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囚我为外室?重生改嫁他死敌!》 第1章 前世苦 叶绯霜已经缠绵病榻一年多了。 这天,她的精神忽然特别好。 不但能下得来床,还有力气给自己梳妆打扮。 从箱子底下翻找出那件十多年前的大红织金罗裙,又用唯一一根金簪束了发。 叶绯霜站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锁骨凸得仿佛要从皮肤里钻出来,脸泛着青灰色,头发干枯发黄,整个人死气沉沉。 叶绯霜却露出了一抹笑。 这是和陈宴认识十五年以来,她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喜好装扮,而不是一味去迎合陈宴喜欢的素雅。 风雪拍打着门柩。 叶绯霜走到院中,看着纷扬飘落的雪花,恍然想到她第一次遇见陈宴时,也是一个冬天。 她的三姐姐说自己的镯子掉进了湖里,让叶绯霜下去找。 她不愿意,就被人推了下去。 冬日的湖水冷得刺骨,仿佛有千万根针往身体里钻。 当然找不到那莫须有的镯子,那些人堵着岸边也不让她上去。 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欣赏着她的狼狈,仿佛她落汤鸡般瑟瑟发抖的模样比不远处搭的戏台子还要好笑。 忽然,嬉笑声消失了,周遭安静了下来。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了叶绯霜面前,接着是一个温和的嗓音:“上来。” 叶绯霜抬眼,一张风华清隽的脸撞入她的眼帘。 浑身冷得快要僵住,她却感到心脏处的冰冷开始消融。 身为高门大户里不得宠的庶女,还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叶绯霜自打被找回了家就备受欺负。 这是第一次有人帮她。 她怔愣着,陈宴温暖的掌心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上岸,用自己的鹤氅裹住她,在一群人的目瞪口呆中带她离开。 暖阁中火盆烧得旺。等她缓过来,陈宴才开口:“我出身颍川陈氏,行三,单名一个宴字。” 叶绯霜“啊”了一声,醺红的脸颊顿时更红了,小声道:“好像和我有婚约的那位公子,也叫这个名字。” 陈宴看着她,轻笑一声:“正是在下。” 叶绯霜脸像火烧,垂下眼睫,不敢回视他。心跳太快,手都开始发抖。 即便在深宅大院内,她也听过有关自己未婚夫君的事迹。 人人都夸他是天降文曲星,十岁中秀才,十三岁中举,怕是要成为大昭史上最年轻的三元及第的人。 可是她不知道,陈宴还这么好看,这么温柔。 陈宴还说:“等我们成亲了,就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你愿意和我成亲?”叶绯霜惊讶,“可是别人都说我身为庶女配不上你。” 陈宴蹲在她面前,那双温柔的眼睛望着她,说:“莫听旁人言,我觉得你好得很,配得上。” 叶绯霜那颗死寂的心重新活了过来,剧烈跳动着,几乎要撞破她的胸膛。 她想,如果最终是和这个人在一起,那么前边受的那些磨难,其实也没什么了。 可也是陈宴,在大婚前夕构陷她与旁人私通,败坏她的名声,让她不得不沦为他的外室。 知道真相前,叶绯霜视他为救命稻草,视他为自己的一切。 她依附他、追随他、深爱他,按照他的喜好雕刻自己,活成了他的附庸,俨然已经忘记自己本该是什么样子。 初见时就萌生的爱意长年累月,深入骨髓,让她连恨他都做不到。 她不知道陈宴为何要如此待自己。 既然不想娶,早早退婚不就好了?为何非要害她到如此地步。 她也不想再去探究,只怪自己识人不清,错爱非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揪着、撕扯着,疼痛万分,将叶绯霜从回忆拉回现实。 她听到院门被人推开。 在一起这么多年,陈宴的脚步声都让她刻骨铭心。 他走得很疾,穿着一件玉白色的鹤氅,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仙人似的踏了进来。 那双清润的眼睛望见站在老梅树下的叶绯霜时,定住了。 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叶绯霜穿这么艳丽的颜色。 原来红色这么衬她。 两人隔着风雪遥遥相望。 叶绯霜忽然咳了起来,唇角溢出一抹鲜红。 陈宴心头一紧,立刻走过去,刚想扶她,却见叶绯霜屈身行了个礼,唤他:“大人。” 陈宴的手扶了个空。 他想到了以前。他每次来这个小院,叶绯霜听到动静,就会从房间内奔出来,像只轻盈的鸟儿扑进他怀里。 她唤他陈郎,唤他阿宴哥哥,唤他表字涧深,却从未唤过“大人”。 他曾轻嗤她没有规矩,她鼓着嘴巴朝他扮鬼脸,就是不改。 现在她讲了规矩,他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同床共枕十一年的人,忽然变得好远好远。 叶绯霜晃了晃,靠在了老梅树上。 陈宴立刻走过去揽住她,脱下鹤氅紧紧地裹在她身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将要流逝的东西留在自己怀里。 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好听:“这么大风雪,怎么出来了?想赏梅,可以让下人折了插瓶。” “大人,我不喜欢赏梅。”叶绯霜说,“我认的字不多,没有这样的雅兴。” 陈宴怔住,这好像是叶绯霜第一次,说“不喜欢”这三个字。 陈宴握住叶绯霜冰凉枯瘦的手:“那就不赏,我们回房。” “房间里太闷了。”叶绯霜摇头,“大人,我在这个房间里困了十一年,不想死在里边。” 被这个“死”字刺痛,陈宴面色骤变:“不要胡说,你还这么年轻,不会死。我已经着人去请御医……” “是啊,我才不到三十岁,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好长好长的一生。身不由己的日子,真的每一天都太长、太难熬了。” 叶绯霜又咳了起来,这次的血涌得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陈宴惯来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却掩饰不住自己的慌乱。 “大人,我求您一件事。”叶绯霜说,“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扬了吧。我十一年不曾踏出这个小院,死后想到处看看。” 如果有别的选择,她不想求陈宴。 可是她被囚困在此,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除了陈宴,谁也见不到。 叶绯霜叹息,自己这辈子,怎么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回光返照之后就是巨大的痛苦,生命流逝的感觉太清晰了。 但是她一点都不怕,甚至还有抹即将解脱的畅快。 “大人,你知道吗?被找回郑家前,我家在山里,一到春夏,满山都是绿色,一眼望不到头。有一次,我看到一片好看的云彩,就和养父一起骑马去追,追了好久好久,马都跑累了,也追不到。天太大了,地也太大了。哪像这里,什么都是四四方方的。” “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山里的家去。” “我这一生,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错的太多了。” 叶绯霜感觉到有温热的水落在自己脸上。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了。 “养父说,女孩子要学会功夫,这样就不会受欺负。可是回到郑家之后,我把功夫丢了。我以为按照那些人说的,当个淑女,就能嫁个如意郎君,平安顺遂一生……结果我错了。” “我以为三从四德,事事以你为尊才是对的,结果也错了。” “不过我最大的错,还是爱上了大人你。我把你看得太重,迷失了自己。”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那时,我要穿红衣、骑骏马、舞长枪,去很多的地方。我不要做谁的妻子、谁的外室,我要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自由自在的叶绯霜。” 最后一口气呼出去,五感逐渐抽离,叶绯霜的灵魂像是升了起来,其它一切都变得很远。 她看见陈宴靠在老梅树下,紧紧抱着她的身体,脸埋在她颈间,脊背耸动,竟像是在哭。 他在说话,可是究竟说的什么,叶绯霜已经听不到了。 她和陈宴的爱恨纠葛,她也不愿再想了。 她这可笑又荒唐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第2章 杀恶奴 叶绯霜静静躺在床上,听着江涛拍打船舷。 这是她重生的第五天。 她回到了十岁,养父已经逝世,而她正在回郑家的途中。 这五天,她每夜都梦到前世之事,不曾想真的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叶绯霜在黑夜中睁开眼,想,来了。 来的人叫李婆子,是郑家四房的一个粗使下人。 叶绯霜的生父在郑家没什么地位,连带着她这个从小流落在外的庶女,也不会受什么重视。 所以郑家只派了几个粗使下人来接她。 李婆子提着刀走向叶绯霜的床。 几天就接触下来,李婆子发现了五姑娘是个实心眼的小姑娘,对他们这些下人都很客气。但没办法,她的主人是六姑娘。 六姑娘交给她的任务,她必须完成。 出来前,六姑娘一脸愤恨地对李婆子说:“你看看那个乡巴佬,要是长得还不错,就给我把她的脸划烂!哼,我看她一张大花脸,还怎么和陈家哥哥履行婚约!” 还真让六姑娘猜对了,这五姑娘当真一副好颜色。 怪只能怪这五姑娘倒霉,她爹是个庶子,她又是个庶女,回了郑家也不会受重视。起码比不上得老太太宠爱的六姑娘。 而且这五姑娘还不走官道,非要坐船回郑家,更方便她行事了。 对不住了,五姑娘。李婆子走到床边,举起刀—— 却不料床上的人根本没睡。 李婆子惊愕:“你……” “是问那杯下了迷药的茶吗?”叶绯霜说,“我没喝呀。” 前世的事,怎么可能再在这一世上演。 既然被发现了,那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李婆子当机立断,握紧刀子直接朝着叶绯霜脖子捅了过来! 杀了,然后扔到河里,回去就说她失足落水了,也没人会在意。 哦对,要把真相告诉六姑娘。六姑娘肯定高兴,给她更多赏钱。 李婆子还在做美梦,就被叶绯霜那根坚硬的稠木杆直接敲上了脑袋。 叶绯霜四岁开始跟着养父习武,冬练三伏夏练三九,不曾懈怠。 虽不能像话本子里的女将军一样上阵杀敌。 长久以往的身体记忆,让她对付李婆子这种人,却绰绰有余。 李婆子是她那六妹妹的爪牙,前世,没少磋磨她。 这几天她表现得人畜无害,李婆子以为她手无缚鸡之力,于是放松了警惕。 估计李婆子怎么都没想到,她给叶绯霜构想的失足落水结局,竟然会是她自己的下场。 李婆子很胖,很重。 叶绯霜艰难地把她拖到窗口,架起来,上身掸在窗沿上,抬起她的腿—— 噗通一声,李婆子消失在了滔滔江水中。 叶绯霜拍了拍手,正准备关窗睡觉,却倏然抬头。 这艘船一共三层,她在第二层。 而第三层,正有个人斜靠在窗口,单手支颐,姿态懒散地看着她。 对方目睹了她杀人灭口的全过程。 第3章 锋芒露 叶绯霜惊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平静。 她没什么好怕的,毕竟她又不认识对方。 出门在外,是聪明人就要铭记四个字:少管闲事。 希望对方是个聪明人。 叶绯霜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亢奋。 她手刃了想要害她的人,没有走上前世的老路。 前世,李婆子的确得手了,她的脸上有三道血淋淋的划痕。 李婆子还拿走了她的所有钱财。 而且前世走的官道,驿站附近没有医馆,耽误了上药,以至于留下了疤痕。 她那时怕的不行,以为毁了容,肯定没办法和陈宴履行婚约了。 陈宴温柔地安慰她,说他不介意。 她那时觉得,陈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后来才知道,他从来没打算娶她,他当然不介意。 酸胀和苦涩漫上来,充斥着胸腔,堵得她呼吸急促。 这几天她刻意不去想陈宴的名字。 可是她知道,既然重生,就一定会和陈宴再见面。 叶绯霜闭上眼,压下酸涩的情绪,开始思考以后的事。 前世,今年年末,她母亲病逝。 母亲身体一向康健,忽然就一病不起,现在想来着实蹊跷,她得回到郑家弄明白。 然后就是,尽快解除和陈宴的婚约。 前世,她以为,和陈宴的婚约会是她的保护符,死守着这桩婚约。 谁知,竟是她的催命符。 她在郑家受过的很多明里暗里的欺负,都是那些人嫉妒她和陈宴的婚约。 这一世,她不要这婚约了,也不要陈宴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叶绯霜被外边的一阵嘈杂声吵醒。 正准备出去看看,房间窗户忽然被推开。 一个白影卷着江风闯了进来。 叶绯霜刚拿起稠木杆,听见来人开口:“是我。” 竟然是刚才那个,看见她推李婆子的人! 对方年纪不大,是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 俊眉修目,鸾章凤姿,人间殊色。 叶绯霜很确定,她前世没见过这个人。 否则,这张脸,一定会让她记忆深刻。 叶绯霜警惕地看着他:“这位公子,你想做什么?” “借你的地方躲一躲。”他指了指外边掠过的黑影,不慌不忙地说,“在追杀我呢。” 这人相貌清绝,气质出众,一看就是豪门世家富养出来的贵公子。 这样的人,一般惹上的都是大麻烦。 更何况,他都用了“追杀”二字。 看出叶绯霜想拒绝,贵公子又说:“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出去告密,说我看到你杀人了。” 叶绯霜:“……” 贵公子继续说:“外边是官府的人,他们肯定会抓你。” 叶绯霜深吸一口气:“那你怎么不找官府的人帮你呢?” 贵公子颇有些委屈:“可是就是官府的人在追杀我呀。” 叶绯霜:“……” 外边的人已经查到了叶绯霜这间房:“开门!官府缉拿要犯!” 叶绯霜冷眼看着眼前之人,对方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含了抹轻笑,一派温和从容。 慌张是半点都没有,哪里像被追杀的? 威逼结束,“要犯”开始利诱:“帮了我,你杀人灭口的事情我绝口不提,而且,这些都是你的。” 他摸出一大把银票,在叶绯霜面前晃了晃。 第一张上边就写着五百两。 叶绯霜毫不客气地接过:“成交。” 她以后要做的事情很多,正是缺银子的时候。 叶绯霜把要犯……金主推到了床上。 她放下床帐,挡得严严实实:“躺好。” 转身立刻去开门。 谁知门外的人已经等不及了,一脚直接把房门给踹开了。 叶绯霜张臂拦住了这群想往内闯的官兵。 官兵们扫了一眼房间,最后把目光落到了那围得严严实实的床帐上。 为首的官兵拔出刀:“让开!” 叶绯霜飞快打量了一遍这些官兵,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腰牌上,心里有了计较。 “我是荥阳郑氏的五姑娘。”她说。 那官兵凶神恶煞:“老子管你是谁!滚开,老子要搜查!” “我和颍川陈氏的陈宴公子有婚约,他是我的未婚夫君。” 果然,这话一出,官兵脸色变了。 他们现在在渑州地界。 前世陈宴说过,渑州历代知州,都是靠陈家举荐上去的。 换言之,渑州是陈氏的地盘。 果然,那官兵的声音一下子就缓和了:“郑姑娘,我们是履行职务……” 叶绯霜不高兴了:“这房间就这么大点,一眼就能看明白。你们还要进去搜,搜哪儿?搜我的床?难道你们以为我把逃犯藏在床上吗?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越说越气,直接让开身子:“好啊,你搜,我让你们搜个明白!回去我一定告诉阿宴哥哥,好让他知道你们渑州的官兵有多尽责!” 官兵连忙收了刀:“不是不是,郑姑娘,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叶绯霜拉着脸,一副气坏了的样子。 “不搜了,不搜了,是我们糊涂!”官兵也知道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小姑娘规矩多讲究也多,忙说,“郑姑娘,小的们冒犯了,这就退出去。” 他们不是怕叶绯霜,是怕她口中的陈家公子。 那位公子要是为了哄将来的小娘子,来找他们上官算账,那他们几个饭碗都不保! 几个官兵立刻退了出去,还轻轻关上了房门。 这是这一层的最后一个房间,几个官兵准备上楼去搜。 转角处和一群人擦肩而过。 为首的官兵多看了几眼。见有一个年轻公子正在凭栏远眺,官兵很好奇对方这黑灯瞎火地看啥呢,今晚又没有月亮。 等官兵走了,年轻公子身边一个随从问:“公子,要不要属下把那位郑五姑娘叫出来?” 如果叶绯霜看见这些人,她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年轻公子,正是陈宴。 她上一世没上这条船,当然不知道陈宴也在这条船上。 陈宴长指轻轻敲着船舷,摇头:“不必。” 随从不满:“那郑五姑娘乡下长大的,根本配不上公子!而且公子刚才也听到了,她还拿着公子的名号作威作福!好生威风!要属下看,这门婚就该趁早退了!” 陈宴笑了一下:“她为什么拿的是我的名号,不是郑家的名号呢?” 随从一噎。 “或许她知道,渑州和陈家的关系。”陈宴眯眼看着远方的江雾,喃喃自问,“有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宴转过身来,看着叶绯霜的房间,像是想隔着墙板,看到房间里边的人。 片刻,他对属下说:“你派人传话给母亲,和郑家退婚的事,先搁置。” “这门婚,我暂时不想退了。” 另一边,叶绯霜轻手轻脚地贴着门,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那群官兵是真的走了。 她这才走回床边。 那位金主侧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叶绯霜:“……” 心真大,就不怕她把他给卖了吗? ……不对,她仔细看了看。 这人面色苍白,眉头微蹙,薄汗浮了一层。 不是睡着了,是昏迷了。 ……贵人就是事多。 第4章 贵公子 叶绯霜伸手探了探这位贵公子的额头,果然,滚烫。 大船上都会提供简单的药物,叶绯霜准备去买一剂退热的方子。 她可不想让这位金主烧坏,毕竟拿了人家好多银票的。 叶绯霜刚抽回手,却反被握住了。 修长的十指紧紧扣在她的手腕上,滚烫的掌心连带着叶绯霜的皮肤都跟着烧了起来。 “别走。”床上的人虽然烧糊涂了,但是手却有力,让叶绯霜都挣不开。 叶绯霜一根根掰他的手指:“你病了,我去给你买药。” 谁知对方另一只手猛然一带,把叶绯霜直接拽倒了。 叶绯霜直接压在了这人身上。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人双目紧闭,眉头皱着,唇色发白。有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入墨发间,整个人流露着大写的痛苦。 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放开叶绯霜。那只扣着她肩膀的手滑到了她背上,紧紧搂着她。另一只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腕,牢牢禁锢着她,生怕她走掉。 叶绯霜快要被他箍得喘不过气了。 他们鬓发相贴,以至于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就从叶绯霜耳廓划过,酥酥麻麻的。 “我错了,阿姐,我知道错了,你回来,你别不要我。”这话听起来难过又委屈,还带着可怜的央求,“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阿姐,我找了你好久,我终于找到你了……” 叶绯霜:“……” 你要不睁开眼看看咱俩的年龄再说话呢? 她挣扎了半天都起不来,反而被越抱越紧,直接气笑了,在他耳边大声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阿姐!” “你是,你就是阿姐。阿姐,你别不要我。” 他呢喃着哀求,低沉的声音因为嘶哑和痛苦而混上了几分喘息,竟然显得有些暧昧缱绻。 大概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低声下气小心翼翼,也可能因为他这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这样可怜委屈的神情让人动容,叶绯霜没再戳破他。 算了,她和个病人较什么真,叫就叫吧。 她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被叫一声阿姐,也不折寿。 叶绯霜具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抱了多久,衣衫都湿了。 这人在她耳边反反复复说那几句话,像是一只生怕被人抛弃的小动物,央求的语气让人听着都心酸。 他的阿姐,应该是对他而言特别重要的人。 又过了许久,一直梦呓的人才彻底安静下来。过高的体温让他眼尾带上了一层薄红,面色却苍白得厉害,长而浓密的睫毛被汗水濡湿了,像是流过泪。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却看起来好委屈。 叶绯霜都想帮他找他的阿姐了。 她把他的胳膊挪开,起身下床。 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出了房间,去药堂买药。 不知道那位贵公子到底是什么症候,也不敢让人去看他,叶绯霜只要了一剂退热疏散的方子。 —— 楼上的一间上房内,渑州官兵正在向陈宴禀报。 “公子,已经搜遍了船上的房间,没有找到行刺您的人。想必对方趁我们不备,跳江逃走了。” 房间用一架硕大的山水屏风隔成了内外室,外边的官兵看不到里边的人,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确定每一个房间都细细搜过了?” “是,就连房间里的床、箱子也都搜过了。只有一个房间,里边住的是荥阳郑氏的五姑娘,她的房间我们没有进去。” 陈宴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们下去吧,有劳了。” 官兵出去后,陈宴的随从锦风立刻说:“公子,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咱们得把人找到才行。否则这次没有得手,一定还会有下次,公子会很危险。” 陈宴走到窗边,看着漆黑辽阔的江面,不咸不淡地道:“那就等下次再抓。” 锦风皱起眉头:“咱们从不曾与人交恶,是谁要杀公子呢?” 