,默然不语。 他虽没有回抱她,却分明也默许了这种行为。 梁曼紧紧依偎在他胸膛。 她惶然地不住喃喃:“他压在我身上掐我。 好痛,真的好痛…还以为,我今天就要死了…”她眼尾分明还带着细蒙蒙水光。 却反过来捧住男人线条锐利的下巴,替他小心擦拭去脸颊上那抹鲜红。 梁曼含泪,心疼道:“你杀了人,没关系么?他…他回来,不会怪罪你吗…”应向离沉默许久。 道:“…无事。 我会将一切,如实禀明。 ”她怯生生道歉:“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你不该、你不该回来救我的。 ”安静片刻后,却又小声补充。 “…可是你来救我,我却很高兴…我心里好开心。 ”顺着声音,应向离低头看去。 他望见怀里娇丽的小脸羞涩低垂。 在她的脸颊上,漾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淡淡红晕。 心头登时一软。 似是为了遮掩刚才的情绪,她咳嗽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地探手摸索他身上吊坠。 问:“我以为你真的要走呢。 你为什么又回来救我呀?”应向离犹豫着。 没有回答。 梁曼歪头一笑:“…左使大人怎么不说话了?”说着又凑上前,目光盈盈灼亮,“你不会,真喜欢上我了吧?”应向离躲开了视线,将头别过:“…没有。 ”女人却马上雀跃起来。 一扫刚才的泪眼婆娑,她兴奋地洋洋得意道:“我不信,你肯定是喜欢我!哼哼…你转过头来。 看我,看着我的眼睛!看我,你看着我嘛…”她硬环着他脖颈拧过来,蛮横地逼他看向自己:“你看着我的眼睛。 说!你不喜欢我,说你不喜欢梁曼!”女人一脸期冀地望他。 柔软的长睫扑闪,圆溜溜杏眼睁得大大。 那双满满映着他的黑瞳里,似是汪着一泉明媚秋水。 应向离垂首定定看她。 他停顿了一秒,道:“我…不喜欢、你,不喜欢、梁曼…”话语刚落,她瞬间炸毛:“你再说一遍!”应向离迟疑着眨眨眼。 看着她重复:“我不喜欢你…”女人暴跳如雷。 她一把将他扑倒在石床上掐脖子死命摇:“应向离你找死!信不信老娘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个没眼光的…”明明被她揪着领子晃来晃去,他却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了这一声后,胸口的沉郁霎时一扫而空。 应向离撇过头去,终于畅快地低笑起来。 梁曼大怒:“还敢笑!真以为老娘舍不得使劲吗!”应向离禁不住露出一抹浅浅微笑。 他仰头看着骑在他身上的人:“刚才不是还一直哭么,怎么一转眼又这样生气了?…”对方的脸顿时红了。 她马上将头转开,嘴里故作凶狠:“谁哭了!…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应向离舒适地枕着胳膊,那双冰蓝眼眸也带着笑意:“是吗。 可刚才却分明有个人抱着我边哭边死活不撒手。 …到底是谁这样爱哭啊?”此话一出对方瞬间哑火。 她恼羞成怒地从他身上跳下,叉腰恨恨啐了一口:“呸!好像谁就非稀罕你似的。 你这破地老娘还不呆了!…”气鼓鼓地作势要走。 可刚走到门口,这人转个圈又回来坐下了。 应向离起身,倚着墙含笑问:“怎么不走了?”女人一甩头。 脸别别扭扭地看着远处:“你让我走我就走?哼,我还偏偏不走了…不服你也拍死我吧!”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应向离发现她额前长有许多细细短短的绒毛,乖乖地垂落在发前。 看起来软软的,就像毛乎乎的小狗一样。 他看了一会,道:“…之前为什么和我就可以,和他就不行。 你不是只想找个庇护吗。 ”梁曼依在他肩上,纤手不住把玩他的吊坠。 随口回答:“他太丑了,我不喜欢。 ”应向离哑然失笑。 忍不住道:“可我也丑。 ”女人乖巧地眨一眨眼,抬头看他:“你不丑啊。 你的眼睛很好看,就像雪山一样。 ”应向离顿了一下。 他忍不住默默想,明明从小到大你们中原人都说我丑,说我的眼睛像怪物。 恐怕也只有你一个中原人会这样觉得…他微叹口气。 转移话题:“你还去过雪山?雪山是什么样的,我没见过。 ”怀里人却微微一震。 她低声含糊道:“嗯…雪山,很美…”一直等到深夜要歇下了,她也死活捏着他衣角不肯离开半步。 应向离不好拿她怎么样,只得尽力摆出副冷硬姿态来。 他强作镇定道:“…那你只能睡地上。 晚上不许过来,不许闹。 不然就出去…!我可真会翻脸的。 ”对方自然是喜不自胜地满口答应。 梁曼夸张地拍着胸脯一个劲儿打包票,说自己被他救了就是他的丫鬟了。 从此以后,应向离就是她梁曼的天。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决不会有半点不从。 …可信了她才有鬼。 刚准备歇下,这个女人迅速贴上来伸出爪子扒衣服。 一质问,她就眨巴眨巴清澈无辜的眼睛:“天这么热,左使大人睡觉不脱衣服么?小的来帮大人更衣嘛。 ”对方死皮赖脸缠着他不放,只言之凿凿说自己是在履行婢女的职责。 她的语气万分诚恳表情又异常单纯,仿佛一切都不过是应向离在多想多心自以为是。 应向离百口莫辩。 他这张惯来寡言的嘴是根本斗不过她的伶牙俐齿的。 硬板起脸来对方更是丝毫不怕,他又不会真对她生气发火。 最后,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只好咬牙强挺着,任她上下其手将自己衣裳扒了。 更衣后,她更是羞红着脸盯他宽阔坚实的上身一个劲猛看。 应向离被盯得相当不自在,不断在心里催眠自己别管她别管她。 折腾了一番,心想总算能歇下吧。 还没等摸到床边,后背却有人贴了上来。 应向离悚然一惊。 他下意识反身推开她:“放开!你…再这样就给我出去!”她却复又攀上他胳膊,声音瞬间变得无比凄楚:“…你又要赶我走吗?”望着他,梁曼楚楚含泪。 她不住哀声恳求:“拜托不要赶我走。 让我留下来吧…我不想一个人回去那个地方。 求你了,让我留下来…求你了!”应向离不知所措。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又变成这样,无措地低声道:“我没有,我没有赶你的意思。 但是,你不能…我们不能这样…”话未说完,对方已经缓缓解开衣带。 衣衫沙沙轻响。 不敢抬头,应向离却看见她的脚边已落下层层素衣,他匆忙扭过脸去。 温热女体无声无息凑近他。 梁曼轻声说:“我知道你没有赶我。 可是今天不赶,那明天呢。 明天不赶,后天呢。 你的拒绝就相当于赶我走。 左使大人,哪怕你是真的庇护不了我多少,但只求你不要拒绝我。 只要你愿意接受我,我就还有些心安…在你玩腻我之前,我就还能在这里得到一点安全感。 ”“既然你已经救了我一回。 就求你,再救下去。 ”“…求你,不要再拒绝我了…”说完,她顺着男人的身体,缓缓跪下去。 他却及时推开她的脑袋。 正跪坐在地上茫然愣神。 男人忽的单膝跪下,将自己打横抱起。 梁曼吓了一跳,下意识伸长胳膊紧紧攀住他宽厚的肩。 她紧张地仰头望他。 却只能从这个角度,看到男人硬朗沉默的半张脸。 他在原地停了许久。 片刻后,应向离抱着她,长腿大步前去。 他将她放置于冰凉的石床上。 对方俯身下来,支在她身上。 梁曼打了个寒颤,胸口砰砰直跳。 她屏住呼吸,咬唇看他。 等待这次的宣判。 冰蓝的眼眸垂下,深深望她。 两人默默对视。 屋子一片寂静。 唯有轻缓的呼吸声,相互缭绕。 直到,滚热的男体慢慢压下,一点点覆盖住她。 这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承诺。 皆玩物 少年年轻气盛。 他本有心狠狠大干一场,证明自己也让她对自己刮目相看。 但输在资历太浅阅历不够。 没几下,经不起诱惑的他一个不慎满盘皆输,最后不得不灰溜溜草草收场。 自觉丢脸,应向离心里万分沮丧。 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尽力敛去脸上失落的神色。 但乏累的对方却勾住他脖子,软塌塌地瘫在他怀里气弱声嘶道:“…我还要…”这一次证明,他终于扬眉吐气。 之后又是一次证明,以及再一次…只要他起身想走,梁曼就缠着他撩拨不放。 两人纠缠了整夜都没有离开石床。 乃至于最后整块青石上没有一处是干的。 应向离只单纯的以为,这是她缺失的安全感在作祟。 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是怜惜。 应向离难得缺席了今日的所有夜巡,不住得低声哄她让她别怕。 等对方终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他才腾出功夫来打水清洗。 可刚把她放进水里,对方一个激灵又醒了。 她哑着嗓子,又挂在他脖子上不住哀求,应向离怎么也拒绝不了。 最后扑腾得地上也全是水。 直到次日清晨,穆长老派人来喊,她才不情不愿放手。 ……数十丈高的恢弘穹顶上,成千上万颗排列成星辰方位的珠子投出团团绿莹莹幽光。 只可惜,这点微弱光照只够让人勉强分辨出这阴冷冥殿的大致轮廓,再多的细节就看不清了。 在这里人们完全分不清昼夜。 又或者说,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是昼是夜都没什么差别。 只教众们仍习惯以地上的时辰来计时而已。 今日,惯来空旷寂寥的大殿上难得的聚集了许多人。 除了未返回的教主外,所有无相教普通弟子以上的人都到齐了。 但却有两人不在。 一位,是迟到的左使应向离。 另一位,便是前日被应向离杀死的堂主陈今裕。 甬道内,清脆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侧的车马壁画上,一道影子匆匆闪过。 应向离在向冥殿走着。 他边走边低头整理领口。 嘶哑低沉的尖肃风声自山体某处空隙穿堂而来,呼啸着直掠过一整座地宫。 应向离默默听着这声音。 他想,地上该是下雨了。 等赶到的时候,穆长老已经将那封信念完了。 见应向离过来,众人神色不动,穆长老更是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只远处堂主之一的厉丰在死死盯他。 没有任何人有对他重复一遍刚才穆长老念的信的意思,老人苍老的脸上更是没任何多余表情。 他只一板一眼地点了几个轻功好的堂主:“…你们几人去,助教主一臂之力。 ”几人领命退下,众人也稀稀拉拉四散离开。 应向离早已习惯了诸人对自己的无视。 正反身要走,厉丰却喊住他。 来者不善。 身形矮胖的男人面色沉沉朝他走过来,他一脚一脚咚咚发狠地似是要将地砖都跺碎。 厉丰直直盯着应向离,一字一句开口质问:“…敢问左使大人,他陈今裕昨日到底是犯了什么滔天大错。 竟让您老人家二话不说就一掌拍死了?”应向离面上全无表情。 停顿片刻,他淡淡道:“陈今裕违抗教主之令。 我劝过他。 …他不听,我便杀了。 ”“…他不听,便杀了?…呵呵呵,好。 好啊。 ”厉丰摇头不住冷笑,一时间眼圈竟有些发红了。 他咬紧牙关,恨声道:“那我倒想再好好问问左使。 陈今裕违抗教主之令死了,那他没睡到的那个臭婊子现在又去哪了?…又或者说,左使大人昨夜带着那婊子去哪风流快活了?!”厉丰越喊越大声,甚至于根本是在扯着嗓子吼了:“应向离,你敢回答我吗?你敢说吗!!”大殿安静下来,只有厉丰凄厉的一连串质问在地宫内不住回荡。 所有人只远远看着,无人出声。 应向离沉默。 对方嘶哑着嗓子怒吼:“…他陈今裕到底违抗的是教主的命令,还是违抗的你这条走狗的命令!侍奉了无相教五年的兄弟,被你轻飘飘的一句他不听就杀了?!…姓应的,你真以为无相教是你和你爹自己的吗!!”此话甫一出口。 别人还不来得及阻止,厉丰却哇地直直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也跟着跪倒在地。 穆长老这才急急上前,狠狠抽了他一巴掌:“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说完忙扒开他领子。 见到对方脖子上不断疯长的红线,老人倒吸口冷气,恨铁不成钢地又重重扇了他一掌:“还在想还在想!老厉你不想活了!”厉丰却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哑声冷笑:“楅衡要是真能弄死人倒还好了…你看看冤死的弟兄里有一个是因为楅衡死的么!”见应向离已冷漠地转身。 穆长老忙三两步追上。 一改之前不理不睬的冰冷态度,老人难得的恭敬起来。 枯瘦老人佝偻着身子:“应左使,厉丰他是脑子糊涂了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您切莫…”还没来得及说完,那厢的厉丰大吼:“别求他!反正早晚都得死,我巴不得他去告状!”此时殿外已有几位弟子听到声音被吸引过来。 有一个格外狗腿的巴巴上前想要搀起厉丰。 厉丰却根本站不起来了。 只见男人那张宽肥的大脸上,鼻孔耳孔嘴角都潺潺地往外淌着血,他却仍嫌不够似的沙哑着声音凄厉大笑。 厉丰瘫在地上边笑边嚎,声音刺耳的像是金属在砂纸上打磨一般:“…什么魔教走狗。 可笑…那帮白道的根本不知道。 一整个无相教里,能称得上是走狗的只有他儿子一个而已!其他的都是狗都不如的蚂蚁。 ”“…谁不把教众们当弟兄看待。 只有他。 在他眼里,我们连那头老虎那只畜生都不如。 什么万人祭…你以为我们做了堂主能好么?都一样的。 所有人对他来说,都只是个用来填命的东西而已!”“我早都知道了…他不过就是一个鸠占鹊巢的臭叫花子!…”穆长老扭身暴喝:“厉丰!!”厉丰的声音越来越低。 喉咙里鲜血汩汩,间连不断疯狂涌着。 他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但仍执拗地含糊道:“…你我都一样的。 整个无相教不过是供他取乐的玩物而已。 ”“等他腻烦的那天…我们都要死。 ”“…谁也跑不了…” 金匕首 楅衡只会折磨人却杀不死人,厉丰也没能死。 他只是瘫在血泊里,七窍流血到全身动弹不得。 但因他的话语实在太过石破天惊,穆长老面色极度难看。 老人沉着脸,吩咐弟子将他拖下去。 应向离不想再在这里呆着,他走了。 这次总算没人阻止。 心情沉重地返回屋子。 知道她应当是睡下了,应向离尽力最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但沉睡的人还是一个激灵,瞬间就被如此轻微的声音惊醒了。 梁曼晃晃脑袋。 发觉是应向离回来,她慌忙支起身子,惴惴不安地观察他神色。 直到望见他凝重的脸色,那张小脸霎时全白了:“…他、他已经回来了…?”应向离明了她的恐惧,忙上前安抚:“不是。 义父应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一时半会回不了。 ”又从身后拎出样木盒,“饿不饿,起来用点…”话才说了一半,就听身边传出了均匀呼吸声。 应向离抬头看去。 女人头一歪,抱膝斜斜依靠在石墙上睡着了。 她竟在得知了暂时安全的消息后又瞬间陷入深眠,甚至都没来及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应向离轻轻叹口气。 又想她这样醒来后,脖子肩膀必定会很不舒服。 想着,就悄悄过去把她抱起来了。 这次她倒是没醒。 她顺遂地由他随意摆布。 等应向离将她放平后,还舒服地打起了小呼噜。 他却在此时发现她身上有许多青色硌痕。 等想明白这些都是昨晚在这块硬石头上硌的,而她还忍了这么久一句不说。 应向离心里懊恼不已。 自己早睡惯了石床,却完全没考虑到她一个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压根受不了。 他真是太粗心了…!应向离出去找了些铺盖来,仔仔细细给她垫在身下。 又拿了布巾。 用热水泡好,拧干水一点点敷起她关节上这些东一块西一块的淤青。 等终于整理好一切,他将蜡烛吹熄。 本想着去角落里打坐,以此来好好平平杂念。 但思及她之前害怕到对自己寸步不敢离的地步。 若是睡醒了一睁眼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她怕不是会恐慌到不行。 因此,他最后还是没有离开。 应向离轻轻抬起她的头,放在自己怀里依偎着。 他默默等她醒。 自己其实也很困。 但思绪实在烦乱,心底压的许多事让他怎么也无法安下心。 他只得坐在黑暗里睁着眼发呆。 应向离不断胡思乱想着。 一会儿想,义父到底是遇见了什么事被绊住。 一会儿又想厉丰喊的那些半真半假的疯话。 他琢磨不透那些是什么意思。 但还是忍不住一直想。 而她又到底和义父是什么过节。 义父所谓的她有大用是指什么呢…?义父的想法他是从来参不透的,所以他也从不去参。 但这次,他一直在心里翻来覆去揣测。 可即使是跟着义父呆了五年,他也完全猜不透义父特意绑了一个柔弱小姑娘回来是做什么。 什么人落在义父手上基本都是当场处理了,少有人会留下。 义父虽出手果决但从不会无缘无故,这还是地绕了好几圈,终于绕到了关键问题。 她低头摸索着他身上的吊坠,装作不经意问:“…你义父,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被问及此的应向离微微一怔。 他却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厉丰刺耳凄厉的那句话:“…我们都是供他取乐的玩具而已。 ”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他忙将这不好的念头抛去了。 思索片刻,他一五一十地和梁曼讲起了他和连夏的故事。 但同时,他也随着谈话回忆起了自己痛苦的从前。 十二岁的时候,应向离遇见了连夏。 那个时候的他情况非常糟糕。 娘亲刚刚病逝,十二岁的孩子却拿不出钱来给娘亲买口薄棺材。 更别提好好下葬了。 不止是因为穷,更是因为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他们是最低贱最不受欢迎的外族人,他们的身份还很不光彩。 在这里,他们处处受人欺负,处处受人排挤。 那时,娘亲的所有财物被妓坊老板扣下,说是因为她生病耽误妓坊生意。 最后,老板又以娘亲声音倒了为由将两人扫地出门。 为了给娘亲买药,应向离只得将她珍藏多年的一把镶着各样奇珍异宝的金匕首——据说是他生父留下的——悄悄拿去当了。 可当铺掌柜欺负人。 他见来人是个异族小孩,脸上又十分焦急,原本不可估价的稀世宝物掌柜只打发了五两银子给他。 等应向离拿着钱背娘亲去医馆求药,那个道貌岸然的老郎中却捻着胡子皱眉嫌弃娘亲身份,死活不肯出手医治。 最后,他将这五两银子通通给了医馆的药童。 应向离跪在地上给他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对方才勉为其难答应帮他偷药来煎。 十二岁的孩子根本不懂,药是不能乱吃的。 他也不知道,这方药不过是药童用剩下的药渣胡乱煎的而已。 应向离只知道对方和他打了保票。 他说,这方药他娘亲吃了必好。 他每日都小心地藏在医馆后门等着。 应向离从药童手中接来这碗望不见人影的黑色药汁,高高兴兴一路捧回。 他捧着这方药,就像是捧着一颗救命的仙丹。 他将一碗毒药奉若珍宝。 娘亲问他药哪来的。 他告诉她这是去医馆求来的。 娘是从不会怀疑自己孩子的。 就像应向离也没怀疑过娘亲会治不好。 娘亲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直到最后,他捧着那碗浓黑如墨的药汁,流着泪,仍固执地往已睁不开眼的娘亲嘴里倒着。 可她喝不下去了。 应向离抱着娘亲已经发出异味的身体,茫然地蹲在街头发呆。 连夏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未除根 他的面前停下一个人。 是一位白发苍苍,佝偻着腰板的老人。 对方眯着眼,上下审视自己。 可甫一开口,吐出的话却无比刺耳难听:“咦。 …一个没人要的孤儿。 一个小乞丐。 ”应向离本已经恍惚到有些麻木了。 不知怎么,那句孤儿和乞丐莫名地刺激了他,让他瞬间清醒。 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 应向离使出全身所有力气,咬紧牙关死死瞪住他。 小孩从最深的胸腔里发出一声椎心泣血振聋发聩的怒吼:“——我不是乞丐,我不是孤儿!我有娘亲!!!”此话一出,没想到对方还真被他给镇住了。 他在原地怔愣了好久。 许久后,他才回过神。 慢慢地说:“…好,好好好。 ”对方蹲下身来,饶有兴味地问他:“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应向离还没从刚才悲恸激奋的情绪里抽出来,仍在那呼哧呼哧红着眼急喘。 他梗着脑袋瞪他,一字一顿回答了。 对方笑了。 他点点头:“好,应向离。 那我得告诉你。 爹死了娘死了,你就是个孤儿。 这是我告诉你的第一件事,你可得记好了。 ”说罢老人起身,就要带着他走。 应向离警惕地抽出手来,问:“你要带我去哪?”对方却抱臂,懒洋洋一笑:“去给你娘买棺材,给你娘下葬。 不要拉倒。 ”连夏为娘亲买了口最好的棺材。 又雇了许多人。 他为娘亲办了场在应向离小小的认知里,最风光的葬礼。 连夏告诉他,不要为娘亲的死而自责。 你要做的,是杀光所有欺负过你和娘亲的人。 他带着应向离去了医馆。 一掌轻飘飘送出。 医馆牌匾四分五裂地爆开,摔在地上成了一堆垃圾。 连夏头也不回地又是一掌,那个药童眨眼间暴毙。 血喷了有几丈高。 老大夫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当时的应向离年岁尚小。 虽然如此报仇让他深感痛快,但本性的纯善还是让他有些不忍。 他犹豫地抓着连夏衣角。 他为郎中求情,觉得郎中罪不至死。 对方却慢条斯理地将掌落在老大夫的头盖骨上。 他听完应向离的话,歪头一挑眉,五指便轻柔如同插豆腐般陷了进去。 他笑眯眯地看着应向离:“做了就要做到底。 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我们不能比他们慢呀。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妓坊。 拿回了娘亲的东西后,连夏听从应向离的求情,留了老板一条命。 果不其然。 之后的日子,应向离便亲眼见证了妓坊老板的狠辣。 面对着对方不间断的报复,连夏却显得十分从容。 从尸山血海里走出后,连夏告诉他。 他教给他的第二件事就是:斩草要除根。 应向离终于明白了。 但他丝毫不敢再提当铺老板的事。 连夏为他操持了娘亲的后事,又替他报复了所有欺负过他们娘俩的人。 面对如此大的恩情,应向离跪在娘亲的坟前发誓,他这辈子将永远追随连夏。 他永远都不会背叛连夏。 ……最开始。 应向离一直都喊连夏爷爷。 直到后来他才后知后觉,连夏的真实年龄应该没那么老。 正当应向离苦恼该如何称呼他时,对方微微一笑,表示愿意将他收为义子。 连夏给了他憧憬却又得不到的一切。 小向离想要一个稳定的家,他给了。 虽然是个不见天日阴森恐怖的冥殿地宫。 他想要一个父亲,连夏给了。 虽然是个吊儿郎当懒懒散散不太管过他,只能算作是名义上的一个父亲。 但甚至于,应向离憧憬和义父一样高强的武功,连夏也给了。 因为应向离根骨普通天资又平平无奇。 而以他此时的年纪来看,从头学武又稍嫌大了。 他没有任何基础,想要在短时间里与义父比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为此义父花了大功夫,特意为他搜寻来几样秘籍。 也就是梁曼在架子上看到的那些残页孤本。 这些秘籍据说样样都是不传世的绝世神功。 有的书老旧的丢了扉页,有的都破败到只剩下半本。 义父说,这几门武功是他精心挑选过的。 功力霸道,容易上手,最适合应向离这种没有根基的人速成。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为了不辜负义父的苦心,以及早日在练成后报答义父、为义父做事,应向离练得相当刻苦,因此他进步神速。 第一年,他能徒手打倒体型超过他几倍的大汉。 第二年,他就可以和义父一样将手插进石头里了。 到了第四年。 义父说,整个无相教也只有我能杀你…但速成的缺陷是显而易见的,应向离无法很好的控制自己。 他一出手就总有人非死即伤。 义父对他的恩情应向离永不敢忘,所以他对义父是绝对的忠诚。 可当义父下令时,问题就出现了。 他不会违背义父的命令,但时常会有些不忍心。 应向离只好劝自己不要多想。 也因此,他尽量都选择在最后出手。 这也导致了许多教众对他的误会。 大家总认为,应向离不过是被教主保护起来的草包。 应向离从不多嘴解释。 因为身边没有同龄人,他越长大越沉默。 他是个嘴很笨的人。 其实,他小时候就是个害羞腼腆的孩子,娘亲常骂他性格太温吞了。 一开始应向离还敢和义父说说话,问一些小孩才会问的多余问题。 长大后,他就越发内敛了。 呆在地宫的这几年,除了外出做事,其他时间他都独自呆在屋里。 应向离知道,自己是个很笨、很呆板,很无趣的人。 他一和人张口就会暴露自己平庸浅薄的内里。 所以他选择少说话,不质疑。 应向离在地宫唯一的朋友,是义父的老虎。 但他也只会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和老虎玩。 老虎与义父,就是他在地宫里最亲密的人。 ……其实应向离也说不清,义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在许多人眼里,义父是个杀人如麻,穷凶极恶的魔头。 外界人对于义父的种种评价,应向离其实常有耳闻,他也是没办法替义父反驳的。 但应向离知道,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是义父给的。 当年若不是义父带走了自己,他还不知道要在街头抱着娘亲的尸体跪多久。 娘亲也无法安然下葬。 没有义父,就没有现在的应向离。 这就是哪怕他再怎么不忍心,也永远不会违抗义父命令的原因。 他没有任何可以报答义父的东西。 唯有忠诚,是他的唯一价值。 应向明 应向离将大致的事情挑着一些说了。 梁曼没有说话。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其实应向离也有许多问题想问她。 他本想借此机会询问一下梁曼的身份来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 对于她的身份,其实他心里有点模糊的想法。 从她屡次大胆超脱的言语,豪放不惧异性眼光的举止,应向离猜到她的从前不会是那么清白。 但那又怎样。 他自己也是不好的出身。 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愿意选择自己,这就很足够了。 他不在乎她的过去。 两人正相依偎在一起,她全身心的依赖着自己。 应向离很享受此时两人间宁谧温情的气氛,这种问了会让她陷入难堪回忆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去问。 所以话到了嘴边,他又换了个问题。 应向离温声询问:“…之前,我们究竟是在何处见过面?你一见我就喊我,我却一点也不记得…”此言一出,梁曼身体一僵,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坏了,他竟然还记得这茬…她努力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一边嘴里含含糊糊拖延时间,一边脑子飞速运转寻找借口:“嗯…很久很久了,不知在哪偶遇的吧。 因为你的蓝眼睛太好看了,所以我记忆深刻…”对方低头看她,冷峻深邃的脸上有些许诧异:“很久以前?可我前几年基本没出过地宫。 你是怎么…?”话未说完,她嗷地一嗓子打断他。 手哆哆嗦嗦直指他的脸,梁曼作惊恐万分状:“你!…”应向离一惊,被她这般架势唬住了:“我,怎么了?”梁曼定定地看他一会。 脸上忽然绽放出一朵花痴的傻笑:“…好帅噢!”……她死皮赖脸地又贴上来。 托着下巴,凑在他眼前扭来扭去:“…眼睛好好看,嘴唇好薄!鼻梁也这么挺。 真不愧是混血…甚至眉骨都这么有型…!”说完嘻嘻笑着勾住他脖子:“…而这么帅的人竟然是属于我的!”应向离万分耳热。 他努力绷住脸看向别处,嘴里低声道:“…又胡言乱语!”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出言反驳。 撇过脸大手默默掌住她腰,怕她和个猴似的扭来扭去摔下去。 于是梁曼趁热打铁更进一步,挂在他脖子上对他眨眼睛:“左使大人,我好喜欢你噢。 你喜欢我吗?”对方不说话。 薄唇绷得紧紧,浓睫微微垂下半敛冰眸,锋利的剑眉不自然地紧压着。 这张脸看上去似乎又是绝对的冷漠冷情,远远拒人于千里。 但那不断小幅度收缩的喉结、略略发红的耳根以及飘忽不定的眼神又在无形中暴露了他的紧张。 梁曼冷冷审视着他的微表情,心里估算他到底有没有把刚才的问题忘掉。 但面上仍是笑意盈盈,不依不饶地拖长调子追问:“说呀,说呀。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嘛…”对方却生硬地岔开话题:“…义父究竟带你回来做什么。 会与你身上的蛊毒有干系么?”说着他猛地坐起。 恍然道:“难道…你的蛊是义父种的?”梁曼微微一顿。 没想到被他猜中了。 嘴上只能含糊承认:“…对。 是他种的。 但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一谈及这个话题,两人情绪都有些低落。 梁曼感觉悬在脖子上的吊索又慢慢勒紧了。 她只要一天找不到连夏弱点以及策反姓应的突破口,心里的焦虑恐惧就停不下来。 一时间她也没了兴致再演戏。 她恹恹地缩在他怀里,内心无比烦躁。 应向离却不断思忖着义父在她身上种这种蛊的用意。 义父是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 可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蛊虫对他有什么好处,义父的这般做法究竟是为了什么?电光火石间,脑子里却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义父不会,也喜欢她吧…应向离心头突地一跳。 …不不不,不可能!喜欢她怎么会给她下这样恶毒的蛊,这要多恨她才会用这种方式来折磨她!而且义父从来没有对任何女人留过心。 可,她又确实是义父这些年里唯一一个带回来的,活着的女人…低头看看怀里的人。 梁曼正怔怔摸索着他的吊坠发呆出神。 应向离有些黯然,心口无端的有些发胀。 嘴边堵住的那句,你和义父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迟疑了许久,最后也还是没有选择问出。 他默默地想。 算了,不问了。 就这样吧。 如果她想说就说了。 既然她不说,那就不要问。 若是答案真是不能承受的,他又能怎么办。 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不想让两人因此生出嫌隙。 最好的作法,就是珍惜当下。 她安安稳稳地靠在他胸膛。 烛火打在她清丽的侧脸上,羽睫软软歇落。 脸颊便落下一对温柔美好的弧形阴影。 应向离看了一会。 他深吸口气。 慢慢,慢慢将她搂得更紧。 从此两人开始成天窝在一起腻歪。 倒不是应向离借机偷懒。 而是每次他一要出门,梁曼就缠着他撒娇不许去。 因为不知道姓连的什么时候会回来,她当然要抓紧一切时间与应向离相处。 而应向离这人又耳根子贼软,很不经磨。 只要梁曼抱着他胳膊撒娇哼唧两下,他就没有招了。 一见对方束手无策左右为难,梁曼便兴冲冲地将肖映戟喊来,将应向离的事情交给他去全权打理。 梁曼列了几条每日必做的打卡清单。 1夸应向离好看,夸他眼睛好看,夸他哪哪都好看(降低心防)2见缝插针的表白(推好感度)3和他聊天(逗引他主动开口讲述自己的事情,尤其是一些和连夏相处的细节)如此几天下来,她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首先,梁曼知道了应向离娘亲的名字。 他娘亲在中原的名字叫真娘。 真娘跟了第一个主人姓李,所以她全名叫李真娘。 胡人名字则是“阿”开头的一大长串。 比较拗口,梁曼没记下来。 应向离原本叫应向明,这是他娘亲取的。 但因为“明”字和当时的妓坊老板名字犯了避讳,老板便硬给他改名叫“离”。 梁曼心说怪不得呢,她就奇怪哪有娘给自己孩子起名叫“离”的!李真娘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回得家乡。 而应向离最大的遗憾是,娘亲有一块最喜爱的,娘亲的娘亲为娘亲织就的纱在流离转徙中丢失了。 与中原不同,这块轻纱是用色彩艳丽的几种极细的轻线纺织成的,这是他们家乡独有的一种纺织风格。 娘亲在中原再也遍寻不到类似的纱。 应向离也遍寻不到娘亲留下的痕迹了。 役山君 这些日子里,为了摸排地宫的布局,她天天央着应向离带她出去玩。 梁曼自己找肖映戟要了身教众的衣服套上,两人便悄悄摸摸来地宫轧马路。 没想到刚出来不久,两人就撞上一只长虫。 应向离开口唤了那只黄黑色的巨兽一句“右使大人”。 而对方听了,还真将硕大无朋的虎头反过来扫了他一眼。 是的,这只老虎就是无相教尊贵无比的右使大人。 …连夏竟然从几百名的教众里挑了个未成年小屁孩当左使,又封了只肥头大耳的畜生当右使!梁曼一时都分不出此事到底是谁更受侮辱一些。 应向离告诉她,右使是义父豢养的老虎。 据说它已经在地宫呆了至少十年,可以称得上是无相教的老教众了。 平日里,右使大人并不会常来地宫。 毕竟老虎不是群居动物,它并不喜欢这么多人。 冬天大雪封山食物不好找,夏天温度太高暑气很难捱。 每当处在这两种极端的季节下,它才会频繁出现在地宫里。 不过即使在地宫,它也多半会找个地方窝着睡觉。 只偶尔出来巡视溜达一圈。 右使的生活清闲又没什么压力,它顿顿吃得饱睡得香。 这一点,从对方肥实肉乎到快要耷拉去地上的松肚皮上可以窥得一二。 毕竟连夏也不会对一个畜生设置什么业绩要求。 梁曼估计,只要它平时少吃两个同事就已经很给老总面子了。 应向离在地宫最熟悉的人…不,动物就是右使了。 所以日常也是由他负责给右使喂食。 老虎很抗饿,吃饱了能忍一个周,因此倒也不必天天喂。 明橙黑纹的庞大身躯从一头缓缓掠过,几近要填满整条甬道。 它贴着应向离绕了半圈。 梁曼在一旁屏住呼吸,噤若寒蝉。 还好,右使大人对她这个不够塞牙缝的小身板没什么兴趣。 它勾起柔软的粗尾巴晃了晃,墨黑环纹的尾巴尖优雅如蜻蜓点水般扫过同僚的后腰。 应向离半蹲下,揉揉它脖子上白花花的厚毛毛:“右使大人,你饿了么?”右使回应地喷了两下鼻子,抖搂抖搂老大的脑袋。 应向离便微微一笑:“好,我们走。 ”梁曼:……这怎么交流上的啊?!…但一等到应向离让她来喂老虎,她可再吐槽不出来了。 梁曼哆哆嗦嗦地拎了块生肉。 望了眼蹲在对面凶神恶煞一口能嘎嘣咬下两颗人头当下饭菜的巨型猛虎,梁曼只觉手脚都轻飘飘的。 她颤颤巍巍地将肉哆哆嗦嗦伸了出去:“右使大人您可看仔细了…俺的手不好吃,俺就一干粗活的耶,俺的肉又糙又柴吃了肯定倒胃口…”应向离似乎很想让她接受这只老虎。 他在旁不住鼓励她,冷硬的脸庞也柔下来:“放心,它不会的。 喂两次它就和你相熟了。 ”看起来右使早已习惯被人害怕了,它毫不见外地探头一口卷了肉哧溜进嘴,满是倒刺的巨舌还顺便带过了梁曼的手背。 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又刺又麻的粗厚砂纸从自己手背锉过。 她差一点就要张口尖叫。 又怕出声惊惹了巨虎自己的小命会玩完,只能发着抖努力憋住了。 等对方收了头回去,才崩溃地原地狂跳胡乱嗷嚎:“它舔我手啦它舔我手啦我手没了没了没了!”应向离惊得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抢过手来捧在眼前紧张地看了又看,这才慢慢松口气。 他好笑地晃了晃耷拉下去的手,送到她眼前耐心展示一番:“没有,手还在呢。 ”梁曼低头一看,手不红不肿确实半点伤也没。 她十分尴尬:“…嘿嘿嘿。 我之前听说老虎舌头上全是钢针,一舔能连皮带肉全给剔掉了…”对方似乎有些歉疚。 他停了停,低声道:“抱歉,让你害怕了…之后的还是我来吧,我不该…”梁曼顿了下:“不…”她咬咬牙,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还是我来吧。 我还是挺想和它搞好关系的。 ”听到这番话,对方向来锋利冷硬的眉梢竟藏不住地透露出一丝柔和。 等喂饱了右使,梁曼也确实安然无恙,两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梁曼随口问:“右使大人吃人吗?”应向离却顿住了。 迟疑许久后,他吞吞吐吐道:“…不怎么,吃。 一般是不吃的…”梁曼打了个哆嗦。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应向离,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我只是随口一吐槽,没想到你们这破地儿的领导还真会吃同事!?怪不得肖映戟当初哭着嚎着求我保他活久一点!你们公司劳动合同签的是生死契吧!右使大人吃饱饭就要找地方打盹。 应向离领着它和梁曼回屋,它便自己找了个角落窝下。 应左使从架子上摸出个齿巨宽巨长,缩小版的九齿钉耙给王右使梳毛。 边梳还边暗戳戳地试图劝服梁曼和与一起。 他在嘴里絮叨:“…右使很喜欢梳毛。 但它不喜欢碰肚子,肚子只让义父碰。 右使最喜欢拍屁股,一拍就翘尾巴。 右使还喜欢水,喜欢泡澡。 我刚来时常在冬天抱着它睡觉。 右使身上暖烘烘的,趴在背上睡非常舒服…”黄澄澄黑乎乎的虎毛随着梳子满天飞,糊了应向离满嘴。 对方却神色自若,面色如常。 他一边和她如数家珍地介绍。 脸上还洋溢出那种既幸福又腼腆,像是铲屎官在分享自己家猫主子萌照时的自豪微笑。 梁曼在一旁听的人都麻了。 …好家伙,人家都是撸猫撸狗撸鹦鹉哥们你上来一个撸虎…这人生真是比谁都高!她谨慎地蹲下来,一点点靠近右使。 然后试探性地将手放在老虎屁股上。 对方眯着眼半睡半醒。 那双明橙色的威严巨眼似乎扫了她一瞬,但它并没有动。 得到了许可,梁曼才轻轻给它揉起了屁股。 蓬松的大尾巴开始惬意、舒服地小幅度拍打地面。 啪嗒啪嗒啪嗒。 慢慢悠悠,优雅又很有节奏感。 梁曼决定拿下右使。 他们开启了两人一虎的同居生活。 应向离对此表示出十二万分的支持。 梁曼猜到他的一些心思。 他是觉得,这些日子没有好好关心过右使而心里愧疚。 所以希望她可以接受老虎,这样他可以两不辜负。 既然如此,梁曼也顺水推舟,她干脆将所有喂食梳毛的工作通通包揽了。 为了更快一步俘获大猫猫的芳心,她还大幅度提高喂食频率。 应向离两天喂一回,她就一天喂一回,甚至一天喂两回。 喂之前不断抚摸轻唤它的名字,让它尽快熟悉自己,更熟悉自己身上的味道。 并且她再也不许应向离喂它。 梁曼还暗戳戳让肖映戟搞来一些小动物。 她在这只痴肥懒散长久不运动的老虎食谱中增加了一些不放血的活鸡活鸭。 最后渐渐上升至其他活着的大东西。 应向离对她的想法一无所知。 还单纯的为梁曼与右使的相处和谐而暗暗松口气。 温吞水 梁曼御虎的过程说不上顺利还是不顺利。 老虎毕竟不是狗,她也不是白雪公主或者什么天才驯兽师。 养了几天下来,右使见到她也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热情,大部分时候还是那个爱答不理的高冷模样。 只偶尔,会对她喷个鼻子。 再顺带意思意思的甩一下尾巴。 应向离说,这是它在和你打招呼。 它其实喜欢你的。 …好吧,那姑且算是顺利。 可除此之外,其他方面却是相当不顺利。 关于连夏的事,应向离知道的根本不多。 也不知他的嘴就是严还是这人确实就是那种什么也不多问的老实人,梁曼翻来覆去这样那样明里暗里诱导着问了一通,最后得到的信息也还是那些。 连夏,年龄不详,真容不详,来历不详。 身世疑似是父母双亡。 他担任无相教教主已有十年,身负数种绝世武功。 其中,他从穹玉山庄偷师到的金刚不坏已修炼至臻境,寻常的刀剑武功都奈何不得。 所以普通人是轻易伤不了他的。 至于这个地宫。 从前几日外出摸排的结果来看,无相教分神殿和玄宫上下两层。 其中让梁曼感兴趣的有两处,一处是姓连的狗杂种自己的房间。 另一处则是神殿深处,一扇通往下层玄宫的大门。 可惜碍于应向离与无相教教众在,梁曼无法溜进这两处地方。 而对于玄宫,应向离更是讳莫如深闭口不谈。 他只道,玄宫里有棺椁和机关,里面很危险。 任何人包括他在内都不得随意进出。 梁曼总结整理了一下这些信息。 得出的结论是:…一条有用的都没有!而喂养老虎也只能作为一条不知道算不算是鸡肋的方案。 之前,梁曼还想把它训成那种指哪打哪闻到血味就杀人的猛虎。 但结果很显然,她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可笑太天真了。 先不说驯化老虎到底可不可行。 光这么短短几日的喂养根本不可能让右使和她建立起多深刻的关系,应向离喂了它这么多年都不给摸肚皮呢。 就算她喂得东西更好吃,老虎也不会格外顺服。 她只好又将突破口转移到应向离这里来。 其实她并没有放弃应向离这条线。 尤其是当梁曼得知他或许拥有应对连夏的一战之力后,她就更迫切地想将他的好感度推到头了。 每日任务她还是照刷不误的。 可除了依靠表白和啪啪啪来增加好感度,她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招数来大幅度增进两人感情。 应向离是个性格温吞、内敛,不显山不显水的人。 有时候,梁曼能觉出他是对自己很有好感的温温柔柔。 可再一仔细琢磨,似乎也就那样。 因为他跟右使说话也是和她一样的语气。 甚至梁曼都不敢说在他心里她和那个畜生比谁更重要。 好感应该是有好感,但说不上有多喜欢,其中似乎夹杂着更多的同情。 毕竟她是靠卖惨让他投降的。 此外,还有身边没有同龄异性的因素存在。 梁曼怀疑,要是连夏绑来个比她还会卖惨的姑娘,搞不好应向离也能心软地收下。 到时候两人就一起比谁哭的更真更能打动人心,反正他拒绝不了姑娘哭。 要是放在现代,应向离就是个中央空调。 妥妥的对所有柔弱姑娘来者不拒。 …哦。 搞不好柔弱男孩也不会拒。 真没想到连夏喜欢的是这种类型。 不过,说不定他看上的也只是他那张混血清纯小白花的脸。 两人每次都是需要她来主动,他总是磨磨蹭蹭半推半就。 她不主动对方绝不主动,只有偶尔实在忍不住了才会主动一次。 搞得她一直逼良为娼似的。 应向离应该更希望和她天天聊天而不是天天上床。 也的亏年纪小火力旺,不用她多挑逗就轻轻松松硬了。 就是他那条裤子实在不怎么好脱,每次都要将大把时间浪费在强扒裤子上。 但老这么费事,总让人觉得很烦,时间久了梁曼也不想强迫他了。 每次和他滚床单她自己也是很恶心的好吗!此外,梁曼最拿捏不准他对自己的情感处在什么阶段。 毕竟相同的招数用多了效益总会降低。 和他表白总是逃避不说话,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看着是在害羞,却让人搞不懂究竟是因为喜欢她而害羞,还是天性的脸皮薄、因为被表白而害羞。 应向离就像是一锅煮不开的汤,总是在那不疾不徐慢悠悠地咕嘟。 说火已经灭了吧,倒也没有。 低头看看锅底下,那小火苗还不紧不慢燎着呢。 但他永远也转不了大火。 更别提让汤升腾激荡到扑出来。 甚至拿手摸一摸。 可能锅都不烫手!杀了陈今裕就是他为她做的最出格的事了。 这同时也是他们间的关系跨得最大一次,之后那个进度条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梁曼焦虑烦躁到不行,有几次都差点在他面前按不住自己的情绪。 天天挖空心思的讨好一个讨厌的人真是太累了,更何况还得不到多少正反馈。 可刀就一直悬在头顶,她还必须上,装也得装出一副热恋的样子。 …真是精神和□□上的双重折磨。 梁曼至今还没有崩溃,全靠心底那一口誓死要复仇的火气撑着。 她多希望应向离脑门上能冒出个进度条来,让她一眼就看到让他愿意为自己反叛的临界点在哪里。 顺便,她也能知道做什么涨好感度最高,也能少走点弯路。 ……这日临睡前。 刚喂过了长虫。 这只畜生吃饱了又趴角落里睡去了。 他在那边坐着看书。 梁曼懒得骚扰他,自顾自研究他那个吊坠,就是李真娘留给他的那个遗物。 这玩意虽然看着不起眼也不值钱,但制作的却很是精巧。 一方两三寸宽的小木牌,外面镶着九颗可以滴溜转的木珠。 木牌并不轻薄,反而敦实的颇有厚度。 梁曼在上摸索着。 指甲嗒嗒嗒敲一敲,拎起来又晃一晃。 她总觉得这个木牌里面有夹层,应当是可以打开的。 可又不敢瞎撬。 弄坏了好感度不得瞬间清零。 琢磨老半天还是没整明白。 只好悻悻地拿去还他。 应向离坐在架子前,手里捧着本老旧到快要散架的书。 梁曼略微瞅了一眼,发现又是那本连封面扉页都掉没的什么内功古籍。 去揉了揉右使的大花花毛。 巨虎眯着眼。 尾巴烦躁一甩,背去身不理。 她又围着架子转悠来转悠去,应向离头也不抬。 梁曼酝酿了好久,嗲着声音没话找话:“…咦,这是什么呀?”她从架子上拿下那只怪模怪样的半圆形木头,装模作样捧在手里看了会儿。 又兴冲冲地递到他面前,娇声娇气地问:“向离,这是什么东西?”她嗲得自己都觉得恶心。 但没办法,对方就吃娇软弱这一套。 应向离从书里脱离,抬眉扫了她一眼。 八风不动的脸上微微一顿:“嗯,不是什么…一个小玩意。 ”说着就要拿走。 梁曼看出他面上的不自然,心想不会真是连夏送的吧。 念及此,她当然更不会还他。 赶紧将手背到身后,面上笑盈盈追问:“什么小玩意?…干嘛这么紧张呀。 难不成,是哪个姑娘送你的?”对方还真可疑地沉默了一秒。 片刻后才回答:“…不是。 ”又起身欺了过来。 冷脸上不带一点笑,甚至都可以说是略微严肃地伸手,“给我吧。 ”没想到他竟是这么个反应。 她的笑容僵住了。 梁曼低头寻思,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吃醋吧…嗯嗯,没错。 在心里斟酌排演了一下,她深吸口气。 再抬眼时就是眼尾泛红盈盈含泪了:“…既然左使有心上人,又干嘛收了我来。 原来这些天是我在自作多情了…”说着就捂住脸委委屈屈地呜咽起来。 梁曼知道他最受不了姑娘哭。 对方冷心冷情的脸上果不其然地出现了裂纹,应向离有些不知所措:“…不是,不是这样。 ”他笨拙地探出手,想要安慰她,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只得放软了声音,磕磕巴巴地重复:“别哭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梁曼怕被他发现自己没哭,忙遮住脸躲开了。 要不说她总拿不准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要是搁别的男人身上,此时早指头指地地拍胸脯赌咒发誓:自己对她一心一意心里绝无其他人一片影子。 而应向离就是不。 他光和木头似的僵硬地杵在原地,嘴里干巴巴地一直重复不是这样。 说是没有安慰也不是没有安慰,但绝对一句柔情蜜意深情款款的誓言——哪怕是谎言——他也不会讲。 能上来拍拍你抱抱你真的就已经是极限了。 梁曼怀疑应向离这人就不存在热恋这一种状态。 他只会温恋。 红痦子 梁曼伏在他肩膀,满脸都是黑沉压不住的阴郁暴躁。 嘴里假模假样地哼唧装哭,同时抱着他的手腕狠狠掐。 一边掐一边想象手下捏的姓应的和姓连的大动脉。 掐着掐着,她心情才变好了一些。 每此忍辱负重地讨好他后梁曼都要以此来奖励自己。 她暗戳戳找了一些不起眼小事,想尽办法偷偷折磨对方。 要么是趁着耍小脾气狠命挠他,要么□□时往死里咬他脖子。 但这个蠢货确实心大得很,应向离从没有把这些当回事过。 梁曼试探了几次,发现对方不会生气后她就更变本加厉了。 他掌心上的那个伤疤被她借故找机会撕了好几次,一结痂就撕掉一结痂就撕掉。 挤着看那道贯穿手掌的口子慢慢往外渗小血珠子,梁曼心里痛快极了。 要不是靠着这些小事发泄一点怨气,她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不过她知道闹久了会惹人烦,更何况这种人你逼他也没用。 感觉差不多了她见好就收。 梁曼抽抽搭搭地止住哭声,掐细嗓子道:“…把这件东西的来龙去脉好好给我讲个明白。 不然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此时应向离正不住倒吸凉气,不得不使出内力来抗她的爪子。 即使这样,他仍纵容她随意拿自己出气。 应向离一直当她是在使小性子,只觉得她这样做简直和小猫挠人撒娇一样。 不仅没有出声阻止,嘴里还照常道:“嗯。 这其实是我自己做的一样乐器。 是我闲暇时自己琢磨着雕的。 ”梁曼偷偷翻了个白眼。 她就知道!不愧是爱写日记的文艺纯情小男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应向离小时曾见一位乐师吹这样乐器。 此物音色古朴深沉,声音悠远浑厚又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他被深深迷住了。 乐师见这小孩听得入迷,也觉有趣。 便起了心思逗逗他,让他磕头拜师。 应向离信以为真。 可刚跪下磕了一个头,娘亲便提着裙子骂骂咧咧来了。 拧住他耳朵揪回去好一个打骂。 娘亲一心希望他好好读书,将来为娘俩谋个好出路。 她自然是不许应向离沉迷这种下等技艺的。 再后来就是前不久。 应向离路过一家妓坊,看到一位和娘亲年轻时长相极为肖似的胡姬。 他当下整个人都被定住了,愣愣地盯她看了许久也走不动道。 对方见他是个胡人本不想搭理。 但仔细打量后,又发现应向离衣着不凡,忙上前来招揽。 应向离连番追问她家乡是哪里。 女子只掩口娇笑不答,他半推半就被她拉去了房间。 发现她屋里也有这样乐器后,应向离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胡姬看出他对这个感兴趣,就为他吹了一曲。 又耐心教了他怎样吹,可嘴里扯东扯西的就是不肯回答她是哪里人。 最后他实在坐不住了。 他诚恳地放下几锭金子说愿意出钱为她赎身,带她离开这里。 对方还以为碰到了良人,自然是喜出望外,一时间感动地眼圈都红了。 胡姬不敢置信地问应向离为什么。 应向离吭哧吭哧犹豫许久,最后选择老老实实回答:“因为你像我娘。 ”胡姬顿时柳眉倒竖,哭也哭不出来了。 她火冒三丈地连人带钱都丢了出去。 不过摔门前,她恨恨道:“…我也不知道家乡在哪。 我三岁就被卖过来了。 ”临走时,应向离还是将金子搁下了。 梁曼趴在他膝盖上憋笑憋到面容扭曲。 真是服了这两个魔教神经病。 一个找花魁推拿被丢出去,一个对胡姬说你像我娘被丢出去。 可姓连的是纯0倒也情有可原,应向离这个直男微双的怎么也这么蠢!…不对,他一直就是这样蠢。 要不自己也不至于每次都被他这个榆木脑袋气到快要发飙。 梁曼是越细琢磨那场景越憋不住笑。 脑子里的画面让她逐渐绷不住了。 她干脆用手堵住嘴暗自无声地狂笑。 但她这样肩膀一直轻耸着显然是很容易让人误会。 身上人慌了似的将声音放柔放缓:“她真的像我娘。 我真的是因为这个才想为她赎身!”原来应向离心里一直暗自怀疑对方和自己娘亲有血缘关系。 可惜娘亲去世了,他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后来他又去妓坊找了她几次,但对方一见他就掉头走。 再后来那个胡姬就不见了。 老板说,她被其他豪客买走了。 他的语气无比诚恳:“…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后来我闲来无事,就做了个这个小玩意解闷。 ”滚热的大掌试探性地落在她一耸一耸的肩头。 男人沉下声音郑重道:“这些话句句属实。 我对她非常清白。 ”梁曼一抖肩膀将他的手抖落掉。 其实一边憋住笑还得顾着演生气,实在累得够呛。 但她仍尽职尽责地瓮声瓮气道:“呸!和她清白,那和别人呢?左使大人可真够可以,去了妓坊这么多次还敢说自己是清白的!你要是清白,那咱俩也算是清白的!”对方沉默了。 许久后,他才轻轻掌住她肩头。 低声道:“…我是清白的。 我和她也是清白的。 ”声音越说越低,乃至于快要低到根本听不清的地步。 “…但是我和你,不清白。 我对你…”梁曼憋得都快缺氧了,她直到趴着笑够了才决定放过他。 她知道要是自己不出招,这个蠢货能呆坐在这里看她假哭一晚上也不知道怎么办。 想着,便纾尊降贵地给他选了个台阶下。 指示他吹首曲子给自己听。 他却有些迟疑:“我吹得不好…”这人怎么干什么都磨磨唧唧推三阻四,每回都得让人三催四请!梁曼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吹得好不好重要吗?不重要!她只是借故假作被他感动一波,顺便再演一演崇拜以此来推好感度而已。 对付应向离这种小文青,就要靠这种心照神交天涯知音的手段来攻心。 就算他吹得像坨屎,梁曼也能被屎感动地刷刷掉泪。 痴痴作西子捧心状说我听出了好深沉的东西,你让我想起了故乡的那轮明月…然后再转头问一句:你滴,音乐世家?在她一再的哭嚎威胁下,对方还是不得不吹了。 梁曼则在心里酝酿自己要怎么演,她一会要怎么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望他,怎么被音乐吸引到黯然失神。 乐声停下后又怎么伫立良久久久回不过神。 最后再神之一手地从侧脸划过一滴泪来…可等声音一起,她却稳不住了。 乐色尖酸,凄厉呕哑如杀猪。 气息断断续续,死了没埋一样的嘲哳——这段音乐可以说是相当相当的难为听。 梁曼的职业素养有些绷不住了。 她决定收回被屎感动的那番话。 她承认自己还是太年轻太自以为是了。 曲声一止,两人都沉默了。 连酣睡着的右使都被惊醒。 长虫焦躁地甩着尾巴拍来拍去,左顾右盼在找哪里发出了猎物濒死前的叫喊。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应向离一见她拿这个东西就这么紧张。 绷住表情,梁曼慢慢起身。 深呼吸几口气后,她打算试一下,挑战自己的极限。 梁曼淡淡道:“…这段曲子,让我想起了、想起了…噗!”她痛苦地掐住手心,暗暗告诫自己要有演员的信念感。 梁曼紧闭双眼。 脸都憋扭曲了,但还是强逼着继续:“…让我想起了家乡的、一轮,咳。 一轮明…噗哈哈哈哈!”剩下的话她实在说不下去了。 梁曼崩溃地捶地狂笑起来:“你看看,连人家右使都给你吓得够呛,这对吗!为什么会这么难听!你也长得挺帅,帅哥吹什么都好听难道不是个铁律吗?”应向离脸上尴尬无比:“…都说不好听了。 ”他打算搀梁曼起来,但拉了几回也脱力地没拉动,应向离被她感染地自己也憋不住了。 最后干脆也坐在地上,支着腿放肆地仰面笑出声来。 线条如刀凿般硬朗的脸颊上,便难得的露出一颗只有在大笑才会出现的浅浅梨涡。 两人滚在一块笑作一团。 为了给对方找回场子,梁曼又想出一招。 她亮了亮嗓,给应向离来了一段震撼人心的智取威虎山。 才飚了两句高音就将右使大人真给唱亢奋了。 长虫狂躁地甩着尾巴满屋乱窜,一副憋不住想吃几个人助助兴的激动模样。 梁曼火速开门将它放出去祸祸教众。 听肖映戟在门外被暴躁的右使吓得掐细嗓子尖叫,梁曼抵在门上狂笑:“我唱歌难听,左使大人吹曲子难听,咱俩真是天作之合!等什么时候我们合奏一曲,那才叫做举世无双的大杀器!”等外面的人几哇乱叫地跑远了,她就过来勒着应向离脖子逼他唱歌。 还好,应向离唱歌倒是还行。 声音放沉时沙沙哑哑的,低低哼了几句也可以说得上好听。 就是他人总那么不大大方方的。 支着长腿,浓睫敛住眼眸。 哼唱时微垂着头,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梁曼预备排演的那些煽情戏总算没有浪费。 不过她也没搞那么夸张,只是抱住膝盖静静地听,眼睛眨也不眨地望他。 唱完后,屋内异常安静。 暧昧又羞涩的甜蜜悸动萦绕在两人周围。 她轻轻靠上去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这次终于还算顺利地把他推倒了。 ……她常常觉得,自己现在骑左使踩右使,和连夏的地位似乎差不多了。 梁曼瘫在床上面无表情的想。 要不,挑个良辰吉日,撺掇撺掇肖映戟起兵造反吧。 应向离在清理地面,她漫无目的地望着头顶发呆。 橙黑色的肥畜生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进屋子,挤在石床边蹭她探出去的手。 蹭完了又反身来舔她手心。 梁曼烦躁地将手收回去。 它又绕了一圈去舔她的脚。 这下她有点略微惊恐了。 …什么意思,想吃老娘?踹了它一脚。 对方不高兴了,甩着尾巴,嗓子里还对她呜呜。 梁曼选择哑着嗓子告状:“…向离,右使凶我!”老虎被赶出去了。 应向离打来了水,哄她不情不愿地洗了澡。 所有一切都收拾完后,才回到石床上瘫下。 梁曼很累。 一次恶心的性爱后,她本该奖励自己虐待他一回,但因为确实没有力气就放弃了。 她发现他后背上有一颗圆形的红色胎记。 大小比痣略大,颜色却极其鲜亮,红得像流血的伤口一样。 摸了一下,竟然是微微凸起的。 戳了一下,很硬,戳不动。 应向离背对着她打坐:“这是楅衡虫。 ”“啥玩意?”梁曼寻思这是痦子的别称吗,“比哼是什么?”好像之前肖映戟也说过这个比哼…“楅衡虫也是一种蛊虫,此蛊分子母两虫。 无相教内人人都有子虫,母虫则在义父身上。 平时,楅衡只会浮在背后不动。 一旦此人起了叛教或是违抗母虫的心思,楅衡就会化为无数红丝沉入体内。 心思越是大逆不道,此人越是痛苦。 ”梁曼回想起悬崖下一具具尸体背后盛放的千丝花,瞬间明了一切。 …等等,她当初是不是也被连夏喂了一只虫子!这一想顿时浑身都有劲儿了。 梁曼慌忙掰过自己肩膀,可左看右看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她拿来应向离的弯刀当镜子,仔仔细细检查了后背,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异物。 怪了…她当时确实是吞下去了,但为什么背上没有东西呢?梁曼回想了下。 当时,她吃下虫子后并没有什么感觉,渐渐也把此事抛之脑后。 而平日里她几乎每天都要在心里诅咒姓连的穿肠烂肚十遍,□□爆炸十遍,死无全尸十遍。 如果应向离所说属实。 那按这个大逆不道法她早被楅衡虫折磨八百回了,可她从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 难道,是因为另一只蛊虫…梁曼忙又贴上去问他:“向离,楅衡虫发作是什么感觉。 很痛吗?”应向离沉默一阵:“…不知道。 ”他扭身看她,深邃的俊脸上神色无比平静。 “我没有发作过。 因为,我从来没有违抗过义父的任何命令。 ”梁曼没有出声。 眼前这颗小小的红点渐渐与尸体背后大团大团娇艳迷人的千丝花重叠。 那些人都是被逼的心不甘情不愿去杀人的,眼前这人却每次都是心甘情愿去做恶事的。 世上竟有人,会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到如此地步…但一个念头闪过。 梁曼心中起疑。 …可。 他若真的是他最亲近最视若己出的义子、爱人,他为什么也会给他种下这种东西?或者换句话来说。 连夏,真的信任应向离么?…沉默许久,梁曼娇笑:“是吗…那看来,是你义父命令你每回都把人家草的动也动不了。 ” 进退难 因为时间迫在眉睫,梁曼最近讨好的格外卖力。 应向离越来越开朗了。 不仅人变得话多,甚至偶尔还会主动对她开玩笑。 他脸上的那颗梨涡越来越深,两人间的情感似乎也在逐步升温了。 晚上,两人温情脉脉地相拥而眠。 趁着此时气氛正好,梁曼鼓起勇气。 她旁敲侧击试探他,询问打算怎么和义父处理她的事。 没想到对方沉默许久后,说:他会禀明义父,请求义父放过她的。 此言一出,梁曼气得浑身哆嗦,鼻子都要歪了。 她不死心地按捺下心底暴怒,趴去他身上可怜巴巴撒娇:“…那要是你义父不同意呢,你怎么办呀?”对方又不说话了。 梁曼努力扮着可怜,一眨不眨紧盯他眼睛。 直至他垂下了眼眸,避开她的视线。 她感觉越来越冷。 寒意从脚底蔓延全身。 她觉得自己又怒又气,恨得好想哭。 浑身发抖,强撑着没有当场崩溃。 梁曼逼自己再努力一把,问了他最后一句话:“…应向离,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沉默。 他还是不说话。 直至她摔门而去的那刻,他才在背后低声:“…我一定会尽力…”梁曼面无表情地走在甬道里,心里不住冷笑。 尽力,尽力什么。 尽力求连夏让她死的更痛快点吗?!每日都在绞尽脑汁费尽心思地讨好他,白让他睡了这么多回最后只得来个尽力请求?…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啊!!浪费了自己这么长时间,没想到竟得出个这么结果。 梁曼越想越气,恨得牙都快咬碎。 虽然从楅衡就能看出应向离是真的对连夏惟命是从忠心一片,但她还是很不甘心。 自己努力了这么久,竟然一点都没能动摇他的想法!越想她越绷不住了。 前方是一片昏沉看不清的路。 她终日惶惶戚戚如同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蛛网间乱飞乱撞,却连一线生机也遍寻不得。 她现在相当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 她选择攀上应向离这条没用的大腿是不是根本就是错的。 会不会到了图穷匕见的一刻,最后还是连夏命令这条走狗来给自己个痛快。 梁曼打了个寒颤。 …这么一想,还真有可能。 这很符合姓连的行事风格!而这条永远也不会背叛主人的狗,肯定也不会违背他的命令…顶多在杀了她后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罢了!梁曼有点想放弃这条线了。 憋了一肚子怨气,她气势汹汹地去找肖映戟,打算再问问无相教里谁比较有可能叛教。 她已经都不指望谁能替她刺杀教主了,只要对方有胆子带她逃出地宫就行。 …就算逃跑也比姓应的那条软骨头要好得多的多!而等和肖映戟聊过她才知道。 原来,地宫里所有人的楅衡都或多或少地发作过,包括肖映戟、穆长老以及几位高级教众也不例外。 ——无相教里从头至尾从没发作过楅衡的,只有应向离一人而已!…好狗,真是一条好狗。 她的眼光真是瞎的够可以。 知道了此事的梁曼更坚定了放弃他的想法。 没想到肖映戟却偷偷告诉她,陈堂主死了,另一个姓厉的堂主发下毒誓,扬言无论如何也要为自家兄弟报仇,给梁曼与左使好看。 肖映戟吞吞吐吐道:“厉丰堂主之前常常带大家喝酒。 他惯来在教内人缘最好,底下这波兄弟大多也很服他,都觉得他很仗义。 对于左使大人,厉堂主肯定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可姑娘就…”“小的觉得,在教主没回来前,姑娘还是不要随意离开左使,不然让他们知道了…姑娘是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有多脏!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这番话又把梁曼气得半死。 …好啊,这下还真把自己整的进退两难了。 进是被姓连的杀,退是被这个叫厉丰的杀。 难不成她还真不得不挂在那条狗身上吊死了!虽然人已经暴躁地要爆炸,为了安全却还是不得不又折了回去。 回去时,应向离还在那发呆。 他既没有出来找她,也没有过来说几句软话道歉和好的意思。 梁曼不理他。 自顾自卷起铺盖在地上铺好,搂住右使睡觉。 临到半夜突觉身上一轻。 睁眼看去,却是他将自己抱起往床上放。 梁曼挣扎着翻身跳下,继续去地上睡。 如此循环几次,他终于憋不住了。 低着头闷闷地说:“…去床上睡吧。 ”她假装听不见,把头一蒙只作不理。 对方在旁默默站了一会儿。 梁曼蒙住头没多久就觉出憋闷。 等她探出脑袋来喘气,发现他还站在旁边。 应向离小声唤了句:“…梁曼。 ”她发自内心地冷笑出声:“别喊了,梁曼已经死了。 是你最爱的义父杀的。 ”他立在那里不动。 过了会儿,垂着头低低道:“…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梁曼当然不会相信一条走狗的话。 两人陷入了冷战,并且难得的是梁曼去冷他。 可即使如此,应向离也并没有变得多热情。 他只是终日沉默地跟在她旁边,她做什么就和根木头似的杵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动。 真烦人。 和个苍蝇似的。 梁曼倒是趁着冷战的机会又好好在脑子里捋了捋思路。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因为厉丰与连夏的缘故,目前她确实只剩应向离一条路可走。 但应向离为她反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管有没有楅衡,他都基本没可能为她杀连夏。 除非她能找到一样引得父子离间的关键矛盾。 其实她总觉得,连夏给最信任的义子种蛊一事很耐人寻味,看起来不像真心待他…可惜她暂时还找不到什么线索来证明。 但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她还是只能先争取让应向离在最后关头放自己离开。 其次就是玄宫和连夏房间。 这两处是她觉得整座地宫最有价值探访的地方。 玄宫有可能有逃出外界的通道。 而且据她偷偷观察,玄宫大门是没有上锁的。 至于连夏的房间更不必多说,里面必定隐藏着诸多秘密。 但应向离最近总是跟着自己,寸步不离的烦都烦死了。 连夏也不知何时回归。 时间紧迫。 等寻了个空隙,她给肖映戟递了话。 某日晚间。 待应向离被肖映戟叫出去后,梁曼趁夜巡弟子换班的空隙,独自来到地宫最深处的那道金门前。 半柱香 毕竟是要去一座未知的陵墓,应向离也说过玄宫机关重重十分危险。 梁曼为自己采取的安全措施是:如果半柱香后她没有返还,肖映戟就告诉应向离玄宫的大门开了。 引对方去找她。 而从浮龙金门上的痕迹来看,这扇门应当还是有时常打开的。 所以她相信,她应该能保证自己在这点时间内不死。 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她就尽快撤离。 或者是原地等待直到应向离来寻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虽然此地危险,但破局的关键说不定就在里面。 想到此,梁曼坚定了想法。 奋力推开巨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面对着幽邃不见前路的玄宫,她深深吸口气。 梁曼高举火折子,迈步踏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然后一脚踩空啪叽滚了下去。 肖映戟这边正和应向离东拉西扯拖延时间。 按照梁曼的计划。 他先是装模作样将最近的无聊工作汇报了一遍,又搜肠刮肚地和对方聊了聊地宫八卦。 顺便还骂了通关岳这个马屁精最近走了狗屎运,竟然攀上厉堂主这条大腿。 可惜对方明显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睫下的目光一直在出神。 肖映戟察言观色,看出了他根本魂不在此。 又联想到那日。 梁曼旁敲侧击询问教里谁有叛教的心思,最后又痛骂了一顿应向离。 想至此。 虽然肖映戟从来都不怎么喜欢这人,但心底还是不免对他生出几分怜悯。 啧啧。 就算地位再高,也到底是年纪小没经过事。 他靠什么能对付得了那位姑娘的手段!人家玩他和玩狗似的,高兴不高兴左右都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本就人缘不好,还为她杀了堂主。 …有什么用,等她物色好下一个还不是说踹就踹了。 想着,肖映戟忍不住同情地拍拍对方肩膀:“应左使,你别嫌俺老肖多嘴。 要我说,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弱点太明显了。 姑娘稍微一哭你就不知所措,那可不是被天天牵着鼻子走嘛。 ”应向离一怔,抬眼看来。 肖映戟见真引得向来寡言少语的左使感兴趣,心里更是得意了:“男人就要强硬一点嘛!她知道一撒娇你就没辙,那她可不就天天用这个拿捏你!”他自己越说越来劲。 见时间还早,干脆架着他推推挤挤地往屋子里去:“走走走!正好俺老肖有时间,今儿个咱就好好跟你讲讲怎么哄得姑娘芳心!”大马金刀往下一坐。 点上早烧得黢黑黢黑的破油灯。 从床底摸出半坛子酒,摆上两个裂口的旧酒盅。 又从怀里拎出个皱巴巴的纸袋子。 掏出一把花生米,“啪”拍去桌上。 肖映戟一边将剩下的纸袋子塞回怀里,一边招呼左使:“来来来应左使。 坐下坐下,别跟咱客气。 ”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 有个不认识的弟子倚着门嬉皮笑脸:“老肖,今个又偷懒哪?和谁喝呢这是。 ”眼睛一转扫到了应向离,脸马上变了:“左左左使大人…”肖映戟头也不抬忙着倒酒:“滚滚滚滚出去,我和应左使有正事要谈。 ”说着将稍好一点的酒盅推到应向离面前,恭敬道:“左使大人,请。 ”对方没动,仍是垂眼看着油灯出神。 肖映戟也不跟他客气。 自己先拍住一颗正在滚的花生米填进嘴里,又仰头把酒盅一口闷了。 待畅快地大叹口气后,他这才慢悠悠的开始讲起自己的撩女人心得。 其实,肖映戟此举也是有私心的。 首先第一个原因,就是关岳那个马屁精真靠拍马屁攀上了高枝这点让他很是不爽。 当然也不是说他也想来拍应向离马屁。 可只要一想,那小子无才无干什么本事也没有,以后却要处处压自己一头,肖映戟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而对于梁曼这样水太深的,他自然是不敢背叛。 但是经过几次的事情,肖映戟已经隐隐察觉出一个惊悚的真相:——梁曼心底想的根本不是逃离地宫。 而是刺杀教主!若说前一种他还敢忍着楅衡的痛苦冒险试一试,后一种就真是连想都不敢想了。 五年前,武林正道举几近整个江湖之力,才勉强刺了教主一剑,但付出的代价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惹了教主还能好端端无事发生的人!越想越是恐慌。 为了避免东窗事发火引到自己身上来,他决定为自己留条后路。 肖映戟打算在不与梁曼的命令冲突的情况下,偷偷也为应向离——这位全教最为忠心、最得教主心意的左使——稍微做些事,以此来为自己的小命再添上些保障。 还好,在他一番滔滔不绝的努力之下,沉默一晚上的左使终于开口了。 并且一开口就是个大的,来了道惊天霹雳。 浅蓝色的眼眸迷惘地望着空中四散漂浮的细小尘埃。 应向离眼睛发怔,低声道:“…你觉得,教主的武功怎么样?”肖映戟悚然一惊。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看对方的脖颈。 在发现无任何异常后他才松口气。 肖映戟心中暗道坏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比一个急着送死?可楅衡却没有反应…一时间他也拿捏不准对方的意思。 只能赔笑着含糊道:“教主武功盖世卓绝,光伸个指头就能摁死十个我。 小的哪里能评判这个…”对方又垂下头,一语不发。 面上似乎还带了点消沉。 肖映戟不敢再说,忙转移注意将话题往别的上面引。 他生怕应向离想不开真做错事,急地干脆把话挑明了:“左使大人您千万别灰心。 其实我看梁姑娘根本也是对你十分在意的。 ”他半蒙半编了好些梁曼对他在意的表现,想唬得对方振作一些。 可惜应向离仍是沉郁地提不起精神。 浪费了一通口舌丝毫不见效果。 他只好悻悻地满上酒:“…唉。 应左使,你呀其实是输在见的人太少了。 她一个镖局出来的什么三教九流都见识过,自然是不比寻常人寻常姑娘好哄喽。 ”对方抬头,略略不解道:“什么镖局。 你之前和她见过?”肖映戟想起这个人几乎从不关心什么江湖或者身边事。 笑道:“你看看你看看,左使大人,这就是出门少的坏处吧!…她脖子上那个吊坠我都认得,不就是晋州单门镖局单镖头的信物嘛。 ”说着又絮絮叨叨念:“不过这两年不知怎么,晋南双刀也不在江湖上露面了。 上次还是听说单湛带人把一窝拍花子的给端了…但要我说,这事确实干得好!…”他完全没察觉出对方面色逐渐惨然。 说着说着,冷不丁想起时间不早了,肖映戟这才慌忙住了嘴。 借口放水匆匆过去瞅了一眼,人果然没有回来。 这下他是真慌了。 懊恼地一拍脑门三两步奔回屋,却见应向离呆呆坐在原地。 忽然,他猛地拎着坛子仰面咕嘟咕嘟喝了个一干二净。 喝酒哪有这么个喝法的,这下可真是亏死了!肖映戟心疼的不行:“…应左使您慢点!这酒不能这么喝!”对方狠狠将酒坛一摔。 “啪啦”一声,带着酒香的碎片四散溅了满地。 应向离胡乱抹了把嘴,扯开领子粗重地喘口气:“还有酒么”现在哪还是喝酒的时候!但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一脚踹开床板子,从底下又拖出坛酒。 拍开酒封就对嘴牛饮起来。 肖映戟又是心疼酒又是担心梁曼。 他左右急的团团转,最后只得憋不住地大吼:“左使大人,我刚才发现玄宫门被打开了,您快去看看吧!——别是梁姑娘进去了!”……等听到远处响起脚步声时,梁曼正头朝下栽在一堆沙土里。 她满头满身地扑的都是沙子,浑身狼狈又尴尬。 …真丢人。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第一脚就那么倒霉的踩中石阶上的机关。 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昏天黑地掉进一个堆满沙土的房间。 火折子早不知道摔哪去了,她什么也看不见。 一挣扎身体就不住跟着沙子簌簌往下陷。 为了防止被活埋,她只能惊恐地保持原样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喘。 而在掉下来的瞬间,她还听到上空的机关咔嚓咔嚓动了。 无数弩箭歘欻欻从黑暗中射出,夺夺夺分别钉到对面墙上去了。 …看来应向离说的这里很危险并没有丝毫夸张的成分。 这下梁曼是真的老实了,纹丝不动地趴在沙子上乖乖等人来捞。 等啊等的。 人都开始犯困打盹了,外面也没有任何声音。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心底的惊惶越来越盛,可根本不敢动弹。 只能咬牙坚持着。 直到头顶传出沉闷脚步声。 一时间她也顾不上什么冷战和讨不讨厌了,这个时候的应向离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神下凡。 梁曼按捺下心中急切,小声呼喊:“…向离,我在这!”脚步顿了顿。 他停了片刻,才慢慢向这个方向走来。 梁曼被拉了上去。 火折子“嚓”的点燃。 微弱的火光下,眼前的正是应向离面无表情的脸。 白玉座 玄宫寂静万分,周遭半点声响也无。 此处似乎独立于尘世之外。 火折子正“嘶嘶”燃烧着。 梁曼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狼狈地抖抖自己满是泥沙的衣裳。 她颇为不雅地打了个声震寰宇的喷嚏,喷出了一堆沙。 梁曼抹抹鼻子。 抬头,却发现对方居高临下,正冷冷逼视自己。 冰蓝眸子寒冽刺骨,清透似冰晶千年未化。 男人冷漠的侧脸在飘忽不定的火光下更显深邃。 她敏锐地察觉出对方情绪不对。 怎么回事,应向离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啊,和刚开始被她骚扰时的表情差不多…不不不,眼神比那个时候还冷。 鼻腔清空后,她闻见了应向离身上传来的淡薄酒气。 估计是肖映戟带他喝了酒。 哦,原来是喝醉了才不高兴的。 但…这样正好呀!喝醉了事情反而更好办,醉汉最好糊弄最好骗了。 她刚还犯愁此时开口哀求他的话会不会有点不符合冷战的人设。 但应向离喝醉的话,想必戒律心和道德尺度也会有所降低,那就正好拿来给她利用利用骗一骗。 想着,她在心里默默为肖映戟点了个赞。 是的。 即使知道此处危险重重,梁曼也不打算放弃。 什么也没见到就摔进沙子里吃了一嘴土,就这么走实在太亏了。 更何况向导和保镖这不就有现成的!念及至此,梁曼便放缓了声音娇嗔:“向离,这里是怎么回事?我就随便走走逛一逛,不知怎么就摔来这里了。 ”对方面色漠然,一语不发。 梁曼并不气馁。 她仰面望他,拿他平时最抗拒不了的声音撒娇:“向离,你能不能带我在这里转转?平时在地宫太无聊了,咱们不如就在这里约会好不好?好不好嘛…”嗲声嗲气地拉着他哼唧半天,对方依旧不说话也无动作。 片刻后,他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能。 ”声音如珠如玉。 冷冽毫无感情起伏。 梁曼略微有些尴尬。 思忖这说话声音听着挺稳的,不像喝醉了。 他不会其实是在生气自己未经允许进来玄宫吧。 眼睛一转。 她顺势佯作生气,赌气地将袖子一甩:“好,你不去我自己去!”她扭身恨恨地跺着脚向玄宫深处去。 走几步,对方在背后淡淡道:“去吧。 玄宫周围全是炸药。 机关一开,上层神殿毫发无损,下层玄宫炸落掉入山体。 谁来了也救不得。 ”梁曼定住了,后背霎时寒毛卓竖。 …我靠真狠啊。 为了防贼连自己都炸。 但一念及自己光摔一跤什么也没做,她就很不甘心。 思来想去,只能又腆着脸回来继续撒娇。 可今日不知怎么,这招死活不管用了。 梁曼各种办法用尽。 最后只得狠狠心,厚着脸皮主动去亲他。 平日里应向离就喜欢在前戏时接吻。 梁曼因为恶心他,一般都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搞这种磨磨唧唧没有用的还不如赶紧提枪上呢。 此时此刻。 迫于无奈,她憋屈地环住对方脖子,梁曼踮脚轻轻吻上那张散发着寒气与酒气的淡红色薄唇。 没想到应向离却只是冷漠地垂眼,无动于衷地看她渐渐贴近自己。 玄宫悄无声息。 一片昏黄光亮中,两个影子亲密的相叠在一起。 硬着头皮逼自己坚持住。 睁眼却见,他竟还是那个漠不关情的冷淡神色。 梁曼绷不住了。 本来就不想吻他,对方的冷淡更是让心里一万种火起。 她破罐子破摔地一把推开他:“好!那就看我炸死吧!”阴沉着脸直直往里走。 因为心情暴躁,她一时也顾不上辨别方向。 黑暗中不知踩中了什么,脚一歪跌在地上。 拳头泄愤似得砸地。 梁曼最后自暴自弃地干脆坐在地上歇了会。 她胡思乱想着,应向离到底怎么了。 喝醉了开始仇恨全世界吗。 …这条死狗不会真就这样不管她了吧。 本以为这几天冷战,他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是已经对她有所偏向的表现。 没想到刚才自己纾尊降贵主动吻他,他竟然摆着死人脸没有一点反应。 他喝醉了竟然连她的命都无所谓了!越想心里越是怨恨。 虽然他平时好像总表现的对她百依百顺,但只要一遇到点关于他主子的事他就绝不让步。 …这算什么!自己真和个小三似的,天天和连夏这个死gay争一条狗的忠心?他到底有没有对自己动过心…难道她真算错了。 应向离对她的一切,真的全都是因为心软的同情吗…也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黑暗里升起一团模糊火光。 应向离迈着长腿,徐徐走来。 男人悍利的身影停在自己面前。 冷漠看着自己。 梁曼咬牙死瞪回去,两人对视许久。 他冰冷的眼神丝毫不变。 瞪着瞪着,心底的种种怨恨忽然化作委屈。 眼圈一热,眼泪竟这样滚了下来。 她慌忙将脸撇去一边。 梁曼故作冷硬地站起,重重落脚向外去。 可一跺脚脚踝就有些不适的痛。 她从嗓子眼里轻哼一声。 当然,脚踝其实并没那么疼。 闷哼多少也有点夸张的成分在,她就是故意哼的。 对方原地不动。 沉默许久。 应向离慢慢道:“…摔哪儿了?”梁曼立时扭身大吼:“不用你管!摔哪儿了和你无关!”她怨恨地死死瞪他,双眼睁得通红。 这一刻的梁曼是真的无比仇恨,眼底刻骨的恨意浓得根本遮不住:“反正早晚都得死在这里,你管我做什么!”对方没有说话。 应向离缓缓踱来,蹲下。 梁曼抬脚就往他脸上狠踹,可惜被他手快拿住了。 男人掌住她的脚。 脱下鞋子为她揉了揉脚踝,低声问:“这里痛么。 …这里呢。 ”每问一声得到的都是响亮又尖锐的回答:“不痛!好得很!”应向离被怼的哑口无言。 片刻后道:“…这里没东西。 没什么好看的。 ”梁曼自己穿上鞋,冷笑:“可我今天就想死在这。 我就想被炸药埋在这里!反正早晚都要死,比起被你义父杀还不如被炸药炸死来的痛快! ”说着重重推开对方,自顾自走去。 刚行了几步身上一轻,自己已被他打横抱起。 梁曼发了狠地挣扎,啃着他肩膀死命掐他脖子:“干什么!放我下去!”对方却如老僧入定般巍然不动,对她的动作不作任何回应。 他平静地迈开步子,抱着梁曼往前走去。 过了会儿,道:“…这里是前殿。 左右是妃子的偏殿。 ”等梁曼发觉应向离竟然真的在带自己游览玄宫,便也不挣扎了。 她还主动接过火折子,眼睛眨也不眨地观察着四周。 正研究一处门扉琢磨得入神,头上人忽的开口。 “…你刚才,是真哭还是假哭。 ”梁曼悚然一惊,异常心虚。 她恼羞成怒地疯狂挣扎,并虚张声势作势要跳下去:“…假哭!当然是假哭!告诉你,我一直都在骗你!松手放我下去!”对方却反将她抱得更紧,任凭怀里人指甲泄愤地在他侧颈接连划下数道血淋淋的印子。 男人一语不发,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而已。 两人又安静下来。 梁曼面上气鼓鼓地绷起脸,心里却紧张思忖他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对方深邃的脸上却如古井般沉沉无波无澜,她愣是看不出丝毫名堂。 直到望见了前方主殿。 梁曼知道这里是玄宫的重点,立马来精神了。 一时也顾不上才吵过架,厚着脸皮抱住他脖子指挥:“去那里看看。 ”男人淡淡道:“这里是义父入定闭关的地方。 义父入定时七天不得动弹,需要我和右使为他在这里护法。 …里面没什么东西。 ”梁曼眼前一亮。 好小子,这么重要的消息不早点告诉我!我就知道你嘴严藏了好多事!她忙故作天真道:“天呐,要守七天!竟然这么辛苦?…话说这里是不是放着地宫主人的棺椁,棺椁现在还在么?”对方不搭腔。 梁曼不死心:“听说地宫的主人是个自立为王的皇帝呢。 我还没见过皇帝的棺椁,里面是不是有好多陪葬品呀?”但无论怎么问对方都是不答话。 梁曼急了,干脆装也不装地命令:“向离,我想进去看看。 你带我去吧。 ”应向离依旧不理。 如此关键的地方梁曼不可能不去。 她耐心用尽,狠狠一掐他手肘麻筋,趁他松了劲翻身跳下来。 她高举火折子,健步如飞地往主殿直直奔去。 门口两座凶神恶煞的巨大神像吓了她一跳。 梁曼定了定神,心想你吓唬我可没用。 真正鸠占鹊巢在你们家皇帝头上拉屎的那个,现在还活蹦乱跳毫发无损呢。 直接推开石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硕大无朋的白玉王座。 其后,一尊金灿灿的巨型金丝楠木棺椁陈列堂中。 中间供桌上还摆着琉璃五供以及几盏样式华美的侍女长明灯。 此时此刻,长明灯竟还幽幽亮着光,这就是梁曼为什么能一眼看清这些东西的原因。 她不敢在此处多呆。 简单转了圈,匆匆扫了眼四周。 整座大殿处处样式考究,精美绝伦。 那方雕刻着五爪飞龙的白玉王座上一尘不染,似乎是经常被人打扫。 看来,连夏闭关就是坐在人家这个皇位上打坐的。 棺椁没什么好看的,案上打眼一瞧也就那些东西。 她重点看了眼格局。 发现宫殿四角原本应当是摆放过许多瓶瓶罐罐的陪葬,但后来都被搬走了。 而这里的墙壁材质明显与其他地方的青砖不同。 梁曼上前仔细研究一番。 似是为了保护最重要主殿的完整性,整座地宫独这里一间的墙壁是由铁浆浇筑而成。 整间主殿浑然一体,固若金汤。 若是外面发生爆炸,这里就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铁匣子。 将棺椁倒扣保护其中。 将一切勘察仔细,梁曼叹口气。 退出主殿。 殿外却多了一尊静止不动的门神。 应向离无声无息地停在黑暗里,默默注视她。 知道了连夏的秘密,梁曼早都兴奋地忘记了许多。 她激动地迎上去,问:“向离,你义父下次什么时候闭关呀?”可对方只定定看着自己。 随后拂袖而去。 梁曼不明所以,她急追了两步。 跟着他跑了会儿才想起,方才他似乎一直在看自己的脚。 坏了坏了,应向离肯定是以为她装瘸骗他心里不高兴了…反应过后梁曼迅速补救。 她尴尬地一迭声哼唧,跳着腿有模有样地连连呼疼。 可惜对方看也不看她一眼。 金龙角 破局之法似乎近在眼前,梁曼更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一时也顾不上许多。 一边抱脚单腿蹦为自己刚才的装瘸找补,一边软磨硬泡地试图从对方口中套出话来:“向离你走慢点,我脚疼跟不上呀。 …向离,你护法七天是不是很辛苦?你义父这次回来会不会也要闭关?…”“哎对了!”猛然间想起一件一直被自己忽略掉的事,梁曼更是急切地又忘了装瘸。 她一溜小跑挡到他面前,眼睛激动地亮晶晶:“你义父似乎身体不太好,他得的什么病啊?”应向离置若罔闻。 他不理不睬地独自走在前。 面容冷漠衣袂带风,形状锋利的眉梢平静到没有为她掀起丝毫弧度。 接连碰了一堆硬钉子,梁曼的兴奋才渐渐冷却下来。 她心道坏了,这条狗今天是怎么了。 怎么老这么难糊弄。 一路跟着他回去上层神殿。 梁曼一直巴巴地拽着他衣角试图引起注意,但对方没和她搭过一句腔,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最后,她干脆厚着脸皮又往地上一坐:“我脚疼!我走不动了!”男人总算有了反应。 挺拔的身形一顿,侧头扫了她一眼。 这一眼淡薄的凉彻心扉。 梁曼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嘴边的那句你再抱我吧被吞下去了。 她底气不足地小声道:“…我、我想洗澡…”石门轰隆隆一推,男人丢下两个冷冰冰的字:“洗吧。 ”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巨大暖池,梁曼有点懵。 原本还寻思两人一起回屋她找个机会再套套话呢,没想到地宫里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澡堂子。 上次勘察地宫的时候应向离和她说这道门后是水池,她还以为是养鱼的那种池子。 她装模作样地羞涩道:“你在这看着,人家怎么脱衣服嘛…”话音刚落,对方推开门干脆利落地抬脚就走。 梁曼哎哎哎在后面喊了半天,他果决的背影仍是停也不停得渐行渐远。 原地等了又等。 应向离竟真没有回来的意思。 心里又是火冒三丈。 梁曼咬牙切齿地想。 好啊,留我自己在这儿是吧!…那我就使劲搓灰!姓应的你等着通下水道吧!自己跳进去泡了会儿,又把挂满沙子的衣裳也拿池子里洗了。 还嫌不够。 她本想再往池子里撒尿来着。 但想想又觉太恶心,最后勉强作罢。 左右转了转,梁曼在池壁上找到了出水孔和下水孔。 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她冷笑着将腰带团成一团,死死堵在下水孔里。 池子中央盘踞着一只金龙。 张牙舞爪凶神恶煞,龙眼瞪得气势汹汹。 用手敲了敲,好像真是金子做的。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是劲儿,正愁没地方使呢。 连啃带掰的老半天,终于将一只龙角掰歪了一点点弧度。 梁曼满意地拍拍手。 嗯,男同教的龙角就该是弯的嘛,这才符合教内风气。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池壁上百无聊赖地发起了呆。 …他还是没有回来。 衣服都洗了,一会儿要怎么走出去。 她心底有些沮丧。 姓应的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喝了酒就变成这样。 一会儿还要费脑筋好好想个招哄他…这让她不知不觉回忆起。 以前,那个人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冷着脸一言不发。 害的她使劲浑身解数,百般招式用尽。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总不自觉地在身边人身上找他的影子。 肖映戟的嬉皮笑脸做低伏小像他,应向离的情绪稳定百依百顺像他。 甚至在被“董旭”欺骗的那段日子,她总隐约觉得连夏的身形背影都非常像他…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总忍不住。 尤其在与应向离假模假样的恋爱中。 在不经意尝到一次甜头后,她故意无伤大雅的仿照着闹了几回。 在得到与他恋爱时相似的宠溺包容后,她满意地在心里反复回味品尝。 几次下来,她有点上瘾了。 在“感情”相对稳定的某段时间,她还会在欢爱时故意要求应向离从背后入。 这样就更可以欺骗自己了。 不仅不会再觉对方恶心,还会更快到顶点。 直至某次她激动忘情地喊了声哥哥,惊了一声冷汗后才不敢这么做了。 应向离真的是个极度迟钝的白痴。 他从来没有发觉过她的心思。 不过梁曼一点也不觉愧疚。 她会这样本就是他一手造成的。 再说他向来只会在小事上顺从她,关于他主子的事他永远不对她让步。 梁曼冷冷地想。 搞不好,应向离根本还没有对自己动过心。 一个魔教走狗,她有什么好愧疚的。 ……再度推开石门,潮闷的氤氲水雾扑面而来。 暖池空空荡荡,唯有细密的涟漪一圈圈挨挨挤挤荡开。 庄重的金色巨龙盘踞在暖池中央,威风凛凛睥睨来人。 …只是,有一只龙角似乎有些歪了。 应向离停了停。 又往前行了几步,终于发现藏在水汽深处的一双鞋。 沉默一阵。 将手里的衣裳和伤药搁在干燥处。 正待要走,身后传来阵阵“哗啦哗啦”水声。 不想看也不想理,他默不作声直直往外走去。 脚下却一滑。 失重感袭来。 紧接着是更大的水花溅起。 伴随着女人得意的一连串轻笑,他跌入池中。 扶着池壁勉强站住脚。 应向离撑住胳膊,紧闭着眼喘了口气。 水滴顺着浓密眼睫啪嗒坠入池中。 忍住热水的酸痛。 他默默掀开一点眼皮,垂头望池底自己与她的倒影。 她却嘻嘻笑着探手来扯他腰带:“…哼哼。 叫你不理我。 ”他复闭上眼。 …每次,每次都是这样。 撒娇,生气,哭。 再就是勾引他。 她解决矛盾的手段几乎只有这几种。 可他偏偏每次都上当,不争气地一步步落入圈套。 他之前还天真的以为,这是她喜欢他的表现。 他以为她是一朵惹人心疼的孤花。 尖刺只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所以他愿意忍痛,小心捧起。 可没想到。 这随风摇曳的娇弱花瓣,一切全是引他上钩的圈套。 肖映戟说的没错。 他的弱点太明显了…心底最深处,丝丝缕缕的痛楚越来越盛。 死死摁住那只不老实的手。 哑声道:“别动我。 ”对方自然不会听。 或者说,他说的话她就从没有听过。 她努力抽了抽手,抽不动。 干脆低头去咬下他腰侧别的刀来。 他不自觉松了手去夺。 刀鞘还在原处。 可森冷刀片却倒映着湿润红唇,狡黠的杏眸与唇间刀锋是一色明亮。 女人叼住刀,妩媚一笑:“我的了!”湿淋淋的青丝一甩,如瀑般长发挂在肩头,柔黑的头发与素白的肌肤颜色分明。 她转身向金龙去。 应向离似乎无意再与她嬉闹。 只带着一些疲倦与疏离的平淡语气:“给我。 ”眼神也是一样的平淡。 就像是面对一潭死水,让人怎样也无法搅乱他。 好像无论再做什么都不会在他眼底掀起丝毫波澜了。 梁曼咬牙,心中冷笑。 今天,她还偏不信这个邪了!没等她说话,石门再次骨碌碌打开。 来人是穆长老。 对方根本不在乎他为什么会在深夜穿着衣裳站在暖池中央。 粗布麻衣的干瘦老人只对他点个头。 拿出一本教规,木着声音道:“应左使,听说你去玄宫了。 ”借着金龙的遮掩,她已完全没入水下。 应向离望了一眼。 水面只剩大团大团海藻般的长发。 他回答:“是。 ”穆长老一板一眼道:“教主不在,任何人不得擅开玄宫。 请问左使此举何故。 ——老夫也只是按例问询。 ”应向离思忖半晌:“是。 今日,我…”话未说完,他却觉有些不对。 酥酥麻麻的强烈电流猛地直窜上头顶,根本不给他丝毫准备。 脊背不自觉绷住,喉咙也哽住似的发紧了。 咽了口唾沫,应向离根本不敢向下看。 脚底有些发软,脑袋更是飘忽。 但他仍强作镇定,继续道:“我听弟子说、玄宫有异响。 特去,特去查看。 ”对方丝毫没有异议地点头,语调毫无起伏:“请问是哪一位弟子所说。 左使又发现了什么异样。 老夫并无他意,仍是按例问询。 ”应向离却像是站不住了。 他凭空打了个寒颤,撑住金龙微弯下腰,骨节分明的五指在上压得发白。 他不敢挺腰,也不敢收腰。 紧闭眼深吸口气,克制地抬头道:“…是十方堂、下弟子,肖映戟所说。 我巡视玄宫后,发现并无…并无、异样。 ”左使的声音腔调莫名不太自然,语气停顿的也十分古怪。 仔细听去,尾音隐隐还有些发飘。 这些穆长老都听出来了,但他并不关心。 此人多余的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他来这本就是照规矩办事而已。 他应道:“好。 按例,老夫还会与这名弟子核实。 另外,右使近些日子在地宫出入频繁。 教主不在,还望左使多多帮忙约束。 以免引起新弟子恐慌。 ”话说了许久,对方却迟迟没有反应。 穆长老这才舍得从教规里移开眼,掀开耷拉的眼皮瞅了他一眼。 却见浑身湿透的左使死死撑住金龙,还有些轻微战栗着。 年轻男人眼神恍惚。 他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薄唇上上下下翕合了许久,却始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直到他猛地挺直腰,低低闷哼一声。 牙关咬得死死,还隐约可见他的腰板在不住向前细微哆嗦着。 守财龙 应向离将她提起。 神魂恍惚中,梁曼隐约望见对方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胸前的吊坠上。 他探手拿起,轻轻摸索着。 目光由平和转而变冷,指节也握得渐渐发白。 再落向她时,那双清透的蓝就变成了失望与厌恶交织的冰寒。 ……也不知道应向离喝醉了抽的什么疯。 梁曼忍了又忍,等了又等。 终于等对方发完疯睡倒过去。 等确认他真的睡熟后,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要不先把他杀了吧。 拿着刀认真在他脖子上比量了许久。 最后思索再三,才恨恨钉去床上。 …真是受不了。 天天被一条狗一只鸭子翻来覆去强奸,这种忍气吞声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可一想到最恨的那个人,又不得不忍耐下来。 梁曼烦躁地要死。 最后只好轻轻咬住他的手腕,磨牙发泄一通。 她真的好想用脚踩在应向离头上踩死他。 刚刚在玄宫下,因为应向离没第一时间救她的难过早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长期的重压已使得她的心态有些扭曲起来。 其实梁曼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但她不愿多想。 她每时每日都在殚精竭虑地去想如何杀了连夏。 仇恨与恐惧已经占据了精神世界的全部,其他的种种情绪已经被挤到最边缘。 梁曼已经都快忘了平和是个什么滋味,她更不记得没有负担的安稳入睡又是个什么滋味。 趁着对方没醒。 她打算铤而走险,干一票大的。 她套上教众的衣服。 找来肖映戟给自己望风。 为免他的楅衡发作引人注意,她没告诉他自己要干什么。 只让他在这段路守好。 有人来就上去打招呼,这样自己听到声音也就知道了。 一切就绪后。 梁曼只身一人,举着火折子来到大殿后方。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一间地宫最大、同时也是她最想来的——那间独属于教主连夏的屋子。 刚进来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了。 不是因为这里的物什顶级奢华,也不是因为处处尸横遍野血肉倒挂。 而是目光所及之处,屋内的地面通通铺就了隐隐散发着亮银光泽的墨黑绸缎。 除此以外,这里别无他物。 这是一间巨大的卧房。 又或者说,这是一张巨型的床。 目测一下,这间屋子要比暖池大。 那么这些墨色绸缎就比那个十丈宽的巨型澡堂子还要长。 上手一摸。 绸缎压下去柔软轻巧,手感颇好。 这并不是薄薄一层,下面还有支撑的类似海绵的东西。 将上好的绸缎铺成巨床垫子使,果然是姓连的能干出来的事。 梁曼恨恨地想。 还真是鸠占鹊巢在地底下当起皇帝了。 一对比起来,应向离住的那间石床石凳石一切,简直寒酸简陋的像个破茅屋。 这点更让她坚定了连夏并不是真心待应向离。 她扑在上面打了个滚。 真的很软很舒服,连带着腰背都好似不那么酸了。 随意掀起垫子一角,底下果不其然压着许多东西。 但她无语地发现,这里面几乎全是油纸袋子!没错,全是用来装零嘴的空袋子。 连夏真该感谢地宫建在了北方。 要是搁南方,不敢想象在床底下塞一堆零食袋会是什么后果…稍微几样有价值的是一些小人书。 梁曼挨个翻开看了,发现题材内容所涉范围颇广。 上至神话战争佛教典故,下至民间传说三俗故事,可谓花样繁多种类齐全。 看起来连夏是个乐子人杂食党,身上没什么雷点。 甚至还有经典的书生破庙艳遇女鬼农夫偷窥天女沐浴,双方拉拉扯扯纠纠缠缠的男性意淫故事。 …怎么一个死gay纯0还看这种异性恋漫画?但转念一想,他想看耽美龙阳也没人给他画啊。 其中一本最破旧翻得最频繁的是讲神仙娘娘显灵的。 梁曼耐着性子看了看。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叫银生的孩子在父母死后被狠心的哥哥嫂嫂赶出家门。 好心的神仙娘娘知道后打算收养他。 但为了考验银生,神仙娘娘为他设下几道难题。 其中一道难题是,给了银生一枚铜板让他去街上买烧饼。 娘娘又变化成一个叫花子去跟他讨,考研银生在极饿的情况下愿不愿意予人善心。 看到这里时,她已经明白连夏为什么最常看这本书了。 图画上的烧饼画的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让人一见就想流口水。 而这一页更是很明显地被人看了又看,书角都被摸卷边了。 敢情连夏是拿这些书来下饭的!梁曼面无表情地将书合上,她已经没兴趣知道故事后续了。 不过要是这么说的话,连夏确实很爱吃,董旭有可能还真是他的真实性格。 …所以他真的是一个年仅二十二岁的青年吗?可要是再这么往下推,当年他杀害单沄废了司景全身经脉时竟然只有十七岁?之后还收养了只有十二岁的应向离。 而据应向离所说,他义父已经做了十年教主。 如此算下来,要是连夏真与她同龄的话,十年前,也就是她小学毕业的时候他却当上了魔教教主?这可能吗,那么多教众怎么会愿意听一个十二岁小孩的!…不对不对。 听是会听的,毕竟有楅衡在。 可一个小孩是有怎样通天的能耐,竟能逼着百来个成年人都那么心甘情愿地吞下楅衡虫?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思忖片刻,却又是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只好将此事先撂到一边。 又翻了翻手里的这些小人书,没再发现任何线索。 堂堂魔教教主,凭一己之力成为整个江湖最大的反派boss全民公敌,竟然只爱在卧室里吃薯片看漫画?…不可能不可能,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但目之所及也只有这么多东西。 梁曼鼓鼓劲,费力将垫子整个翻卷起来。 一边卷一边踢出来更多的油纸袋。 一直卷到中间,总算发现了异常。 屋子正中间,几块青砖边缘有着很明显的翻动痕迹。 按捺下激动。 梁曼将青砖一一掀开,又把被青砖埋住的一整块石板撬起。 接下来,眼前的一幕才是真正亮瞎了眼。 这底下是一间屋子,一间正常大小的,堆满了流光溢彩各样财物的屋子。 什么红宝石绿玛瑙玉如意,龙眼大的珍珠、颜色金黄的犀牛角、白玉瓶绿松石水晶杯等等等等,种类繁多数不胜数。 所有东西全都胡乱夹杂着堆在了一处,连最起码的分类收纳都没有。 乃至于最普通的金子都在这里快堆到冒了尖。 这是一间真真正正的金库。 而日日夜夜睡在金山银山上的连夏,就像是一条守着亿万财物的贪婪的龙!——可这条龙最喜欢的,偏偏只是最普通的薯片与漫画而已!踩着金子跳下去。 角落里,几样格格不入的泛黄书页引起了她的注意。 拿起略略一翻。 梁曼嘴角勾起微笑。 她终于找到,诱导应向离反叛的一样线索了…与此同时。 坐在金子堆里异常兴奋的她却没有听到,石室的门被推开了。 苦肉计 梁曼只顾研究手中几张泛黄的秘籍,全然忘了注意外界的声音。 直到一道冷飘飘的质问在头上炸开。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惊恐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将东西藏去背后。 等望见洞口之上的是应向离才松口气。 梁曼喜滋滋地踩着金子往上爬。 按捺下激动,她举着纸张摆出一副做作的表情:“向离,你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可等她出来了才发觉事情有点不对。 对方赤着脚踩在地上。 不仅是没穿鞋,应向离连衣裳也没穿。 男人身上就只有一条素白长裤。 头发随意垂落在线条悍利的前胸。 肩背上各样鲜红抓痕遮也不遮大喇喇敞着。 很明显,他是一醒就下床来找她的。 英挺的脸颊上还微微泛着一点酒意和熟睡促成的红。 但他此时面容冷然。 看她的眼神更是深寒刻骨。 梁曼意识到现在并不是一个摊牌的好时机。 眼前的这番情形分明是酒醒的应向离开始怀疑自己了。 她咽了口唾沫,将纸页轻飘飘抛下。 再低头将青石砖一一复位。 默不做声完成一切后,心里也渐渐有了打算。 她抬头望他:“向离,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你在怀疑我吗?”两人对视时,她镇定地没有躲闪。 她直接问出此时两人间心照不宣,同时也是最犀利最直接的问题:“向离,你觉得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 对吗?”此话一出,对方终于是有了反应。 应向离将眼神移开,后退一步。 停了停,他竟转身打算就此离开。 梁曼联系起方才在暖池他检查自己吊坠的事,这才懊恼地想起吊坠上有大哥的刻字。 但一时间,她也捏不准应向离发没发现一切。 可好不容易发现点有价值的东西,她决不能放任这条线就这样结束!梁曼疾步上前,抢先挡在石门前阻止他离开。 她暗自掐紧手心,逼着眼睛挤出一点泛红的泪意。 “应向离,你觉得我每一天都在和你演戏吗?你觉得我跟你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吗?”对方停住脚。 沉默许久。 他垂下头,一言不发地避开她的视线。 梁曼却仰头灼灼逼视,语调也带上一丝颤抖:“我与你在一起了这么多天。 你现在觉得我说的话是假的了…好,好好好。 ”她揪住自己胸口,含泪冷笑:“你要不要来听听。 来这里听一听,验证验证。 你好好听听我的心假不假,你来听听我现在的话假不假。 ——你听听,我对你的情意到底假不假!”语调陡然拔高。 因为喊得过于用力,最后这句话凄厉得都有些破音了。 声音不住在空荡的石室内来回回响,这句格外刺耳的“假不假”便反复于两人耳边质问,每一声都重重敲在了耳膜之上。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有人被争吵吸引而来。 是肖映戟。 “发生什么事了?应左使,需要小的帮忙吗?”问询的对象却正被她的一番话钉住了。 应向离愣怔着看她。 那副凄然委屈的朦胧泪眼不知为何总能让他无法动弹。 女人浑身都在发抖,但仍强撑着挤出一个惨然的微笑。 “你愿意收下我,却不愿给我信任…是,我本就是一个将死之人,也不该奢求太多。 有你这些日子的庇护已经很足够了…”“不需要你赶,我马上回到我该呆的地方。 等连夏回来,我会亲自告诉他。 陈今裕的死与你无关。 他的命由我来还。 ”“…应向离,我不欠你的!”……走自然是不能走的。 毕竟外面还有厉丰在虎视眈眈。 梁曼装模作样地收拾收拾东西。 对方沉默许久,阻在门前稍微伸手拦了下。 她便借坡下驴地将东西一摔转身回屋。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解决。 情况远比梁曼想象的要严重。 她已经摆出最高级别的姿态。 晚间独自缩在墙角里睡,白日也只和右使说话。 为再刺激他,她还找来那条铁链子自己拴去脚上。 可装腔作势了这么久,应向离迟迟不为所动。 平日,他独坐在屋内默默不语。 不仅恢复了之前的巡夜任务,在两人独处时,若是视线不可避免地碰撞到了一起,他总先一个将目光移开。 局面陷入了焦灼。 梁曼指使肖映戟去打探几番。 肖映戟说他什么也不肯说,只自己一个人默默喝酒,神情看起来十分痛苦。 只一次他似是喝醉了。 对肖映戟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烦死了,这人怎么这么麻烦这么磨叽啊!她已经没有时间。 再等他想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先是尽量少睡,降低免疫力。 又让肖映戟花高价从伙房搞来一些冰。 此时的地上正值三伏酷暑。 地宫虽凉爽许多,却也舒服不到哪去。 梁曼整来了快能蒸熟人的热水。 她忍着烫在里面狠狠泡上一个时辰。 待四肢百骸的毛孔都放松了烫开了,再钻到冰桶里去泡。 可惜因为身负内力,她的身体早不像普通人那般孱弱。 反复几次下来皮肤反被折腾的更光滑,人却什么事没有。 但她坚决不肯放弃。 又整来一堆衣服捂在身上,一边热的汗流浃背起痱子,一边大口大口生吞冰块。 梁曼只恨自己的身体如今怎么这般结实。 很快。 在坚持不懈地一再折腾下,她终于病倒了。 夜巡结束之后,应向离照常去找肖映戟喝酒。 对方大着舌头道,昨日两人打赌左使输了,他该依照赌约送一把不用的刀给他。 应向离自是不记得两人有过此种赌约。 还没想明白,对方已推推挤挤架着他往回走了。 推开门,应向离习惯性地先扫了眼她。 油灯幽幽燃着。 她乖巧地独自窝在墙角,似是已经睡下了。 下意识将手脚放轻。 从架子上取下刀。 刚准备吹熄油灯,门外那个没有眼力见的却相当没礼貌地自己闯进来。 应向离不悦地蹙紧眉打算赶对方出去,他却一惊一乍道:“咦,这个姑娘怎么睡在地上啊?”大汉嘿嘿傻笑地弯腰,很没有界限地凑上前去骚扰:“起来了起来了!”应向离瞬间沉下脸。 他揪起他领子,语气不自觉变冷:“滚!”大汉被人高马大的左使拎得像个小鸡仔一样。 他眼睛滴溜转着往外走,嘴里小声嘀咕:“…怎么不醒啊。 ”快走到门口了又不死心。 转头来憋足嗓门大吼:“嘿!”这下左使的脸彻底寒下来了。 眼看对方的拳头捏得格格响。 肖映戟狼狈地挡住头,悲愤大叫:“就知道揍我!…你快看看她怎么叫不起来啊!”打开蒙住的被子,下面盖着的小脸异常苍白。 她的脸颊透出股不正常的红晕。 梁曼紧闭双眼。 羽睫不安颤抖着,牙齿也微微打战,身上汗珠甚至都浸湿了被褥。 人却怎么叫也叫不醒。 肖映戟一直巴巴地抻头看。 见状,他心道坏了坏了真挺严重的,看来她今天是说不出话了。 丝毫也不敢耽搁。 肖映戟忙道:“我去找大夫煎药!”应向离正慌着试探她额头,根本都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药是一早就备好的治风寒的汤药。 肖映戟迅速煎好端来了。 回来时,左使搂着人事不省的梁曼。 他紧握住她的手腕,一边送内力一边小声唤她名字。 肖映戟心里叹口气。 怜悯地想,真可怜啊,又被人拿捏了…原本她的计划是生病了半梦半醒地喊他名字,卖卖惨使个苦肉计。 虽然她已经病得喊不出来话了,但看左使现在这个样子,计划应该也算成功了吧。 此时的左使明显已经无心关注其他。 他压根都没想过问他是以什么理由搞来的汤药,这倒是省了口舌。 将药汁奉上,又交待了照顾风寒的方法,肖映戟知趣地退出去。 整整一天,两人都没有任何动静。 想着昨日的情形,肖映戟略微有些担心。 借着送药的名头,他打算悄悄摸摸来看看情况。 进屋后发现,好消息是梁曼明显已经好多了。 人也清醒了话也说利索了,这女人扯着嗓子正吼得中气十足。 可坏消息是,她吼的人是应向离…唉,只要他俩不好梁曼就会反反复复来折腾他。 他铁骨铮铮的一条汉子整天被两个小孩折磨得颠来倒去,却硬是无计可施。 肖映戟心里难受得不行。 他缩缩地躲在墙角,端着药上前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此时的梁姑娘正骂:“…谁稀罕你伺候我了!我一个阶下囚,哪能劳得左使这样大的人物亲自照顾!”说着就将额上的布巾狠狠一摔,气急败坏道,“不劳您费心了!我找别的男人也是可以的!”左使则一直僵硬地杵在远处,和块冻死的木桩似的缝着嘴一言不发。 肖映戟看着都替他着急。 瞧瞧,怪不得梁曼天天骂他呢。 这嘴真跟锯死了似的气人。 正啧啧摇头看戏,那个女人却直直朝他而来。 肖映戟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盯着自己一字一句道:“你带我走!从此以后我跟你睡!…我是认真的!”肖映戟懵了一会。 心里第一反应是还有这好事!?正咧着嘴傻笑点头,才发现远处左使的脸色逐渐难看。 向他投来的目光也带上些森寒。 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这才想起这女的有多恐怖。 肖映戟艰难地打算摇头拒绝,女人已经啪的把药夺走放一边。 接着,梁曼就拽着他袖子,头也不回地推门去了。 黯淡光 石室内空空荡荡。 现在,屋内只剩他一人。 尖肃怪叫不知从何处凭空而起,尖利惶急地自他身后一掠而过。 起风了。 怪了,应向离茫然地想,屋里怎么会起风。 …从哪里吹来的呢。 他常常在深夜里反复思索。 他自己想了很多,他怀疑他们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在一起。 应向离发觉,他们的矛盾太多了。 她不喜欢自己嘴笨。 不喜欢他话少。 再往前数,最大的矛盾还有义父。 因为立场的天然不同,应向离不得不在心里把两人放在秤上反复比较。 可无论两端是如何疯狂地摆动,他都无法从中获取一个短暂的平衡…这些日子,他一直很痛苦。 因为她骗自己的缘故。 信任的口子一旦被撕开就无法挽回。 他克制不住地不断去想,她脚疼是假的。 那她因为脚疼委屈的哭是不是也是假的。 她娘亲的遗物是假的,那她说喜欢自己是不是也是假的。 一次假两次假,处处都是假…越想,就越无法停下来。 可他却连一句你为什么骗我都问不出口。 她已经走了,和别的男人一起。 门落下时也都是轻轻的吱呦一声,而不是重重的哐当摔上。 好像真的就这么脚步轻轻快快地自此离他而去了一样。 风还在吹着,呼啸声逐渐刺耳。 可四周分明又很静。 刚刚与她争吵时,他满脑子都是真哭假哭义父权衡。 可在门落下的那一刻,这些纷杂繁乱却神奇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整个世界忽然变就为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风没有停。 门关上了,他的脑子好似被骤然抽空。 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 好安静…等了好久。 门依然没有开。 但是风声未停。 之前,梁曼经常和他生气,她也经常要走。 但每次,没等他慌乱地在心里排演好要怎么出口挽留她就转身了。 时间久了,他也习以为常。 总觉得她生气后的下一秒一定会转身,她一定会幽怨委屈地望着他,嘟嘴抱怨:“向离,你又不哄我…”我哄了呀。 只是在心里,你听不见罢了。 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因为她的转身而暗暗松口气。 然后伸手给她,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快过来吧。 ”他之前没想过,她要是真的走了他该怎么办。 他总觉得她不会的。 等着等着,刺耳尖锐的哀号风声中凭空多了一样声音。 应向离大脑放空。 他站在屋子中央,竖着耳朵茫然地听。 风声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响。 从模模糊糊几不可闻,逐渐能让人听清了。 他耐心地等。 等了许久,听了许久。 最后,应向离终于听清了。 那是不知是谁,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对着门自言自语的一句话。 “别走。 不要走。 ”有人在不断重复着几个字。 “…求你,不要和他去。 ”……梁曼有一点难受。 其实她感冒没有好。 日日夜夜的用脑过度,再加上此时的身体不适,导致她一时头脑也不太清醒。 一怒之下,她很不理智地就拉着肖映戟这么走了。 等出了门她才开始后悔。 而对方也果不其然地没有什么反应。 肖映戟腆着脸问她:“姑娘,要不要先去我那里待一阵子?”她现在一静下来脑子就一抽抽疼。 和装了电报机似的,滴滴哔哔吱哇乱响。 揉了揉额角,却是一点头绪也无,只觉身上困乏得要命。 对姓应的发了一通火后,好像身上所有能量暂时都被抽干了。 她光这么站着就觉手脚哆嗦膝软发飘。 脑子更表示它现在什么方案也想不出来。 它只想原地躺下。 看来这次,她对自己是有点太狠了…抬眼见肖映戟还在眼巴巴等她回答。 梁曼还是选择顺从身体意志,放弃思考不再挣扎。 她无力地摆摆手:“…带路带路。 ”在一片滴滴哔哔中,梁曼胡思乱想着。 希望这人睡的不是石头床…别说这人虽然有时候不大靠谱,但还是很有眼力见的。 反正他肯定是比姓应的要会来事。 肖映戟在边上扶着她一路嘘寒问暖,东拉西扯。 瞅出来她逐渐没了力气,还小心翼翼询问:“…要不要我背您过去?”梁曼此时有点想吐。 她撑着墙,勉强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因为担心此举在地宫里太过招摇显眼,她还是摇头。 但对方顺势挨了过来,无比狗腿地对她拍了拍肩头:“…那先靠着我吧,墙多凉啊。 ”等头晕眼花地倚靠在对方温暖的肩膀时,梁曼心里默默叹口气。 要是姓应的有这人一半懂事就好了…对方则不知不觉悄咪咪揽住她。 梁曼其实感受到了,但懒得挣扎。 就这样随他去了。 那个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追上的。 梁曼根本什么都没有发觉。 只是在被肖映戟半搂半抱搀着走时,听到有人似是从牙缝里逼出来一样,一字一字寒声道:“…松手。 ”她勉强支开眼皮。 才发现那个姓应的不知道啥时候来了,横刀阻拦在他们身前。 两人明显已经对峙过一阵。 应向离脸上黑沉沉罩着一片乌云,眯起的眼底满是压抑的冰冷狠色。 大掌紧攥弯刀。 轻薄布料下,臂膀肩背处绷起的线条将衣衫撑得很紧。 他刚刚那句话是对肖映戟说的。 这人从哪冒出来的?咋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拿着把破刀吓唬谁啊!肖映戟对他还是很恭恭敬敬的。 他犹豫着迟迟没动,道:“梁姑娘身子虚弱,我只是怕她站不住。 ”梁曼不想理会那个讨厌的人,阖上眼趁这个机会靠在肖映戟身上打了会盹。 随便他们两个爱咋咋。 为了防止滑下去,她还抱住他的胳膊。 对方则回应地撑住了她的腰。 思绪昏沉,脑子里乱哄哄一片。 半睡半醒间,她也没注意听两人都说了些什么。 就觉得肖映戟好像搂着她越说越镇定,回答的也越来越有底气。 姓应的则刚好相反。 他从一开始的狠厉逐渐节节败退,语调摇摇欲坠起来,最终变得沙哑不稳。 等肖映戟最后说了句什么话,姓应的更是沉默了许久都僵硬着没再开口。 一时间,无人出声。 好不容易盼来一个难得的宁静。 趁着这个空隙,梁曼舒舒服服地整个人歪在对方身上。 她惬意地都快打起呼噜。 都做上梦了,有人却很不长眼地冷不丁抓住她。 手腕被攥的颇疼。 梁曼不爽地略微掀了掀眼皮。 姓应的死死拽住她的手。 破天荒的,他竟然对她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应向离像是试图摆出一副讨好的样子,只是这个祈求期冀的表情放在他向来冷淡的脸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蓝色眼睛错也不错地盯着自己。 不知为何,此时的应向离好像无比虚弱,拽着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嘶哑着声音。 望着她,十分困难地从唇边吐出几个字:“…你风寒还没好,别乱跑了吧…?”明明是一个问句,语气却似是乞求。 梁曼只觉得他手好凉,不喜欢。 不如肖映戟暖和。 她皱眉将手一把抽走,将脸埋进肖映戟肩上。 她没再看那人的表情。 肖映戟拍拍她。 尽职尽责地问:“姑娘,我背您吧?”闭着眼,脑子发散地思索了会儿。 她从嗓子眼里闷闷哼唧几下,表示同意。 对方蹲下来。 梁曼眼都懒得睁开,摸索着爬了上去。 舒服地喟叹一声,头贴住他背上蹭了蹭。 等走出一段距离,她才懒洋洋地眯起眼,发觉那个人还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座亘古不变的山壁,世世代代在那里纹丝不动地矗立。 随着旅途的进行而离她越来越远。 最终,他将变成一颗黯淡无光的点。 自此再也看不见了。 隐隐约约间,梁曼好似听见有人在低低地祈求着什么:“…别…”别什么?她没有听清。 本来就困,声音又那么小那么轻。 风一吹就刮散了,不用心根本捕捉不到。 梁曼更懒得分精力去管。 他哑声喃喃:“…别走。 ”点动了。 从一颗黯淡的点逐渐放大,山比马车的速度要快,比终点奔来的更早。 他追了上来。 趁两人都没来得及反应时,应向离做出一个很粗俗无礼的举动。 他猛地从肖映戟背上抢过她,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梁曼略微有些发懵。 