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月裴觎最新更新》 第1章 你勾引我 入冬不久,京中就下了一场大雪,白茫茫的雪色之中,庆安伯府外悬挂的红色灯笼格外招眼。 伯府门前贴着喜字,沾了雪的红绸高悬,门前的鞭炮碎屑昭显着府中喜庆,可是从府里陆陆续续出来的宾客却都是满脸晦气。 今日庆安伯府嫁女,遍邀京中权贵。 可谁能想到前脚刚将新娘子欢欢喜喜送出阁,后脚新娘子的婆家户部侍郎府孙家就被抄了。 伯府,裕安斋。 一身湖蓝比甲的谢老夫人神色阴沉。 岑妈妈站在一旁小声道:“府中宾客都已经送走了,豫老王妃和城郡王妃也好生安抚了,可是孙家那边的事闹得实在太大。” “那定远侯裴觎亲自领着皇城司的人上门,孙家上下全被抓了,二小姐虽然新嫁却也被牵连了进去,伯爷已经去处理了,可是外面还是生了谣言。” 谢老夫人胸口起伏,抓着桌上茶盏就朝前砸了过去。 “沈氏,你干的好事!” 沈霜月被砸的肩头晃了下,黛眉蹙起。 身为伯府长媳,小姑子出事她自然也是担忧,但是孙家的事与她有何关系? 这婚事不是她相看的,孙家贪污也不是她唆使的,就连谢玉娇出嫁的日子也不是她定的,如此被迁怒简直是无妄之灾。 “母亲,孙家贪污早有迹象,儿媳之前就与您说过他们并非良配……” “闭嘴!” 谢老夫人怒斥:“你既然知道孙家不好,为什么不拦着娇娇?” 沈霜月闻言语塞。 她没拦吗? 谢孙两家刚开始议亲时,她就已经和他们说过,那孙家不是良配,孙家长子品行如何先且不说,孙父位居户部要职,家无恒产,其妻女亲眷却出手格外阔绰。 朝中陛下、太后争权已久,下面皇子又都长成,户部是人人都盯着的肥肉。 跟孙家联姻不仅会被拉入朝争漩涡之中,万一孙家稍有错漏,伯府也会被其牵连。 那孙家的事没被查出前她总不能大张旗鼓说人家贪污,便只能几次劝谢老夫人他们替谢玉娇另寻良配,可他们半句不听。 谢家人说她嫉妒谢玉娇婚事,想要坏伯府好事。 谢玉娇更生怕被人抢了她嫁入孙家的机会,不顾婚事未定就与孙家长子私会往来。 沈霜月想要开口辩解,可对上老夫人满是怒火的眼,那分辨的话咽了回去。 当年她声名狼藉入府,老夫人处处憎恶,谢家觉得她居心叵测,无论她做的再好落在他们眼里都是十恶不赦。 沈霜月有些冷淡地垂了眼:“儿媳知错,只是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该想办法将妹妹带回来……” “装模作样!” 门前素锦盘花帘子被掀开,早已出嫁的谢家长女谢玉茵甩着帕子走了进来:“你会希望娇娇好?我看你巴不得我们谢家倒霉。” 第2章 死性不改 u0005风雪越来越大,压得房后的树枝都弯了下来。 枝头过多的积雪承受不住落在屋顶上,屋中错金螭兽香炉中香雾冉冉。 …… “沈霜月,你怎么就这么下贱,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你为什么要勾引你姐夫,他是你姐姐的夫君,你就这么不甘寂寞?” “沈霜月,你可真是不要脸,借着照顾你姐姐爬了你姐夫的床,早就知道你长着这么副狐媚子的脸天生就是勾引男人的。” “沈霜月,我们沈家没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沈霜月,你怎么不去死!” 大雨滂沱,她衣衫凌乱地跪在雨里,所有人都居高临下看着她丑态。 她一遍遍地哀求着,一遍遍地说着“不是我做的” ,可是没有一个人信她,所有人都指着她骂她,恨不得她去死,将她踩进泥地里满身浑浊。 她用簪子扎进了颈侧几乎丧命,是姐姐拉着她的手。 “阿月,姐姐相信你,姐姐信你没有做过那些,可是姐姐活不了了。” “姐姐求你,求你嫁进伯府,求你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保全沈家和意哥儿,阿姐求你……” …… 床上的人像是被困在了梦魇里,紧闭着眼昏睡时不断落泪。 谢淮知听着她如困兽低泣,见她睡梦中眉心紧锁低声喊疼,心头像是被什么攥紧。 