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王by水千丞笔趣阁》 第221章 延州一战,封家军共伤亡三万余人,又得降兵一万余人。 一夜之间,伤亡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如今正直盛夏,尽管用了最快的速度掩埋尸体,依旧挡不住满城飘荡的腐臭和血腥味儿,久久不能散去。不过,以延州、庆阳为据点,拿下周遭的弱小城池对他们来说已是探囊取物,他们将从这些府道中征上更多的兵马和更多的粮草,然后去征伐更大的城池、更广阔的江山。 稳定好延州,封野即刻派出了使臣去太原,一来说降,二来伺机贿赂太原官将,延州一战的惨烈,让封野和燕思空都不想再打攻城战,以太原的坚城高墙,兵多粮足,要攻下这样的城池,难如登天。 他们也收到一些线报,朝廷打算再从两湖调兵十万,一来增援太原,二来很可能会去攻打庆阳。如此一来,朝廷便无力再向云南增兵,陈霂将得以喘息之机,如今双方僵持不下,接下来,恐怕拼得就是粮草了。 陈霂再次来信,说朝廷的粮草估计过不了冬,但中庆的粮草同样难以熬冬,他起了出城一战的意。 燕思空连忙给他回信,让他务必据险以守,不要应敌,等到朝廷挨不住退兵的那一天,胜利信手拈来。 写完信,燕思空叫来阿力,令他将信送出去。 阿力揣好信,就离开了营帐,可很快地,他又一步步恭敬地退了回来。 燕思空转头一看,封野正迎面大步走进来。 “阿力,你先下去。”燕思空道。 “站住。”封野的声音不大,但自有威严。 阿力为难地看着燕思空。 “怎么了。”燕思空不解道。 封野背着手,上下打量了阿力一番,面无表情道:“拿出来。” 燕思空一怔,微眯起了眼睛。 阿力则看着燕思空,没有动作。 “把信拿出来。”封野加重了语气。 燕思空轻声道:“阿力,拿出来,然后退下。” 阿力拿出了信,递给了封野,并退出了帐篷。 封野当着燕思空的面拆开了已经封好的密信,匆匆一扫,却发现里面有诸多暗语,不能尽详其意。 封野看向燕思空,质问道:“你和陈霂暗中书信往来多久了?” “一直都有。”燕思空平静道,“怎么,难道狼王刚刚知道我在助他?” 封野目光一冷:“你要与他通信,为何不用我的信使,偏偏要暗中用佘准的江湖路子,还写只有你们二人看得懂的暗语,你说过不会再欺瞒我。” “我与楚王一直都这样联络,若冒然换了渠道,他岂不起疑?我早前与你说过,云南之危我来处理,你也同意,何来的欺瞒?” “你是我的谋士,却以这样的方式与陈霂私通信件,你就不怕我起疑?”封野狠狠将信扔在了地上。 “我与他联络,是为了助他保住中庆,积蓄力量,他日与你汇兵,并吞天下。”燕思空皱眉道,“你又在怀疑我什么?” 封野抿着唇,双拳在背后紧握,尽管他明白,没有燕思空去稳住陈霂,陈霂很可能保不住云南,可当他的斥候探知燕思空与陈霂在暗中联络,用的还是暗语时,他无法不去猜测这些暗语背后都代表着什么意思,有没有他不想看到的内容。 燕思空捡起了信,心里堵得慌:“这封信,是我劝陈霂沉住气,千万不要出兵,等敌军粮草耗尽自然退兵,你觉得我会与他说什么?” 封野深吸一口气,只要一牵扯到与燕思空有关的私事,他总是难以克制自己的脾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还是不能对此人淡然处之,他低声道:“于公于私,我都不喜欢你用我看不懂的暗语跟陈霂往来书信。” 燕思空叹道:“我可以告诉你这些暗语指代的意思。” “你也可以瞎编。” 第222章 封野又派出曹雨,带着大军跑到太原城下叫阵,这回倒不再辱骂些市井下流词儿,燕思空给了他们一句话,令全军齐喊。 于是身为太原总兵的罗若辛,每日都能听到城外震天响地吼着令他气血攻心的话——谢罗总兵百里送俘。 如此喊了几日,一天夜里,封野突然派出三万兵马,偷袭太原在荣元山上的粮仓。 那粮仓有两万重兵把守,且地势险峻,山道狭窄,易守难攻,攻下此粮仓的难度不亚于攻下太原城。 