锦风想起几个时辰前那场意外就心惊。对方下手干脆果断,带着一击必杀的气势。要不是他们身边的人多,对方又忽然收了势,怕是公子真的会遇险。 没有得到回应,锦风顺着自家公子的目光看去—— 那不是郑五姑娘吗? 大半夜的怎么还没睡觉?她端的那碗是什么?药? 呵,方才和那群官兵周旋的时候,她娇蛮任性、中气十足,可不像病了的样子! 他就觉得这郑五姑娘不对劲! 叶绯霜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 看清对方的脸时,惊了一瞬。 锦风,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陈宴的长随,和陈宴基本形影不离。那是不是证明,陈宴也在这艘船上?! 叶绯霜的心似乎停了一瞬,脑子里一下涌上很多东西。 锦风怎么偏偏在她的房间门口? 难道他怀疑了什么? 这是不是陈宴的意思? 还是陈宴已经知道了她借着他的名号敷衍那些官兵,对她起了疑,所以派锦风来查看她? 叶绯霜一边想,一边攥紧手心,目不斜视地从锦风面前走过,开了锁,准备闪身进去的时候,锦风却忽然先她一步,往她房里闯! 叶绯霜立刻拦住他:“干什么?” 锦风有些意外,她竟然能挡住他? 不过他没有和叶绯霜多说,一把扯开她甩到一边,大步就进了她的房间! 叶绯霜一颗心狂跳了起来。 第5章 未婚夫 锦风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就是觉得这郑五姑娘不对劲! 事关他家公子的性命安危,锦风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想错过。 他非得把那想刺杀他家公子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要是真和这位郑五姑娘有关系……锦风阴恻恻地想,他就一块儿把这郑五姑娘丢到江里去喂鱼! 她死了,正好,他家公子的婚约也就可以终止了。 他家公子要迎娶的是高门淑女,而不是这乡巴佬。 叶绯霜脑中闪过无数个想法—— 她现在打不打得过锦风? 杀掉锦风灭口的可能性有多大? 事情败露,那位贵公子会是什么下场? 药碗已经飞了,叶绯霜握紧托盘当武器,跟了进去。 她紧盯着锦风,想寻找他身上最薄弱的部位好下手。 却被空荡荡的房间惊了一下。 房门大开,江风吹入,将床帐扬地飘了起来。床榻上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人走了。 不管是他醒来后自己离开了,还是被其它人接走了,反正是不在这里了。 叶绯霜那口哽在喉咙的气终于彻底呼了出来。 锦风皱着眉头,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什么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可就是没有找到人。 ……难道真是他感觉错了? 叶绯霜坐在桌边,冷眼看着锦风在她房间里抄家。 床帐裂了,桌子倒了,箱子挑开就直接往里边刺,把她本来就不多的衣服捅了个稀巴烂。 前世叶绯霜就知道锦风看不上她,觉得她配不上陈宴。尤其她出了私通的丑闻后,锦风每次见她都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了,仿佛她是粘在陈宴身上的泥点子。 她那时也傻,在意陈宴,连带着也在意他身边的人。她还试着想扭转锦风对自己的印象,还低声下气地讨好过锦风许多次。 当然,换来的是锦风更多的不屑。 搜寻一圈无果,锦风归剑入鞘,转身就走。 “站住。”叶绯霜叫住了他。 锦风不耐烦地转身:“干什么……” 一个耳光迎面而来。 身高差异,叶绯霜这个耳光只扇在了锦风下颌上。 虽然叶绯霜的身体只有十岁,但是她常年练棍,手上有力,锦风的下颌骨顷刻间就红了一片。 比起耳光打来的痛,锦风更多的是震惊:“你敢打我?” 他是跟着陈宴一起长大的,是陈宴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还从来没有人敢打过他! 叶绯霜冷眼看着锦风,她也是真的生气。 二话不说就闯她的房间,在她的房间里强盗似的搜寻一通,然后一言不发就走,把她当什么了? 她声音很冷:“强闯我的房间,结果一句解释都没有?” 锦风嗤笑,不屑地看着她:“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和你解释?” 叶绯霜抿紧唇角,胸腔起伏,火气涌上来。 锦风如此行径勾起了许多她前世不好的回忆。 这样的羞辱,前世的她面临过很多次,每一次,她都忍了。 她以为,只要她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 谁知,她退一步,那些人就逼近十步,逼得她几乎没有了立足之地。 那些人,都和锦风一样,带着对她最大的恶意,羞辱她、欺负她。 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却屡屡受挫。 而那些明明做错事的人,到她临死前,却对她连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没有。 既然忍让这么无用,她绝对不会再忍,这是她前世用血和泪得出的教训! 叶绯霜逼视着锦风:“你是哪家的人?教养竟这般差!” “你主子没教过你礼貌吗?” “强闯别人房间是什么强盗行径?我给你一耳光都是轻的。” 锦风恼羞成怒,一把拔出手中剑,恨不得直接抹了叶绯霜的脖子。 长剑刚刚出鞘,他的手就被按住了。 回头一看,陈宴来了。 锦风的火气顿时化为了难堪和羞耻,他竟然被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给打了脸!他给公子丢人了! 已经做好了陈宴就在这条船上的准备,所以乍然见到他,叶绯霜并不惊讶。 只是前世的恨、怨、苦、痛一起袭来,混杂在江风中,扑在她脸上,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陈宴理解不了叶绯霜眼里夹杂的前世今生的众多情绪,只是觉得她的目光很复杂,远超出一个十岁少女该有的情绪。 好像特别难过、特别委屈。 莫名的,他的心仿佛被她化为实质的目光轻轻击了一下,泛上一股难言的酸楚来。 是该委屈。陈宴想,锦风是太过分了。 这明显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太不尊重人了。 锦风倒先委屈上了:“公子,你看我的脸……” 陈宴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红痕,皱了皱眉头,说:“道歉。” 锦风得意地瞥了一眼叶绯霜。 他就知道,他家公子会护着他。这个乡巴佬算什么东西! 就该让公子看看,这乡下来的女人就是不行,一点教养都没有!根本配不上公子! 叶绯霜一点都不意外。她知道,只要自己和旁人对上,那陈宴一定会让自己退一步。 他从来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只是前世她被蒙了心,没看出来。 前世她出嫁之前,被欺负过很多次。陈宴袒护过她,但从来没有让那些欺负她的人给她道过歉。 甚至陈宴还劝过她,让她忍。 他读的书多,说起来头头是道,她也就信了。 现在想来,他只不过是在敷衍她,哪里是真的对她好呢? “喂,你聋了?”锦风指着自己的脸,“我家公子让你向我道歉,听见没?” 他是公子的亲随,平时也是被人捧着的,就连老爷和夫人都没打过他! 面前这女人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见叶绯霜不说话,锦风也愈发不客气:“进一下你房间怎么了?一个乡下来的,还矫情上了?在咱们跟前摆派头,穷讲究什么!刚才借我们公子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讲究?不要脸……” 这话实在过分了,陈宴皱起眉头,低喝一声:“闭嘴!” 锦风还嬉皮笑脸的:“公子,她给我道了歉,我就闭嘴。” 陈宴冷眼盯着锦风看了片刻。 然后,抬手,扇在了他另一边脸上。 陈宴这一耳光不同于叶绯霜,是切切实实的一耳光,直接打得锦风趔趄了两步,半边脸霎时间就肿了起来。 这一下,不光锦风被打懵了,叶绯霜也有些错愕。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陈宴和锦风动手。 现在,他竟然为了自己,打了锦风? 叶绯霜落在陈宴身上的目光带上了疑惑。 “公子?” “刁奴。”陈宴冷眼睨着锦风,“口出狂言,无礼至极,我以往便是这么教你的?是不是我对你太宽容了,让你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第6章 退婚吧 锦风跟在陈宴身边这么多年,哪里会不知道他现在是真的生气了。 转而一想,锦风霎时间明白了。 哪怕他再看不上,这郑五姑娘也是和公子有婚约的,她现在就是陈家未来的少夫人。 他未来的主子。 他对郑五姑娘无礼,就是在打公子的脸面。 他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奴大欺主了。 冷汗顺着锦风的额角滑落,他忙跪倒在地,语气顷刻间就软了:“公子,锦风知错了。” 陈宴声音很冷:“你该和我认错?” 锦风立刻恭恭敬敬地转向叶绯霜那边:“郑五姑娘,今晚是我失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一般见识。” 叶绯霜心下复杂。 前世从未得到过的歉意,现在猝不及防就得到了。 原来陈宴也是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陈宴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 也可以理解。 试想她一个小姑娘,独身一人,要从一个小地方回郑家那样的高门大户,内心肯定充满了惶恐不安。 在路上就被一个奴才这么轻视,不知道回了郑家,面临的又会是什么。 陈宴放轻语调,满怀歉意地说:“郑五姑娘,是我教导无方。日后,我定会严格规束下人。” 然后他自报家门:“我出身颍川陈氏,行三,单名一个宴字。” 叶绯霜好似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好像和我有婚约的那位公子,也叫这个名字。” 陈宴说:“正是在下。” 和前世相同的对话再现,叶绯霜恍惚了一下。 只是处境已经和前世大不相同了。 “原来是你,那就怪不得了。”叶绯霜笑了一下,“难怪这人对我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是看不起我啊,觉得我配不上陈公子。” 锦风忙道:“我是为了找刺杀我家公子的贼人!太心急了才失了分寸,真不是有意冒犯姑娘的!” 叶绯霜一愣,刺杀陈宴? 那个人被官兵追拿,是因为他想刺杀陈宴? 好家伙。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叶绯霜顿时觉得自己救对人了。 陈宴拱手一礼,风度翩翩:“无意冒犯姑娘,还望姑娘宽恕。陈某亦可补偿姑娘,姑娘若有什么需求,大可提出来,陈某定尽力达成。” 叶绯霜正色看他:“什么要求都可以?” 她漆黑的眼睛清澈明湛,还带着点精明狡黠,十分灵动。 陈宴素日看人,最先看的就是人的眼。 他这位小未婚妻,着实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陈宴扬了扬唇角,露出一抹流风回雪的淡笑:“只要不违背人伦道义。” “好。”叶绯霜当机立断,“陈公子,我们退婚吧。” 一听这话,锦风呆住了。 退……退婚? 这郑五姑娘刚才还借着他家公子的势作威作福,他都做好了这姑娘以后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家公子不放的准备,她竟然提出了退婚? 要知道大昭有多少名门闺秀日盼夜盼地想嫁给他家公子,她竟然要退婚? 陈宴则微眯起眼睛,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姑娘来。 年纪尚小,五官还未完全长开,不过已经有了灵秀的风韵。 最难得的是,她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从容,不见半分小家子气。 刚才她借着他的名号喝退官兵时,也是大方沉稳,思路清晰。 要是别人说退婚,或许会给人欲擒故纵之感。但是她不会,她的目光坦然又真诚,是真的想退婚。 她和他想象中乡下长大的未婚妻不太一样。 陈宴垂下眼睫:“姑娘,你我婚约是家中长辈早年订下,实在不是你我一言就可以随便取消的。” “希望陈公子能想清楚,你我实不般配。”叶绯霜道,“退了婚,陈公子还可以另觅佳人。” “陈某这些年潜心书本,准备会试,并未考虑过儿女私情。” 叶绯霜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你放屁。 前世,陈宴每次喝醉,都要和她说一通胡话,看着她的眼神也变得很奇怪,仿佛在透过她,看别人。 于是叶绯霜怀疑,陈宴是不是有心仪的人。 有一次,她问了。 陈宴盯着她看了良久,说:“是。” “不过她已经死了。” “我亲手杀了她。” 陈宴和他心爱的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叶绯霜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现在她提出了退婚,陈宴应该立刻、马上、痛快地答应,怎么还拒绝了呢? 她从来搞不懂陈宴。 “咳,陈公子。”叶绯霜无比认真地说,“我大字不识一个,琴棋书画也一窍不通,刺绣女红更没学过,我就一个粗人,真的不适合你,我也不想耽误你。” 陈宴觉得有趣。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能这么坦然地把自己的缺点暴露出来的人。 “郑五姑娘年岁尚小,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学。” 意思就是,不答应退婚。 “郑五姑娘不要自我贬低。起码我就觉得郑五姑娘很真诚,我很欣赏。” 叶绯霜:“……” “郑五姑娘,那陈某就先告辞了。”陈宴拱手,“再会。” 他们很快就能再会。 陈宴在渑州口下船。 叶绯霜又在船上呆了一个多月,才到荥阳。 和前世一样,接她的马车从后门驶进了郑府,低调得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下车后,叶绯霜被内院的婆子带着,往四房去。 叶绯霜的亲爹郑涟行四,是郑老太太的庶子,在郑家一直不受重视,院子也很偏。 一路走来,那股压抑憋闷、喘不上气的感觉又来了。 叶绯霜掐紧手心,告诉自己,不一样了。 这一世,会和前世不一样的。 “这就快到了。”引路的婆子对叶绯霜笑道,“四老爷和夫人一定早就等着姑娘呢。” 叶绯霜也笑着地点头。 婆子心下叹息。 这五姑娘看起来是个好性子,怕是要受欺负啊。 毕竟四老爷那对嫡出的子女,实在是…… 唉。 叶绯霜穿过垂花门,走过小径。 快到转角的时候,叶绯霜忽然拐了个弯儿,往一边的抄手游廊去了。 她原本该走的那条路旁边有棵树,树杈子晃了晃,“哗”的一声,一盆狗血泼了下来。 叶绯霜好似被吓到了,忽然惊叫起来。 把带路的婆子吓得一个激灵。 当然也把在树上藏着的两个人吓了个够呛,噗通噗通掉了下来,摔了一地,沾了一身狗血。 叶绯霜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前世,就是这对双生子,多次指使下人克扣她的月例、饭食,想尽法子磋磨她。 偷盗她的东西,还反过来轻蔑地诬陷她。 叶绯霜掩去心中的恨意,轻轻拽了拽婆子的衣角,小声问:“妈妈,他们是谁呀?” “是六姑娘和九少爷。”婆子讪笑着说,“都是四老爷的孩子,是五姑娘嫡亲的弟弟妹妹呢。” “噢,是他们呀,路上就听说了。”叶绯霜走到那两个对她怒目而视的小孩子面前,眨巴着眼睛问,“你们在玩什么呀?可以带我一起玩吗?” 第7章 弟妹恶 郑文博和郑茜媛被七手八脚地扶起来。 二人摔得痛,又被腥臭的狗血呛得恶心,对着丫鬟婆子们破口大骂起来。 叶绯霜的一句问话,给这鸡飞狗跳的场景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郑博文和郑茜媛愣愣地看向她。 只见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桃红色衫子,衬得面若桃李。身姿纤柔,明眸皓齿,一派好颜色。 郑茜媛一张小脸由红转白,怒问:“李婆子呢?” 那个该死的老虔婆怎么办的事?为什么这个乡巴佬的脸没有被划烂! “李妈妈啊。”叶绯霜回答,“她好像……死了。” 郑茜媛不可置信:“什么?” 叶绯霜眨眨眼:“是啊,忽然就瞧不见人了。船上的人说,约摸是半夜没注意掉江里淹死了吧。” 郑茜媛被这个“死”字打懵了,浑浑噩噩地被丫鬟们带走了。 郑文博龇牙咧嘴地瞪着叶绯霜。 他可不管什么李婆子,他只知道自己的小把戏失败了。这盆本该泼在这个乡巴佬头上的狗血沾了自己一身,让他堂堂郑九少爷好不狼狈! “都赖你!”要不是这乡巴佬鬼叫,他也不会从树上跌下来! 郑文博越想越气,抬脚就朝叶绯霜踹来,想把叶绯霜踹到后边的湖里去。 丫鬟婆子们低下头闭着眼,假装看不见。 叶绯霜握住郑文博的脚踝,反手一推,郑文博的胳膊在空中画了几个圈,狠狠跌坐在地。 他的两条胳膊支撑不住肥胖的身躯,“嘎嘣”一声,折了。 郑文博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一群下人大惊失色,宛如天塌了。 场面无比混乱。 叶绯霜拍拍手,潇洒走开。 此时的四房里,两名衣着光鲜的妇人正在说话。 年轻的那个,便是郑文博和郑茜媛的母亲,也是叶绯霜名义上的嫡母,秦氏。 秦氏皮笑肉不笑地对对面的妇人道:“这些东西让下头的人送过来便是了,怎么好意思劳烦三嫂特意跑一趟。” 被叫“三嫂”的妇人娘家姓卢,比秦氏年长些许,圆脸吊稍眼,透露着精明强干。 卢氏掩口笑道:“谁不知道老太太最心疼的就是你。京中的赏赐一下来,赶紧让我拣了最好的给你送来。” 秦氏却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这哪是来讨我的好了,分明是听说那个乡巴佬今天回来,巴巴地来看戏。 正想着,丫鬟进来通报:“五姑娘来了。” 卢氏立刻道:“快请!” 叶绯霜小步走了进来。 她垂着眼睛并不乱看,恭恭敬敬地行礼:“给母亲请安。” 秦氏还没说话,便听卢氏拊掌惊叹:“哎呦我的天呢,好一个标志的五丫头,我还以为来了个仙女呢。” 叶绯霜装作不认识卢氏,朝她腼腆一笑。 卢氏又道:“好丫头,我是你三伯母。” 叶绯霜再次行礼:“见过三伯母。” “哎,哎。”卢氏对秦氏笑道,“看看这五丫头,不光长得标致,礼数还这么周到。这出去,谁知道是乡下长大的呢?比咱们家里好好教习长大的姑娘们都不差一点呢!四弟妹,你说是不是?” 秦氏知道卢氏这是在讽刺自己。 她那一对双生子,被她宠得不成样子。郑文博妥妥一个霸王性子,郑茜媛只顾着臭美,两人的礼仪都一塌糊涂。 卢氏见秦氏脸色不好,心情大悦,朝叶绯霜招招手:“好孩子,过来,一路上累了吧?” “谢谢三伯母关心。想着能回家,便归心似箭,不觉得累了。” 秦氏的嬷嬷忽然跑了进来,慌道:“夫人,不好了,九少爷胳膊折了!” 秦氏面色骤变,急忙奔了出去。 卢氏有些意外,也牵着叶绯霜过去了。 郑文博正在杀猪般地惨叫,瞧见叶绯霜,立刻大喊起来:“都赖她推我!娘,我的胳膊好疼,都是她害我……” 秦氏心疼坏了,也顾不上是第一次见面,便指着叶绯霜骂起来:“烂透了的小杂种,你弟弟你都敢害!” 叶绯霜的眼睛顷刻间就红了:“母亲,我瞧见九弟弟和六妹妹从树上蹦下来,以为他们在玩好玩的,我还想和他们一起玩。谁知九弟弟二话不说就踹我,我就躲了一下,弟弟就自己摔倒了。我没有推他呀,我哪里推得动他呢?” 卢氏揽着叶绯霜的肩,对秦氏说:“是啊,四弟妹,五丫头这么瘦,博哥儿那体格都有两个她壮了,她怎么推得动博哥儿?” 不光卢氏,房间里除了秦氏,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九少爷虽然还不到十岁,但是吃得好,生得又高又壮。这五姑娘就细细的一条,哪里就能推倒他了? 肯定是九少爷自己淘气,不知道怎么跌的,怕挨骂,索性推到了这刚回家的五姑娘头上。 第8章 找靠山 见叶绯霜竟然不承认,郑文博气得直蹬腿:“娘,她在装,就是她推的我!她手上劲儿大着呢!娘,你给我打死她!” 郑文博胡作非为惯了,平时只有他把别人打得缺胳膊断腿的份儿,哪里受过这样的痛? 秦氏厉声质问跟着郑博文的那些下人:“你们来说!” 立刻有人昧着良心回答:“就是五姑娘推的九少爷,我看到了!” “对对,是五姑娘推的!她想害九少爷!” “听到了吗?都看见了是你,你还不承认!”秦氏怒瞪着叶绯霜,“来人,把她给我带到祠堂去,好好审问!哪怕动家法,也给我审个明白!” 叶绯霜拽了拽卢氏,求救:“三伯母,我真的没有!” 卢氏皱起眉头:“四弟妹!多大点事儿,怎么就要动家法了?” “我儿子胳膊都断了!”秦氏心疼得口不择言,“合着断胳膊的不是你儿子,你不心疼是吧?” 卢氏道:“难道你把五丫头打个皮开肉绽,博哥儿就能立刻好了?” 秦氏冷着脸,眼神狠戾无比:“她才刚回来,就敢对博哥儿下手,以后要如何呢?是不是要害死博哥儿?我不审明白,我怎么安心!” 气氛压抑又紧张。 片刻,叶绯霜松开了卢氏的衣角:“好,我听母亲的。” 几个污蔑叶绯霜的下人松了口气,以为五姑娘认了。 却不料叶绯霜抬手指了过来:“既然要送我进祠堂动家法,这几个奴才也要一起!到时候且看着,到底是谁忍不住先招了!” 几个下人大惊失色。动家法就是打板子,那板子又厚又重,几下就能把人打死! 叶绯霜看向卢氏,双眼盈泪:“三伯母,我没做过的事情,即便打死了我都不会认。只盼着我死了,能证明我的清白!届时,还请三伯母做主,还我公道!” 卢氏也是有儿女的,看叶绯霜这强忍着委屈的样子,心疼得厉害:“五丫头,别怕,三伯母在这儿,不会让你进祠堂的。” 叶绯霜紧紧抱住卢氏,哭得更伤心了。 她当然知道,卢氏这般护着她,不是因为卢氏的心有多善,也不是因为卢氏有多喜欢自己。 卢氏是单纯地在和秦氏打擂台。 郑府的中馈都是卢氏执掌着,秦氏眼馋很久了,一直想插手。 执掌中馈的人,在府里话语权极大大,还能捞油水,卢氏当然不会把这块肥肉分给旁人。 所以卢氏和秦氏,面子上看着一团和气,其实早就不对付很久了。 她初初回到郑府,根基不稳,最好给自己找个靠山。 卢氏无疑是最佳人选。 她不介意自己入局,扮柔弱无辜,让卢氏借机立威。 秦氏唤人:“还不把这野丫头给我带下去!” 卢氏怒斥:“我看谁敢!” 秦氏寒声道:“三嫂,这是我们四房的事情!” 卢氏冷笑:“四弟妹,我执掌府上中馈,几房的事情我都管得!五丫头是我们府上的姑娘,不是下人奴才,我岂能让她白白受屈挨打!” 说罢,卢氏转向那些下人,脸一拉,不怒自威,“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九少爷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谁敢说一句谎,立刻五十大板伺候!” 