她反应了一会儿,挣扎着直起身扇了应向离一巴掌。 可惜手软绵绵地没什么劲,只像根面条一样啪叽拍去他脸。 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闷头急切地扛着她走。 梁曼这才发觉他呼吸好像异常急促。 扛着她的身体微微发颤,下颌绷的很紧,脸色苍白。 手所触及到的他的脸颊更是冰凉吓人。 应向离比她更像一个重病虚弱的人。 也不知道肖映戟怎么样了。 但他当时也很明显地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总是不声不响木头一样迟钝的人会忽然来了这么一出。 但就这么短暂地迟疑之下,一切来不及了。 应向离将她扛回屋子,用脚踢上门。 她反正是终于安安稳稳地躺床上了。 可才惬意地合眼准备睡觉,就觉身上一沉。 梁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眯缝着睁眼一看,姓应的脑子有病似的整个人蜷在她腰上趴住。 应向离趴在她身上。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腰侧,让人压根看不清他表情。 这么大个人长手长脚姿势别扭地蜷着,拱得像一道凸弧的桥,又好像在用身体做成一把人形的锁。 行为极其幼稚无聊,姿势又无比滑稽搞笑。 好烦,有病吧…不知道人家难受么!梁曼被他压得不舒服,支起腿撞他又狠狠在他背上来了几拳。 她使劲揪他头发,哑着声音大骂:“…滚开!有毛病吧你!”应向离和死了一样一声不吭。 脸窝在她腰侧一动不动,任她又扇又打揪头发。 梁曼就更发了狠地往死里扯他头发。 直到哪一下可能力度大了点,他埋在被褥里闷哼一声。 应向离起来,将她胳膊拿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接着又原地趴下不动了。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梁曼现在迟钝的脑子是怎么也分析不清这条狗的脑回路的。 但她发现她的手被他正好压在脸下,便尽力立起指甲攒足劲挠他。 挠着挠着似乎抓到他嘴唇。 手指戳进他薄唇里乱捣,梁曼感觉他还在发抖,牙关也正绷紧。 她丝毫不客气地用指甲去戳他牙花子。 应向离松开牙关,放她进去胡乱夹他舌头。 玩了一会,梁曼报复累了,无聊地将手收回。 他轻轻吻了下她的手指。 她则趁机将口水全抹他脸上。 他将她的手平整地压在自己掌下,起身换了个不那么沉重的姿势歪歪趴在她身上。 梁曼脑袋疼的不行,她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懒得再跟这条狗计较太多,她迷迷糊糊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梁曼惊恐地发现,这人发生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应向离蹲在床下,直勾勾盯她。 见她睁开眼,他怪模怪样地扯着嘴角:“…身上好点了么?”梁曼仔细端详了许久,终于大惊失色地反应过来对方其实是在对她挤出一个讨好的微笑。 守陵人 梁曼不得不承认。 苦肉计何止是管用,简直是太太管用了!也不知姓应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接下来养病的这些日子,他确实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头到尾一整个不一样了。 先是人变得异常主动。 应向离热热切切的天天趴在床头端茶送水,什么都给喂到嘴边。 夜巡打坐也不管了,时时日日都眼巴巴错也不错地寸步不离。 哪怕梁曼一直爱答不理也不在乎,热脸贴冷屁股的总是不断问她身体怎么样。 要知道,前不久梁曼生气时他还只会和个背后灵似的,木愣愣地跟在身后一声不吭呢!无事时就安静地蹲在床头,死死攥住她的手不放。 梁曼烦他烦得不行,让他滚也不听。 但也不回嘴,光在那努力挤出一副笑脸模样。 要是梁曼骂的狠了,就干脆将脸一埋。 趴在她手上当鸵鸟装听不见。 梁曼不愿意和他一起睡,借故床太挤生病不舒服赶他去地上。 对方虽然嘴上含糊地答应了,但一到半夜就悄悄摸上来,窝在床尾抱着她的脚蜷成只虾米。 那么老大个的男人,长胳膊长腿的压根伸展不开。 应向离蜷的相当可怜。 而且要是被发现了总要挨她一顿踹。 可无论梁曼怎么锤怎么骂他都死死抱住她的脚不放。 就一动不动地窝在那里装死。 好像他现在的主要宗旨就是挨骂挨打装死不出声。 梁曼不骂就腆脸凑上来干巴巴地笑。 她要是说热了冷了,对方忙不迭打扇加被。 她觉得无聊,应向离竟还自告奋勇,结结巴巴地说要给她讲笑话。 她很纳闷这么乏味枯燥的人能讲出个什么笑话,于是破天荒纾尊降贵地表示说来听听。 难得得到她的一个好奇,应向离如蒙大赦般欣喜。 但一开始讲,就见他额上渐渐凝起汗珠了。 她越盯着看,还发现俊脸有些不自然地微微抽动。 不过此人仍是强作镇定。 好像是穷尽了毕生所能。 姓应的磕磕绊绊老半天,终于讲出一个相当干瘪的老掉牙笑话。 语毕,梁曼自是面无表情的笑不出来。 应向离尴尬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等她躺下休息了,还眯眼看到他在那边悄无声息地将额抵在墙上,冷脸上的表情十分懊恼沮丧。 而至于她偷偷去翻他义父屋子一事对方是绝口不提。 更别提什么遗物吊坠,姓应的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若无其事。 在脑子恢复运转后,梁曼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心虚地将吊坠摘下。 但再一想又觉这样太过刻意,属于不打自招。 她找机会试探了几回他的想法,可全被对方顾左右而言他地盖过。 一时间梁曼也捏不准,他究竟是被自己唬住了选择继续相信自己,还是看她生病不想再和她吵架往下追究。 她猜不透应向离心里还信不信任自己。 也看不出他现在是装傻还是真傻。 唯一能看出的是,苦肉计对他确实有用。 等病好了,梁曼又继续装病了一段时间。 她没借病顺杆上爬逼他义父的事,是因为心里已在暗暗算计好憋个大招等时机和他摊牌。 但一时摸不透对方的信任程度,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梁曼一直不断思忖该何时和他亮底牌。 但很快,她就得知了他的态度。 装病总得有个好了的时候,发脾气也得有个限度。 等估摸着时候差不多,梁曼就施施然宣告她的风寒已然痊愈。 另外,这些日子左使大人的体贴照顾她也全看在眼里,并且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梁曼感动地表示愿意自此与他和好。 从前的所有矛盾通通既往不咎。 应向离倒也没怎么样。 闻言只是紧紧抱住她不说话。 虽然他没表现地特别如释重负,但梁曼还是看到他暗地里松了口气地浅笑。 估计是在欣慰自己以后终于不用天天挨打挨骂还睡床脚了。 也许是因了之前总和他抱怨无聊。 这日,应向离竟主动提出要带她出地宫转转。 梁曼自然是激动万分。 之前困扰她的一大难题就是逃出地宫后不知该如何突破山上种种阵法,这下研究的机会总算来了。 但面上还是假惺惺地表示这样不好吧,别人发觉了会不会指责你。 应向离含笑道,无妨。 也许是近些日子他笑的很多。 他现在只要微微一弯唇角,就有一颗酒窝印在脸颊上,浅浅淡淡。 原本冷硬的面颊线条也被酒窝衬得柔和许多。 刚出地宫大门,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小暑将至,山林一片苍翠丰茂。 葱蔚洇润的山野上笼罩着一抹淡淡朦胧。 因着时辰是正午,这雾瘴看上去是几近透明的薄薄一层浅膜。 但若是傍晚或清晨时候来,雾瘴便如浓烟般缭绕不散。 让人身处其间辨不清任何方向。 应向离遥指远处座座群山:“…据说这里还有几座陵墓,里面埋葬着地宫主人手下的几位名将。 ”他又指了指近处的山腰,“这边本还有华表及功德碑。 可惜通通被人毁去了,现已只剩下些残骸。 这山后还有守陵人的屋子,但也早是人去楼空。 ”梁曼手搭凉棚眯眼望了望重叠的恢弘群山。 不由感叹:“这么说来,此人应当也算是个正经皇帝吧?他弄得这一大套看着很像模像样啊。 ”应向离摇头:“关于墓主人的身份我就不知晓了。 未免后人来寻,这些都已被上代教主刻意毁了去。 我只听说,墓主人是几百年前前朝的人物。 ”“…上代教主?在你义父之前原来还有教主?”梁曼敏锐地提取到关键字眼。 她稍微一想,是了。 连夏他凭什么本事能搞来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做教众,还是得靠继承才是。 她假作不经意地随口问:“那无相教的上代教主一定很厉害吧,他是怎么把教主之位传给你义父的呢。 …他是你义父的师父吗?”应向离犹豫片刻,低声道:“似乎不是。 据说,上代教主忽然失踪,之后教主就由义父接任了。 ”失踪…这么大一个教派的主人怎么会莫名失踪。 梁曼暗自思忖。 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渺无音讯,多半是不知横死在何处了。 想着想着她又开始琢磨该怎么找借口去探寻或者套话阵法的事。 还没等她想到方法,应向离已拉着她往山上去了。 这人今日是异常的话多。 他拉着梁曼,一路走一路兴致勃勃地跟她辨认山上的花花草草。 什么天星花野堇花红蛇花…所有小花应向离全都了如指掌,他挨个点着叶子和她报名,但梁曼只能认出这些是小白花小黄花小紫花。 …这个这个花她认得!是蒲公英!在普通人的眼里,这些花有个统一的称呼——野花。 可到了应向离嘴里,每种小花都有自己的名字。 梁曼装作感兴趣地听,实则在心里怀疑有些花的名字是不是他瞎编的。 行了一段路,热的身上有些累乏。 梁曼小脸泛红,额上也起了层薄薄的汗。 应向离给她喂了水。 又怕她大病初愈身子虚,主动提出要背着她走。 梁曼觉得她还没娇弱到那个地步。 当然,她其实是嫌趴在背上不方便观察四周环境。 但对方却莫名地犯起犟,死死拉住她。 应向离掀起衣袍半跪在她脚边,单手抱住她的腿不让走,脸也挨蹭在上。 憋了许久,才艰难又虚弱地挤出一句莫名其妙的缘由:“…让我背吧。 我、没背过你…”以梁曼现在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男人一小片深邃的侧脸以及绷紧的下颌线。 但其上深埋住的表情却被挡住看不清了。 确实是拔不动腿。 梁曼摸不着头脑又十分无语地跨上去了。 应向离背起她,先是闷头不语地默默走上一阵。 不知怎么,走着走着他自己却轻轻笑了。 不仅丝毫不嫌沉重,反而情绪逐渐转而高扬,脚步也更加轻快。 快步走变成松松快快地一路小跑,最后干脆背着她挺直腰在山上一路狂奔。 梁曼被他这样没有规律的猛冲猛跑吓得要死,紧紧揽住男人肩膀惊恐大叫:“…应向离你干什么!”他却大声回答:“这样是不是很凉快!有风了!”梁曼把头埋在他肩上大骂:“不是有风了!是你脑子抽疯了!”对方大笑。 他一路在山林间运起轻功来兔起鹘落着疯跑,一路恣肆张扬地朗笑出声。 夏日的阳光从林叶外映了进来,细碎浅金于两人身上飞速浮游。 各样深浅不一的苍翠眼花缭乱飞退,两人的发丝流水般随风翻飞纠缠。 一时间,整座山头都回荡着少年清朗如月的阵阵大笑。 偶尔,还夹杂着女孩的几声尖叫。 一直跑到日头偏西。 他才放下梁曼,两人在守陵人的小屋处歇歇脚。 应向离道:“这里面的东西有些危险,最好不要乱碰。 咱们在这歇一会就走。 ”梁曼被他刚才破天荒不稳重的一出吓得现在还手脚发软。 她翻着白眼猛踹他:“有什么危险!我看这里最危险的就是你!”应向离又假装没听到她的话。 他故作正经,严肃地指着里面一扇小门:“这里有玄宫炸药的外置机关。 动一下玄宫就炸翻了。 咱们是没事,但可不能害了无辜的墓主人。 ”梁曼心头一突。 慌忙追问:“…这么重要的机关就这么大喇喇摆在这?哪个不长眼的上来一动不就完蛋了吗?”应向离笑道:“要不之前怎么会有守陵人呢。 就算没了守陵人,义父的阵法也不是吃素的。 ” 青丝长 也不知道这人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使不完的牛劲儿。 不过略略一歇,应向离就又贴过来。 半跪下的悍实腰身挺得笔直,他眉眼弯弯地示意梁曼快上来。 梁曼怀疑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怪癖,有可能是做骡子做上瘾了。 背个人也能把自己背的那么开心,一直笑。 她摇头。 表示太热了不去。 应向离将下巴和手掌搁在她膝头,浅笑道:“那我再背你去树梢。 那上面最凉快。 ”树梢…你怎么不带我去天台呢,那上面风更大!梁曼打了个哆嗦,斩钉截铁拒绝:“不去不去!死也不去!”边说她边佯作困顿地打个哈欠,“我困了,我要在这儿打个盹儿。 左使大人请便吧。 ”对方脸上略微透出点失落,但还是不死心地迟迟不挪窝。 冰色眼眸还在那眼巴巴看她。 梁曼有心赶他走,便想了个主意。 她解开衣领,露出一片带着氤氲热气的柔白。 她柔柔地理着鬓发贴近:“…要不左使大人一起来休息休息?”应向离果不其然地僵住一秒,接着迅速扭过头。 他慌站起身,莫名腿软似的踉跄一步。 眼神躲闪嘴里含糊:“你身子还未大好,今天不行…”梁曼不依不饶地上去拉住他的手,脸上一副懵懂不解的样子:“什么不行。 向离,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呢。 今天不行,那明天行吗,后天又行不行?…左使大人,我们哪天行呀?”男人狼狈地闷头直直往外走:“…我出去转转,你在这休息吧。 ”梁曼猖狂大笑。 临走前,他又停住脚。 梁曼懒洋洋地抱臂斜倚在门上,逗他:“左使大人怎么不走了,今天又行了吗?”应向离转身来,英挺的俊脸已恢复平静。 只可惜,那略微飘忽的眼神和微红脸颊还是出卖了他。 他强作镇定地上前为她披上衣服:“…穿上吧,这样睡了会着凉的。 ”在俯身为她系衣领时,他的眼睛无端定住,手指也跟着迟疑。 梁曼低头发现,竟是大哥的吊坠又漏了出来。 她瞬间紧张起来。 梁曼下意识抬头,却见对方瞳孔不自觉微缩。 紧接着,应向离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了。 他三两下为她穿好衣服,面不改色地笑:“别睡太久,头会痛的。 ”就是应向离的奇怪态度让梁曼实在猜不透他的想法。 当然,吊坠这件事她也确实做的太蠢了。 她虽然不知道应向离识不识得“单”字的含量。 但当时他在暖池里握住吊坠许久,脸色也逐渐难看,应当是发现了端倪才对。 再后来,他亲眼看到自己偷翻连夏屋子时也绝对是很不高兴的。 但如今这些事应向离却再也不提,实在奇怪的很。 明明那几天都气的天天和肖映戟喝酒不愿意见她。 就因为她病了一场,这些就通通不计较了?就算是打算不计较了也应当说出来吧。 至少,也该警告她一句以后不许翻教主屋子才对。 可应向离却什么也不说,什么态度也没有。 真让人猜不出他究竟是装傻不计较还是真傻没看出来。 猜不透归猜不透,其他事也还是要做的。 趁对方不在,梁曼将小屋的东西好一个研究。 眼看时间差不多,她怕对方起疑,便拍拍脸扮作睡饱的样子慢悠悠踱出去。 远远就见应向离支着腿坐于树下,正低头翻阅一本书。 夜晚将至,山风忽起。 昏黄幽深的残阳之下,亿万千林叶簌簌飘摇沙沙作响。 袖袍与发丝映着浅淡暮色猎猎鼓飞,男人似一座静极的孤石,任四周一切随风而起,只他沉定定安然不动。 梁曼认出他看的是什么书。 那是他自己写的游记。 她第一次借故去他屋子就在床缝里发现了这本书。 她当时翻了翻看看,发现里面也没有太多游玩的事情,大部分都只是在记录他在各地行任务时的见闻感受。 其实也就相当于一本日记。 例如这篇:秋分,于杨平山。 今日天色不佳,阴雨。 但心情甚好,因为见到了传说中的千里瀑。 无事可做,去瀑边捡到一片落叶。 形状怪异,似是初五的月牙。 不知是什么树。 附于书页中。 望有缘再见千里瀑。 然后这页也确确实实夹了一片两头尖尖,身量弯弯细细似弦月的棕黑枯叶。 其他页也诸如此类,什么今日又去了什么什么山啦、看了什么什么湖。 应向离堪称是古代版的手账达人。 不过,他虽从未在游记里提及过任务的事,但梁曼还是能从他心情的好坏上窥得一角。 要是心情好,便是趁兴游览山水还捡了花花草草。 那么这次多半是任务轻松,无事可做。 若是任务繁重,那便只匆匆写了个时间地点,心情也是一个沉默的墨点。 也不知这个墨点的含义是因为任务困难,还是因为杀了人…除了树叶,他还会夹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海砂、落花、羽毛。 甚至有一页是微微发皱的。 应向离在此页写着:今春山上的雪,与淮州大有不同。 它是咸的。 五年了。 很想娘亲…梁曼并不知道,他在此夹得到底是今春的雪,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应向离听到脚步,将书放回怀中。 梁曼只作不知,迎着温温柔柔的夕照笑:“在看什么呢?太阳都要落没了。 ”他忙着将书藏好,嘴里含糊盖过:“没什么…”等再抬头时,面上已是相当自然了。 男人仔仔细细为她整理着被风吹散的鬓发:“饿不饿,要不要回去吃点东西。 ”梁曼难得的心情大好,一时间也起了心思想逗他玩玩。 她并不理会他的问题,只伸手摸上他厚实的胸脯,嘴里不住赞叹:“嚯,好结实啊。 ”趁对方不备,手指一翻就顺着领口钻入拽住那本游记。 梁曼故作讶异:“这是什么呀向离?好像是一本书。 ”应向离瞬间慌了神。 他用掌死死摁住她,僵硬地扯出一个笑:“…这本书不好看。 ”但梁曼只定定看他。 直到对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才拉长调子撒娇:“可是人家就想看嘛…”她踮起脚,和着凉凉夏风飞快亲了他一口。 男人怔住了。 梁曼火速掏出书来边看边跑。 这本书她只看了一半。 上次,当她被纯情少年细腻的小心思笑到满床打滚时对方就回来了,这次她可得全部看完!上手大致一摸,书果不其然又变厚了。 看来纯情小男生这些日子又抒发了不少感怀呢哼哼哼。 梁曼躲去小屋里奸笑着打开书,她这种低级趣味的小人可太喜欢看这种八卦了。 因着日头几近落完也确实看不太清字,她便从后倒着翻,打开本书夹得东西最厚的那页。 刚一翻开,一只小小布囊滑落手中。 …这是什么,香囊吗?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揉一揉也是瘪瘪的,似乎根本没装东西。 眯着眼勉强辨认下这页的文字,却只有寥寥这么几个字:四月二十五,山上。 哪座山啊,怎么写的这么笼统?而且连一点天色和心情也没有。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梁曼将布囊拉开了一条缝。 她偷偷摸摸往里瞅。 只望见里面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拉出来一看,梁曼愣住了。 掌上的是一握轻飘飘长发。 男人不知何时已站于她身后。 他说话语无伦次,音调更是苍白无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不能随便丢。 我本想找个机会还你的…”梁曼缓过神后,举着手中的长发娇笑:“是吗?”她上前一步,探指勾来他侧颊的一缕发丝,与自己手中的缠绕至一起。 嘴里慢条斯理,闲闲撩拨他:“…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向离不会是想与我成亲吧?”对方却没有回答。 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沉沉暮色将他的一切表情都掩藏住,只有那双浅蓝的眼睛透过夜色盯住她眨也不眨。 梁曼懒得看他,只随手将落发缠在他发上打了个结。 心中冷冷讥嘲他的僵硬。 嗤。 她笑道:“我开玩笑的。 ”做完后,她又坐回去。 应向离一直立在原地不动。 许久后,他低声说:“梁曼,我…”点上火折子随便往前翻了几页。 梁曼埋头费劲看着,不以为意道:“我刚刚开玩笑的,不是在逼你要名分。 哼哼,人家才不想嫁给你呢。 …左使大人以后只要愿意在我生气时多说几句好话哄哄我就满足了。 ”男人结结巴巴道:“…每次你一哭我就慌,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梁曼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随口道:“我哭还不是因为不知道左使大人心里有没有我。 我喜欢你,你却从来不说喜不喜欢我。 ”但等看到某一页上“六合山”三个大字,她心头突地一震。 手不自觉攥紧,梁曼慌了似的将书页重重合上。 瞬间,无数段甜的痛的酸的苦的记忆纷至沓来,死死堵住她心口,酸涩复杂到化也化不开。 她如堕五里雾,灵魂一会儿被拉扯到惊惧绝望的悬崖边,一会儿却又飘摇到红殷殷一片的深沉夜幕中。 一时间,屋子陷入沉默。 月华似薄雾般游入,将屋子分隔成明暗两处。 夜风从两人间轻轻掠过,独属于山林的悠远清甜随风散开。 身后人在此时轻轻说:“梁曼,我喜欢你…”声音低低哑哑飘飘忽忽,如坠梦境一般。 梁曼有些恍惚。 她一时竟分不清,身后的人究竟是谁。 白莲花 梁曼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过来。 原来,应向离真的喜欢上她了。 他这样情绪内敛的人,既然愿意开口表白,那这份情意必然是真真切切无可置疑。 …可她内心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计划成功机关算尽的欣喜若狂。 反而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一瞬间不应当有的茫然无措。 ……摊牌的时机到了。 以免夜长梦多,梁曼当晚就带着应向离再度去了连夏屋子。 她能看出,应向离内心很不赞同潜入义父房间的行为。 不过他还是尽力掩饰住了。 石室外,应向离牵住她的手迟迟没有说话,应该是在思忖该如何拒绝她。 片刻后他浅笑开口:“…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尽早回去休息吧。 你身体不能太过劳累的。 ”但梁曼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所有拒绝。 她在唇边竖起食指,神神秘秘道:“——嘘,我们小声点。 向离,你知道你义父为什么要收养你么,你有没有好奇过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今天我就带你来揭开你的身世之谜。 ”应向离愣怔着被她拉入石室。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望不尽的墨色绸缎也还是那样铺着。 梁曼吭哧吭哧,一边费劲卷着这贵重的铺盖一边往外踢那些破纸袋和小人书。 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话语冲击到了,原地踟躇不前。 剑眉紧蹙眼神游移,似是犹豫着该不该纵容她现在的行为。 但梁曼懒得理这只实心眼的蠢狗,只让他自己纠结去。 卷好了绸缎又埋头扒开青石砖。 轻车熟路地踩着金子跳下,梁曼弯腰寻到上次抛下的几页纸。 整理好这几份泛黄的秘籍。 梁曼煞有介事地冲他招招手:“向离,你来看看这几页,是不是有些眼熟?”应向离慢腾腾踱来,神色踌躇不定。 许久后,他缓缓接过东西。 但待略略一翻,对方登时怔住了。 他忙又低头仔细一读。 几页纸快速浏览完毕,应向离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梁曼时刻盯紧他的表情。 等看出对方脸上的惶然,她心中冷笑不已。 她柔声道:“…向离,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几页便是你所修习心法中缺失的那几部分吧。 ”连说了好几遍,对方才如梦初醒般有了反应。 他抬眼迷茫地看向她。 应向离呆站着不动。 火把昏黄的光影下,俊脸茫然若迷。 明明是个头颇高身量精悍的七尺男儿,此时神色却惶惑得如同个天真稚童。 但梁曼不给他沉默的机会,她今天就是要残忍地戳穿一切——她就是要替应向离揭开这个“好义父”的真面目!梁曼接过纸张。 语调温柔缱绻,吐出的字眼不含刀剑却血淋淋地令人胆寒:“先来看看这一张。 这是你修习的《归元心法》的中间一页。 ——瞧这一段。 ”素白纤指在纸上略略一点,红唇轻启:“‘…归元一法刚强劲烈,实属一时捷径。 修行愈深于身体愈是不益。 若到此为止,尚有转圜余地。 须知,习武之人不易一味强求。 望慎之。 ’”又拿出第二份纸页:“而这张,是《无极圣功》缺失的扉页。 这儿又写着了:‘…圣功乃世间无上之功法,非内力深厚根基雄浑之人不得习之。 否则必伤其肺腑,折损寿元。 ’”短短几句话便让男人的面色越发苍白。 直至梁曼全部念完,对方更是摇摇欲坠地似要站不住了。 女人却正好相反。 她正微笑着欣赏对方此时的颓态。 梁曼唇边的笑意简直藏也藏不住,语中的深沉恶意更是赤裸裸地遮也不遮:“…这些秘籍虽是习武捷径,但很明显的都对你身体有害。 义父明明待你很好,却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思地暗暗报复你呢?——这或许就与你的身世有关了。 ”趁着对方怔愣失神,她粗鲁地劈手夺过他胸前吊坠。 懒得征询应向离的同意,更不想考虑他的感受,反正她本就是想让他心痛!梁曼高高扬起手来,将那块小木牌重重一摔。 ——啪!什么样的机关难题都不如这最简单粗暴的一招好使。 触地的一瞬,木牌直接摔成两瓣。 那几颗镶嵌的小木珠更是于屋内四散迸飞,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蹲下去捡起两块薄薄木片。 吹去木屑,她仔细辨认一番上面的文字。 果不其然。 微微勾唇一笑,梁曼几乎要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 她慢条斯理地将两面木片上的文字一一念出:“…九、转、盟,应。 ——咦,九转盟?这个名字好生耳熟。 ”她装模作样地在那摸着下巴思索,随后故作恍然:“想起来了!”她兴奋地一拍手,“九转盟盟主应老爷子,不就是当年剿魔一役被连夏屠了满门的人吗?”梁曼佯装震惊地望向他:“向离,难道你是应老爷子的私生子?你就是应家最后的血脉?…怪不得你娘亲给你起名姓应啊,果然不是平白无故的!”男人神情恍惚。 他呆呆看着梁曼。 薄唇微微翕合,却是许久许久也没说出一句话。 梁曼憋住笑,怜悯地看着他:“…是了。 这样一来全都解释得通了。 ”“世人皆知,连夏灭了九转盟满门,这事连我个从未涉足江湖的普通人都有所耳闻。 据说当年,武林正道集近所有门派之力,由九转盟打头,众人浩浩荡荡前来地宫围剿魔教。 应老爷子在江湖素有威望,为作表率他竟独身来门前叫阵,一连叫阵了几天。 但之后人们才知,九转盟已被连夏趁机屠杀个干净。 ”“…我猜,八成是应老爷子骂的过于难听。 连夏觉得屠门还不过瘾,又想方设法找到了你的下落。 ”“连夏本就是天底下最恶毒最阴险的一只臭虫老鼠。 若只是普通小人,面对仇家孩子最狠的也不过挥刀杀了便是。 一个无辜稚儿,又何苦耍得你认贼作父?可他偏偏就不。 ”梁曼睁大双眼,眼神里闪烁着激动癫狂的光芒,她轻蔑又雀跃的语气更是兴奋地压也压不住。 “把仇人的孩子捉回来收为义子,又假惺惺地给你找来什么绝世武功。 偏你还蠢得真把这些东西当块宝,反对仇人感激涕零五体投地去了。 不过嘛,这也不能全怪你。 他呀本就是这种人,他要报复就必须要报复得最狠,专门抓着人家心尖上最痛的那一处下手。 …他就是要让对方知道一切后生不如死,悔不当初!”梁曼亢奋地喊出那句深刻在她心底永远也挥之不去的话:“——要让他痛苦得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下去!!!”她自己没有发觉,她现在的神情根本与当时的连夏是如出一辙的疯狂。 梁曼喜不自禁地紧紧盯住对方。 若眼神能有实质,她此时的双眼必是剧毒无比的红色信子,贪婪又恶毒地一遍遍舔舐猎物惶惶恐惧的脸。 但此时此刻,她却真的和连夏一样,从应向离略显痛楚的神情中获取到扭曲又舒爽的快意。 她笑道:“向离,你义父真的太可恨了。 你也很恨他对吧?不如我们二人联手,一起杀了他如何?”应向离没有回答。 他从进了这间屋子后就一直再未说话。 此时,更是呆滞着一言不发。 可梁曼相当有耐心。 她不信这世上有人受了这样的蒙骗还不将连夏恨之入骨。 她矫揉造作地长叹口气,拍拍他的肩安慰:“是了,真相很不好接受是不是。 但我想你应当也知道你义父他本就是这种人。 虽然你也受过他的一些恩惠,但杀父之仇决不可忘啊。 ”“…咦,我记得你当初讲他遇见你时怎么说的来着?什么‘爹死了娘死了你就是个孤儿,这是我教你的第一件事。 ’当时连你自己都不知你父亲是谁,他怎么能那么笃定你爹死了?可不就是杀了你爹后专程来找你的嘛。 再一想,时候也刚好是五年前,这不就全对上了。 ”梁曼牵着他的手撒娇地晃一晃,冲他甜甜一笑:“…不过向离你也不必太过伤心。 虽然义父对你是假的,但我对你却是真心实意的呀。 咱俩想个招杀了这臭虫,然后一起从地宫逃出。 从此天涯海角任我行,我们想去哪就去哪!——你不是想去找寻你娘亲的故乡吗?我陪你啊!顺便我们还能再去拜祭拜祭你娘亲…!”她晃着手指甜笑着为他细数未来种种美好光景,但对方始终沉默不语。 梁曼略微有些许不耐烦。 但也心知,应向离本就是这种磨磨蹭蹭的温吞性子,不能逼他过狠了。 眼睛一转,她又想出一招。 梁曼踮脚趴在他肩头,咬着他耳朵:“…向离,你喜欢小孩吗?”对方茫然地眨了下眼。 她微微一笑,带一些羞涩地贴在他耳边软声道:“以你的性子,我猜你一定喜欢…我给你生小孩,好不好?我可以给你生好多好多个。 我们杀了那只臭虫后就找一个美丽的地方住下,我给你生一个男孩当哥哥,再生一个女孩做妹妹…”但任是大饼画了一堆又一堆,应向离仍是没有丝毫反应。 耐心就要用尽。 梁曼忍住心口翻涌的阴郁暴躁,假笑着问:“向离,到底好不好嘛。 你能不能说句话?”男人默默无言。 半晌后。 他嘶哑着嗓子,低声说:“…我想,等他回来亲口问问他。 ”梁曼的笑容有一瞬间扭曲。 但她还是尽力遮住了失态。 她凉凉地笑:“你什么意思。 你不信我的话么。 ”静了一瞬。 他道:“…不…”应向离垂下头,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可他真的救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 他也真的下葬了娘亲。 …真正的父亲却从未抚养过我一天。 至于秘籍,那也、确实是我跟他要的捷径…”梁曼的拳头已经无端攥紧了。 她死死盯着他,从紧绷的牙缝里迸出几个字:“…真是好一朵,绝世圣母白莲花啊…”她重重喘一口气。 复又跳下洞口闷头寻找起来。 良久,梁曼终于翻到了想要的东西。 她将那只华丽精致的金匕首狠狠甩到他面前。 梁曼冷笑:“眼熟吗?这应当是你当年当的那把吧,我猜这是你爹的信物之一。 连夏八成就是顺着这匕首找来的。 这足以证明,他收养你根本不是一时起意。 ”但应向离只垂头,怔怔不语。 卖力装了好几天的开朗模样早已不复存在,他又回归了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缄默、无措、笨拙。 就像一块沉默压抑的石头,让人空恨得咬牙切齿。 却又无计可施。 等了又等,梁曼还是没等到她想听的话。 她早已相当不耐烦。 梁曼上前干脆利落地扯开他领口,从男人脖颈处向下望。 ——精悍的阔背正中。 那颗红色原点一如既往,安静如初。 惶惶然 梁曼已经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有多失态。 她从没想过,会有人在遭受了这样的蒙骗后还一点反叛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她孤注一掷地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却在最后关头又落了个空。 自己还是低估了这条贱狗的忠心。 在流金溢彩的千万样奇珍异宝旁,她几近崩溃地揪住应向离领子,歇斯底里地对他发疯。 几乎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最后梁曼干脆撕破脸了。 她毫不遮掩地用上自己最恶毒难听的言语指着他鼻子,怨毒的痛骂他贱狗贱命死不足惜。 字字刻薄诛心,声声尖酸刺耳。 但对方只垂头,怔怔沉默。 摔门而去的瞬间,梁曼扭头。 男人缓慢蹲下。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 应向离半跪在地,正向前探出手去。 也不知他想摸的是那样匕首,还是那些被她砸了一地滚的七零八落的小木珠子。 所有表情都隐藏在微垂的鬓发之下。 一侧的青石壁上,火苗映出道瘦削孤独的影子。 火光渐渐黯淡,影子也缓缓低下。 最终,他矮成了一团模糊难辨的黑色轮廓。 梁曼冷笑一声。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招数使尽了,脸也撕破了。 梁曼自己又回去最开始囚禁她的石室。 她现在觉得稍微有点无所谓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是死。 若说一定要被折磨的话。 比起被连夏那只臭虫耍弄,她还不如被那个什么叫厉丰的人报复。 因为以连夏那只阴沟老鼠的手段来讲,姓厉的说不定还能大方给她一个痛快。 应向离没再来找她。 她当时确实骂的很难听。 当然,多半也还在消化他义父是仇人的事。 还有可能是两者加在一起都让他难以承受。 因为生病那天的尴尬,肖映戟来找她时故意没怎么搭理,想减少点无用的暧昧。 此外还有右使饿的受不住了,来找了她几回。 她病倒的时候应向离没顾得上右使。 而应向离没来找她的这两天,竟然也没有喂它。 也不知他在干什么。 只是回归了囚犯生活后伙食变得很不好。 她也懒得找肖映戟额外开什么小灶,只从自己牙缝里省一点喂给它。 但这么好肥一只巨猫自然是不高兴就吃指甲盖点东西的。 橙黑色软毛毛的长虫早被她喂得嘴刁了,粗略一算它该有好一阵子没吃活物。 肥猫不满意地围着她转来转去。 黑润润鼻子喷着气,蓬蓬毛的粗尾巴不爽地一甩一甩。 蠢老虎行为举止间的意思都是在抱怨老子的肉呢老子的肉呢朕是森林之王你就给朕吃这个?!梁曼烦躁地扇它一掌:“朝我发什么脾气,有能耐你去吃人啊?来来来不行你吃我吧吃我吧。 ”一巴掌下去猛虎龇了下牙,喉咙里咕噜咕噜低吼。 橙亮如灯泡般的巨眼瞪得滴溜圆。 死都不怕了,她还怕什么老虎。 梁曼面无表情回视。 对方瞪了她一会儿,发现没什么用,才悻悻地舔了舔嘴。 顺带着,带着勾刺的巨舌也来舔了舔她的掌心。 又接着往上舔脖子。 畜生不知是真饿极了还是馋人肉馋坏了,它不住勾舌舔她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 虎舌舔舐皮肤的声音其实很治愈,有点像撕胶带一样。 声音粗糙、沉闷,与耳膜发生共振般酥麻刺痒。 梁曼无所谓地展开手脚瘫在地上,随便它怎么舔。 望着快被她看穿的那个黑乎乎石顶放空。 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无所事事的每天是在等什么。 在等厉丰,等连夏。 在等死…?但是真的暂时想不出办法了。 当时她太冲动。 都气急败坏地把应向离骂成那样了。 她想利用他杀连夏的心思几乎是昭然若揭。 他得又蠢又贱成什么样才会又来找?…除非她真怀孕了。 还不知,连夏回来了会拿她怎么样呢…要是知道她将他地宫搅得这么天翻地覆的不知要怎么折磨她。 她这么平平无奇一普通人,身上也就个蛊虫比较稀罕。 他到底要拿她身上的蛊虫做什么大用。 难道说。 难道说…脑子里一直胡思乱想着。 但等毛茸茸巨大虎头移开后,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眉心突地一跳。 看着他瘦长孤拔的身影,梁曼默默想。 世上还真有这么贱的人啊…两天没见,应向离似乎没什么变化。 只脸颊有些许清瘦,面色也稍显苍白。 也不知他刚刚在想什么。 男人撑着门,双眼漫无目的地望着她的方向。 直到老虎甩着尾巴走开一阵,冰蓝眼眸才后知后觉地有了焦距。 眨了下眼后,他慌忙挺直身子,对她挤出一个笨拙的微笑。 这个笑很难看。 应向离薄唇微微翕合。 低声道:“…怎么睡这里了。 地上凉,你身子受不住的。 ”梁曼漫不经心打量他一阵。 对方则尽力维持脸上苍白的笑容,勉强绷直脊梁接受她的审视。 扫了他一圈后,梁曼斩钉截铁作下结论。 这就是一条贱到骨子里的狗。 不管对她,还是对他主子。 想着,她便闭上眼打个哈欠。 抱着右使舒舒服服开始睡午觉。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 等睁眼醒来,对方还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他既没有向前一步,也没有往后退。 仍和她保持着咫尺之遥。 像那座悄无声息的山。 沉寂,缄默,黯淡无声。 好似要在此沉默至永远。 她不回头,他就决不会在她世界里出现。 只在那里站到天荒地老。 ……次日晨起梁曼就觉地宫气氛有所不同。 昨天她一直没搭理姓应的,早上醒来他就不见了。 而此时。 地宫里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不同身影低着头肃穆地在门外一晃而过。 梁曼的心突突直跳。 她不由自主开始恐慌。 很想拦下个人来问问究竟,可这里哪有谁会搭理她。 肖映戟影也不见,姓应的狗也不来。 就连右使都没了。 地宫逐渐空空荡荡,偌大条甬道似乎只剩她一个活人。 只有对面黑沉沉的车马砖映着火光不动。 …是,是他要回来了…梁曼蜷在角落。 身上不自觉发抖,神经已绷紧到极致。 她闭上眼,数着自己一下下心跳。 之前可以那么轻松自然地想死就死吧,此时却无比惶惶不可终日。 终于发现。 原来,那个人的恐怖早已深入她骨髓。 比起死,她竟然更害怕连夏。 四周静的出奇。 只有远处传来嘈杂声音。 有许多人来了。 大老远就听到有人冷冷道:“…教主一而再再而三的变卦,也休怪本王将丑话说在前。 东西你也拿到了手,这次,你必须将事办妥。 …本王会在此一直等到你出关为止。 ”另一人抚掌大笑:“好极好极!七王喜欢敝教那就敬请住下,你在这坟堆里住一辈子也决不会有人赶你的。 ”话音刚落,其余几人纷纷怒喝出声:“大胆!”“休得无礼!”清脆纷杂的刀剑出鞘声同时响起。 那人却仍不以为意地嘻嘻笑:“哪里无礼了?我这可是实话,我这下面可有的是地方呢。 …就算把你们七王府所有人接来都住得下。 ”接下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听远处叮铃哐啷一阵响。 半晌后,前一人才从牙缝里逼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连,夏!你不要不识好歹!光把扳指弄丢了这一件就够你这条烂命死八百回了…本王已经算是对你相当仁慈!”另一人噗嗤笑出声来。 他懒洋洋地拖长调子:“华衍呀…你可真可爱。 怪不得被你哥来回耍得和个猴似的呢。 …你们那个破皇城我都来去自如的。 而现在你来了我的地盘…嘻嘻,你猜现在轮到咱俩谁听谁的?”男人仰天大笑,声声震耳轰鸣。 一时间,连石道上的顶砖都在簌簌不住落灰。 他却边笑边迈着长腿慢悠悠踱来,装模作样摇头叹息:“弑君…唉。 殿下不知道,此事是有多难呀。 对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来说,弑君弑你弑猫猫狗狗可都是一样的吃力啊。 ”随着笑声越来越近,远处的阴影里浮现出一张陌生的脸。 此人阔面重颐,鼻直口方,看上去是位面容敦厚的中年人。 但他此时却背着个手,没有正形的晃悠悠迈步,边走还边笑个不停。 路过她门前,男人漫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 眼神从身上滑过的一瞬,梁曼就像被毒蛇蛰了一口。 霎时头脑一片空白。 …她认出,这将所有人都当死物一样看待的冰凉眼神是属于谁的。 身体不自觉战栗。 她浑身发抖。 但那脚步停也没停,和着没止过的笑声一起渐渐远去了。 铜虎符 门外有节奏的响了三声,王青忙上前打开。 石室外,小侍卫惴惴地冲他摇了摇头。 他心下登时一沉。 王青不敢怠慢,也不敢表露出忐忑。 他转身来快走几步,俯于男人耳边低声道:“…爷,出不去。 ”对方并未应声。 那人只兀自慢悠悠把玩那半枚铜制卧虎。 男人一身低调的墨底暗金玄衣,头束玉冠脚蹬长靴。 比之两年前的少年,他的身条已褪去青涩,身量明显长开了。 但与当日白府相见时的桀骜锋芒相比,周身气势已是收敛许多。 昏黄不定的火光打在他深邃侧颊,更显轮廓分明。 男人神色沉沉,狠戾阴鸷的眉眼全隐没于额前碎发之下,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王青不敢抬头,他便更看不出主子的意思了。 他埋头说道:“若按时间推算,淮王殿下借予的三千精兵差不多后日就到了。 只是现在无法传信,护军找不到入口…他们恐怕无法上得山来。 ”虽努力隐藏,但王青语中还是不免露出点惶然:“…殿下,我们、我们该怎么…”对方出声打断他的话。 男人支着头,淡声道:“上山时,他怎么过的阵法可看清了么。 你可有信心带人下得山去?”王青略一思忖,回答:“是。 虽说不是十拿九稳的。 但只要时间足够,卑职相信这不是什么难题。 ”但说着说着他又忿忿起来:“…殿下,咱们都被这妖人骗了!什么狗屁魔教教主…一而再再而三的毁约,拿到东西就变卦!带着殿下从北晃悠到南来回兜圈,一路上光吃吃喝喝就为他花费了不下百金!”王青正骂骂咧咧絮叨个不停。 华衍漫不经心抬了抬手指,示意他住嘴。 他将虎符往案上“咚”地随意一掷,起身道:“明日他入定之后,你带着他们几个伺机逃出地宫,若有阻拦尽可杀了。 待与护军们汇合后,趁连夏尚未出关,你率军上山,打着救我的名号攻入地宫,拿下所有人。 …出关后他若再度反悔,我们便直接踏平此山。 再以押送盗宝魔头为君除害之名一同进京。 ”王青一怔,忙掀袍下跪。 口中急急道:“可卑职几个去了殿下岂不就成了独自一人!…殿下,恕卑职不敢领命!此地过于凶险,殿下万万不可啊!”华衍却只笑:“无妨。 人少了怕你们冲不出去。 连夏闭关七日,这七日就是我们的机会,地宫相当安全。 他魔教弟子人人都如那被缚了鼻子的耕牛一般,主子不在便无人敢轻举妄动。 谅这帮贱民也不敢随意动我。 ”语毕,华衍轻甩手腕。 广袖滑落,他探掌闲闲捧起那盏油灯。 锋利灼灼的眉眼似毒蛇般眯起,阴霾的眼底映出了让人不寒而栗的森冷火光。 望着跳跃闪烁的火光,男人冷笑:“一个个的都是些什么贱骨头,也敢耍我?哼,死不足惜的贱东西…”……石室内。 梁曼淡淡道:“我承认。 我就是想让你杀连夏。 我就是想让你父子反目。 这些没什么好解释的,我通通都认了。 ”身后人不动。 应向离空张了张嘴。 茫然许久,他才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 “梁曼…”但对方转过身来直接打断他:“好了,废话不必再说。 ”她凉凉地笑。 道:“我知道你父子二人情谊深厚非常,非我这等外人可以轻易插足。 我也知道,即使你明了了一切真相,也仍无法割舍下对义父的崇仰之情…”应向离又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但梁曼充耳不闻,只平静地继续道:“但今日我找你来不为别的,只是有样小事相求。 左使放心,这样小事无关你义父,我也决不是求你背叛义父,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 盼左使能看在我们同床共枕这么些天的份上,应允了我这样小小的要求。 ”应向离喉头微微滑动。 望着她无比冷淡的眼睛,他艰涩开口:“…梁曼,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哪怕此时你要我的命我也…”对方立时打断他。 她似笑非笑道:“左使大人又说笑了。 您这般尊贵的人物,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不待他回答,她又换了副冷漠腔调:“好了,左使大人不必再多言。 我只问你一句话,这件事你帮还是不帮?”对方沉默许久,最终握拳郑重地点头:“好!我愿意!”闻言,梁曼略显讥嘲地勾唇一笑。 可惜这个笑容稍纵即逝,并未被对方捕捉。 她撩开袍子,单膝跪下。 趁对方无措之时,一把夺来他腰间悬住的宝刀,直直架于自己脖颈之上。 梁曼跪在地上,高扬起头。 如展翅欲飞的天鹅一般,露出一段柔美素白的脖颈。 ——其上,却触目惊心地抵了一把锐利可怖的弯刀。 刀锋寒光锃亮,正好映出了男人那心胆俱裂的脸!梁曼一字一句道:“我求左使,杀了我。 万望阁下应允。 ”应向离脑子一片空白。 他瞬间就下意识劈手去夺,伸手去了却又根本不敢动她。 应向离腿软地跪倒在地,崩溃地语无伦次:“…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把刀给我,快给我!…梁曼,我求你…你别…把刀给我!梁曼我求你…!”对方却惨然一笑:“向离。 你知道你义父抓来我到底是想干什么吗?”应向离根本听不进去她的任何言语。 他此时的所有注意都停在那双纤手紧握的寒刃上,眸子惶恐地盯紧刀锋眨也不眨。 梁曼并不管他到底听没听进去,只自顾自说道:“这些日子里,我一直苦苦思索你义父在我身上种蛊的用意。 据我所知,我身上的蛊虫有这么几种大用。 其一,蛊虫可以收集阳精,化为能量供人所用。 其二,便是令触碰到我的男子中毒,狂性大发理性全无。 只想与我交合。 ”“所以我猜,这两样就是你义父的意图所在了。 ”说至此,应向离才微微回过神来,短暂地将目光从刀锋移到她脸上。 梁曼抬头迎上目光,向他展露出一个无比凄婉的微笑:“…是的。 你义父就是要把我捉来与无数男人交合,好收集阳精为他所用。 再其次,江湖上有一门人的武功是不得近女色的。 他要用我去给这一整门的人来破身,他要不见血刃的令仇家上下全都废了武功…!”她自嘲地笑了笑,喃喃自语:“我倒是无所谓了。 我这样贱的人…让一个不爱的男人骑,和让一千个不爱的男人骑又有什么不同。 但是,”话锋忽的一转。 她看着他,轻飘飘道。 “…但是,为了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我这个没用的娘亲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遭受这样非人的侮辱!”应向离呼吸停滞了。 他跪在她面前,望着她茫然许久。 “…你说,什么…?”女人手一松,脖颈上的刀哐啷坠地。 但此时的两人早已无暇去管。 梁曼死死盯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她流着泪,一字一字凄厉道:“我说,我怀孕了…应向离,我怀上了你的孩子!”远处,尖锐风声又起,从甬道尽头呼啸着翻涌至更远处的空穴。 石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照亮了一小方昏沉的斑驳壁砖。 石室静的出奇。 梁曼紧紧盯着他,她急切地捕捉他脸上的所有表情。 她满以为对方会震惊,会不敢置信。 会乐不可支会欣喜若狂。 但他通通都没有。 应向离只是看着自己,一直这样看着自己。 眼睛眨也不眨,眼皮纹丝不动。 就这样,一动不动默默无声地看了她好久。 梁曼心中警铃大作。 她有些慌了,脑袋高速运转起来。 …不,不对。 他不该知道自己怀不了孕的。 他根本无从知晓。 他可能是怀疑自己为何如此笃定。 …但是自己可以找肖映戟买通地宫的郎中,随便编一个怀孕的脉象。 因为害怕谎言被戳穿,她不自然地激动起来:“…你不信?!山坡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来过月信!前日我身体不适,便求了肖映戟带郎中为我把脉,果不其然就是喜脉!…你要是不信我,那我们就再去找郎中验证一番!”说着就有些粗鲁地伸手拽他,作势要走。 对方却一把拉住她,突兀地大声拒绝:“别去!”梁曼回头看他。 却见,应向离闭目,深深吸一口气。 良久良久之后。 他睁开眼,艰涩地轻轻道:“…我,我信。 我信你。 ”旁人一听便会发觉,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似乎只是将这几个简单的字说出口,就已经艰难到耗费了所有力气。 望着梁曼,他扯出一个微笑。 轻声轻语道:“你怀孕了…真好。 ”梁曼大喜过望。 一时间,她也顾不上对方异样。 随口扯了个谎说自己昨日心里难受才未和他当场说明。 接着便趁热打铁地求他带她私奔,同时不断求他不要告诉连夏不要去找他求证蛊虫的事。 梁曼知道。 只要他稍稍一问连夏就会将所有事告诉他,谎言不攻自破。 然而只要他不提,连夏就并不一定会多嘴。 这便是她在昨日崩溃之后想到的一个漏洞百出的险招了。 用孩子作为砝码,明显比对方已有了嫌隙的虚假父子亲更重。 应向离会更谅解自己那日撕破脸的辱骂,也会更偏向于听自己现在所有的话。 但她也知道,让应向离杀连夏已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她只能先求着他带自己离开,保下性命后再做打算。 梁曼迫切地不断向对方保证自己的情意。 说自己那天那样骂他只是一时昏了头,毕竟她太恨连夏了。 但现在她肚子有了他的孩子,那她便从此对他一心一意。 他们夫妻二人和和美美,自此携手快意江湖。 梁曼如此不断地与他相求了好久。 又是怕露馅而不断求他不要找连夏提及自己,又是各种对天保证,说自己以后绝不与他再为了别人生气。 但还好,她所说的一切对方全都一一点头应了。 可梁曼还是不放心,又逼他发誓。 应向离定定望着她。 最后以自己娘亲为保证起誓了。 看着对方轻轻说完誓言,梁曼这才松口气,被连夏吓崩溃的一颗心也沉沉安定了下来。 梁曼喜不自胜地踮脚去吻他的唇。 她却在触上的那一瞬发现,他的嘴唇冰冷彻骨。 凉得吓人。 祖奶奶 梁曼不死心。 她再三吻了又吻。 对方一直没有动。 许久之后,应向离慢慢眨了下眼。 安抚地笑:“…我会带你出去的。 我答应你。 ”时候不早了,他要去找连夏了。 临走时梁曼又抓住他的手要他再三保证。 应向离微笑着全答应了。 她勉强松口气。 梁曼假作羞涩的样子,捂住小腹。 倚着门栏柔柔道:“…我和他一起等你。 ”随着她的动作,应向离也将视线移到她的小腹。 目光在那里停留一瞬。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笑,接着转身离开。 ……穹顶上,成千上万颗夜明珠百年如一日的发出朦胧微光。 乍眼望去,上空真似长夜星河般闪耀。 大殿冷冷清清,寂静无声。 石壁上恢弘可怖的天神像一手高举宝剑一手戟指堂下,怒目横眉地注视他。 应向离独自站于那宝剑之下。 他仰头,茫然注视着头顶斑驳黯淡的剑尖。 脑海似梦境般浮浮沉沉。 他也好似真被一剑劈成了两瓣。 一边在想石室内,那轻飘飘的几页纸。 “…圣功乃世间无上之功法,非内力深厚根基雄浑之人不得习之。 …否则折损寿元。 ”另一边在想她因风寒不醒时,郎中隔纱诊脉所说的话。 “…这位姑娘体质异于常人。 体内阳气亢盛至极,甚至过于亢盛到邪热炽盛的地步。 ”“好处是,这类风寒小病实在微不足道,过一两日她自己便好。 …但坏处是,这位姑娘不易有孕呐。 ”他默默地对自己说。 不是。 不是这样。 捷径是自己跟义父求来的,他怪不了任何人。 即使自己真是仇人之子。 而除此以外,义父从未在任何事上为难他。 知道了义父并不喜欢自己,也没关系。 大不了他走就是了。 接着,他又对自己说。 她也不是故意一而再再而三骗他的。 她在这里没有依靠,没有办法。 她没有安全感。 她太害怕了。 她有自己的苦衷。 只要他提供给她想要的稳定的一切。 她不会再这样的…应向离已经帮他们两个找好了理由。 他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解释,宽慰自己。 他闭上眼。 反复催眠,安慰自己。 义父若是真恨自己,多的是更狠的方法。 他这样好端端地长这么大,已经足够扯平了。 他不必太难过。 而她,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 不然地宫这么多人,为什么不选择骗别人,只选择了最不起眼的自己。 …就算没有她口中的那么喜欢。 但,但应该还是对他有一点点…她应该有一点点喜欢的…她总夸他眼睛好看,酒窝好看…说他独一无二。 他只要这一点点喜欢。 他不贪心。 …一点点就,就够了。 ……教主明日便要闭关。 晚间在大殿召集众人交待逐项事宜。 关岳刚刚摆脱普通教众的身份。 为了在教主面前多留点印象,他早早就来到冥殿,招呼几名弟子搬来一样方方正正的巨大白玉座于殿中。 来了一看竟然有人比他还早。 有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殿前发怔,也不知是在干什么。 原来是左使。 上前打过招呼,对方置若罔闻。 关岳倒不以为然,他知道对方就是这种脾性。 关岳早已打听过教主的喜好。 等弟子搬来东西,他又找了样油亮厚实的熊皮妥帖的铺于其上。 接着便忙乎乎地挨个房去通知各堂主与穆长老。 提携他上来的厉堂主脸沉沉地问:“…左使叫了么?”他忙不迭回答:“左使早早就来殿上候着了。 比小的去得还早呢。 ”厉丰低声咒骂一句狗杂种。 又阴着脸,将长巾在粗圆的脖子上压了又压。 关岳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可他丝毫不敢多说。 低头行了礼后赶紧退出去。 将诸位堂主挨个请一遍,又找了弟子来嘱咐看好冥殿两侧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走动。 等忙完这一切,关岳才松口气。 此时的殿上已洋洋洒洒来了几人。 大家都默不做声垂手侍立,无人出声交谈。 冥殿上人越来越多。 等到最后,甬道尽头才传来那道拖拖拉拉,总抬不起脚似的踢踏声。 那人慢腾腾踱着步子。 来到大殿时,男人先打了个哈欠。 对于众人久等的样子他显然也是见怪不怪了。 只随意往座上一歪,将腿搁在白玉扶手上翘着。 男人仰头,这才深深叹口气:“…唉,还是回来舒服。 ”众人一同行礼,口中齐齐道:“恭迎教主。 ”对方看也没看,只懒懒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穆长老上前一步道:“教主此次可还顺利?”男人习惯性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边吃边漫不经心道:“不顺利我闭关干什么,老头你又明知故问。 ”“…只是本来能早点回来。 想把那个蠢货甩开,没成。 只好又多吃了他几天。 ”他眯起眼,懒洋洋叹道,“唉,吃的倒还算可以。 你们别说,上京的酒楼就是花样多啊。 …”未等说完,厉丰上前一步急急道:“禀教主,在下有要事相报!”男人诧异地微侧过头。 扫了他两眼但终是未想起他名字来,不以为意道:“那你报吧。 ”得了应允,厉丰不易察觉地向后看了看。 独自垂首站在角落的应向离似有所感,默默抬头。 他看到对方眼里隐约露出一抹忿恨的光。 厉丰咬牙,一字一字恨声道:“禀教主,陈今裕陈堂主被左使大人处死了。 …只因他调戏教主带回的姑娘。 ”此言一出,殿中鸦雀无声。 众人皆深深低下头去,无人敢出一言。 只有斜歪在棕熊皮上的人兀自咔呲咔呲嚼着东西。 厉丰则直直仰头,期冀地等待对方接下来的问询。 男人边吃边皱眉认真苦思良久。 老半天他才恍然:“啊,姑娘!差点把她给忘了。 …我说回来的时候看甬道里怎么拴着个人,都忘了和你们讲这个女人的事了!…”男人兴致勃勃地一合掌,翻身坐起:“…你们猜,两年前我去海上那次都经历了什么。 ”厉丰的脸立时扭曲起来。 他拳头攥地咯吱咯吱响,满心满身的怨愤都快藏不住了。 穆长老适时的上前一步挡住他:“教主当时虽是空手而归,但想必定是有许多奇遇的。 ”连夏兴致一高,对老头也捎带看顺眼了。 他笑道:“你可说对了。 爷我虽是空手而归,但确实是收获不少。 ”“世人皆知,璇玑城是方仙境宝地。 其间不仅有无数奇珍异宝,更有仙人留下的几样神乎其神的宝物。 什么能一统江湖啦,什么能长生不死啦——现在的世人大都只当个传说听听,许多人不以为然。 但几百年前的中原可对此传说深信不疑。 当时,各地诸侯纷纷造船召集人马去海上探宝,一时间搞得桐油灰倒比黄金贵!…”“但你们谁又知,这传说到底是从哪传来,又是怎样传入中原的?”众人皆茫然不语。 只穆长老沉吟片刻:“该是,那位妖女郦祝所传入的。 ”“不错!”深眸精光一闪,男人坐直身一脸神秘:“正是那位祸乱中原的奇女子郦祝所传!”“几百年前,郦祝凭空在中原出现。 当时上至诸侯霸主,下至公卿权贵,无论是九五之尊还是权倾天下,只要见过她的男人无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也因了她的存在,中原各地烽火连天纷争四起。 ”“这还只是奇女子之一奇。 此人第二奇是,她是位制蛊高手。 郦祝在中原开教立派,创立了火元教并延续至今…而咱们教上任教主,又是自火元教偷了秘籍逃出来自立为教的。 ”连夏郑重道:“所以可以这么说。 这位奇女子郦祝,便是我们无相教真正的老祖奶奶!”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一时间大家有些许愣怔。 但狗腿些的诸如关岳一类已开始下跪行礼,嘴里高声念道:“教主英明,祖奶奶英明!”男人却一拍把手大笑:“这有什么好拜的,重点的我还没说呢——比起郦祝的第三奇,前两奇简直可以说是不足为奇。 ”他指悬着点一点堂下抬头的几人,笑吟吟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想,把全天下所有有权有势的男人都迷的团团转,还能自立为教绵延数百年…这还不足为奇,那真奇要奇到什么地步!”“那我可要告诉你们。 郦祝的第三奇,真是奇到了超乎想象!”男人放缓声音,神情严肃道:“郦祝对诸王侯说她自璇玑城而来,同时也是她将璇玑城的种种传说经由她的爱慕者之口散播中原。 传说中,璇玑城那长生不老的神物有两枚。 她说,其中一个便是在她身上。 ”“没错。 ”男人端坐于白玉王座之上。 他望着堂下众人,压低身子一字一字道:“郦祝自称,她便是那传说中的长生不死之身。 ” 长生药 “当时的中原虽有正统皇室,但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 其下各州府更是群雄割据独霸一方,中原暂还未出现华燚那样一统天下的人物——可为何诸王都不谋而合的造船出海,为何所有人都深信长生不死之传说呢?”“而这座地宫的主人,也是当年爱慕郦祝的追随者之一,他的陪葬品许多都与郦祝相关,这也是上任教主在此建教的缘由。 