沈家小女儿最是怕疼,犹记得他和婉仪成亲前,沈霜月还年幼,他领着姐妹二人去城郊踏春,沈霜月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了膝盖,就拉着婉仪哭了好久。 小姑娘自幼便粉粉嫩嫩像是水做的,哭起来眼泪大滴大滴的掉,眼睛红彤彤的不肯停歇,最后还是他买了好些糖糕才将人哄好…… 谢淮知脸上柔和了一瞬,忍不住伸手想去替她拭泪,可才刚一靠近她颊边,昏迷中的人就猛地惊醒,睁着泪眼满是朦胧地看着他。 “阿姐…” 谢淮知手中僵住,瞬间冷了眉眼。 “醒了?” “伯爷。” 沈霜月头脑昏沉,开口时声音沙哑。 身上忽冷忽热,膝上的疼痛更是刺得她脸色苍白。 沈霜月撑着床边想要起身,却不想手一软低头朝前栽了过去,整个人撞上谢淮知,然而下一瞬就被谢淮知猛地甩了开来,撞在床头疼得呻吟。 谢淮知见她痛苦样子越发冷漠:“别装了,大夫说了你身子无碍,大雪天的跪在外面让人误会母亲苛待你,你倒是越发会用苦肉计了。” “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淮知面无表情打断了她:“当年母亲不肯让你入府,你始终怀恨在心,这些年装模作样的事情还少吗?” “我留你在伯府是因为婉仪遗愿,让你照顾阿意,你如果守不好分寸,当不了这伯夫人,那就给我滚出府去。” 沈霜月眼睫猛地颤了下。 第3章 折断脊梁 裕安斋里暖意如春。 谢玉茵坐在绣墩上替谢老夫人按着腿:“那个沈霜月可真不要脸,不过跪一跪就晕了过去,还惹得大哥跟您动气。” “娇娇被关在皇城司里还没回来,大哥居然就忙着去照顾沈霜月,母亲,大哥不会真被那狐媚子勾了魂儿吧?” 谢老夫人睨她一眼:“胡诌什么。” 谢玉茵不满:“我哪有胡诌,您瞧瞧沈霜月那张脸,生来就是个下贱胚子,惯会勾引男人,谁知道大哥会不会被她迷了去…” “行了!” 谢老夫人重重将杯子放在桌上。 刚才长子回来时,恰巧看到沈氏跪晕在了院子里,那毫不掩饰的焦急和质问她的语气,到现在都还让她心里膈应。 当年沈氏害死亲姐,声名狼藉,淮知明明对她厌恶至极,恨不得杀了她,可是这两年淮知对她态度却缓和了许多,甚至越来越将人放在心上。 谢老夫人总有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正想训斥大女儿别将心思直接放在脸上,就见门前锦帘突然被掀开。 岑妈妈快步走了进来:“老夫人,霜序院出事了,夫人被伯爷送去了祠堂。” 谢玉茵顿时幸灾乐祸:“活该!” 谢老夫人却是心中生疑,刚才淮知将人带走的时候还满眼担忧,她虽然吩咐了大夫在沈霜月病症上作假,可是以淮知的性子。 如果不是沈霜月犯了大错,他也断不会把人送进祠堂。 “出什么事了?” 谢老夫人问。 岑妈妈说道:“奴婢听说好像是为了孙家送来的聘礼。” 谢玉茵原本幸灾乐祸的笑容一僵。 岑妈妈没留意到,只皱眉说道:“孙家出事后,二小姐被牵连其中,伯爷去了皇城司想要救二小姐出来,却被人拒之门外。” “那定远侯有意深究孙家的事,伯爷怕牵连咱们府中,想要将孙家的聘礼还有往日送来的那些东西全部交还出去,谁知那些东西却被夫人擅自用了。” 谢老夫人惊怒:“沈氏她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碰娇娇的聘礼?!” 岑妈妈说道:“伯爷雷霆大怒,不仅打了夫人,还将人送去了祠堂,只是夫人咬死了说她没拿孙家的东西,还冤枉说是老夫人拿的……” “她放肆!” 谢老夫人起身:“沈氏居然敢攀诬我?” 她何曾动过孙家的东西,府中中馈也一直都是沈氏在管,不过怒气之中谢老夫人也觉得奇怪。 那沈氏性子清高,从不屑于后宅手段。 府中这些年底子单薄,她寻了借口将中馈给了沈氏后,沈氏因着沈婉仪的死贴心贴肺地照顾府中上下,拿着嫁妆贴补府里,就连娇娇的出嫁的东西也是她给准备的。 沈氏怎么会去动孙家送来的聘礼? 