没人吭声,卢氏让人把第一个指认叶绯霜的丫鬟带下去痛打,几板子下去,那丫鬟就改了口。 房中其余人吓坏了,跪了一地,立刻把郑文博和郑茜媛怎么上的树,怎么搬的狗血,怎么想泼叶绯霜一身,老老实实交代了个干净,也没人再敢说看见了五姑娘推九少爷。 卢氏一拍桌子,训道:“四弟妹,看看你养的好孩子!欺负姐姐,还污蔑姐姐!今天多亏我在,我要是不在,五丫头就被你们冤死了!这要是传出去,不光伤了你这嫡母的名声,连带着咱们整个郑家都要为人诟病!” 秦氏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卢氏心中畅快得不行。 这秦氏是郑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平日里就仗着老太太的宠爱作威作福,仿佛整个郑府都要跟着她姓秦了! 卢氏又道:“来人,把这几个刁奴给我拉出去,发卖了!好好给府里做个样子!” 秦氏气得牙快咬碎了,却又阻止不了。 卢氏安慰叶绯霜:“五丫头,你弟弟妹妹们还小,不免淘气,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叶绯霜乖巧说:“我不会的。” “好孩子。”卢氏赞了一句,又给秦氏甜枣,“四弟妹,博哥儿的胳膊是他自己从树上跌下来才折了的,你让他好好养着。库房里有几株紫参,我一会儿就让人给博哥儿送来。” 秦氏扭过头,冷哼一声。 “好了,四弟妹你照顾博哥儿,我也不叨扰了。”卢氏又说,“五丫头,你也去看看你父亲和姨娘,他们都盼着你呢。” “是。”叶绯霜朝秦氏一礼,“母亲,女儿告退。” 秦氏愤愤瞪向叶绯霜,不曾想,对方朝她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看起来得意又嚣张,仿佛还带着丝丝挑衅。 秦氏一愣,定睛一看,叶绯霜还是那副诚惶诚恐好似吓到了的模样,不见半分笑纹。 难道是她看错了? 叶绯霜跟着卢氏出了正房。 “谢谢三伯母。”叶绯霜满怀感激地说,“要不是有三伯母,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小姑娘生得好看,眼睛又大又亮,看起来乖得不行。 卢氏心下一软,摸了摸叶绯霜的头顶,说话间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三伯母,快去看你姨娘吧。” 叶绯霜目送着卢氏离开,这才拎着裙角跨过角门,去了东边的小院。 她奔入院中,一眼就看见了正在门口张望的靳氏。 眼眶一热,叶绯霜喊:“娘亲!” 靳氏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房间里传来几声咳嗽,郑涟哑着嗓子问:“女儿回来了是不是?” 叶绯霜从靳氏怀中出来,疾步走到房内,跪在郑涟床前,掉了眼泪:“爹爹!” 她这爹爹没什么能耐,一直被其他几房和秦氏压着,身体也一直不好,对她却没的说。前世,撑着病体去为她讨要公道,却被施了一顿家法,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这一世,她一定要护好爹爹,护好娘亲。 第9章 没规矩 郑涟和靳氏的这个院子又偏又小,房内也没有什么名贵的物件,寒酸得很。 相比之下,秦氏那个院子华丽的和天宫似的。 想到爹娘这些年受的苦,叶绯霜就恨不得把秦氏碎尸万段。 她娘本来是爹爹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 虽然爹爹是府中庶子,不受重视,但族中也给分了些铺子和地,爹娘的小日子虽不奢靡,也是富足的。 只不过靳氏多年都没有生育,好不容易生了她,她又是个女娃。郑老太太便以延续香火为由,把她的娘家侄女秦氏塞了进来。 秦氏产下双胞胎后,郑老太太更是把靳氏贬为妾室,让秦氏当了四房夫人。 其实秦氏根本就是个烂人。 她在娘家时就和人乱搞,大了肚子,秦氏的爹娘这才把女儿远远地送来荥阳。 郑老太太不忍侄女受苦,一合计就把她塞给郑涟。郑涟窝囊又老实,不敢反抗。 秦氏便拿着郑涟的财产,过得风生水起好不滋润。不仅丝毫没有鸠占鹊巢的愧疚,反而大肆欺辱郑涟和靳氏。 前世,叶绯霜是后来才从陈宴口中得知这件事的。 现在,既然她已经知道了,她必然要把这件事大白于天下。 秦氏和郑老太太欠她爹娘的,她都要拿回来。 叶绯霜陪爹娘闲话到了晚上。 有丫鬟领了晚膳过来。 一碟青菜,一碟豆芽,三碗梗米粥,三个死面馍馍。 比郑府的下人吃得还不如。 郑府里的每个院子都是有小厨房的。各家主子们要是不喜欢大厨房做的饭菜,可以自己单做。 只是郑涟和靳氏没有银子单做。 他们的月例和进项全都用来找叶绯霜了。 她丢了十年,爹娘就找了她十年,银子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没钱开小厨房做饭,也没钱打点大厨房,所以吃得不好。 但是按照府内的规制来说,也不该这么差。 这是被下头的人克扣了。 前世也是如此,但是叶绯霜听爹娘的,忍了。 这一世,叶绯霜不打算忍,直接去了倒座房。 里边一个婆子一个丫鬟并一个小厮,也在吃晚饭。 四碟菜,其中有三碟是肉菜,还有一壶酒。 三个人正吃得满嘴流油,瞧见叶绯霜,也不起来行礼。 叶绯霜直言:“按照规制,府内的老爷晚膳该有六道菜,姨娘该有三道。怎么我父亲和姨娘那儿的饭菜不够呢?” 刚才送菜的丫鬟咬了一口白面馍馍,说:“就那些,再多没有了。这么大的府,处处都要银子打点。四老爷和姨娘一个铜板都不给,没饿死就算好的了!” “好厉害的奴才。”叶绯霜冷笑,“还敢饿死主子?” “主子?咱们四房的主子只有四夫人!四老爷和你那姨娘,算个屁的主子!”丫鬟好似听到什么笑话,“还有你,也别在咱们跟前摆主子姑娘的派头,知道吗?” 嬷嬷也道:“五姑娘,既然回来了,就该懂郑府的规矩吧。老实点,供着你嫡母还有六姑娘九少爷,你日子还能好过点。” 那小厮则一脸淫笑:“五姑娘是不是没吃饱?既然来咱们这儿了,一块儿吃几口?也喝一杯?” 说着,就把手里的酒盅往叶绯霜嘴边凑。 嬷嬷和丫鬟只笑,没有一个人阻拦他的动作。 这三个奴才真不愧都是秦氏的人,和秦氏一样的做派。 叶绯霜直接掀了炕桌。 汤汤水水扣了三人一身。 叶绯霜冷笑一声:“好样的几个奴才,给我立起规矩了?那我这便去问问三伯母,郑府到底是什么规矩!” 第10章 不喜欢 叶绯霜转头就走,这三个下人立刻过来拉她。 他们都听说了,三夫人下午就在四房立了威,让他们四夫人好个没脸。 这要是再因为点什么小事闹到三夫人那边,他们四房不是更让人看笑话吗? 顿时,婆子抱住叶绯霜的腰,嚷道:“把她关起来,不许让她出去!” “对,这还真把自己当主子姑娘了?非得给她点颜色,让她明白四房到底是谁说了算!”丫鬟也说。 他们四夫人可是老太太的侄女,六姑娘和九少爷都是老太太的宝贝疙瘩。就算今天四夫人在三夫人手上吃了亏,很快就能重新支棱起来。 他们收拾了这五姑娘,就是为四夫人解决麻烦! 可是他们低估了叶绯霜。前世,她是一直忍着,不愿意动手。 现在她不忍了,这些人怎么可能拦得住她? 叶绯霜一脚把婆子踹得站不起来,随手拿起一个盘子把那小厮砸了个头破血流。 这边闹得厉害,惊了郑涟和靳氏,也惊了正院那边。 秦氏很快就来了,厉声斥道:“你一个小姐,和下人闹什么?真是没教养!这是郑府,不是你那乡下的老家!” “可是这几个下人克扣我的饭菜,还说我算个屁的主子,还要把我饿死!。” 叶绯霜委屈地说,“我本以为回了家便什么都好了,不曾想,连饭都吃不饱……” 秦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了。 她的确一直在苛待靳氏,当然也知道这三个奴才在靳氏这里作威作福。这正是她喜闻乐见的,所以才不会管。 不曾想这个五丫头才刚回来就敢闹起来。 “我要去找三伯母。” “荒唐!”秦氏一听卢氏更来气,“你是四房的姑娘,去三房做什么!” “可是三伯母说,让我有事就去找她。不可以去吗?对不起母亲,我是乡下长大的,不懂规矩,您明白的。” 秦氏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一步,这小丫头片子都说了自己不懂规矩,倒显得她不通人情了。 退一步,她呕得厉害。 郑茜媛撇嘴:“我以为多大事呢,不就是几碟子饭菜吗?至于和下人们打起来,不嫌失了身份?”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乡巴佬,这也配做陈家哥哥的未婚妻? 郑茜媛一想就不乐意了,偏这门婚事是靳氏的祖父和陈家定的。要是郑家这边来定,肯定就定她了,轮谁也轮不到这个乡巴佬头上! 几个丫鬟暗笑起来,轻蔑地想:真是乡下来的,十足的小家子气。家里的小姐,谁因为几碟子饭菜就闹起来了?不嫌难看的。 叶绯霜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并不在意。她才不是因为几碟子饭菜在闹,她要借机发落这三个下人。 她和爹娘的小院里有几个秦氏的人,想想都够恶心的。 秦氏又训了叶绯霜一通,拽着郑茜媛走了,半句都没有斥责那三个下人。 靳氏担忧地说:“霜儿,你这么闹,夫人生气了,你以后……” “没事。”叶绯霜对靳氏安抚笑笑,“本来就是他们不占理。” 靳氏叹气,她女儿还是太单纯了。 这许多事,岂是一个“理”字能说得清的? 叶绯霜才不会让爹娘饿着。她一路回来买了不少各地特产,和爹娘美美饱餐了一顿。 不知是秦氏的授意,还是那三个下人有意给叶绯霜下马威,第二天早上竟然没起来伺候。 小厮没有起来砍柴,婆子没有起来烧水,丫鬟也没有去厨房领早膳。 叶绯霜自己劈了柴烧了水,热了买回来的点心,给爹娘温在灶上。 当然,劈柴的时候,她还“不小心”把手指划了几道小口子。 然后拾掇好自己,去了正院。 秦氏一出门就看见叶绯霜,顿时觉得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大清早的怎么这么晦气! 郑茜媛瞪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叶绯霜笑得腼腆:“我来等母亲和妹妹,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呀。” 秦氏和郑茜媛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很不好。 叶绯霜微笑着。 前世,她不懂这些礼数,秦氏也没有叫她,所以她没能去给老太太请安。 谁知,秦氏却和郑老太太说,她叫了叶绯霜,是叶绯霜不愿意来,说她无礼粗鲁、野性难驯。以至于她才回家的第二天,就被秦氏把名声给败了个彻底。 现在,她主动来,秦氏不能不带她。 郑老太太院中人多,却井然有序。 叶绯霜老老实实站在秦氏身后,乖乖等着。 许多人在暗中打量她。 “那个就是刚回来的五姑娘?可真好看。” “站得好直,手放的位置也对,裙摆也压得好。嘿,谁说五姑娘不懂规矩来着?” 有丫鬟打起帘子:“老太太起身了,诸位请进。” “进去了,五姑娘走路真好看。” “咦,府里派了人教五姑娘规矩吗?” “傻呀,五姑娘昨天才回来,哪有时间学规矩?应该是在乡下学的吧。” “哎,看那边,那是谁?” 几个丫鬟抬眼望去,见一行人从垂花门处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世家贵妇,雍容华贵。 更瞩目的是她身后半步处的那位公子,面容温和,风华内敛。广袖宽带,衣袂翩翩,端的是容色无双。 “呀。是陈家夫人和陈家公子!” “哪个陈家?颍川陈氏?” “可不嘛!” “那不就是和五姑娘有婚约的那家?” “正是呢!” “那他们来……是商量婚事的?” “应该是吧?虽说五姑娘离及笄还早,但是世家联姻,准备的东西多,越早商量越好呢。” 一群人在暗处目送着陈家一行人进了正厅。 郑老太太的房间一派豪奢之象,但是陈宴还是在这繁华盛景中一眼就看见了叶绯霜。 叶绯霜回头,看见陈宴,微一愣神。 前世,她未曾听说陈家这个时候来了郑家。所以也不知道刚刚旁人口中的贵客,会是陈宴。 陈宴朝叶绯霜颔首一笑。 叶绯霜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 这下轮到陈宴愣神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这位郑五姑娘…… 对他很不喜。 第11章 告个状 郑老太太从内室出来,身后跟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那是郑老太太的外孙女,叫傅湘语,这几年一直养在郑老太太身边。 郑老太太很瘦,颧骨很高,配着她那双三角眼,显得有些刻薄。 众人一起给自己郑老太太请安,之后秦氏又特别提了一句叶绯霜回来了,叶绯霜单独给郑老太太见了个礼。 郑老太太的眼神轻飘飘地从叶绯霜身上滑过,随口问了几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就再没说别的了,明显没把这个乡野长大的孙女放在眼里。 看向陈家人时,郑老太太露出笑来:“这就是晏哥吧?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丫鬟搬了个软凳放在郑老太太腿边,陈宴走过去坐下。 郑老太太握着陈宴的手,高兴地问:“年纪轻轻就中了举,还是解元,可真了不得。下一场会试可要下场?还是再等几年?” 陈宴回答:“准备去参加会试,但我学问粗浅,应当中不了,权当去长长见识。” “哎呦。”郑老太太对陈夫人笑言,“咱们大昭要有最年轻的状元郎了!” 陈夫人嘴上谦虚着,脸上的得意与高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毕竟谁都夸陈宴是天降文曲星,他要下场,必能一举夺魁。 叶绯霜却想,陈宴的确没能成为大昭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 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皇帝见他的第一眼,就点了探花。 为此还和大臣们吵了一架,没能让陈宴三元及第。 不过小陈探花的美名和才名从那以后响彻整个大昭。 郑老太太对傅湘语:“你不是仰慕你陈家哥哥才名已久了?现在人家来了,你学问上有什么不懂的,可记得问。过了这村,可难找这么厉害的师傅了。” 傅湘语用团扇挡着半张红透的脸,羞涩地叫了声:“外祖母……” 郑老太太热络地给陈宴介绍:“这是语娘,我外孙女,养我身边许多年了。这孩子和一般姑娘不一样,就喜欢看书,一天到晚捧着书看,快成个小书呆子了!我还问她,是不是想和你陈家哥哥一样,考个女状元?” 郑老太太打趣,屋内其他人自然全都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傅湘语羞得整张脸都躲到了扇子后边。 郑茜媛就站在叶绯霜身侧,她笑不出来,愤愤瞪着傅湘语。 她一直都看不上傅湘语,觉得她不过是来郑家打秋风的穷亲戚。 也敢肖想陈宴。 她祖母也真是老糊涂了,这么好的郎君不留给自家孙女,非得留给外孙女,分不清亲疏远近吗? “难受吗?”郑茜媛低声问叶绯霜,“看你多可怜,才第一次见面,祖母就不给你脸。” “傅姑娘才华横溢,我是不如她。”叶绯霜说,“她和陈公子的确般配。” 郑茜媛瞪大眼:“瞎了吧你?她哪里配?天天就会装可怜,看过几本书就成天卖弄,显着她了。” 郑茜媛和傅湘语都是陈宴的爱慕者。前世,她不退婚,被她们两个好一通针对。 这一世,叶绯霜乐得看她们狗咬狗。 “傅姐姐的气质的确很文雅啊。”叶绯霜说,“她和陈公子身上有一样的书卷气。” 郑茜媛高傲地扬起下颌:“哼,读书多有什么用?我可是郑家嫡出小姐,身家背景就高了她一大截。氏族联姻联的是背景,她可越不过我去!你也别做梦了,你还不如她。” 叶绯霜微微笑着,并不在意她的嘲讽。 “我给你个忠告。你要是识相,就主动把这门婚给退了,还显得你有自知之明,不至于太狼狈。”郑茜媛道,“陈公子人中龙凤,绝对不是你这村姑可以染指的。” “你和她废什么话?”秦氏拍了拍郑茜媛的胳膊,朝着郑老太太那边扬了扬下巴。 意思是让郑茜媛赶紧过去露脸,别让傅湘语一个人把风头占了。 这到底是陈家母子第一次来郑家,再怎么着也得让他们看见自己。 于是郑茜媛叫了声“祖母”,笑着朝郑老太太走了过去。 “祖母别光顾着和傅姐姐说话呀!您这几天身子不爽利,媛儿也担心得很呢。”郑茜媛蹲在郑老太太面前,一脸娇俏地说。 郑老太太惯来宠爱郑茜媛,也不介意她突然蹦出来说话会显得无礼,让她起来坐在自己身边。 郑茜媛自然而然地和陈宴说上了话,她声音娇,声调高,顿时挤得傅湘语没了说话的空档。 不过傅湘语还是得体地笑着,丝毫不介意自己的话头被抢了。静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一派温柔娴静。 “你就别想着过去了。”秦氏警告叶绯霜,“你这样的出身经历,非要往前凑也是丢人,他们读书人说的话你听不懂。” 叶绯霜听了只想笑。郑茜媛几乎不去书堂,三字经都未必读完了一遍,也能称一句读书人了。 卢氏则担忧地朝叶绯霜看来。 说到底,叶绯霜才是和陈宴有婚约的,就算叫着去说话也得叫上她啊,哪怕当个陪衬也好。 可郑老太太偏偏把她晾在这儿,唉。 这才是叶绯霜回来的第一天呢,殊不知底下的人都是看着上头人的脸色过活的。老太太一点都不重视这个孙女,下人以后能敬她?她以后能有好日子过? 偏这傻姑娘什么都不懂,还朝自己笑呢。 卢氏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走到叶绯霜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想说话。 叶绯霜却冷不丁“啊”了一声。 一时间,屋内的人全都看向了这边。 “怎么了?”郑老太太顿时就不悦了。 叶绯霜把双手背在身后,摇头:“没事,祖母。” 她越是躲就越显得不对劲。卢氏把她的双手从背后拽过来,“呀”了一声。 只见叶绯霜一双手僵硬通红,手指都有点肿了,指头上还有好几道划痕,有的还在冒血珠子。 “这怎么弄的?”卢氏问。 叶绯霜小声回答:“今早劈柴弄的。没事,三伯母,我在乡下做这种粗活做惯了,我皮糙肉厚的,过两天就好了。” “乡下是乡下,如今你都回来了,这怎么一样?”卢氏说,“劈柴?为什么你要劈柴?” “啊?我不劈柴谁劈柴呀?我得劈柴烧水,爹爹和姨娘才有的用啊。” 秦氏眼皮子狠狠跳了跳,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卢氏的脸沉了下来:“院里那些下人呢?怎么能看着你一个姑娘做粗活?” “我晨起的时候没看见他们,大概是昨晚喝多了,还没起吧。”叶绯霜越说声音越小,“我也不敢叫他们起来干活。他们昨晚就警告过我了,别让我拿自己当主子姑娘。我……我害怕他们。” 这下不光是卢氏的脸沉了,郑老太太、老太太的大丫鬟们,神色全都不好了。 这让陈家的客人怎么想?他们郑府的奴才这般欺主,简直就是毫无规矩可言! 卢氏直接朝秦氏发难了:“四弟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宴则看着叶绯霜,扬了扬眉梢。 在船上借着他的名号吓唬官兵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啊。 第12章 不掺和 秦氏解释:“母亲,四老爷不是一直在静养么,我就没怎么去扰他。没想到下头的奴才竟然如此懈怠,是我疏忽了,等我一会儿回去就发落他们。” 郑茜媛帮腔:“祖母,这可不怪母亲。一直都是靳姨娘在照顾父亲,院子里的下人不中用,靳姨娘也不来禀报母亲,她可真是的。” 郑老太太冷哼一声:“妾室的职责在于照顾郎君。靳氏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实在是无用!” “祖母说得对。姨娘生性怯懦,的确担不起事。”叶绯霜说,“不过好了,孙女回来了,孙女以后会和姨娘一起照顾父亲,绝对不会让父亲和姨娘再被奴才们欺负了。” 说着,叶绯霜朝秦氏一笑,又把话题引回到她头上:“不过,霜儿也相信,母亲以后定会严格管束下人,这样的事情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秦氏僵硬地扯了扯唇角:“那是自然。” 卢氏也适时插话:“自己院里的人虽然不多,可也是要好好管着才行的,四弟妹得费心了,别总是琢磨无关的事。” 这话明显是在讽刺秦氏,连自己院中几个下人都管不好,竟还妄想插手整个郑府的中馈! 这下好了,秦氏短时间内是没资格再和她争了。 卢氏又对陈夫人笑道:“哎呦,我们府上这点子琐事,让陈夫人看笑话了。” “没有。人多事杂,就难免就不尽心的,各府都是一样的。” 陈夫人说话间多看了一眼叶绯霜。 不得不说,这个名义上的儿媳妇让她有些出乎意料。 她不光相貌好、气度佳,更重要的是没往他们晏哥跟前凑。 傅湘语和郑茜媛这样的是典型,陈夫人见太多了。反而叶绯霜这种安安静静不出头的,倒让她另眼相看。 扫了一眼陈宴,嚯,自家儿子倒是在盯着人家姑娘看! 陈夫人轻咳一声。 陈宴从叶绯霜身上收回目光,含笑看向陈夫人。 陈夫人嗔了他一眼。 母子二人从郑老太太房中出来,陈宴笑问:“母亲瞪儿子做什么?” “听锦风说,前些日子你在船上遇到了这位郑五姑娘。难怪你让人给我递信说不想退婚了,合着是见着人家长的好了?” 陈宴失笑:“儿子是那种只看相貌的人吗?” “呦,怎么着,不看皮,你还看到那五姑娘的骨了?” “母亲今日也看到了,她是个聪明人。亲母受欺负,她没有直接告状,而是让人主动发现来问她。” “聪明人你见得少了?偏她得你另眼相看?”陈夫人说,“你就是看她好看。” 小姑娘年岁还小,已有殊色。日后长开了,定然姿容万千。 陈宴叹了口气:“我不与母亲辩。母亲说儿子是此等肤浅之人,儿子就是吧。” “你要在郑家住一段时间,记住你的任务是指点郑家兄弟们的课业,还有跟着你郑七叔好好练武。”陈夫人警告,“有小姑娘来找你,你不可失了礼数,更不能过分亲近。即便对那位郑五姑娘也不行!即便你们有婚约也不行!” “是,儿子知道了。” 陈夫人从未和陈宴说过这么多话,毕竟她这儿子自小就是个稳重之人。 可谁让他今天表现得不对劲!她就没见过她儿子会盯着哪家小姑娘看那么久的! 要不是那郑五姑娘一眼没看陈宴,她都怀疑他儿子是不是被施了魅术! 对于陈宴要在郑府住一段时间这事,叶绯霜并不意外。 前世也是这样的。 只不过前世她一直缩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脸上的伤,很长时间没有出来见人,所以没有见到陈宴。 但是她听说了陈宴让郑府很热闹。 郑家的少爷们对他钦佩万分,姑娘们对他倾心不已。 前世她还觉得委屈,为什么自己这个正牌未婚妻最没有存在感。 这一世她只想说,争吧,抢吧,你们要再努力一点! 叶绯霜跟着卢氏回了爹娘的院子。 三个下人正在院中懒洋洋地晒太阳呢。 卢氏让人把他们各打五十大板,还特意在二门外打的,让全府的下人们都看着,立个教训。 三个下人鬼狐狼嚎,再也没有了神气模样,哭喊着让秦氏救他们。 秦氏没搭理他们,三个人被拖出去发卖了。 秦氏说会再安排好的奴才过来,卢氏道:“不劳四弟妹费心。我已经和霜儿说好了,我带她亲自去挑,毕竟是要伺候她的,让她掌掌眼也好。” 卢氏说完就带着叶绯霜去挑奴才了,把秦氏气了个够呛。 郑茜媛安慰怒气冲冲的母亲:“娘您别生气,我们不能安插人进靳氏的院子里也没什么,反正他们也翻不出天来,我们不必探知他们的消息。” 秦氏的火气一点都没小:“你知道什么!” 