我整理了这些人留下的记录郦祝的故事…条条列列所有证据都证明了一件事。 ”“郦祝,真的是不死之身。 ——这就是诸王对璇玑城深信不疑的原因!”此言一出,堂下寂静一片。 众人瞠目惊舌。 有人情不自禁低声喃喃:“…那她,那她若真的不死,岂不是该活到了现在…?”座上之人啧啧叹道:“按理来说当是如此。 但可惜,就像众所周知的那样,那座耗费了几万匠人无数日夜精心打造的绝世巨船甫一下水便被浪花吞没了。 自此郦祝在世上消失的无影无踪,再无人见过她的踪迹…或许她真的被大海卷走,此时正于海底承受那永无止境的窒息的痛苦呢。 ”众人脸上皆出现了不忍之色,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在想海底下有个人永远也死不了的恐怖场景。 连夏在上首支颐,饶有兴致地看。 他见连一个虎背熊腰的魁梧大汉脸上竟也显出了些许胆寒和畏怯,心中只觉好玩。 他反正向来无法与人共情。 “好了好了。 ”男人拍拍手打断众人的神思。 他兴致勃勃道:“接下来该讲到哪了?——噢,我还没开始说两年前的事呢。 ”“我确实找到了璇玑城,也确实拿到了几样宝物。 但可惜的是,我并不知东西该怎么用。 一把怪模怪样的镜子,被我失手捏碎后丢了。 一只不知什么效果的蛊虫,被我随手种在一个女人身上。 ”穆长老深深低下头去:“想必,她便是教主带回的那位姑娘了。 ”连夏朗声大笑:“不错,正是她!”堂下便有人惶惶道:“听说这姑娘身上有毒,一碰就让人中招…想来就是那怪蛊在作祟!看来这璇玑城的传说也实在名不副实,中看不中用…”连夏笑道:“怎么就中看不中用了,你这是不知这蛊虫的真实作用。 ”接着便将蛊虫的两样作用简单一说。 说罢,略有些自得道:“这下你们明白为什么说她有大用吧。 ”甫一说完便有人拧身下拜。 有人嘴里高声恍然:“啊,原来如此!——教主大人神机妙算,我等佩服!”男人顺着声音一找,发现又是刚才那个跪下磕头的人。 连夏有些惊奇:“咦,你懂我?”来回废了这老功夫可算是被教主关注到,关岳欣喜若狂。 但面上丝毫不敢表露。 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道:“教主乃天神下凡,小人怎可随意揣测,更不敢妄图懂您了!——只是小的斗胆一猜,教主找来的这个姑娘定是为了对付太初峰那帮蠢人的!”语毕,上头的人却并未出声。 关岳还以为自己是说中了,心中更是暗喜。 他忍住兴奋继续道:“教主实在英明!只要用了这个姑娘,咱们可以去那座山上将所有蠢货都一个一个的废了武功!”说着还假作忿忿道,“哼!什么天下第一,什么狗屁云凌!谁给他们胆子敢踩在我们无相教头上作威作福?…咱们把那太初峰占下,把他们通通变成废物!再让他们的狗屁掌门跪下给咱们教主磕头!”座上人没有出声。 许久后,对方才冷冷地说了句:“…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真的打不赢姓云的。 我真把太初峰那破地方放在眼里了。 ”关岳察觉出他语气不对。 他惶恐地抬眼看去,却见座上之人正重重揉着眉心。 对方整个人都沉沉地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楚神色。 关岳心下大感不妙。 他慌乱起来,语无伦次道:“…不,小人绝不是这个意思!小人是觉得姓云的那一剑实在太可恨!咱们该把他山上所有弟子都杀了才…!”话未说完,男人揉着眉头,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闭嘴。 堂下众人噤若寒蝉。 大殿安静良久。 半晌,才听那人淡淡道:“…很久之前我曾立过誓,此生绝不踏入太初峰半步。 但此事与姓云的没什么关系。 我也已经把他武功废了。 ”那人的语气明明无比平淡,但所有听者都在此时莫名地不寒而栗起来。 连夏将眉心的手轻轻搁下。 他平静道:“我就是单纯的。 特别,特别,特别。 特别讨厌那个地方。 ”此时,每人心头都浮上了一个疑问。 但无人敢开口相询。 关岳更是跪在地上抖得和个筛子一样。 只有穆长老再次突兀地打破了平静,老人开口转移了话题:“老朽猜。 教主是觉得,郦祝身上也有与那位姑娘一样的蛊虫。 郦祝就是靠着这个蛊迷倒了天下枭雄。 教主想看看,蛊虫炼足阳精后是否会有长生不死之效。 ”这下座上之人才将刚才的事情给放过去了。 但他也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站在最后的应向离整场下来都在出神。 他本以为梁曼刚才所说全是假话,从未想过义父要真对梁曼做什么过分的事。 甚至逃离地宫的心都有些不坚定。 应向离还未完全接受义父恨他的事实。 乍听此言,他有些茫然,没反应过来对话的意思。 却有人瞬间就察觉到了其中的机会。 厉丰抢上一步,重重磕头跪在地上。 怀着无穷的恨意与恶意,他颤着声。 由于过于亢奋,厉丰语调都有些怪声怪气了。 “…我无相教二百七十八名弟子,愿为教主效力!”那个自感说错话的关岳也忙跟着磕头大表忠心:“弟子愿为教主效力!”堂下顿时也跟着稀稀拉拉地拜下几人。 有人兴奋,有人暗自搓□□笑。 也有人觉得不好,小声否决:“…不好吧,这未免也太…而且怎么知道这蛊虫算不算炼足啊。 ”厉丰怪笑道:“怎么不好,冯兄难道是好男色吗。 但为了教主大计,好男色也先捏着鼻子忍一忍吧。 …咱们二百来号弟兄全都献身还怕喂不饱一只虫子么。 ”一时间各人心思各异,众人抬眼去望座上之人的意思。 可对方面色自方才起就一直不好,支着头垂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连夏眼皮掀也不掀,只冷然地挥挥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所有人都看出教主此时心情极差,已没了什么说话兴致。 之后又是穆长老带着安排了其他事宜。 待一切事物均已妥当,各堂主纷纷领命散去。 但厉丰却诡笑着往后慢慢踱来。 他径直来到已僵成个树桩的应向离面前。 厉丰袖着手,满意地欣赏对方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他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贴心安慰:“应左使,大家都知道你爱干净。 放心好了。 ”厉丰咧开嘴,对他露出一个无比恶意的微笑。 “等开始的时候,弟兄们一定让你第一个上。 ”应向离恍惚地站在原地。 他失魂落魄地等了又等,才见那男人从座上起来,脸沉沉地往下走。 经过他面前时,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嘴巴比他先一步张开了:“…义父。 ”他喊住那人。 一时间,什么九转盟什么心法什么圣功他都不记得了。 他只知自己好似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空张着嘴,应向离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属下不懂,为何要试试蛊虫是否长生。 蛊虫又取不出来…”但对方看也没看他地随口应了声,义父仍是阴着脸往外走,一副心情不好不想说话的样子。 应向离早都不知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但他下意识地一直追着义父走。 转过一处拐角,却见前面有人躬身站立。 应向离认出这是先前在殿上一直磕头的人。 义父显然也认出了此人,他纳罕地停住脚。 问:“你在这做什么,是在等我么。 ”那人忙不迭地深深埋头下拜。 关岳抖着声音颤颤道:“是。 禀教主,小人是来向教主请罪的。 ”此言一出,连夏唇角竟露出点笑意。 他沉吟了一阵,似乎是在嘴里反复咂摸着这几句话:“嗯,请罪…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何罪?”关岳见此举有效,这才松了口气。 忙低头诚恳道:“…小人蠢笨如猪,方才殿上失言惹了教主不快。 小人罪该万死,请教主责罚!”他狠狠心大声道:“小人该死,小人先给自己掌嘴!”说罢,对方响亮地扇起自己耳光,边扇边跟着大骂自己。 连夏倒也不喊停。 他饶有兴味地背着手在旁看了好一会儿。 对方脸颊很快就高肿了起来。 但见教主一直盯着看,关岳丝毫不敢停手,也更不敢放水。 只咬着牙,一下一下狠命狂扇自己。 扇到口角流血,嘴里还口齿不清地坚持高喊:“…小人蠢笨如猪!小人罪该万死!”连夏渐渐觉得无聊了,什么东西看久了都有点没意思。 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示意够了。 关岳此时的脸简直肿的像个鲜红的猪头。 他惴惴地停下手看着教主,一时不知对方是否已经消了气。 男人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他慈爱地探手抚上他后颈,像对待一条小狗一样安抚地拍了拍。 他笑道:“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 ”手拿开之后,对方脖子却有些不正常地歪了。 关岳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口鼻泵出几尺高的灿烂血花。 千丝花 足有一丈长的巨虎于阴影中慢悠悠踱出。 闻到了血腥味,饥渴多日的畜生圆眸瞪得发光,紧着颠颠小跑上前。 长虫脖子上那层肥实的厚毛若是能拎起来捏捏的话,怕是能有个一拃多宽了。 它一跑起来后脖子肉就挤得一耸一耸,模样甚是滑稽可笑。 连夏慈爱地招招手让它快来。 他随手一撩袍子,长靴踏在关岳已没了气息的头颅。 眼神示意畜生先来舔他鞋尖上溅到的血。 听着虎舌舔舐靴子时唰啦唰啦的声音,男人心情这才好起来。 转头笑说:“对了向离,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噢,你问我蛊虫怎么取。 …取不出来。 怎么会取不出来?”应向离没有说话,连夏也丝毫不在乎。 只抬手搭于膝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站。 他低头欣赏了会老虎乖顺舔鞋的样子,又抬眼望着远处空中的某一点若有所思。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自己噗嗤笑出了声。 男人边笑边感叹地摇头:“唉。 你们呀…都是笨蛋。 ”他踩在尸体上微侧过头,眉眼弯弯地笑问道:“向离。 你可知上一任教主缘何忽然失踪,十年来下落不明?”应向离腰背僵硬板得笔直,眼前和刚才的事冲击得大脑仍是乱成一片。 他理解不了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个。 沉默许久,低声道:“…他八成是死了。 ”连夏仍是笑:“这个自然。 我可以告诉你,他就是死了。 但你猜他为何尸骨无存,至今都无人能找到一点踪迹呢?”他茫然地望着对方嘴边噙着的笑,又见男人夸张地挑挑眉还向下示意地呶呶嘴。 脑中闪出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 应向离空张着嘴,呆若木鸡。 他艰涩地将那个可怖的事实说出。 “他被,右使吃了…”被点名的那只畜生置若罔闻。 巨虎终于卖力舔净了鞋尖让主人满意。 它便专心致志地舔起了尸体的脸。 连夏低头左右看了看鞋底,然后将靴子踩在关岳衣袍上蹭了蹭底下踏脏的血迹。 他头也不抬地懒洋洋道:“错啦,你只猜对了一半哦。 ”男人缓缓直起身。 向来慵倦半眯的凤眼睁得极大。 如脚下那只食人的残忍巨兽被血腥味引诱了一般,他的双眼迸发出奇异又艳丽的光芒。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应向离,语气无比平淡,脸上也满是盈盈的笑意:“楅衡的子虫有无数。 但母虫自始至终只有一条。 ”“…你再猜猜,我是怎么将上任教主的母虫移到我身上来的呢。 ”应向离脑海一片空白,他只觉脑子像锈死烂透的车轮一样怎么蹬也转不动分毫。 他隐隐觉出真相将是无比可怖,但他却没有丝毫力气去阻挡。 眼前这个面皮陌生的男人笑吟吟地看他。 这个人意味深长地对他笑,骨节分明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搭在紧实的腰腹上轻点了点。 他点了点。 又点了点。 银质窄实的束腰被火把照的雪亮,指节在上随意敲得嗒嗒响。 轻松,愉悦。 像一段节奏欢快的鼓板,好像是对方平日最爱哼的小调。 应向离的脸已然惨白如霜。 所有血色霎时退的一干二净,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张透明又单薄的纸。 对方唇边的笑和那哒哒敲打着的手指在脑中无限放大,化作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伴随着脚边咔呲咔呲狼吞虎咽的咀嚼声,这一幕构成了他一生中最恐怖的画面。 他喘不过气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能睡着。 并且做梦了。 梦里。 他如往常般于甬道间穿行。 腰悬弯刀,长袍掠地。 步履不紧不慢。 …噢,原来是在夜巡。 转过弯,前方人声嘈杂。 不应该的。 戌时下钥之后,不应当有人在外随意乱走。 心里虽如此想着,但梦中的他却不以为然。 甬道越走越深,声音也越来越近。 他听到了无数人喧闹的大笑。 直至来到声音源头,他淡淡地向那间熟悉的屋子扫了眼。 石室内人影幢幢,无数男人打着赤膊围作一团。 却有一个素白女体突兀夹在其间。 众人猖狂得意地来来回回大笑。 那一张张恶心嘴脸丑陋到令人发指,数不清只下作猥琐的大手压在白到透明的皮肤上摸来摸去。 那一点娇小的女体被挤得几乎没有了。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沉默平静的脸庞被人影遮挡着看不清楚神色。 可他却只是见怪不怪地将眼神收回。 自若地继续向前去了。 穿过大殿,来到后方那间主室。 如往常那般,义父大喇喇地歪在右使身上等他。 只是屋里却多了一人。 女体正跪在义父身前,头深深地埋在男人大敞的腿间。 青丝流水般挂在削瘦的背脊,腰侧垂下的发丝随动作来回扫动。 他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等。 义父仰面,眯眼享受着。 见他来了,才起身摸上胯下的脑袋。 男人猛地使力,将她重重摁下去。 许久后,义父长叹口气。 她细致地埋头清理一切。 义父温柔地拍拍她脑袋,示意她过去。 于是她听话的来了。 她膝行至自己身前。 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垂眼,咬开他的腰带。 梦里的他完全没有拒绝也完全没想过拒绝,似乎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不起眼小事。 他只机械地来回动作。 但他感受不到丝毫快感,飘飘荡荡不知身处何方,身在何境。 空虚,疲惫,茫然。 他冷到了极点。 又好似失了魂魄,浑身上下都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画面再转。 义父笑盈盈地为他端来一碟东西。 他笑说:“吃吧。 ”他从不会拒绝义父的话,于是接了过来。 他开始认真地吃,大口嚼。 只觉此物入口甜腥滑腻,口感说不出的怪异。 入了胸腑,那些肉便化成一片滚热的岩浆,沿着食管烫的他五脏六腑都翻腾剧痛。 热流于四肢百骸间翻涌,如千百根针在扎他的血肉。 足足有一万张刀片堵住了他的喉头心髓。 他越吃越痛,怎么吞都吞不下。 舌尖上尝到的喉咙里吞咽的全都是浓稠的血。 可他还是那么努力的吃。 一边吃,一边痛的泪流满面。 他笑着哭着问对方:“…这是什么?”义父看着自己,乐不可支地拍手大笑:“这是你最想要的!”“——知道你喜欢,为父特意为你留的!”……他终于醒了。 却不是因为噩梦而惊醒。 竹枕上有一大片湿漉漉的黏腻浓稠。 应向离跪在地上崩溃的剧烈呕吐。 一边吐,一边因为剧痛而无力地瘫下身体,整个人都塌倒在地。 腥臭胆汁夹杂着滚热血液于脸上横流,口腔和鼻腔里满满都是酸辣呛人的味道。 浓烈的铁锈味到处都是。 应向离没有去擦,因为他完全失去了抬手的力气。 任凭暖流源源不断地从嘴角从眼眶从耳孔,从脸上一切能泵出血来的地方顺着脸颊静静流淌。 他闭上眼。 蜷缩成一团。 真真切切感受那与梦境一般无二的,刻入骨髓的剧痛。 后背上。 千万条红丝疯一样地急速蛇行。 它们匍匐于悍利的脊背上张扬肆意地伸展着身子。 蠕动,翻滚,交错。 像蟒蛇剧毒的信子,拖着冰凉凉粘液在身上攀爬。 无声地嘶叫。 狰狞着来回撕扯蜷曲。 于皮肉之上,开成一朵灿烂绝美的血色千丝花。 东风起 梁曼被吓醒了。 睁眼就见门外立着个白惨惨人影。 …妈呀就说这破地方不对,果然闹鬼!一个激灵坐起身。 下意识张嘴要喊,她眯眼却见鬼有些眼熟。 梁曼试探地问了句:“…向离?是你吗?”对方并不答话。 他身形踉跄,一步步向她而来。 直到跪倒在她面前,展臂紧紧拥住。 扣住她肩头的那一双大掌都用力到发白了,他箍得快把她嵌入肉里。 梁曼很不舒服,第一反应就是挣扎着推他。 对方深深埋在她肩上,纹丝不动。 男人身上冷的出奇,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又湿又冷。 定睛一看,发丝上还凝着水珠往下啪嗒啪嗒滴,上身也只胡乱套了件湿透的衣服。 应向离似乎是刚沐浴完没来得及擦就出门来找她。 …这人又抽什么风,怎么老喜欢大半夜的在地宫四处乱跑吓唬人。 梁曼偷偷翻着白眼:“向离,你这是怎么了?”对方仍不说话,埋头不动。 薄衣之下,悍利的背脊不断战栗。 她一直在奇怪从哪传来细微的嗒嗒嗒声。 仔细听了听才分辨出,原来是耳边应向离的牙关在不停打战,他似乎真是被冻的狠了。 虽然地宫隔热效果好。 但这么个大热天,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冷成这样…梁曼深感无语。 她粗略估算下时间,目前恐怕还不过凌晨三四点,不论现代还是古代这都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再等一两个时辰地宫弟子就该到点起床,应向离也该去为连夏护法了。 而她自己这些日子也是一直都没睡好过。 只是今日得了他的保证,晚上才放宽心地眯过去。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知道这人脑子抽风也懒得再管,梁曼靠在他身上又昏昏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却听有人反复喃喃:“…我一定送你走。 我们今天就离开这儿。 ”梁曼瞬间清醒。 应向离将额抵在她额上,恍惚地垂眼看她睡颜。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魂不守舍地低低自语。 见梁曼醒了,他没有起身。 应向离凝神望她,扯出一个苍白又虚弱的微笑。 男人的声音飘飘忽忽,却又郑重无比:“梁曼,我们今天就走。 ”接下来,他向她讲述了计划。 梁曼既惊又喜,心激动地怦怦狂跳。 一时间她更无暇去多想对方为何态度如此转变,他人又为何如此怪异。 等对方讲到如何过地宫外的阵法时,她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仔细听。 可讲完阵法他却含糊起来,只说她骑马下山后就安全了。 梁曼下意识顺着追问:“那你呢。 我去哪里等你?”闻听此言,应向离似乎有些惊异。 迟疑许久后,他低低地哑声询问:“你、要等我一起吗…你要和我一起走?”这番话问得梁曼异常心虚。 眼睛慌了神地滴溜乱转,也没想出对方到底什么意思。 但见他面上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可清澈冰蓝的眼眸深处分明又带着点期冀的亮光。 梁曼故作镇定地大声道:“当然啊,我当然要等你一起走!这世间我们只剩下彼此了!…向离难道不信我?你娘亲的墓我都知道在哪,我还准备去给你娘亲上香呢!不信你听我把地址背给你!”说着她就开始背。 应向离一直定定看着她。 可刚起个头,对方便紧紧抱住她,将她勒得快透不过气了。 他的声线有些微微颤抖,但依旧是认真又郑重地哑着声音一字一字道:“我信你,我永远信你!…”应向离将头深深埋在她颈窝,反反复复在嘴里重复这几句话。 越念越大声越喊越坚定。 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和自己说。 “…我信你。 你一定会和我走的。 我们一定会在一起!…”……那个面容敦厚的中年男人正拿着碗浓稠的汤药。 他低头嗅了嗅碗里怪异难闻的味道,蹙眉深深叹口气:“唉,什么东西…”对方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喝完后脸上表情更是难看的精彩纷呈。 男人烦躁地一巴掌将瓷碗拍成齑粉。 “啪——”细密的透白粉末如细砂般四处飞溅。 一旁的应向离垂首纹丝不动。 他安安静静躬身侍立。 暗地里却死死掐住掌心,以此来遮掩身体的不适。 他默默地想。 由于功法缘故,闭关的几日中这人都会无法动弹。 就如假死一般,连呼吸也变得异常微弱,整个人彻底进入龟息之境。 可因几年前的穿心之伤,经历过濒死的身体已是异常虚弱。 他已扛不住如此不吃不喝几近不呼吸的打坐七天,所以每次都必须要找一样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天材地宝来吊命撑过这七日。 这便是他和那个意图谋反的七王勾搭在一起的原因。 而他临时变卦,与七王要求必须回地宫闭关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不相信任何人。 他谁也不信,也不信应向离。 不然也不会在打坐的同时还将金刚不坏催发到极致了。 这个男人要的就是整个地宫,整个天下。 所有时候都无人能杀的了他。 一切从此时开始。 待服下那碗汤药。 男人入定调息,先行将药意化开。 应向离立在门旁等候。 右使因为昨天吃的很饱,只懒散地蹲在旁边舔毛。 直到那人呼吸由绵长变得轻微,最终低到无声无息。 再看他身上散发出时而青白时而灰沉的浅淡异光,便知他已进入境界。 应向离轻轻喊了几声义父,对方自然没有任何反应。 本来,他有想过为了她拼尽全力地尝试刺杀试试。 但知道了她会等自己之后,他便不再打算冒这么大风险了。 他下定了决心。 为了防止畜生胡乱走动触碰机关,应向离将巨虎关在殿内。 接着就转身向外去。 只是现在的身体无比虚弱。 身上传来的隐疼让他稍一走动乃至于呼气吸气都有些凝滞。 应向离忍住不适。 穿过寂寥的宫殿。 他平静地踏上了去往上层的台阶。 神殿之上一片混乱。 穆长老正焦头烂额地指挥众弟子,将门外的尸首一一抬进来安置。 今日晨起,教主刚与左右使下了玄宫就有人来报:那个七王爷带来的几个侍卫意图逃出地宫。 对方见人就砍来人就杀,一路冲到大门后更是与守门的诸弟子进行了一番苦战。 虽说教主闭关地宫戒严,但不过是底层弟子,轻轻松松就被人拿下了。 其后又有两位堂主闻讯赶到,可对方出自王室,无人敢轻举妄动。 最后还是让人冲出地宫逃脱了。 穆长老佝偻着身子坐下,疲惫地叹了口气。 …怎么偏偏就趁了这个功夫闹事!肖映戟默默在甬道里走着,心里沉痛无比。 最近,他越发觉得明日惶惶没有来路了。 听说,关岳被教主一掌拍死了。 刚开始还有点幸灾乐祸,但再一品,到底还是生出点兔死狐悲之感。 今早更是听说那个什么皇家侍卫砍杀了四五个弟子,撂下自己家主子跑路去了。 唉。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没有盼头…正兀自伤感,恰好路过了某处熟悉的地方。 因为接连的几次拒绝,肖映戟已经相当知趣。 本打算还是低头悄悄从此走过,却破天荒被叫住了。 石室内的人一直盘坐闭眼,似乎在沉吟思索什么。 许久后,女人双眼缓缓睁开,黑瞳亮的出奇。 “我现在要履行我答应你的承诺。 …不要问,也不要想。 你就听着。 ”“一会听到号声不要去。 掩住口鼻,趁这个机会往外跑。 尽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山下的阵法会过吧?不会我可以告诉你。 ”长靴轻轻落在墓道石砖之上。 但可惜远处众人乱成一片,无人注意他的到来。 为了防止被人看出异样,应向离脊背挺得更为笔直。 一步一步稳稳踩到大殿上。 穆长老发现了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但他没有惊讶,只以为是方才打杀的骚乱声将人吸引来了。 简单将事情解释一通。 穆长老沉声道:“…事已至此,是我等办事不力。 不过好在七王殿下仍在。 既然教主已然入定,那还是待他出关后再做定夺吧。 ”年轻男人沉默着,微微点头。 肖映戟惊异地离去了。 梁曼默默将应向离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过。 之后又将自己方才临时想出的主意也在脑中过了一遍。 睁开眼,她怅然地长叹口气。 一切万事具备。 只欠东风。 金丝棺 号声如约响起。 整座地宫都回荡着凄厉尖锐的号角声。 这是地宫在发生紧急重大情况时,召集所有人前往大殿集合的信号。 所有魔教弟子听到这声音心头都是一紧。 向来空荡寥落的甬道熙熙攘攘,当值不当值的弟子一哄而出纷纷涌向大殿。 梁曼蜷在角落。 她耐心地竖着耳朵等了又等,直到四周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她慢吞吞套上衣裳,悄无声息混入人群。 来到甬道尽头的分叉口。 往左,是暂时无人看守的地宫大门。 而向右,则是暗暗不见天日的地宫深处。 鞋子丝毫没有迟疑,径直向右去了。 路过人头攒动的大殿。 此时,这里黑压压的积了足有上百号人,每人脸上都满是惴惴与疑惑。 众人七嘴八舌互相交谈,大家都在困惑地宫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 …不知现在的应向离在哪。 她要谨慎些,免得被任何人认出。 更不能被应向离发现。 听着头顶呼啸不止的风声,她不敢喘气。 尽力屏住呼吸,又低头将口鼻掩的死死。 缩着脑袋一路穿过大殿。 所幸乱哄哄的人群里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路过某间石室,却见有个穿着打扮与地宫格格不入的男人犹疑地向外张望,似乎是在疑惑这号声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去看,只匆匆从他面前走过。 再次来到那扇金门前,手心已是微微冒汗。 梁曼十分紧张。 其实她根本没有十全十的把握。 甚至都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记住了应向离那次是怎么过这座玄宫的。 除此之外连夏还是金刚不坏之身,可谓刀枪不入铜墙铁壁,除非像云凌一样用浑厚的内力击破才可伤他。 他还为地宫所有人都种下楅衡子虫,以防任何人对他心生不满。 如此想来,杀他几乎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也许这辈子只能遇到这一次得天独厚的机会…她不想就此错过,她甘愿冒着风险赌一把。 她要赌她身上的楅衡真的不起效了。 然后再赌,她的蛊对连夏有用…推开门,闭眼默默回想了下步骤。 她小心谨慎地踏上石阶。 越往里走梁曼越是兴奋。 由于激动,她浑身都在打战,鼻尖也热得冒出汗珠。 她随手抹了把额头,却发现膀子早被汗打湿了。 她干脆将套的衣服脱下丢了,身上这才舒服了些。 停下来喘口气,她已经热到满脸通红。 想了想,便又脱了件衣服。 她边走边脱,走的越久身上布料越少。 最后干脆连亵裤也脱了,浑身上下只留了件薄薄的小褂。 别说,在空荡的宫殿里裸奔的感觉挺不错。 梁曼惬意地深吸口气。 她微笑着仰头与那两座怒目横眉的看门神像打了个招呼。 主殿内。 硕大无朋的白玉王座上卧了只巨虎。 在它身后,是一座飞龙浮雕的巨型金丝楠木棺椁。 而在浮金的棺椁之上,却有个阔面重颐的中年男子在此闭目盘坐。 ——这人竟嚣张地拿帝陵棺椁当作自己练功的坐器!金棺之上,男人面色忽青忽白,如僵死般全身上下毫无血色。 一旁黑檀供桌上,几位敛目含笑的娇美侍女手提宫灯。 中央的绿釉琉璃五供被长明灯照映,折射出翠色的璀璨细光。 长虫正盘在座上呼呼打盹。 这头肥硕畜生是不懂什么王不王座的。 蠢老虎只觉这块方方正正的大白石头趴着真是凉快。 忽的听到什么动静,那蒲扇大的白毛毛耳朵微微一动。 轰隆隆隆——主殿门被推开,发出沉闷刺耳的巨响。 这声音于空寂的玄宫中传出好远。 黑洞洞的缝隙之外,先是一只脚凭空探入。 白嫩的裸足若羽毛般悄无声息地踏在祥云纹金砖之上。 恢弘的主殿中,一个女人婷婷袅袅地扭着腰,一步步从巨门后曼步踱入。 她妩媚地倚在殿门上,风情万种地解开发带,泄下如瀑青丝。 女人笑吟吟道:“咦,这不是连大教主么。 ”男人闭目,无动于衷。 ……这人竟胆大妄为地骑人棺材上打坐,真是嚣张至极!梁曼犹豫要不要推开看一眼。 但转念一想,要是真有的话就实在太恐怖,还不如揣着明白装糊涂。 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 可这棺椁实在太高,大小堪比一辆小面包车,她怎么蹦也够不到。 左右看了看,只好将供桌拖过来当垫脚。 右使巨懒。 看见她也只稍微甩了下尾巴,连头也不曾抬。 梁曼没有理它。 爬上棺椁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抬脚踹了过去。 男人闭目。 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坐这么高干什么都觉不稳妥,梁曼想将他搞到地上去。 可惜连踹好几脚都未能如愿,倒差点把自己闪了腰。 梁曼扶腰,恨恨地一点点挪到他对面坐好。 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心中渐渐升起无限恐惧与恨意。 …不对。 自己有什么好怕的,现在是这狗畜生落在她手里了!想着便抬手左右开弓狂扇对方十几回合,直到手累抽筋了才放下。 抹抹额上汗珠,却看连夏脸色纹丝未变,他脸上竟连一点红痕都没有。 梁曼这才想起不对。 她忙试探地摸上他耳后。 果不其然在鬓发处发现了点痕迹。 扯着边缘薄薄一角,她唰啦将那层透明皮肤撕了下来。 ——人皮面具之下,正是那张曾与她相处多日的熟悉面孔!面对面端详一阵,梁曼冷笑。 怪不得当时那么自恋,真是个臭卖屁股的小白脸。 真恶心。 她毫不客气地再次抬手扇上去。 触及的那一刻,手下却发出清脆的金石之声,手掌也立时火辣辣的疼。 梁曼甩着手腕,皱眉吹了吹掌心。 她不死心地又掐了他一把。 面皮揪是能揪动,但指甲却掐不下去。 只好去捏住他鼻孔不让他呼吸。 对方依旧纹丝不动。 乃至于松开鼻孔,竟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流通。 拽着那对讨厌的上翘的凤眼眼角往下拉,又拔了他几根眼睫毛塞进他鼻孔。 在连夏脸上来来回回玩了几圈,梁曼也觉得无聊了。 主要是任何攻击招数都对他不起作用,就像是面对一个死人,实在没意思。 叹气歇了歇,她开始扒他衣服。 还好衣服倒不是防弹衣,稍微使点劲就解开了腰带。 将领子顺着阔肩一拉,便暴露出那满胸膛的瘆人伤疤。 指头细细点过这一道道一条条凹凸不平的狰狞伤痕,梁曼还是有些疑惑。 …不是刀枪不入么,这狗东西怎么会给人虐待的这么惨。 直到指头顺着肌肉纹理滑到左胸的一处浅色印痕。 她恍惚地将指点在上面,来回轻抚。 再看背后。 虬结的肩胛骨下果然也有一处对应的痕迹。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刺入的。 也正因如此,她才有机会与他相识…不自觉抚着那道伤疤,她恍惚许久。 直到指尖一歪被磐石般坚硬的肌肉劈开个小口,梁曼才回过神。 在对方脸上找了找,没找到什么可供磨指甲的地方。 梁曼只好在他下巴上凑合着锉了锉。 将指甲磨尖后,她狠命戳他腰腹上那个浅浅的肚脐眼。 但依旧是戳不动。 梁曼有点后悔,自己不该空手来。 早知道应该带个钉子,凿一凿说不定就能把钉子凿进去。 就算凿不进肚脐眼凿他鼻孔里也行啊。 在他身上一扫,又见紧实的腰腹下有一小丛浅淡毛发。 呵,臭卖屁股的不知道做好形象管理么。 留着些腹毛恶心死了!梁曼毫不客气地上手就拔,拔下来就往他嘴里塞。 可惜对方嘴唇抿太紧确实塞不进去。 她只好一根根小心挂在那垂下来微翘的眼睫毛上。 其实按照之前的经验判断,对方被她上下其手摸了这么久早该出现点不良反应了。 可抬头再看看这个人,却没有丝毫异样。 狭长凤眼纹丝不动地紧闭,深邃漂亮的脸庞没有任何异样表情。 几近透明的苍白皮肤上,笼罩着一层介于青白两色间来回变幻的朦胧异光。 阴森可怖的墓室之中,精悍俊美的裸身男人端坐于巨型金棺之上。 这一幕,简直就像是什么吃了无数人吸了无数精血的鬼魅精怪在此修炼,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紧闭的眉宇间满是邪里邪气的轻佻妖异。 ——怎么看连夏都不像个活人!记得那个姓花的小姐姐说,内力深厚的人可以对毒稍稍抵挡。 难道他能防住自己的毒么?那自己岂不是白来了。 可明明连云凌都做不到…梁曼盘坐在一旁随意拔毛。 她沮丧地支着头,冥思苦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招数可使。 办法没想出来,却觉哪里不对。 扭头一看,手下那部分布料怎么膨了起来。 再定睛望去。 长裤中间分明是被里面的什么东西给支起来了。 这是,起来了么…好像真的是!梁曼惊喜地弹了弹,那玩意便支棱着晃一晃。 抬眼却见连夏脸上依旧如老僧入定般没有丝毫变化。 他到底是因为蛊毒,还是因为被她胡乱摸小腹摸的呢…隔着布料捏捏东西,心里多少有点没有底。 梁曼作下一个大胆的决定。 费力地将男人压平。 这人现在真和个尸体一样,所有关节都僵得锈死极难掰动。 她咬牙扳了好久,又是用脚踩又是死命扯才将他放倒再展开四肢。 忙活一通倒给自己累出一身汗。 坐在他身上歇了歇,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闭目平静的男人。 以前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却你为鱼肉我为刀。 连夏,没想过你还有这样的一天吧。 梁曼冷笑,她慢条斯理扒下那条薄薄长裤。 我早发过誓。 终有一日,我一定会杀了你。 …现在,时候到了! 扇耳光 梁曼手脚发软地从棺木上爬下时,那头痴肥的蠢东西早已被血腥味引诱两眼放光的去了另一面。 此时男人的脸已经被巨虎埋到看不见了,独留一具落满□□与血液的悍实男体暴露在外。 大殿中飘散着两种液体杂糅的怪异腥气。 梁曼微笑着揉了揉蠢畜生后脖子上的肥肉:“这么硬的脸皮,右使大人可要慢点啃哦。 别一下子将教主全吃完了…你们还要在这儿呆上好几天呢。 ”她重重推上殿门,将金丝棺椁白玉王座美人宫灯以及所有的恢恑憰怪关在门内。 石门发出轰隆隆巨响,门缝内的最后一丝光亮也随着而一并合上了。 梁曼倚在门上,舒爽地长叹口气。 ……一直回到神殿,她还没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此时地宫万籁俱寂,甬道内没有丝毫声响。 头顶上,终年不止的尖锐风声格外清晰。 梁曼在心里默默估算下时间。 这个时候的应向离恐怕才检查完地宫,现在应当出大门不久。 既然如此,她就更不着急走了。 沿着石道慢悠悠踱步,却见前方有样深色异物不断蠕动。 定睛一看,却有一人堵着嘴又捆住手脚,浑身被绑得结结实实。 梁曼想起这人是谁。 他不是地宫之人,自然不理解号声的意思。 八成是应向离回来检查时发现他还在这,为免坏事顺手绑了。 梁曼自然也不会多管闲事的去为他松绑。 她眼皮都懒得多抬,视若无睹地往外径直走去,对方却在看清她的一瞬瞪大眼睛。 男人震惊地盯了她一阵。 等晃过神,他立即求助地探头大声呜呜。 见梁曼理也不理,男人更是急了。 他歪歪躺倒在地,也顾不上地上脏不脏。 只攒足劲费力地将那身价值不菲的暗金墨袍蹭在地上一弓一弓拱过来。 男人弓身拦在她腿前急切地自下而上仰望,嘴里还不住唔唔哼哼什么。 不用猜也知道是让她帮忙的话。 只可惜他们俩的关系相当不好,梁曼更是很不喜欢他。 她懒懒扫了他一眼,压根没打算管,自顾自抬脚就从他头顶跨过。 脚下之人锋利的眉眼登时发直地呆了一瞬,喉咙也跟着紧缩。 她这才想起,自己身上几乎没穿衣服。 本来就很讨厌这个嚣张跋扈的人,梁曼顿时火起。 她不爽地一脚踩在他脸上大骂:“看你大爷看!”等顺势又在他脸上碾了碾后她才反应过来不对。 …坏了,她没穿鞋!迟疑着将脚移开,脚底下的剑眉早已暴怒地重重皱起。 华衍森寒着俊脸,眼里闪烁着暴戾的杀气。 看起来,简直恨不得将她立刻杀之而后快。 梁曼倒没顾忌到他的脸色,只是在思索解决方案。 虽说这人万分讨厌,但确实罪不至死。 自己该袖手旁观么…踌躇半天,她打算胡乱编个理由放他走得了。 皇宫那些御医又不是吃干饭的,治得了治不了的她才不想管。 让他回去自己想办法。 至于三天时间够不够他跑回上京,那就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她蹲下去拍拍他的头,敷衍地安抚:“好了好了别瞪我了。 踩你一脚而已,我放你走还不行。 你呀一出门就赶紧往家跑,跑的越快越好,别回这个地方了。 …对了,你那些侍卫呢?让他们陪着你一块会更好。 ”见这人只盯着自己不动,梁曼以为他是同意了。 边说边好心地将对方嘴里的布条抽出来。 华衍闭了闭眼。 等眼睛再睁开时,阴霾的眼底已满是森森凶光。 俊美的脸庞森冷凶狠。 他眯起狠戾阴鸷的眼睛,盯着梁曼一字一字道:“贱婢。 你死定了!”梁曼瞬间火冒三丈。 她当下就把布条塞回去,骑在他身上毫不手软地左右开弓狠命抽起耳光。 边抽边骂:“好心想给你留条狗命看来是一点也不想要!…贱婢?谁是贱婢,落在我手上了还敢这么嚣张!你这条蠢狗,不过投的胎好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华衍不比连夏,他身上是没有任何武功的。 被梁曼这么劈头盖脸一顿打脸颊早已肿的老高。 他自小在宫内养尊处优的长大,母妃难产去世便被父皇接在手边亲自抚养,他哪里遭受过这样非人的侮辱。 第一个巴掌落下时他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仍呜呜地闷在嗓子里不断怒骂对方。 直到后来脸颊实在疼痛难忍,他才知道狼狈地扭头躲闪。 但梁曼才不给他机会躲。 他一转头就被她粗鲁地掐着下巴拧过来,逼他仰脸直面巴掌。 之前的骄横气焰早被巴掌扇的无影无踪,眼里的阴狠毒辣全被她打没了。 直到最后。 只要她一高高扬起手,华衍就条件反射般慌乱又惊惶地蹙眉闭上眼。 见到对方狼狈可怜的样子,梁曼心情才又好了起来。 她优哉游哉地拍了拍他脸,笑吟吟道:“啧,尊贵的皇子殿下终于懂得学乖了。 你要早这样老老实实的我早放你走了…真是,自己非要犯贱找打。 ”说完想起他不能回答。 梁曼施施然又将他口中布条拿开,嘲弄地勾唇看他。 这会这人是真懂事了,布条拿开也不再贸然出声。 华衍只闭眼大口粗喘着,喉咙不断紧缩。 梁曼居高临下地审视他难堪的模样,似笑非笑道:“我现在可以放你走,但是你得给我老老实实的守规矩。 要是胆敢再惹老娘不高兴…呵,你知道下场。 ”边说边威胁地扬手拍了拍对方红肿的伤处。 对方则立即将头扭开。 梁曼骑在他身上,抱臂懒洋洋道:“听懂没有?”男人仍是闭眼。 他将头撇去一边,咬紧牙关不说话。 梁曼毫不客气地掐上他脸,厉声呵斥:“老娘跟你说话呢!给我回答!”华衍痛的睫毛都在不自觉乱颤。 他悲愤又怒气冲冲地睁开眼死命瞪着对方,却又实在无计可施。 男人忍住火气,咬牙忿恨地哑声道:“听!懂!了!”说完却见手又无情扬起,华衍条件反射闭眼。 但等了许久,巴掌并没有落下。 耳边女人却噗嗤笑出了声,之后又是一连串的清脆大笑。 华衍这才反应自己又被耍了。 他习惯性地张嘴就骂。 可仰头望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凶恶女人,话到嘴边,还是迟疑着没敢说。 他憋屈地咬紧牙关咽了回去。 梁曼也知道不能再和他浪费时间,再拖蛊毒发了就没法走了。 将对方脚上的绳子解开,她呶呶嘴示意可以了。 华衍踉跄支起腿,艰难地从地上站起。 原本一丝不苟的玉冠早已歪歪散开,头发因为在地上打滚此时已是乱成一团。 轮廓深邃的脸上红一块肿的黑一块蹭的,整个人狼狈邋遢得没了一点形象。 这些华衍倒没管,只是一直恨恨瞪着梁曼。 他上前一步,低头逼视她。 咬牙道:“手给我解开!”梁曼下意识后退一步。 上下看了看才发现,两年不见这蠢货竟然还长高不少。 但是他说话的口气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 梁曼冷笑,一脚毫不客气地踹上对方膝盖:“不会说话就跪下说。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么。 ”华衍趔趄一步,好在没摔倒。 刚站稳张嘴要骂,却见女人竟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屡次被人无视的感觉让他万分恼怒。 因为能走路了,暂时也不怕再被威胁。 华衍双手缚于背后,不依不饶地跟着她气急败坏怒叱:“你这个贱女人!敢对本王如此无礼!…本王将你上下九族都拉去车裂也不够抵过!”前面那人急匆匆地往外走。 她虽看也不看他,嘴里却不紧不慢回敬:“哦?但我看你们家上下九族倒是有够可怜。 你爹怎么能生出你这个废物皇子,要脑子没脑子要智商没智商…哈,还蠢得被人绑起来扇耳光。 要是天下人知道皇室里有你这种德行的蠢货皇子那可糟糕了。 百姓们谁愿意纳税供养你这样的蠢材啊,下面人不造反起义才怪。 ”华衍屡次想张口反驳,但对方说话有条不紊语速更是又紧又密,他愣是一句也没能插上。 一连串不留情的羞辱嘲讽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每次,每次见面他都骂不过这个臭女人,每次他都会被她气得要死!华衍暴怒地破口大骂:“你这个泼妇!!!”骂完了他又觉得这个词语太轻了。 可惜碍于出身教养以及生活环境,他对于脏话的词汇量实在少得可怜。 嘴里骂来骂去也只知道“贱”字最恶毒。 但华衍总觉得这样骂她不过瘾,反击也不够有力。 男人被怒火憋得满脸通红,薄唇开开合合好几回也仍是没想出任何足够有攻击力的脏话。 但看着前面人身下那双不断摆动的白嫩细腿,又想起刚刚亲眼所见的春色。 他恍然想出了什么,几步跨去她面前拿肩膀横着堵住她不许走。 华衍高高扬起下巴。 灼灼的锋利眉眼盯住她,嘴里恶声恶气道:“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不穿衣服到处乱跑,真下贱!…告诉你,你这种货色的倒贴本王都懒得多看一眼!”但对方只面无表情地上下扫了一圈,沉默地没反驳。 华衍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胜了。 他洋洋得意冲她嚣张挑眉,却觉哪里不对。 顺着她眼光往下一看。 ——自己衣裳下,一样物什异常突兀。 三千军 …连夏?哦,他现在正躺在棺材板上喂老虎呢。 可华浩又是谁?你哥哥也未免太多了,不认识不认识。 华渊…他果然回去了。 你们家的家庭关系也实在太差了吧。 三个候选人里竟然有两个是亲兄弟,你爹在天之灵可真得欣慰死。 梁曼默默想着。 但她自然不会回答华衍的话。 梁曼整好衣服就低头往外冲,对方看也不看地拿肩膀挡住去处。 男人平静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恐怕你今天走不了了。 不用这么着急,事情才刚开始。 ”梁曼从头到尾都没把这个蠢货放在眼里,他的这点屁用没有的威胁更是对她不起任何作用。 她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讥嘲:“哇哦。 那我好怕怕!”本打算再找机会踹他弱点,但对方接下来的话打断了她的动作:“他们都在地宫门外,你大可以出去试试。 …你猜,没有本王的命令他们会放你走么。 ”梁曼眉心一跳。 忙收住腿抬眼仔细看他,想要从华衍脸上分辨出此话真假。 对方却懒懒倚在门框上散漫地望着远处。 见她仰头看来,他也淡淡向下扫了一眼。 华衍垂眼不动声色打量她一番。 女人脸上所有表情尽收眼底。 他是故意将刚才那句话说的模棱两可的,就是想以假话来试探她阵营。 见女人并不反驳也不因此而松口气,心里便明白她并不是华灏的人。 哼。 谅他这蠢驴也不敢毁约。 既然如此,华衍也对计划放下心来。 而这个胆大包天的臭女人竟胆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他。 不管她是谁的人,今日必定不能让她就这么轻易踏出此门!…只是,这个贱民女人身上确实好香。 为什么要穿衣服…像刚才那样,多好看…嘶、好疼!!!梁曼一脸懵地看着华衍。 看他先是神情平静,接着又不知想到什么,转而变成一脸压不住的阴冷狠戾,一副教科书般标准的反派脸。 但低头看着看着她,对方表情又有些放松地入神。 直到忽然面容难看地弯下腰去。 华衍跪倒在地咳嗽吐血,竟是怎么起也起不来了。 梁曼镇定自若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绕了出去。 …原来断子绝孙脚这么好用。 早知道这招之前何苦受了那么多罪。 才走几步。 身后却有人咬紧牙关阴狠狠地冷声道:“…三千护军早在山上埋伏好了,时刻准备踏平地宫!”“本王早已传令下去。 若非我允许,今日若有任何人胆敢踏出地宫一步。 无论是谁,定教他死无葬身之地!!”脚步一顿,她确实被这不知真假的厉声威胁给镇住了。 迟疑地转身看去,却见对方嘴角满是血迹,他狼狈地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 华衍呼哧呼哧急喘,靠着墙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他仰头喘息一阵,歪头冷笑:“知道怕了?”可余光扫到她身下因为纠结而紧张蜷紧的赤果嫩足。 身下忽的一痛,他又痛苦地弯下腰去。 华衍面目狰狞气急败坏:“这是什么无耻下流的毒!!快给本王解药!!不然今日就先拿你个贱女人来祭旗!!!”梁曼暴躁地将外衣狠狠一摔:“吵什么吵!!你个滥交的肮脏臭几把!!老娘睡还不行吗!!!”……“把裤子脱了…本王命令你脱了!转过去,趴下!”华衍皱眉不耐地揉着手腕,语气凶恶地厉声呵斥道。 见女人一边恨恨瞪着自己,一边不情不愿地褪下衣物。 身下虽仍是阵阵隐痛持续不断,但心底却高涨着兴奋难耐不已。 一想到马上要将这个最为讨厌的可恶女人骑在身下肆意奔腾…他就、他就…好痛!!梁曼背对他跪下。 她死死攥紧拳头,暗自在心里来回辱骂了这蠢货贱人的祖宗十八代。 可等了又等,对方迟迟没有动静。 扭头一看,华衍痛苦地蜷缩在地。 俊脸无比的苍白虚弱,嘴角又缓缓溢出血来。 见她转头来看,他强打起精神。 喘息着嘶哑命令:“…谁准你起来的!趴回去!”梁曼充耳不闻,只冷笑着大步上前。 男人不肯让她察觉出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咬牙费劲从地上爬起,支着胳膊忍痛靠坐于墙边。 华衍佯作无事地大喇喇敞开腿,拿眼眯起来危险地盯她。 但阴冷的目光却随着她越走越近而逐渐怔愣。 直至她走到面前,他更是盯住那双白皙细腿目不转睛地又失了魂。 女人贴近他弯下腰来。 华衍不自觉屏住呼吸,呆呆地顺着大敞的领口往里看去。 忽的闷哼一声。 他又痛苦地捂住裆顺着墙倒下。 梁曼估摸着她应该是把他下面踢伤了。 只要一想歪就疼。 看着对方这倒霉的悲催样子,她简直都快憋不住笑出声了。 想了想,干脆跪下来虚骑于他脸上,满心恶意地逗弄起这蠢货。 梁曼俯下去,长发也如瀑般散落开。 她柔情似水地低头看他,口中嗲嗲道:“七王殿下,您怎么还不来嘛。 人家都等急了。 ”华衍正皱眉咳嗽。 他面容痛苦地拭了拭唇角血迹,抬眼竟见到如此春色,一时竟痴滞地说不出话来。 男人情不自禁探手,口中意乱神迷般喃喃:“…自己都能成这样。 你个骚货…”此言一出,梁曼心底顿时大火。 她毫不犹豫地揪住他额前碎发重重向下一坐,口中恶狠狠道:“那就教七王殿下好好尝尝骚货的滋味吧!”……梁曼拍拍他深陷情欲的俊脸。 歪身塌在他身旁软声道:“我给你解毒。 能不能放我走。 ”华衍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他满脑子全被那勾人心魄的香气占满了。 完全不知自己口中都胡乱应了些什么。 得了应允后,梁曼也不含糊。 马上将对方裤子扒下来,却见鼓胀的东西上果然有一处不正常的红肿。 梁曼心里对他多少还是有些膈应。 想了想,便从桌上拎起一壶水。 试也没试地对准东西劈头盖脸浇了下去。 却听哗啦一声,华衍痛苦地弓身大叫。 ——只见壶嘴之下,茶水所淋之处生出团团白汽。 男人下面霎时被热水烫的通红一片!梁曼被他如此反应吓了一跳。 她马上抬眼去看对方神色,却见男人额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双眼痛苦地都睁不开了。 男体筛糠似的狂抖,一边猛烈呕血一边无意识地挛搐成一团。 她忙用手探了下茶壶肚子。 …嘶,果然滚烫!他吐出的血已经由鲜红转变为浑浊不清亮的深红,吐到最后颜色甚至都有些隐隐发黑。 不知是被热水激的,还是因为被她反复从蛊毒中强行殴打至清醒。 梁曼法。 她尝试着将内力往里输,对方经脉翻江倒海般狂猛地鼓荡,似乎已经被蛊毒搅成了一团糟。 华衍反抓住她的手,眼神迷乱地发抖望她。 猛地又呕出一大团黑血后,薄唇震颤着开合,却毫无声响。 他竟是连话也没力气说了。 手腕一紧,原来是华衍正使力抓她。 看着男人眉宇间的急切,她心领神会地低头将耳朵送去唇边。 屏住呼吸耐心等了好久,终于听到他气若游丝地说了句:“…快,快…”梁曼迅速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她郑重地点一点头:“好,我这就给你解毒!咱们现在确实别无他法了。 七王殿下你忍着点疼!只要做完了就没事了!”说罢她干脆利落地翻身而上。 等适应过后。 抬眼再看男人,他却痛的是脸色惨白气息奄奄了。 华衍现在可怜的就像是案板上那条刚被剁了头的鱼。 他无意识抽搐一阵,才神志不清地喃喃出了后半句话:“…快,快…快传御医…本王要死了…”“王青去把那个臭女人抓来…本王做鬼也不放过她…我要让她陪葬…!”梁曼勃然大怒:“陪葬?!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御医御医老娘就是御医!我来给你治病!包管你个蠢货死不了!” 何处去 眼看他亢奋地没完没了,梁曼烦躁地抵着对方质问:“没完了是吧!人家三千多号人还等着你说话呢!…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出去?”华衍拉开她手,想也不想地含糊不清道:“…什么三千人。 五哥的人还没到呢。 ”梁曼一愣。 她慌抱着他脑袋追问:“没到!?那你的几个侍卫哪去了!”华衍吭哧吭哧头也不抬:“…下山去找他们接头了。 ”还没来得及再怎么动弹,迎面却是哐当一声重响!这一击下去脑袋瞬间天旋地转。 华衍只觉额角火辣辣的剧痛无比。 但未等反应,脑壳上却又是哐当一记。 接着又一下,又一下…晕倒之前,华衍只来得及指着她有气无力地喃喃:“…你…死定了…我记住你了…”梁曼抱着茶壶毫不手软地又往他头上猛砸几下:“好啊!那你可千万记住了,我的名字就叫你大爷!”男人此时已彻底晕倒过去。 她将茶壶就地一砸摔个粉碎,犹未解恨地上去给了华衍几脚。 梁曼踩着他头碾了又碾,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勉强停下来休息会儿。 待歇足了气,她将他身上的所有东西全部划拉走。 梁曼毫不客气地撸下对方手上戴的各样玉的翠的透明的,又掏出他怀里揣着的一堆玩意。 最后更是直接穿走了对方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绸缎衣裳。 但只要一想,自己竟然被华衍这种蠢货骗了,心底仍是相当憋闷。 转头看看,对方还晕在地上一动不动。 男人发迹间隐隐透出点血色,一行鲜血沿着额角一路蜿蜒去深邃侧颊。 眼睛一转。 她想出一个坏点子。 从他额间沾来一些鲜血。 梁曼以指作笔,认认真真在他脸上提下几个大字:千人骑的骚货但可惜华衍脸盘不够大,骚货二字实在写不开。 她只好勉强写去他胸口上了。 写完几个字梁曼更是灵感大爆发,将人翻过去狠踹了一通屁股,之后又在上面提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卖屁股写完后,她歪头左看右看端详一番。 仔细审视了一阵却还觉有些不够。 将那些液体抹在指尖,待如此这般地涂在他唇角一番描画之后,她这才满意地起身拍了拍手。 梁曼自言自语地大笑:“不错不错!殿下面有殊色却敢独身处于魔教之中。 今日遭遇如此境遇,想必…嘿嘿,想必也实属正常嘛!”畅通无阻地出了地宫大门。 她忙忙活活牵着两匹马闯过阵法。 待走至山腰,又去那小屋里将机关打开。 接下来梁曼才放心大胆地跨上马去,牵着另一匹驮着裸男的白马继续下山去。 等到了山脚,地鸣也正好开始。 另外一匹白马早在她一记狠抽之下向着城镇方向绝尘而去。 她策马于风中大笑不止。 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客栈名称的纸条,梁曼看也不看地松开指头,任纸张上下翻卷着随风飘走。 伴随响彻云霄的隆隆轰鸣,梁曼纵马狂奔,大笑而去。 ……几日后。 一人醉醺醺地从酒楼里踉跄走出。 此人一身上好的月白色锻袍。 腰束玉带,脚蹬勾金长靴,俨然一副世家公子哥的潇洒打扮。 可虽穿着良好,长发却散乱地束成一团,也不知是根本不会这样梳头,还是酒醉后将头发搞乱了。 即使醉成这样,他手里仍不放弃地拎着个酒壶。 这人边东倒西歪地走,边兀自哼唱什么不着调的小曲。 同时还不住往嘴里胡乱灌酒。 直到似是真走不动了,他随意抹了把脸坐在青石阶旁歇了歇。 此时,正好有两位担粪的苦力人嘿呦嘿呦地迎面而来。 见到这位衣着不凡的醉汉,两位汉子都下意识担着粪水往街上相让,生怕挨近了惹麻烦。 对方却忽的开口招呼:“嗨!…两位大哥,你们吃过饭没有?”担粪汉子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醉汉热情道:“我猜二位是还没吃吧。 若是不嫌弃,我请二位吃一顿如何?”一个脖上挂着布巾的谨慎道:“公子是喝醉了吧,可莫跟俺说玩笑话了。 俺哥俩一会回去就有的吃,不劳您担心。 …但不管怎地,咱先谢过公子好意了。 ”醉汉却大笑道:“我跟你们说什么玩笑!我是那么无聊的人么!…先别忙,把担子搁下。 来来来,且再随我一起上楼痛饮几杯!”两人拗不过对方的热情招呼,只得犹犹豫豫地跟着走,但担子是决计不肯丢下的。 等走了一段路看见个卖馒头的婆婆,这醉汉又上去搭话。 言语间的意思和对他们说的一样,也是请对方一起来吃饭。 就这么着,醉汉一路走一路邀请街边劳作的各个辛苦人同去酒楼喝酒。 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身份贵贱。 待走至酒楼门口,他身后已洋洋洒洒地跟了一大帮人。 大家互相相望都有些瞻前顾后,还有些探头探脑地远远缀在后面不敢上前。 每个人心里都在纳闷:这人到底是喝醉了在耍着他们玩,还是真的确有其事?但等进了酒楼,他们的疑惑便全打消了。 醉汉掷下一锭金子,对掌柜豪横地挥一挥手:“你家所有的菜色。 一样一份,全都上!”众人落座后都忙着闷头吃喝起来,一时间酒楼上热热闹闹好不快活。 醉汉嚣张地将顶层所有包间全要下。 一边歪歪跨在窗上喝酒,一边对楼下围观的众百姓们大笑着招呼:“大家快上来!今天我高兴,我要请所有干活的人吃饭!”其实早有眼尖的认出,这醉汉压根就是个女儿身。 这人虽有意压低嗓门说话,但只要稍一看她身段再仔细去望她容貌,辨认出醉汉的真实性别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可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指出。 大家心里只道这是谁家的千金跑出来玩了。 …只是这样抛头露面又形式高调的,只怕会引来些危险。 醉汉却对一切都满不在乎。 梁曼大咧咧蹬在窗上喝酒。 若谁拿眼来看,她便潇洒地倚在窗棂遥遥挥手:“吃就完了!不必客气!”待到日头西斜,灿阳不再。 众人吃饱喝足纷纷离去。 许多人上来拱手道谢,有一卖花女领个小姑娘挎着一兜花也从人群中挤出。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高举一篮子花递给她:“哥哥,谢谢你请我吃饭!花送给你吧!”梁曼捏了捏小孩脸蛋,只觉面前这个孩子实在冰雪可爱。 她弯下腰柔声道:“谢谢你的花,可我拿它们没什么用。 给我实在浪费,你还是留着和娘亲去卖钱吧…”话刚说完,小孩就被其他上来道谢的人挤走了。 临走前,小姑娘从大人间穿过,匆匆塞进她手里一样东西。 梁曼低头一看,却是一团挤挤挨挨开的圆滚滚粉白小花。 小孩一边走一边大声道:“这个送你。 不浪费的!”暮色苍茫,人群散去。 梁曼抱着花摇摇晃晃地走至楼下。 她坐在门口,怔愣地望着鲜花出了回神。 等起身离开后,路边已多了株栽好的粉色球兰。 一小朵一小朵的粉色星星互相推挤着,于风中簌簌摇曳。 簇成一团粉白的云。 ……夜阑人静,已是深夜了。 梁曼搁下笔。 又在纸上压了剩下的几锭金子。 仔细检查几遍内容所写。 待一切准备就位后,她郑重地端起备好的汤药一饮而尽。 之后便趁药效还未发作赶紧在榻上躺好。 没错,她喝下的正是一碗毒药。 因为怕疼,梁曼特意往里掺了足够的蒙汗药。 又加了一堆蜜水,生怕口感太怪难以下咽。 而她之所以会这样做,正是为了确保那人必死。 让他空有绝世武功却永生永世也找不到解药。 她的人生已经被他毁了。 她所有盼头都没了,早已自觉此生无望。 一直以来,梁曼满脑子也不过只剩下杀他这一个念头而已。 在这之前,她本是那么怕死。 可想到这样能让他必死无疑,她竟一点也不怕了。 前几日,她已托人跋山涉水去那座小山上送了满满一车好酒。 而另一座山上的消息。 只不过偶然听到一点捕风捉影的传闻,她就失去了继续打听下去的勇气…待晕眩来临之时。 梁曼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说。 妈妈,原谅我吧。 我是个笨蛋。 不过我知道。 无论我做什么,你一定都会原谅我的。 …………………………再睁开眼时,耳边是一阵喧闹。 梁曼茫然地望着头顶灰扑扑的床帷。 门外有小二在拍门叫喊:“…客官!您在里面吗?咱们若是不退房,可得…”手软脚软地爬下去开门。 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她后知后觉地抹了抹嘴角血迹。 