谢玉茵见情况不对连忙起身:“母亲,既然府里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 谢老夫人叫住她:“徐家那般对你,你急着回去做什么,这几日就先在府里住着…” 谢玉茵连忙道:“不用了,我都已经嫁去徐家了,哪还能成日住在伯府,而且娇娇的事还没解决,母亲别担心我。” 不对劲。 谢老夫人太清楚这个女儿的性子,一贯跋扈泼辣,稍有不顺心就闹的鸡飞狗跳,她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谢老夫人定定看着谢玉茵:“你在慌什么?” 谢玉茵撑着笑脸:“母亲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好慌的……” “谢玉茵!” 谢老夫人厉声打断了她,想起刚才岑妈妈的话,突然忆起之前有一次她午睡时,谢玉茵曾偷偷摸摸动过库房钥匙,后来胡乱糊弄了过去,她脸色瞬间变了。 “孙家的聘礼是不是你动的?” “不是我!” 第4章 疯狗裴觎 大雪弥漫而落,整个京中都披上白裳。 沈霜月认下偷盗之罪,以嫁妆补足了孙家聘礼短缺,谢淮知气怒之下将人扔回祠堂自省,而他则是不敢耽搁,连夜命人抬着东西去了皇城司。 这一次他没再被挡在门外,见他的是裴觎身边的下人,名叫牧辛。 牧辛容貌俊秀,抱着长剑抄着手看他:“谢伯爷胆儿挺肥,居然朝着皇城司送礼?” “误会。” 谢淮知哪敢担这罪名,连忙解释:“皇城司清正严明,我怎会以身犯法,我今日过来是特地求见裴侯爷的,顺便有与盐税案有关的情跟侯爷商议。” 皇城司大门巍峨,哪怕入夜也不时有人进出。 谢家抬来的东西实在太多,只片刻就招了不少人的眼。 牧辛挑眉:“行吧,进去等着,我去通传。” 谢淮知绷着的心神放松下来,连忙命人将东西抬进去。 牧辛领着他们进了前厅就转身离开,谢家主仆则留在厅中候着。 前厅正对着皇城司大门,朦胧夜色掩不住里间肃杀,只盏茶时间,二人就看到好几个人被五花大绑拖去了后面刑司,隐约不断传来的惨叫声让谢家主仆坐立不安。 “伯爷,裴侯爷会见您吗?” 常书小声问。 谢淮知紧抿着唇,他也不知道。 裴觎其人行事无忌,性子也让人捉摸不透,他入京后只效忠景帝,除了与鲜少几人有些交情,别的这么长时间从不见他与谁交好。 盐税陋弊已经多年,所牵扯利益无数,这么多年都无人敢接手,偏他接了下来不说,还将朝中闹得人仰马翻。 这段时间除了户部的孙家,工部的余侍郎,兵部的两个侍中,还有中书的几个郎令以及闻羽伯、奉诚郎将都被牵扯了进来。 裴觎谁的面子都不给,带着皇城司的人四处抓人,就连雍老王爷都差点进来。 擅入王府,伤及皇亲,这事闹到朝上之后多少朝臣弹劾裴觎,可是景帝不仅不恼反而对他越发看重,反之弹劾裴觎的人当天下朝之后,就被人打断了腿扔进了护城河里。 常书小声道:“听说昨儿个孙家被抓之后就上了刑,这皇城司的人就是疯狗,一旦被他们咬住不见人命不松口,他们要是故意为难伯爷……” “闭嘴!” 谢淮知眼神凌厉,那目光吓的常书一哆嗦。 “不懂怎么说话,回去领二十板子。” 常书脸上一白,连忙不敢再出声。 皇城司的前厅正对着大门并不挡风,不似寻常权贵人家还有风帘遮挡。 里间既无碳盆,也没人上盏热茶。 冬日寒风穿堂而过,只一会儿就将人冻得骨头都疼。 谢淮知裹着披风仍挡不住寒风刺骨,手脚都被冻得有些发麻,见久久无人过来,他忍不住想要起身去外间询问时,迎面就见两道身影朝着这边走来。 领头那人身着墨色大氅,面容冷硬迥俊,不似京中儿郎面白如玉,他肤色略深,眼窝深陷,高大身躯走动之间,黑鞶长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上。 曾经的奴隶印记被削掉后,裴觎额间留下一道青色疤痕,让他本就冷硬的长相更添了几分凶悍,他不曾遮掩,反将所有头发都以墨簪高绾露出整张脸来,张扬肆意的无所顾忌。 似是察觉他目光,裴觎抬眼朝着这边扫过来,眼尾凛厉让得谢淮知心头一颤。 “裴侯爷。” 谢淮知连忙起身。 裴觎神色淡漠踩着门槛入了厅内,径直走到上首位坐下,他身上那股子没散尽的血腥味吓得常书脸煞白,而他则是长腿一展,随意撩眼,道: 第5章 火烧祠堂 常书踉跄着倒退时,满嘴是血。 “裴侯爷这是何意?!” 谢淮知强压着心头惊怒, “我庆安伯府虽然跟孙家有姻亲,但侯爷应该清楚我妹妹不过是新妇,孙家的事情断不可能告诉她分毫,伯府上下对于盐税之案更是一无所知。” “我夫人的确动了孙家聘礼,可那时候盐税案尚未爆发,如今我已竭力弥补……” “弥补?” 裴觎朝着身后椅背上一靠,神色疏懒却气势逼人, “孙溢平与两淮盐运使勾结贪墨盐税,只粗算便有七十余万两,孙家久居京城,仗着户部关系欺上瞒下,收买朝臣,疏通盐路关卡蒙蔽圣上,其罪诛九族都不为过。” “两个月前,盐运监官贾岱突然暴毙,留下一册盐税账本,后被孙溢平所获,可是本侯抄了孙家上下所有地方都未曾寻获。” “谢伯爷觉得,这账本会去了何处?” 谢淮知神色剧变:“裴侯爷,你休想污蔑我伯府……” “污蔑?” 裴觎轻嗤:“贾岱死后,孙溢平唯恐步其后尘,不敢将账本留在府中,可是交予旁人藏在它处也难心安,更怕有人会如谋害贾岱一样杀他灭口,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将其藏入聘礼之中送入庆安伯府。” “孙溢平早命人打探过你们谢家疼爱府中女娘,又让他儿子屡屡在谢家女娘耳边提及婚嫁礼聘之事,谢家女娘不愿丢了颜面自会痴缠将聘礼并入嫁妆让她带回孙家。” “谢老夫人是太后侄女,谢家女娘得太后青眼,就算有朝一日查到孙家,也断不会有人怀疑到她一个刚嫁进孙家的新妇会将账本藏在嫁妆当中。”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你们庆安伯府太过好颜面,居然另外准备了一份嫁妆来替她撑场面,反将孙家聘礼留在了府中。” “不可能!” 谢淮知掐着掌心脸色苍白。 怎么会这样? 谢玉娇的婚事一直是母亲在操持,他只知道孙家送来的聘礼极重。 府中本是打算将那些东西并入嫁妆让谢玉娇带走,可后来母亲却说如此会让人小瞧,觉得伯府家底单薄惹人笑话,所以另外准备一份比之孙家聘礼更加贵重的嫁妆才不失颜面。 谢淮知只当母亲疼爱妹妹随她们去了,万没想到那孙家聘礼里居然装着盐税账本。 孙家简直是想要害死他们! 裴觎看着他如同打翻了染缸的脸,长腿踩着地面起身。 “你今日就算不来,本侯也打算带人走一趟庆安伯府将孙家聘礼带回来,可如今你却说那聘礼没了。” “谢淮知,这皇城司,你们谢家怕是要走一遭了。” 牧辛突然扬声:“来人!” 外间突如其来的震动,如鼓点落坠人心,穿着轻甲黑靴浑身肃杀的皇城司卫涌了进来,院中那些谢家的下人瞬间被按住拿下,而谢淮知主仆也被长剑横于面前。 “裴侯爷,你别动手,孙家的事我可以解释……” “有什么解释,去狱中说吧。” “你敢!” 第6章 你这个疯子 你这个疯子,疯子!” 谢玉茵满是震惊地看着祠堂中的女人,她身上衣裙染了血,火光照耀下发丝凌乱面容苍白。 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沈霜月,你敢烧了我父亲牌位,我大哥饶不了你!” “他什么时候饶过我?” 沈霜月在火光之下抬头,轻柔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令人发颤的寒意。 “自我嫁进谢家之后从不敢有半丝懈怠,孝敬婆母,善待幼妹,这府中上下我人人照拂,恨不得剜出血肉滋养,可是你们何曾对我有过半丝善意。” “四年前我罪有应得,所以我不怨恨你们苛待,我害得阿姐丧命,也愿意承受一切以求心安,可是母亲,孙家的聘礼当真是我拿的吗?” 她声音不大,却如斧凿砸入人心间,目光落在谢玉茵身上时。 明明那双清泠眼眸里不带半丝情绪,却让谢玉茵心头发颤忍不住退了半步。 “你,你在胡说什么!” 谢玉茵色厉内荏。 沈霜月见状讥讽勾唇:“是不是胡说,你当比我更清楚。” 她抬眼看向谢老夫人, “我不想追究孙家事,也不问那些东西去了哪里,左不过是跟以前一样的糊涂官司,母亲想要袒护谁我不愿深究,但是母亲也该明白。” “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 谢老夫人只气得手都发抖,其中还藏着一丝难掩的惊惧。