郑茜媛撇撇嘴:“那您说我该知道什么?哎呀娘,您就别管靳氏了,她就是一个妾而已!您管管我吧,傅湘语那小贱人明显是盯着陈公子的,陈公子才刚来,她竟然就要办诗会了,这可真是显着她了!我可不能被她比下去,您得给我支个招啊!” 秦氏看着满脑门子都是陈宴的女儿,顿时堵得心口都发疼。 她生气是因为以前四房里全都是她的人,整个四房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她在这个铁桶里想干什么干什么。 现在靳氏的院子要进别的人来,就证明这铁桶破了个洞!漏风了! 她再做什么事可没以前方便了! 秦氏感觉叶绯霜那小蹄子就是来克她的! 这才刚回来,就给她找了多少麻烦! 必须尽早把她收拾了! 傅湘语不是要办诗会了吗?好,这就是个机会! 秦氏低声和郑茜媛说了几句话。 郑茜媛越听眼睛越亮:“这个好!一石二鸟!” 傅湘语开始风风火火地准备她的诗会了。 除了郑家的姑娘,傅湘语还给荥阳城内其它几个大户的姑娘都下了帖子,让她们都来参加。 傅湘语对自己的才学很自信。来的人越多,便越能展现出她的优秀,说不定还能得个什么“荥阳第一才女”的名号。 叶绯霜当然也收到了帖子。 彼时她正躺在廊下的摇椅中,一边晒太阳,一边和靳氏理线,靳氏非要给她裁衣裳。 叶绯霜给送帖子的小丫头抓了一把果子,笑眯眯地说:“回去告诉你们姑娘,我是个乡下人,不识字,实在参加不了什么诗会,我就不去扫兴了。” 开什么玩笑,傅湘语办这诗会就是为了踩着她出风头的。 她懒得掺和。 不过和前世一样,第二天,傅湘语就亲自来请了。 第13章 在杀猪 在郑府住了几年了,这还是傅湘语第一次来四老爷这院子。 实在和郑老太太的鼎福居离太远了,傅湘语走出了一脑门子汗。 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把傅湘语吓了一大跳。 看清院中的情形时,傅湘语的小脸唰一下就白了,惊叫一声:“啊!” 原来是叶绯霜在砍猪。 只见院中两扇门板拼了起来放在了长条凳上,门板上放了半扇猪。 刚刚一声巨响就是叶绯霜在挥舞砍刀剁猪骨,一刀砍下去,血沫和骨头沫齐飞。 利落的几刀下去,骨头整整齐齐被劈成了大小一样的块儿,叶绯霜又换了一柄小刀,开始分猪肉。 “这条五花,咱们炖着吃。” “这块前腿,一会儿剁碎了,做点鲜肉月饼。” “猪油都得留着,咱们小厨房以后要开火了,猪油可是好东西。” 听见傅湘语那声惊叫,叶绯霜才抬起头来,笑道:“呀,傅姐姐怎么来啦?” 见叶绯霜伸着一双血淋淋油腻腻的手朝自己迎来,傅湘语连连后退了几步。 她一个闺阁小姐,哪里见过这么血腥的阵仗? 她拿帕子捂着鼻子,连看叶绯霜都不想看:“五妹妹,这是傅姐姐第一次办诗会,你给姐姐个面子参加好不好?” 傅湘语办诗会一是为了出风头,二就是为了让陈宴意识到叶绯霜的粗鄙无知。 她以为陈夫人上次来郑家,就是来解除婚约的,谁知陈夫人根本没提这事。 那她就得点一把火了。她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叶绯霜根本配不上陈宴! 她是要拿叶绯霜当垫脚石的,这垫脚石怎么能不到场呢? “傅姐姐,我都说了,我不识字。”叶绯霜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我去了我也写不出什么诗来。” “不用你写,你只要到场就好了。”傅湘语说,“如果有人逼你写,姐姐会护着你的。好妹妹,你就给姐姐一个面子吧?而且你刚回郑家,也要借着这个机会认认人啊!” 前世,傅湘语也是这套说辞,把叶绯霜说动了。 她其实是想去诗会上偷偷看看自己的未婚夫。 结果陈宴没看到,她还丢了好大的脸,从那之后更抬不起头来。 叶绯霜看着傅湘语文雅的面庞,叹了口气,答应了。 傅湘语瞬间就露出了笑容:“太好啦,那姐姐等你!到时候就把我们的位置安排在一起。你别怕,姐姐会照顾你的。” “好的。”叶绯霜笑吟吟地点头,“那就麻烦傅姐姐了。” 目的达到,傅湘语转身就走了。 一出四院的门,傅湘语就捂着心口,干呕了几声。 贴身丫鬟喜鹊连忙给她拍背,埋怨道:“那郑五姑娘也太粗鲁了,竟然自己拿刀子割肉!她手上又是血又是油的,真让人恶心!小姐您这么清雅的人,哪里看得了那血淋淋的东西。” “太粗鄙了。”傅湘语嫌弃地闻了闻袖子,其实什么味道都没有,她却觉得沾上了一股肉腥味,顿时就不想要这衣服了。 回了老太太的鼎福居,傅湘语没让喜鹊跟自己一起去换衣服,而是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郑老太太房里。 主仆多年,喜鹊顿时心领神会。 彼时郑老太太正在和陈宴说话,卢氏坐在一边。 看见陈宴,喜鹊更高兴了。 见她一个人进来,卢氏问:“你家姑娘呢?” “姑娘去换衣服了。刚从四房回来,沾了一身的肉腥味,姑娘受不了。” 郑老太太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五姑娘不想来诗会,我们姑娘就亲自去请了。谁知道五姑娘正亲自操刀在院中杀猪呢!弄得院里都是血!我们姑娘闻惯了花香草香的,哪能闻得了那种肉腥味呢?可恶心坏了。” 喜鹊说的时候悄悄看向陈宴,却没能在他脸上看到对郑五姑娘的鄙夷。 他神情疏淡,丝毫未变。 喜鹊又说:“郑五姑娘拎着一柄大砍刀,哐哐就是砍,哎呦,可把我们姑娘吓坏了。咱们在郑府住了这么些年,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五姑娘到底不是咱们府里长大的,带着乡下人的粗陋。” “放肆!”卢氏一拍桌子,“姑娘们也是你能议论的?” 喜鹊慌忙跪下认罪。 傅湘语过来见这架势,忙问:“喜鹊,你说什么了?” “就说了一下五姑娘……” 傅湘语立刻皱起眉头:“你这嘴巴怎么就管不住?我不是嘱咐你了吗,在四房看到什么,都不许说出来!你真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姑娘,喜鹊知错了。” “幸好这里没有外人,要是被旁人听到了,五妹妹的名声可就毁了!罚你一月俸银,你也长长记性!” 和喜鹊演完这出戏,傅湘语悄眼看向陈宴,撞入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中。 傅湘语心头顿时一跳,有种自己和喜鹊在做什么都被他看透了的感觉。 应当是她多想了,傅湘语安慰自己。 “真是太没规矩了!”郑老太太毫不掩饰对叶绯霜的厌恶,对卢氏说,“等语娘办完诗会,你找个人教教五丫头规矩!让她把身上带着的乡土气收一收!别连累了咱们府上其他姑娘!” 卢氏点头:“是。” 陈宴从郑老太太房中出来,傅湘语追出来:“陈公子。” 陈宴转身回头。 傅湘语从袖中拿出一封亲笔写的帖子,红着脸交给陈宴:“陈公子,我要办个诗会,到时还望陈公子赏光。” 陈宴接过帖子,闻到了幽幽的兰草香。 傅湘语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很漂亮,谁见了都会称一句好。 可是陈宴并没有对她的字表现出任何肯定赞美,而是扫了一眼帖子上的时间,摇头道:“抱歉,傅姑娘,那天有些私事,怕是无法到场了。” 傅湘语有些失望:“这样啊……那我们诗会上作的诗可以拿给陈公子评判吗?” 她浅笑道:“陈公子也给我们评个一甲二甲出来,我们也不枉热闹一场。” 陈宴颔首:“好。” 傅湘语顿时志得意满。 她很自信,到时的第一名一定是她。 陈宴不来也没关系,只要让他看到她做的诗,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了解了她的才学,他就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 同时他也会明白,他那个乡野长大的未婚妻是多么的配不上他。 陈宴离开了鼎福居,身后的小厮问他是否要回自己的院子。 陈宴脚步一顿,却问:“四老爷住哪里?” “四老爷住落梅小筑,在后院,可远着呢。” 倒是个风雅的名字。 有人在这么风雅的院中杀猪? 真是每一次见到她或者听到她都让他意外。 陈宴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去落梅小筑看看。” 第14章 很有趣 父亲郑涟身体一直不好,让人养病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吃好。 叶绯霜跟着三伯母卢氏给院子里挑了几个看起来老实厚道的下人,派其中两个出去买了半扇猪回来。 去大厨房取饭食还要看人脸色,叶绯霜不费那劲,她准备自己开火。 拜那位贵公子所赐,她现在有钱。 肉已经分完了,让下人们拿下去处理保存。叶绯霜把骨头炖了汤,正在灶前扇风。 其实炖汤的本事还是她在前世练出来的。 陈宴口味清淡,不喜欢吃肉,叶绯霜听说汤比较补人,就变着花样地研究汤的做法。 这道肉汤是最费功夫的,要熬得汤色奶白,不见一点油腥。还要掌握好药材的比例,火候也非常重要。 不过练了几年,她总算能把肉汤熬得很好了,陈宴也勉强愿意喝上一两口,不过还是能看出他不喜欢。 她这辈子是不会再给陈宴做羹汤了,但手艺不能浪费,给爹娘补身体刚好。 靳氏坐在叶绯霜身边,和她聊天。 “我养父是个猎户,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出去打猎,一部分猎物拿出去卖,一部分我俩留下来吃。跟我养父学的,我会烤肉、煎肉、烧肉……我做的肉可好吃了。” 靳氏眼睛亮亮的,一直含笑看着女儿。 刚才叶绯霜分猪肉的时候她就和郑涟在看,俩人都是一脸“我女儿真厉害”的自豪表情。 “打猎辛苦吗?”靳氏问。 “嗯,会累。” 叶绯霜透过窗户看向外边的天,神情有些恍惚:“但是可好玩了,特别自由。我可以骑半天的马追一头鹿,爬到树上去摘果子,然后放进山泉里边浸着,凉丝丝的。山很高,谷很深,夏天漫山都是花,可香了。” 靳氏听得心动又欣慰,她女儿有一个很快乐的童年。 “等爹爹身体好了,我就带你们出去玩。”叶绯霜说,“外边世界可大了。” 靳氏虽然觉得出门不太现实,但还是不扫兴地点头:“好呀!” 锅里的骨头汤开始沸腾,肉香味儿飘了出来,院墙都关不住了。 引着陈宴过来的小厮没忍住咽了口口水,回头道:“陈公子,这便是落梅小筑了。” 陈宴点头:“叩门吧。” 一个圆脸小丫鬟来开了门,听说陈宴来了,立刻回去禀告了。 “陈公子?”靳氏大惊,“他来做什么。” 小丫鬟回答:“说是来探望四老爷。” “那我去接待。”靳氏看向女儿,“霜儿,你要见一见陈公子吗?” “不见。”叶绯霜毫不犹豫地说。 靳氏想,虽然男女私会不太合适,但他们毕竟有婚约。女儿和未婚夫婿要是能在婚前把感情就处好,以后嫁过去也让人放心。 既然女儿不见,便算了。 尽管早就听说过陈家三郎的鼎鼎大名,但乍然见到真人,还是把郑涟和靳氏齐齐晃了一下。 陈宴拱手见礼,广袖划过一片流云,风度翩翩。 想到这么好的小郎君以后会是自己的女婿,靳氏高兴得不得了。 聊完郑涟的身体和靳氏的生活,陈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叶绯霜身上:“五姑娘初回郑府,可还习惯?” 还知道关心女儿!靳氏更满意了,点头道:“习惯。” 郑涟顺水推舟:“霜儿在哪里?这孩子,她陈家哥哥来了,快把她叫来见见。” “诶,我这便去。” 靳氏立刻去了厨房。 “陈公子问起你啦。”靳氏说,“去见见吧,不用害羞,他以后是你相公。” 靳氏以为女儿不见陈宴是因为脸皮薄。 叶绯霜不能把自己苦命的前世告诉靳氏,但一直躲着也不算个事。她重生后既然打定了主意回郑家,就做好了面对陈宴的准备。 叶绯霜摘了围裙,又擦了手,这才去了正厅。 门帘挑起来,阳光洒入,给走进来的少女乌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叶绯霜身着一件红色袄裙,头发梳成了双髻,上边缠着红绳。 看来她很喜欢红色,陈宴想,见她的几次,她穿的都是红色。 不得不说,红色很衬她,让她的少女气息特别明艳炙热。 真的很好看。 仿佛把郑涟这弥散着病气的房间都照亮了。 又随便寒暄了几句,郑涟便让叶绯霜带陈宴在落梅小筑转一转。 其实就是为了给二人创造独处空间。 叶绯霜很听爹娘的话,引着陈宴出去了。 “老爷,你看,多好。”靳氏高兴地对郑涟说,“咱们霜儿和陈三郎多配啊。” 郑涟也说:“霜儿回来这几天,她的兄长们都没来看过她,陈三郎倒是个有心人。” 郑涟知道自己在郑家是什么处境。别的几房都看不起他,当然也看不起他这个庶出的女儿。 陈宴能来这一趟,就表明他心上有这个未婚妻,这态度就比郑家那些少爷们强多了。 “好啊,好。”郑涟感叹,“霜儿将来能嫁一个这样的夫婿,我也放心了。” 另外一边,叶绯霜沉默地带着陈宴在落梅小筑外边溜达。 “郑五姑娘。”陈宴主动开口,“不如给我介绍介绍这落梅小筑?” “这就一破院子,有什么可介绍的。” 陈宴摸摸鼻子:“那这院名是谁起的?很别致。” “不知道。” “……四老爷当初为何选了这间院子?因为清净宜居?” “不是选的,我爹没资格选。这院子又偏又小没人要,落我爹头上了。要是能住宽敞华丽的大院子,谁愿意住这破地方。” 陈宴差点被她给噎住。 说实话,他是真没见过这样的。 凑到他身边说话的姑娘们,基本谈的都是诗词歌赋、经论典籍,用词文雅风致,主打一个体面。 陈宴好久没听人讲这种大实话了。 叶绯霜前世和陈宴一起生活了十年,她太了解陈宴平时说话是什么样子了,也知道他向来自视甚高,不习惯没有学问的人。 尽情地看不起她吧,叶绯霜想,她就是一个粗鄙、浅薄、无知、势力的人。 对她忍无可忍,然后退婚。 谁知,陈宴说:“和五姑娘说话,很让人很轻松愉悦。” 叶绯霜:“?” “和旁人说话,总是要话套着话,把话掰开了揉碎了听,还要去分辨虚实,从假话里找出真话,实在是累。五姑娘这样率真坦然,想什么说什么,其实很好。” 陈宴忽然对以后的日子有了向往。 试想以后,他在外边忙碌奔波一天,回了家,难道还要听身边人真真假假的话?还要琢磨自己妻子的心思? 这郑五姑娘直率风趣,有什么说什么,和这样的人过日子应该很有趣。 陈宴想着想着就兀自轻笑起来。 他竟然开始琢磨和她的“以后”了。 这门婚,他越来越不想退了。 第15章 合胃口 陈宴没有表现出叶绯霜预料中的嫌恶,让她有些意外。 看着一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穿着你最讨厌的大红色,说着没有半分文学含量的话,陈宴你还不跑你在等什么? 陈宴掩去唇角的笑意,看向叶绯霜:“其实有一个问题想问五姑娘。” 哦哦哦原来在等问问题。 吓她一大跳,差点以为陈宴转了性子。 叶绯霜点头:“问吧。” “在渑州口,五姑娘应付那群官兵的时候,为何要抬出陈家的名号?” 见叶绯霜抬眼看过来,陈宴很诚实:“当时我就在外边,听到了。” 叶绯霜眨眨眼:“不是呀,我把我能抬的名号都抬出来了。我先说了我是郑家五姑娘,那群官兵不听。我才又说出我和陈家有婚约。唉,其实当时我还想说我是什么王孙公主的,但怕牛吹得太大了,没敢说。” 陈宴颔首:“原来如此。” “是啊。”叶绯霜微笑着附和。 其实这段时间,陈宴不止一次想过叶绯霜故意用陈家的名号吓唬渑州的官兵,是歪打正着还是她具体知道了什么。 但是陈家和渑州的关系一直很隐蔽,绝对不是她一个十岁小姑娘该知道的。 所以陈宴更倾向于她是歪打正着了。 现在她也的确是这么承认的。 但是这并不妨碍陈宴依然觉得她临危不乱、是个聪明人。 陈宴这几天也了解了一下郑家的事,知道了郑家四房的处境。 她才刚回来,就把爹娘手底下的下人都换了。而且短短时间就讨了府上执掌中馈的三夫人的欢心。 陈宴甚至开始期待她以后还会做什么。 “府上傅姑娘举办的诗会,五姑娘到时候会去吗?”陈宴又问。 “傅姐姐都亲自来邀请我了,我肯定会去的。不过我大字不识,作诗就算了,到时候吃吃喝喝看个热闹。” 二人说话间,已经回到了院中。 肉香味已经飘了满院,叶绯霜使劲儿吸吸鼻子,感慨:“好香啊!” 她知道陈宴不喜欢油腻荤腥,他平日里食素多一些。 谁知陈宴却附和着点了点头:“是很香,闻着倒有些饿了。” 叶绯霜惊疑地看了他一眼。 陈宴笑着问:“五姑娘可愿赏一餐饭?” 叶绯霜:“……我家只吃肉。” 陈宴点头:“《黄帝内经》有言,五畜为益。食肉的确好,四老爷和靳姨娘都清瘦,是该多食些肉。自然,五姑娘亦是。” 还不待叶绯霜再说什么送客的话,靳氏已经从正房里出来了,笑言:“你们回来了?咱们这院子太小,怕是不够风雅。” 陈宴说:“这院子虽小,却好在清净远人,适合四老爷养病。” “正是呢。我们人少,也不拘什么大院子。”靳氏摸摸叶绯霜的头,“就是如果霜儿要是想找姐妹们聚一聚,不太方便,离得有些远了。” 叶绯霜立刻说:“我才不要和别人聚呢,我要陪着爹娘!过去十年都没在爹娘身边,我要把时间都补回来!” 这话说得窝心,靳氏满脸慈爱地搂住女儿。 有丫鬟问是否要摆饭,靳氏立刻说摆,还热情邀请陈宴留下用饭。 陈宴当然答应了。 靳氏又让小厨房多炒两个菜。 坐在桌边的时候,叶绯霜都觉得很魔幻。 她竟然能和陈宴在一张桌上平和地吃饭。 其实前世,叶绯霜虽然和陈宴在一起生活了十年,但是同桌吃饭的机会很少。 主要是她不愿意。 她是个外室,和郎君同桌而食不合规矩。 所以绝大多数时间她都站在陈宴身侧,给他侍膳。 她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开心,这样显得她懂规矩、有教养,陈宴应该会很喜欢。 那时的她并不明白,陈宴对她的轻视是发自心底的,是由她的出身和经历决定的,不会因为她懂得侍膳就会有所改变。 她把自己放得再低,只会显得她更卑微,讨不到什么好。 说到底她只是在感动自己罢了。 陈宴发现叶绯霜又露出了那种表情——在船上第一次见她时的那种、远超一个十岁少女会有的复杂和感叹,有种历经千帆的深远。 她在想什么? 陈宴已经让人调查过叶绯霜过去十年,就是乡野长大的一个普通的小姑娘,没有任何特别的经历。 她被养父很好地养大,虽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缺,没有吃苦。 但是她眼里的痛苦很深重。 她忽然朝他望了过来。 陈宴一时间顿住,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的心底。 转眼,她就别开了目光,给爹娘夹菜,笑得天真灿烂,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犀利只是他的错觉。 她总是在某些时刻,让他觉得,她不像是个十岁的孩子。 郑涟今日心情好,气色也不错,还和陈宴喝了两杯酒。 叶绯霜知道陈晏不喜女子饮酒,急忙跟着喝了好几杯。 还说:“等过几天我给爹爹酿酒!养父教过我酿酒,还夸我酿得好!到时候我陪爹爹喝,我酒量很不错!” “好好好。”郑涟开怀地说,“那爹爹可就等着了。” “别光顾着你爹爹,还有陈公子呢。”靳氏说,“也别忘了给陈公子酿几坛啊。” 叶绯霜知道陈晏有多挑剔。他喝酒只会喝上等的女儿红、梨花白这种。普通人酿的酒,他闻一下都嫌劣质。 不想扫靳氏的兴,叶绯霜就顺着她的话说了:“感谢陈公子惦记着我爹。到时候我一定好好酿几坛酒,敬陈公子几杯!” 陈宴拱手:“那便翘首以盼五姑娘的美酒了。” 叶绯霜:…… 事情该是这样子的吗? 你不是该拒绝的吗? 这顿饭陈宴吃的并不多,但已经是他食肉食的很多的一餐了。 肉质鲜美,倒没有什么腥腻之感。 尤其那道骨汤,不见油腥,反而很好地中和了药材的气味,让人齿颊留香。 很合他的口味,他多喝了一盅。 刚才从上菜的小丫鬟嘴里听到一句,说这骨汤是叶绯霜亲手熬的。 这让陈宴觉得很惊喜。 他这未婚妻,好像在方方面面,都很合他的胃口。 第16章 好姐姐 新挑来的下人里,有一个十三岁的粗使丫头,叶绯霜给了名字叫阿夏。 还有一个九岁的小丫头,脸圆圆的,叶绯霜叫她小桃。 叶绯霜正和靳氏说着话,院子里就传来阿夏的禀报声:“二姑娘派人送东西来了。” 靳氏“呦”了一声,对叶绯霜说:“你二姐姐是大房的,国公爷的闺女。” 叶绯霜点头:“我知道。” 她二姐姐叫郑茜静,今年十六岁,娘胎里带了弱症,从小身体就不好,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郑茜静隔两年就要离开京城,回荥阳本家住一段时间养身体。 靳氏看了阿夏和小桃拿进来的东西,有些意外:“这么多呢?” 小桃的圆脸上写满了高兴:“是呢!有给四老爷的,有给五姑娘的,还有两匹料子是给姨娘的!” 靳氏更意外了:“还有我的呢?” 自打叶绯霜回了郑家,就有不少人往落梅小筑送东西,但也就是意思意思随便给点,毕竟四房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不值当给好东西。 郑茜静送的东西是最丰厚的,就连给靳氏的两匹料子也是上好的杭绸,没有敷衍。 叶绯霜笑着说:“二姐姐很好呢。” 隔日,叶绯霜就在花园的凉亭里看见了这位很好的二姐姐。 她行礼:“二姐姐。” 前世和郑茜静的接触太少,叶绯霜对她印象不深。模糊记得是个文文弱弱、又很温柔的姐姐。 前世她回来,郑茜静也给她送了不少东西。后来她总是被欺负,郑茜静远远撞见两次,还帮她说过话。 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郑茜静瘦得像是纸片,脸色也白惨惨的,没什么血色。 不过她的眼睛很黑,也很亮很有神,眼中没什么病气。 “倒是想去看五妹妹来着。”郑茜静说,“可是落梅小筑太远啦。” “二姐姐不用麻烦。”叶绯霜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包,“二姐姐送的东西我们都收到了,这个是给二姐姐的一点心意。” 香包做得很精致,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郑茜静很喜欢。 她身子不好,对味道也很挑剔,稍微闻到不喜欢的味道就又是打喷嚏又是咳嗽的。 这个香包让她没有分毫不适,可见是五妹妹顾忌着她的身体精心准备的。 “是五妹妹绣的吗?真好看。”郑茜静翻来覆去地看这个香包。 “是我绣的,二姐姐喜欢就好。” 郑茜静叹了口气:“好羡慕你啊,我都不会刺绣。” 岂止是刺绣,郑茜静其实什么都不会。因为身体差,国公夫人怕她累着,所以什么都不让她学,只让她玩,反正国公府的小姐又不愁嫁。 当然这些外人是不知道的。 叶绯霜这一下午都在陪郑茜静喝茶聊天,给她讲乡下的事。 郑茜静听得十分起劲儿,以前没人和她说过这些。 对于她这个身体来说,跑马、习武、打猎等等,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做的。 她刚想让叶绯霜再多说些,她的丫鬟就道:“呀,陈公子来了!” 叶绯霜转头一看,陈宴已经到了亭外。 他今日穿着件山青色的道袍,袍角在风中翻卷,像是下凡的谪仙。 第17章 开诗会 “陈三郎!”郑茜静眼睛一亮,“你快来,五妹妹给我讲故事呢!可有意思了!” 陈宴向叶绯霜颔首示意:“五姑娘。” 叶绯霜面上不显,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这一世和陈宴见面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陈宴在亭中石凳上坐下,顺着郑茜静刚才的话问:“五姑娘在讲什么故事?” “讲她在乡……” 月影碰了自家姑娘一下,让她住口。 郑茜静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爱听五妹妹的乡下故事,但陈三郎未必爱听。 在乡下长大对于世家小姐来说,到底不算什么光彩的经历。 