攻袭粮仓,罗若辛自然要派兵来援,而他派出的将领,果不其然,就是汪昧。 汪昧与钱寸喜所领的三万大军遭遇后,双方混战,钱寸喜很快不敌,也不恋战,立刻鸣金撤兵,逃回了延州。 没过多久,他们就听说了汪昧在混战中身中流矢,重伤不起的消息。 封野立刻斥重金,收买了汪昧的一个亲信,让此人去策反汪昧,许了汪昧赐爵封侯。 汪昧自然能猜到是罗若辛想在沙场上趁乱杀了他,如今他没死成,却不代表就安全了,朝中文臣正为如何惩处罗若辛争得不可开交,除非皇帝真的将罗若辛就地撤换,否则他还能躲过多少暗箭?可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更何况罗家战功赫赫,也不好随意处罚。 燕思空以封野的口味,给汪昧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表达了自己拥护明主,救难天下的赤子之心。 但汪昧并未回信,从其亲信口中得知,汪昧不愿做叛臣,犹豫不决。 燕思空知道,汪昧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在等朝廷的审判,倘若朝廷真的将罗若辛换了,太原兵权将落入汪昧手中,可若反之,他不信汪昧不害怕。 可朝廷究竟打算怎么处置罗若辛,却不是燕思空能够预料的了,在他和封野看来,罗若辛是去是留,对他们都有利。 没过多久,朝廷的圣旨到了太原,罗若辛被连降三级,罚俸三年,但暂且保留世袭封号和总兵之职权,令其将功折罪。 这惩罚便等于没罚,可谓天助封野,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他们就收到了汪昧的回信,信中血泪痛斥罗若辛对他的迫害和朝廷的不公,愿意追随楚王,追随狼王。 于是,他们与汪昧约定了一个满月,那个月圆之夜,封野将率大军在半夜挺进太原,在收到汪昧打开城门的信号后,一举攻入太原,与汪昧里外夹击,拿下城池。 炎炎夏日之下,封野暗中筹备着这场大战,他踌躇满志,胸中翻滚着即将征服中原的那颗野心。 终于,他们等到了入秋前的最后一个十五,封野亲率着七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来到太原城郊时,乌云遮月,天地间漆黑一片,只有太原城楼上悬挂的灯火,能够略微描绘它的轮廓。 太原高墙深涧,箭塔林立,城高五丈,袤延几里,墙厚丈余,藏兵数万,光是护城河就有几丈宽。如此漫漫雄关,飞鸟插翅难过,何况是血肉之躯,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坚固的城墙,没有二十万大军,绝无底气强攻这样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遥望着黑暗中那高城的魔影,封野眸中跳动着旺盛的火光。 燕思空亦盯着前方,大战在即,他的心脏又不可抑制地狂跳着,成败就在今夜,若能拿下太原,他们就真的有了入主京师的力量,介时封野一跺脚,天下也要为之颤抖。 太原城墙上,最南端的灯火突然灭了一下,复有燃起,反复两次,那是汪昧让他们进攻的信号。 封野看了燕思空一眼,燕思空道:“令张榕为前锋,去探虚实,以防有诈。” “张榕。”封野喝道。 “末将在。” “领五千兵马为大军探路。” “诺!” 张榕带着五千兵马,冲杀下山,封野等人在其后跟着。太原城上顿时骚乱不止,不断有士兵涌上城楼,拉弓射箭,但那稀疏的箭矢无法阻拦大军排山倒海之势。 当张榕快冲到城下时,悬索桥被缓缓放了下来,城门也从内打开了,张榕一马当先,冲过了悬索桥,杀入城中! 封野大喜,命大军全速进军,黑夜之中,战鼓雷动,喊杀声冲天,那城门洞开的太原,在他们眼里变成了打开栅栏的羊群,他们将冲杀进去,夺下中原第一雄关! 一路冲到了城门下,城内已是一片修罗场,封野命燕思空在城外带兵御后,他要亲自上阵杀敌。 