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冒犯过,就算是沈婉仪在时也是对她恭恭敬敬,更何况是入府四年唯唯诺诺、处处依顺的沈霜月。 可是此时对着她那张脸,对上她冷静犹如深潭的眼睛她却是生出些忌惮来。 谢老夫人脸色阴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昇阳丹。” 谢老夫人眼皮子一跳,就听祠堂里声音传来。 “一年前我曾替母亲求来两颗救命灵丹,一颗用以救了母亲性命,一颗还在你手里,还请母亲还给我救今鹊。” 去岁入夏时,谢老夫人突染恶疾,满京城的大夫看了都只摇头说她性命难续,就连太医署的人也只让谢家准备丧事,是沈霜月听闻奉安有一神医,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千里迢迢赶了过去。 她费尽心思才从神医那里求得两颗灵药,赶回京城时谢老夫人只剩下一口气,是服了药后才好转过来。 谢老夫人怎么都没想到沈霜月居然想要将药拿回去,还要用来救一个贱婢,那可是救命的东西! “你若只是想救今鹊,我可以命人给她请最好的大夫……” “我只要昇阳丹。” 今鹊被那杖箸打断了骨头,流了太多血,寻了大夫也未必能保住命。 “可那昇阳丹不在我这里……” “是不在,还是舍不得?” 第7章 你说我毁了你这张脸好吗 火焰穿透手臂血肉模糊,皮肉被烤焦的地方刺疼入骨,沈霜月咬着唇惨哼出声,细密冷汗自额间滚落时,一张脸瞬间失了色。 她疼得身子痉挛,抬头却冷静:“我的命是不值钱,可是母亲若在此杀了我,总要给外面人一个交代。” “伯爷去交还孙家聘礼,皇城司未必就能罢休,还有沈家,我父母兄长虽然厌恶我,可我依旧是沈家人,我今夜为何入这祠堂,为何火烧祖宗牌位,为何暴毙府中,您说得清楚吗?” “庆安伯府上下仆妇数百,除非老夫人能杀尽了,否则哪怕有半丝消息走漏,我父亲和沈家人也定会追查到底。” 不是为了她的清白,也不是为她讨回公道,只是为了沈家名声和族中那些还没出嫁的女娘。 沈家绝不可能担了这恶名。 谢老夫人听懂了沈霜月的话,抬手一巴掌落在她脸上:“你以为我怕?” “您是不怕,可其他人呢?” 沈霜月嘴边溢出血,手臂上烧伤的地方更是疼得钻心刺骨。 “孙家被抓之后,他们送出的东西就成了烫手山芋,我不知您是用什么法子将东西放进我陪嫁的庄子里,但您和伯爷既然拿我嫁妆补足,就说明那些东西早就被人花用。”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活着自然能担了那些东西的去处,可我死了呢,母亲就确定你想要袒护的人能担得起沈家深查?” 谢老夫人死死看着沈霜月,心头颤动时手中忍不住蜷紧。 她从未想过一直以来逆来顺受的沈家次女居然这么能言善辩,而她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她心底,叫她将刚才想要直接将人弄死在这祠堂里,再假装她畏罪自戕的想法彻底掐死。 当年沈家因为沈霜月的事对他们心有亏欠,这几年对庆安伯府处处照顾。 沈敬显身为御史中丞,在朝中地位极为特殊,沈氏一族颇有实权,有他照拂谢淮知才能在短短几年间就连晋数阶,领了正四品的武职。 沈霜月活着,以沈家对她的厌恶,知道她偷盗孙家聘礼火烧祠堂,只会对她越发厌憎,届时他们若松口愿意息事宁人保全沈家名声,他们定不会多做追究,还会因有愧于谢家。 可如果沈霜月死了,必定要给外面一个说法,那今日恶名便会传遍京中。 沈家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女儿,到时为了府中子侄前程也定会严查此事,而谢玉茵之前行事根本就不谨慎,他们将东西弄去沈霜月陪嫁的庄子上也极为匆忙。 万一沈家查出个什么来,必然会跟庆安伯府翻脸。 “你以为你说这些母亲就能饶了你?” 