郑茜静给了叶绯霜一个抱歉的眼神,怪她嘴太快了。 叶绯霜却不介意,甚至希望郑茜静继续说下去。 说啊!就说她那些勇猛的事迹,说她和闺秀小姐们截然不同的过去,说她一身蛮力,把黑熊也打死了! 最好吓得陈宴当场退婚。 郑茜静明显理解不到叶绯霜的心理活动,她彻底安静了。 陈宴笑着看向叶绯霜:“五姑娘刚刚讲了什么,可以讲给我听听吗?我也很想了解五姑娘的过去。” 叶绯霜才没有兴趣给陈宴讲,站起身来,歉意地说:“可是天色已经晚了,我得回去了。改日,再给陈公子讲。” 绝对没有这个改日! 郑茜静也没法留她了,忙说:“那五妹妹,你有时间一定要去找我玩啊,多和我说说话。你的故事太精彩了,我还想听呢!” “好。”叶绯霜点头,“有时间就去找二姐姐。” 她给二人行了礼,利落地转身走了。 陈宴望着她的背影,微微蹙起眉头,面露不解。 怎么他一来她就走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要是他没出现,叶绯霜还在能在这里和郑茜静聊一会儿。 虽然她以天色为借口,没什么不对的,但陈宴就是觉得……她不想看见他。 她好像真的很讨厌他。 到底为什么? 不消片刻,郑茜静也和陈宴告了别,慢吞吞地往自己院子里走。 “我还以为陈三郎会不满意五妹妹,看来没有。”郑茜静和她的丫鬟闲话,“陈三郎看了五妹妹好几眼呢。” “我也发现了。”丫鬟笑道,“倒是五姑娘,没给陈三郎几个正眼。” “真难得。”毕竟郑茜静平时见的,都是恨不得把眼珠子贴陈宴身上的。 “我很喜欢五妹妹,她爽利又有趣。陈三郎真是好福气。能和她有婚约。” 丫鬟说:“也只有姑娘这么想了。随便叫一个人来看这门婚约,都得说是五姑娘高攀了陈三郎。” “哼,我肯定向着自家妹妹啊。” —— 落梅小筑后边有片梅林,梅林旁边是一个湖,叫澄心湖。 傅湘语的诗会就办在湖心岛上。 诗会举办那天,天朗气清,百花绽放,空气中充满了馥郁甜香。 从园子里去湖心岛上得坐小船,小桃现在就和叶绯霜在船上。 旁边还有不少小船,船上坐着美丽的姑娘们,衣香鬓影,远远望去如同湖面上绽放了各色花朵。 小桃替自家姑娘担忧:“姑娘,这是诗会,是不是要像那些郎君们一样,七个字七个字地说话?你行吗?” 叶绯霜相当诚实:“我不行。” “啊,那要不咱们别去了?就说姑娘病了,下不来床。” “现在说这个太晚了吧?人家都看见咱们了。” “那怎么办呀?” 小桃是真的为自家姑娘着想。 虽然她才去了落梅小筑不到一个月,可她已经从身到心完全被收买了! 四老爷和靳姨娘都是好脾气的人,五姑娘不光性子好还大方,不管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他们这些下人分一份! 小桃差不多每天都可以吃到好吃的,对于一个九岁的小丫头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她以后死也要死在落梅小筑里。 “不怕他们笑话,山人自有妙计。”叶绯霜说,“你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情就行。” “没忘没忘。”小桃自信地拍拍胸口,“等到了岸上,我就牢牢盯着六姑娘那边的人,一个眼神都不会错开!” 叶绯霜想,虽然上一世郑茜媛没有在诗会上对自己做什么,但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她的脸好好的。 郑茜媛那见不得她好的样子,绝对不会消停的。 她小心提防着点儿总没错的。 第18章 很好看 湖心岛上的房子都临水而建,构造清雅别致。 听说这里原本是大老爷——也就是郑茜静的父亲,成国公的书房。 成国公一家搬去京城后,湖心岛便空了下来。不过郑老太太一直没让人来这里住,还给大老爷留着。 叶绯霜远远地看见郑茜媛的小船靠了岸。 郑茜媛今日盛装打扮。她本来就生得丰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看着很讨喜。 “来的人真可真多。”郑茜媛的贴身丫鬟紫翘感叹,“傅姑娘真有面子。” “哪就是她有面子了?她算什么东西。”郑茜媛翻了个白眼,“人家看的是我们郑家的面子,还有陈三郎的面子。” 郑茜媛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很不高兴。 当她不知道呢?这些人怕是都听说了陈三郎现在住在他们郑府,想借机来看陈三郎呢! 有和郑茜媛关系好的姑娘过来问:“媛媛,那个在和郑二姐姐说话的是谁呀?怎么以前没见过?” 郑茜媛顺着方向一看,和郑茜静说话的人竟是叶绯霜! 真是个不安分的贱种,这就上赶着去攀郑茜静了! 虽说都是郑家的女儿,但其实差别还是很大的。 姑娘家出嫁前底气都来源于父亲,她那个窝囊废爹和成国公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和郑茜静的身份自然也差了一截。 郑茜媛也试着巴结过郑茜静,但郑茜静总是对她淡淡的,郑茜媛也就不上赶着了。 没想到她倒是能和叶绯霜凑到一块儿去。 哼,一个病秧子,一个乡巴佬,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 “是我五姐姐。”郑茜媛咬牙,“刚从乡下回来。” “噢,就是和陈三郎有婚约的那个?” “嗯。” 小姐妹了解郑茜媛的性子,说的话也都是郑茜媛爱听的:“看着也就那样,和媛媛你差远了。” 立刻有人附和:“可不嘛,一个乡下回来的庶女怎么能和媛媛比!看她还穿了身红衣裳,可真俗气。” “媛媛,要说订婚约也该是你和陈三郎订,你是四房嫡女,和陈三郎才般配嘛!” 一连串的恭维让郑茜媛心花怒放。 郑茜静瞧见郑茜媛那边一群人频频看来,撇撇嘴:“肯定在说你,而且没好话。” 她很知道郑茜媛是个什么人,所以懒得和她打交道。 “没事呀,随她们说。” 郑茜静能看出叶绯霜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在乎别人的议论,不由得感叹:“你这心态可真好。” 叶绯霜笑了笑,毕竟都活了两辈子的人了。 郑茜静觉得和叶绯霜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叶绯霜成熟,虽然她们相差六岁,但是没有隔阂,因为叶绯霜一点也不幼稚,郑茜静有时候觉得她比自己还成熟。 “二姑娘,五姑娘,原来你们在这儿呢!”傅湘语走过来,“快来,咱们要入席了!” 傅湘语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明明是夏日,她鬓边却簪了朵绢纱白梅,十分素淡清雅。 郑茜静撇嘴,低声道:“谁不知道陈三郎最喜白梅?她就差把心思写脸上了。” 叶绯霜说:“听祖母说傅姐姐是才女,和陈公子很配的。” “嘁,你可别被她唬了,她可不没她表现得那么纯善。”郑茜静貌似对傅湘语意见很大,“你不知道,几年前祖母带她进京,就住在我们国公府。我念她无父无母可怜,也很照顾她,还介绍了不少姐妹给她认识,出门也带着她。” 郑茜静喝了口茶,继续道:“有一次去相国寺上香,寺里进了贼,我就听见她喊‘我只是个普通人,你们要是要钱,就去找国公府的小姐呀,她就住我隔壁,她有钱’!” 叶绯霜:“……还有这事?” “可不呗,事后我问她她还不承认,当我耳朵白长了吗?从那之后,我就懒得和她打交道了。”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但是这随便就拉别人下水,难怪郑茜静对傅湘语意见这么大。 此时,傅湘语作为诗会的主办人,正引着大家入席,热情又周到。 “呀,快看,那边也有人呢!”有人指着不远处的水榭说。 水榭里都是男子。 傅湘语柔声解释:“郑家几个兄弟听说我要办诗会,于是也办了一个。” “那咱们就一起办啊!”有姑娘提议,“让他们过来,人多热闹!” 这话一出,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都是一群正值芳龄的小姑娘,平时憋在家里没什么意思,好不容易出来了都想热闹热闹。 这个提议正中傅湘语下怀。今日她要出风头,当然观众越多越好。 于是傅湘语派人去水榭那边征求意见,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便两边合办了。 下人们搬来屏风把女宾这边隔了起来,就算是“男女不同席”了。 风隽俊雅的公子们一过来,女眷这边立刻安静了许多,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屏风都是纱质的,不会完全隔绝视线。男女双方都能隐约看到对面的轮廓,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穿的什么色的衣裳。 陈宴身边坐了个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正伸着脖子张望,问:“三郎,哪个是你未婚妻郑五姑娘?” 陈宴随意瞟了一眼:“穿红衣的那个。” “红衣?”那人瞪大眼,“她竟然穿红衣?” 大昭世家贵族崇尚淡雅,以素色为尊。那些大红大紫之类的艳色,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俗”字,难登大雅之堂,所以没人会用。 以至于现在放眼望去,白惨惨的一片。 就显得屏风那边那团红格外瞩目。 陈宴看着那团红影,扬了扬唇角,笑着说:“她穿红衣,十分好看。” 第19章 我帮你 人员到齐,诗会开始了。 郑老太太还特意命人送来一方古砚,给诗会添彩头,也表现出她对傅湘语举办诗会的支持。 “和外祖母这一方古砚比起来,我们准备好的礼物倒算不得什么了。”傅湘语笑着说,“那今日谁的诗最好,这方古砚就花落谁家了。” 有位姑娘笑着说:“那肯定是傅姐姐的了,谁不知道咱们私学里傅姐姐学问最好?夫子们都赞不绝口呢。” “是呀,傅姐姐不光学问好,还写得一手好字,我娘亲天天让我多和傅姐姐学学。” 男子那边也有人说:“去岁重阳,傅姑娘作的那首《远山赋》现在还在我们家书房里挂着呢。我祖父喜欢得很,说傅姑娘心胸气势不输男儿,乃女中翘楚!” 傅湘语羞红了脸,谦虚道:“信笔写就的一些小玩意,各位谬赞了。” “可不是谬赞,阿宴当时也说好来着!这可是咱们大昭最年轻的解元,最有文化的人了!阿宴,你说傅姑娘那首赋是不是做得好?” 陈宴的声音带着轻笑:“是不错。” 傅湘语脸上的红霞蔓延到了脖颈处,不少姑娘也都艳羡地看着她。 谁不想得陈三郎一句夸奖呢? 傅湘语悄悄往叶绯霜这边看了一眼,叶绯霜也正看着她,脸上带着淡笑,没有半分窘迫尴尬。 傅湘语走到叶绯霜身边,扶着她的肩膀,对大家说:“这是我们郑府的五姑娘,也是我的好妹妹,前不久刚从乡下回来,大家认识认识,以后都是好姐妹。” 郑茜静用只有她们三个能听见的语调说:“其实不带上‘从乡下’这三个字,你那句话刚刚也能说。” 傅湘语一怔,忙道:“我就是想介绍得细一点。” 郑茜静轻嗤一声:“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必在我跟前装模作样。” 傅湘语脸色泛起的红霞霎时间褪去了大半。 叶绯霜握住郑茜静的手,朝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没事。 郑茜静喜欢这个五妹妹,她四叔又是个立不起来的,她当姐姐的当然得护着她。 “傅妹妹说得对,以后大家都是好姐妹。”郑茜静以茶代酒,含笑说,“我五妹妹刚回家不久,还望大家日后多多关照。谁要是欺负她,我可不依!” 郑茜静一发话,其它人立刻出声应和。 叶绯霜也端起酒杯,不过没喝,而是看向不远处的小桃。 小桃躲在假山后边,一张脸上写满了“有事”,朝她连连摆手。 叶绯霜点了点头,小桃立刻又窜走了。 叶绯霜只是做了个样子,没有喝酒。 酒水澄澈清香,是不怎么醉人的果酒,叶绯霜平静地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 “那第一首诗要作什么,就让我们五姑娘来定吧!”傅湘语笑着说。 一群人纷纷应好。 傅湘语的贴身丫鬟喜鹊端着一个白玉瓶,瓶里整整齐齐插着木签,她示意叶绯霜抽一根。 叶绯霜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郑茜静并没有参加这个诗会。她坐在傅湘语身边,纱巾覆面,一直垂着头不敢见人。 傅湘语介绍完她之后,就有人小声议论,说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一看就是小地方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一个刚回郑家的乡下长大的庶女,当然没有资格决定其它贵女们作什么诗。甚至不小心碰了一下这个签瓶,都被喜鹊斥了一句:“小心点,要是把签瓶摔了,你可担待不起!” “随便抽,别怕。”郑茜静见她不动,以为她是紧张了,“反正签子是他们准备的,题目简单还是难都赖不到你头上。” 叶绯霜随便抽了一根签子,递给傅湘语。 “好签。”傅湘语柔声读出签上的内容,“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刚好咱们这湖心岛上芭蕉开得正好,咱们这第一首,就以芭蕉为题吧。” 各位姑娘面前的案几上早就铺好了笔墨,听到这里,全都开始思索了。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动笔了。 郑茜媛这个时候说话了。她眨巴着眼睛,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五姐姐,你难道不作诗吗?” 其他人往这边一看,果然,郑茜静和叶绯霜的案几上并没有笔墨。 “我抽的签,我就不作了,省得我有作弊嫌疑。”叶绯霜笑答。 “原来是这样。”郑茜媛也笑,“我还以为是五姐姐不会作呢!那这一首便罢了,接下来的诗五姐姐可不能赖了哦!我也想看五姐姐作的诗呢!” 郑茜媛知道叶绯霜不会作,她倒是要看看这个没有上过私学的乡巴佬一会儿还能用什么借口躲! “二姑娘,不如你也作几首?”傅湘语说,“你能来诗会,我高兴得不得了。索性你多做几首诗,为我这诗会添添彩,怎么样?” 郑茜静唇边的笑容落了下去。 叶绯霜扬眉看了一眼傅湘语,这人为了出风头,真是疯了,都敢把郑茜静当垫脚石了。 旁人不知道郑茜静因为身体原因没有上学念书,傅湘语一个天天陪在郑老太太身边的会不知道吗? “是呀,郑二姐姐也做几首吧!说起来,咱们这里就以郑二姐姐为尊呢。能看见郑二姐姐的诗,咱们荣幸得很!” 说话这人是为了拍郑茜静的马屁,哪里知道自己这个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还有人开玩笑说:“二姑娘可不能用身体不好推脱了啊,二姑娘今天气色很不错呢!” 顿时,许多人都纷纷和郑茜静求诗。 郑茜静被架了起来,进退维谷。 进一步,她实在不会。退一步,岂不是要暴露自己无才的事实。 其实她是不怕暴露的,但是被傅湘语这么算计着暴露,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郑茜静脸上本来就有病容,这下更白了。 她和人接触得少,养尊处优惯了,身上带着股子清高气。瞪着傅湘语,让傅湘语心里有些没底。 但转而一想,反正郑茜静也在荥阳住不了几个月,她的根在京城。等自己第一才女的名头打出去后,得了外祖母喜欢,郑茜静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郑茜静几乎都想拂袖离去了。 她正欲起身,被叶绯霜握住了手。 这个五妹妹带着让人安心的微笑,给她做了个口型:“别怕,我帮你。” 第20章 看不透 “你……你怎么帮我呀?”郑茜静压低声音问,脸色依然是没有底气的苍白。 不是郑茜静不相信叶绯霜,而是这五妹妹给她讲的都是她在乡下如何跑马打猎的故事,可半点没提她上私塾念书的事。 “二姐姐,你信我。”叶绯霜握住郑茜静的手。 “行吧。”郑茜静破罐子破摔地说。 反正现在她也不好走了。 她还反过头来安慰叶绯霜:“没事,要丢人也是咱俩一块儿。有我陪着你,那些人也不敢太笑话咱们。” 叶绯霜笑吟吟的:“谢谢二姐姐罩我。” 第二根签子是一位女夫子抽的。 诗会当然有评审,一共有三位女夫子,都在私学教过女孩。抽签的那位正是郑家私学的夫子,也是傅湘语的师傅,姓杜,平时都叫她杜夫子。 杜夫子抽出的题目很简单——月。 第三根签子是郑茜静抽的。她的手气明显不怎么好,抽出的题目是:道心。 这两个字倒是不难理解,但想要写出精妙绝伦的禅意可就难了。 郑茜静简直头皮发麻,她抽的这是什么玩意啊?道心,这不该让道士们写吗?和她一个大姑娘有什么关系! 姑娘们这边开始思索了,男子那边也讨论起来。 “道心,这题目抽得好啊。”卢季同依然摇着折扇,问身边的人,“阿宴,不如你也浅作一首?” 陈宴并未动笔,而是依然看着屏风那边。 卢季同笑起来,他有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带了几分缱绻之意:“怎么,担心你的小未婚妻啊?” 叶绯霜那身红衣勾勒出的轮廓太明显了,导致她不管是在侧头说话、还是端杯喝茶,都能让人看出来。 反正自始至终从未动笔就是了。 一个人嗓门很大,嚷嚷着:“不如咱们赌一把,看看今天的才女之名能花落谁家?” 一群风流郎君,年轻气盛的,都喜欢玩,有热闹不参加才怪了。 “来来来,我出十两,我赌傅姑娘。” “跟十两,傅姑娘。” “十两,我赌知府千金曹姑娘。” “二十两,我押郑二姑娘。” “跟一个,郑二姑娘!” 白花花的银子堆了起来,最开始提议那人问:“陈三,卢四,你俩也押一个啊?” 一个胖乎乎的郎君大笑,满脸横肉显得有点猥琐:“这还用说?陈三肯定押自己未婚妻啊!” 一群人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神情都很精彩。 优秀者多惹人嫉妒。陈宴身为这一代中的佼佼者,从小就被当做标杆。敬服他的有,不服气嫉妒他的更多。 这下好了,陈宴的未婚妻忽然回来了,听说是个乡下的土包子。 这可把这群人高兴坏了,他们终于有了比陈宴强的地方。 他们就算再不争气,未来的妻子也是大族嫡女,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不会娶一个农户。 将来,任凭陈宴爬到再高的位置,只要提起他妻子的出身,都会是一个笑谈。 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妻子,这会是陈宴一生的污点。 男宾女宾之间只有几扇屏风,当然隔不住他们的说话声。 听到他们那边开了赌局,被押了宝的几位姑娘更加全神贯注地开始琢磨自己的诗。 还有一些单纯凑热闹的,譬如郑茜媛之流,则是跟着那边的窃笑声打量叶绯霜。 “五姐姐,你怎么还不动笔啊?别是真的不会吧?”郑茜媛又说话了,“其实不会也没事,你大大方方承认了,想必傅姐姐也不会为难你的。” 傅湘语满脸真诚地看着叶绯霜,仿佛真的为她着想:“五姑娘,你随便作几首就行,咱们就是图个热闹罢了。” 叶绯霜又想到了前世,她信了傅湘语的鬼话,绞尽脑汁写出几首狗屁不通的诗,沦为了整个诗会的笑柄。 事后她发现,无论她作与不作,她最终得到的都是讥笑,都会成为傅湘语的垫脚石。除非她真的能艳压群芳,写出什么惊世大作来。 刚那个胖子又开始奚落了:“哎呦,郑五姑娘怎么还不动笔?不会连字都不会写吧?这可不行,咱们三郎可是将来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呢!这可不般配啊!” “崔十三,你急什么?”卢季同懒洋洋道,“着急给人做媒就替你老子说个老婆,琢磨人家配不配的干什么?” 崔十三一张肥脸立刻涨红了,他在卢四这张利嘴下边不知道吃过多少次亏了,自知说不过他。 卢季同把手中的折扇往押宝的桌上一扔:“我押,郑五姑娘!” 有人惊叫:“这是贵妃娘娘赐的那把折扇?卢四,你可真舍得!” 卢季同往后一靠,没骨头似的:“没事,真要输了,我把陈三的抢来。” 他凑近陈宴:“阿宴,看我多给你未婚妻做脸。怎么样,够兄弟吧?哎,郑五姑娘肯定感动坏了,我可是第一个押她的人呢!” 陈宴想了想和叶绯霜接触的这几次,摇头道:“那可未必。” “嗯?” “她可未必领你的情。” 卢季同扬眉:“怎么着,难道她还能看不上我?” “很有可能。”陈宴说,“毕竟她连我都看不上。” “哈?你逗我呢陈三。她能看不上你?大昭哪家姑娘会看不上你?” 陈宴没法和他解释,因为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我倒是忽然好奇这郑五姑娘是何方人物了。”卢季同刚想摇扇子,发现手里已经空了,只能摸了把头发,“阿宴,你说这诗会,你未婚妻能得个第几?” 陈宴诚实摇头:“我看不透。” 他自认为有一双利眼,但他这小未婚妻,他是真的看不明白。 就在他以为叶绯霜不会动笔时,她提笔了。 很快写了几笔,她就把写好的纸交给了收纸的丫鬟。 丫鬟把收起来的诗拿给三位夫子。 郑茜媛窃笑:“五姐姐写的真快,比傅姐姐快多了,看来五姐姐是大才女啊!” 这话不会给傅湘语造成任何影响。她才不信叶绯霜能写出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鬼画符呢。 卢季同也说:“陈晏,你这未婚妻深藏不漏啊。” 女宾那边忽然传来一记拍案声,接着是一句铿锵有力的赞叹:“好诗!” 一句称赞压过了整个诗会的窃窃私语,可见说话之人有多激动。 姑娘们齐齐看向激动的杜夫子,不知道谁的诗让这位惯来不苟言笑的严肃夫子露出如此激动欣喜之色,同时又暗暗祈祷,希望是自己的。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看向了傅湘语。 傅湘语微微低着头,抿着唇角,想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得色。 已经有人开始拍马屁了:“能让杜夫子这么高兴的,只有傅姐姐了!” “名师出高徒,有杜夫子这样的师傅,傅姐姐怎么会差呢?” “傅姐姐的学问一直是咱们公认的第一呢!” “哎呀,荥阳第一才女,以后就是傅姐姐了!” “哪里就一定是我了呢?”傅湘语团扇遮着半张脸,“大家快别拿我寻开心了。” 有性子直爽的小姑娘问男宾那边:“解元陈三郎,您这大才子是不是也该准备个什么彩头送给咱们大才女啊?” 说话这小姑娘与傅湘语交好,知道她心仪陈宴,所以才替她开了这个口。 别人都跟着笑起来,没人在意叶绯霜这位陈晏的正牌未婚妻怎么想。 见傅湘语得意地看向自己,叶绯霜也朝她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挑衅又讥讽的笑容来。 傅湘语心里忽然咯噔一声,凉了半截。 她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第21章 第一名 “嘿,还真是傅姑娘得了第一!那我赢了啊!”刚才押宝的人已经开始准备分银子了。 “急什么?都还没说是谁的诗呢。” “杜夫子是傅姑娘的师傅,除了傅姑娘还能是谁?你可别输不起啊!” 还有打趣陈宴的:“陈三郎,你准备送点什么彩头给傅姑娘?” 陈宴没有说话,脸上依然挂着那抹和煦斯文的淡笑。 他看着屏风后边那团红,忽然很好奇,自己要是给傅湘语送了什么东西,叶绯霜会想什么。 她会介意吗? 但无论她介不介意,陈宴都知道,自己这彩头不能送。 别人轻慢她就算了,他是她的未婚夫婿,他不能如此。 他得珍重她、敬爱她,他得给她面子。 