送走了小二,梁曼百思不得其解。 但秉承着不能在同一处久呆的原则,她也只好拿着东西转移去下个地方。 接下来,梁曼尝试了其他方式。 什么割腕,悬梁,水溺…只要能做到的她通通尝试了个遍。 经她观察后发现,悬梁是这几种方式中耗时最久的。 据估算,在她无知觉之后,至少昏迷了有两三日方能转醒。 其次是水溺和服毒。 两者相差不大,都会在半日后悠悠醒来。 最差的便是割腕了。 等她从水中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时,泡的水竟然还是热乎的。 而伤口却早已止住了!如此这般折腾多日后,梁曼终于崩溃地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她,死不了了!【无相篇】完 藏猫儿 连夏拿了借来的几样工具,毫不含糊地折起袖子将她摁在池边洗洗刷刷。 其手法之老练,招式之娴熟,想来旧日里应当没少杀年猪刷猪皮。 梁曼也把自己当做一只死猪。 她睁着不瞑目的眼睛木然望天,脑海和眼里一样空洞洞什么也没。 只在那裹得严严实实的烂棉絮被层层扒光时,她才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洗涮完身上,对方又认真用手梳好她打绺成一条条的乱糟糟头发。 之后再浸水倒上草木灰反复揉洗开来。 男人全程神情平静,动作行云流水,眉眼间毫无任何不耐烦之意。 梁曼从不知这人竟有如此耐心。 不当托尼真是可惜了。 等给她从头到脚洗出个人样,原本一泓清澈见底的池水都浑了大半。 甚至探头望望,水面都快映不出明月亮堂堂的影儿了。 不过进行完如此一项浩大工程,他确实也累了。 男人扶树略微歇了歇,偏头低低咳嗽一声。 等再转过来,唇角已沾染上斑驳黑血。 但连夏并不以为意,只随手淡定以拇指抹去。 一手解开腰带,一手拎起一只瘦骨伶仃的足。 借助澄澈月光,男人胡乱在她下寻找。 连夏用手摸索着,皱眉半是询问半是自言自语地抱怨:“在哪儿?…这怎么这么复杂。 ”他当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梁曼一动不动,漠然看天。 对方倒也不气。 只懒洋洋地歪头笑道:“不说是吧,那就随便找个门进了。 我反正无所谓。 ”虽是费了一番功夫,但到底还是让他寻摸对了地方。 男人低头生涩地捣鼓一阵。 他缓缓动作,边喘息边止不住地咳出点点黑血。 很明显,两人全都毫无快感。 只不过靠着池水做润滑才勉强得以进出而已。 此时发了许久呆的梁曼忽然意识到,对方行走间脚步的虚浮不似作伪,将她这一路拎过来拎过去的也有些格外吃力。 而连夏现在更是动不了几下额上便凝着豆大汗珠。 再动几下就要停下来深深喘气休息了。 恐怕一身功力是真散了个七七八八。 …她费了那么大一番周折耗尽所有心思,最后也只勉强折去他武功而已。 甚至临到头了,兜兜转转躲成这样还是再次落入他手。 如此想来。 自己可真是天底下,最大、最蠢的一桩笑话了…想着想着,她不禁悲哀地苦笑出声。 男人却心情颇好,边律动边和颜悦色询问:“你笑什么?”梁曼如毒蛇般怨毒地怒视他,含恨冷冷道:“我笑教主可真是品味独特!对着个臭叫花子都能有如此兴致!”此时连夏刚好开始感受到妙处,一时都不舍得再停下歇歇力气。 男人低头冲她挑挑眉,笑的那是一个满面春风好不自在:“叫花子怎么了?…好吧,我承认以前确实也对此有所偏见。 但我现在觉得,叫花子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直至一声长长叹息,一切方才止住。 梁曼憋不住心口的恨意,一迭声冷笑嘲讽:“这就完了?半袋烟功夫有吗?怕是连几十抽都没有吧。 …没想到教主大人早泄的如此严重,这说出去可真是令人笑掉大牙了。 ”连夏却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将东西缓缓抽出。 他丝毫不见恼怒地慢条斯理回答:“这有什么,我本就是童男子。 男人第一次泄得快很正常么。 ”结束后,对方方才将衣物褪下。 长腿大步跨去池子里泡着。 他倒也不嫌弃洗了她的水脏。 连夏放松地展开结实双臂仰面倚靠,看样子是舒舒服服享受起来了。 梁曼根本顾不上收拾。 她警惕地不断扫寻周围环境,心中不断推算该怎样才能逃出这里。 但因为不知对方后手,一时不敢贸然动作。 他忽的在此时开口了。 男人背对她,拖长调子慢悠悠询问:“怎么样,看出破绽没有。 这次有几成把握杀我?”未等她回答,连夏又自顾自叹道:“被你害的,苦练了半辈子的功力全没了…唉。 ”边说,男人边连连摇头叹息。 内容虽然真假未知,但语气听起来倒是十分苦恼又真诚。 闻言,梁曼眉头重重一跳。 虽然这人说话十句有八句不可信,可现在这一出却与她的猜测基本相符。 就算没有废了全部武功,他也必定是损失惨重。 但她心中还是又气又恨自己未能就此取下他性命。 对方话锋一转,闲闲开口提议:“本来应该直接杀了你的,但一来失了功力杀不了,二来我确实心情挺好。 这样吧,给你个机会。 …嗯,你小时玩过藏猫儿么。 我们今天就玩这个游戏好了。 ”“我数三十个数。 这期间我不动也不看,而你能跑多远算多远。 当然,你也尽可以找偏僻地方藏起来。 反正待三十个数数尽,我就起来找你。 ”梁曼不知他有没有什么后着,但用脚趾头想也知这些话丝毫不可信。 她冷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这种心里扭曲的变态…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捉弄我来取乐!”男人漫不经心道:“无所谓啊,信不信随便你——要开始了哦!”说着冷不丁提高音量,“一!”梁曼反应一秒,立即原地跳起。 她胡乱抓起件衣服,边往身上套边跌跌撞撞地往马车上跑去。 不错。 她又不是傻子!人再怎么跑三十秒也肯定跑不过马,所以她一定要将马骑走断了他的后路!连夏听出她往马车方向跑去,故作恼怒道:“哎,别把我的马儿骑走了呀!…一会我可怎么回去!”梁曼没时间去分辨他语气真假,只手忙脚乱爬上马鞍。 她上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反身想将连住马匹的套绳断开,甩掉车厢这样累赘重物。 只是情急之下找不到趁手工具,徒手使足内力也无法斩断麻绳。 眼见对方已经喊到十,她选择不再浪费时间。 梁曼抓起马鞭凌空狠狠劈下,大喝一声:“驾!”可扬手一连迅疾抽了数十记,□□黑马依旧毫无反应。 一滴冷汗自脑后淌下。 远处传来男人若有若无的轻笑。 连夏低低笑道:“呀,这可糟了。 怕不是时候太晚马儿已经睡着了,你再使点劲看看能不能将它叫醒?——二十!”…他故意的!马被他做了手脚,这果然是耍她的圈套!可梁曼从头到尾就没有选择玩与不玩的权利。 她当机跳下马向林中狂奔而去。 果不其然。 就在她落地的一瞬,连夏也从池中哗啦站起。 男人边走边拾了件衣服随手穿上,口中连续不断地高声逼近:“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梁曼又急又怒。 咬牙回头吼道:“你犯规!!”连夏抚掌大笑:“那可真是对不起!…那我和你当面道歉好了!”……树叶掩映,月影重重,梁曼在林中头也不回地拔足狂奔。 除了草丛中嘶嘶切切的幽静虫鸣,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狂乱又急促的心跳。 愈走林子愈深。 乃至于树影繁密到遮挡住月光,让人辨不清脚下泥泞的路。 梁曼匆匆用鞭梢拨开脸侧横斜的无数枝叶。 一个不慎被树根绊倒在地,脚底霎时被异物刺穿。 她咬紧牙关,趔趔趄趄继续向更深处跑去。 男人低哑的声音从远处飘飘忽忽传来:“受伤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梁曼顾不上去想他是怎么知道的。 待又闷头飞跑一阵,体力将要耗尽了。 她撑住树呼哧着站定。 停下后,脚心才觉出钻心的痛。 …确实是走不了了。 看来如今之计,唯有正面应对。 不过才略微歇了几息,男人从树后慢悠悠踏着落叶踱来。 他连衣物都没穿好。 连夏只随意披了件外衫,敞着一身悍利强劲的赤果男体。 细碎的银白月华隐隐绰绰落在胸膛纵横可怖的伤疤之上,周身透出股压迫至极的杀伐之气。 男人优哉游哉走来,含笑询问她:“这是要认输了么?”梁曼屏气凝神沉默不语。 她紧盯连夏脚下步伐,心中默默估算距离。 趁其不备,她高扬起马鞭。 梁曼孤注一掷地使足所有内劲,迅疾狠厉的抖腕甩出这一着!对方并没有躲闪之意。 马鞭破空咻咻而下。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鞭子准确劈住他脚踝。 但与皮肤相触的那刻,马鞭却迸发出清脆刺耳的鸣金之声!犹如击打于铁石一般。 男人纹丝不动。 一双微斜上挑的凤眼弯弯。 梁曼愣了一瞬。 她不死心地连续往他身上胡乱抽打。 一时间,各样叮叮当当清脆急促的声响夹杂着咻咻风声不绝于耳。 脚下,无数繁杂树影不住摇晃。 漫天落叶天女散花般围绕二人飘摇而下。 他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男人言笑晏晏,立定不动。 在如窒息般心悸的绝望之中,梁曼崩溃大叫:“你根本没有武功全废!!你个骗子!!”连夏忍俊不禁。 大笑:“笨蛋!留着保命的功夫怎么能告诉你呀!”抬掌任意一扬,“啪”地把住四处飞舞的马鞭。 男人展臂一捞,顺势将梁曼拉过来稳稳带入怀中。 晦涩阴冷的惨白月影之下,眼前这张年轻俊美的脸庞根本苍白到不像是活的。 连夏低头看向怀中之人。 他呲牙,对她展示出一个阴森鬼魅的恐怖微笑。 男人拖长声音,慢条斯理开口。 “三——十——。 你,输,了。 ”…… 烂瓷片 烈阳似一只狰狞巨眼,赤色瞳孔熊熊灼烧。 满园翠绿早已烧的痛到打卷。 庭院里悄无声息,瓦片上笼罩着灼亮到刺眼的灿烂死气。 呼吸间,每一下的吞吐都好像在往肺腑中咽下焰火。 除了忽远忽近的凄厉蝉鸣,屋内异常静谧。 倏然间。 血泊中的手指略微动了动。 男人仰躺在地。 许久后,胸口渐渐有了起伏。 连夏闭眼不动,只操纵手指在附近寻找。 这一点的简单动作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也是困难重重。 但他很有耐心。 就像以往那无数次的绝处逢生一样,他真的幸运的够到一件外衫。 摸出一只瓷葫芦,男人将其紧紧握在掌间。 他艰难地扬起手来。 掌心朝下,男人将手重重一拍。 “啪啦”一声。 白瓷四散飞溅,棕黑药丸跌了满地。 骨节分明的大手却无力地盖住那摊糟烂瓷片,连夏闭眼急促呼吸。 掌下,早有几块锋利白瓷深深刺入皮肉,厚实手心被碎瓷割成四分五裂。 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洇出。 男人仍没有动。 待又缓了缓,他终于攒出一点力气挪动手指,摸了一颗药丸囫囵吞下。 几次磕磕绊绊的调息之后,他睁开眼。 一方投射来的灿亮日光映在他深邃侧脸,更显得面容苍白,透明似纸。 但连夏神色如常,黑瞳深潭般平静无波。 周遭血气被暑热蒸腾开来,异常难闻,浑浊空气稠密到似能流动。 只他冷的像一块死掉的石头。 其实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像今日一般濒死的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连夏自己都数不清他究竟濒死过多少回。 而比这还糟糕的情形他也遇到过。 反正每次,他都能找到办法死里逃生。 要么是以万条人命炼出的丹药,要么是从华衍那里骗来的千年太岁…要不就是硬抗。 他咬牙逼自己一定醒过来。 连夏不恨命运不相信命运。 他也不相信世上有神,因为他曾两次对神许愿。 他几乎什么也不信。 唯一坚信的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死。 ……歇过之后,勉强恢复些体力。 男人在胸口为自己点住穴止血。 这下终于能坐起来了。 前一阵子,他依仗着内力硬撑蛊毒度过了好些天,这具躯体因此被侵蚀得相当虚弱。 而这些时日,他又沉溺情欲怠于练功,内力更是再度倒退不少。 仰首靠墙,男人吃力地喘息一阵,揉了揉眉心。 他开始凝神屏气,调息入定。 在广袤又平静的脑海中,连夏隐约回想起一些很久之前的事。 那时的他年纪尚小毫无内力,人还长得骨瘦如柴。 因为常年吃不饱,他瘦弱的一阵风就能将骨头吹散。 他混入穹玉山庄当杂役,暗自谋划怎样接近藏书阁。 之后精心使了几个小计谋,他被顺利提为外门弟子。 但有个吹毛求疵的死老头总爱找死地揪着他耳朵念叨:“三日不修习,筋骨如锈刀。 十日不练功,回家当草包——你看看你这胳膊,我轻轻一掰就能断!你是想滚回家当草包吗!”幼时,他不过偷偷比划下父亲珍藏的长剑就被摁住屁股打到皮开肉绽。 就连最疼他的母亲也沉默地袖手旁观。 在离开那座村庄之前,他只会自己靠听来的江湖传说而在脑子里编造出的三脚猫功夫。 他一直相信自己是个习武天才,梦想成为绝世高手,自创武功开宗立派流传千古。 可现实是,他没有任何机会能接触到一招半式。 之后,他误打误撞地从死老头手里摸索到一点点习武法门。 其实那个时候他早已改变心态,他不再梦想那些。 连夏原本是冲着找东西去的穹玉山庄。 但在那里,他修习到人生中第一部像样的功法:金刚不坏。 连夏默默心想。 虽然那个死老头很讨厌,但他说的确实对。 今日输在那个蠢货手里已经给自己敲响警钟了。 不能光贪恋舒服。 再偷懒,他就连普通人都不如。 ……可几个小周天过去后,许久不见的疼痛隐隐升起。 四肢百骸处,一阵强过一阵蚁噬般细密的刺痛顺着经脉疯狂爬窜。 渐渐,痛楚汇集成江,又如浪潮般铺天盖地,狂烈地吞袭一切。 男人搁在膝上的手开始发抖,剑眉不自觉蹙深。 忽的,肺腑间却有一阵灭顶剧痛袭来!连夏猛地睁开眼。 他张嘴,哇地直直呕出一大口血!这一口鲜血吐出后便怎么收也收不住了。 他崩溃地弯下腰去,血像一条最是鲜艳明媚的猩红彩缎,止不住地从口中冒着热气哗哗泼洒。 很快,他感觉人中滚热眼眶也滚热。 耳孔更是嗡嗡轰鸣地什么也听不见听不清。 眼前因为过载的疼痛而漆黑一片,他很久没有这样严重过。 连夏当机立断,颤抖着又摸索一颗药丸抵去舌根。 为了吃药,他差点把手指也塞进喉咙,恨不得将食道捅烂。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药强行服下将血止住。 还未来得及喘口气。 他发现,血虽然停了,痛却没有。 连夏先是跪了下去,不住拿头往地上乱撞。 接着,他开始不自觉胡乱抓挠自己头皮,妄图徒手将自己脑壳撕开。 ——还好他如今功力大减。 不然他是真的可以做到的。 因为剧痛,连夏的理智有些混乱起来。 一时间思绪纷飞,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全都涌了上来。 他茫然地想:以前不觉得。 现在才发现怎么这样难捱。 他之前都是怎么忍受过来的?一会儿又虚弱地撞头,胡思乱想着等他好了,一定要把这笔账好好算回来。 不过他得先想想该算在谁头上好…是那个蠢货,还是那个贱女人?当初解完毒,他怎么莫名其妙地不舍得杀她…?留了这样一个祸害在身边。 也许是因为好久没再犯,他一时竟有些适应不了。 身体似乎承受不住了。 但连夏再忍受不了也知道他不能再吃药。 他已经在短时间内吃了两粒。 吃多了,以后就没任何办法。 …可最终,手指还是哆嗦着爬过去了。 连夏躺在地上,长手长脚蜷缩成一团。 手在碎瓷中随便抓起一把。 他闭着眼,看不也看地将掌心里捞起的一堆东西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但可惜有些什么东西太大,他怎么咽也咽不下。 连夏闭眼胡乱一通大嚼。 他听见自己满嘴的牙齿都在咯吱咯吱尖利得响。 嚼了一阵。 和着嘴里源源不断的丰富唾液,他将东西费力吞下。 脖颈上的喉结也跟着重重一缩。 接着再度捞起一把,再度往嘴里塞去。 ……许久后,他清明地睁开眼。 连夏仰躺在地,枕着手懒散望天。 他无所谓地拿手背将唇角抹干净了。 脑子里还在想。 细细回忆一下这些天里。 他不仅是奇异的没怎么痛过,就连性情也根本不对了。 是了。 这里面明显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他,才让他变得心慈手软磨磨唧唧。 但还好他及时抽离出来。 等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对她□□上的迷恋也在此刻荡然无存。 他最讨厌被人操控了…男人摸到了一枚漏网之鱼的瓷片。 他捏着它,无意识地用指尖反复摩挲它锋利的边缘。 直至碎片刺进皮肉里。 连夏反应过来,手指重重一捏。 他抬手,将这抹粉色浆糊漫不经心地看了看。 他现在已经改变了主意,他不打算浪费时间休养练功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赶紧出门去。 所以。 这次该怎么折磨他俩好呢… 不相欠 梁曼本以为应向离坚持要背她是因为还有余力。 但很快她就知道,他根本是强弩之末了。 刚开始,他还能勉强挺直腰板,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等穿过庭院又跨出那扇乌木正门,对方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的步伐肉眼可见得踉跄,身形也佝偻下去。 她伏在他背上。 梁曼听见他的胸腔像拉风箱一样,破败的发出呼哧呼哧怪响。 他每一次的喘息都带着不正常的杂音。 应向离的呼吸已经急促到让人听着都害怕的地步。 她小声道:“放我下来吧。 我没有伤,自己能走的…”对方好像根本没听见她说的什么,不给予任何回应。 应向离抖着手压住她松开的腿,他拒绝放开她。 直到在林子里,一颗不起眼的石子将他绊倒。 就像立在孤崖顶的巨石,因为一阵风的扰动而在瞬间轰然倒塌,应向离重重摔在地上。 男人摔得很彻底,梁曼却一点事也没有。 她想扶他起来,扶不动。 梁曼拍了拍他的脸,和他大声说话。 她看到他蓝色的眼睛是散的,这才知道,他早已因为力竭而看不清路了。 可对方马上又挣扎着想站起。 男人单膝跪住,手支在地上。 他的肘弯在发颤,但他努力将胳膊撑得笔直。 应向离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站起,最后只得跪伏在地,垂下头,大口大口呼吸。 梁曼搀住他,给他借力。 对方顺势抓住,将她的手颤颤巍巍地往自己肩上放。 应向离含糊不清地开口说了句什么。 但他的声音太沙哑了,梁曼听不懂。 对方说了好几遍,她才通过口型分辨出他说的是“我背你。 ”梁曼再次和他重申:“我根本什么事也没有,我可以自己走。 …你还好吗?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找个郎中!”对方压根不听她说的什么。 应向离固执地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口中来来回回重复地还是那模糊的三个字:“我背你。 ”见她迟疑着没将手抽走。 他直接拉过她的胳膊背上,试图再次将她背起。 梁曼打算挣脱时才发现,应向离的手根本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轻而易举地就将一根手指掰开了。 但男人慢慢挪开那根手指。 他紧了紧手,将她抓得很死。 接着,他竟然颤巍巍地站起来了。 应向离略微摇晃了下,却往前稳稳迈出一步。 此时她再挣扎就怎么也挣不脱了。 梁曼被迫伏在他背上,她只好去看他的脸。 她看见,他长长的眼睫半阖,浅色的瞳孔被睫毛遮住一半。 嘴唇已经苍白到一点血色也没有了,脸颊满是没擦净的血污。 可他的手却像铁一样,牢牢握住她不放。 梁曼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有力气背起自己的。 但应向离只是自顾自走着。 他一步一步,蹒跚吃力地往前行。 即使步伐慢的出奇。 他走得很稳。 ……等两人找到他预备好的马车。 应向离将她放下。 他示意马夫迅速起行,之后便立即栽倒在地,怎么叫也叫不醒了。 马车走了三天,应向离便昏迷了三天。 这些天里,梁曼很茫然。 她不理解为什么对方愿意救自己。 明明谎言已经被戳破了,连夏也和他将她的所有算计都讲的清楚。 她想了很久也想不通,应向离为什么在知道一切真相后还要带自己走。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计前嫌的人。 因为想不明白他的态度,她一直做梦。 梁曼梦见他忿恨地掐她,恶声恶气地痛骂她恶毒。 又梦见他流着泪吻她,虚弱地质问她为何要如此对待自己。 为什么她怎样也不愿意对他动一点心。 期间,梁曼曾请马夫停车去找郎中。 但对方摇头表示应向离叮嘱过他,不许去任何有人烟的地方。 因此梁曼只得自己照看。 她给他擦额头的虚汗,给他擦汗津津的手心。 她还给他擦拭了身体。 梁曼看到里衣是湿淋淋的猩红,满身的千丝花已经密密麻麻到吓人的地步。 她这才知道,他与连夏的相斗究竟有多惨烈。 应向离昏迷时很安静。 他平稳地呼吸,乖巧的像睡着了一样。 不动也不闹,不梦呓不说话。 冷冽的眼眉也放松,抿紧的薄唇也放松。 除了额头滚烫,他看起来根本什么事也没有。 病成这样也不在脸上显露出一点委屈,像他的人一样省心又听话。 可有一点不对。 应向离的手总保持着一个虚握的姿势,看起来怪异又很不舒服。 梁曼一直想为他展开,但怎么掰也掰不动。 到了第四日,他终于清醒过来。 马夫按要求将他们拉到一处偏僻村庄附近。 他走后,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梁曼其实还没想好怎样面对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和他说什么。 她鼓起勇气,递给他水。 但对方没接。 她只好尴尬地将水袋搁在他面前了。 梁曼低头等他先说话。 这些天里,她已经给自己做足心里准备。 她准备随时接受对方的质问或者咒骂。 她惴惴地等了又等。 他坐在马车另一边。 应向离的目光落在那只水袋上。 他看了会面前的水袋,慢慢开口了。 出乎梁曼意料的是,应向离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咒骂或者质问。 他说:“你的娘亲,身体还好吗?”梁曼错愕了一阵。 才想起,自己曾为了博取他的同情而不孝地向他暗示自己娘亲也去世了。 她没想到他醒来后问的第一件事是这个。 梁曼结结巴巴回答:“嗯、应该是挺好的…反正我离开家的时候是。 ”对方点点头。 应向离说:“那就好。 ”梁曼知道,他说的那就好不是讽刺的那就好,他不是在嘲讽自己不择手段的拿娘亲来骗他。 他说那就好,意思是他真的觉得她妈妈身体健康就好。 梁曼有点不知所措。 她有点莫名地难受。 她嗫喏地说了句,对不起。 但应向离说:“是我咎由自取。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两人安静了一阵。 应向离似乎没有为自己开解的意思。 他对她温柔歉意地说:“你不必愧疚。 我为虎作伥,罪有应得。 根本是我先伤害了你。 …梁曼,对不起。 也替我向他道歉吧。 ”没等她张嘴,他又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再弥补你。 我该把欠你的全部还你。 ”梁曼茫然地小声问:“什么?”他这才转过头来看她。 应向离看着她,说:“我不知道还能为你再弥补些什么。 我害了你两回,也背叛了他两回。 …我们现在算扯平吗?”梁曼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答。 她听出应向离的语气是诚恳的。 她本想以良心来说,你当时不是出自本心地要害我,确实是连夏在把你当刀使…但自己在地宫利用他的时候可没有因此而少恨他一点。 现在这样说实在有些虚伪,变脸太快。 在他认真地注视下,她只好点头:“算…”对方终于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他对她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接着起身向外去。 等走到一半他停住脚,应向离在怀里摸索一阵。 接着向地上小心掷下一样东西。 梁曼认出,这是那只小小的布囊。 因为被妥帖地藏在缝了几层的内缝里,它竟然幸运地没有染上血,布面依旧干干净净。 他不好意思地笑说:“差点忘了。 我还欠你这个。 ”应向离从腰上抽出刀来。 梁曼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握住自己头发干净利落地割下一缕了。 刚要顺手将头发掷下。 看着梁曼怔怔的表情,他恍然。 应向离自嘲一笑:“瞧我这脑子,我又糊涂了。 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男人哗地掀开帘子。 梁曼顺着声音望去。 他探出手,慢慢松开手指,那些被割下来的东西就在空中上下翩飞。 像柔柔的鸦羽迎风而起,打着旋起起落落。 鸦羽撕扯着翻卷着,直至一阵急风将其全部吹散,空中什么也没留。 那人不看天上。 他沉默地望着空空的掌心。 应向离的眼睫好像垂得很低,他深邃的脸廓已经不锋利了。 等漫天青丝在天际消失的无影无踪,手掌仍停在那里。 他低声喃喃:“欠你的,我终于还完了…”梁曼分不清这是在和她说,还是又在自言自语。 但他转过头来,笑问道:“我们可以算是两不相欠了吧?”梁曼没有回答。 她只看到此时的曦光映在他侧脸,显得他浅蓝的眼眸像天空一样清澈透亮。 迎着清晨的夏风,少年不动,任清风将他吹过。 他似乎就要和吹散的发丝一样飘乎然地迎风飞起,袍袖也被吹得簌簌作响。 他微微笑了笑,好像在此刻终于彻底放下了所有。 应向离低头看向她,语气是轻轻快快:“从此以后,天涯海角任你行。 我们不再有任何牵扯,也不再有任何瓜葛啦。 ”梁曼呆怔地坐在原地,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但他看着梁曼,对她展露出一个微笑。 像现在吹来的这一阵风,他的眉梢眼角都挂满了数不尽的温柔。 一只酒窝浅浅停在侧颊。 一直以来的无数次里,他看她的眼神其实都是这样的。 应向离温柔地注视她。 他说:“梁曼。 我祝你永远幸福。 ”在他转身跳下的一瞬,她看见一颗晶莹又闪烁的东西在同时坠落。 但等她走出去,马车外已不再有任何人的影子。 寻归处 他将马车留给她,车内还放有钱袋,又命马夫停在这处村庄附近。 梁曼明白他的用意。 但还是想,先还给他一些银两最好。 她想他伤势那样重,独身一人应该不会走很远。 梁曼骑着马一直追,可就是遍寻不见任何踪迹,好像应向离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他根本没有来过一样。 她找了很久,沿路打听了许多人。 偶尔从过路人那获得些线索,可追过去也都是一无所获。 最后,梁曼终于恍悟:应向离是在躲她。 应向离根本不想见她。 他和她说的那句“从此再无瓜葛”,真正的含义是“你我从此恩断义绝,此生不复相见。 ”怪不得他临走前一直偏执地想还清她所有,他根本就是这辈子都不愿再见她一面了。 此生此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两人永不要再相见。 梁曼迷惘了好些日子。 她再一次彷徨无措,漫无目的四处游荡了许久。 虽然就如应向离所说,天涯海角任她行,但她却怎样也寻不到一个归处。 途径一处茶馆,她听众人聊起无相教覆灭一事。 听说,大火将地宫烧了整整半月,整座山都成了陪葬,山上无人生还。 梁曼这才回想起自己离开前在大哥坟前说的话,自己是如何如何保证解完蛊后要好好来看他来陪他。 她汗颜,心想自己这个人做的实在太失败。 对妈妈不孝,当个义妹也当得够没良心,和人画的饼一样也没有完成的。 也就单湛心大,什么事也不与自己计较。 想着便快马加鞭,急急赶回小山。 一路日夜兼程没怎么合眼。 等到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兄妹两人的坟前干干净净,还散发着淡淡酒气。 除了团团竞艳的花朵,竟然一颗杂草也无。 梁曼上山前临时抱佛脚,在山底小镇里胡乱买了坛酒。 路上,她还沿途找了几枝没见过的小花。 酒是全给单湛喝了。 花则和着根一起,仔细地种在单沄旁边。 之后便是和大哥大唠特唠了一整晚。 她先道歉,自己回来晚了。 又告诉单湛无相教没了,连夏也死了,他心头的一桩痛事已算是了结。 虽然生前没能替单沄报仇,但他现在可以亲自动手揍他了。 之后还把这些时日里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和他挑着讲了讲,说放心,已经替他与司景转述那些话了。 她没忍住,告诉了大哥自己成亲但最后又和离的事。 梁曼坐在单湛坟前。 她喃喃,她不是有意先斩后奏的。 当时已经和他说好了,成亲后马上就来给大哥磕头见礼。 但后来…其实云凌很好相处的。 他就是长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样。 虽然你们俩之前不熟,但你知道,司景的朋友是不会错的。 此时繁星满天树影摇曳,夜风送来阵阵花香。 梁曼坐在坟墓旁。 她短暂地重新拥有了回家的感觉。 这种久违的安全感她很久都没体会到,一时都有些舒服的不愿挪窝。 说累之后,干脆倚着墓碑沉沉睡去。 醒来发现包裹里的衣服披在身上。 梁曼想在这里住下。 她知道山上有人在。 山脚小屋窗明几净,庭院纤尘不染,屋内更是各样生活用品干净又齐全。 可她怎么唤许卓,他也迟迟不肯现身。 想着离开时对方的决绝,梁曼有些黯然。 心道,原来他也不想见自己。 那次在太初峰上,她还以为是许卓来看自己。 看来又是她在自作多情。 她虽一直都猜不透对方心思,但也知道他向来喜静。 梁曼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打扰了对方清静的日子。 思及至此有些惴惴。 呆不过几天就留下银两离开了。 之后梁曼重归了流浪的日子。 拜见过单湛后她没有偃旗息鼓,她心底一直藏着一个很想去的地方。 但实在不敢去,便先去了别处。 她骑马去了梧桐镇,又重渡了那条河,最后顺利回到了那座大山下。 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梁曼将自己的面容遮得很严。 在那座熟悉的馆舍里,她重新去大堂里坐了坐。 她想着,当初就是在这里他牵着她与众人宣布婚讯。 也是在这里,他们被所有人簇拥着拜堂成亲。 那日的欢庆似乎还历历在目。 但可惜什么都不剩了。 兔子已经送人,宋临天回去了。 陈兴走了,罗怀也走了,宾客们早已一哄而散。 他们都以为自己死了。 连他也…想着想着心里愈发难过。 她很想喝酒,但钱不够,就厚着脸皮与邻座的几人拼酒喝。 酒醉后,她终于壮着胆子和人再次打听消息。 她闻听到,他在山上遍寻她的尸体,用没好的胳膊掘地三尺怎样也不肯罢休。 最后邻座告诉她:但那人已正式归位了。 太初峰掌门早已回了山上。 天下第一人云凌,已经重掌太初峰…靠着性别优势,梁曼一连蹭了好几顿酒,天天和人豪爽地推杯换盏昼夜不休。 直到有次酒后耍疯跳到桌上骂人,她被小二赶了出去。 因为身无分文,她躺在草丛里眼皮眨也不眨地看了三次日升日落。 最终梁曼决定:她要回那里去。 说干就干,她跋山涉水地回到了山中的村落。 等踩到那片熟悉的土地,梁曼感慨万千。 但她发现村头的竜树死了。 找了村口小孩一问才知。 原来在几个月前,这里下了场前所未有的暴雨,轰雷掣电了一整夜。 直到一道惊天巨雷而下。 这附近最高的竜树不幸中招,迎头被劈成两截。 抚摸着焦黑粗粝的树干,梁曼失魂落魄地想起两人在树下起誓的时候。 …怪不得两人落不了个好结局。 原来,连神树都无法保佑他们的爱情。 梁曼收拾收拾屋子,再次在这里住下了。 一些相熟的村民来打招呼,劝她热渥暴雨连绵,住在这地势低的旧屋子很危险。 但梁曼才不在乎。 和他关系要好的拉川问,怎么就她一个回来?梁曼糊弄了几句随口带过。 之后又有族长来给她接风洗尘,还乐呵呵地告诉她村子里各种好消息。 山达不断感谢她临走前给村子留下的种种帮助。 末了,老族长也一连串追问:他去哪了,怎么不一起回来。 你俩是不是又吵架了?唉,小两口啊这太正常了,谁年轻时都嘴硬不愿服输。 他要是来找你可别再赌气赶他了。 当初就是,你一和他生气,他就委屈的在路上乱走。 大家看到了都知道他又惹你生气。 …记不记得有一次他找你找到半夜?他在村子里一圈一圈地找,挨家挨户一遍遍敲门问见没见过你。 他一晚上就来了我家三趟,给我儿子烦的,差点拿扁担将他打出去。 梁曼头埋在碗里,什么话也说不出。 吃完后落荒而逃。 山中无日月,木普村的日子清闲又平静。 梁曼很庆幸自己临走前修缮了屋子,还在村子里攒下人缘。 虽然身无分文,但依靠众人接济,她还是过得相当滋润。 她在庭院里种了一堆花草蔬菜,顺便还圈了几只兔子和鸡当宠物。 平时族长还来找她商议大事,俨然已把她当作村委会的一员大将。 梁曼每天活计都排的满满当当,她日日忙的脚不沾地。 某日。 清早起来梁曼眼皮就一直在跳,她猜测今日是不是要发生些什么。 直到推开屋门。 庭院中,有人一袭白衣负手而立。 他静静地抬头望着随风飘来的花瓣,探手接了一粒。 梁曼张了张嘴。 她本想说句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眼泪先啪嗒落了下来。 心灵犀 他慢慢抬眼看来。 梁曼认出,这确实是梦中常见的那张脸。 看着对方空冷如初的漆黑眼眸,满腹话语在此刻化为空白。 往日里所有的嚣张劲儿全没了。 梁曼努力想说点什么,嘴巴却不配合地丝毫不听使唤。 愣在那自己哭笑了半天,最后呆呆地问了句:“…吃饭了么?我给你做。 ”倒油,爆锅,磕鸡蛋。 火苗窜地有眉毛高,金黄蛋液滋滋贴着锅边打转。 屋内油香四溢。 梁曼单手颠着锅,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 她懊恼地想,自己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久别重逢来问他这个,还没用的只会哭。 但一会儿又想,这样也好。 可以趁机遮掩遮掩自己的窘态。 还好他当时点头了,不然自己真的要尴尬死。 云凌一点也没变。 一身素衣清清爽爽。 负手身姿端的笔直,表情冷漠的冰凉刻骨。 他完美地像玉台上供奉的一尊瓷像。 ——是的。 这是初见时,雪山上那个清绝如玉不带丝毫人气的太初峰掌门。 他不是峰花,这个人不是那个固执地非要拿掌门令换珠子给她当生辰礼,故意往脸上抹泥巴只为了逗她开心的笨蛋傻白甜。 她早该想到的。 既然众人都说他已重掌太初峰,那他必定是又开始修习功法。 这也意味着,云凌再一次抛弃了七情六欲。 此时的峰花心中已经绝无情爱。 虽然这是她与他诀别前希望他一定要去做的事,但她心里还是…梁曼用手背抹了把湿漉漉的脸。 她故作欣慰地想,真不愧是她喜欢的人呀。 大长老绝不会轻易同意让一个有前科的人来重掌太初峰,他能再任掌门一定是进境的非比寻常,甚至,连向来吹毛求疵的定正持长老团们都心服口服。 不过几个月就轻轻松松将进境追了回来,怪不得大家都夸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他天生就是为了修习太初峰心法而生。 她在心底替他高兴一阵。 转念却又疑惑,但为什么,峰花重修了功法还会找过来,还和她这样心有灵犀地碰到一起…是听说了无相教覆灭一事吗。 即使没了七情六欲,他也还是会想念和她在木普村一起度过的日子么…?……听到身后的脚步,她手忙脚乱地又擦了擦脸。 梁曼捻了一撮盐末,头也不回地笑说:“马上就好!…天天吃山上的饭是不是特别怀念在山下的日子啊?我新学了个面条做法,特好吃,你一会儿尝尝怎么样。 ”话一说完她又后悔。 他既已重修功法那便不会重欲,什么样的菜式在他眼里都和大白馒头一个样,峰花如今已不会在乎什么“特好吃”、“特不好吃”。 正在心里大骂自己又自作聪明犯蠢。 出乎梁曼意料的是,正窸窸窣窣好像在袖子里摸什么东西的男人停住了动作。 对方停了停,最后竟真从嗓子里淡淡应了句“嗯。 ”闻听此言梁曼有点惊喜,心里略阴暗地想峰花不会功法练歪了吧。 之后便一边忙着往锅里倒昨日熬成的鸡汤,一边想怎么开口问询他山上的事。 如果这里是峰花自然会有问必答,但掌门不是,云凌是惜字如金的。 如此想了一阵,梁曼有些黯然。 他们现在好生疏,而且随着功力长进,他们还会越来越生疏…踌躇了一会儿,她打算先和他说说连夏的事。 余光看到男人已撩开长袍在桌前坐下,梁曼先道歉解释了自己当初的假死,又慢慢讲起离开后发生的事。 讲完连夏的阴谋又讲到地宫。 一说起那些,她觉得有些难堪,吞吞吐吐地完全不敢看对方的脸,但她并不打算隐瞒。 梁曼觉得,这样坦白才算公平,就算他现在已经没有这些情情爱爱的小家子气。 云凌端坐在桌前。 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掌心里的一样东西。 那女人一直在对着灶台啰啰嗦嗦些没完没了的。 他兴致缺缺地听,揉着眉心无聊的很想打哈欠。 云凌在桌下懒洋洋地跷起腿。 等听到她讲应向离的事,才留神略微听了一嘴。 边听他边在心底啧啧摇头。 云凌鄙夷地想,这蠢货可真没用,才这么两下就蠢得动心了,真是没见过女人。 要换作是他…哼。 他指定能骗得她反过来对自己死心塌地当狗,爱到死去活来。 等她准备盛面了,云凌也等的差不多。 他起身伸了伸懒腰,抛着手里东西慢悠悠踱上前。 刚把刀锋对准她后心,却听女人垂头低声说:“…可是我试了所有法子,发现都不管用。 我好像死不了了…”云凌一惊。 一时间他都顾不上太多,握住她肩膀急急追问:“你说什么?”梁曼没察觉出对方异样,她沉浸在对自己未来的茫然中,怔怔看着自己掌心出神。 她喃喃:“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算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能不死?…我是人吗,我还算人吗。 人怎么会像我这样,血流干了也没事呢。 ”等转身,却发现对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男人淡漠的脸上十分震惊。 甚至细看之下,眼底还有一抹闪烁的惊喜。 梁曼看到他手里刺眼的匕首,迟疑道:“掌门,你…”男人迅速将刀一收,柔声道:“我正打算给你杀只鸡补补身体呢。 ”说着又调整下表情,板起脸恢复成面无表情的平静,“你自然是人。 你是上好的人,厉害的人,进补的…咳。 你再给我讲讲细节,我给你参谋参谋。 ”梁曼总觉对方很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出所以然。 她有心问一问对方这些日子是怎样过的,但云凌只含糊地表示自己还在修习中。 他一直拉着她翻来覆去地询问自杀的细节。 直到有人来喊她。 梁曼问掌门要不要和众人去打个招呼,对方沉思着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与那些外人再打交道。 疑窦生 那个女人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地出去了,独留他一人坐在伙房里。 云凌沉思着做下决定:他要留着她,拿她入药。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四处寻找解决办法,可翻遍了各大门派的藏书也终究是一无所获。 直至两年前偶然得到了璇玑城的线索。 冲着那个流传了几百年的传说,他摩拳擦掌兴冲冲地去了。 但没想到,费尽周折盗得的几样东西实在是令人大失所望。 ——但今日却知,不死竟确有其事。 他之前的猜测竟然是对的!他此生向来奉行有仇必报,谁惹他心情不好就迅速拿出行动来。 为了吸取上次磨蹭的教训。 他此行的打算是扮成这人的样子,在她久别重逢最幸福的一瞬下手,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心爱的人杀死。 这样,还能再欣赏欣赏对方脸上不可置信的绝望表情。 不过知道她怎样死也死不了了,那也就没必要再白费力气。 云凌一边叼着筷子,一边揉着眉心凝神思索。 要不要将她捆起来吊着?这样方便放血。 是拿来入药,还是直接割肉吃呢。 煮反正是不能煮,药效被蒸坏会大打折扣。 若是直接生吃就有用,那倒很省事。 其实,他也没把握她对自己身上的蛊会不会起效,只是传说里长生药是百药之王,按理多少会有点效果。 而她和那个老匹夫恐怕也不会一样。 当时他千辛万苦费尽周折才找到母虫,她的不知会藏在哪里。 如此想来,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不知她的血肉就有效果,还是必须吃下蛊虫…总不能全部吃完才会有效吧?而且听她的意思,她身上的血肉生长很快,直接生吃岂不是没等咽下就又长了回来。 如此没完没了,他要吃到什么时候!如此这般出神想着。 不知不觉中,他捞干净整整一大锅鸡汤面条。 恰在此时,那人回来了。 梁曼刚踏进来,就见峰花随手将两尺高的铁锅哐啷一丢。 男人文雅地擦了擦唇角。 接着微微一笑,向她露出一嘴自以为帅绝的白森森整齐牙齿:“回来了。 这么快。 ”梁曼瞬间后退半步,心里生出股怪异又熟悉的感觉。 她按捺下心底的异样,佯作无事道:“嗯。 我跟族长请了个假。 ”将后背的竹筐往桌上一放。 她惊异地发现,地上这口盛了五斤汤汤水水的大锅已经空了。 锅底干干净净光可鉴人,低头都能映出个清亮亮人影了。 梁曼疑惑了阵,转而又恍然:“啊,掌门吃完了放那就好,不必收拾。 泔水可以留着沤肥的。 ”她没看见背后的男人抱着胳膊懒洋洋踱上前,只忙着将筐里的蘑菇抖抖土挨个捡出来。 梁曼头也不回地絮絮叨叨:“看,多蒙婆婆硬塞给我的,好新鲜,上面还有露水啊。 她早上在河边看见你了,还问我你怎么光在那对着水面整头发也不理她…正好,中午我们就吃小鸡炖蘑菇吧?我们家乡的名菜,可好吃了,过年的时候桌上必须有的!”说完才想起他恐怕从来没有过过年,梁曼赶忙转移话题:“——掌门想吃馒头还是饼?馒头可以泡汤…哦忘了,你在山上天天吃馒头肯定吃够了。 那就吃饼吧,小饼金黄金黄的老香啦。 ”身后的人瞬间停住脚。 梁曼抖了抖簸箩,打算端去井边洗。 转身却见男人眉毛蹙得很紧。 对方脸上难得的浮现出犹疑之色,似乎是在艰难抉择着什么。 等她再次从井边站起来了,那人才自言自语地长长叹口气,怅然道:“好吧。 那就下次再吃馒头。 ”满满一锅肉已经齐齐整整地和着菌子炖上了,东西满的锅盖都差点盖不上。 这是云凌折着袖子,亲自动手杀了三只鸡让她煮的。 梁曼正在将烫好的面絮和凉面絮揉在一起。 她低头搓着面,心里感觉越发怪异。 她余光瞟到,此时的男人似乎有些紧张。 对方一直负手绕着灶台转来转去,时不时就要停下脚探头探脑地往锅里瞅。 因为看不见里面,他还试图悄悄去抓那个滚烫的锅盖。 梁曼赶紧回头笑说:“不烫手吗掌门。 小心跑了气。 ”对方这才停住手,冷淡地点点头走开。 浓香的氤氲蒸汽渐渐在屋内飘散。 等浓白的汤汁咕嘟咕嘟在锅边打着转将要扑出,男人瞬间移动到灶台前掀开锅盖。 峰花沉声严肃道:“熟了熟了。 再煮就老了!”梁曼本想说菌子得多煮会,不然容易中毒。 但对方望来的双眼如炬,里面似燃烧着无穷的烈焰。 云凌像是遇上了天大的急事,清冷的俊脸焦灼又凝重,似乎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了。 她从没见云凌露出这样着急的表情,被他如此迫切地看,她心里也不由自主跟着惶恐。 梁曼迟疑地呐呐半天,但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出口,对方便自顾自徒手将滚热的铁锅端走了。 听着身后细微的咀嚼声,梁曼看着案板的面团不知所措。 等再次转头,却见他正单手举锅吞下了最后一口汤汁。 梁曼呆若木鸡。 为了掩饰失态,她结结巴巴地干笑:“哈、哈哈…吃好快,掌门你饿了是不是…?对对对…山上的饭确实太难吃,老是抠唆的一点油水不舍得加…”峰花将锅一放,优雅地擦擦嘴角。 他起身掸掸袖子,脸上神情自若。 男人负手淡淡道:“还好。 略饿。 ”半个时辰后他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地晕了过去。 ……深山雨水多。 才过晌午,村子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直至傍晚方止。 中原的夏季早已接近尾声,这里的热渥却将将只过了一半。 一弯清月爬上山头。 山林处处蛙声。 梁曼伏在案上,她正按照嘱托为族长撰写计划书。 炭笔悬在纸上许久也迟迟未能落下。 脑中思绪杂乱,她茫然地望着烛火许久,心中愈发惴惴起来。 …不对,实在不对。 现在的云凌怎么看怎么都太奇怪了。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怪,他身上的异样让她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细细想来,有一个人分明和他很像。 可那人分明已经死了才对…今天下午,峰花食物中毒后她就急匆匆去村里寻来郎中为他扎针。 等他抱着痰盂大吐狂吐了一阵,神志才渐渐清醒。 许多之前与他要好的村民听说消息纷纷走来看他,但云凌一个也不理,只嫌恶地自顾自反复漱口。 之后郎中宣布,他需要断食半天,若明日情况良好才能进食。 而且就算吃也必须吃清淡的,否则肠胃承受不住。 正蹙眉忙着整理发丝的人五雷轰顶般呆住了。 男人头上笼罩着一片无形的云。 怅然又愤恨的眼睛好像在说天上的雨都在向我倾斜,这个世界总是这样不公,所有人都打了伞,我却找不到一处避风的港湾。 …是你们非逼我捅破这片天的!感受到他一步步阴沉的视线,郎中时机正好地表示不遵循也可以,反正吃了也会吐。 此人再度蔫下去。 直到梁曼实在受不了他斜倚着窗向外怔怔望去如拍摄伤感情歌v般的忧伤背影(是的他保持了一下午这个姿势),她主动提出明日给他煮肉粥,对方这才惊喜地抬眼看来。 …然后瞬间挺直身板,手作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 云凌将手背去身后,略带矜持地冲她点一点头:“要多放肉。 ”对方的所有异样都被她看在眼里。 梁曼真觉云凌可能脑子坏了,不然怎么会性情大变至如此地步。 之后她问他为什么声音这样哑,他说最近偶感风寒。 她问他为什么跑来木普,他说无事随便走走。 梁曼满腹疑窦。 刚要再往深追问,对方忽得以袖捂唇一阵猛咳。 云凌咳得那叫一个飞沙走石日月无光天崩地裂地动山摇,梁曼又慌又惊生怕他张嘴吐出肺。 但等停下,他只若无其事地拭去口唇的血,云淡风轻道:“小病。 养养就好,不必担心。 郎中说是饿的。 嘱我少说话多吃饭。 ”梁曼本疑惑怎么会有这样的病啊,要不要再找人看看。 而且山上哪来的郎中,不一直都是持长老负责为诸弟子看病吗。 对方却在此时一挥袖子。 一阵奇香袭来,脑袋有些熏得发胀。 嘴边的所有问题顿时模糊起来。 只要略略一回忆刚才所有疑虑,太阳穴就有些跳的刺痛。 直到现在,她一往深处思考脑子就自动回忆起那股浓香,搞得她又开始昏头涨脑起来。 但即便如此,心底一抹暗暗的疑窦是怎样也除不去的。 想了又想,梁曼最终还是将笔搁下。 她不安地起身踱出屋去。 拾整好被雨水冲歪的鸡棚,她在院子里站了站。 一边费劲在想云凌身上的种种怪异,他一边不自觉走至他窗下来。 抬头,发现屋内灯还未熄。 本打算抬脚就走。 但转念一想,还是忍不住蹑手蹑脚凑上前去,悄悄捅开角落里的窗户纸。 屋内一灯如豆,四壁清辉。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男人身量笔直正襟危坐。 云凌正凝神垂目打坐,清绝的脸上全无一点多余表情。 看着这与往日一般无二的相似场景,梁曼不禁又回忆起自己初上太初峰的那一段时日。 她怔怔地看了一阵。 那个时候的自己孤注一掷,身上除了大哥给予的信物外别无他物。 她看出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但还是拼着一口气跪下求他教自己心法。 在太初峰修习的两人都从没想过,后来的他们会在一起相爱…恍惚过后,梁曼苦笑地摇摇头。 也许是自己大惊小怪了,可能对方就是在山下历经种种鲜活后重回山上不习惯罢了。 当初他武功刚废的时候不也是,一会开心一会难过,每天情绪多变到让她摸不着头脑。 再说了,谁会这样无聊的费尽心思扮成他来骗她,她身上也没什么可图。 何况那人都诈死了多少回,这次怎么也该真死了。 思及至此,梁曼缓缓吐出口气,轻轻离开。 屋内之人正闭目打坐,脑中默默数着。 等算了算还有多长时间到天亮,他长叹口气,心中愈发焦躁。 远处细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云凌烦躁地睁开双眼,撕下面具丢下狠狠踹开。 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在被褥上歪下,他揉揉额角,面上逐渐阴沉。 男人正在心底恶毒咒骂。 早知道当初在六合山直接弄死他得了,白便宜他活了那么久。 他就从没见过如此故作岸然的人。 不过端了小半天就给他难受的浑身上下无一不疼,他现在满心满脑子烦的只想杀人,内心悔不当初。 而梁曼这女人也是纯粹的眼睛瞎透了。 她是怎么看上他的,她是没见过男人么?她怎么能对这么个獐头鼠目一脸行不了的虚弱玩意如此要死要活!是的,他已经再度改变主意。 他不打算绑她了,他要留下来。 云凌自然察觉出对方已经起了疑心。 今日白天他本还没做此打算,所以才无所顾忌地惹下种种猜忌。 决定以后,他便要更谨言慎行一些。 不过么,对于这些猜忌他倒不担心。 他敢这样大胆地扮成她枕边人的模样,自然是早做好了完全准备。 把玩着手里一只浓郁异香的小巧绣囊。 云凌支颐,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他勾唇戏谑冷笑。 不光你身上有香。 我身上也有哦。 但因为饿的实在受不了,再加上床褥硬得浑身更加疼。 他还是气冲冲跳起来直奔伙房了。 朦胧雾 梁曼窝在榻上翻来覆去。 一闭眼,那些刻意淡忘的过往片段便如雪花般纷至沓来,心口酸楚怎样也按捺不下。 她许久不曾这样难受。 因为实在无法平下心,又是整整一夜未能入眠。 直过了五更天,天色蒙蒙亮起。 听着山林里滴哩哩的鸟叫,她爬了起来。 一推门,便见晨雾缭绕,满院花草朦胧。 雨后山林的空气湿润清爽,梁曼深深吸口气。 沁人的凉爽冲开迷雾,所有怅惘霎时一扫而空,她周身都畅快轻盈起来。 等再次睁眼,目之所及处处都豁然开朗。 她想,不想那么多了,还是珍稀眼下吧。 扛着笤帚打算将沟渠底堵住的落叶通通扫出去。 一低头,却见水洼映出身后一道影影绰绰的模糊人形。 梁曼眼皮一跳,扫帚已先一步反手横扫,狠狠抽出。 流动的薄雾被扰出道扇形痕迹。 笤帚尾直冲对方脸庞,距离眼睛险之又险的不过半寸。 男人却眼也不眨,一双深眸映着近在咫尺的细密密竹枝,他依旧似井水般沉定。 云凌平平静静地做了收势动作,缓缓起身。 梁曼这才想起现在是太初峰做早功的时辰。 她火速将东西一丢,心中暗骂自己又神经过敏。 她脸上不自觉红了:“…这么巧啊掌门!我那个那个、呃,扫扫地…”男人冷清如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他微微颔首,看也不看迈步离开。 梁曼知道,他之前在山上的习惯是做完早功后洗漱。 她打了水抬去,却见门户大开,云凌正在打坐。 不得不说,这样勤于修习符合人设的掌门实在是又给她增添许多踏实,梁曼觉得心底的不安又松动些。 她暗自舒口气。 也不好打扰他,悄悄放下水桶离开了。 离开时的脚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出的轻盈。 也不知掌门今日身体怎样,能不能进食。 但按照约定,她还是将肉粥煮好了。 盛了一碗端去,梁曼小声询问对方要不要用饭。 云凌并不动作。 垂眼道,放这儿吧。 恰逢族长又派人来喊她。 她昨日已经请了假,今日便不好再请,但她心里是很想请的。 梁曼转头眼巴巴地看他。 她期待地等了又等。 直到背后攥住的手渐渐松开,心一点点落下去。 等反应过来,梁曼又暗骂自己有毛病。 她若无其事地回头和来人应了,又微笑着嘱咐云凌,说万一中午没回来锅里还有足够的粥。 要是又觉得哪里不舒服,就赶紧来村长家喊她。 看着自始至终都无动于衷的男人,梁曼轻轻合上门。 整整一上午,她都在村长家做事。 那次离开前她还和峰花四处帮忙筹款,为的是给村里向外通路做准备。 但等他们走后,事情推行的却并不顺利。 木普村位于这片山脉的最洼处,周围皆是险之又险的断崖绝壁。 从人力角度上来看,若是想直接将路往外通,实在困难重重。 所以目前,他们退而求其次地打算先与隔壁村寨相连上。 其后再慢慢研究,如何绕开这片最险峻的山区去。 拿着简陋泛黄的地图涂涂画画,她漫无边际地想,也不知他现在在家做什么。 等笔停下,卷轴上已经出现一个抱着兔子的小人。 小人的表情臭臭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山达正好来和她商量租赁农具的事。 梁曼忙心虚地摊平袖子,将小人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在屋里说了一会。 村长话锋一转,道:“云兄弟身体怎样了,今日有没有好一些?…山上这些菌子可不能乱吃,你看那个皮英家的她大爷,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又不肯服老。 上山误摘了有毒的回来,最后还累了大娘一起…”梁曼想起村长昨日也来了,便正好趁了这个机会:“您说的是,早上看着他还有点脸色不好。 我看事儿也都商量的差不多了,中午我就不在这留了。 ”山达应了,又问:“但云兄弟这是怎么了,这次来变了个人似的。 ”梁曼正将被抹的脏兮兮的卷轴收好。 她知道村长问的是云凌不理人的事,忙解释:“是了,我忘了和您说。 云凌他是武林门派出来的,他们门派学的那门东西就是这样,一学就得心无杂念,见谁都不搭理…上次来这里他是把东西抛下了。 这次回去,觉得没点武功傍身不安全就又拾起来了。 ”老头蹲在门槛上,慢悠悠掏出个烟袋:“不止这个。 ”山达吧嗒吧嗒抽了一阵,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 泛白的眉毛深深夹着,他吐出团青雾,缓缓道:“我看他,不对。 ”闻言,梁曼有些恼火起来。 她心道究竟是你知道还是我知道。 我和他在一起那么久,怎么会不知道他对不对。 就算是和他分开的这些日子,我心底也每时每刻都记得清清楚楚。 虽这么想着,脸上还是笑的解释。 可左右怎么说老头也不搭腔,只蹲在地上抽烟不吱声。 最后梁曼也烦躁起来。 想着和你个老头说也说不清,在这儿浪费什么口舌。 她收拾好东西,和对方打过招呼就走了。 回来便见伙房里锅碗都被拾掇的干干净净。 正浇花的云凌冲她微微点头,说剩的东西已经全部喂鸡了。 梁曼本想说昨日下雨今日花就不必浇了。 但心里又有点感动,如今的掌门竟会主动帮忙做家务,当初在太初峰他可是最多只在她值山时帮忙推推筐的。 但转念一想,云凌本就是个热心肠的人,即使进境再深这点也从来没有变过。 当时一出关他还惦记四年前无相教的事,当着所有人面和定正持长老团们好一个斗法。 看着新绽出的娇嫩花瓣被水呲的东倒西歪,梁曼还是心疼地悄悄接过他手里的水壶。 她将扫兴的话全部咽下,问了问掌门今日感觉如何,肠胃怎样,嗓子怎样。 要不要再找郎中来号号脉。 对方表示无妨。 云凌负手背去身后,淡淡道:“庸医。 下次不许找他。 ”至此,两人在木普村安安稳稳住下了。 两全美 今夜,照常要去她屋子里点穴取血。 但月至梢头,他的屋门却悄无声息被推开一条缝。 门响起的瞬间云凌便醒了。 一只脚随着一溜莹白月光同时踏进,他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是谁。 男人暗自思忖,她来干嘛,难道是起疑了么。 …不,不可能。 有香囊她是不会起疑的。 算了算自己的东西都放好了,他卧在榻上一动不动。 云凌警惕地眯起眼,暗自观察她所有动向。 没想到对方却什么东西也没翻。 脚步轻轻,径直向床边来了。 女人刚探出手,他迅速翻身闪至一边。 梁曼懵住了。 没想到会被当场抓包,她慌促无措到了极点:“…掌门你、你没睡呀。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呃就是随便转转…”他的眼睛相当好用,即使在黑夜也很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的一抹羞赧。 男人侧了侧头,确保自己毫无遮拦的脸全部没在阴影里。 双眼紧盯她的一举一动,云凌不动声色地应道:“哦。 是这样。 ”之后,是无止尽的沉默。 两人都不再说话,屋内的气氛愈来愈尴尬。 他看到梁曼的头越垂越低,脸红到烧成了一片。 因为他格外平静的态度,她窘迫地手足无措。 最后只得嗫喏开口:“嗯…那你睡吧。 我不打扰了。 ”男人神色不动:“好。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良久,梁曼慢吞吞起身,却又停下了。 云凌微一挑眉:“怎么了?”梁曼站在他的床前,头埋得很低。 这个人低头绞着指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她很清楚自己的要求非常无礼,但最终还是鼓足勇气,咬着唇小小声乞求:“我…能不能抱你一下…?”云凌一愣。 等反应过来,他无所谓道:“可以。 ”梁曼将头深深埋在他胸口,嘴里轻声喃喃:“以前,我总是一生气就赶你出去,动不动就和你冷暴力。 为了让你知难而退,还故意对你视而不见…我现在才知道,这到底是种什么滋味。 ”云凌根本懒得听她絮叨。 他对蠢女人这些抽抽噎噎的剖白完全不感兴趣,甚至还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男人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上打盹,有一搭没一搭听怀里人贴在他身上闷闷又委屈地告白。 嗅着鼻间熟悉的香味,他闭眼,懒洋洋地想。 姓云的说蠢还真是蠢。 若是真喜欢的话,最多留一点脾气当好玩就罢了。 他怎么这都能忍得下?况且磋磨性格的手段不多得是。 最简单的,直接绑起来饿三天不就服气了。 嫌慢的话还可以下药种蛊嘛,情花毒千丝蛊江湖上各种各样多的是,最后绝对会乖得和个小绵羊似的,指东绝不敢往西!他本还担心离这么近自己会暴露破绽。 但看她如今这哀哀戚戚的可怜样儿,估计她这稻草脑袋里完全没那个怀疑的想法。 如此,云凌也放下心来。 提着她先往边上一歪,他舒舒服服地躺在枕头上。 云凌摸索着整了整她压住的被子,还顺道在她身前毫不客气地揉了一把。 嘴上嫌弃归嫌弃,真送上门的便宜自然是顺手的事,吃梁曼豆腐对他来说和喝水呼吸一样简单。 感受到怀里人僵硬得一动不敢动,云凌眼也不睁地拍了拍她屁股表示安抚。 他知道反正她也不会怀疑。 心道,继续说继续说,我先眯一会。 反正你说你的我睡我的,我们互不影响。 