谢玉茵看着自己母亲居然被沈霜月吓住,恶狠狠地说道:“母亲,您就算不能杀她,也该好好教训她。” “她今夜拿父亲牌位要挟你,之前还蛊惑着大哥替她说话,谁知道她以后还会干出什么事来,她不过就是仗着那张狐媚子的脸。” “我看不如划花了她这脸皮,再一碗毒药弄哑了她,我看到时候她还能说得了什么!” 谢老夫人目光闪动。 谢玉茵捡起地上一截断木就抵在沈霜月脸上:“你说,等你没了这张脸,又因为坏事做尽被送去了家庙,沈家还会不会管你死活?” 明明被迫仰着头浑身狼狈,可近在咫尺的脸依旧让谢玉茵嫉妒。 明眸善睐,皓齿琼鼻,仿佛老天爷所有的偏心都给了她,衣衫凌乱间楚楚可怜,那贴着几缕发丝格外苍白的脸,依旧美的惊人。 她睁大了眼羽睫颤抖时,眼尾通红,那额间滚落的汗珠都带着糜艳。 第8章 威胁 谢老夫人身子一晃,只觉得耳间嗡嗡作响,她一把抓住说话那管事:“伯爷呢,有没有看到伯爷?” “没有。” 那些金吾卫密密麻麻的,根本没有伯爷的踪影。 谢老夫人只觉心头慌乱,孙家出事后他们就怕会牵连到自己,所以谢淮知才会连夜带着人送了那些聘礼去皇城司。 按理说他们主动表态又将聘礼送还,此事就该揭了过去,可如今谢淮知没回来,反倒是那些金吾卫找上门来,这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淮知呢,淮知是不是出事了?! 谢玉茵听到“孙家脏物” 几个字就已经慌了神,她六神无措:“母亲,皇城司的人怎么会来,大哥不是已经把聘礼凑齐交上去了吗,那盐运账本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谢老夫人哪里知道什么盐运账本,孙家送来聘礼时她只随意看过那礼单一眼,上面无外乎是些寻常下聘之物,后来放进库中她就再也没有查看过,等再想起时东西已经被谢玉茵取走。 她怎么知道里面有劳什子的账本?! 眼见周围人心惶惶,谢老夫人拽着谢玉茵低声叱问:“你拿走孙家聘礼的时候,就没有看到里面有什么账本?” “我,我没有……” 谢玉茵慌忙摇头,她拿走那些东西后根本没有仔细看过,用的都是金银玉器、珠宝首饰,顶多取了几幅画卷让夫君拿去送人走了关系,她根本不知道剩下的都有什么。 外面府中奴仆受惊叫嚷声音越近,疾步而来的纷杂脚步声也让得院中震颤。 火光照亮半个庆安伯府,谢玉茵脸上惨白,抓着谢老夫人的袖子慌声道: “母亲,皇城司的人说要拿人,他们该不会是来抓我的?” “我真的不知道那些聘礼是孙家的赃物,我也没见过什么账本,我把东西都还给大哥了,母亲你要救我……我不能进皇城司的,我不能的,要是徐家知道我被抓进去我就完了!” 她说话都在发抖,哪还有半点刚才恶毒狠辣,谢老夫人一把捂住她的嘴。 “闭嘴,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做的?!” 谢老夫人用力拽了她一把,让她滚去一旁待着不许出声,心中急转之下扭头就朝着岑妈妈说道:“把今鹊抬下去!” 沈霜月猛地抬头:“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想要替她好生医治,昇阳丹只能保命,治不好外伤。” 见往日温顺的沈氏满眼冷讽地看着自己,谢老夫人心中懊悔,要是早知道孙家的事情牵扯这么大,皇城司的人更会在今夜找上门来,她说什么也不会将事情做得这么绝。 她走到沈霜月身前,朝着抓着她的人斥道:“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扶夫人起来?” 那几人面面相觑。 “没眼力见的东西!” 岑妈妈快步上前扶着沈霜月,“夫人小心。” 沈霜月满眼忌惮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 谢老夫人仿佛没看到,只开口说道:“今鹊伤重,你火烧祠堂虽是迫不得已,但终究冒犯了谢氏先祖,我也是气急了才会不小心伤了你,可是霜月,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有些笑话总不能闹到旁人眼里。” 