陈宴想了想,忽然起身,去了女宾那边。 大昭的民风没那么严肃,男女不同席就是为了做个样子,说出去合规矩。世家的公子小姐们,谁还没见过谁了?否则他陈三郎“才貌无双”的美名也不会传那么远。 陈宴今日穿了件交领直裰,外边罩了件荷白色大袖衫,玉簪束发,整个人温雅如玉,容色无双。 他朝几位夫子行了个礼,广袖蹁跹,从容潇洒。 “啧啧啧,陈三郎这副皮囊啊。”郑茜静低声感叹,“迷惑了多少少女芳心。” 这些世家贵女们,一见到陈宴,眼睛全都挪不开了。胆子大的光明正大地看,胆子小的偷着看。即便对陈宴没什么男女之意的,也要饱一饱眼福。 侧目一看,叶绯霜也看直了眼。 郑茜静窃笑,胳膊肘碰了碰她:“五妹妹,你多好的福气,这么好的郎君是你的。” 叶绯霜哪里是在看陈宴的脸,她是在看陈宴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 上一世,陈宴把这块玉佩作为彩头,送给了得到诗会第一名的傅湘语。 当时的叶绯霜还想从傅湘语手里抢这块玉佩。 其实她当时已经有点神智不清了。在诗会上丢了这么大的脸,难堪极了,未婚夫还这么扫自己的面子,给别人送玉。她当时想的就是,这是她未婚夫的玉,要送也该送给她。 最后呢,玉没抢到,覆面的轻纱还被人扯了下来,露出了脸上的伤。 不会作诗,无才。抢别人的东西,无德。脸上有伤,容貌有损。 一个诗会,暴露了她三个缺点,她彻底沦为笑柄,再难翻身。 这一世,哪怕陈宴把他自己当彩头送给傅湘语,她都不会再抢了。 一束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叶绯霜抬眼,和陈宴四目相对。 陈宴的长指捏着一张薄薄的澄心纸,看着叶绯霜的目光幽暗深邃,很是复杂。 叶绯霜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 陈宴垂下长睫,复又看向手中的纸。 上边写着三首诗,三首让杜夫子全都拍案叫绝的诗。 陈宴忽然抬步,朝这边走来。 他一动,周围就静了。 所有人都用目光追随着他,都知道他手里拿着的是傅湘语的诗,很好奇他会送傅湘语什么。 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傅湘语再矜持,也控制不住自己砰砰乱跳的一颗心。 他真的太好看了,即便已经偷偷见过他好几次,傅湘语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眼中的痴迷。 出身高贵、品貌无双,这辈子要是能嫁给这样的郎君,那就没什么遗憾了,傅湘语想。 这次诗会之后,他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吧? 这之后,自己就有了借口和他单独相处,探讨学问。时间一长,傅湘语有自信可以征服他。 有婚约又如何?那个叶绯霜根本和她比不了。 这么好的郎君,只能是她的。 傅湘语在万众瞩目中站起身来,准备接过陈宴手中的纸。 不料陈宴从她面前径直走过了,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傅湘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案几在第二排,在她前边的,就只有郑茜静和叶绯霜了。 怎么可能?那是俩文盲啊! 郑茜静肚子里根本没什么墨水,叶绯霜在乡下也没有读过书,这是千真万确的啊! 其他人也有些惊讶,但没有傅湘语这么强烈,毕竟她们不知道郑茜静的底细。 所以当陈宴说出那句“郑二姑娘,好诗,堪当第一”时,大家又觉得理所当然。 国公府的千金,学问怎么可能会差呢?听说他们都是在国子监上课的。 大家纷纷恭贺郑茜静,只有傅湘语和郑茜媛呆愣愣的。 陈宴又拿出下边一张纸,上边画了几幅画:“五姑娘的画也很精妙。” 卢季同闻言立刻蹿了出来:“什么画什么画?快让我看看。” 卢季同爱画人人皆知,更何况他还有一位以丹青闻名的母亲,自小熏陶,颇有造诣。 看见那幅画,卢季同扬起眉梢,露出惊艳之色:“可以啊。” 其实画很朴素,工笔线条简单,但胜在意境。 这种画卢季信笔勾勒就能画出来,但是对于叶绯霜这样一个小姑娘来说,就很难得了。 毕竟技法什么的可以练,但意境看的就是天赋了。 又扫了一眼那三首诗,卢季同“嚯”了一声:“真是好诗!” 男宾那边的郎君们也过来了,诗和画都传了下去。 很明显,画不如诗,毕竟仓促间很难画出什么绝世大作来。但是对于神人来说,信笔一作,可能就会留下一首千古绝唱。 现在,在其他人眼中,郑茜静就是这样的“神人”。 对上傅湘语震惊又复杂的眼神,叶绯霜笑着说:“我肚子里实在没什么墨水,作不出好诗来,只能画两幅画讨巧了。凑个热闹而已,傅姐姐不会说我不给你面子吧?” 在诗会上画画其实不太合适,但傅湘语一开始就说了,玩个热闹,当然不能较真。 也没人能说叶绯霜无才,毕竟人家画画了,画得还不错。 傅湘语强撑出一抹笑容来:“这么短的时间画出这样的画来,五姑娘好厉害。” 看向郑茜静时,她连笑都撑不住了,只有挫败的苍白:“当然二姑娘的诗更好,实在……让人惊艳,我……甘拜下风。” 就连郑茜媛这样的半吊子看了,也能看出这是几首好诗来。 旁边几个才子已经开始誊抄了,毕竟好诗难求。 饶是郑茜静云淡风轻惯了,乍然面对这蜂拥而至的称赞,她也有些不习惯。 其实她比所有人都震惊,她都震惊得快麻了。 因为只有她知道这三首诗是怎么来的。 当然不是她写的! 这三首诗是叶绯霜给她写的! 她五妹妹到底是什么人? 郑茜静凑近叶绯霜,低声问:“你真会啊?” 叶绯霜只是笑了笑。 当然不会,她没这本事。 不过诗这东西,不会作没关系,会背就行。 这三首诗,都是陈宴的。 前世的陈宴二十多岁时作的。 探花郎的诗,能不好吗? 第22章 憋不住 整个诗会最出风头的,就是郑茜静的诗和叶绯霜的画。 傅湘语的诗被夫子们评了个第二名,也有人来看她的诗,但也就是读上一遍,随口夸上两句,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实在是和郑茜静的差太多了。 当差距太大时,其实第二名和第三名……第十名,也就没有任何差别了。 手中纸几乎要被傅湘语捏成一团,傅湘语看着被人簇拥的郑茜静和叶绯霜,心口堵得厉害。 那份花团锦簇本该是属于她的。 傅湘语用力吸了口气,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走到了郑茜媛身边。 她感叹道:“能当国公府的小姐真好。哪怕不曾上过私学,家里也能帮忙安排好。看,多风光啊。” 郑茜媛听出了她的话内之意:“你是说二姐姐作弊了?” 转而一想,是了。那些诗反正绝对不会是郑茜静写出来的,肯定是提前找人写好,她背了下来,然后当做是自己的来臭显摆。 “怕是陈三郎要对二姑娘另眼相看了。”傅湘语望着陈宴,“要说起来,国公府的小姐和陈三郎真的很般配呢。” “哼,就她?”郑茜媛冷嗤,“一个病秧子,能活几年还不知道呢。” 傅湘语幽幽叹气:“二姑娘已经十六了,早就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估计没多久,咱们郑府就可以操办喜事了。” 郑茜媛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叶绯霜那个小蹄子和她一般大,还有五年才能及笄嫁人,她有足够的时间破坏他们的婚约。 但要是换成郑茜静,那可了不得了,她随时都能和陈三郎完婚!那到时候还有自己什么事? 不行,绝对不能让郑茜静和陈宴凑成一对! 想到这里,郑茜媛冲到前边,挽着郑茜静的手臂,亲热又娇憨地说:“二姐姐,你不是一直都没有念书吗?什么时候背着我们有了这么好的学问啊?”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不少姑娘面面相觑,“一直没有念书”是什么意思?郑茜静她…… 郑茜媛恍若没有看见郑茜静拉下来的脸,继续道:“你们不知道,我二姐姐身子太差,所以我大伯母从来不让我二姐姐上私学,就连女红中馈也不让我二姐姐学,就怕她累着。没想到我二姐姐还是私底下偷偷学了,竟还学得这么好,把咱们的都比下去了!二姐姐,你请的哪个夫子?也给咱们介绍介绍啊!” 多年老底猝不及防被揭开,郑茜静心下一震,差点没站稳。 还好一双手从后边托住了她,撑住了她。 叶绯霜一边扶着郑茜静,一边对郑茜媛说:“六妹妹,二姐姐的夫子有国子监的博士,也有翰林院的翰林,就算告诉咱们是谁,咱们也请不到啊。不如你去京城,和二姐姐住一处,夫子们上门授课你就一起听听,沾沾二姐姐的才气。” 一听这话,周围那些姑娘们恍然,刚才升起的那点疑虑也都消散了。 是了,京城乃天子脚下,是大昭最优秀的文人的聚集地,郑茜静的师傅肯定也是顶好的。 她身体不好上不了私学,可以请师傅上门教她啊。郑茜媛远在荥阳,哪里就知道京城的郑茜静有没有念书呢? 郑茜静也褪去了刚才的惊惶,恢复了以往的淡然:“六妹妹既然羡慕,等我回京的时候带你一起,也让你好好学学,争取下次诗会,也让你拿个头名。” 郑茜媛一听“学”这个字就哆嗦,不过还是保持着娇憨的样子:“我可比不了二姐姐聪明,怕是要把夫子们气坏啦!” 周围的姑娘们都笑起来,郑茜静不咸不淡地拂开了郑茜媛的手。 郑茜媛狠狠瞪了叶绯霜一眼,这个死乡巴佬,要她多话! 她又看了一眼叶绯霜已经空了的酒杯,想着怎么那药还不发挥作用呢? 这小贱人不是爱出风头吗?一会儿就让她好好出出风头! 忽听陈宴道:“二姑娘好文采,五姑娘好画技,这个就当给二位添彩了。” 他手里拿着一块玉佩,正是从腰间摘下来的。 原来这块玉佩可以像阴阳八卦图那样一分为二。上一世他给了傅湘语,这一世给了郑茜静和叶绯霜。 叶绯霜没接,便听郑茜静说:“那我们就不客气咯!” 她把玉佩接过来,自己留了一块,把另一块塞给叶绯霜。 “好东西,拿着。” 其它姑娘们满眼羡慕,郑茜媛和傅湘语尤甚,两人的眼都快红了。 诗会继续进行,大家又各自去热闹了。 叶绯霜走到郑茜媛身边,笑着叫她:“六妹妹。” 见叶绯霜拿着陈宴送的玉佩把玩,郑茜媛脸色很不好:“你在显摆吗?” 谁知叶绯霜却把玉佩直接塞进了她手里:“送你了。” 郑茜媛一愣:“送我?真的?” “我是你亲姐姐,有好东西当然要和你一起分享了。”叶绯霜说,“我从乡下回来,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就借花献佛了。” 拿人手短这句话明显不适用郑茜媛。她把玉佩拿了,嘴上还是半点都不客气:“算你识相,知道好东西才配得上我。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可没有你这种亲姐姐。我是四房嫡女,你不过是个姨娘生的。” 见叶绯霜悻悻走了,郑茜媛总算觉得心情好了点,得意扬扬地喝了杯酒。 还想巴结她?呸! 诗会进行到后半场,郎君和姑娘们开始一起行酒令。 郑茜媛忽然感受到腹部一阵绞痛。 她要去净房,却被郑茜静叫住了。 “六妹妹,不如咱们商量商量一起去京城的事?”郑茜静问。 “不了,二姐姐,我不想去京城。”郑茜媛说着就要走。 叶绯霜一把拽住她:“六妹妹,你不是想和二姐姐学吗?二姐姐愿意带着你,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郑茜媛的肚子里翻江倒海,马上就要忍不住了。可偏偏叶绯霜就是拽着她不放手,力气还大得很,都挣不开。 “我不舒服,你放开我!”郑茜媛大吼一声。 “六妹妹,你又调皮了。”郑茜静笑着说,“从前上私学时,你就总借着身体不舒服逃课!现在你都十岁了,可不能耍小孩子脾气了。你上学这事,咱们可得好好说说。” 郑茜静和叶绯霜牢牢堵着郑茜媛,她根本走不掉。 肚子实在太痛,郑茜媛就要忍不住了。她出了一头冷汗,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吓的。 她要去净房,再耽误下去,她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呀,六妹妹怎么了?”叶绯霜见她脸色煞白,“不舒服吗?” 郑茜媛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控制腹痛了,说不出话。 “难道吃坏了什么?”郑茜静惊慌道,“是不是吃食有问题?” 这话一出,所有人大惊失色。 有毒吗?他们全都吃了啊? “六妹妹,你到底怎么了啊六妹妹?”叶绯霜紧紧握着郑茜媛的胳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别吓我啊!” 郑茜媛欲哭无泪,整个人就没这么绝望过。 完了,她憋不住了。 第23章 出大丑 为了让叶绯霜出丑,秦氏给郑茜媛找来的,是泻药里最烈的一种。 据说吃下去见效非常快。 刚才叶绯霜久久都没有反应,郑茜媛还以为是那卖药的郎中夸大了药效。 现在看来,是叶绯霜根本没有吃下药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吃了呢? 郑茜媛腹中剧痛无比,眼花耳鸣,浑身发冷,周围一切声音都离她很远很远。 但她还是听见有人大喊:“呀,哪来这么臭的味儿?” 郑茜媛闭上眼,眼泪和冷汗一起滑落。 夏风习习,送来满院荷香,当然也将突兀出现的一股恶臭瞬间扩散到了整个岛上。 “好恶心的臭味啊,哪来的?” “怎么回事?” 姑娘们全都用帕子捂住口鼻,郎君们也用袖子掩住半张脸,有些承受能力差的已经开始干呕了。 郑茜静离源头最近,差点直接被醺晕过去。 一个坐在郑茜媛后边的姑娘忽然叫起来:“呀,郑六姑娘的衣服怎么了?” 郑茜媛穿的是件浅紫色的石榴裙,颜色淡,所以稍微沾上点什么就特别明显。 裙子污了的位置,还有这突然传出来的臭味……大家顿时都明白了。 郑茜媛恨不得自己立刻晕过去,可她偏偏就是晕不过去。 忽然沉默下来的花厅是对她最大的羞辱和凌迟。 还是叶绯霜反应最快,把郑茜静的披帛解下来围在了郑茜媛身上,让几个丫鬟扶着郑茜媛离开了。 花厅并没有因为郑茜媛的离开而重新热闹起来,反而更沉默了。 甚至大家都不好意思看彼此了,基本全都垂着头。 实在是太尴尬了,他们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谁家好姑娘能大庭广众的…… 天爷。 地毯也被污染了一块,小厮和丫鬟们来打扫。这地毯是一整张,铺满了整个花厅,他们只能撤走,弄得兵荒马乱的。 还是知府千金曹姑娘弱弱开口了:“要不咱们今儿就先到这里吧?” “是是是,我喝了不少,不行了,得回去睡一会。” “我也累了,我和你一起走。” “那我也告辞了。” 满堂宾客纷纷离去,都溜得很快。 只剩下了郑府的人。叶绯霜看了一眼傅湘语,她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仿佛都傻了。 她一手操办的诗会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要怎么交差? “你先别回落梅小筑了,和我走。”郑茜静对叶绯霜说,“一会儿得叫咱们过去问话呢。” “二姐姐,你说会问我们什么呢?” “左不过就是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实话实说就好了。” 叶绯霜却垂下眼睛,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想了想,找到小桃,低声吩咐了她几句。 小桃拍拍胸口:“放心吧姑娘,我一定办好。”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有人来请她们了。 郑老太太的鼎福居里有不少人,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卢氏端坐在一边,秦氏正伏在郑老太太腿上哭。 一瞧见傅湘语,秦氏就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耳光。要不是有她的丫鬟喜鹊扶着,傅湘语就栽到地上了。 “你举办的什么诗会!给我们媛娘吃的什么东西!”秦氏指着傅湘语破口大骂,“害的我们媛娘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拿什么赔!” 傅湘语捂着脸,也哭起来:“四夫人,不关我的事啊!诗会上的东西都是我亲自检查过的,断没有纰漏!” “胡吣!没有纰漏,我们媛娘怎么会吃坏肚子?我看你就是存心的!黑心的小蹄子,害我们媛娘!”秦氏又去找郑老太太哭,“老太太,我们媛娘可怎么办啊!” 傅湘语跪在郑老太太跟前连连磕头:“外祖母,我真的没有害六姑娘!” 叶绯霜想,秦氏反应倒是不慢,一见郑茜媛出事了,就立刻把罪责推到傅湘语身上,找个人为郑茜媛负责。 总不能说她们本来准备算计叶绯霜,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竟然自食恶果了? 叶绯霜抬眼,撞入秦氏淬了毒一样凶狠的眸光中。 叶绯霜立刻跪下,红着眼睛说:“母亲别生我的气,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六妹妹。” 郑茜静被叶绯霜吓了一大跳,弯腰扶她:“关你什么事啊?这怎么都怪不到你头上,快起来。” 叶绯霜摇头:“我当姐姐的没有照顾好妹妹,就有错。母亲别瞪我,我知错了。” 卢氏发话了:“四弟妹,我知道你担心媛娘,但是你心里再乱也不能迁怒无辜啊,这怎么能怪五丫头呢?” 秦氏满肚子的恨说不出,叶绯霜无辜?她怎么可能无辜! 她要是无辜,该吃下泻药的就是她,该丢人出丑的也是她,怎么可能是媛娘! 这满屋子,最不无辜的就是她! 偏偏不能说!秦氏几乎要咬碎一口牙。 卢氏和郑茜静一起把叶绯霜扶了起来。 郑茜静替她打抱不平:“四婶,整个诗会五妹妹都和我在一起,我身子不好,她忙着照顾我了。六妹妹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你要去查伺候的下人还有举办诗会的人,查谁也查不到五妹妹头上,又怎么能怪她呢?” 秦氏有口难言,只一味地哭。 虽然不想承认,但郑茜静不得不说,其实心里挺爽快的。 傅湘语和郑茜媛没一个好玩意,现在她们狗咬狗,她乐见其成。 见叶绯霜小脸煞白,郑茜静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拍了拍她的手:“别害怕,真不关你的事啊。” 叶绯霜想的却是刚才郑老太太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个阴沉又狠毒的眼神。 她看着一手搂着傅湘语,一手抱着秦氏的郑老太太,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郑老太太命人严查,今天在湖心岛上伺候的下人全都要仔细盘问,一个都不能放过,非要弄明白好好的诗会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没多久,郑老太太身边的罗妈妈就带了几个人过来。 “老太太,问清楚了,六姑娘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这贱奴给六姑娘的酒里下了药!”罗妈妈把一个小厮推到厅中。 那小厮连连磕头求饶。 “说,到底是谁指使的你,竟然给六姑娘下那种要命的东西!”郑老太太威严发问。 小厮指着叶绯霜:“是五姑娘!奴才是受了五姑娘的指使!” 第24章 背黑锅 “竟然是你!你这个小贱蹄子,你把我女儿害得好苦!”秦氏怒骂着朝叶绯霜扑来,扬手便要打人。 卢氏拦住了秦氏:“四弟妹,你冷静一点,这像什么样子!” 秦氏声嘶力竭:“你还护着她?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连亲妹妹都要害!” 郑老太太一清嗓子:“好了!” 厅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郑老太太揉了揉太阳穴,才继续不疾不徐地说:“既然都查明白了是谁做的,按照家法处置就好了。老四媳妇,你吵吵嚷嚷的有什么用?” 罗妈妈收到郑老太太的指示,叫来几个小厮便要把叶绯霜带走。 叶绯霜只觉得讽刺,问郑老太太:“祖母只听了这人一面之词,便料定了是我做的?都不用听我说说?” 罗妈妈道:“五姑娘,你先跟我们下去,有什么要辩解的只管告诉我,我会转告老太太的,不然一直在这厅堂里吵闹也不成个样子。” “凭什么别人有冤屈就可以直接告诉祖母,我还非得让人转告了?而且这厅堂吵闹,是我在吵闹吗?” 少女嗓音清澈明亮,掷地有声。 叶绯霜现在已经明白,秦氏和郑茜媛本想给她下药却自食其果这件事,郑老太太已经知道了。 所以郑老太太当机立断做出了决策——牺牲叶绯霜。 把这件事定性为叶绯霜给郑茜媛下药,那么郑茜媛就是无辜的,傅湘语也不用背负上“连个诗会都办不好”这样不好听的名声。 被陈家知道了叶绯霜小小年纪就如此恶毒,估计会立刻退婚。 一举几得,简直再好不过了。 只要牺牲一个叶绯霜,所有事情都可以完美解决。 叶绯霜走到那个指认她的小厮面前,冷声质问:“你说受我指使?好,那你说清楚,我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怎么指使的你,给了你什么好处?” 小厮出了一脑门子冷汗,讷讷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让他出来顶包的人只说了指认五姑娘就行,没说五姑娘问话要怎么回答啊。 “说不出来?”叶绯霜又问。 她只觉得好笑。这些人真是自信极了,打定主意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就连口供都懒得串了。 “罗妈妈,你还愣着干什么?”郑老太太又幽幽开口了,“还不把这个孽障给我带下去!” “来人,把五姑娘带到祠堂去!” 好几个小厮婆子涌进来,郑茜静惊呆了:“祖母,这件事明显不对啊,得弄明白,不能冤枉了五妹妹啊!” “没有冤枉她,静娘,事情就是她做的。”郑老太太说,“来人,二姑娘累了,扶她下去休息。” 郑茜静那个身板哪里抵得过敦实的婆子们,很容易就被带走了。 只是她瞪大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她已经猜到了什么,脸上有着天塌地陷般的惊愕,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家里竟这般阴暗,她的长辈们竟这般狠毒。 难怪他们连口供都懒得串。 因为郑老太太是内宅里拥有最高权力的人,她把白的说成黑的,那就是黑的,没人能反驳。 她说今天的事是叶绯霜做的,那就是叶绯霜做的,她都没有自证清白的机会。老太太简单一句话就能让她在祠堂里被打死,然后说她畏罪自尽。 几个婆子对叶绯霜可没有对郑茜静那么小心,把她的手扣在背后,粗鲁地就往外边拽。 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慢着!” 下一刻,门帘打起,陈宴走了进来。 叶绯霜松了口气。小桃够机灵,及时把人叫过来了。 适时的示弱可以激发人的保护欲。叶绯霜望着陈宴,一眨眼,一滴泪潸然而落,带着无处可诉的委屈和凄楚。 像是被那滴泪砸在心头,陈宴觉得心中有种酸胀的难受。 卢氏问:“陈公子,你怎么来了?” “姑母,是我,是我!”卢季同紧跟着蹿了进来,“我想着给老太君和姑母请安来着,就叫上阿宴和我一块儿来了。谁知走到院里听到堂中热闹,就听了听。” 