想着也不管她的反应。 男人舒坦地长叹口气,无所顾忌地睡过去了。 这一睡,再睁眼便是日上三竿天光灿烂。 云凌眯起眼懒懒看了会天,这才觉出真起晚了。 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脸还露在外。 但一看埋在他胸口缩成团的人,心想她果然没醒。 他就知道,她对自己依赖的如此要死要活肯定比自己睡得还死。 如此想来也不觉着急。 但一轻轻将手从她脖子下抽出,却感觉对方似乎有瞬间的僵硬。 他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忙凑过去仔细审视她的脸。 果然,对方眼珠不自然地乱转个不停,睫毛抖得像蜻蜓翅膀一样疯狂颤动。 云凌眉毛一皱,反应迅速地紧紧盖住她眼睛从枕头下找出面具。 手下的睫毛顿时抖得更剧烈了。 等戴好后,他才缓缓移开手掌心。 ……梁曼自然是早就醒了。 又或者说,她整晚都几乎没睡着。 这几年她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咋地。 等天一亮就顺应生物钟睁开了眼,只是担心将他吵醒才不敢动。 梁曼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要跑来云凌屋子里抽风大演琼瑶剧,完完全全将脸丢干净了。 可又一想,昨晚他不仅没有反感还搂住自己睡得这样熟,心里难免有些雀跃。 耳朵贴在对方胸口倾听他砰砰有力的心跳,只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起晕眩的悸动起来。 直到与他紧紧相拥的这一刻,她才真心感觉,这是几个月来最幸福的时候。 在这一刻才觉出,云凌依旧完完整整地属于她。 梁曼美滋滋地想,掌门昨晚主动安慰我别哭,之前还答应我不会走…虽然他嘴上没有承认,但我就知道他心里果然还是有我的!于是她便羞涩地埋在他怀里,隔着衣服感受对方身上的温度。 抱着抱着就忍不住悄咪咪摸他胸肌。 刚开始摸还有点不好意思,只敢一点点用指尖划。 摸了一阵见对方睡得很香,梁曼便理直气壮起来,心想反正他是我老公,摸一摸又能怎么样!我的我的这里这里全是我的!真好啊,和她日日夜夜梦中思念的样子一模一样…真不愧是掌门,当时自己怎么一点也不懂得欣赏!其实她心里隐隐藏有一丝歉疚。 云凌修习内功也没有忘记她,不远万里前来单纯地只为见自己一面。 自己却总疑心地东想西想,怀疑他心里还有没有自己…虽这样羞愧地想,手下占的便宜却毫不客气。 而一想到自己现在摸得是当时冷心冷情的掌门,内心还有一丝丝微妙。 梁曼一边故作严肃地想我可绝没有任何勾引掌门抛弃心法的意思,一边却又古怪的在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把掌门拿绳子拴住藏起来,永远不许他离开自己就好了…如此想着,心里莫名兴奋地砰砰乱跳起来。 手也鬼鬼祟祟顺着腹肌一路向下。 刚一探下梁曼就觉身上人动了动,吓得她缩回手闭眼装睡。 没等自己装好,又隐约感觉他凑过来,最终还将手掌盖在自己眼睛上。 梁曼惊悚极了,她总觉得掌门这是在警告自己他已经感觉到了让她注意着点。 还没弄明白对方的意思,对方却又将手拿开。 当下梁曼也不好再装睡,只得佯作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皮,掩耳盗铃地打了个哈欠。 她做作地打招呼:“早啊掌门。 ”云凌凝目盯视她一阵。 也不知他是怎样想的,忽的探手缓缓抚上她脸颊。 指腹还若有若无地擦过嘴唇。 等看着她的脸一步步从粉红到通红最后到煮熟的爆红,男人才不动声色地暗自松口气。 淡淡开口:“有根头发。 ”他却不知梁曼脸红成这样是别有原因。 此时的她的脑中正疯狂回响一句话:掌门那个了掌门那个了掌门真的那个了…!裤子顶都洇透了这个角度简直分毫毕现…一张好看的禁欲脸再配上这个、这也太色情了…刚才的触感果然没错!…可为什么掌门还会有生理现象,这不对啊!修习心法不是没有任何反应吗?不过看他现在冷冷淡淡的样子,八成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看着对方起身大大方方地穿衣服,脑子里疯狂胡思乱想。 纠结一阵,壮着胆子开口试探:“…掌门,你昨晚睡得好么?那个…那个我以后能不能搬过来和你一起…”说完便一脸纯洁无辜地看着对方,脸上写满了我只是单纯的想一起休息,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梁曼心道,如果刚才真是警告的话,掌门一定会毫不犹豫拒绝的。 但要是他不知道或者不反感,自然就不会否决地那样肯定。 知道他对此没有戒心,那自己之后就可以继续占他便宜了!闻言,对方在诧异过后也在不断思忖。 若是以后睡在一起了,那确实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想取血就取血…不过自己要夜夜都戴好面具不可脱衣服。 这样休息自然是不舒服。 不过么,之前自己潜入少阳派的时候也常常一连几天都不摘面具。 总之怎么算怎么觉得,这块倒贴来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最终,两个心怀鬼胎的人达成了一致。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心里都觉得自己简直赚大发了。 画王八 夜雨滴空阶,声声至天明。 云凌仰在那人膝上,阖眼昏睡。 吱呀——纸窗被风悠悠吹开一条缝隙。 残灯上,一抹豆粒大的火光忽的跳了跳,之后噗的熄灭了。 湿漉漉水汽随风散入室中,呼吸间是一阵清凉。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纸窗上无数树影在簌簌摇动。 耳边听她轻抬手臂,衣料窸窣。 对方俯下来,贴过来柔声细语:“我去关窗。 ”他眼也不睁,不假思索地随口应了句。 反应过来又改口:“不必,这样正好。 睡吧。 ”她听了,褪下外衫小心挨了过来。 云凌本来是有点不喜她与自己同塌而眠的。 毕竟天气这样闷热,夜间必须和衣入睡自然是很不舒服。 但在不经意脱口抱怨句头疼后,对方主动提议要替他按揉。 这下,仅剩的这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不仅是力度正好,穴位也准。 衣袂动作间还会送来阵阵一嗅便令之飘然的香风。 时不时她还凑在自己耳边柔柔谈天。 讲一些白天发生的事,还有什么她小时候的事。 讲自己小时候,勇敢地站出来阻拦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孩被拍花子骗走,之后还牵他去家里吃饭。 又顺着这头往下讲,自己娘亲做饭有多么多么好吃,会做什么白肉血肠蚂蚁上树锅包肉炖大鹅…总之,是一堆稀奇古怪自己没听说过的奇怪菜名。 她滔滔不绝地边讲边揉,生怕自己烦闷无聊。 云凌闭眼听着,心中忽的一跳。 转念之后又是感慨,原来梁曼这女人可人的时候还是很乖的。 是了。 时间相隔太久他都忘了。 之前以董旭的名字骗她的时候,在吃桂花鱼翅的酒楼里,是哄她给自己按过的。 如今的生活真是越来越如意了。 除了床板子太硬总是睡不好,他基本上没什么不爽的。 只是可惜了地宫的那张广榻,全怪自己当时太冲动。 早知道就不烧山了…他暗自琢磨,要不要再编个理由说自己腿坏了不能走路,好让她天天把饭送到屋里。 边想,他边习惯性地抱住她深深一嗅,接着又埋在胸前蹭了蹭。 蹭完才猛地觉出不妥。 心道坏了,自己又当成还在山庄的时候。 如此下流的动作实在怎样都无法说是不小心或者不经意,云凌抬眼仔细看她。 借着不清明的月光,他看出她脸上是惊诧无措的一片红晕。 她的领口被自己蹭的翻开了大片晃白。 即使月色昏沉,他也能看清这里是别样刺眼的白。 之前,他向来只觉满足口腹之欲才是人生一等乐事。 直到后来才又发现,原来锦被翻红浪也是同样的无上快意。 …只是再快乐也到底是有受她影响的嫌疑。 如今一回想他还有些余怒未消,即使当时确实日日夜夜痛快淋漓,他也坚决不可能再给她这样左右神志的机会了。 思及至此,他又再度恼怒起来。 冷冷地想,要不是中了毒本教主怎么会睡你这种货色的女人。 长相奇丑无比,身材无趣至极,给我上赶着倒贴来伺候都不够格。 就是现在主动扒光让我看我都恶心地硬不起来,你也就配和他那种的配一块了。 云凌定了定神,佯作平静地抬手探上。 女人条件反射般双手挡住。 之后又犹犹豫豫,迟疑要不要将手放下。 他知道她肯定又在惊涛骇浪百转千回些什么,但他只在心里不住冷笑。 丑人作怪,自作多情。 抓住领口给她重重掩上,云凌冷淡起身:“把衣服穿好了。 ”接着又慢条斯理地整理下自己衣服,一字一句恶毒地开口:“规矩些。 否则不许再来我屋子。 ”他所吐出的一言一字明明语调平淡的毫无情绪,却又分明抱着无尽恶意的讥讽。 而且言外之意,就是他的动作没有问题,是她刚刚有心在成心勾引。 这一下不仅倒打一耙,还巧妙地转移了自己的疑点。 对方脸上霎时苍白起来,咬唇小声嗫喏:“我没有…”云凌冷冷看了阵她委屈无助的表情,心中的气这才慢慢消下。 又想起昨晚睡着了忘了取血,今晚更不能将她气走,这才打算给个甜枣。 云凌施施然安抚:“好了,没有在怪你。 时候不早,你睡吧。 我还要打坐。 ”想着又怕她以后不敢来了。 就勉为其难地伸出手臂,知道她怎样也不会不要。 云凌纾尊降贵地扬扬下巴,示意:“睡吧。 睡不着可以抱着我的手。 ”没想到对方却没有接。 他伸手不动,神色平静地盯了她一阵。 对方这才不情不愿委委屈屈地接过来一根指头,拎在手里放的远远。 云凌靠着床柱打坐。 他感觉出她一直在小口小口用尖牙啃他的手,嘴里不住嘟囔掌门真讨厌咬死你咬死你把我的峰花还来…但这点疼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闭目嘲讽地想,等一会你睡着了看我怎么给你放血。 然而再睁眼,又是天光大亮。 对方正趴在床头,凝神往自己脸上画一头王八。 ……之后的日子里,云凌几乎不再出门,更别提与任何外人打交道了。 白日里他只在屋子里打坐,除了用饭不许梁曼随意打扰。 直到晚饭后才准她进屋。 然而梁曼不仅丝毫不觉生分,相反,她还很高兴掌门不和峰花似的天天呼朋唤友。 毕竟只要宅在家里,被太初峰发现并找上门的几率便会大大降低,他也就不会走了。 其实她也经常难过掌门不像峰花那样爱她。 她明白他心里的大部分还是被心法牢牢占据着。 她确实有过阴暗的想法…但理智还是很清楚,自己不能再害他变成普通人了。 另外便是晚上。 虽然上次被掌门呵斥了一回,但梁曼是绝对不会就此灰心的。 她是发现了,自己虽然动不动就失眠,但掌门的睡眠质量却出奇的好,他几近每晚都能安安稳稳熟睡到天亮。 发现这一点后她便更是肆无忌惮。 秉持着绝不亏待自己的原则,趁掌门睡觉各种上下其手。 梁曼理直气壮地想。 大不了被发现了我就出去么,等过一阵子他忘记了我再回来。 怎么了,占掌门便宜可一点也不丢人!之前我确实脸皮薄来着,但那都是以前。 我现在和当时初上太初峰的梁曼可完全不一样了。 止痛药 用她的血配成的药已经制成了。 云凌先喂给兔子与鸡试了试,见没问题后才亲身尝试。 没想,竟真有奇效!服下一剂外加特意调息配合,不仅是周身骨头缝里那举手投足间无时不刻针扎般的细密痛感有所减轻,就连困扰他最久,最严重、最影响他日常生活的头痛也好转许多。 虽说肺腑间的隐痛没有得到改善。 但相比于那些,这点微不足道的不适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自然也清楚这方药肯定是无法治根的,对于如此结果,他已相当满意。 由于这个季节血液无法长久储存,他也懒得半夜爬起来哈欠连天地折腾。 云凌的打算依旧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服药,这样可有效减缓药力减退。 因此,这一阵子他没再取过血。 他也曾考虑将其制成药丸,如此随身携带就更加方便。 只可惜目前手头上缺乏工具,具体怎样操作还得琢磨一阵子。 至于梁曼那边。 蠢女人看起来是再没有怀疑过他了。 不仅不怀疑还什么都和他说。 比如白天和隔壁村寨修路的事,村里某对夫妻失足从山上跌死的事,还有她小时候的各种稀奇古怪…这女人恨不得想起什么就巴巴地跟他掏心掏肺。 昨夜,正好讲到她娘亲带她去什么院里看大象,她撒泼打滚地求娘亲给她买一只当宠物,引来众人纷纷围观。 云凌枕在她膝上闭眼听得津津有味。 心里暗自揣测,她家乡到底在哪儿,怎么这么多好吃的。 这棉花糖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怎么才能想个招,正大光明地哄她做给自己尝尝呢。 想着想着就听她不说话了。 不仅不吱声,连带着手也停下来。 本来云凌还正竖着耳朵,等着听下文里她娘亲又给她买了什么好吃的当补偿,却只听到对方吸了吸鼻子。 接着脸上一热,一颗水珠啪嗒落下来。 近些时日里,这个女人哭的可真是太多了,光他自己有意无意撞见的就有好几回。 并且多半都是因为触景生情。 有时还会喜极而泣、边哭边笑。 她天天动不动就因为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喜大悲忽起忽落,真是让人奇怪的很。 不过这些管他什么事。 他才懒得理。 他一直都能勘破她的情绪,却一直都懒得去理解她的情绪。 可到底眼泪都掉在脸上了,也不好再装不知道。 当下只得不走心地反手拍拍她,眼都懒得睁的漫不经心道:“怎么了。 ”此话一出,可算捅了马蜂窝。 淅沥小雨变成滂沱暴雨,无声哽咽变成了声振寰宇的嚎啕大哭,一个措手不及云凌就被淋了一脸热泪。 他不得不仓促起身避开,可又被她迎面抱住,扑在怀里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恸哭个不停。 从她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他勉强听到了原因。 “…我好想家…我想妈妈了…”他本皱眉嫌弃地在擦脸,云凌脱口就想说家有什么好想的。 但转念想起她家乡有那么多好吃的,也不由得真情实感地应了句:“嗯。 我也想。 ”想去你家乡吃那个血肠。 云凌真诚地摇头唏嘘了一阵,这样的人间仙境谁能舍得不想…血肠是什么滋味,大拉皮是什么滋味,棉花糖又是什么滋味。 真的是爱在血肠难以离开。 见她哭得抽抽噎噎实在可怜,他难得能共情的替她随手抹了把脸,又顺嘴安慰:“别哭了。 ”话音刚落,她竟真停住了。 梁曼泪眼婆娑地抬起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掌、掌门,我现在只有你了…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云凌刚想说你之前不是一个劲缠着我问会不会走么,这两个问题有什么区别。 但低头又见她黑瞳湿润眼角通红,湿淋淋的睫毛还挂着颗水珠。 因为喘不上气的阵阵抽噎,脸颊也是哭的一片粉红。 借着月色一瞧,她脸上对他的这些祈盼和楚楚哀求简直要可怜的都化成实体了。 他看得心中不由又怜悯又得意。 云凌自得的想,啧啧,哭得和个小狗似的。 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在供养仇人呢。 你问我要不要和你一直在一起?那自然是没问题。 毕竟除了你,我上哪再去找这么一个死心塌地还能把我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婢子来。 心里如此嚣张地想,脸上更是愉悦到眉毛都舒展得和颜悦色。 云凌被她如此一番梨花带雨哀求得心情极好。 难得,大发慈悲地打算哄哄她。 他掐了掐她脸颊,温柔无限地戏谑道:“和你一直在一起倒是可以,看你一直这样哇哇哭可不行。 怪不得我不会哭,原来我的泪早有人替我流了。 ”……梁曼对他开始逐渐热切。 或者说,更加热切了。 她不仅天天任劳任怨地伺候他做饭按摩,还总绕着他不断嘘寒问暖。 似乎做什么都生怕他不满意。 甚至有时都有些过度地讨好,恨不得贴在他身上日夜不断地服侍一样。 搞得云凌也疑惑不解。 云凌自认为他还是很了解这个女人的,毕竟她现在满脑子装的都是那么点事。 平日里,这人脸上一些忽高忽低的小情绪放在他眼中简直是相当浅显。 可他也察觉出她最近的行为隐隐有些不正常。 他身上戴的这样香是专门为易容相配的,主要作用就是为了防止亲近的人——例如原主父母或者贴身枕边人——通过外人不知的小细节将冒牌者认出。 只要对方一嗅,便会对他放下戒心不再怀疑。 但最多就只会让人放下戒心了。 此香绝无任何多生好感之效。 云凌疑惑地想,原来你们俩之前是这样在一起相处的么。 他虽不曾与人建立过类似的亲密关系,但也明显能看出这种情况根本不对。 可再一想,虽然过度热情了,但确实让他相当受用。 反正左右都是在伺候他。 因此,他选择无所谓地照盘全收。 大善人 云凌很不爽地过来了。 本压根不想动弹。 下雨天,水比什么都多,吐纳都吐的是水不是气。 他讨厌头发黏在一起的感觉。 梁曼在旁踮脚替他撑伞,她跟他嘁嘁喳喳了一路外面来了个怪人很有问题,不知为何指名道姓非要找他。 他则在那不耐地低头检查自己衣衫,皱眉将袖口的一滴泥点子反复掸了又掸。 因此,当水雾中冲来一抹亮到刺眼的雪光时,反是一直警惕的梁曼抢上一步大叫:“掌门!”水花炸开,竹伞跌进水里。 梁曼捂住胸口。 她咬牙一点点将东西拔出,对准蓑衣下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重重刺了过去。 “扑通”一声,刀已摔进一口浅浅的水洼。 倒映的天幕摇摇晃晃晕成粉红。 他冷淡地立在旁袖手旁观。 梁曼垂着头,无力地倚坐在床边。 她喘息着一点点用牙咬断布条。 昏暗的小屋中,榻下堆起一摊深深浅浅的朱红布巾。 她袒露出的素白肌肤上有一条含苞待放的嫣红。 就像是一张色彩异常饱满的娇美朱唇,只可惜口脂有些凌乱的花了。 雨水与血液的腥气掺杂在一起,怪异得令人作呕。 还好浓郁的异香渐渐将一切冲淡。 云凌抱臂在旁懒洋洋地看。 他看她坐在那艰难地自己为自己包扎,不仅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还无聊地伸手打了个哈欠。 男人正大光明地欣赏她领口下的一片风光。 想,的亏没捅这儿。 弄丑了可不好,他还是挺喜欢这里的。 那人已经被吓跑了,一看梁曼徒手将刀拔出就扭头跑了。 没见过人被捅了心还这样厉害的,他吓得头也不回。 从她虚弱的话语中,他知道了那人叫什么扎布,之前和姓云的有仇。 具体什么仇不知道。 这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自己什么痛什么伤没受过,多大的痛楚他都忍耐过,她这点算什么。 而且刚才那一下,就算她不挡他也不会受伤。 更何况这件事还与他无关。 …虽说如此,但看她脸色如此苍白,他猜多半也是很疼的。 穿心嘛,他熟。 外伤里仅此于剥皮的伤。 只是剥皮死不了,穿心容易死罢了。 又想起其实她也死过很多回了。 因为难得遇到一个同道中人,他不禁暗自感慨一阵,忍不住捎带着问了句:“很痛吧?”没想到他这一句完全是轻飘飘的随口关心,却引起了对方无比轰动的感动。 梁曼马上起了精神,边拿帕子压住伤口边傻笑着冲他连连摇头。 只不过因为他方才那句话中带了一丝感情,竟让她望过来的那双强作笑的眼睛都有些微微红了。 看她明明已经委屈且痛的不行,但怕他担心,脸上还硬是佯作无事地努力忍住不哭,他瞅了一会就被梁曼这幅蠢样逗乐了。 越琢磨越是好玩,云凌完全被这个帮仇人挡刀的蠢女人给逗得乐不可支。 将脸挡在袖子里,他憋不住地偷偷闷笑起来。 许是因为受重伤又淋了雨,她似乎有些发热。 双颊病态的通红,额上点点汗珠。 勉强将剩饭凑合着吃了点。 他来床头站了站,推她:“梁曼?”她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的。 梁曼哼哼着应了,但眼并不睁开。 只有一对睫毛像被暴雨浇淋的蝴蝶翅膀似的不断颤抖。 他当然不担心她,反正她不会死,发热也很有可能是身体在修复。 所以他也没有试她额头。 见人确实叫不醒,他就背着手溜溜达达又往外走了。 大雨倾盆,简直似天水倒灌。 本想去别人家摸点东西吃的云凌望水兴叹。 他其实是会做一点饭的,只是极其难吃。 而且快有近十年没做,先放柴火还是先点火都已记不清。 要么弄得从头到脚一身讨厌的湿,要么就要忍饥挨饿。 在这两者之间,他艰难地纠结了许久。 最终,他决定先回屋子看会书,顺便启用自己珍藏许久的储备粮。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 窗外黑乎乎的,只有雨落茅草闷闷的噼啪声吵嚷得从未止过。 云凌觉得眼睛有点酸了。 他起身活动下筋骨,又抻抻脖子。 他无所事事地推开门。 蹬在门槛上闲闲一望,却见雨幕里亮起一点摇晃又模糊的光,似乎是对面的伙房点上灯了。 他多少有点奇怪,就戴上斗笠过去了。 屋内一灯昏昏如豆,灯下是她低头在轻轻搅弄面团。 她的脸很白,是即使深沉的火光映上也依旧没颜色透明的白。 她的嘴唇也是同等的淡色,显得脸颊黏住的几缕发丝都乌黑的刺眼。 云凌在屋檐下惊讶地站了会。 他看出她胸前一道布条已经渐渐洇开鲜艳色彩。 他没再笑出来,只是非常不解。 他看来看去,疑惑地瞧她,分析不出她的想法。 直到心中微微一动。 想了想,转身踏进雨里。 那个人简直太好找了。 他随便在山顶的树上搜寻了圈就找见。 只是出来的急,他没带任何东西。 最后只好嫌弃地去摁对方不知几天没洗的头,等塌下就赶紧收回手。 踩在软绵绵的脑壳上,他探手在雨中洗了又洗。 心情无端极好,他情不自禁地哼起歌来。 顺脚给它扑通踹下山去。 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一件善事,他兴高采烈地边唱歌边往回走。 越走雨也小了,细细点点的像软绵绵的风落在身上不痛不痒。 他正好觉出热了,就将斗笠也摘下,在手上转着往天上抛着玩。 他在心里美滋滋地想,善哉善哉。 …何止是善哉?简直善极了,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连夏这样又善又好的人!有情有义,恩怨分明,投桃报李。 简直是世间第一知恩图报的绝顶大善人!真是好极了善极了。 ——善哉善哉,世间至善之人谓谁?哼哼…世间至善之人,谓连夏也!高高兴兴地一气跑回家。 本兴冲冲地打算去和她邀功,走到床头才想起不能说。 如此,只好俯下去捏了捏她熟睡的鼻子。 歪头左右看了看她沉沉酣睡的样子,他矜持地想,算了算了。 这次的人情本善人就勉为其难给你免了吧。 走进伙房一看,果不其然就见桌上她留好的饭菜。 以及大碗下扣着的几块小蛋糕。 估计她担心自己明早起不来,就额外多做许多。 其他切好的鸡蛋糕乖乖在锅里列成一排,整整齐齐的好像花圃里她种下的花。 云凌心情好极了。 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之后奖励自己再吃一个。 看着锅里那一排蛋糕。 他喜滋滋地想,这是大善人应得的!如此想着,便将剩下的蛋糕也全部塞进嘴里。 直作呕 云凌脚翘在案上,一手捧书一手往嘴里抛花生。 等脚翘酸了,就换了更舒服的姿势侧躺歪在榻上。 间歇还心不在焉地往外瞟了眼。 一连换了好几个姿势。 他半阖眼捧书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一直看到那截短短的灯芯飘飘忽忽将要燃尽,他困得眼皮都快撑不开了。 等书啪地砸在脸上,他猛地惊醒。 云凌意识到,她竟然还未回来!方才做好晚饭,她匆匆说村子有事要去处理,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饭都没吃就走了。 这些时日,他越过越滋润,家里的伙食也越来越不错。 尤其今晚上,桌上的菜肴全是他喜欢的。 不仅有三道他从未吃过,并且道道都包含了不同牲畜的肉,这让他这个偏爱吃荤的人相当满意。 要是以前,他绝对会毫不客气的一气吃完。 毕竟只要他想,他的胃向来是想装多少就装多少。 但在云凌思忖一阵后。 秉承着自己是一位大方且宽厚的绝世善人,他选择忍痛割爱,慷慨的每样给她留了一半。 ——这可是他第一次在有好吃的且没吃够的情况下给人留饭!是的,他最近爱上了做善人的感觉。 云凌承认,那日他确确实实被梁曼感动到了。 他后来想了又想,不得不承认梁曼这女人虽然平日里极蠢,但她确实对他够用心够好。 如此。 在她的感化下,他也决定做一个投桃报李、知恩图报的良善之人,比如今天这样,不让她回来后饿着肚子睡觉。 用过饭后,他就闲闲地在屋子里看书。 期间还好心地替她喂了鸡(有一只死活不肯吃,被他捏开嘴灌下去后老是耷拉着头不醒,被他丢去别人家,顺带换了一只回来),还浇了浇花(每一株都贴心的深深浇透了,花骨朵都漂在水上高高的)。 最近和梁曼过得实在太惬意,他心里一点烦心事也无。 云凌早就困了,他一直歪在榻上无聊地来回翻书。 可左翻右翻到半夜,门外仍没有动静。 最后他恼怒地将书一丢躺下就睡,却愣是在榻上独自辗转了半宿。 眼见天都蒙蒙亮了。 竖耳听听,院子里还是安安静静,除了鸡咕咕叫什么也没。 他气呼呼跳下床,一脚踹开伙房门打算将留的东西全吃光。 正恨恨地抓起筷子,梁曼疲惫的回来了。 她一看见他,困顿的眼睛立刻惊喜得亮了:“掌门怎么还没睡,是在等我吗?”接着又看到桌上剩的饭菜,开心道,“掌门是特意为我留的吗?你怎么知道我正饿呢!”听到她这脱口而出的两句,云凌心里这才极其熨帖。 他撂下筷子,矜持地将盘子一推,纾尊降贵地扬起下巴示意:“嗯。 没吃就快吃吧。 ”之后他就一边看她埋在碗里狼吞虎咽,一边听她瓮声瓮气地讲昨晚发生的事。 说什么,村子里有个叫达库的小孩,他的父母为了村子修路而失足跌死了。 大家便时常轮流接济这个孩子。 但是达库住在其他村寨的姑姑叔叔不乐意,这几天一直带人在村子里闹事要钱。 她昨晚就去和村长一起安抚达库的亲属,顺便又安慰下不愿和叔叔同住的达库。 …竟然又是因为那个满脸奸邪的人。 他就知道,这人果就是包藏祸心!这个叫达库的其实是梁曼收的徒弟,云凌前几日见过一面。 当时他在院里晒太阳。 一个人捧着簸箩颠颠跑来。 说他亲手抓的鱼,来送给师父吃。 村子里的人他从不来往,梁曼平日在村子里做什么事他更是没任何兴趣管。 可见到此人的第一眼,他就感觉极差。 他一眼就从少年那故作热情的态度里看出这个人实则是奸邪透顶,他来送鱼根本是不怀好意。 等这人走后。 出于好心,他边吃鱼边隐晦地暗示梁曼此人心怀鬼胎,让她远离些以免来日引火烧身。 梁曼从不会不听他的话,当时她确实点头应了。 可没想到,转头竟还和这人有往来!一想到这儿,云凌心情顿时又坏了起来。 待要发作,却见她已伏在案上沉沉睡了过去。 他忍耐的想,既然事情已经结束,那就这样吧。 没想到更不爽的事接踵而至。 等睡到下午,刚醒他就隐约听见院外有人在嘁嘁喳喳些什么。 往边上一摸却摸了个空。 睁眼才知她早出去了。 披上外衣出门,就见梁曼站在院门不知和谁正说些什么。 云凌走过去瞧了瞧,发现竟又是那个人。 那个少年蹲在篱笆下,冲着梁曼哽咽地哭泣。 看着对方满脸泪痕故作可怜的样子,云凌感觉自己头皮都炸开了。 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任何理由…人生头一次,一种头皮发麻、难以言喻的恶心感觉直直涌上心头!平生以来,他从没如此无理由的厌恶一个人过。 姓云的要和他争第一了!他抱臂在后忍耐地听了又听。 虽然这蠢人嘴上说的是只在这呆一会就走,但他明白,这人的最终目的肯定是让梁曼收留他。 云凌越听越好笑,只觉这蠢货简直是异想天开可笑至极。 他的厨子凭什么给一个外人做饭!这个家里的一丝一毫任何人都别想碰!云凌讨厌的东西极多,要挨个列出来怕不是得一眼望不到头。 但排在人生最讨厌之事前列的一定有:姓云的。 太初峰。 还有开心的事还没享受够就被迫提前中止了。 …每每自己正舒适惬意的时候,总会出现什么外来事将其打破。 他讨厌极了这种感觉!云凌冷冷地通过眼神告诉他,他敢进这里一步就会死的极惨。 他有的是杀人不留痕迹的手段。 那人明显也看见了他,也必定看见了他眼睛里的杀意。 可他不仅不打怵,反而还胆大包天地回视过来,嘴里柔弱地说:“师父,你别劝我了,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在这呆半天就走,不会碍事的。 你看,云大哥也同意了。 ”云凌脱口就想说我不同意。 谁知梁曼竟然真的叹口气点点头。 擦肩而过时,这人对云凌乖巧地笑了笑。 云凌自然明白他这是在挑衅。 他眯起眼,对他展出一个微笑。 意思是你活不久了。 这奸人一进来先是将他剩下的碗筷殷勤地洗了。 之后就跟在梁曼屁股后面转来转去,和苍蝇一样嗡嗡嗡一刻不停。 云凌只冷眼作壁上观。 他平静地等,默默寻找时机。 吝啬鬼 双眼微阖,身量笔直地端坐,他正中的屋子里坐镇。 男人面容肃冷沉沉似水,耳朵却仔细听着对方在院里的一举一动。 这个地方是他的。 这个家的每一寸他早已烂熟于心。 虽然云凌平日表现的好像并不对此有多上心,但实际上,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块石子也通通印在他脑子里。 他早将这里的一切都划进自己的范围里。 耳中传来每一下的轻微声响,他都能在脑海里勾画出对方落脚的方位。 他静静地听,同时在脑中默默谋划对方的死法。 不过这蠢物确实鸡贼的很。 他一直跟在梁曼身边寸步不离,让他暂时无法下手。 “咔嚓。 ”听见此声的同时他就意识到对方已经踩进花圃里了,同时还用脚踏碎了一片叶子。 也在这同一瞬间,搁在膝上的手背,一条青筋也跟着不起眼地跳了跳。 云凌的喉咙有些略微发紧了。 他意识到自己很喜欢的地方里又有一小片区域被讨厌的人踩脏。 这种眼睁睁看着对方不断冒犯自己地盘,却硬是不能上前驱赶的感觉让他十分焦躁不安。 但梁曼也在院子里,他依旧不能出手。 他只好不断在心里安抚自己,何必和一个死人计较。 谋定而后动是他惯来的复仇习惯。 况且这里雨水多,过几日雨慢慢就将院子冲干净了。 他其实不是个小气的人。 以前在地宫,他都允许右使和应向离进出他的卧房,只要不是很饿,他还会分给他俩东西吃。 他之前也经常分给梁曼东西吃。 只是现在这个地方云凌确实住的很舒服。 这里虽然小,全部加起来也没有地宫的一个屋子大,但一砖一瓦都已经染上了自己的气味。 这种感觉让他每日都悠闲惬意又满足。 他无法忍受刚安稳下来的一切却被个讨厌的外人污染了。 好不容易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等到晚上,他听见两人在伙房热火朝天地忙活。 他听见梁曼对达库说让他喊自己吃饭,他听见达库应了声就匆匆往这里跑。 等云凌意识到他意图来污染掉自己最后一条底线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猛地睁开眼,但对方已经踏在屋子的门槛上。 这个少年将一只脚跨进来。 他冲自己笑了笑,那张极度丑陋的眉眼间藏着满是小人得志的嚣张:“云大哥,吃饭吧。 ”因为最后的私有地盘被人猝不及防地侵犯,云凌浑身的寒毛在霎那间全部炸开。 垂下的双手不自觉暴起无数青筋。 他的额角狂跳,骤然暴起的杀意让袍袖无风猎猎而动。 双眼似毒蛇般狠戾地盯视对方,心口的暴虐在此刻焦灼到了极点。 若眼神能有实质,达库早在此时死了千百回。 对方敏锐地察觉出不对。 他倒退一步,有些不知所措:“…云大哥,你怎么了?”云凌没觉得自己神经过敏。 谁的地盘被人污染了都会这般愤怒。 他懒得与他虚与委蛇,云凌阴冷地盯视他,缓缓下床踱来。 待要出手撕破脸的那一刻,却听外间有人喊:“你俩干嘛呢,还不来。 ”得了此话,达库如释重负,他捡回一条小命地跑开了。 独留云凌脸色阴沉,因为情绪激荡而反复揉捏眉心。 ……晚饭时,掌门筷子夹得眼花缭乱,一边飞速吃一边往梁曼碗里挑。 眼错不见几个碟子便只剩个底了。 另外两人愣愣地看。 又见云凌端庄地折起袖子,端起盘子将所有菜汤一饮而尽。 梁曼大惑不解,迟疑着小声询问:“掌门,不咸么…?”云凌不答。 放下碟子后,他优雅地晃晃指尖,又摊开手掌对达库示意下他手里的馒头。 达库没有防备,茫然地松手,对方便施施然接过了。 他仔细将馒头剥了一圈皮下来,全丢去达库碗里,接着便一口一口将馒头芯吃下。 之后,他如释重负地拍拍手。 云凌对梁曼点头道:“我吃好了,你快吃。 ”梁曼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她对比下自己面前堆得高高的碗,和对面空荡荡只飘了几个馒头皮的碗,她便探手拿过达库的碗来,打算给他分一半。 谁知云凌却霍地起身,劈手将碗重重摁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达库。 许久后,启唇冷冷开口:“不必给他。 浪费。 ”两人自是没有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梁曼和达库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懵。 但少年在这些时日里突逢了一系列祸事,早就明白了人情冷暖。 他乖乖将碗拿回,对梁曼懂事地笑笑:“没关系的师父。 我不饿。 ”云凌瞬间就意识到他这是又要搞装乖卖可怜那一套。 虽然这人命不久矣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他依旧不会让他得逞。 他忍痛取了几个馒头给他,勉为其难地开恩让他做个饱死鬼。 之后他便立在旁,袖手监视两人用饭。 桌上两人被盯得如芒在背。 梁曼心道,掌门这是怎么了,之前就好像不太喜欢达库。 可他以前明明最是热情好客、最是怜惜孤小的…但是她大气也不敢喘。 在诡异又紧张的气氛下,两人低头匆匆吃完一餐。 若按之前所说,吃完晚饭他就该走了。 但正如云凌所预料的那样,他果然磨磨蹭蹭不愿离开。 两人在伙房忙着洗洗涮涮,云凌在房上掀开一条缝,冷笑着看他们对话。 果不其然,那人开始苦苦哀求:“…师父,求你了。 就让我住一晚吧。 就一晚上,我不想回去和叔叔…”梁曼正擦洗着灶台,闻言她很是为难。 在心里算了又算,犹犹豫豫道:“可是家里没有地方了呀…”少年眼睛顿时亮了:“原来你们没有睡在一起吗?那我可以睡伙房!我没关系的!”这下梁曼有些尴尬了,她知道达库以为家里有两间休息的屋子。 虽然耳房晚上是空着,但白天掌门会用,不能给他住的。 可这样说又显得像在故意找借口…思索再三,她也只好说了实话:“不是,那个屋子是掌门白日练功用的…不是我不肯给你住。 ”对方不说话了。 云凌在屋顶看见达库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但他却周身都神清气爽起来,乃至于隐隐发胀的头都不痛了。 之后两人又开始收拾伙房腾地方,这些云凌就没再继续看了。 临睡前,云凌一本正经地来接梁曼回屋。 他只草草披了件里衣,刚沐浴过的头发也松散地全放下了。 与她一同转身时,他云淡风轻地看了他一眼。 对方的神情再次取悦到了他。 之后云凌边走边回忆达库灰败的脸,他得意地背起手来哼歌。 他忽然改变主意了。 难得找到个乐子。 他决定不杀他,留着多戏弄几天。 跌跟头 伙房终究不是住人的地方,在桌板上躺久了就觉浑身湿冷。 达库仰面躺在被褥上。 竖起耳朵听一听,门外虫鸣嘁嘁。 鸡窝里唧唧咕咕一直不停,只有兔子很安静。 这个家和他这几天呆过的其他地方似乎没什么不同。 他默默听了一会,心想,也不知师父睡了没。 要是没睡的话,她在想什么。 他其实很清楚,师父多半也不会收留自己。 不仅师父,村子里其他人也都不能收留自己。 明明自己什么都会干。 也怪自己的年纪实在不上不下。 半大小子,给人当儿子嫌大,入赘当女婿嫌小,去哪里都多余。 想要自立门户,偏偏姑姑叔叔都不同意,争着要那两亩山田。 村子里的人都挺好。 父母去世后大家都很怜惜他,时不时接济他点饭吃。 村里没有私塾,识字读书的人很少。 师父就教他认字,讲一些道理鼓励他独立。 …可惜读懂了道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用。 梁曼这边也同样没有睡着,心里犯愁如何处理这件事。 这些日子,她与掌门的生活逐渐稳定后,她的心也稳定下来。 家里安定了,掌门安定了,她也安心了,所以渐渐有余力继续投身于建设村子的事业。 对于这个孩子,她的想法是能帮就帮。 所以当认下这个徒弟后,她就尽自己所能地教给他一些知识,也同意他留下来暂住两天。 可这终究不过是权宜之计。 待至天蒙蒙亮后,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掌门也没有睡。 云凌好像是被她翻来覆去地吵醒了,转过身来看她。 他侧躺着支起头,青灰色的曦光中望来的一双眼睛万分晦暗。 云凌破天荒温柔地对她发问:“怎么了。 还在担心他?”不知为何,梁曼从这个不疼不痒的问题中嗅出一丝阴冷的气息,不自觉浑身一抖。 她困顿的脑中搞不清楚云凌为什么对达库如此刻薄,毕竟左右不过一个可怜孤儿。 她迷迷糊糊仰起脸问他:“…掌门是不喜欢他吗?”云凌不答。 他慢悠悠捡起她垂在枕边的一缕青丝,在指上绕来绕去地玩。 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我早说过。 不许和他来往。 ”话到此便戛然而止。 可梁曼却无端脑补出剩下的那半句:“但你不听。 ”脑中回忆起,他上次确实说过这个小孩不是好人。 可她当时只以为掌门是单纯的猜测而已,并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不许来往。 一想到原来云凌真的反感达库,她顿时慌了。 忙急急地为自己辩驳,在梦中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看:“我当时不知道!掌门不喜欢达库,我让他走就是了…!”云凌不看她,只低头来回摸着指上的发丝玩。 他懒洋洋地微微一笑:“不必赶他走。 呵,他想留就让他留下来么。 ”之后他伸手在自己身上拍了两下,她便带着惶恐又无措的心情睡过去了。 再睁眼,天已大亮。 醒来还觉这个梦可真古怪,掌门何曾这样阴阳怪气又阴恻恻地和自己说话了。 再看看,身旁早就空了,她忙草草穿衣下地。 一推开门,迎面是一派鸡飞狗跳。 院子乱哄哄的满地狼藉,鸡们扑腾扑腾乱飞,鸡毛兔毛各种毛漫天飘扬。 达库狼狈地在家禽底下追着一只兔子,衣上全是滚的泥。 一见梁曼出来,他窘迫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黝黑的颊上挂满汗珠,也不知究竟是慌的还是累的。 通过对方一通磕磕巴巴的道歉,梁曼这才知道,原来他早上扫院子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跤,将兔笼的门给撞开了。 兔子们四散奔逃,在鸡群中疯狂乱窜,他费劲地一只只捉回来。 但可惜还是有两只兔子钻出篱笆逃走了…梁曼正努力安慰达库不必在意此事,兔子跑就跑了没关系。 恰逢此时云凌从外施施然回来,手里正好拎着两只兔子。 梁曼惊喜道:“咦,掌门你上哪抓到的?”云凌拿眼微不足道地扫了达库一瞬。 他没回答,只是气定神闲地将兔子塞回笼里,接着好整以暇地转身回屋洗漱了。 早晨的事将将平息,接下来却又开始了。 梁曼因为不放心达库和掌门两人单独在家,今天就干脆没出门。 她在伙房忙活着就听外面一声重响。 跑出去一看。 只见达库跪在地狼狈地扶起一根歪倒的丝瓜蔓,旁边,还躺着摔下来的几颗刚刚结成的小瓜。 达库的脸此时已经红到耳朵根了,头也快垂进地里。 他嗫喏着不知该再怎样道歉,梁曼忙上去安慰说没关系,这么嫩的小丝瓜炒着吃正好。 中午的时候,达库坚决不肯上桌吃饭,梁曼怎么劝也不听。 他蹲在门槛上,手里只捧着一个干巴巴的馒头。 少年清秀干净的脸上扬起一个刻意的微笑:“没关系师父。 我吃这个就好。 ”梁曼知道他这是觉得自己寄人篱下还老做错事,怕遭人嫌。 越想她心里越觉难受,可又不知该怎样才好。 等吃过饭,他忙起来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刚端了一大碟东西往井边走。 忽的腿一软,达库眼睁睁就在平地里摔了今天的第三个跟头。 这一跤可比前两跤都跌的狠。 不仅满怀碗碟全摔成稀巴烂,他整个人也扑在碎碗上起也起不来。 等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手上脖子下巴上已满是糟烂的口子。 一直没出过声的云凌忽然凉凉开口:“碗都没了。 以后我们怎么吃饭。 ”梁曼被这惊天一摔吓了一跳,一时没晃过神。 屋内安静极了。 达库怔怔地在地上坐了会儿。 突地,两行泪扑棱棱落下来。 接着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少年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血水与泪水滚滚而下。 梁曼吓坏了,三两步奔上前安慰他。 达库摇摇头,只哽咽着吐出个“对不起”,接着夺门而出。 待梁曼也追出去后,云凌终于扬眉吐气地拍桌狂笑,乐不可支地快要歪到地上去。 ……梁曼一路追到了溪边。 达库坐在水边的石头上,垂头呆呆地看自己的倒影。 她见达库已经不哭了,心里总算松口气。 但又怕伤了孩子自尊,犹犹豫豫地不太敢上前。 最后想了又想,从侧面悄悄将手帕递上去。 笑问:“怎么,这是被自己帅住了?”达库低头不答话。 许久后才慢慢接过帕子,擦了擦下巴上的血,接着又把衣领解开了。 梁曼看见他衣服下满是伤疤。 步步错 乐过一阵后云凌边哼歌边背手往外走。 掸掸袍子,男人勾唇嗤笑着想,就你这点微末道行。 呵,班门弄斧。 就是可惜这些碗碟了。 随便将地上那堆糟烂踢到一旁,云凌悠然自得地开启了今日的巡视。 如往常般在院子检视几圈后,他将花圃里被达库清理出去的几株杂草仔细种回去。 完成后,他对着花圃歪头端详一阵。 云凌感觉挺满意,之后照例去拔了会兔子毛玩。 梁曼就是在这时回来的。 此时他的心情格外好,连带着对她不听话一事也可以大方地既往不咎了。 云凌负手用眼神示意下花圃里刚绽放的一丛娇小铃兰,对梁曼优哉游哉道:“开了。 ”他知道梁曼蛮喜欢这丛小花,平日一有空就蹲在这里侍弄期待它们尽快开。 他遛弯时也会额外对此多看两眼。 她等了好久,今天可算开了。 但梁曼并未露出欣喜之色。 她匆匆扫了花一眼,上前几步对云凌郑重道:“掌门,我打算留下达库。 要是他家里人来闹,还得麻烦你帮我。 ”刚开始云凌还以为是自己耳朵有问题。 他反应了会,疑惑地问了句:“什么?”梁曼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 她认真地对他重复一遍打算庇护达库几年的想法。 又和他细细讲,那人身上被什么亲戚虐待出了浑身伤、他有多么多么懂事多么多么可怜…他其实是个好孩子,你之前觉得他有问题全是误会。 云凌站在那听。 他只觉自己头皮要炸开了,额角突突狂跳脑子痛的不行。 他咬牙来回掐眉心,光听梁曼说的这些就被气到快要讲不出话来。 讲完一切,她还仰起脸眼睛亮亮地看他,一脸我知道你一定会支持答应我的期冀模样。 云凌看着梁曼这个蠢样子,完全被气到浑身发抖。 他最后简直可以说是咬着后槽牙地盯着她恶狠狠冷笑:“好!好哇!”说完拂袖而去。 他气急败坏地回屋摔上门。 手刚一压在案上就直接掰下一块桌角。 …什么一身伤?这有什么值得拿来做谈资的!衣衫下臂膀贲张,手背上更是青筋暴起。 男人撑在桌上呼哧着大口大口喘息,脸上暴躁地快要降下重雷。 受点伤怎么了,我身上也全是伤我说什么了吗?他遭的再多受得再多有我的多吗?!…真是可笑,这么点事也值得拿来当个讲头?看我平日用这个提过一嘴吗!云凌越想越气。 恨不得将蠢女人拉过来把衣服全脱给她好好看看,让她睁大眼珠看清楚到底谁身上叫伤疤!他真想掐着她脸大骂眼瞎了的蠢货笨蛋天天识人不清!别人随便使了个苦肉计就中招,分不清楚到底谁最值得心疼!他气的都忘了她其实早已无数次见过自己身体。 云凌重重揉着眉毛,满脑子只暴怒地想把她揪过来亲自脱衣服给她看清楚。 但还好,在真正实施前他渐渐冷静下来。 怒气慢慢消下去。 等彻底恢复理智,云凌才懊恼地后知后觉自己真的下错棋了。 一步错步步错。 不仅是梁曼中了计谋,连他也中了招,被对方气到差点乱了阵脚。 说实在的,他杀他简直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平日里,他连什么皇帝、姓云的之流都从未放在眼里,身上那些伤更是从未在意过。 本想拿他当乐子玩,最后竟反被激的差点自降身份和他去比惨。 可以说,他这一局完全是输了个一败涂地。 云凌清楚的知道,谁动怒谁就更是输了。 想了想刚才在院中的失态,他越回忆越是懊悔。 不过此时一切都豁然开朗。 他凝神思忖片刻,对于接下来的事更加胸有成竹。 男人冷笑三声。 既然如此,那就留你条小命多玩几天。 之后他便冷淡地站在院里袖手看梁曼怎样忙活活地收拾出耳房,接着又出去硬拖那个人来了。 云凌一见他踩进院里就不可自抑地喉咙发紧,他克制地安慰了自己好一阵不能动怒不能失态。 之后就咬紧牙关,眼睁睁目送两人进了屋。 他在外面听梁曼絮絮地柔声开解对方。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忍到了天黑忍过了晚饭。 晚上她还在教他识字。 他立在外面等了等。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就施施然迈步进去。 云凌在屋里气定神闲地站了会。 发觉梁曼没注意到他,便抵拳在嘴边不轻不重地咳了声。 闻声,她果然转头看来。 一见他便面露喜色:“掌门还没休息呀?我以为你已经睡下了。 ”云凌不动声色地先去扫了眼那人。 看他垂头缩在案后不出声,心里便又是讥嘲地冷哼。 他抬手十分自然地揉了揉额头,淡淡道:“嗯。 ”一看到这个动作,梁曼立刻明白他又头疼了,马上起身关切道:“掌门又不舒服了吗?等我下,我来帮你按一按。 ”眼见那人脸越垂越低,整个人都快埋进书里了,云凌顿时舒服得寸寸都神清气爽,差一点嘴角都得意地翘起。 但面上仍矜持地微一摇头,负手云淡风轻回了句:“没那样严重。 你先忙。 ”之后便不紧不慢迈步离开。 回屋后更觉自己刚才真是赢得吐气扬眉。 无需一兵一卒,光在那站了站胜负自分明了。 云凌冷笑着想,自取其辱。 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么,不知道她这辈子只能伺候的一个人是谁?在她眼里谁才是最重要的第一位?如此想着,云凌更觉心里安稳又踏实。 他好整以暇地开始洗漱,等她回屋。 可点灯捧书闲闲地翻了又翻,在榻上等了许久也迟迟不见门外有动静。 思忖一阵,云凌复又下地。 他轻手轻脚地立在那间房外竖耳一听,正好听见那人小声道:“师父,你能不能再陪陪我。 我不敢自己睡…”男人的脑袋在此刻嗡地轰响。 他撑住墙克制地深吸几口气,五指不自觉深深插入泥石中。 云凌手臂都在发颤,他努力许久才按捺住自己狂暴的杀意。 待平息下心情后,他再仔细竖耳去听梁曼的回答。 果不其然,她必定是拒绝了。 梁曼为难地说:“这怎么行啊。 多大的孩子了,有什么好害怕的?…况且再怎么说你也已经是个十五岁的男孩子,就算师父比你大一些,这也太不成体统。 今日已是破例了!好了,你快睡吧。 ”闻言,对方不说话了。 云凌刚松口气,却听一阵抽泣声传来。 有人轻轻地哽咽道:“那师父能不能给我唱首歌…以前,娘亲总在睡前唱歌哄我的…”……等梁曼拖着困乏的身子回屋,却见云凌端坐在榻上如石雕般一动不动。 她有些惊喜:“啊,掌门怎么还不睡?是在等我吗?”对方并不答话。 他重重地掀开被子翻身躺下了。 蛇吞猪 这一阵梁曼天天忙的脚不沾地。 白日睁眼就是一堆活,晚上还常常为了达库的事耽搁时间。 因此,今夜她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完全没注意到身旁人的异样。 次日晨起,她为两人准备好饭就匆匆出门去找村长商议收留孩子的事。 因为放心不下家里,待到晌午头便又紧赶着回来了。 一来就在院门口撞见达库。 少年一见她眼睛都亮了,忙从背上摘下竹篓给她看:“师父,我又去抓了些鱼来。 ”梁曼探头略看了看扑腾扑腾乱跳的竹篓,故作夸张道:“哇,这么多!达库真厉害,我看整条河都要被捞干净了!”为了让他开心点,梁曼就此滔滔不绝地好一个表扬他能干。 但少年脸皮太薄,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夸,几句话就让双颊浮满羞涩的红。 他忸怩了一阵,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腼腆道:“嗯…没有…”两人正说着,却听院外一阵喧闹声由远而近。 梁曼趴在篱笆上抻头往外瞅。 村里一群人乌泱泱地正冲这里来,大家一边走一边推推挤挤地回头,时不时还嘁嘁喳喳互相交头接耳。 打头一个姑娘是与梁曼在村里相熟的,她隔了老远就对她挥挥手大喊:“梁曼!你快看看你们家的…!”话虽然未说完,剩下的梁曼也不用她说了。 人群的正中,大家不约而同地空出一个大大的圈来。 在这个圈里,有一人闲庭信步负手而来,一群朴素接地气的淳朴村民里只有他一人明晃晃的身姿长相最显眼。 此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身量挺拔气质冷淡,面容更是绝顶出尘的好看。 他手里拎了根绳子,另一头被人群遮挡不知系往何处。 直到似是迈快了几步,挡在前头的人连连尖叫吓得躲去一旁。 因此,梁曼也终于看清绳子另一头究竟所系何物了。 一条足有一丈半长、成人大腿粗的黑褐色巨型蟒蛇乖乖跟在他脚边,边吐着猩红信子边跟随人群匍匐而来。 巨蟒大的出奇,一眼都望不尽它盘绕的尾巴尖在哪,一双亮黄的眼珠子更是如灯泡般骇人的大。 在蛇的腹部,竟然还有处极其不协调、夸张到可怖的怪异隆起,看起来像是吞了至少三个人那样粗。 可能是刚吃饱饭的缘故,它走的很是不情不愿,庞大粗硕的蛇身费劲地在地上左右蜿蜒。 却有根普普通通的小细绳深深勒进七寸处的青铜色鳞片,令它不得不跟着男人步伐艰难前进。 云凌牵着条蟒蛇,却悠闲地像是在牵着狗溜溜达达。 一时间,梁曼和达库都看呆了。 两人傻愣愣地看他不紧不慢拉着这条巨蟒在一众村民的包围中踱来。 等来至院门口,他终于停下脚。 蟒蛇好不容易得了点喘息的功夫。 它刚一抬头,云凌却施施然踹了一脚。 只不过是不轻不重的一脚,却见那巨大的三角形蛇头立时吐出一大滩黑水,随后便瘪瘪地塌下不动了。 围观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可男人从头到尾都神色自若,显然是并不觉这有什么问题。 他撩开衣袍优雅地弯下腰,在蛇高凸的腹部上来回摸索。 等摸到一处觉得不错,便轻轻巧巧地探指进鳞片去了。 不过一根手指,却如此顺滑地划开了巨蟒坚硬的皮,就像分割开水流一样轻松的毫无阻碍。 蟒蛇的腹部被硬生生剖开,里面一样被黏稠胃液包裹的巨物哗啦啦滚出。 冲天的血腥味酸臭味迎面扑来。 众人无不齐刷刷掩鼻惊恐后退,男人却若无其事地掏出帕子来仔细擦拭手指。 完成一切后,他对梁曼说:“蛇肉。 ”接着又扬扬下巴轻描淡写地示意下它露天的肚子,“野猪肉。 ”说罢,云凌矜持地将手背过去。 眼睛似是满不在意地随意看向远处,脸却是直直朝着她的。 但梁曼却还在那犯懵。 他等了老半天都没等来想听的话,附近村民已经一哄而上,七嘴八舌地围住梁曼问分不分蛇肉蛇皮蛇胆的了。 中午家里吃了蛇肉羹。 用过饭后,梁曼费了老半天去拾整蛇和猪剩下的零件。 刚折腾完,就见达库背着小筐,腰里别着个镰刀高高兴兴回来。 梁曼笑问他这是干嘛去了。 少年抹抹额上的汗,拘谨地回答:“我去山上给兔子割了些草。 ”梁曼照例夸了他几句。 达库摘下筐去喂兔子。 师徒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又听院外轰隆隆一阵响。 云凌不知从哪拉来一辆带轱辘的板车,从泥巴路的另一头深一脚浅一脚走来。 板车上整整齐齐堆着十根足有两三层楼高,每根粗细近有一人合抱的枯树!院里两人又呆愣愣地说不出话了。 这次他显然是有些托大,拉着板车走几步就得歇一歇重重喘上几喘。 还是达库机灵,忙跑去在后面帮着推,结果脸涨得通红板车也纹丝不动,最后只好放弃。 之后两人就在那看云凌是如何将板车一步步拉来,再一根一根将树轰隆隆踹下去的。 云凌根本也接近力竭了,袖下遮挡的手臂不住发颤。 他愣是暗自硬撑,后槽牙都咬的咯吱咯吱响面上却丝毫不显。 待完成一切后,他悄悄地长吐口气。 之后故作轻松地拍一拍手。 云凌神情自若地掸掸袍子,云淡风轻地对梁曼说:“柴火。 ”梁曼呆傻地望着将院子填的满满的十根参天大树。 许久后,她终于喃喃出了一句话:“…这得烧多久啊?”之后的时间达库都在院子里努力劈柴,掌门也在旁劈。 两人就这样热火朝天地干了一下午。 只是,达库是认认真真在用斧子劈,掌门却直接徒手劈。 梁曼塞给他斧头也就是不肯用。 梁曼探头探脑地看了好一会,实在不知他今天是怎么了。 让掌门去歇会儿也不去歇,硬是头也不抬刷刷劈柴,一边劈一边偶尔虎视眈眈地瞅瞅达库那边。 她实在劝不动,只好先不去管。 临近傍晚,天色沉沉。 树堆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院子里高高堆起的两大垒柴火。 梁曼喊院子的两人吃饭,达库应了。 却听一声痛呼。 她探头一看,原来是没了天光看不清,他一不小心将手砸开个口子。 梁曼赶紧将孩子拉去井边使劲冲了冲伤口。 停一停在灯下看看,血还一直汩汩地流,她又回屋去拿了上次剩的伤药来。 云凌堵在屋门口,他示意地咳嗽了几声。 梁曼以为他是等不及地饿了,推开他笑道:“掌门你先去吃,不用等我。 我给他包一下。 ”少年相当不好意思。 他推三阻四扭捏地说这点小伤没事,并且还想再去帮忙干活。 梁曼知道他好久没有家人如此关心,就硬是虎起脸来凶巴巴地命令他听话。 之后便耐心帮达库处理手上的伤。 期间,云凌也一直站在身后看,不出声也不动。 伤口处理完了,梁曼又哄着孩子去屋里歇一歇休息。 将饭端去屋子嘱咐他吃。 等忙完一切,回来却见云凌安静地坐在灯下,桌上的饭菜放在那一点也没有变化。 梁曼擦了手来笑问:“掌门今天做了这么些活,怎么反而还不吃啦?”云凌没说话。 他轻轻,轻轻地看了她一眼。 接着起身走出去了。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跟着喊了几遍,却眼睁睁见他回屋关上了门。 等吃过饭后,梁曼开始收拾桌子。 却见地上有一排滴滴答答的血迹。 似乎是中午处理野猪时留下的。 第三天 梁曼没顾得上去琢磨一些细枝末节,因为事情又跟着来了。 当夜对方的叔叔闻讯找来,带了一帮他寨子里的村民围来村长家逼问达库的下落。 梁曼是必定要为自己徒弟撑腰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直接将达库衣服扒下给众人看个清楚。 明晃晃的火把下,少年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更显可怖。 他叔叔还想抵赖,支支吾吾说可能是他婶子见他做错事气急才打的,他自己不清楚这些。 梁曼直接指着对方鼻子质问他敢向竜树发誓吗?对方无言以对。 她便正好将他全家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之后,梁曼郑重宣布她替达库做主,与对方断绝关系往来。 那人试图反咬她觊觎达库家的财产。 众人闹哄哄地又吵了一通。 最终达成的结果是:达库从此独立,不依附叔叔也不依附梁曼。 所有东西都是他自己的谁也别想碰。 对方没讨得任何好又臭了名声,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梁曼为表避嫌,连夜又让达库搬回自己父母的旧屋子里住。 至此这场闹剧才算暂时有了结果。 梁曼也松口气。 她倒不知,此举还歪打正着地替达库保全了性命。 再迟一步将他送走可就晚了。 只是达库叔叔是安生了,他姑姑还不死心。 他姑姑比叔叔略微能好一些,就是上了年纪又受了自己孩子挑唆,成天三趟两趟的往这跑。 对方倚老卖老,梁曼实在和她讲不通。 悄悄问孩子的意思,孩子也闷闷地摇摇头。 如此,只好磨吧。 这样一磨就又过去几天。 梁曼一连几日日日早出晚归。 虽然三餐照旧不缺不少,但每次都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 晚上躺下就睡,天亮做了饭就走,一刻都不往家多呆。 云凌寒着脸,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面上虽冰冷如霜丝毫不显,心里头的火气却越积越大。 原本是憋在心底的一撮火苗,最后却烧的从头到脚都团着屋顶那样高的熊熊烈火。 云凌已经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早已憋得濒临绝顶,只待梁曼碰一下他就爆发,毁天灭地吞噬山河。 可偏偏,她一无所知。 刚开始的第一天,他故意不处理自己掌上的伤,报复地挤了一地血。 还一直明晃晃恶意对她晾着。 她做的饭也不吃,全泼了喂鸡。 饿急了,就去隔壁家偷点草草果腹。 第二天云凌心里就有点难受的受不了了。 眼睁睁看她再一次就这样了无牵挂地出了门,他受的伤也仍然没被发现,云凌暴躁地将她刚收整好的两人的一堆被褥全扯得乱乱糟糟。 做完还觉很不够。 他在院里困兽似的乱转好几圈,等扫到那丛惹人怜爱的小白花,眼前一亮。 本打算将她最爱的铃兰揪下来一片片喂兔子。 但又觉不解气,云凌冷笑着想出一个更恶毒的主意。 最后,他将铃兰刨出来恶狠狠地种在了院子光线最差、观赏视野最不佳的阴暗角落里。 云凌对花凶狠地冷笑:我就是要让你此生一辈子都再见不到阳光!但梁曼一点也没感觉出不对。 她照常每日忙忙活活地来来去去。 梁曼没察觉云凌受伤,也没察觉云凌生气。 甚至云凌故意三天都没和她说话,她也丝毫没有察觉。 她每天忙村子里的事忙的热热闹闹干劲十足。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她早出晚归的第三日。 这一天,云凌呆在屋里一整天都没有动。 他就一直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傍晚,梁曼回来了。 她今天算是回来的很早,见云凌自己坐在冷清清的屋子里灯也不点,只以为他还在打坐。 去伙房一看,发现他中午早晨的饭都没吃。 梁曼有些纳闷,但怕打扰对方也没多嘴。 她重新做好饭,悄悄送去他床头。 等自己用了饭拾整完。 见屋里还不点灯饭也没动,这才轻手轻脚地来问他:“掌门,还不吃饭吗?”对方纹丝不动,不发一言,梁曼摸不着头脑。 她摸黑在旁躺下休息了。 难得有功夫歇得早,却偏偏精神的睡不着。 梁曼睁着眼翻腾了会,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和云凌小声讲这些天发生的事。 本也没指望对方能理会,权当自己单方面倾诉,但她越讲越起劲。 自顾自说了老半天,隐约觉得他动了下。 梁曼以为是他入定结束了,忙抬头挨在他膝上问:“掌门你结束了?用不用饭,我去点灯?”等了一阵,她听他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梁曼单纯以为他是同意的意思,开开心心地蹦起来下床去了。 拿了个竹编的篾子搁在榻上,又把饭挨个端在他眼前。 