沈霜月敛眸瞧着自己血淋淋的胳膊,不小心伤了她,是将她按在火堆上皮开肉绽,不小心伤了她,是想要毁了她的容,再一碗毒药让她变成口不能言的哑巴? 她从来都知道谢老夫人惯会作戏,表面慈爱宽容,背地里却极为心狠。 她入府后有一段时间和谢淮知关系本已经缓和下来,可就是因为谢老夫人屡次陷害于她,让谢淮知以为她劣性不改对她厌恶至极,就连当年才不过六岁尚不知事的谢翀意也对她恨之入骨。 谢老夫人仿佛没看到她脸上寒色,伸手拉着她:“我知道你对我心中不满,但淮知刚入了武卫营,魏家的先生也说意哥儿明年能下场参加童生试,你忍心看他们为了今日之事误了前程?” “那皇城司是什么地方,孙家都有进无出,裴觎那凶贼是陛下的人,若让他咬上庆安伯府他是绝不会松口的。” 第9章 裴觎扶着她的腰 金吾卫上前,擒着沈霜月就朝外走,那举着火把的甲卫如流水退走时,院中下人没一个敢阻拦,那些凶神恶煞的金吾卫对于沈霜月这个女眷没有丝毫留手。 有人直接给她套上了手镣,那重重铁镣压得她险些站立不稳,没等她缓过来就被人用力一拽。 “走!” 沈霜月身上有伤跟不上他们速度,推搡之间几乎是被拽着朝外走。 谢玉茵眼见她被拖拽时几次险些栽倒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还好抓走的是沈氏,还好他们不知道东西是她拿走,要是她真被抓走还不如死了算了。 “母亲…” “闭嘴!” 谢玉茵刚想说话,就被谢老夫人转身打了一巴掌,她此时这个长女哪还有半点慈爱。 要不是谢玉茵贪婪偷取孙家聘礼,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要不是为了保谢玉茵,她也不会冤枉沈氏让谢淮知更换礼单,惹了皇城司拿了把柄。 孙家把账本藏在聘礼之中固然混账,但谢家本就不知情。 如果能把东西好生还回去就能置身事外,可是如今就是因为谢玉茵的贪婪,他们简直是掉进了泥潭子里裹满了烂泥,有嘴都说不清楚。 谢老夫人瞪着谢玉茵咬牙低声道:“立刻滚回徐家去,把孙家剩下的东西给我拿回来,你最好祈祷账本还在,要不然别怪我保不住你!” 说完她顾不得满脸惨白的长女,扭头就朝着岑妈妈说道: “好生敲打祠堂这边的下人,让她们都给我闭紧了嘴,谁敢胡说今夜之事直接乱棍打死。” “让人把祠堂收拾出来,立刻去给今鹊请大夫,不管怎么样都要保住她性命。” 关键时候那贱婢能够拿捏沈氏。 岑妈妈自然知道轻重,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 隆冬腊月,夜里森寒,寒风带着飘雪冻得沈霜月手脚都麻木。 手臂上烧伤的地方起了燎泡,那风吹过像是刀剐过的疼,庆安伯府的下人都躲在远远的地方瞧着这边,沈霜月咬牙沉默着竭力稳住身形,尽量跟在金吾卫身后走快一些。 她浑身都发着烫,腕间手镣碰到了伤口,可她不敢赌这些心狠手辣的陛下枭犬,会对她这个跟太后和魏家有所牵扯的妇孺留情。 等到了府门前,沈霜月就发现门前护卫已经全被驱走,取而代之的是气势慑人的金吾卫,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伯府不说,门前还停着一辆马车。 沈霜月被推攘着到了马车前,就听季三一垂头:“侯爷,人带来了。” 藏青色盘花锦帘被人掀开,劲瘦修长的手自车窗边探了出来。 帘后露出的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马车之中,青丝金冠高束,剑眉压着星目,那凛冽瘦颔之上薄唇轻抿着,朝外看来时眼里满是霜沫寒色。 沈霜月抬眼就看到他额间奴印留下的疤痕,连忙垂首:“见过裴侯爷。” 裴觎冷眸一凛,触及女子脸上红肿,陡然看向季三一:“你朝她动手了?” “属下可没有。” 季三一莫名后背汗毛竖起,连忙说道,“属下领着人进去时,她就已经这样了,那谢家祠堂好像被人烧了,里头火都还没灭呢,属下只是命人将她抓了回来。” 况且他就算动手也不可能打女人巴掌。 