卢季同挠了挠头,嬉笑着说:“姑母,你也知道,我有个当御史的爹,从小耳濡目染的,最见不得的就是糊涂案!这不,听见五姑娘说她冤枉,我这就没忍住闯进来了。” 他拱手,一揖到底:“还望老太君和姑母,宽恕小辈鲁莽。” 陈宴和卢季同的突然出现,打乱了郑老太太的计划。 被外人看到了,那关起门来处置叶绯霜是不行了。 卢季同蹲在那指认叶绯霜的小厮跟前,笑眯眯地看着他:“五姑娘刚才问你的几个问题倒是回答啊。要是说不明白,小心小爷带你去州府大牢,大刑伺候。” 那小厮早已吓得冷汗岑岑,信口道:“五姑娘昨天晚上给了我一包药,让我下到六姑娘的酒水中……” 叶绯霜问:“昨晚什么时辰?” “戌……戌时。” “在哪儿?” “就在落梅小筑外边。” 叶绯霜立刻反驳:“胡说,昨晚戌时我正在东花园游园,我身边跟了三个丫鬟,她们可以证明我根本不曾见过你。” “对对,就在东花园!”小厮立刻改口,“五姑娘,你就是背着你的丫鬟在假山后边把药给的我啊!还给了我十两银子!” “到底在哪儿?你可记清楚了。”卢季同又说。 “就是在东花园!我先去的落梅小筑,后来又去了东花园,找到了五姑娘!” 小厮哭嚷起来:“五姑娘,你不能因为事情败露了就只让奴才顶罪啊!奴才是替你办事,你得救奴才啊!” “满口胡言。”陈宴缓缓发话了,“昨晚戌时,五姑娘明明在西花园的茉莉园中采花,我还和她说了话,郑府的花匠和来往下人皆可为证。东西花园相隔甚远,寻常人得走一个多时辰,五姑娘如何去东花园见你?” 小厮一愣,心跳如鼓。 他呆呆地看着叶绯霜,见她扬唇冷笑,瞬间便知自己入套了:“你……” “谎话就是谎话,我一诈你便露馅了。”叶绯霜看向郑老太太,“祖母,此人满口谎言,您还要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吗?” “胆敢攀扯府里的姑娘,真是岂有此理!”郑老太太对罗妈妈说,“把这刁奴带下去,好好审问,今天必须给我弄个水落石出来!” 当着外人的面,郑老太太做出一副慈爱长辈的做派:“五丫头,你放心,倘若事情不是你做的,我定不会让人冤了你去。” 叶绯霜一笑,轻声道:“多谢祖母主持公道。” “不早了,都先回去歇着吧,我也乏了。”郑老太太捏了捏眉心,“事情查明白再说。” 秦氏还想说话,被郑老太太一个眼神制止了。 看着叶绯霜离去的背影,秦氏几乎要咬碎后槽牙,恨极了。 第25章 我教你 叶绯霜和陈宴、卢季同一起出了鼎福居。 在花径岔口,叶绯霜和二人分别,屈膝道谢:“多谢二位。” “不谢,不谢。”卢季同还是笑吟吟的,抱臂望天,“得亏我们来得及时,否则这荥阳怕是要七月飞雪了。” 陈宴说:“你我有婚约,我自然不能任人平白冤了你去。天色渐晚,我送五姑娘回落梅小筑。” 一听这话,叶绯霜便知陈晏有话问自己。 知道拒绝无用,叶绯霜点头:“那就劳烦了。” 卢季同也要一块儿,被陈宴打发去了卢氏那边。 走在窄窄的花径上,即便二人刻意保持着距离,但衣袖还是时不时会碰到一起。 叶绯霜闻到了陈宴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此香名为雪中春信,他自小便用,清洌怡人。 前世,叶绯霜学了很久才深谙这款香的合法,后几年陈宴的香都是她合的。 陈宴忽然开口:“我很想知道,五姑娘在哪里上的私学,师从何人。” 一听这话,叶绯霜便知道了,陈宴想问她那几首诗。 怪不得陈宴从杜夫子手里看到那几首诗后,第一时间看向的不是郑茜静,而是她。 恐怕,陈宴知道郑茜静没有念过书的事。 失策了,她本以为这事只有郑家人内部知道,不曾想陈宴这个外男竟然也会知道。 叶绯霜还是一贯的说辞:“我不曾上过私学。” 陈宴道:“郑二姑娘不曾上过私学,这我倒是知道,那几首诗绝对不是郑二姑娘能作出来的。” “兴许是别人提前作好了,二姐姐背下来了吧。” 陈宴停下脚步。 他唇角依然挂着那抹温润的笑意,文雅又有礼地说:“不如我请二姑娘过来问一问?实不相瞒,那几首诗实在让我喜欢,能作出此诗之人,我当引为知己。” 叶绯霜很想说你不用引为知己了,那是几年后的你作的。 叶绯霜太了解陈宴了。 他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大事小事都是如此。 前世,他入仕后,最先进的是刑部。有一桩七年前的女子杀夫案,刑部早就封案了,但陈宴觉得不对,生生把那个案子翻了,改判那名女子无罪,即便那名女子早已死掉。 他想弄清楚什么事情,就非得弄个明明白白。 “好吧,那几首诗的确是我给的二姐姐。”叶绯霜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三年前,我养父打猎的时候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在我们家养了将近一年的病。他每天躺在床上没事情做,就写诗作画。觉得自己哪首写得好,就逼着我背。今天那几首诗,就是他做的。” “他有没有透露身份,或者留下姓名?” “没有。我养父问过,他不说,可能是有什么苦衷吧,我们便没问了。” 叶绯霜说,“我养父是个善人,经常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陈宴颇有些遗憾:“那便找不到了。” “天下人这么多,应该很难找到了。”叶绯霜越说越感觉自己编的故事合情合理,“他让我背诗的时候我还挺不情愿的,我没念过书,不懂这些文雅事,觉得那些东西没用。早知道能派上用场,我就多背几首了。” “五姑娘一共背了几首?” “十几首吧。” 其实陈晏前世作的诗词赋共计千逾篇,不管她看不看得懂,她都可以倒背如流。 “可否麻烦五姑娘把这十几首写下来?我与此人恨不能相见,他的诗我十分喜欢。” “可以。”叶绯霜说,“今日陈公子来鼎福居救我于水火之中,我就借别人的诗来感谢陈公子吧。” “那便麻烦五姑娘了。” “明日我写好之后让人给陈公子送去,不知陈公子住哪里?” “我住在南边的映竹轩。不过不麻烦五姑娘,我明日午后派人来落梅小筑取,可好?” 叶绯霜点头:“好。” “五姑娘的画也是他教的?” “是,不过我只学了一点点,他走后我就没练过了。” “五姑娘的画很有灵气。” 不,是你的画有灵气,她只是照猫画虎。 前边就是落梅小筑了,叶绯霜和陈宴在此处分别。 天色渐晚,天边只余一线橙红,衬得她一身红色衣裙愈发明艳照人,翩跹的背影像是一只在夜色中飞舞的蝶。 陈宴觉得,许多人还是狭隘了。 为什么会觉得红色艳俗呢? 这样鲜艳明丽、充满生命力的颜色,多好看。 直到叶绯霜的背影消失,陈宴才转身离去。 他歪头笑了下,这好像是他们相识以来,最平和的一次谈话。 虽然她还是很疏离,但敌意好像没那么重了。 郑涟和靳氏听说了诗会上发生的事,早就吓坏了,靳氏的眼睛哭得通红,就怕叶绯霜出事。 叶绯霜安抚爹娘,让他们放心。 那小厮漏洞百出的证词被陈宴和卢季同听到了,郑老太太就不能让她背锅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最后会早早了之。 叶绯霜回到后院,小桃正在廊下剥莲子,一见到她立刻跳了起来:“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叶绯霜仗着身高拍了拍她的头,“今天多谢你了。” “不谢,我本来就是为姑娘办事的嘛。”小桃说,“去找陈三郎的时候,我跑得可快了,就怕来不及!幸好陈三郎院子里的人好说话,没拦我。” 小桃眨巴着眼睛:“姑娘,陈三郎可关心你啦!一听说是你请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就去了,你让我准备的那些说辞都没用上!而且他走得可快了,我都跟不上!” 叶绯霜拿出两块碎银子给小桃:“今天的事情办得好,赏你。” 小桃都惊呆了,她一个月的工钱就几十个铜钱,她都没见过银子呢! 天爷,她是积了什么德能跟着五姑娘! 小桃珍惜地接过银子,见自家姑娘开始铺纸研墨,好奇地歪着头看,准备欣赏她家姑娘写字。 等叶绯霜落了笔,小桃一双圆眼瞪得更大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天哪,姑娘,你这……你这字也太丑了吧?” 虽然小桃不识字,但是不代表她不懂美丑。 天哪,她家姑娘是怎么把诗会混过来的?竟然没被人笑话? 不是有个词叫字如其人吗?她家姑娘这么好看,怎么字能丑成这样? 第二天,陈宴再一次来了落梅小筑,卢季同跟他一起。 陈宴接过叶绯霜递来的纸,展开一看,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卢季同伸着脖子瞅,愣住,继而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二位书香世家长大的公子的确没有见过这么丑绝人寰的字。 叶绯霜一脸坦然,已经准备好了接受陈宴的厌恶和鄙夷。 陈宴说过,丑的字会让他长针眼。 前世,谁都知道要想把名帖或者折子递给陈大人,最基本的要求是必须把字写好,否则陈大人绝对不会看。要是字丑得厉害,那直接上陈大人的黑名单,以后都别想再给陈大人递帖子。 这一世的叶绯霜很想上陈宴的黑名单。 她等着陈晏说一句“惨不忍睹”然后转身离去,此后再不想看见她的字以及她这个人。 谁知等了半晌,等来陈宴一句:“五姑娘,我教你习字吧。” 僵硬的表情转移到了叶绯霜脸上。 第26章 不姓郑 叶绯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靳氏欣喜的声音传来:“那可太好了!” 靳氏觉得像做梦一样,再次确认:“三郎,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愿意教霜儿?” 陈宴把那几张纸收入袖中不忍再看,点头:“愿意。” “霜儿,还不赶紧谢谢陈三郎!” 这可是陈三郎,才华横溢的陈三郎!多少人都盼着能和他探讨学问,他竟然愿意教自己女儿习字! 叶绯霜十分震惊。 因为陈宴根本就不是那种喜欢给人当老师的人,他嫌麻烦。 前世,皇帝曾想让他入国子监,给几位小皇子开蒙,都被他以“编写律例无暇顾及其他事”为由给拒绝了。 几位器重他的阁老还为此找了陈宴许多次,说他糊涂,不过给小皇子开蒙而已,根本不用费多少心思,敷衍敷衍就过去了。日后要是哪位皇子登了大统,他也就成帝师了,稳赚不赔的买卖,他竟然都不做。 陈宴还是那副“没得商量”的冷漠样子:“麻烦,没空,不做。” 连皇子都不愿意教的人,竟然主动提出要教她习字。 “多谢陈公子好意,这不合适。”叶绯霜拒绝,“我是个笨人,不通诗书这一窍,不敢麻烦陈公子。” “霜儿,你在说什么胡话!”靳氏惊了。 天上掉的馅饼都砸怀里了,女儿竟然要把馅饼扔了! “三郎,她是高兴坏了,你别听她的!”靳氏忙道,“准备什么时候开始教?在哪里教?需要我安排什么吗?” 陈宴也直接忽略了叶绯霜的拒绝,回答靳氏:“落梅小筑清净,就很好,只要一间书房。我每日午后过来,教五姑娘两个时辰。” “诶,好,好!”靳氏拽了拽叶绯霜的袖子,满眼希冀地看着她,“霜儿,快谢谢三郎呀!” 靳氏今年才三十出头,却已经有了白发。她的皮肤也保养得不好,失了光泽,显得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岁。 她生性老实,为人怯懦,最大的愿望就是守好丈夫,找回女儿。 自己丢了十年,不曾尽过孝道,也没有做过让爹娘高兴骄傲的事。现在看娘亲这么高兴,叶绯霜实在不忍扫她的兴。 于是叶绯霜顺着靳氏的意,对陈宴说:“多谢陈公子,那就有劳了。” 靳氏扭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郑涟,郑涟也高兴得不得了:“我就说你想多了吧,陈三郎根本没有嫌弃咱们霜儿。” “我这不是担心吗?霜儿在乡下长大,和陈三郎差得太远,我就怕陈三郎对霜儿不满意。这下可好了,陈三郎愿意教霜儿读书习字,等霜儿有了学问,也不怕以后他们俩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说着,靳氏一拍手:“那陈三郎以后就是咱们霜儿的师父了,我得让霜儿给三郎准备拜师礼!” 郑涟被逗笑了:“他们将来是夫妻,你还真要弄师徒那套?” “将来是将来,现在是师徒。他们这些小郎君们可讲究了,我不能让三郎觉得咱们霜儿不识礼。” 六礼束脩就是六样东西: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干肉条。靳氏很快让人准备好,装在篮子里,给叶绯霜送了过去。 这边欢喜那边愁。 郑茜媛腹泻了一天一夜,脱了水,整个人发起了高热,无比虚弱,都开始说胡话了。 看女儿这么难受,秦氏心疼得厉害,眼泪扑簌扑簌掉个不停。 “这高热不退可怎么办?”秦氏哭着问一名姓乔的大夫,“媛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让我怎么活?这高热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退?” 乔大夫回答:“等过了今晚,烧应该就能退了。但六姑娘年岁尚小,突然吃了这么凶猛的泻药实在太伤身了,日后要好好调养才是。” 一听伤了身,秦氏心疼得厉害,眼泪掉得更凶了。 乔大夫轻轻碰了碰郑茜媛的脸,叹息:“可怜六姑娘,小小年纪就受这么大的罪。” 秦氏怒骂:“都怪那个小贱人!先是害的博哥胳膊折了,又害媛娘生了病,她就是存心的!就是个祸害!” “你说那位五姑娘?”乔大夫疑惑,“她也就比六姑娘大几个月,她有那么大的能耐?” “不然本来该她吃的药,怎么会被媛娘吃了?她心眼多着呢!老太太都没能把她发落了,实在可恨!” 乔大夫不怎么在意:“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你是她的主母,你还收拾不了她?” “她已经把我的人都换掉了,他们一家子那小破院子里都是新人,我插不进人,不好动手了。” 乔大夫立刻皱起眉头:“那她不会坏我们的事吧?” “不会,她还没那么大本事能坏我的事,只是留着她到底是个祸害。”秦氏眼中闪过一抹阴狠,“我必须尽快除了她。” 乔大夫把郑茜媛额头的冷汗拭去,不咸不淡地道:“那就干脆一点,直接给她下一包砒霜,再把尸体扔到湖里,说她失足溺亡就好了。” 秦氏叹了口气:“给我点时间,那小蹄子现在警醒着呢。” “你也守了一天一夜了,去歇歇吧,别把你的身子再累垮了。” “可是媛娘……” “你放心,我守着就是。” 秦氏的生活一直顺风顺水,没受过这种累,的确心力交瘁,有些挨不住了。 扶秦氏起来的时候,乔大夫在她手上捏了捏。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热度,仿佛有一股力量。秦氏望着他,神情变得越来越柔情。 乔大夫摸了摸她的脸:“去歇着吧。” 落梅小筑里,从外边打听消息回来的阿夏对叶绯霜说:“六姑娘倒是不腹泻了,但是发起了高热,好些大夫都守着呢。” “有没有一位姓乔的大夫?” “当然有啦!咱们府上最经常请的就是乔大夫!给四老爷调养身子的也是他呢!” 叶绯霜冷冷地扯了扯唇角。 这位乔大夫可不简单。 他可是秦氏的相好。 这个秘密秦氏一直藏得很好,前世的叶绯霜也是很多年之后的才知道的。 那时大昭闹了一场瘟疫,陈宴处置了一群和官员勾结趁机抬高药价、致使瘟疫更为肆虐的民间大夫,其中就有这位乔大夫。 他和荥阳知府勾结,就是秦氏搭的桥。 陈宴处理完事情回家,对叶绯霜说:“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那嫡母死了。” “还牵扯出一桩密辛。” “原来你那六妹妹和九弟弟,根本不姓郑啊,他们姓乔。” 第27章 我愿意 天朗气清,霞光万丈。 诗会上的事情查清楚了,是几个下人之间生了仇怨,一个想给另一个下泻药好出口恶气,结果阴差阳错,那下了泻药的酒水被端到了席面上,被六姑娘给喝了。 指认叶绯霜那个小厮也承认了他在诬陷叶绯霜。他以为拖一位姑娘下水,自己的罪责就可以减轻了。 小桃站在叶绯霜身后,听着这一通胡说八道,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她当时一直在后厨盯着呢好吗?她亲眼看见六姑娘的贴身丫鬟紫翘把药放进了五姑娘的酒壶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酒最后被六姑娘喝了,但分明就是六姑娘想害五姑娘! 才不是下人之间的仇怨! 但是来鼎福居之前自家姑娘已经叮嘱过了,不管这边说什么,她都要把自己知道的真相憋在肚子里。 小桃鼓着嘴巴,替自家姑娘委屈。 卢氏发落了几个下人,那个指认叶绯霜的小厮被割了舌头发卖了。 “好丫头,让你受委屈了,三伯母就知道你不是那等心肠歹毒之人。”卢氏把叶绯霜拉到自己身边,“你也别怨你祖母,你祖母也是被那些贱奴给蒙蔽了。” 叶绯霜朝卢氏甜甜一笑:“那天六妹妹情况凶险,祖母是太担心六妹妹了,所以被那些恶毒小人被骗了,霜儿不会怨祖母的。” 郑老太太神色淡淡:“你知道就好。” 她把傅湘语拽到自己身边,温言安抚:“让我们语娘受委屈了,办得那么好的一场诗会,竟出了这样的岔子。” 傅湘语勉强一笑:“外祖母,都怪语娘不中用。” “这是什么话?外祖母知道你是个玲珑人儿。等冬天,咱们园子里的腊梅开了,再办个梅宴,把人都请过来热闹热闹。还是你来办,必须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咱们语娘是多有能力的一个姑娘。” 傅湘语立刻跪倒:“多谢外祖母为语娘打算。” 请完安,从鼎福居出来,郑茜静狠狠扇了几下扇子,对叶绯霜说:“气死我了!明明受了最大委屈的是你,祖母竟一句安慰都没有!太偏心了!” 虽然五妹妹不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可到底也是她孙女啊,她竟然舍得随随便便就拿她顶罪! 傅湘语和郑茜媛的名声是名声,五妹妹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吗? 都是姑娘,凭什么呢? 郑茜静忽然福至心灵:“五妹妹,不如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吧?我们国公府可好了,保证没人欺负你!” 叶绯霜摇了摇头:“我才刚回家,我要在爹娘跟前尽孝的。” 她在郑家有那么多要做的事情,暂时不可能去京城的。 郑茜静又失落了,闷闷不乐地回自己院子,路上看见了陈宴正在凉亭里作画。 她想了想,走进亭子里:“陈三郎,实话告诉你,诗会上的诗其实不是我作的,是我五妹妹给我作的。那个第一名,也该是我五妹妹的。我五妹妹是个妙人,她很好的,你不要听别人说她配不上你,更不要看不起她。”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五姑娘。”陈宴说。 “那你们的婚约呢?陈三郎,你说真心话,你愿不愿意娶我五妹妹?” 陈宴想起和叶绯霜接触的这几次,她出奇的合他的胃口。 虽然她没什么才学,字也写得那般丑,可这不是正好给了他教她的机会么? 试想一下,未来的妻子由他一手调教,和他写一样的字、读一样的书,为他红袖添香,这该是怎样的神仙日子。 想到这里,陈宴笑了一下,融融春水般温雅,说:“我当然愿意。” “那你要护好我妹妹,莫要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好。” 郑茜静总算又高兴起来。 用过午膳,陈宴去落梅小筑。 新布置出来的书房虽然没有什么名贵摆件,但好在宽敞明亮,让人舒心。 看着掀帘而入的陈宴,叶绯霜好像回到了前世。 这是她前世最喜欢看的一幕。听见院子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她就会向他飞奔而去。 只要见到陈宴,那些孤单、寂寞、寥落就都不见了。 “五姑娘。”年轻的郎君朝她颔首致意,嗓音温和悦耳,带笑的容颜倾城无双。 前世,她也曾问过他能不能教自己读书习字,得到他一句冷冰冰的:“没这必要。” 陈宴的温柔、笑容、善意……都是前世的她百般渴求而终不可得的东西。 这一世,竟然在和他认识的短短时间里,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不禁感叹命运无常。 第28章 好脾气 从鼎福居请安回来,叶绯霜就换了一件海棠红的窄袖袄裙,头发也拆了,只用红绳编成一根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身后。 她真的很随性,陈宴想。 看见叶绯霜准备的六礼,陈宴失笑,问:“五姑娘是不是还准备行个拜师礼?” “这个就算了吧。”叶绯霜说,“要是搞得太正式,我怕陈公子教着教着后悔了,到时候想甩我这个徒弟也甩不掉了。” 小桃端了茶水进来,叶绯霜立刻接过来:“拜师礼就不行了,但是拜师茶还是要为陈公子奉一盏的。” 她脸上不施粉黛,透露出少女健康红润的色泽。笑起来时和这夏日光景相称,特别有生命力。 叶绯霜喜滋滋地把茶递给陈宴。 陈宴从小养尊处优,讲究得厉害,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他最喜欢穿的衣服是流云锦,最喜欢用的香是雪中春信,最喜欢喝的酒是千日春,最喜欢吃的茶是君山银针。 其实陈宴还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小癖好,他喜食甜食。 前世,叶绯霜学习了无数种甜口点心的做法,就是为了让陈宴吃得好。 所以,叶绯霜“投其所好”,特意命小桃煮了一壶苦丁茶,加了双倍茶叶。 喜甜的陈宴喝一口苦到升天的苦丁茶应该会很生气吧。 他一气,说不定这所谓的师徒情分就能夭折了。 叶绯霜殷勤无比地给陈宴奉茶,没有看到向她疯狂使眼色的小桃。 倒是被陈宴注意到了,小桃立刻垂下脑袋。 陈宴微微扬了扬眉梢,她和她的侍女在玩什么小把戏? “以后就劳烦陈公子了。”叶绯霜恭恭敬敬地说,“还希望陈公子不要嫌我愚钝。” 这应该是和她见面以来,她对自己露出的最好的脸色。 没有疏离、没有不喜,而是笑得明朗又漂亮。 黝黑明亮的眼睛里写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陈宴在叶绯霜炙热的目光中,慢慢饮下这杯拜师茶。 茶水醇厚清甜,不过泡茶之人的技法不太好,茶水有些泡过了,但上好的茶叶本身弥补了这点瑕疵。 是他最喜欢的君山银针。 他的未婚妻、他的学生……在投他所好。 怪不得那小丫鬟向她使眼色,想来是想说自己把差事办好了让她放心。 她对他确实用心了,难怪会那么期待地看着他。 想到这里,陈宴愈发的心情愉悦,慢慢饮尽了这杯茶。 叶绯霜的笑容凝固了,她觉得不对。 陈宴放下茶杯,声音被茶水浸润,愈发清雅:“原来五姑娘连我爱喝君山银针都知道。” 他的一些喜好不是秘密,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他高兴的是她愿意为他花这份心。 叶绯霜:“……” 苦丁茶怎么会变成君山银针? “茶很好。”陈宴自认为应当满足她的期待,给予了高度赞扬,“是我来荥阳后喝的最美味的一盏茶,五姑娘费心了。” 叶绯霜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陈公子误会了,不是我准备的,应该是我娘的安排。” 陈晏知道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于是也没拆穿。 反正他已经明白她的心意了。 “以后便有了师徒之名,五姑娘可称我一声先生。” 