云凌沉沉地坐在原地好一会。 许久,才伸手接过梁曼递来的筷子。 梁曼没察觉出他脸臭。 继续乐颠颠地给他夹菜,一边夹一边滔滔不绝讲八卦。 云凌冷淡地慢慢吃,吃了一阵脸色稍微好些了。 她又去热了热汤。 梁曼急急捧来,趴在榻上将碗小心送来他嘴边,云凌冷着脸瞥了她几眼。 晾了对方一会,才矜傲地就着她的手喝下。 待吃饱喝足后,她去收拾。 云凌心里决定勉强先原谅她一半,他施施然起来洗漱。 两人好不容易安安稳稳地一起躺下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又听院外叫门:“梁曼,梁曼!出事啦你快来!”梁曼一听,飞速翻身坐起穿衣服。 眼瞅着她又要如此轻飘飘地一去大半夜不回家,因为一时着急,云凌破天荒地破了自己发的已经保持三天的,要一直不和梁曼说话让她一辈子后悔难过痛哭流涕趴在他腿上苦苦哀求泣不成声地求他理一理自己的誓言。 情急之下,云凌狼狈地从被褥里猛扑过去。 在他的审美里,这个动作可以说是毫无形象极其掉份,他一把抓住她胳膊。 憋了许久,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气急败坏的三个字:“——不许去!!”却没想到对方不仅不听,反而还一点点扒开他手。 梁曼敷衍地回头随口安慰:“掌门别担心,我马上回来。 最多半柱香!”之后,她就当着云凌的面再一次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他茫然地再一次在屋子里孤零零等她回家。 云凌等啊等。 不知过了几个半柱香,他听鸡群一会吵一会叫,一会又慢慢安静下来。 直到听见鸡全睡下,云凌知道此时已经过了半夜。 他的心也再一次凉下去。 院门终于有了点动静。 她疲惫地拖着身子回来。 云凌眼睁睁看着梁曼进屋躺下。 他愣愣地看,一直看她就这样睡下了。 和以前几次一样,什么话也没说,一句安慰一句道歉也没。 他终于憋不住爆发了。 云凌跳去地上。 他重重,且毁天灭地地狠狠摔上门,就此拂袖而去。 井底花 云凌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开小屋门,一边重重掐揉额角一边咯吱咯吱磨牙。 …每次都骗他像蠢驴一样傻呆呆在屋里等,每次一等就等到天快亮才姗姗来迟回家。 谁给你的胆子三番两次这样戏耍我?!这些天里做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够在我掌下死千百回了!远的先不说,但就今晚上这一条,这都第几回了?这都相信你第几回了?…他最恨等人了!!!越想更是各样新仇旧恨澎湃翻涌,让他恨得心头都烧起来。 直到一掌收不住猛拍去墙上。 泥墙扑簌簌跟着晃了晃,落着灰缓缓塌出一方洞来。 乳白色月华自洞外斜斜淌入,斑驳地映在地上。 云凌撑墙气呼呼地站了站。 待心绪渐渐稳定下来,心想。 刚才自己摔门走了,她现在肯定是又害怕又后悔。 说不定又哭哭啼啼地边抹眼泪边想该怎么和自己道歉呢。 想到她慌乱无措地拥着被子,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无助掉泪的场景,他心里舒服了些。 越想就越消气了。 不过心里虽不气,面上还是冷笑。 心道,这次我不可能再轻易原谅你了。 必须让你好好求我!如此,他干脆撩起衣袍坐下来,悠闲自在地等她来哄自己回屋。 云凌给自己沏了杯茶,边转着杯沿慢慢啜饮,边想她此时在屋里还擦着眼泪犹豫怎么来和自己道歉。 想着,嘴角就翘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他已经想好一会要怎么甩脸子刁难她了。 喝完一杯冷茶,又无聊地在屋里转了会。 他翻了会书,支着下巴边看书边听外面动静。 手指随意捏着烛火玩,他强撑着不许自己犯困。 直到院外鸡叫了三声。 云凌趴在书上,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怔忪了阵,才反应过来天亮了,他又白白枯坐一夜。 云凌实在有些不可置信,直到他亲自回屋去查看——屋子里,梁曼竟真就那样躺在床上,安安稳稳睡得万分香甜。 茫然过后,呆在门口的男人霎时暴怒。 什么谁动怒谁就输了,什么留着当乐子玩玩…丝毫迟疑没有,云凌迅速改变主意,当即动身前去杀达库。 将小孩点住穴丢去一口荒废的水缸。 他扣上木板,冷笑。 就让你体验一下最恐怖的死法。 呵,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饿死吧!杀了人后再次返家。 他打算就此离开让她痛苦后悔一辈子。 但在此之前,他要先将好几天没吃的鸡蛋糕通通吃掉。 云凌熟门熟路来到伙房,掀开锅盖。 然而,锅盖下空空如也,连块蛋糕渣都没有。 他在那看了又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云凌浑身冰冷,如坠冰窖般冻得彻底。 之前梁曼每天都将蛋糕存在这。 他知道这些天她依旧在做,只是他赌气不吃。 同时他也知道,目前这种情况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她全送给他吃了。 云凌茫然地想,她竟然把他最喜欢的蛋糕,全给别人吃了…原来她已经和他那样好了。 他平静地打开柜子再次翻找。 云凌找出来半筐鸡食,里面掺了许多蛋糕的残次品。 他一边吃,一边安静地思考。 该怎么折磨你好呢…屋内人依旧睡得很沉。 掌心握住许久没用过的匕首,男人不疾不徐地走近。 他知道她死不了。 但没关系,她活几次他就杀几次,一直杀到她痛恨自己为何会死不了为止。 锐器悄无声息地抵在袒露出的一截细瘦脖颈上。 刀尖泛着一抹凉凉雪光,映出她安睡的脸庞和他冷淡的眼。 …杀她真是最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如此想着,他微一抖手腕。 可匕首刺在素白皮肤上纹丝未动。 云凌轻轻挑一下眉毛,他再度抖腕。 刀已在锁骨上压出一点小窝,然而刀尖还是一滴血珠也没出。 他有些不解,手腕使力,一刺再刺。 最终,刀具啪啦被内力震成无数片。 男人掌着断刀,面上十分错愕,碎片里的无数自己也错愕地不解。 眼见她将要醒来,他飞跳去屋檐上躲起。 底下,她在院中喊着掌门四处寻找。 他则坐在屋顶上,不知所措地来回翻看掌心这把刀。 等到中午,她找累了,坐在院中一把摇椅上沉沉睡去。 云凌费力思索了许久。 但他本身不常用武器,实在想不通这把吹毛立断的好刀为什么杀不了人。 最终,他决定再试一次。 梁曼安稳地歪在椅上,脸颊还落上一瓣落花。 他轻若一羽地落在她身旁。 他一落地,手掌便毫不犹豫地掐住那截脖颈。 不过微一用力,手下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怪响。 她的头奇怪的倒去一边。 因为大仇得报,他终于松了口气。 当即将她拎起来,丢去井里。 对方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 她乖巧地顺着井壁滑去,像一片花瓣一样,轻飘飘从空中落下。 ——沙沙,她掉进水里了。 云凌探头看看,她躺在井底安安静静。 他看着她冷笑,心想,这就是你戏耍我的代价…直到一阵恼人的风吹来,将许多叶子落花拂来自己面上。 云凌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待再睁眼,一切却全不对了。 面前她依旧安稳地睡,落花也依旧簌簌地飞。 没有井底,没有水,没有尸体。 云凌困惑地发现,她一直都歪在椅子上安睡,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分毫。 唯一变化的是,他的掌心莫名出现了一瓣花。 好像就是之前落在她脸颊上的那片。 云凌茫然了许久。 他终于恍悟,原来刚才的一切全是他的幻想。 …原来他只是捏着花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睡颜好久。 恍惚之时,她恰好醒来。 梁曼一见他就十分惊喜。 一连串地问他去哪逛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还在茫然。 她拉他过去,将伙房角落一口泡在凉水里的瓮拿出来。 她一边从里往外夹蛋糕,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掌门这几日怎么不来吃?那日达库在伙房休息,她不太舍得给他。 但又不好让孩子那样干看着。 所以就偷偷全存在瓮里了。 用井水泡着,还能保存更久。 夹着夹着她忽然叫了一声。 梁曼懊恼地拍桌,糟了,还是有两个长绿毛了。 云凌只是怔怔地听,心里更加迷惘。 等到晚上,她睡下了。 云凌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 他突然将她叫醒了,说:“我想吃鸡蛋糕。 ”梁曼困得睁不开眼。 但还是兴致勃勃地应了,她翻身下床去做。 花了好长时间,她蒸好一个。 云凌说还想要。 他一连让她蒸了三个。 等全做好的时候,天又快亮了。 云凌看见她手都摇酸了,人已经困得不行。 他看见她偷偷躲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打哈欠不给他看见。 然后又高高兴兴地转头问他,还要吗?云凌这才说,不用了。 他静静地吃。 她坐在门槛上,手托腮帮子嘿嘿笑着歪头看他吃。 但等他再一次转头,她就已经倚着门框睡着了。 他看见她睡得很熟很香。 就在此时,他的心口迸发出一种人生从未有过的明澈喜悦。 心跳急促地快要死了,可偏偏又无比雀跃。 就像一口气吃掉了十块蛋糕一样甜又满足。 他浑身莫名地悸动起来。 云凌走过去,情不自禁探指在她温热的脖颈上摸索。 她的命门全部不设防地暴露在自己眼下。 他轻而易举就捏住那根鼓动最热切的地方。 这里是她的死穴,只要稍一使力,她便当即毙命。 骨节分明的手指覆在这处轻轻按捏。 接着,又顺着脖颈慢慢滑下。 最后,他从后完整地拥住她,让她整个人都陷入自己怀里。 他将脸埋在她侧颈上轻轻含吮。 叼起一点皮肤,含在牙齿中间来回地磨。 云凌想,还好你没把我的蛋糕送人。 不然我就把你吃了。 哼。 这次就先原谅你。 一松嘴,她的侧颈上留下道浅浅的印记。 他舔了舔这处泛红的皮肤,又用下巴蹭蹭颈窝。 他埋在她的颈窝里,终于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口气。 馒头甲 梁曼正和来串门的姑娘珠良讲述最近身边发生的几桩怪事。 首先就是前几日,家中耳房的墙莫名其妙塌了老大一个洞。 然后就是她做的一大筐鸡食,以及准备掺在鸡食里的绿毛蛋糕不翼而飞…这些事说来虽小,但怎么琢磨怎么透着一股诡异。 梁曼百思不得其解。 她总感觉家中闹鬼了!说着说着还想起个更玄乎的:达库这孩子失踪了一天又忽然出现,回来后却整个人都懵懵叨叨的。 后来竟然和她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去哪了。 好像是做了个老长的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什么东西里,他怎么也动不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有人在旁阴恻恻冷笑。 珠良听后猛一拍大腿:“完了,你们家和达库这是遭了老猫鬼了!”说罢就凑过来一五一十和梁曼讲起,这个流传于附近几个村寨几十多年的恐怖传说。 末了,珠良啧啧感叹:“我看啊,你家就是被老猫鬼来了一趟。 他四处转转没什么好吃的就走去找达库了…你听达库这描述,他准是被抓去它山底下的老窝啦!的亏这孩子命大。 怕不是靠着他爹他娘在下面保佑,老猫鬼才把他送回来了。 ”梁曼听得一愣一愣,越听心中越是胆寒,唯物信仰逐渐不坚定起来。 恰逢此时,老猫鬼事件的幕后黑手正扶着墙手脚发软地走来。 珠良一见云凌出来脸色都变了,匆匆起身打了个招呼就要回家。 梁曼不明所以,她不知村里都因为巨蟒的事有些惧怕他。 转头见掌门又要往屋子去,忙关切道:“掌门你还吐吗?要不要找郎中?”云凌撑住墙艰难站住,气若游丝地回答:“为什么要看郎中。 我没吐啊,我好得很…”……这日,梁曼打算蒸馒头。 掌门溜达过来。 梁曼见他一直立在那看,试探地问要不要试一试。 破天荒的,对方真撸起袖子答应了。 云凌严肃道:“你脸上有东西。 过来,我帮你抹掉。 ”梁曼不疑有他,乖乖仰面闭眼。 边等边问:“好了吗?”云凌认真沾着面粉在她脸上涂。 边涂边答:“马上。 ”待彻底将面粉在她脸上全抹均匀后,他一本正经地拍拍手:“好了。 ”梁曼捧着簌簌掉粉的脸,怎么摸怎么不对劲。 两人开始搓馒头。 她将切好的剂子团在掌中,边团边示范给他看:“…就这样揉啊揉,一会就圆啦。 ”云凌微一挑眉,他有样学样火速搓出一个馒头给她看。 梁曼马上双手托腮,眼睛亮亮地大夸:“掌门好厉害!”他瞬间得意起来。 心里虽已飘飘然,面上还是波澜不惊地淡淡道:“太简单了。 ”云凌挥一挥袖子,对梁曼表示剩下的面剂全包了,让她尽管忙别的去。 梁曼应了。 待炒完菜一转身,案板已经摆了满满当当形状不一的各样奇怪面团。 而云凌正握着她买来镇宅驱邪避老猫鬼的一把,一刀能将五个人捅对穿、轻轻松松挂三具尸体竖起来当祭旗、一比一超还原仿制开刃青龙偃月刀。 这把刀她一直压在院门后当门神辟邪,他却正用那硕大的刀尖仔细雕琢手心里的最后一个面团。 见梁曼目瞪口呆,他将刀一丢,拉她过来煞有介事地指着案上的面团挨个介绍:这是普通馒头。 这是双生子馒头。 这是三生子馒头。 这是家里的母鸡甲,这是母鸡乙。 这是兔子甲,兔子乙…云凌就这样往下排,一直排到了细细瘦瘦的一根牙签大的杂草癸。 最末摆着一对额外奇形怪状面目狰狞的。 对方介绍到这儿便戛然而止,他负手在后矜持地表示,该你猜猜看了。 梁曼凝神好一个观察。 按照局部特征,从呀呀葫芦猜到四生子馒头,从兔子甲驮着母鸡甲猜到垫桌的小半块砖。 云凌通通摇头。 见梁曼实在猜不出,他才郑重其事地指着其中一个口歪眼斜的地瓜道:“这是你。 ”又指了指对面那个獐头鼠目的山药道:“这是我。 ”云凌庄重表示:这两个小人凝聚了他的全部心血,是他毕生最满意的作品。 蒸好了他要摆在家里永久珍藏。 梁曼后背冷汗狂流。 心道完了。 掌门前天果真又是食物中毒,看起来到今天脑子都还晕的没好。 直到这一锅馒头全部蒸熟。 对方捧着涨发的面目全非的地瓜和山药黯然神伤。 由于心情低落,胃口也连带变差。 云凌只意味索然地吃光了兔子甲一家八口就撂下筷子,消沉道:“我饱了。 ”话一出口梁曼倒没觉什么,他自己却猛地察出不对。 细细琢磨了阵。 云凌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竟说了句“饱了”。 饱了,他饱了?…真的假的?之前,他一直对梁曼说的都是我吃好了。 他的肚子可伸可缩,向来是没有饱的。 但此时再一摸腹部,很鼓很胀。 他用心体会了下,确实也沉甸甸的。 他感觉肚子里又充实又暖和。 好奇怪,好陌生的感觉。 他不死心地揪了块馒头。 一进嘴就有点恶心,确实是吃不下了。 云凌揉着肚子大惑不解。 他竟然饱到再吃不下东西了,这可真是件天大的怪事………木普年中的节日要到了。 这里与中原不同,所有重大节日都与农事生产或者祭祀神灵相关。 年中的这个节日便是为了祭祀神灵而设,这也是这里除了秋收节外第二大重要的节日。 首先,村中要杀一头黄牛祭告天神、地神和祖先神,举行繁复的祭祀仪式。 晚上要点两列火把插在田间与路旁,送瘟神外加驱散邪恶。 祭祀之后,村子里会有梁曼期待的各样庆祝活动,比如那些少数民族特别擅长的打秋千,唱山歌,串寨跳舞…最重要的是,今年村长采纳了她的建议,添加了几样现代的小游戏。 为了提高众人的活跃度,村里还听取她的意见,特意准备了不少不值钱但精致的小玩意作为活动礼品。 梁曼摩拳擦掌,对于奖品势在必得。 提前几日她就悄悄问过掌门去不去。 梁曼本没抱多大希望的,毕竟掌门现在特别的宅。 出乎她意料的是,云凌一口就答应了。 这就让她更期待了。 祭祀节 节日第一天,梁曼先拉着掌门跟村里众人一齐热热闹闹地去祭祀。 好在这事谁都不白去,结束后每人都能分得一小份黄牛肉带回家,权当给家里供台祭祀的供品。 只是她家哪有什么供台。 不用说,这份肉最后必定是进了掌门肚子里。 次日天气晴好,天上难得的一丝云彩也无,蝉鸣鸟叫闹得喜人。 梁曼还没起就听院外过路的嘻哈欢笑声络绎不绝,她忙坐起来摇醒掌门。 而云凌根本没睡够,心里早开始后悔答应她了。 他挺尸在被里装死不动。 直到眯眼见梁曼真的穿好衣服要留他自己在家,才惊地迅速爬起来。 待两人拾掇停当。 来到寨边的秋场一看,他们已算是来晚了。 只见秋场上熙熙攘攘地满是人。 这边打牛皮鼓的,那边结成群唱歌跳舞的,还有成串的年轻小伙子在绕着秋杆打秋千。 旁边一堆人围着哦哦地吆喝鼓掌加油助兴,整个树林的叶子都跟喊声一齐哗哗震天响。 各人还都穿着他们用五彩线绣制的本地服饰。 人人脸上都欢天喜地,秋场处处都热闹非凡。 珠良说,太阳一出山他们就来啦!那些小伙子甚至一宿都没睡呢,连夜将松树抗来秋场凿在地下做秋千。 这秋千老高,怕不是得有两三米了。 往顶上看看脖子都仰得发酸。 梁曼之前还真没荡过这么长的秋千,她手痒的跃跃欲试。 本摩拳擦掌地打算也挤上去玩玩,珠良拉住她,笑嘻嘻地挤挤眼睛:“你可别上去呀。 去上面玩的都是些小姑娘小伙子。 成了亲的都没有去的。 ”梁曼再仔细一看,还真是这样,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这个活动和比山歌一样,都是为各青年男女们尽量创造机会的。 珠多又凑过来在耳边悄悄说:“要不你把你家的哄走,我也把我夫君支走。 咱俩偷偷上去玩会…”话未说完就感觉背后发凉。 一扭头却见梁曼家的男人在远处阴恻恻盯她。 按理说,这个距离他是绝不可能听见任何悄悄话的。 但珠多硬是被他看的像被蝎子蛰了一口似的心慌。 一想起这人之前做的事,她心里更是发毛。 当下忙止住嘴,借口有事暂时离开了。 梁曼一无所知,心里还在惋惜玩不了秋千。 云凌从从容容地踱来。 他和身上带刺了一样,所到之处众人无不自发地离得远远,空出一条隔离带。 可他和梁曼都丝毫没觉出哪儿不对。 站在梁曼旁边一同看了会打秋千的,他刻薄地恶意做下评价:“幼稚。 无聊。 浪费时间。 ”梁曼见他兴致缺缺,忙说:“那咱们去看看别的!”一连去看了比山歌的,跳舞的,锣鼓拉弦的。 云凌都在那嫌弃摇头,嘴里苛刻地不屑说俗透了真是好没意思。 正好达库从秋千上跳下。 他满头大汗地跑来,和她绕来绕去聊天。 虽然被云凌凉凉的眼神盯得浑身发冷,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大胆将话说出口:“师父,我们去玩那个吧!”梁曼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一看,正是自己向村长提议做的你比我猜。 她自然不忍拂了孩子的意,况且她也很想去。 梁曼扭身对云凌笑道:“掌门先在这歇一歇等我。 我马上回来!”刚走两步,胳膊便被人一把抓住。 云凌脸色淡淡。 他不动声色道:“我也要玩。 ”这里的方言与中原官话大有不同,云凌刚开始也不全能听懂。 但他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间,各地各处的方言大体都知道一些。 有了基础,再加上向来是只要他愿意学什么都比别人快。 所以完全掌握本村寨的语言对他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而所谓的这个猜物什的游戏对他来说更是不在话下。 …只是,三个人该怎么一起玩呢?梁曼本有心再找一个人,两两组队一起比赛。 可她不知只要云凌站在旁边就没有人会来的。 她家掌门的鼎鼎大名早已传遍了木普附近一十三个村寨,中原来的白衣郎君单手驱使巨蟒的名号已经比作乱几十年的老猫鬼都响亮得多。 而之前与云凌关系要好的更是觉得他变化太大了,判若两人。 纷纷敬谢不敏站得更远。 梁曼尴尬地在那招呼老半天。 围观人明明那么多,却无人上前,甚至连珠良都远远摇头不过来。 她人生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人缘竟然如此差。 最后还是村长解了围。 道,让梁曼比划,掌门和达库比谁猜中的多。 梁曼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 锣敲三声之后。 点上一炷香,游戏开始。 前几个东西两人全猜的轻轻松松。 什么秋千呀、擂鼓呀,都是很应和节日气氛的东西。 不止梁曼一看图像就知,她一比动作两人也都几乎同时答出来。 顶多达库略略慢一拍,但也都算是平手。 直到难度逐渐增加。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之后的每一局、每一次游戏,达库总是比云凌明显地慢一些喊出答案。 甚至有几局,梁曼刚摆出一个动作起势,达库还在凝神看对方就从从容容地瞬间道出答案。 场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一个一比一个秒答。 有时大家都还没看清,图画已经换下一个了。 围观人都在心中暗自咂舌。 怀疑这两人是不是串通好了有暗号。 最终,云凌以二十比五的压倒性优势赢得比赛。 同时他和梁曼也打破了完成这个游戏最快的记录。 因为桌上刚燃起的那支香,到结束竟然才只下去了一分不到。 结束后,梁曼抱着得来的礼物开心地蹦蹦跳跳。 她兴奋地异常雀跃。 待无人的时候,捏着他的衣角小声道:“掌门你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云凌早已是赢得神清气爽飘飘然。 看着对方脸上的一点红晕,他在心里自得的冷哼,这还用说,我当然什么都知道!更何况猜你的那点小心思。 再看看另一个人因为输了比赛而失落地垂着头,他更是万分得意。 现在也再不觉得这个节日幼稚俗透好没意思了。 云凌优哉游哉地瞥了留在原地达库一眼,施施然跟着梁曼去了下一个游戏。 五色箭 下一个游戏是梁曼最期待的。 在秋场最后有一颗巨型榕树。 寨子派了几个手脚利落的人,提前将一些香花编成的花环、包着干花的香囊等一类精致小玩意,轻轻挂在叶子上。 来玩的人便拿一把粗糙小弓,在树下对着香囊射箭——箭也不是真的箭,而是用花椒枝、松树枝等各样轻便柔软的树枝削成的一截粗粗短短不锋利的箭矢。 这为的是箭射出去不伤榕树,掉下来也砸不伤人。 小树枝尾巴上还系了五色的彩线彩带以作箭羽。 弓弦轻轻一荡,树枝便飞了出去。 五色彩带在灿阳下映出一条绚烂弧线,最终飘飘袅袅地挂在梢头。 一阵夏风悠悠忽起。 七八人合抱的巨树上,满树华彩与蓊郁的绿叶沙沙摇动簌簌相合。 鼻子一嗅,还有跟着风起的浅淡花香。 这场景煞是美妙。 等梁曼过来的时候,榕树上已经热热闹闹挂满了缤纷的彩带,而满树的香花却并不见少。 可见此事还是颇有难度的。 但她自是要亲自试试看。 梁曼要了张弓和一把彩线的箭就开始玩起来。 这一试便知为何这样难了。 这棵树这样高,弓上绷的弦却很松,外加箭又背了挺重的彩带,树枝箭实在难以够到目标。 眼见试了几次都不成,梁曼有些泄气了。 云凌正在旁漫不经心地看别人射,边看边在心里大肆嘲笑可真是一帮笨到家的了。 转头看梁曼怏怏地要把弓还回去。 他心说,差点忘了,这也有个很笨的。 不过能比他们好点,笨的很不一样。 他挑一挑眉问:“玩完了?”梁曼哼哼着应了,眼睛还巴巴地不离树顶一只小花编的手环。 她叹气:“太难了…”云凌抱臂啧啧感叹,瞧瞧,瞧瞧这可怜的小表情。 回家别又委屈的掉眼泪了。 想了想。 决定,那哥哥我就勉为其难地帮帮你吧。 当下就微微晃一下手指,示意东西拿来。 梁曼眼睛唰的就亮了,马上毕恭毕敬双手奉上。 接过弓箭,云凌掂了掂便知问题出在哪。 他也丝毫不含糊,立定,搭弦,瞄准。 三点一线,迅速出手。 花椒枝拖着长长彩带势如破竹般对准重重枝叶飞去。 满枝繁叶被击打得哗啦哗啦响,纷纷摇头晃脑躲开。 直至箭准确地穿过那只小巧的花环,背后的彩带也将其挂住。 也在同时,它消耗完势能开始下坠。 就这样,下坠的树枝又勾着花环落下来。 云凌脚也不动。 只微一探手,树枝轻轻巧巧正好落入掌心。 梁曼脸涨得通红,她大呼小叫地接过来,整个人都兴奋激动坏了。 他破天荒地来了点兴致,边折起袖子边冷淡地询问:“…还想要什么?”见她有些迟疑,望着枝头几样东西犹疑不定。 他毫不客气地直接张弓在眨眼间通通拿下。 渐渐的,众人纷纷涌来围观。 梁曼已经抱了满怀的香囊花环,甚至最上面还扣着一顶镶花的草帽。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待美过一阵后就悄悄过去拉拉他袖子:“…可以啦掌门,咱给大家留一些吧。 ”云凌才不管这个。 心想留什么留,所有的就该是我们的。 直到最后一枚香囊也飘然落入手中。 他干净利落地收势,将弓顺手抛回原处。 边走边优雅地掸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 梁曼小碎步跟上,嘴里还在止不住激动地哇哇叫嚷:“掌门你太帅了!…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射箭呢!…”云凌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有手负在后面一个劲晃。 他竖着耳朵一直听,心想。 那还用说。 各门各派哪一门的功夫我不会,更别提什么小小的骑射了。 我会的多着呢,你不知道的更是多了去了。 …哼哼,唱歌跳舞有什么。 天底下你根本就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样门门功夫样样精通的天才!向外走着,也不知是看见了谁。 她腼腆地指了指远处,凑过来小声问:“掌门,我可以送给多蒙婆婆几个吗?她前几日给咱家送腌菜呢。 ”他抬头一看,发现那人是个老太太。 便无所谓地应了:“嗯。 ”见她腾不开手,还纾尊降贵地主动将东西全接过来替她抱着。 云凌看她兴冲冲地拎起一堆得来的花花草草就往人群里跑。 他当然明白,她名义上说是去送人,实则根本是拿去向众人炫耀的。 心里不由连连哂笑,心想真幼稚。 啧啧,小姑娘。 这点东西就得瑟成这样,幼稚死了。 想着,便相当配合地倚在树下迎风做潇洒淡然模样,以确保那帮人看过来的时候身姿最为帅气。 果不其然。 她送完东西后就往这边指,众人齐刷刷往这边看。 云凌摆着姿势屏气不动。 眼也不往那边看。 只耳朵一动,便清晰地听见那边说:“…是我夫君呀。 你不认识吗?他可厉害啦!”眉心微微一跳,嘴角不自觉略微翘起来。 意识到还有人在往这边看,忙按捺住了。 脸上仍是一派凛然冷淡模样。 等梁曼拿着东西挨个显摆完了,时候也到了傍晚。 两人返家。 他们抄了条近路。 一路上,梁曼都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一边举着她最为中意的花环一边美的转圈圈。 临到山涧。 叽叽喳喳了一天她也觉出渴了,弯下腰掬水来喝。 云凌站在旁,心里还一直想刚才她和别人夸耀自己的那些话。 转头看看。 眼见四下无人,周遭安静的很,山林溪水天地间惟余他们二人。 他心中一动,肚子里顿时生出不少坏点子。 但他当然不会主动出击。 肯定要想个法子引诱她过来。 思忖了阵,便找块大石头坐下了。 将东西搁去一边,他捡了块小石子打水漂。 她果然就上钩了。 梁曼爬过来,蹲在旁一愣一愣地数,口中惊叹:“十七,十八,十九…这是怎么做到的!”云凌只作不理,气定神闲地玩自己的。 她看了阵就手痒,学着也拿了块石子。 一丢出去,结果自然是瞬间扑通沉底。 梁曼连试了几次都不行。 眼巴巴又看了他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相求:“掌门,这是怎么做到的?能不能教教我…”他这才舍得拿眼看她。 不紧不慢上下扫了她一个来回,沉吟道:“教你?也不是不行。 …先说几句好听的话,看看你拜师的诚意。 ”梁曼眨眨眼,毫无压力地张口就来:“求求你了掌门!你最厉害了!”云凌懒洋洋道:“没诚意。 ”梁曼双手合十,举过额头万分诚恳:“掌门你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拜托拜托,教教我吧!”云凌见她脑子太蠢实在不开窍,只得叹口气。 勉为其难地提点道:“你该说的是我最爱听的。 ”梁曼想了想,却唰的脸红了。 云凌心里一跳,知道这下对了。 便装模作样地转过头去,心口砰砰地只等她自己主动挨过来。 对方犹豫好久。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俯过来,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云凌哥哥,求求你了…”他本早早就竖起耳朵做好准备。 可从她口中吐出的这一句话,却让他霎时茫然了。 …云凌?云凌是谁…?云凌是我?就像美梦忽的中止,又像一盆冷水从头哗啦浇下来。 他在这一瞬间醍醐灌顶,突然清醒过来。 我是谁?梁曼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才攒足勇气开口。 话出口的瞬间,却觉他浑身一僵。 这个男人转头怔怔地望她,眼也不眨。 许久后。 他霍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向远处去了。 扑流萤 夜幕低垂,繁星满天,山林间却也是荧光点点。 银河与山川遥相呼应,一派的流光溢彩。 中原已然入秋,这处仍值盛夏。 日落之后,只要不下雨,山涧溪流边便满是纷飞的流萤。 天际忽有一枚灿亮流星拖着长尾飞速而去。 梁曼正闷头拎个布兜蹲守在水边,等她听清远处众人的叫喊,仰头只来得及看见个耀眼的尾巴。 因为一时激动,她什么都忘了,只顾着抓住云凌的胳膊狂摇:“掌门有流星!快,快许愿!”但对方顿了一瞬。 云凌缓缓将她的手拍开,冷漠道:“我不信这些。 ”说罢,转身独自而去。 这冷冰冰的五个字让梁曼手足无措。 见他要走,她下意识提起裙角跟了两步。 但最终又停下来,看他头也不回地走远。 心里虽十分失落,但还是强作无事地自己安慰自己。 是,掌门是修行之人,他怎么会相信这些小孩才会信的玩意。 自那天节日之后,掌门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自己冷冷淡淡爱答不理。 她敏锐地察觉出,云凌在刻意回避她。 梁曼总疑心自己那天定是说错话惹了他不开心,但想来想去也不知是哪里不对。 至此便更是小心的处处待他,对方却反而更是冷漠。 今日达库邀请她一起来山林里捉萤火虫,她试探地问了问掌门要不要一起。 对方沉默一阵,出乎意料地应了。 当时她还在心里偷偷开心了许久,因为对方已经几日没有理会过她。 但没成想…她当然也知道,掌门冷心冷情才是对的。 可她还是难过他这样程度的漠不关心。 梁曼在原地默然一阵。 心里不可自抑地再次升起那个念头:要是掌门没有再习心法就好了。 这样,他就绝不会对自己这般忽冷忽热…正默默想着,达库远远招手唤她过去。 她忙甩甩头,将这个自私的想法丢掉了。 直等到布兜里装满了辉映的光点,梁曼累的满头大汗。 时候不早,山上的众人也纷纷返家,她也打算去喊掌门回家了。 ……云凌也不知自己该干点什么好。 他漫无边际地走了阵,就随便找了处蚊虫少的宽敞地方掀开衣袍坐下了。 他盯着几团飘忽不定的光点发了会呆。 这几日,他一直在有意地疏远梁曼。 可实际上他也十分茫然。 现在只要一静下心,他就会不由自主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是,他是舒服的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他扮的是谁。 因了她的提醒,他现在全想起来了。 可所以呢。 这不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么。 如此想着,心里却生起一股烦躁又沉闷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旧伤发作了,心口总是莫名地堵。 可这偏偏与蛊毒发作还很不相同,内力怎样也压不下去,吃药也不行。 他排解不了,又迷茫无措。 他彻底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了。 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一只光点歇了翅膀,悄无声息地停在他的衣角上。 他怔怔地看了阵。 是因为这个地方总是下雨么?可今天明明是晴天啊。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人声。 “掌门——”他猛地清醒。 只一动,衣摆上落满的流萤哗哗飞起。 云凌看见几棵树后,她提着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找来。 他不想理她,也懒得理她。 耳边咯吱的踏碎树叶声越来越近,一时间来不及找地方再躲,他干脆抱臂闭眼向后一仰,靠着树沉沉装睡。 他一边假装均匀地呼吸,一边竖起耳朵探听她的动向。 他听见,她在四周喊了几圈,又扶着树歇了歇。 但可惜白色衣服在夜晚实在太显眼了,他周遭还老有几团萤虫围着不走。 她肯定是看见他了,因为语调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她兴冲冲地叫着他名字跑过来:“掌门!你看我抓的这些…”云凌闭眼听,他忽然升起股无名火…明明已经三天没给她一点好脸色,为什么她还这样贴上来!他已经讨厌起她那活泼的语气。 但对方一无所知,自顾自边走边叽叽喳喳。 也许是走近发现他睡着了,她突地停了声音,动作也变得轻手轻脚。 云凌巴不得她自讨没趣后赶紧走,他实在烦得不想见她。 他故意沉沉地呼吸起来,甚至打起了熟睡的鼾声,耳朵仔细听她走了没。 可等了一阵,对方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他十分纳闷,等了又等。 过了许久,他的嘴唇触上了湿润的东西。 云凌浑身一颤。 呼吸停滞,他猛地睁开眼。 ——面前,她挨得极近,睫毛都近要扑到脸上。 梁曼小心翼翼地跪在旁偷吻他。 一次又一次。 她觉出不对。 慢慢睁眼一看,双颊瞬间爆红。 梁曼惊慌失措地向后一仰,差点就歪在地上。 她面红耳赤又语无伦次地打着手势慌向他解释,道歉说以为他睡了。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是故意的…而他只是茫然地望着她脸颊绯红的样子。 他只觉脑子乱乱哄哄,嘈杂得什么话也听不清了。 纷杂的脑海中忽然跳出一个莫名的念头:如果。 我真的是云凌就好了…梁曼自知今天是丢人丢大发了。 她颠三倒四地道了一通歉,眼见对方一言不发她更是窘迫到了极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树上。 梁曼越说越说不下去,最后只得狠狠心,自暴自弃地捂脸拔腿就跑。 刚慌得起身。 一阵天旋地转,她却跌了回去。 梁曼扶着对方的胸膛还正发懵,手掌摁住后脑直接压过来。 之后,他铺天盖地吻下来。 他呼吸急促,胸口怦怦直跳。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一切全靠本能。 舌头干脆利落地撬开嘴唇钻进去,匆匆扫了遍牙齿便捞起她的舌尖胡乱厮磨起来。 而梁曼只犹豫了一瞬。 之后,就主动将舌头递给他,双手毫不羞涩地紧紧攀上去。 他吻得凶狠,她便更狠得回吻回去。 两人的拥抱是一般的紧。 他们恶狠狠地互相吞食对方舌肉,像是在争斗,又像是在厮杀。 粗重与微弱的喘息间,连鼻尖交错间的呼吸也要争夺。 谁也不肯输了一点,都希望真把对方生生咬下咽进肚里。 手中的布袋早已悠悠坠地。 满兜子忽明忽灭的小虫哗地冲天而起。 大树下,星点中,两人热烈的亲吻相拥。 辗转厮磨,呼吸交错,唇齿相依。 此时,他的脑中只剩下一句话:原来我喜欢她…是了。 我就是喜欢她。 诗有味 梁曼觉得自己舌面都摩擦得有些发麻,两颊的黏膜都被吸得发疼。 她估计对方也是这样好不到哪去。 两人终于舍得放过彼此。 插在发里的手指松了松。 他急促地喘息,将舌头缓缓退出来。 相贴的嘴唇勾着丝分开。 梁曼面色酡红。 她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半阖着眼晕晕乎乎整个都软在他身上。 对方还不满足,再次低头追过来轻轻含吮撕咬。 咬完唇瓣,又拎起她的指头含进嘴里。 从指尖开始叼着一点点往下啃。 她则贴在他胸口,听他砰砰砰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边听边朦朦胧胧地想,他为什么还会这样吻自己…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只是希望天不要亮,萤火虫一直飞。 好希望时间永远停滞在此刻。 又隐约回忆起,刚刚似乎是达库来找她。 两人都听见他在远处喊,也听见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那时她正骑坐在他身上死死往后面的树上压,他就支起一条腿挤着更不许她跑。 二人纠缠得剑拔弩张,谁也不愿先一个放手。 最后必定是全被人看到了。 因为达库喊着喊着声音就停了。 …如此放荡的动作姿势被个未成年看见了,他们和公交站台上旁若无人接吻亲热的非主流情侣有什么区别!一想至此,梁曼羞耻地无地自容,瞬间清醒起来。 她在心里无声痛骂,恨不得将脸埋在他身上闷死自己。 但刚动了动,掌在后腰的手马上压住了。 掌门似乎不开心地哼了声。 收紧胳膊,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梁曼挣扎了许久才把脑袋露出来。 软绵绵发问:“掌门,我们、要不要回家…”他正在用她的指骨磨牙,掌门将她的指节叼在犬齿中间慢慢地磨。 他咬着手指含含糊糊地低声道:“不。 不想走。 ”他说的也正是她心里想的。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 她眯眼迷迷糊糊地看,看一团团流萤簇拥着飞来飞去。 偶尔停在他们身上灭了,又偶尔惊起成群的飞向树林深处。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可惜夜总有尽头。 实际上,萤火虫一夜只会亮两个时辰而已。 天明后,两人返家。 梁曼一回忆起那夜就觉羞涩又甜蜜。 她其实一直都在疑惑,他那天为什么会主动吻她。 冷静下来想想,更是担忧自己是不是又影响到他的心法。 而自此掌门更是一改往日的拒人千里,不再那样漠不关心。 她怀疑他已经再次破了修行。 可看他日常做事,又不像失去功力的样子。 但是如此的他,总比冷冷淡淡的他要好…所以她始终没有去问。 梁曼抱着侥幸的心理想他应该无事。 她愿意和他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只要他不再对自己视若无睹。 谁都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两人就都可以继续下去。 而云凌已经下定决心。 他开始暗自计划。 他根本不比姓云的差,对这点他没有丝毫的怀疑和阴翳。 他有十足的把握,让她一点点喜欢上真正的自己。 不过,肚子里虽有许多想法,可惜都是些糟烂的招式。 他并不打算用那些。 云凌看过许多闲书,关于一些风花雪月的不少,只是以前大多只当个消遣,并不怎么往心里去。 如此细细一回忆,各种让姑娘心动的浪漫桥段简直如数家珍,比如什么为姑娘题诗啦,英雄救美啦,互赠信物啦等等。 别的暂且不说,写诗他是真会的,幼时他可是实打实的神童,只是志不在此罢了。 斟酌一番后,云凌便打算采用这样书中成功率最高的方法。 当夜就兴致勃勃地提笔为梁曼作起诗来。 连续两宿未睡,勉勉强强做出三十首。 只是久不动笔,脑子实在锈了。 他熬出满眼红血丝,丢了一箩筐废纸。 头晕眼花地挑挑拣拣。 揉着额头,他认真筛选出几首能过眼的,打算,先一日送她一首。 第一日,他信心满满地将最满意的那首搁在案上,人先闪去梁上偷窥。 梁曼进屋后果真注意到那张纸。 只见她拿起纸来,轻轻念:“琼枝照水玉生烟,十二阑干倚画檐。 …愿裁云一片,日日画卿颜。 ”听着她念,他呼吸都紧张地屏住了,手心也冒出一点汗。 暗自心道,姓云的绝对没有为她写过诗…他拿什么和我比!越想更是忍不住自得地微微翘起嘴角。 可没成想,梁曼读完却疑惑地挠挠头:“什么东西?”说着就将纸随手一丢,出门干别的去了。 云凌无比错愕。 他没想过结果竟会如此,蹲在梁上愣了许久忘记下来。 震惊之余,又沉痛地反思下原因。 首先应该是他写的太过含蓄。 他不想显得自己过于张狂下流,所以只拿了首较委婉的。 梁曼多半没读出他以景喻情的言外之意,只以为是首普通的诗。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此诗并未署名。 他不愿意署他的名,却也不敢署自己的名字,所以梁曼更不知道这是他写的诗。 而且,是他写给她的诗。 如此想着,心里更是无比憋屈。 几番思索,痛定思痛。 他打算采取些其他战略。 ……这些天掌门又不知是在做什么,总是关着门闷在屋里不出来。 有次见他趴在案上沉沉地睡,她便进去轻手轻脚收拾。 他听到动静马上惊醒了。 掌门忙把案上一堆纸匆匆扫去袖下,正襟危坐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梁曼隐约见纸上写了许多东西,只以为他是在练字陶怡情操,笑道:“怎么啦?为什么这样看我。 ”对方咳嗽一声。 想了想才矜持开口:“不能告诉你。 但马上你就知道了。 ”直到这日晨起,对方踱来塞给她一样纸。 掌门眼也不眨地望着她轻声道:“给你的。 ”梁曼不明所以。 接过来,发现又是一首诗。 她照着纸念了念:眉挑新月色,靥绽早樱芳。 …何当共锦瑟,曲尽凤求凰。 诗的旁边还配着一幅画,花啊鸟啊飘啊飘。 她左看右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抬头看看,对方眼里灼灼,隐隐有所期待。 梁曼挠头思考许久,终于郑重其事地大夸起来。 “掌门你的字写的真好!瞧瞧这个撇这个捺,好霸气、好威风!”“…旁边这两只鸡也是!画的真好,活灵活现的!不过我没认出这是咱家的哪两只,是母鸡甲和母鸡乙吗?好像尾巴有点长耶…”之后掌门又做了许多怪事,比如忽然在半夜拉她去林中赏月,赏着赏着就望着她缓缓吟诗。 第二日再次拉她去赏月。 只是这次是走着走着开始幽幽唱歌。 边唱边深深地看她,看得她头皮发麻,满背冷汗,感觉对方被鬼上身了。 掌门种种异常的行为举止让她实在摸不着头脑。 换新颜 因为梁曼实在不解风情。 拉着她如此这般地折腾一阵后,他渐渐放弃这条路了。 果然书生佳人破庙相逢赠诗诉情的不过皆是故事。 虽有些挫败,但他丝毫不气馁。 只振奋地想,本教主这般优秀,你喜欢上我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自来他想要做的从不会做不成,云凌信心十足。 书上的路走不通,他只得再次理了理头绪,回忆下曾在世俗中见过的其他爱侣。 但他瞧不起那些庸俗男人,为抱得美人日日如哈巴狗般做低伏小毫无自尊地绕着心仪女子转。 他万分嗤笑这些人求爱求得把自己都快忘了抛了,反正,他是决计不会如此的。 在琢磨一阵后,他又换了方向,打算从日常细微处入手。 某日,他主动提出要做饭。 这些天掌门异常积极主动,常常在做饭时跟在旁帮忙。 如此想来,才知他这是在边帮边偷师。 梁曼记得他之前应当是会做一些饭的,只是做的很难吃。 本来担心糟蹋食物,想在一边看着。 但他强硬地拒绝了。 掌门火速封锁了伙房,隔着门板严肃道:严禁梁曼出入。 待轰隆哐啷一阵响过后,他施施然打开门,腰板挺直无比骄矜:“洗手。 吃饭。 ”梁曼忐忑不安地进了,只见桌上满满当当大大小小摆满了碗碟,每样碗碟内的菜肴更是满的都冒起尖。 为了完成这一桌怕不是将厨房里所有食材都用尽了。 梁曼拿眼往盘子里一瞅,更是如坠烟雾惶然无措。 她茫然地望着一盅尸山尸海询问:“掌门,这是什么菜?”对方斩钉截铁:“这道菜叫麾定八荒,是用鸡肉炖牛肉炖鱼肉炖猪肉炖成的。 ”惶惑惊疑之下,梁曼又抖着手指了指另外一盘芳草萋萋:“…那这个呢?”掌门负手而立,郑重其事侃侃而谈:“这道菜叫厉兵秣马,是用青菜炒豆芽炒韭菜炒蒜苗炒青椒炒成的。 ”……默然之余,梁曼大概也明白了,掌门的做饭风格是什么好就弄来全放在一起。 …看来他是完全不懂得留白和过犹不及的道理。 眼见对方还兴致勃勃地要亲自为自己盛上一碗九州四海。 她慌找了个借口制止:“掌门你脸上脏了!”近日里异常在乎形象的掌门果真停下动作。 梁曼忙回屋取了铜镜来,一本正经地边朝他晃晃边趁机夺过碗:“快,你照照看…”云凌毫无防备地抬眼,他正正好好望向了镜中的自己,男人眉眼间霎时浮起一抹暴虐的戾气。 下一瞬,一掌狠狠劈下!这一掌绝对是毫无保留的一掌,只见那把薄薄的铜镜啪得在空中爆开,刹那间化为无数粉末。 带起的掌风催的桌子椅子也霍然腾空三尺高,四分五裂后噼里啪啦坠地。 满桌汤汤水水冲天而起,哗啦一气扬到了房梁上。 而梁曼根本无所防备。 她被他这一掌的余力推得重重撞开门飞了出去!出手之后,云凌自己都怔住了。 他愣了一秒,慌地飞身追去。 梁曼眼前发黑,头晕目眩地摔坐在地。 她也懵了,呆呆地望着他向自己奔来。 云凌跪在旁。 他破天荒地手足无措起来,嘴巴开开合合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只得笨拙地搭起脉来输送内力,垂头低声道:“…你怎么样。 ”缓过一阵后,梁曼感受了下。 她自觉还行,忙安慰他:“无事无事,掌门不必担心。 ”刚作势要起身证明,一动却又酥软地歪下,她忙咬牙撑住。 喉头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下,面上只作微笑:“瞧,我这不是好得很嘛。 ”云凌沉默不语。 哄对方去收拾残局后。 她悄悄往身上一摸,发现肋骨断了几根。 也许是因为此事,云凌提出包揽一切家务让她好好休息。 顺便,她也不要再出门忙活别人的事了。 其实梁曼的骨头躺到第三天就全长好了。 她难得清闲,却闲的浑身刺挠,总想找点什么事来做。 要不说这人就是贱呢,习惯了奔奔劳劳就停不下来。 但对方不许她动,只道必须歇着,所有事他从头来学。 这日就抱着她去院里的躺椅上赏花,他在井台旁笨手笨脚地洗衣裳。 这些天掌门似乎心情不好,沉闷地不怎么说话。 梁曼能猜到一些他心中烦恼,就百般逗引对方开口。 就像现在,一边和他闲聊一边在后面偷看,十分担心他会不会将衣裳给搓破了。 两人聊得正好。 他有一搭没一搭应着,转着轱辘摇上来一桶水。 待一俯身,梁曼却见他停住了。 过了会,他将摁在桶边的手掌放开,状若无事地拎下来。 抬着桶一倒,水洒了一地,木桶啪啦啪啦裂成摊木条。 梁曼吓了一跳。 却见他僵立原地,许久未动。 ……次日晨起,沉默了一夜的掌门忽然对她说:“我打算换件衣服。 我以后不想再穿白色了。 …好么?”掌门学伺候人学的很快。 此时,梁曼正享受他贴心的洗脸服务。 闻言她略有些诧异,但也没往心里去,只笑道:“好呀。 那掌门想穿什么颜色?黄色,粉色,绿色?我这里有几件裙子,你可以试试一起搭配哦。 ”可惜她的调笑对方并未搭腔。 许久后,他轻轻道:“我要穿黑色。 ”之后对方真的不知从哪搞来一身墨黑,广袖长袍一丝不苟。 从色泽材质上看好像还不是凡品,隐约是件上等货。 他换上衣服便来问梁曼。 云凌脸上有些不自然,身上也束手束脚不知怎么走道似的。 他拘谨地走了几步后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哑声询问:“你觉得,我这身怎样?…”梁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紧张。 她略略一扫,便十分捧场地星星眼夸赞:“好看呀!掌门穿什么都很帅!”对方这才缓缓松口气。 梁曼隐约望见,他唇角一抹放松的笑意稍纵即逝。 等到再一日,他更是又变了副打扮。 平日见惯了掌门总将头发分毫不留地规矩束起。 如今见到他半束半放,额前还一堆碎毛的不羁模样实在有些好玩。 梁曼无比新鲜地撩了撩他那个非主流刘海,又揉了把他身后的头发。 甚至惊奇地发现,他竟然还在散发里扎了根精巧的小辫子。 云凌站定不动乖乖任她摸,眼眨也不眨地仔细盯她反应。 梁曼浑然不觉,只拽着辫子玩。 忍不住大笑:“掌门你这样一打扮年轻了好几岁耶!”对方勾唇一笑,低声开口:“那你就当我年轻了几岁好了。 …这样不就正好和你一般大。 ”换上了新衣服,又换上了新打扮,云凌整个人都摇身一变。 气质更是有所不同。 梁曼虽略有点别扭,但掌门却明显心情好转很多。 他一扫往日的冷淡沉默,唇角时不时还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梁曼心中自然疑惑重重。 但未免扫兴还是绝口不提,全都摁下不想。 可这日,又是一件怪事。 她在家闲得发慌,去珠良家串门,回来时却听耳房里一阵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响。 梁曼在院门口还未走近,就听到有人在暴怒地咆哮:“——我嫉妒你?你有什么好值得我嫉妒的,你哪里比我强?!不过就比我运气好点而已!!”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剧烈咳嗽着,声音惊天动地得似是要将肺都吐出来了。 但他依旧沙哑又压抑地嘶吼出一句话:“——她现在是对我死心塌地!一切都与你毫无干系!!!”梁曼吓坏了,她早觉得前些日子掌门怪里怪气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但一直压在心里不敢提。 她慌忙上前猛拍门:“掌门!掌门你怎么了?”屋子迅速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 一阵叮铃哐啷过后,门轻轻开了。 云凌斜斜倚在门框上,没有骨头似的站。 他支着门,歪头微微一笑,哑声道:“回来了。 晚上想吃什么。 ”梁曼有些懵。 上上下下扫了几圈却愣是没发现什么问题,不解询问:“掌门,你刚才,刚才…”对方漫不经心地拿拇指抹了下嘴角。 脸上仍是笑盈盈不变:“无事。 曼曼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啊。 ”边说边若无其事地反手关上门。 擦肩而过时,梁曼隐约嗅见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 次日去耳房打扫,她发现屋子干干净净。 只是所有瓷器、铜制品,任何有光泽的东西通通不翼而飞。 琉璃珠 继掌门一次次性情不稳之后,梁曼愈发心有惴惴。 但她面上假作不知,照常与对方相处。 之前两人稳定时,她还能安下心出门去忙村子忙各种事。 但没稳定多久,自祭祀节那次后,她就再也无法安心。 她总心有侥幸,想着就算对方忽冷忽热性情大变,那也比回太初峰好。 他不捅破,她也不捅破,两人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就可以继续平静下去。 只要他愿意留下来,这比什么都强。 更何况他如今不再对自己冷冷淡淡。 可对方的状态愈发不对了。 梁曼心下犹疑,恐怕他还是心法修习不稳的缘由,他与在六合山中毒后、山洞内发疯的情形有些相像。 若说解决方法,那自然是相当简单,回太初峰一趟,找大长老必定有办法。 可她却…云凌今日兴致很高,自晨起嘴里就哼着小曲不停。 珠良来邀她去山上采桑葚,对方并不阻拦,临走前还俯在她耳边说,晚上记得早些回来。 傍晚回家,桌上备好了满满的酒席。 梁曼甚是惊讶,这桌菜不仅色味俱全像模像样,有些菜色分明她也未曾见过。 云凌含笑道:“最近新得了一样菜谱,苦读一番自觉受益颇丰。 你来试试,看看我长进如何?”梁曼心道,还真不知村长家有这般高级的菜谱。 但抓起筷子尝尝,口味确实不错,并不输其皮相。 她自是相当给面子地大夸一通,一边吃一边夸得天花乱坠。 对方受用地挑挑眉,在旁拄着下巴笑眯眯歪头看她吃。 用过饭后她去收拾碗筷,云凌柔声道:“先别忙,我有事要告诉你。 ”他牵起梁曼的手,合握在自己耳旁轻轻摩挲。 对方脸上笑意不变。 “曼曼,你觉不觉得,我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云凌专注地盯着她。 梁曼心头重重一跳,她傻笑道:“…有吗?我没觉出啊。 ”这下轮到对方诧异了:“你,不觉得我与之前变化很大吗?”她僵了一瞬,忙佯作若无其事:“没有。 掌门就是掌门,掌门一直都没变过。 ”其实梁曼已经猜到对方今天要坦诚自己心法不稳走火入魔,可她却无法开口让对方放弃修习。 要是再如此往下捋,怕不是就要讲到回太初峰了…一想至此,她呼吸一滞,忙生硬地转移话题:“哎对了!我今天摘的桑葚你尝了没有?我去拿给你!”语毕起身就走,云凌呆怔一阵,捉住她的手不松,梁曼连抽了好几下也抽不动。 两人对峙许久,对方紧紧箍住她的手不动。 他相当不解:“…你在撒谎。 为什么?”梁曼低下头。 可云凌却偏偏就是不肯放弃这个话题,他循循善诱地挨过来,脸上仍是那样的笑:“曼曼难道…”话未说完,她打断他。 梁曼泪眼盈盈地抬起头:“掌门,你不要走!”她猛地扑到对方怀里,深深吸一口气,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痛哭起来:“云凌,拜托你不要再回山上好不好…!”一时间,所有佯作无事的平静轰然倒塌,积在心口的浓厚情愫一股脑倾泻而出。 她埋在云凌肩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哀声恳求他:“…不要走。 我知道,是我在为难你。 我可以不求你放弃太初峰,我也不求你放弃心法。 我只求你不要放弃我…”梁曼抽抽噎噎地低声倾诉,那次她离开之后,是如何如何的思念他,如何如何后悔。 在地宫时,她的每个梦里都有他的影子,他的样子被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描画,他的名字她在梦里唤过一千遍。 对方一动不动,安静地听。 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她倾诉她对他的爱意。 她抬头只能看到对方安静的下颌线,他的手莫名冷得吓人。 她尝试将他的手掰开,将自己的手递进去,但是失败了。 明明刚才他握自己握得那样紧,现在他的手却硬得像块死掉的木头。 刚开始,她哭是有些演的成分在,她知道这个话题无法逃避了,所以想以此让对方心软。 只是哭着哭着,自己心头的委屈却让自己停不下来。 但她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冷淡的反应。 云凌竟没有任何动作。 他无动于衷,视若无睹。 他没有任何安慰她的意思。 梁曼惶恐抬头,泪眼婆娑地小声唤他:“云凌…”他没有应。 梁曼更加害怕了,她心里的恐惧已经积攒到了一个极限,她有预感自己又要失去对方了。 她迫切地想要留住他。 于是,两人在一起这么久,她人生第一次承认,她终于亲口承认了一桩事。 梁曼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孤注一掷地哽咽道:“其实,从六合山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或许、还要更早,或许早在太初峰时,从我见你的第一眼开始…其实我早就爱上你了,但是我从不敢说。 ”“…是的,你没有听错。 ”梁曼望着他,闪着泪花一字一字。 “云凌,我爱你…”他安静地听,没有任何反应。 ……云凌忘了今夜是怎样结束的。 后来她好像是哭累了,也好像是晕厥过去了。 总之他将她抱回榻上了。 之后他就如往常般,收拾收拾残局再去洗漱。 洗漱完,照例还看了会书。 书是什么内容他倒记不太得。 是本传记,还是本话本?…反正也都差不多。 看了有半柱香吧,之后便歇下休息。 临睡前,他还不忘给她擦擦脸上泪痕,顺便再掖好被子。 如此,平平静静的一天就过去了。 这个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她与平常一样在路上走。 她还那样在前面蹦蹦跳跳,他还那样慢吞吞在后面跟。 梁曼与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他嫌她聒噪,懒得张嘴,有一搭没一搭随口应。 讲着讲着,前面人没声了。 正稀奇她怎么这般老实了,他脸上那层皮忽然轻飘飘掉下来。 他自己倒没觉怎么着。 掉了就掉了呗,破玩意本来带着就不舒服。 哪成想,这过程被对方看的清清楚楚,梁曼直截了当扭头就走,他在后面怎么喊也不理。 他心里恼了,愈发不爽。 几个飞身往前追,正好撞见她和那个贼眉鼠眼姓云的又凑在一起亲亲热热。 他早后悔了八百遍没有在六合山弄死他。 这次逮到机会自然不会客气,当下,一掌凌空飞去。 姓云的当然不是他的对手。 若不是靠偷袭,几年前他根本不可能刺自己一剑,他连捱到自己的边都不可能。 这没用的东西当即狂吐了一滩血,当场毙命一命呜呼。 还没来得及高兴,蠢女人竟然又犯蠢。 梁曼扑在尸体上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其实他有点怪恼火的。 但想一想,她平常本就是笨的出奇,有些事也不能全怪她。 于是就戳了戳她,好声好气和她讲道理:“你喜欢的不是我吗?你给他哭什么。 ”他又耐着性子哄她:“警告你啊,你最多只能为他哭一下。 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你不是要给我做一辈子鸡蛋糕吗?你亲口答应我的,忘了吗。 ”但这个笨蛋油盐不进,他怎么说她也不理,光顾着在那哇哇哭个不停。 梁曼吵的他头疼、耳朵疼、胸口疼,浑身哪哪都疼。 他实在疼的受不了,只好捂住心口投降:“好吧好吧。 可差不多得了,你也该抬头看看我了吧?”谁知对方不仅不抬头看他。 不知从哪,梁曼摸出来一把刀,斩钉截铁地从她自己的胸口穿了过去,扑通倒在了姓云的怀里。 其速度之快,身手之利落,远超当世所有高手,其敏捷更是远在他身手之上。 所以别提什么阻拦了。 他在旁看得目瞪口呆,错愕不已。 他等了又等,看了又看,他发现梁曼真的死了。 甚至死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的,脸上平静又安心。 她竟然连死都不肯看他。 他不敢置信,就把她的眼睛剜出来了。 她的眼睛空空荡荡,干干净净,但怎么也映不出他的倒影。 他不服,捧起这对雾煞煞的琉璃珠子,认真在那空寂的倒映里找了又找。 他往前翻了翻,往后翻了翻,找了个天翻地覆。 可她的眼里没有他。 她的眼里没有他。 她的眼里没有他。 原来自始至终,她的眼里只有云凌一人而已。 人面皮 今日他倒是难得醒的极早,赶在鸡鸣三声前便起了。 农活其实并不难做。 他小时就发现了,农活与武艺一样,也讲究个技巧。 就拿担水来说吧,这跟梅花桩可以说是系出同门。 