沈霜月只觉头顶目光摄人:“裴侯爷,皇城司锁拿要犯无错,但孙家贪污与谢家无关,我家伯爷也非有意欺瞒,妾身可以跟侯爷解释……” “谢夫人。” 沈霜月声音被打断,就听裴觎声如落玉击磬。 “孙家和谢家的事情非一言能以述明,谢淮知更换孙家聘礼,以致盐税账本丢失,谢夫人是打算在这里跟本侯辩解?” 京中入夜之后本就安静,庆安伯府这边的动静根本瞒不住人,皇城司上门,金吾卫围府,那闯府时震天的响声让附近人家都被吓醒。 城东本就是权贵聚集之地,庆安伯府所在的泗水街又离京中主街不远,附近各府早就已经派人出来打探,那夜色之中都藏不住远处朝着这边窥探身形,要不是有金吾卫在外震慑,怕是早就已经聚集在府前。 那账本关乎重大,如今又下落不明,万一被旁人听了去惹出是非,又是谢家罪过。 第10章 心慌意乱 长街夜里无人,马车碾过青石地面“扑簌” 作响,外间金吾卫甲胄碰撞的声音也犹在耳畔。 车厢里的熏香盖不住血腥味,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因为二人身形纠缠变得逼仄。 裴觎身上的帝青大氅四散,沈霜月身子挤在他双腿中间,手上镣铐撞在他胸前发出“砰” 的一声响。 沈霜月万没想到会被拽了进来跟裴觎撞个满怀,视线对上时只觉头皮发麻,她连忙撑着他胸前起身就想急忙朝后退去,却冷不防撞上身后暗柜,身子歪着就朝着一旁摔了过去。 “啊!” 嘴里惊呼急促,裴觎长臂伸展将人拉了回来。 腰间重新被炙热覆上,她额头撞上了坚硬下颚,二人疼得同时闷哼,裴觎低头时唇间滚烫呼吸几乎全都落在她脸上。 “裴侯爷!” 沈霜月满是慌乱。 “别动。” 腰间大手将想要起身的女子圈了回来,重新撞进他怀里后,裴觎伸出另外只手握住她腕间。 沈霜月惊得呼吸都乱了,全然不知裴觎想要干什么。 她正想出声呵斥就感觉到腕上突然收紧,下意识低头看去,就见那手握在了镣铐之上用力一捏,青筋突显时手镣“咔嚓” 断裂开来。 男人避开她伤处将手镣取了下来,单手扶着她腰身将人放在侧座上,没等她开口,他就松开手退回了一旁主位。 沈霜月呼吸有些乱:“裴侯爷,你……” “嗯?” 裴觎随意将手中东西扔在车厢里,长腿曲起时黑鞶长靴扎在地上,仿佛方才那炽热亲密都是错觉:“怎么了?” 沈霜月张了张嘴,对上他眼里疏冷疲懒,突然觉得自己要是开口问刚才的事情会不会显得小题大做,况且除了拉她时不小心摔倒扶了她一把,眼前的人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太过冒犯的事情。 她只得含糊道:“没什么。” 马车里安静下来,她有些不自在地朝着边角处挪了挪,而裴觎则是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血,那是方才在取镣铐时从她身上沾染上的。 他目光扫过旁边满是局促的女子,本就冷漠的眉眼越发沉了些:“你可知道,本侯为何亲自来庆安伯府?” 沈霜月愣了下,摇头。 “孙家人昨天黄昏入狱,夜里就遭了三波人袭杀,今天谢淮知来皇城司前半个时辰,有人混进了刑狱里下毒,孙家上下二十余口,只有孙溢平父子因为被临时换了关押之处侥幸活了下来,其他人全部中毒暴毙。” 沈霜月脸上倏然惨白:“是有人灭口?” 裴觎神色冷异地看着她:“下毒之人当场自尽,刑狱内两名役卒全家被杀,本侯本想亲自来庆安伯府取走孙家私藏的账本,怎料谢淮知就找上门来。” “他送回来的那些聘礼里没有账本下落,被本侯识破更换礼单后,一口咬定孙家聘礼是被你取走,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霜月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她只猜到皇城司敢这般强闯庆安伯府定是有所依仗,可没想到那账本这么重要。 那刑狱是什么地方,重兵把守,重重护卫,可是孙家人依旧在里面被人灭了口,这意味着盐税贪污案孙溢平并非主谋,他背后还藏着身份更高手段通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