这个世界上,除了亲缘关系之外,没有血缘而最亲密的关系只有两个:一是夫妻,一是师徒。 想到和她把这两样关系都占了,陈宴心中升起一股欢愉。 叶绯霜却心中复杂。 本以为他说要教她习字是心血来潮,没想到他真的愿意让自己叫出这声“先生”。 前世连皇子师都不做的人,正儿八经地要给她当先生。 叶绯霜并没有叫这声“先生”,反正陈宴也教不了她多久。 她这辈子不想和陈宴扯上任何关系,夫妻不想做,师徒也不想做。 要不是为了安靳氏的心,她一开始就不会接受陈宴这个提议。 叶绯霜走到自己的书桌后边坐下,直入主题:“陈公子,我们从哪里开始。” 陈宴把一本千字文摊开放在叶绯霜面前:“你先读一遍,我看看你能认识多少字。” 上一世的叶绯霜虽然没上过私学,但成为他的外室后,她偷偷念了书,不让自己当文盲。 虽然自己一个人念不出什么名堂来,但基本的识文断字还是可以的,这本千字文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不过叶绯霜记得自己现在该有的文盲人设,朗声读了起来。 一本这么基础的千字文被叶绯霜念得磕磕绊绊、错误百出,陈宴眼角都跳了跳。 看来她识的字是真的不多,能念对的那些字都是给他写的那几首诗里的。 陈宴估计,她仅限于认识那些字、能念对而已,字的意思她都未必知道。 陈宴长指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她满口荒唐的朗读:“五姑娘,‘分与天下无眠人,尽解心头别离恨’,你可知这句诗的意思?” “什么五面人?”叶绯霜牢牢践行着文盲人设,“人不是只有一张脸吗?谁有五张脸?” “这是五姑娘给我默写的那几首诗里的一句。” “我听出来了。”叶绯霜点头,“不过让我背诗的那个人没告诉我谁是五面人。我只听说过猫有九条命,人还有五张脸呢?哇,那怪不得有些人不要脸呢,原来不要了一张还有四张。” 叶绯霜畅所欲言。 她知道陈宴烦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前世,陈宴主持过一场殿试。听说有几位贡生恃才傲物,发表了许多离经叛道的言论,陈宴以一敌众,引经据典,足足辩了三个多时辰,把那几个贡生辩得哑口无言羞愧难当,再也没了那股子目空一切的傲气。 他有一套他所谓的“君子之论”,最受不了别人在正式的场合胡说八道,他会认为那是对学问的不尊重。 现在在上课,就是正式场合。 叶绯霜听见陈宴的呼吸略微重了几分,他应该在努力克制,不要对她这块朽木破口大骂。 不要忍了,骂吧,批评吧,走吧!她天资愚钝,无可救药,不要妄图雕琢一块儿朽木! 他们的师徒情分可以结束了! 叶绯霜在心里默默数数,数到“七”时,陈宴拂袖转身。 叶绯霜满意地靠近椅子里,准备下课。 谁知陈宴并没有走,他只是回到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把有些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再转过身来时,他脸上又带了笑,依然是那个温润文雅的翩翩佳公子。 “是我着急了,不该问五姑娘这些。”陈宴温和地说,“以后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教五姑娘,我们先学字意、词意,以后再学诗意,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学习。” 叶绯霜刚合起来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世的陈宴…… 好脾气。 第29章 很可爱 接下来的半天,陈宴真的从“天地玄黄”开始,给叶绯霜讲起了每一个字。 为了避嫌,书房没有关门,门口挂了一道轻纱门帘,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边的两个人影。 陈宴温和的嗓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靳氏在廊下听,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三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有耐心,教得这么好,不用担心霜儿的以后了。有这么好的老师,霜儿说不定还能考个女状元。 卢季同靠在门柱上,单手捏着下巴,听得连连啧嘴。 真是不得了,陈三郎竟然也有这么有耐心的一面。 要知道在他中了解元后,曾有私学请他去讲学,他只去了一次,就再没去过了。 一问原因,他说那个私学里都是一群榆木脑袋,和他们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果然,那次乡试,那个私学没有一个考中的。 可是再榆木脑袋,也比房间里那个“天地玄黄”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好吧? 唉,只能怪那个私学里的人和他陈三郎没有婚约。 沙漏的时间一到,叶绯霜立刻垮下肩膀:“陈公子,是不是可以散学了?” 她还打了个哈欠,眼角有泪,一双眼睛水润润的。 陈宴把书阖上,反手在书面上敲了敲:“希望五姑娘好好温习今日学的内容,明日我来了会提问。” “哎,陈公子。”叶绯霜一副商量的语气,“咱们要每天都上课吗?这样会不会太耽误你的时间了?你不是还要去郑家的族学里指点他们功课吗?不如我们把时间拉长一点,三天上一次,怎么样?” 看着她滴溜溜的眼睛,陈宴温和地说:“五姑娘,日后你也是要进私学的。但是你的基础太差了,我需要帮你把进度赶上来,以后你去了私学才能跟得上。一日两个时辰,我还怕时间不够。” 那岂不是每天都要见到他? 叶绯霜露出一抹绝望,直接趴在了桌面上。 她红色头绳尾端的穗子划过陈宴的手背,带来一阵酥痒。 陈宴垂眸,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 她毫无形象地趴着,没个正形,没有哪家闺秀会这样,可陈宴偏偏觉得她随性自在。 又想到刚才授课时,她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外边的鸟,一会儿听听树叶声响,明明是学堂里最不被夫子喜欢的那种不专心的学生,可他竟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她可爱生动。 陈宴把她发带穗子上缠到一起的流苏轻轻解开,慢条斯理地说:“五姑娘,那明日再会了。” 叶绯霜没抬头,闷在胳膊里挤出一个“好”字。 听见陈宴离开的脚步声,叶绯霜狠狠捶了捶桌面,猛然坐直身子,“啊”地仰天大喊了一声。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想离陈宴远远的,可是怎么就成了每天都要见面? 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叶绯霜喊了一半的“啊”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像是一只正在尖叫忽然被卡住喉咙的鸡,梗住了。 气一下子不顺,她咳嗽起来,瞪着陈宴:“你怎么还没走?” 陈宴这下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翩然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了。 叶绯霜瘫在椅子里,有点子绝望。 小桃冲了进来:“姑娘,那茶是姨娘让我换的,说陈公子爱喝君山银针。” 叶绯霜已经知道了肯定是靳氏的手笔。毕竟这君山银针就是她回来的路上在扬州的茶铺里给爹娘买的。 没办法,别的茶叶她都不太认识。前世光顾着琢磨君山银针了,只能分辨这个。 爹娘竟然拿出来招待陈宴了。 叶绯霜无语望天,怪不得陈宴喝茶的时候那么一副眼神看着她,怕不是以为茶是她沏的,她在讨好他吧? ……可怕。 叶绯霜搓了搓脸,感觉自己是不是法子用错了,怎么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对了。 叶绯霜把阿夏叫进来,吩咐:“你去正院请乔大夫来一趟,给我爹看看身子。” 阿夏领命去了,叶绯霜回了自己的房间。 有一个箱子里装的是她回来这一路上买的各式各样的玩意,其中有一大包药材,是她给爹爹买的,里边有几株不错的人参。 叶绯霜拿出一根人参,去小厨房熬参汤。 阿夏很快就把乔大夫请了过来,秦氏也一块儿来了。 一见到叶绯霜,秦氏就瞪得和只乌眼鸡似的,恨不得生吞了她。叶绯霜恍若察觉不到敌意,恭恭敬敬地向她请安,还问她郑茜媛的身体怎么样了,温顺地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放心,好得很。”这几个字几乎是秦氏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绯霜放心地叹了口气,真情实感地说:“那就好,其实名声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身体好了别的才能好。 秦氏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名声?这小蹄子还敢提名声?媛娘的名声不就是被她坏了的吗? 秦氏才不会遂了叶绯霜的意:“这就不劳你担心了。诗会上的事没人会传出去的,媛娘好得很。” “那这就太好了。”叶绯霜情真意切地说。 她转向乔大夫:“乔大夫,劳烦您再为爹爹看看,怎么身子就不见好呢?是不是要换药了?” 乔大夫进屋为郑涟号脉。 叶绯霜静静地打量着他。 前世,叶绯霜并未在乔大夫身上投入多少关注,只当他是一位寻常的大夫。 只见他四十多岁,身量不高,偏瘦,身上带着股子文气。五官长得不错,目光炯然有神,看着倒真是个饱读医书的可靠大夫。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郑文博和郑茜媛其实是他的种,现在看着他,倒真觉得和那对双胞胎有点像。 前世,乔大夫入狱后,交代了许多事,其中就有关于郑涟的。 这么些年,爹爹的身体一直都不见好,就是因为乔大夫和秦氏一直在给爹下慢性毒药。 所以叶绯霜一回郑家,就悄悄用自己在路上买的药材替换掉了乔大夫开的药。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没有声张此事。 秦氏背靠着郑老太太,不管她做了什么,郑老太太都会为她兜底。毕竟她是郑老太太的亲侄女,郑涟又不是郑老太太的亲儿子。 要想除掉秦氏,必须有足够严重的罪名,闹得足够大,郑老太太都保不住她的那种。 叶绯霜庆幸,她还有的是时间可以徐徐图之。 这些人欠她的、欠她爹娘的,她都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第30章 亲父子 乔大夫号完脉,还是老一套的说辞:“四老爷这身子不能求急,得用药慢慢养着。” 叶绯霜满脸担忧:“那乔大夫,您不能常来看看爹爹?您之前三个月才来一次,这太久了,您能不能一个月来一次?多给爹爹号号脉,这样我还放心点。” 乔大夫心下一动。 他出诊是按照次数收钱,多出一次就能多收一笔诊金。 他刚才一进院子就闻到了参汤的味道,而且是不错的人参。 郑涟肯定拿不出买这种好人参的钱,想必这五姑娘回家来带了不少银子,可以支付他的出诊费。 于是乔大夫应了:“我倒是可以常来,只是这诊金……” 叶绯霜忙道:“我还有点私房银子,保证不让乔大夫白跑。” 秦氏瞪了乔大夫一眼,对他的擅自做主表示不满。 他当郑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 此时,院中忽然响起郑文博嘹亮的呼喊:“娘,娘!” 看见儿子,秦氏一直拉着的脸总算缓和了几分:“好儿子,你怎么来了?” “我要吃荷花酥,可是绿蕊不给我做!真是个贱婢!” 跟进来的丫鬟为难地说:“夫人,九少爷今天已经吃了不少了,再吃怕积食。” “胡说!你就是懒!连点心都不给做,我们府里养着你干什么?娘,你给我教训她!” 秦氏瞪着那丫鬟:“连少爷的要求都做不到,看来你这手留着也没用了!来人,把她拖出去,打手心三百下!” 那叫绿蕊的丫鬟立刻跪地求饶:“夫人,奴婢错了,奴婢真的是为了九少爷的身体好啊!” 秦氏不理会她的求情,绿蕊被捂着嘴拖了出去。 叶绯霜略微皱了皱眉头。做点心的丫鬟就靠一双手,那么重地打人手,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你那什么表情?”郑文博注意到了叶绯霜,立刻把矛头转移了,“你有什么意见?你是不是想一块儿挨揍了?” 叶绯霜仔细盯着郑文博看了半天,“咦”了一声:“这么一看,忽然觉得九弟弟倒是和乔大夫长得有些像呢。” 此话宛如一道惊雷炸在了秦氏和乔大夫头顶,秦氏面色霎时间就变了,一把把郑文博扯到了自己身后,怒道:“你胡扯什么呢?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叶绯霜一脸天真地说:“九弟弟的鼻子和嘴巴就是很像乔大夫呀。” 她的嗓音带着少女的清脆明亮,真真应了那句童言无忌,仿佛真的是临时发现然后开了个玩笑。 但是心里有鬼的人听不得这种话,秦氏几乎是拽着郑文博落荒而逃的。 乔大夫也跟着走了。 秦氏心头烦乱无比,回了自己的院子,才质问乔大夫:“刚才那死丫头让你一个月来一次,你怎么就答应了?” “有银子拿的事,为什么不答应?” 乔大夫心说谁还嫌银子多啊?他本来开销就大,买酒逛青楼,哪个不是大笔的银子? 他握住秦氏的手:“心肝,我来得勤,还能多见你几次啊。” 秦氏娇哼一声:“少来!” 倒也没有推开乔大夫的手。 他们走了后,叶绯霜也飞快出了落梅小筑。 很快她就听到了呜咽的哭声。 绿蕊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冤枉。她是为了九少爷好,为何还要受此重罚? 三百下结束,她已经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她的手没了知觉,可能筋骨已经断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一个点心娘子没了手,不就废了吗? 没用的下人会有什么下场?要么罚去做粗使丫鬟,要么被赶出府,不管哪个,都是一个“惨”字。 泪眼朦胧间,一个人蹲在了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绿蕊使劲儿眨了眨眼,认出来人:“五姑娘。” “手骨错位了。”叶绯霜一摸就说。 绿蕊的眼泪再次喷涌而出。她们这些下人连看大夫的机会都没有,骨头错了就错了,正不回来了。 她的手废了。 “不过你很幸运,遇到了我。”叶绯霜说,“我可以给你正。” 绿蕊将信将疑:“真的吗?” 叶绯霜端详着她的手:“我们上山打猎时经常受伤,所以处理外伤很在行。” “噢……啊!” 钻心的痛意传来,绿蕊出了一身冷汗,她的脚在地上胡乱蹬了几下:“五姑娘,你……” “好了。” 绿蕊愣住:“啊?这就……好了吗?”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像真的没刚才那么痛了。 “骨头正回去了,但要好好养一段时间。外边都是皮外伤,按时涂药就能好。” 叶绯霜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金疮药,效果很好,你拿去涂吧。” 绿蕊感激地捧过小瓶子,立刻跪直了给叶绯霜砰砰磕头“谢谢五姑娘,真的太谢谢您了!” 她们的手就是命,五姑娘救了她的手,就是救了她的命啊! 叶绯霜阻止了她继续磕头。 “绿蕊。”叶绯霜叫出她的名字,“你觉得我娘,比之夫人如何?” 绿蕊想了想:“姨娘是个实诚人,夫人她……” 绿蕊说不出贬低秦氏的话,但是她的眼里已经涌上掩饰不住的怨恨。 叶绯霜感慨:“若我娘做了夫人,四房的人都能过得很好。我娘可绝对不会这样虐待下人,你说对不对?” 绿蕊心头一震,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五姑娘表达的和自己理解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叶绯霜朝她一笑:“我随口一说,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 她又道:“金疮药用完了可以再找我拿,我那儿多的是。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得养好了啊。” 叶绯霜以为绿蕊得过一段时间才会来找自己,没想到才过了三日,她就来了。 绿蕊红着眼圈求叶绯霜再赐一瓶药。 “那瓶这么快就用完了?”叶绯霜问。 绿蕊掉下眼泪:“被夫人身边的陶妈妈砸了,她非说那药是我偷的夫人的。” “真过分。”叶绯霜又拿出一瓶药塞给绿蕊,“没事,我说了,我这儿多着呢,她们还砸你就再来。” 绿蕊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 “赶紧回去吧。”叶绯霜说。 绿蕊没走,她咬了咬嘴唇:“姑娘,您说得对,要是姨娘做了四夫人,我们的日子肯定都能好过。” 绿蕊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抬头,看着叶绯霜:“五姑娘,您就直说吧,我能为您做什么?” 叶绯霜微笑道:“很简单,你找机会帮我拿几件四夫人的东西。” 第31章 找姑娘 小桃发现她家姑娘最近很刻苦。 每天陈公子走了后,她家姑娘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停地写写画画,用功得很。 有一天,小桃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了她家姑娘写的东西,厚厚一叠纸。 她不识字,但是能看出姑娘的字其实很好看,根本不丑! 啊,她懂了,她家姑娘那次是故意把字写丑,好让陈三郎来教她! 啧啧啧,她家姑娘好计谋! 小桃看叶绯霜和陈宴的眼神逐渐变得暧昧。 郎才女貌,多般配! 上了一个多月的课之后,陈宴给叶绯霜放了几天假。 叶绯霜高兴坏了,立刻叫上小桃,换了男装准备出门。 女孩子小时候比男孩子长得快,叶绯霜本来身量就偏高,小桃常年做粗活也生得壮,两人不看脸的话当真像十三四岁的小郎君。 叶绯霜把她这些日子精心编排的宝贝揣进怀里。 “可是我们出不去啊,姑娘。”小桃又说。 深宅大院里的姑娘们是不能轻易出门的。 “我记得你有一个哥哥在角门看门?” 小桃点头:“是我三哥。” “从他那个门出,让他给我们行个方便。” 小桃想说三哥未必敢放她们,可她家姑娘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她素来严厉的三哥。 小桃目瞪口呆。 叶绯霜去了一家茶楼,把怀里揣着的纸递给了说书先生。 接下来几天,一个“郑六姑娘在诗会上一泻千里”的精妙故事在荥阳城内广为流传。 说书先生们醒木一拍:“……说时迟那时快,噗噜噜——噗嗤——哎呦,那动静就如闷雷炸开,又似大江决了堤,一股‘异香’顿时从那郑六姑娘身上弥漫开来,霸道极了,登时便盖过了满园的花香茶香墨香……” “……一场雅会,生生成了五谷轮回之所现场,这位郑六姑娘,真真是一鸣惊人,怕是要流‘芳’百世了!列位,这‘满堂芳’的段子就说到这儿,欲知那郑六姑娘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茶客哄堂大笑,叶绯霜也跟着鼓起掌来。 效果真不错,不枉自己辛苦编出这话本子,又来来回回改了许多遍。 郑家人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她偏不如他们的意! 小桃啧嘴:“六姑娘的事是谁传出来的呢?老太太和夫人不是都让大家闭嘴了吗?” 叶绯霜道:“那么多人看见了,谁知道从哪儿就流出来了呢?” 小桃觉得很畅快:“六姑娘活该!要是六姑娘知道这事已经传遍荥阳城了,怕是又要病了,哈哈哈!” 叶绯霜不过是效仿秦氏的做法罢了。 毕竟前世,她在诗会上出丑后,秦氏就让说书先生编排了一出话本子,让她在荥阳城出了名。 出了茶楼,小桃买了一串糖葫芦,刚吃了一口,一个乞丐就横冲直撞地经过,把糖葫芦撞掉了。 小桃喊起来:“你这人,怎么不长眼呀?” 一边卖包子的小贩说:“那是个疯婆子,你说她也没用。” 那乞丐顿时在包子铺前停下脚步,哑着嗓子嚷嚷:“你还我儿子!你把我儿子害死了!我要把你剁成肉酱!” 小贩冷嗤:“不是说回春馆害死了你儿子吗?怎么又成我了?” 叶绯霜刚准备走,闻言脚步一顿。 回春馆?那不是乔大夫的医馆吗? 叶绯霜想了想,跟上那名乞丐。 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叶绯霜拉住她:“你说回春馆害死了你儿子?” 乞丐只是一味地朝叶绯霜傻笑。 叶绯霜盯着她看了片刻,说:“别装了,你没疯。” 女人脸上的傻笑逐渐消失了。 叶绯霜挂上一副哀戚的表情:“其实我弟弟也是死在回春馆的。” 女人一愣,声音虽然还是哑,但已经没有了疯癫:“真的?也是被他们折磨死的?” 叶绯霜摇头:“我没有看见我弟弟的尸首。” 女人的目光顿时变得同情起来:“那看来你弟弟比我儿子死得还惨,肯定被他们害得不成样子了。” 女人说,去年她儿子染了高热,她把她儿子送去回春馆医治。 回春馆的乔大夫把她儿子留在了医馆里,让她三天后去接。 可是等她三天后再去时,她儿子已经死了! “乔大夫说我儿子是高热发了疹子死的,根本不是!我儿子是被他们折磨死的!我儿子身上全是伤,根本不是疹子!”女人哽咽了,“他们把我儿子当男妓了!可怜我儿子清清白白,竟被他们……他才十一岁啊!” “你告官了吗?” “告官?哈,怎么没去?可是知府和那乔大夫沆瀣一气,非说我儿子就是高热死的。我把我儿子的尸首送去验,结果仵作说仵房起了火,把我儿子尸首烧没了,哈哈哈!”她指着自己,“我为什么要装疯卖傻?我不装,我也活不到今天!” 她浑浊的眼里流下泪来:“没有王法,求告无门啊!” 小桃看见叶绯霜从巷子里出来,忙问:“姑娘……公子,你怎么还和个要饭的说上话了?” 叶绯霜摇了摇头,表情很凝重。 很快,主仆二人到了一幢雕梁画栋的建筑外边,叶绯霜仰头望着偌大的牌匾,上书“醉红尘”三个大字。 小桃都要裂开了,这可是荥阳最大的青楼! “公子,你是不是走错了?”小桃指了指身后的建筑,“你其实是想去万福居吃饭的对不对?” 叶绯霜一甩手中的折扇,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走,找姑娘去!” 小桃:“……” 主仆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万福居三楼,一双利眼将下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卢季同醉醺醺地趴在陈宴肩膀上:“阿宴,看什么呢?” 陈宴豁然起身,卢季同一个踉跄:“你去哪儿啊?” 陈宴言简意赅:“醉红尘。” “你陈三郎竟要去青楼?”卢季同的酒都醒了大半,“你这是怎么了?给那郑五姑娘上课上得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