站桩讲的是一个式正势稳,行桩讲的是一个活而不乱,担水便同样如此。 下盘要稳,腰盘要正,行路快而不乱。 给瓜苗打叶又不一样了,打叶讲的是眼力手法巧劲。 身、手、眼三法,为拳家要则,这点与拳法又不谋而合。 担完水、打完叶、劈完柴、喂完鸡。 袖口裤腿糊上一层泥,他更是热出满背汗。 打几桶水,他打算去厢房重新洗漱一遍。 等褪下浸透汗的衣裳全躺进水里,他才察觉自己面具又忘了摘。 如今,他戴这套人皮面具的时候越来越久了。 起始刚住下时,他是晨起晚间戴一阵,只在一同用饭时糊弄糊弄骗骗她。 后来为了方便放血与她同榻而眠,就连夜间休息也摘不得了。 再后来与她一起的时候越来越长,他戴的时候也越来越长。 他日日夜夜都戴这面具,寸刻不离。 哪怕是独自一人,也时常记不起要摘。 时候一久,这面具就好似与人合为一体,深深切切化入脸皮。 他甚至都感觉不出异样。 他都不记得上次以真面目独处是什么时候了。 抬手摸摸脸上这薄如蝉翼的一层,男人低头望向水里。 水里边这个男人,蛇眉鼠目,丑陋至极,算是他平生见过最恶心的长相。 可偏偏,他嘴角噙着一抹倦冷的笑意。 这一抹笑似笑非笑。 勾起的唇角嘲弄又戏谑,仿佛别有深意……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个轻蔑的笑。 ——他又在讥笑自己!男人暴怒,一掌重重劈下!水花哗啦四溅,在桶中炸开。 木桶轰然四分五裂,飞散的木块跃起于空中三尺有余。 揪下面皮丢开后他犹不解气,抬手一掌又拍碎了桌子。 这间屋里已不剩什么装饰品,那些瓶瓶罐罐的器皿早在之前被他全砸个一干二净。 他如困兽般暴怒地转了又转,最后停在仅剩的水盆前。 粗喘着撑住胳膊,他低头望向水中的自己。 水里的男人眼睛通红,额角青筋狂跳,眉眼间压抑得满是阴鸷戾气。 直到水珠顺着鬓边发丝滑入眼角,他侧头在肩上蹭了去,这才渐渐清醒过来。 思绪纷杂烦乱。 他呆呆望着水里的人。 …是他,是他做的。 一切都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将她拱手相让,亲自将她送去一个个男人手里。 是他的阴谋算计让她与旁人相爱,让他们日久生情,让他们两情相悦,让他们生死不渝。 他让他们许下海誓山盟,让他和她互许终生。 此生此世,满心满眼,唯卿一人…——是他的设计,让她爱上了云凌。 念头分明的时刻,他心神俱裂。 哇地呕出一大口黑血!紧接着眼前泛起密密匝匝的光点,他竟是有些无法视物了。 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七窍哗哗如柱般争先恐后涌血。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觉出暖烘烘的热流无止尽自脸上滑过。 剧痛自骨髓而起,浅及表肉,深至肺腑,似是千万张锯齿在细密地割肉,又似一把重锤一击一击当胸落下,将心口寸寸尽碾。 他茫然地想。 原来,这全都怪他自己。 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他不想吃药,不想采取任何措施,只这样躺在地上任凭血淌出去,安静体会彻骨凿心的痛。 此时此刻,他只觉痛才是对的。 痛才觉得自己还是活的,他觉得自己还存在。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血先是如瀑般汹涌不休,其后又如泼洒出去的涓涓细流,直至淋淋漓漓渐行渐止。 而颜色也由浓浊转鲜红,渐次艳丽起来。 他在血河里躺了许久。 直至繁杂的脑海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喜欢他,那我成为他不就得了…这又有什么问题?紧接着他又确认地想了一遍,不错,正是如此!…她喜欢他那就喜欢吧。 就算她爱的是云凌,那我成为他不就好了?我装一辈子云凌不被发现,这又有什么问题!此念头一出,他瞬间又振作了,一下子高兴起来。 云凌转忧为喜,浑身鼓足动力。 此时正好血也差不多止了,他从滑溜溜的地上爬起来,喜滋滋摸出药来就着血吞下一丸。 将自己身上这些黏黏糊糊腥气刺鼻的东西全拾掇干净。 抹巴抹巴脸,准备戴面具时,他却发现那张面皮找不见了。 云凌不可置信地在地上那摊糟烂里翻了又翻,连被他拍碎的木渣子烂木头都细细筛了一遍。 竟然一无所获。 …丢哪去了?刚刚丢哪去了!?男人满背冷汗扑簌簌直淌,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刻骨的恐惧。 才被药压下的胸口又隐隐作痛,心脏像被揪起一般。 想起昨夜梦境中她冷漠的眼,他不可自抑地恐慌起来。 男人呆坐在满地狼藉之上,茫然不知所措。 人生头一遭,他害怕了。 云凌越来越怕,又一下子跳起来,一遍一遍将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上至房梁下至床底,连那些书他都一页页撕开摊在地上找了,可偏偏哪里都不见那层薄薄的面皮。 一想到她随时会醒,随时会进屋,云凌简直快要疯了。 最后他伏在那盆被血水洗浑的水面上,仓皇地望了又望。 男人努力睁大眼。 他将湿淋淋的发丝全掀去后面,云凌按捺下情绪仔细瞧着水里的人。 …他是凤眼,眉眼偏细长,不似他般周正。 嘴唇也薄也窄,下巴还更尖。 尤其腮上还落了颗明晃晃显眼的红痣,让人打眼一瞧就能瞧见,遮也遮不住。 怎么看,他离云凌的长相都相差太远,是抹粉也盖不过的太远…他们两个根本毫无相似之处!无论左看右看如何看,他怎么也不可能乔扮成他的样子,男人开始崩溃了。 胡乱摸索把刀,从下颌处挑入沿边嗤嗤划开,他打算先用刀磨磨下巴的骨头,毕竟这处最好改。 可这刀实在太钝,这刀还不如上次那把被他震碎的刀好用。 他将面皮掀开一点,刀尖凿在下颌骨上咯吱咯吱响,带下点肉来。 鲜粉骨头上添了几道浅白的痕,可形状是分毫未变。 他束手无策了。 云凌沿着墙根缓缓坐下,脑海一片空白。 心跳声震耳欲聋,响得出奇。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怎么到处这样冷,身体好似被冻僵一般,牙齿不由自主地喀喀打战。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的思绪好像断掉了,满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完了。 濒临绝望之际,他无意识地回手一摸,却在后背摸出一样软塌塌的东西。 男人低头看了好久才迟钝地认出,这正是那张人皮面具!云凌有些不敢置信。 他仔细凑在眼下看了又看辨了又辨。 错不了,就是这张!原来面具一直就贴在他后背上!男人欣喜若狂,激动地快说不出话。 重戴上面具后,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他想。 从此以后,他就是云凌,云凌就是他。 如此想着,方才所有的怒惊恐忧通通一扫而光。 云凌兴高采烈地收拾起屋子的狼藉,边收拾边不自觉哼起了歌。 生酒烈 梁曼从未想过,不过破罐破摔地大哭了一场,却换来掌门彻底的改头换面。 似乎是他那迟到已久的叛逆青春期三倍速跳过了。 云凌再次扭转喜好,放弃了刘海小辫hip-hop,从街头不羁风重归一丝不苟的路线上来。 每天那个发型规整的像打了摩丝,一丁点多余的碎毛毛都无。 服饰颜色更是回归到曾经的质朴天然,从头到脚从领口至鞋底是一水清凌凌的白,就好像在井水里投了一桶84。 云凌道:“梁曼,那夜你的话我已认真思忖过了。 我虽为太初峰掌门,肩负天下苍生门派重任,但我又确为你拜过天地的夫君,天下与你,实难两全。 …可我既许了你一生一世,那便不该辜负誓言。 ”“以前的事我们不必再提。 以后,我专心只做你一人的夫君。 ”梁曼低头轻轻应了,声若蚊蚋。 她双颊绯红,羞赧地丝毫不敢抬头,似乎还在羞耻那夜孟浪又不庄重的表白。 但实则内心窃喜差点笑出声:还得是厚脸皮…死缠烂打这一招可真好使!一切重归平静,前些日子里云凌性情的几度大变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掌门又重归从前那冷淡自持不喜不怒的模样。 云凌照常早起晨功白日坐功,行为举止比之掌门还掌门。 但他面对梁曼时,总会余几点不过分的款款温柔。 …只是她却发觉,曾经一段时间相当抵触镜子的他竟又迷上了照镜子。 云凌会在她未注意到的时刻面对一把铜镜慎重其事地左揽右照,其神情之庄重表情之肃然,他不似在照镜子,反而像是在专注地检查一样作品。 甚至某一日晨起,她迷迷糊糊看到他在对镜喃喃自语。 云凌紧盯铸花铜镜中那道模糊的素白人影,低声重复几个字。 梁曼一个激灵吓醒了。 她一动不动竖耳听了许久,终于辨出他说的不过是“今日有雨,多穿衣”这样一句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话。 可对方却周而复始地轻声诵读,云凌神情凝重,虔诚地如同神佛下跪经的僧侣。 梁曼在旁惊悚地听了又听,发觉唯一的差别在于每一遍他都采用的是高低不同的语调声线。 云凌抑扬顿挫地来来回回调整,直到他满意地轻舒一口气,这才搁下镜子。 果不其然,今日出门前便听得对方这一句语气疏冷又带些柔和的叮嘱:“今日有雨,多穿衣。 ”两人一同打理庭院。 这里的热渥比之中原的黄梅时节还有所不同,其降水量远超梁曼想象。 终日里,不是飘风苦雨便是阴雨晦冥,青天白日完全是个奢望。 山里每每连续多日也见不到一个囫囵个的太阳。 几间可怜的茅草屋倒甚是坚强。 突逢几朝骤雨,仍兀自屹立。 除了鸡棚被雨冲榻了几回,其他并无大碍,可真是老天保佑了。 梁曼用笤帚将水渠里堆集的落叶一簇簇推出去,掌门在清理阶上鲜绿的苔痕。 竹条唰唰刮着渠底的青石板,正嫩的花瓣和未黄的叶子打着旋沉在一处。 她单脚躲过溅起的水花,心不在焉开口:“好热啊…也不知雨季到底什么时候过去。 ”对方淡声应了。 道:“只怕还要等些时候。 ”梁曼一直在偷看他半跪在阶边的侧影。 她心里还挂念前些日的事。 望着对方垂目凝神的侧脸,忍不住小心问了句:“掌门,你的…”她本有心要问问他那几日的情绪起落如今怎样了,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掌门,你的心法如今怎样了?”云凌道:“无妨。 ”梁曼观他神色,看样子是不予多谈了。 虽有心刨根问底,但她也不好再多问。 心下猜测对方此次重修心法定是吃了很大苦头,而因为她死缠烂打的挽留,云凌更是强忍不适绝不回山上。 思及至此,她心里有些甜蜜的发烫,禁不住就想微笑。 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实在小人之心,忙把唇角压下了。 为了遮掩脸上的不自在,她咳嗽一声:“当初,都怪殷承那个伪君子,设计给你下毒散了一身功力。 还有连夏这只恶心人的畜生…”话说至此,对方微微一顿。 梁曼反应过来慌止住嘴:“呸呸呸!不说了不说了,一提到他名字都觉晦气…咳,还好他死了。 ”说完她马上悄悄看对方脸色。 云凌停了停,淡然自若道:“…你说的不错。 此人乃天下大害,实在死不足惜。 当初我的那一剑本可以拿下他性命。 只是不知这人用了什么邪魔外道,竟多活了几年。 ”梁曼见他不介意才松口气,忙跟着附和:“正是如此。 要我说,连夏应当是嫉恨你,不然也不会独独对你抱有如此大的恶意。 ”梁曼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了解连夏,但她现在就是能揣测出他一切行为之后的所思所想。 他的那些不甘心,他在报复云凌时藏在狠辣下的微妙嫉妒…这些她通通深有其感般。 梁曼抱着笤帚,点着手指头讲得头头是道。 她越说越来劲,只觉好似已看透了连夏面具下的一切。 她按自己想法分析了一通他对诸仇敌态度间的细微不同。 最终合掌郑重得出结论:“…总而言之,连夏就是嫉恨掌门!掌门的身份、掌门的武功、掌门拥有的一切…也许不止是因为当初掌门的那一剑。 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一直嫉妒你,只是他死不承认罢了。 ”云凌的身形有些许的不稳。 直到铁铲在石头上斜斜划过,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方才如梦初醒。 云凌定了定神,直起身道:“…嗯,你说的不错。 连夏,定是嫉恨我。 他、定是嫉恨我很久…”他的声音有些许沙哑与飘忽。 云凌急喘几口气,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对她露出一个怪异的浅笑。 “怪不得呢…我、我早就说。 怪不得,他总是对我如此恨意…”生酒清於雪,煮酒赤如血。 煮酒不如生酒烈。 他平生是最厌饮酒的。 无论什么酒都是一般的苦又干辣,口感既差,一口下去也品不出任何回甘。 要他说,喝酒还不如来三大碗梨水下肚来的痛快。 而醉汉身上更是到处恶臭。 平日里,他大老远瞧见了都要掩鼻。 不小心并肩擦过了更要嫌恶地暗中踹一脚。 此刻他正支起一条腿歪歪坐在树上。 男人捧着一坛不知谁家酿的生酒喝得正香。 仰面咕咚咕咚几大口下去,清冽酒液带起一路刺痛,肺腑都沦为旺盛的柴木。 他好像吞下一大团火。 但他喜欢这种晕眩的感觉。 这让他不必再费劲苦思自己是谁。 打了个臭气熏天的酒嗝,他胡乱用手背抹抹嘴,懒懒散散眯起醉眼看戏。 树下,远远有一户人家正在吵架。 女的揪起男的痛骂,男的跪在地上不以为然。 女的泪水涟涟地怒骂:“…好哇!既然你真心喜欢,不如休了我娶她过门!走!我们一起去就是了,我替你敲锣打鼓,迎她回家!”男的却反手满不在乎地拨开她:“行了行了!不过就一次,正好被你撞见而已。 她是寡妇,我怎么能娶?”枝头上的人勉强能辨出这是一出妻子捉奸的戏码,女人恨夫君变心,夫妇俩拉拉扯扯争吵不休。 他看得兴致缺缺。 可惜手边既无下酒菜也无其他乐子可就。 一坛酒边喝边看,转眼间竟只剩个坛底了。 直至最后,女人心如死灰,决意和离拂袖而去。 他独坐枝头,若有所思。 并蒂莲 梁曼从外头回来。 搁下背篓,正纳闷怎么四处不见掌门人影,只听院外稀里哗啦一阵嘈乱,似是搁在架上的扁担竹竿散落一地。 未待她反应,屋门哐啷被人重重踹开。 浑浊的闷热潮气裹挟着浓浓酒味冲来,男人手肘斜歪着倚在门口。 他脚下似乎有些不稳,手掌松散地撑在木门上,这才摇摇晃晃勉强站住。 云凌眯起眼睛,费劲地调整焦距看她。 看清之后,便是一个轻佻的笑。 他一张口先是个响亮的酒嗝。 “呃!…怎么回来这么早,还以为你要晚会来。 ”在男人的唇角,有一抹晕开了的口脂。 似是一团开得浓艳的花,颜色妩媚,娇俏动人,印在这张俊美清玉的脸上异常刺眼。 这是一枚蹭花了的吻痕。 梁曼呆住了。 但对方完全不在乎她的反应。 云凌自顾自抬脚往里走,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一团呛人的酒味与脂粉味:“…好累啊,我先歇下了。 ”男人衣裳也懒得脱,随便将鞋一踢就往榻上歪倒。 阖眼要睡时,又似是觉得身上热。 一扯领口,从他怀里滚出一团绣着并蒂花的桃红色汗巾。 摊在榻上的帕子香气扑鼻。 其上含苞的并蒂莲花也是一般得艳丽。 梁曼脑袋里空白一片,嗡嗡直响。 她愣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掌、掌门是喝酒了吗…?”云凌懒得睁开眼瞧她。 闭眼嘴里随口应:“嗯…喝了点。 ”她点点头。 假作无事地笑一笑,同手同脚往外去:“那、我去熬点醒酒汤。 掌门喝下再睡吧…”但身后人旁若无人地继续道:“丽娘手艺不错,酿的清酒滋味绝佳。 原本只想小酌几杯,一不小心就多饮了。 ”梁曼原地停了半晌。 她问:“丽娘,是谁呀…?”男人哼了一声,声音不咸不淡,让人实在难以听出这一哼是什么意味。 云凌懒懒道:“丽娘是寨子最北那家的寡妇。 她不识字,在娘家时也没名字,我就替她起了个闺名。 ”梁曼不再说话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云凌眯起眼看她:“醒酒汤呢,怎么还不拿来。 ”对方这才如梦初醒般应了,僵硬地讪讪一笑转身就走。 她走得一摇一晃,脚步似有千斤重。 走至门口终于撑不住了,被身子压得渐渐停下脚。 她背着身,气弱声嘶地询问他。 “掌门,喜欢她么…?”云凌道:“喜欢?我自然不喜欢她。 不过丽娘模样身段倒还是可以的。 ”他在后看她身形缓缓矮下去,压在门上的手已经发抖了。 但他仍不肯放过:“她还留我过夜。 可她家床榻太小,躺着不舒坦。 我只待了半下午就回来了。 ”“…是的。 ”男人若无其事地说,“我今日去狎妓了。 ”梁曼猛地转过头。 云凌的面上是一派漫不经心:“怎么了。 狎妓而已,至于这样大惊小怪么。 我是男人,这再正常不过了。 ”她的脸苍白如纸。 茫然了许久,口中不住喃喃:“…你怎么能。 掌门,你怎么会…”男人支起身斜睨她一阵,之后是不以为然地仰面嗤笑:“天下男人皆是一丘之貉,有哪个男人不赌不嫖,哪家男人不三妻四妾。 你以为我是多么的正人君子,多么的光明磊落。 旁人如此,为何独我不能?…就算此地奉行一夫一妻,可我是中原人,他这里的规矩怎么能栓得住我?”他冷笑三声。 云凌盯着她,如毒蛇般张开口。 “…再说了。 你既从未为我守贞,我又凭什么不能寻欢作乐。 ”一个闷棍劈头砸下,梁曼被敲醒了。 她哗啦一下直起身,怔怔又不可置信地看他。 她往院外冲去。 云凌从榻上一跃而起,飞身几步强行拦住她。 他硬掰过发抖的梁曼。 云凌望见她那双清澈黑瞳中映出对自己的浓浓绝望,明明难过,心底却泛起一丝不可自抑的快意。 他将她抗在肩上大步往屋里去,她奋力扭身挣扎。 两人在屋中无声地搏斗。 她一落地,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男人看着这巴掌落下丝毫未躲,迎面被扇了个结结实实,脸被她重重打偏过去。 他侧过头去,舌抵上腮帮细细品味这面皮下的痛楚。 几乎瞬间男人就因此兴奋起来。 男人心中狂喜:她扇云凌了!他激动地一把将人抱起直接往墙上压,双手捧住她脸颊迫不及待地低头吻下去。 一边热切地吻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对…我就是这种男人,云凌就是这种男人。 云凌本来就不值得你这样喜欢…”他愈发急不可耐,来不及抱人去榻上也来不及脱衣服,抵住人干脆就这么把手伸进去四处摸索。 梁曼浑身颤抖,她将牙合的死死,始终不肯发一言。 她歇斯底里的拳打脚踢,发疯般癫狂地抓挠他脖颈,发了狠地踢打他。 男人置若罔闻,只陶醉地闭眼胡乱吻她,卑鄙的手指动作不停。 直到唇下的面颊愈发湿润。 他睁眼一看,发觉她那双含恨望来的杏眼盈满水液,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往下淌出断了线的清泪。 看着她流泪,他再次体会到了那种扭曲的快意。 男人俯身下来,缱绻着迷地伸舌将泪痕细细舔净。 他兴奋地微笑起来。 “…梁曼,你终于对我绝望了。 真好。 ”他一手胡乱扯开腰带,一手匆匆掐灭烛火。 蜡烛发出滋滋的怪响。 梁曼被压在案上,她咬紧牙关无声哽咽。 手边抖索着摸来一把剪子,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清,只凭感觉对准他的肩头狠狠扎下。 噗嗤一声后。 手下是源源不断的温和暖流,不断有湿漉液体滴在自己脸上。 可对方反而更兴奋了,男人气喘吁吁地反手拔出剪子。 他扶住她紧攥剪刀的手往中间移动:“扎这里…往这里扎,对,就是这里…来。 ”发抖的指尖下,她已经摸索出刀尖此时正对准他的咽喉。 男人扶住她的手,情切地连声低喘:“快、快,我快到了…曼曼,再来一下,扎下来…”梁曼攥住剪子,手却哆嗦地近要握不住。 直到情绪濒临绝境,她崩溃地疯狂扎下又拔出。 男人果真如他所说那般,所有动作止于她手下的剪刀。 一个战栗过后,他重重地粗喘长叹。 最后,他细致地舔舐掉她的眼泪,兴奋又痴迷地反反复复低声诵念。 “真好…曼曼,你扎得真好。 你越恨我,我越开心…”“我一想到你这样恨我,我就好高兴啊……你还可以再恨我一些…” 青灰色 他只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如鱼得水般畅快过,如此的尽兴淋漓好似他人生头一遭。 积攒了这么些时日的憋屈烦闷一扫而空。 几番纵情恣意过后,他终于扬眉吐气了。 一觉沉沉睡到一半醒来。 他惺忪地眯眼一看,发觉天还蒙蒙未亮。 时候还早。 连夏打个哈欠,手自然而然往怀里摸,却只抓到一团被褥。 脑袋顿时清醒了,他猛地坐起。 慌乱地四处一寻,他看见满地的碎布狼藉中,她静静伫立。 拂晓黯淡的天光下,梁曼微垂的侧颊晦暗不清。 连夏只觉这一道安静的身影好似彻底溶进了背景的青灰色里,与周遭沉沉未醒的一切不甚分明。 此刻,她正将一只很小的包袱轻轻背上肩,悄无声息地向外走去。 连夏心脏停跳一拍。 他跳下榻赤脚冲过来:“梁曼,你去哪!”但对方对一切视若无睹。 她的脚步与眼神没有丝毫偏移。 连夏惶急地抢在她之前,一把握住肩头低头紧张观察脸色。 身前人神色平淡。 她清透无波的眼底没有生出任何涟漪,更没有映出半分他的倒影。 他心里一沉。 坏了,这次玩大了。 不过见她对云凌如此生气,他还是有些高兴的。 但同时也从对方置若罔闻的态度里察觉出不妙。 连夏小心翼翼试探:“天还没亮呢,你要去哪呀…?”一迭声问了几遍,对方始终无动于衷。 梁曼眼神平缓地穿过他侧肩,落在空中某处。 她停在原地不动。 一松手,她便向外去。 他忙再拉住她,她又不得不停下。 如此对峙一阵,连夏发觉自己衣衫早已松松散开了。 担心露出破绽,只得手忙脚乱背身系好腰带。 等再转过身她都跨出院门好远了。 泥石小径上的背影决绝如铁,她的脚步从头到尾没有丝毫迟疑。 好似他再晚一些,熹微下的这抹素白就要轻飘飘消散于莽莽万林间了。 连夏吓得魂飞魄散。 三两步猛扑上去,他抱住梁曼的腿紧张地扑通跪下,连夏本能地大吼一声:“我错了!”可这句喊完了大脑只余空白。 他跪在那傻张着嘴半天,死活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平日那些层出不穷的招数此时一个也想不出。 连夏绞尽脑汁,可乱糟糟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怎么办,她真生气了。 急中生智间,他想到了装哭,当初那个达库就是靠这恶心人的一招骗她唱歌哄他睡觉。 于是连夏当机立断,低头集中注意,用心酝酿起泪意来。 可惜自出生起他就从未哭过,此刻更是分毫想哭的冲动也没有。 他头一次如此恨自己不会哭。 连夏一手死死揽住她大腿不放,一手拾起她裙角装模作样地在眼角擦了又擦。 他紧闭双眼冥思苦想,将自己的人生从头细细翻到尾,努力想找一件值得流泪的事出来,可眼底就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最后只好象征性地哼哼了几声,埋头在她裙子里蹭了又蹭:“…我错了嘛,梁曼你别走…”身上人动了动。 她将手压在他头顶,一点点将他脑袋拨开。 连夏巴住她的大腿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拉下她的手放在脸颊讨好地蹭了又蹭,嘴里哼哼唧唧求饶:“…我错了,梁曼,我真的错了…”对方沉默无声。 他忐忑地自下而上看去,只看到她清明安静的一小片脸。 连夏仰面望她,他有些害怕,手上不自觉松了劲。 她一点一点挣脱开来。 他再也不敢用强,无措地跪在原地看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脑子里满是惶然惊惑。 直到最后关头,他灵机一动想出一绝妙主意。 连夏一掌重重拍来胸口。 他含住满口血追上,眼疾手快地赶在她眼皮底下软软歪倒了。 倒下时他还不忘调整方向,手肘支地先侧倒,保持面部不遮挡,以确保她看见他的样子仍是那般从头到尾都迎风潇洒。 然后一面深情款款凝望她,一面缓缓吐血。 从前,对于那样成天摇尾乞怜、博取同情的男人连夏向来是最看不起。 例如达库之流。 例如蠢义子之流。 如此猥琐手段,不但低级卑劣,更大大有损他江湖第一的风度。 他假扮弟子混入各门派盗取秘籍时,都只靠实打实的真本领获取信任。 毕竟他天资卓绝,他从不装成任何样子卖惨。 但此时,他正依偎在梁曼肩头,虚弱地仰起脸一迭声央求:“曼曼,我心口好痛。 你一会可以给我揉一揉么…”对方纹丝未动,只冷淡地垂眼用瓷勺叮当搅拌汤药。 搅完后递过来,声线平静毫无起伏:“喝药。 ”连夏略微一望那映不见人影的浓稠墨黑就头皮发麻几欲作呕。 心里暗骂,早知道先把那该死的庸医弄死就是。 脸上却硬是挤出一派感激涕零惊喜交加:“曼曼,你对我真好…”故作镇定地端过恶臭扑鼻的一只碗,哆哆嗦嗦凑来唇边。 连夏咬咬牙,闭眼一饮而尽。 直到最后一滴酸臭也安安稳稳落入肚中。 他面不改色搁下碗,含情脉脉地望她过来:“一点也不苦,你熬的药真好喝。 ”梁曼闻所未动。 赶在他重新没有骨头似得贴上来前,她拿过碗干净利落地起身就走。 连夏一倚倚了个空,差点从榻边狼狈滚下。 他有气无力地在后喊了几声,可对方已经关门走了。 再三确认她走远后,连夏瞬间精神百倍地跳下地。 他抄起案上茶壶就往嘴里狂灌,一边对准舌头疯狂冲洗,一边大骂狗庸医早晚捏死你。 虽然装病这招很不要脸,但连夏最近确实不要脸地很开心。 他猜的不错,对于她这样最好心软的人就要死命扮弱才有奇效,梁曼为了他果然不再走了。 一时间,那些风度尊严他也全不要了,连夏成天乐颠颠地歪在榻上装病。 他每天都悄咪咪躲在檐上偷看她。 看她认真为他捣药煎药的样子。 他偷看她纤长的手指握住药杵,陈旧的药臼咚咚发出闷响,几缕松散的头发垂在耳边随动作扫来扫去。 连夏看着梁曼,只觉心也被扫得发痒。 他发觉她长得真好看。 连夏每天幸福的心里直冒泡,脚下都开心得软绵绵发飘,药再难入口也不觉很亏了。 只可惜他只为此开心了一阵。 因为她仍不肯多理会他。 梁曼每日为他煎药,三餐按时送至床前。 除此之外,她不再多分给他一眼。 连夏委委屈屈地厚着脸皮求,说自己伤口好痛,求她给自己揉一揉。 对方冷冷淡淡一动不动。 他只好自己拉过她的手揉,一边揉一边腆着脸嘿嘿笑说曼曼你真好。 即使心脏再强大他也确实受不了她这样的漠然置之。 连夏不过几天就完全受不住了,只好不甘心地承认,自己那天是喝醉了耍酒疯而已,什么寡妇什么村北头全是他在胡言乱语。 又抓耳挠腮编出一个证据。 那天醉酒强暴她时自己是有功力在身,第二天起来才功力尽失。 而吐血就是见她要走,一时情急强行提气提不来才受的内伤。 连夏西子捧心般虚弱地捂住胸口:“现在,我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了。 梁曼,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没有你我真的会死的…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永远不会再伤害你一回!”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梁曼,我们重新开始,好吗?”但他的伎俩效果平平。 梁曼淡然地看着他期冀的脸,转身走了。 易名姓 梁曼不肯理会他,连夏也不起床,硬是赖在榻上日夜以袖掩嘴咳咳咳辛苦装病。 每日晨起前,他仔细地将帕子抹上血明晃晃摆一排,以确保她一进门就能看见。 这场面简直像在床头供了一溜月事带一样。 再配上他那副弱柳扶风不堪一折的虚弱样子。 外人乍一看,还以为他是小产后血崩了在卧床休养。 狗庸医来了好几回,纳闷为什么这点内伤总不见好。 他自然无法猜到,每逢他要来连夏就算好时机偷偷往自己胸口再补一掌。 更何况这些凡人自是不知。 他的功力即使被梁曼破了一回功毁了一回进境也是独步天下当世绝有的存在,到达他这般上乘境界的,早可以自如地隐藏脉象了。 但想到破功那一遭,连夏又有点耳热心跳。 此刻他正蹲在檐上,心痒难耐地咬着指关节来回磨牙,边偷看她在井边浣衣的侧影。 他后来冥思苦想回忆好久。 当时隐约是有点感觉的,但不敢确认。 只是一睁眼自己身上一件衣裳都没有了,脸上只有蠢老虎在大嚼他头发。 他自己都从没有过,她是不是真…想至此他有些心猿意马,脸一阵一阵发烫。 同时心底也更振奋了。 …他们果然是命中注定。 他的什么都是被她拿走的!其实连夏相当忍受不了梁曼的冷淡,但另一方面,他又无论如何不肯放弃。 只要梁曼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连夏就难受。 这些日子里,他想方设法地在她面前找存在感,绞尽脑汁使出各样招数,可惜效果了了。 一再地在她这里吃瘪,连夏难免心绪低落。 但转念又安慰自己,她恨得其实是云凌呀!是云凌酒后出言侮辱又强暴她,她是对云凌绝望了。 …那么,要是我洗掉云凌的过去,成为一个崭新的人,这样我们是不是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而她也会见识到我认错的诚心?如此一来,自己再也不必顶他的破名号了。 他真真正正抛开了云凌的影子,自此以后,他们二人之间的一切都将独属于他与梁曼,与姓云的再无半分关系。 …妙极!这个主意真是妙极。 即使他从此不再做连夏了也丝毫不亏!犹如破云见日般。 此念一出,所有烦恼通通一扫而光。 连夏豁然开朗,他重燃希望,再次精神抖擞起来。 今日便对梁曼郑重宣布:“从此以后,我同过往一刀两断。 世上再无云凌,我与‘云凌’这二字更无任何瓜葛…我要抛弃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如此决意之后,又觉光喊口号可不行,改头换面要拿出点行动。 连夏琢磨了一宿要先从哪改起。 于是第二日厚着脸皮求她:“既然我已经不是云凌了,那曼曼,你来为我起个新名字吧。 ”他忸怩又期冀地眼巴巴看她:“如果可以,我想跟你姓…”梁曼虽还不愿多理会他,但也对他这个要求相当诧异。 但面上只淡淡道:“我不会起。 ”连夏死活不肯放过,死皮赖脸哼哼唧唧围着她求。 他虚弱地揪住胸口可怜巴巴望她:“…一个字,我只要一个字也好。 哪怕你随便指一个字给我,只要你起的,我叫阿狗阿猫都心甘情愿。 或者,曼曼在家有小名么?曼曼把你的小名给我好不好?”死缠烂打了一整天,又是吐血又是巴着她胳膊死命不撒手,求她起一个字给他,不然他以后就对外自称叫阿狗,什么时候梁曼给他起名他什么时候再改。 梁曼被磨得没办法,心里嘀咕他怎么还这样发疯。 但又不能眼睁睁真看他叫这个名字,只好道:“…我出生时,妈妈给我起的名字是曼青。 上学后,因为我写字太慢,妈妈帮我把第三个字去掉了。 这个‘青’字,你觉得合适…”连夏开心地眼睛都睁圆了,疯狂点头:“合适合适,非常合适!”“梁曼,梁青。 曼,青,青,曼……”他自己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了阵,越念心里越是欣喜:“这个名字真好…今天开始,我就叫梁青了!”连夏钻进耳房,扒拉扒拉床底的一堆属于‘连夏’的玩意。 什么藏得各样稀奇点心,‘连夏’爱看的小人书,无相教与小教派联络的信物…各种杂七杂八有的没的零碎件,收在包袱里比半扇猪肉还沉。 他抗上这些兴冲冲出门了。 在深林里寻了处陈年树坑,里头落叶积得有半人厚。 他将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能折的折能毁的毁,之后一股脑哗啦哗啦倒进去。 点火,全部烧掉。 想想总觉哪里不够。 思忖一阵,想,三尸掌这门武功还是太过阴毒。 不适合梁青修炼,还是废去为妙。 抬手便自封经脉毁了武功。 只可惜这门功夫还是跟自己太久,掌一落下便轰然栽过去。 神志不清晕厥好一阵才缓过来。 最后,他以拇指抹去唇角的血。 吃力地半跪起来,连夏望着噼啪作响的火坑,乐颠颠地想。 今日起,我不是云凌了。 世间也再无连夏。 我现在是梁青…干干净净,毫无过往的梁青!可能是欣喜若狂之下露出点破绽。 回去后,梁曼冷淡质问他是不是在装病。 连夏还未从新身份的狂喜中抽离,一时慌了神,张口结舌不知怎么解释。 情急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承认自己确实是在装…可他装病是害怕梁曼走。 连夏期期艾艾道歉:“…我太怕你离开我了,就想让你可怜我,让你不舍得走。 曼曼,对不起,我真的后悔对你做过的一切。 可那天你要是真的走了,我是真的会死的…”梁曼沉默了。 对方不说原谅也不说不原谅。 但他却对她如此的态度中明显望见一丝曙光,连夏小心翼翼戳戳她的手指,小小声问:“…其实,你看我受伤了,还是心疼的。 曼曼还是舍不得我死的…对不对?”她迟迟没有答话。 他瞬间激动过了头,忘乎所以地一跃而起:“我就知道!…你果然,你果然,你果然。 你果然不舍得我死!”欣喜若狂之下,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想明了她的心结所在。 连夏忙撩起袍子下跪,诚心实意地说:“那天酒后我说的全是疯话,我从未在乎过那些事、那几个人。 ”对她下跪多了,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顺滑无比。 如何骂自己和道歉对他来说更是行云流水。 他先指天指地对自己一阵痛骂,又各种引经据典表明自己真不在乎,也不值得在乎。 连夏一边说地慷锵有力,一边心道他自然不在乎。 毕竟只一帮子不中用的废物罢了。 他们几个都没什么用,就连云凌也被他在这里抹杀了。 再多的肉欲关系又如何。 反正,他们谁也没有得到过她的心。 星如雨 珠良道:“咳。 梁曼,今天云大哥也有空跟你一起来了啊…”前头的连夏立时转过身严肃纠正:“不,没有云大哥。 我是梁青。 这里只有梁曼,和,梁青。 ”珠良被他如此没头没尾的一番话噎住了。 她觑了眼平淡自若没任何反应的梁曼,硬生生憋下一肚子疑问:“哦哦…好的,梁、梁青大哥…”他这才心满意足地点头应了。 连夏手背在后,转过来一颠一颠倒走,满面春风地冲她挑眉一笑:“这个名字好听吧?是梁曼给我起的哦。 ”珠良陪着讪笑了几声,实在摸不着头脑。 梁曼在旁拍拍她手,轻声道:“我们去那边吧。 ”两人相携手绕开他,珠良小声贴在梁曼耳朵边问你家的怎么好像又不对了,梁曼平静地摇摇头。 连夏不急着跟上,龇牙在后遥遥叮嘱她俩要小心脚下。 见两人走远后,便专心只挑星点密集的涧边走。 天际似水,疏星点点。 竹间流萤飞,溪上残月流。 这日,二人再度来山林里捉萤虫。 这是连夏的提议,他记得她那日很喜欢。 他谋划着,用布袋装满一兜萤虫送给她。 即使这是热脸硬贴冷屁股,他也乐此不疲。 漫天游光一丛丛一团团于林间纷飞漂浮。 萤虫像至柔至微无数散碎的星。 连夏眯眼看中水边一丛闪烁的蒲苇,悄无声息飞身过去——蒲草摇晃,萤虫哗地冲天而起。 他扑了个空。 折去功力后,虽然底子还在,但到底还是影响了身手。 连夏倒不气馁,掸了掸袖边沾染的泥点。 四处转了转,寻到一处空地打算守株待兔。 稀疏的竹林外人影绰绰,他正紧盯一处密集的光点屏气凝神。 耳朵一动,他听到来人在闲聊:“…就是因为那晚天火星陨时我许的愿…当时连多卓来看都摇头说阿堤不好了,没想到过几天就能下地了。 简直比竜树还厉害呢!”“呀!那你运气也太好了,每次我都看不到流星。 等看到时也总来不及许愿…”连夏竖起耳朵,入神地听了一阵。 心想。 他还曾去河神庙求过要一个解药的愿望呢,幼时更是对家里的神像磕过一个头。 可惜通通不灵。 所以他才不信这些神神鬼鬼,毕竟信谁都不如信自己。 可听这个人说…正若有所思地思忖。 溪水对岸,珠良牵着梁曼招手喊他:“云…呃、梁青大哥!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心不在焉地跟在后走了一段路。 期间珠良回头瞅了他好几眼,又俯在梁曼耳边窃窃私语。 连夏没顾得上分神去听。 又走几步,他停下脚。 珠良偷摸拽拽梁曼,回头询问:“怎么了,梁青大哥?”梁曼也转过头看他。 他嘴里含糊地应了。 思索一阵,望向梁曼道:“曼曼,我忘了件事…你先回去休息吧,不必等我。 路上小心。 ”见他心神不定的样子,梁曼一句话也没说。 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与珠良一齐走了。 夜深露重,山林满是湿漉漉水汽,灯笼上都凝了霜。 回家先将沾染上潮气的衣衫换下。 拾掇好一切,听听院门外还是静悄悄的。 她逼自己不再去想他现在会在做什么,吹熄蜡烛上榻休息。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难过他那日说的话。 梁曼的心很割裂。 她痛苦地要死。 她痛恨云凌。 她恨云凌竟会嫌自己不贞洁,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他违背对她的誓言。 那夜,梁曼确实在想,要不要拿剪子捅死他一了百了。 她想狠狠报复云凌。 可偏偏,又矛盾地怎样也无法对他下死手。 想走,没走成。 想杀他,下不去手。 如此两厢折磨下,她痛苦地想寻找一个解决方案,却遍寻不到。 可之后,云凌向她下跪道歉,梁曼竟觉他这样后悔了、又破了功力只得黏黏糊糊依赖自己的样子真好。 她希望就这样拿住云凌的把柄,让他以后永远,永远离不开自己。 梁曼觉得自己真是太贱了。 即使云凌那样侮辱自己,即使她恨他…可她还是、对他割舍不下。 她就是喜欢他。 在榻上阖了会儿眼,渐渐有了睡意。 因为失眠太重,村里的大夫给自己开了方安神助眠的药,夜夜睡前服用。 她这才能睡得了觉。 昏昏沉沉间,她想。 不能整天待在家,还是找点事做吧。 都怪之前把村里的营生辞了,当时自己还是挺好的。 一闲下来人就老是东想西想。 如此迷糊一阵,方才睡着了。 临到半夜,天边轰隆隆一声巨响。 梁曼被惊醒了。 她闭眼竖耳听了听,发现外面噼里啪啦下起了急雨。 …他还没有回来。 没回来就没回来吧。 他又不是白痴,有雨不会找地方躲么。 再说了。 谁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呵,夜不归宿,说不定又…回忆起那天他喝醉的样子。 想至此,心底顿时又浮出些恨意。 牙关也咯咯咬紧了。 她掐住手心,耐着性子默念重拾起来的太初峰心法:“心迷须假法照,心悟法更不要…不若放下我执,至此明心见性。 ”这些天里,她就是靠念心法来克制住对云凌的恨意。 可窗外嘈杂凌乱的雨声打扰了她的节奏,梁曼呼吸急促,越念越暴躁起来。 勉勉强强从头到尾念了几遍,手心已掐出无数道杂乱红印。 遥遥地又是一声闷雷滚过。 梁曼猛地坐起,跳下榻就去拿伞。 去伙房掂了掂菜刀,搁下后又挑了把更尖的剔骨刀别在后腰。 她尚觉不够。 在屋里翻了翻,又寻摸出一只不易引人注意的小铁叉掩入袖中,这才满意地出门了。 天雨如瀑。 密匝匝的雨幕下,水色的村寨变得朦胧又恍惚,她提高灯笼四下张望,转了几圈却没发现哪家还在亮灯。 梁曼有些疑惑。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停停,犹豫着往山里寻去。 暴雨来的急去得也急。 走了一半,劈头盖脸的雨丝转而淅淅沥沥。 等摸到溪边,便啪嗒啪嗒渐渐止住了。 梁曼收起竹伞,甩净伞面上的水珠。 老远就听见有谁重重地打个喷嚏。 她循声望去,发现远处树下,立了个湿淋淋的人。 她轻手轻脚靠过去。 男人一动不动地立于树下,凝神仰望夜空。 他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水漉漉的如墨发丝沾染在苍白脸颊,几滴透明水珠还挂在漂亮的下颌边缘欲滴不滴。 但再狼狈的一切也掩不住他那双灼灼明澈的眼。 似乎是因为此时过于入神,对方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脚步。 梁曼正疑心他是不是又犯了疯病。 悄无声息地躲在一侧等。 直到乌云消散,半挂弦月清凌凌现出。 洗净的月色极亮,雨后的山林极静。 脚下树影婆娑,周遭半声虫鸣也无。 天际,几道闪光凌空划过,男人惊喜地睁圆眼睛,慌忙闭眼双手合十。 梁曼听见,寂静无声的深林中有人在低低地念:“我希望,梁曼也会喜欢上我。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她也爱上我。 哪怕、只有一点点…”在他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虔诚与专注。 昙未现 那天淋雨后他起了高热。 但连夏并未察出,也并不在乎。 为了博她欢心。 他算到深林里有一丛蹲守好久的昙花快开了。 所谓不是人间种,香凝妙绝尘,因了这夜萤虫一只没捉到,连夏就另改主意,打算趁花开前移来院中给她个惊喜。 许完愿,便趁夜色马不停蹄翻山去找了。 可惜淋完雨有些手脚发软,几时不察在林间跌了不少跟头。 连夏不以为意,摸黑爬起来,抖抖衣裳继续拨枝分叶地行路。 心中思忖,要快些脚程,最好赶在天明前回家,好教她一睁眼便能看到他。 而他今夜无论如何也不能空手而归。 费了百般周折,走了许多弯路。 他一路跌跌撞撞头晕眼花,终于赶在日头将将冒出时,揣着怀里未绽的昙花兴冲冲回来了。 头昏脑涨地拿铲子一抔土一抔土刨坑栽好。 喘口气,他吃力地直起身,却见缭绕晨雾后有一抹淡色静静立于阶下。 梁曼早不知在背后看了他多久。 连夏万分尴尬,下意识侧身将花儿挡住。 讪讪道:“曼曼,你醒这么早啊…”他有些懊恼。 这还算什么惊喜。 原本还打算待月下开花后让她自己惊讶发现,他假作不知好再借此扮扮倜傥,如此便是美人观月,月下观花,花前美人…这下一点出其不意的情志也没有了!不过花还未开,她未必能认出这是什么。 也许还有些铺垫的余地…梁曼默然一阵。 轻声问:“…你昨晚去做什么了。 ”连夏不假思索回答:“什么也没做。 ”旋即又想自己怎么可以还对她撒谎,只好咳嗽一声,“嗯…在林子里转了转,逛了逛而已。 ”见对方眼睛落在他身后那堆新栽的植物不动。 他试图转移话题将她注意引开,只是禁不住,张嘴就是一个响绝的喷嚏。 此喷嚏可谓声振寰宇惊天动地。 一声犀利如雷,震到檐上的茅草都抖上三抖。 一声下去又是一声。 喷嚏一个紧连一个再也无法停下。 连夏匆忙用袖子遮住下颌狂打十几道喷嚏。 直到打完后,他后知后觉发现衣袖上竟满是泥泞!望着身上斑驳肮脏的衣袍茫然一阵。 连夏这才意识出,此时对方眼中的自己形象有多糟糕。 瞬间头晕目眩血液上涌,连夏羞恼异常,他摊开沾染污泥的手掌颤抖着看了又看,差点要站不住脚。 只觉,在梁曼面前如此出乖露丑实在是平生最为羞耻。 连夏恼羞成怒,恨不得就这样一掌了结了自己。 …要知道即使之前在榻上装病,他也每每趁她来之前用心将自己从头到脚拾掇到最好。 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经过细心排布打理过的,确保自己即使去掉皮相风姿也是讨姑娘欢心的绝佳完美。 连夏对自己的外表向来最有信心。 他可以卖乖,也可以装弱。 但他决不允许在她眼中的自己有丝毫狼狈!只因自认为在梁曼面前灰头土脸、颜面扫地。 一时胸口气血翻涌,外加拖着高热一夜劳累。 连夏怒火攻心,竟这样双眼一翻栽了过去。 好在,当她解自己衣裳时他及时地悠悠转醒了。 睁眼见梁曼离那么近,连夏还有点恍如梦中。 看她近在咫尺的清丽脸庞,心下只觉异常柔软。 他下意识便去反牵她的手,情不自禁低低喊了声:“曼曼,我好喜欢你…”一张口便是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嘶哑。 他一个激灵清醒了,这才明白不是做梦。 对方停了停。 她没有甩开自己的手。 沉默一阵,淡声道:“你发烧了。 把衣服换下吧。 ”连夏对她的情绪感知异常灵敏。 她的态度不过略微松动一些,他马上欣喜若狂地觉察出来了。 心道,那人所说确实不假。 对天火许愿真是灵验极了!可算没白受一夜冻白淋一夜雨,他一向是最讨厌雨天的。 他最烦浑身黏黏糊糊腻腻歪歪的感觉。 这罪遭得真值!当下激动地也忘了自己是谁。 狂喜地握紧她的手,猛一起身,却从榻上轱辘轱辘滚下,他瘫在地上眼冒金星。 连夏这才惊恐发现,自己手软脚软得像是抽掉筋骨一般。 从上到下是一概的绵软无力,他似是被封住了腰椎后脑几处大穴,身上一点劲儿也使不出。 梁曼轻手轻脚搀起他。 顺带再次强调,他风寒了。 换身干爽衣服歇一歇,休养几日喝喝汤药就会好。 …风寒?他怎么可能会得这种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才会得的体虚弱症!但梁曼不听他辩解,不由分说地将他压在榻上,一手拿着浸湿的帕子一手细细扯松腰带要为他擦拭身体。 眼见领口都敞开一半,再往下拉满身的疤就藏不住了。 连夏试图去挡,却完全抵不过她的力气,急的满头大汗粗喘吁吁。 他惊慌失色结结巴巴地哑声道:“曼曼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哐啷一声,门开了。 他最讨厌的那个狗庸医推开门,珠良在后端着汤药。 几人默默看他被梁曼单手压制住,衣衫半敞娇弱无力、细喘声声虚汗点点地歪在榻上挣扎。 头晕眼花地穿过她肩膀看到门口多余的几道人影,连夏心底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杀意。 他暴怒地攥紧拳头!…然后手脚发软地搁下了。 在一再的强烈要求下,梁曼勉强尊重了他自己换衣裳的选择。 并把外人都赶走了。 养病还是很开心的。 因为能得到她的关心。 可养病也不怎么开心,因为她做的任何饭菜他都再尝不出半分滋味。 他也失去暗戳戳时刻偷窥她在做什么的能力了。 用饭很痛苦,因为尝不出味道来。 但连夏自己宽慰自己,这都是梁曼为他精心烹饪的。 如此边想边吃,即使唇舌无感但心底依旧香甜。 喝汤药他也慢吞吞地小口小口喝,一边慢慢含一边偷眼看梁曼,希望她能在自己旁边坐久一点。 连夏眼巴巴看她伸手收去碗。 还指望她和自己多说一会话呢,但她说:“好了。 躺下吧。 你现在要做的是多休息。 ”连夏在嘴里哼哼唧唧老半天。 很想说,你能不能不要走嘛…但也怕传染给她。 而且他更怕,她见多了自己这样失去男人风度的虚弱样子会心生厌烦,如此狼狈模样他甚至一点不想让她看见。 所以话在嘴里转了许多圈也说不出。 连夏恹恹地应了,耷拉头缩回被窝。 期间他也挣扎着起来过。 他不信自己真会生这种小孩才会得的丢脸面的弱症,强作振奋下榻洗漱整装。 连夏想着捱一捱就好了,他可能只是旧伤复发。 只可惜,强撑病体折腾来折腾去的下场是烧的更严重。 心里谋划好新主意,刚颠颠地将自己拾整好去找她,没来得及施展分毫魅力又晕了。 每天缩在榻上干熬,心火烧的又旺又急。 连夏咬牙恨得要死。 恨,好不容易梁曼对自己态度缓和了,他却没有力气趁机与她更进一步感情。 …自己简直废物到家了! 讲评书 等风寒稍有好转,连夏就迫不及待爬起来修整拾掇形象。 正巧。 夜里,那株昙花颤巍巍开了。 月华清浅,夏风温厚。 花比月色还皎洁,人比花还清美。 连夏坐在月光倾泻的银白屋檐上,远望庭中探手抚花的梁曼。 他怔怔看她安静的身影,只觉胸口千万种悸动起伏不休,心中酥软一片欢喜。 他差点都忘记施行自己帅气出场的计划。 等回过神。 连夏悄声从檐上一跃而下,整整衣袍,故作自然地溜达达负手踱去。 起始先悠悠吟了一首诗:“花似人间玉,人如天上月…咦,好巧,曼曼你也来赏月啊。 ”转而又一脸讶异地看着花:“咱们院中什么时候种了昙花?传说昙花三千年才得以一开,有幸观花之人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对了,我想来一首诗…”刚要张嘴卖弄,她一句话就将他接下来要深情款款吟的那首人比花娇的诗给堵住了。 梁曼垂首抚摸花瓣,轻声道:“…你那天晚上淋完雨后,又去找这个了?”连夏下意识就矢口否认:“找花?没有啊,淋雨?我更没有。 …我怎么会傻的在林子里淋雨?”说完才猛地反应过来,她怎么知道自己那夜在淋雨。 可能是晕倒后,她摸自己衣裳未干猜到的。 但实在不愿让她知道这种有损自己从容气度的事。 那晚他在林中四窜躲雨,遍寻不到一处可避之地,多少是有些狼狈。 连夏轻描淡写道:“嗯…那夜是下了一点小雨。 我在林间漫步,雨中赏赏花观观竹也是别有一番意趣的。 ”梁曼不再说话。 昙花一现,花开一刹。 说话间,溶溶明月隐入云后,艳丽的花瓣也渐有了些颓势。 昙花盛放的花冠已缓缓收拢。 见她总不舍地抚摸那微垂的花头,连夏心中一片怜惜,不自禁抬手去遮住她的眼睛。 柔声道:“别看了。 最美的时候永远开在你眼里,对花来说死了也足够。 ”梁曼摇摇头,她拉开眼前的大手。 “不够。 ”抬手将还未败的昙花轻轻巧巧折下来:“放入陶罐,制成干花。 这才算永远留下来。 ”她将花珍重仔细地捧入怀里。 梁曼背过身,犹豫许久,还是低声道:“谢谢掌门的花。 …我很喜欢。 ”当夜,梁曼终于默许他踏进屋里共同休息了。 他高兴坏了,语无伦次愣怔了老半天。 等睡下后,连夏先是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才悄悄碰碰她尾指,试探地轻握住。 梁曼翻过身来,他忙缩回手闭眼规规矩矩装睡。 她睁眼看了他一会。 对方坚持不住,睁开了。 连夏若无其事道:“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吗。 ”梁曼懒得去戳穿他的那点心思。 随口应道:“嗯,有点。 ”于是对方迅速翻身凑过来,顺杆往上爬:“那我哄你睡觉吧?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曼曼想听什么?我还会唱歌!…”既有现成的免费服务,不用白不用。 梁曼倒没想他上哪学的唱歌。 随便在他煞有介事提供的说书库里点了一段据说最有意思的前朝名将死战三十万大军的传奇故事,顺便又把他热津津的胸膛拿来舒舒服服当靠枕。 伴着磁厚喑哑的评书声,她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 突觉颊上一湿,又清醒过来。 男人泰然自若将脸移开。 梁曼冷睨他:“让你停了么。 继续讲。 ”连夏面不改色又讲了一阵。 直到他被她那冷淡的双眼看得终于坚持不了了,连夏哼哼唧唧将头埋在她肩上:“…曼曼,我想亲你。 ”他在她肩窝里胡乱蹭了一阵,口中难耐地含住她的指节来回磨牙。 又起身眼巴巴看她。 梁曼将手抽出来在他脸上全抹干净。 她上下冷肃地审视了他几圈,无可无不可不屑地哼了声。 然后懒洋洋阖上眼。 于是,狗欣喜若狂地啃下来。 他在她脸上放肆地舔过来舔过去咬过来咬过去。 连夏含住耳垂反复厮磨。 又歪头叼住脸肉细细的咬。 期间梁曼皱眉给了他几巴掌,对方用脸受了,嘴下乖乖收了点劲。 最后,他珍重地开始轻轻啄吻唇。 男人激动地俯身下来,缱绻地含住唇瓣吮吸,缓缓探舌进来。 梁曼闭眼不动,含糊道:“行了。 睡觉。 ”闻言,他也只好停下。 连夏依依不舍地退出舌头。 他支起身来,低头小心地用唇碰了又碰被他吻得娇艳红润的一对樱红,痴迷地低声道:“曼曼,我好喜欢你…”然后心满意足躺下来,揽紧她舒舒服服入睡。 整夜倒是老老实实的,再也没有动手动脚。 云凌越来越粘人了。 他什么自己的事也没有似的,除了她的吩咐和安排,成天里就知道跟在梁曼屁股后面寸步不离。 她做什么都要黏在旁。 云凌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她的脸喃喃:“曼曼,你怎么会这么好看…”“你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美的一个…曼曼就是这天下最美的女子。 ”修炼这么久的铜墙铁壁也难抵他如此。 梁曼多少还是有些羞赧,但脸上仍是分毫未变的冷:“呵。 你才见过多少人。 ”云凌总是这样时不时就蹦出句不知有心还是无心的甜言蜜语来撩拨,花各种心思讨好她,仿佛除了她以外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乃至于后来,晨起后他穿什么衣裳都要来问她。 男人只着一身素色中衣。 他从后黏黏糊糊地揽着她,又将头放在她颈窝里蹭死活不撒手:“…我不知道我该穿什么衣服嘛。 我现在满脑子里装的只有曼曼。 除了你,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梁曼面上依旧不冷不热,不愿施舍分毫笑意。 她对他一直摆着张臭脸,可心里,却相当喜欢受用他如今这般的黏人。 有许多次,她被他撩拨得差点都要绷不住的笑出来。 但梁曼觉得,就要这样故意冷淡着对他,好教他再也不敢离开了。 云凌兴致勃勃地拉她在院中一起种下一排各样花果,在花圃里挨个点着数说要等秋天到了热渥过去月下赏花。 他说兔子太臭,不好,养鸡就足够。 转眼将兔子全送给村里人。 某天又说起家里的家具不好。 云凌自顾自折腾起大件小件物什来,这天把床榻换了,那天又把橱子丢了,后天看竹板凳也不喜欢。 他换来换去,看什么都不满意,半亩三分大的小地方成天忙的热火朝天。 梁曼自然不会知晓对方心中所想。 只随便他去了。 连夏乐此不疲地改换屋内林林总总各样物件,心里乐颠颠地想,他的一切痕迹马上要被自己全部替代了…他们相爱的所有印记马上被自己全部清除了!哼。 他们两人之间,根本也没有那么坚不可摧嘛。 张生梦 连夏觉得自己肚肠里总是空空荡荡。 他饥肠辘辘,好像每天都饿得发慌,受不了她的眼睛一刻不放在自己身上。 他日日都绞尽脑汁,只为了让她把注意力永远留在自己身上。 两人正式和好后,关系比之从前更甚腻歪。 某日晚间,两人一同歪在榻上共品一本风月闲书。 梁曼枕着他臂膀小憩。 连夏侧身环住,一手掌书低低诵读一手在旁殷勤打扇,丝毫也不嫌劳累。 这自然是连夏自告奋勇主动请缨的。 毕竟梁曼才没兴趣听什么书看什么书。 当念到主角书生与梦中倾慕已久的姑娘在乱红纷飞的桃树下终于相逢,连夏心潮澎湃。 两人互送衷情的话语被他一个字一个字细致地含在舌上缱绻低诵,连夏特意放缓语速,偷偷去眼看她。 昏黄的烛火中,几缕乌黑发丝散乱在她莹洁的耳垂上,浓密的羽睫静静合拢,投下柔和的扇形阴影。 对方呼吸沉沉,毫无反应。 嘴里磨磨蹭蹭地念,他心底悸动。 连夏低头仔细辨了又辨,不敢确定她到底熟睡了没有。 读完这段又倒回去几页,一边等她醒,同时再念一遍定情之处。 但只念一段又不舍得再往下了。 于是装睡的梁曼就这么听他在耳旁抑扬顿挫柔肠百结地念了十六遍本章标题:“梦三生痴侣终相逢,桃树下佳偶誓定情”。 男人深情款款的喑哑低音念得她头皮发麻,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梁曼煎熬不住了,霍然睁眼:“你卡带了啊?跳过这段,给我好好说话!”连夏若无其事:“什么是卡带?”又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补充:“我说话怎么了呀。 我平常说话分明也是这种腔调的。 ”说着俯身贴过来。 连夏将这部分内容指给她看,脸上柔情万丈:“不过曼曼,我看这部分真的写的很不错呢。 不如我们一同细细品读一番,你觉如何?”对方坚持要拿那副腻死人的嗓音和她继续对话,梁曼冷着脸揪他耳朵也不为所动。 他兴冲冲地硬拉着她把这章从头又念一遍。 念一遍不行,再念一遍。 一遍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念了不知多少遍,梁曼困得又昏昏欲睡开始打盹,他还兀自感叹:“痴魂先伴天涯路,终有追随君处。 莫问风和雨,梦桥应许双星渡…曼曼,你觉不觉得,张生就是我。 而我寻寻觅觅魂牵一生都在寻找的,其实就是你啊…”连夏低声喃喃。 “我之前就曾想过。 若是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遇见了你,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我也不会…”梁曼打了个哈欠:“要不闭嘴睡觉,要不说人话。 ”他迅速丢开书扑上来打回原形:“…所以我好喜欢曼曼,我命中注定就会喜欢上你!”这几天梁曼态度一再松动,连夏趁机得寸进尺撒娇说了一堆肉麻话。 将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才低声埋在她耳后小心询问:“…所以曼曼呢,你也喜欢我么。 ”他心里忐忑,但仍不依不饶不肯放过,揪着问题不厌其烦死乞白赖:“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吧…曼曼的心意我可以再亲耳听听吗?我想听曼曼亲口说喜欢我。 好吗,好吗,可以讲给我听听吗?曼曼讲给我听听吧,我想听,我好想好想听…”对方嗡嗡嗡地和个苍蝇一样围着她转圈哼哼,梁曼皱眉扇来扇去扇不走厚脸皮。 她不胜其烦,随口糊弄了句:“嗯嗯嗯喜欢喜欢都喜欢。 ”他的眼睛马上亮了:“你喜欢谁?”梁曼困顿地阖上眼:“…我喜欢你。 ”连夏的心口如烟花般炸开。 他激动地直接吻下来。 连夏呼吸急促,胸腔里砰砰狂跳,干脆利落地含住她的唇舌痴迷缠绵。 梁曼不耐烦地侧过头躲,不客气地锤打狂踢,他才支起身松了松劲。 唇齿交缠间,黏腻的喘息交错。 两人在榻上拥吻。 她迷迷糊糊感觉哪里不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才发现有东西一直在顶她。 他自知被人察觉出也毫不羞赧。 连夏粗喘道:“…嗯。 曼曼一说喜欢我,我就…”梁曼顿时火冒三丈。 她抵住滚热的一片胸膛,恼羞成怒冷面怒叱:“你敢!…信不信我给你阉了!”但他轻轻吻她侧颊,从善如流地柔声道:“我不敢。 以后曼曼不想要,我再也不敢。 ”“…我是你的,我全身上下都是你的。 曼曼若是不喜欢,随时阉了就好。 ”经此一遭,男人变本加厉地缠她。 成天围着她不放,反反复复说一些相当肉麻的情话。 他极度粘人又极度不自信。 男人总处心积虑不断盘问她喜不喜欢他,同时还变着花样拐弯抹角迫切追问她:“曼曼真的喜欢我吗,真的?那你会一直喜欢我吗?”“曼曼见到别的男子会变心吗?…若是以后有比我年轻的男子向你求爱,你会怎么办?”除此之外,不止穿衣这样微不足道小事,他什么大小事都拿不定主意似的,总爱乐颠颠跑来事无巨细地让她做主决定。 如此模样与以前的云凌相比实在大相径庭。 梁曼有时会觉得他有点烦,但心底又确实甜蜜。 什么都顺着自己的男人让她实在舒服,梁曼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云凌依赖她而不是她仰仗云凌,如此省心生活让她每日舒坦又放心。 她很受用如今像小狗一样死巴她不放的云凌。 梁曼暂时同意一切与他既往不咎了,偶尔也愿意给他点甜头和好脸看。 不过她一旦质问对方为何如此,他就摆出一副无比委屈的样子,变本加厉追问不休:“我是梁青,我不是他。 曼曼不喜欢现在的我吗?…那你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我和他比谁好?”但他确实守住了自己的诺言。 两人再如何情切他也丝毫没有造次。 于是梁曼某日心念一起,将他推倒了。 男人乖乖地躺平在榻上任她上下其手把玩。 但他羞赧地提出两个要求,一个是吹熄蜡烛,一个是他不脱衣服…他被她压在下,揽腰急促地喘息相求:“…你喊我郎君。 喊一声。 曼曼,快,你再说你喜欢我…”如愿以偿后,他满足了。 他支在昏睡的梁曼身上,从额角起始,一点一点每一寸每一分不放过的亲吻啃咬。 就这样一路缱绻向下。 最后,他在瘦伶伶的踝骨上深深印下一圈牙印。 男人心满意足地喟叹:“都是我的。 全都是我的。 ”半夜她要下床如厕,他道不必去。 梁曼只以为他在开玩笑。 没想到,他竟真的掀开裙角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