燕思空仰头看着眼前高耸的太原城,突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大军不断涌入城内,封野也策马穿过了悬索桥,可当他就要进入城中时,他突然勒住了缰绳,左顾右盼。 封野转过了脸来,在大军中寻找燕思空,燕思空的眼睛也一直没有离开他,此时火光盈盈,俩人隔着护城河相望,尽管看不清对方的脸,却仿佛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彼此的表情。 临要进城了,他们都发现了蹊跷之处,一是这城门开得太轻易了,不免令人心生怀疑,二是此时正直盛夏时节,城楼悬灯处却没有聚集蚊虫,那些蚊虫最爱围着火光,老远都能瞧见一群黑乎乎的东西,可悬了这么多灯,只有零星少许,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蚊虫被大量的活人吸引了去。 封野大吼道:“有埋伏,撤兵!” 燕思空亦在同一时间下令:“城内有诈,鸣金收兵!” 第223章 天明之后,燕思空得到消息,张榕将军遭伏之后当场战死,封家军在太原一战折兵一万五千,被俘三千,伤者近万。 这是封野自起兵以来遭遇的最大败仗,若不将初攻茂仁而不破的试探进攻算在内,这也是封野的第一次败仗,亦是他燕思空的。 燕思空看着尚在昏迷中的封野,轻轻用浸了酒的布巾擦拭他的额头,指尖轻触那正在发热的皮肤,只觉得滚烫。他已经守了一夜,他要守到封野睁开眼睛为止。 他燕思空这一生,胜了很多,也败了很多,对了很多,也错了很多,他从不认为他和封野能百战百胜,即便是看上去再寡众悬殊的战斗,在生死沙场上都有无数的可能,只是这一败,败得他格外悔恨与不甘。 他们不仅仅是败于自大和轻敌,他敢确定,他们已经成功挑拨了罗若辛和汪昧,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绝不会在那样的情形下还同仇敌忾,唯一的可能,就是有局外之人识破了这离间之计,并将计就计给他们设下陷阱。 封野在昏迷前说,太原城内有高人,不错,那个高人,恐怕正好姓沈。 若他们仅仅是遭伏,那么至多是他们被接连的胜仗冲昏了头,轻视了罗若辛和汪昧,让他们怀疑太原有“高人”的,是撤退之后的那两番追兵。 撤退,是行军打仗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与进攻一样需要严明的军纪和有序的阵型,英明的将领,无论遭遇怎样的情形需要撤兵,哪怕是逃跑,都会用重兵殿后,就是为了防止追兵。 兵法云“归师勿遏,穷寇勿迫”,都是这个道理,但也并非所有的归师、穷寇都不能追,假使对方是惨败之下溃不成军、落荒而逃,岂有不追上去一网打尽的道理。 封野将名满天下,罗若辛不会想不到封野会有御后军应战追兵,但此人好大喜功,好不容易一雪前耻,打败了神勇无比的封家军,还射伤了狼王,他自然觉得此时的封家军是丧家之犬,必须追上去给予痛击,所以他派出来的追兵与封野的精锐骑兵汇战,能在平地上打败威震四海的封狼骑的队伍,至少当世是不存在的,他们果然一丝一毫没讨着好,悻悻而归。 此战若到此为止,还属寻常,但太原派出来的第二番追兵,才是封野说出“太原有高人”的原因。 第一番追兵败去后,他们自然不会想到罗若辛还会派人再追,便将封狼骑调去中路军抵御路上的伏兵,恐怕连罗若辛自己也不会想到,他还会再派追兵,追击此时已经没有重兵御后的封家军,造成第二次追击伤亡惨重。 第一次追兵不该追,追则两败俱伤,但罗若辛执意追,这说明太原城内的高人拦不住罗若辛,第二次追兵是神来之笔,绝不是罗若辛想得出来的,定是有人指点。 燕思空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人——沈鹤轩。 朝廷定是无人可用了,才想到这唯一曾经拦住过封野的人,虽然此人口无遮拦,刚直倔强,连皇帝也敢面斥,但恐怕是这世上仅有的,能与他燕思空分庭抗礼的智者。 燕思空悔恨的,是他多次有除掉沈鹤轩的机会,却一直没有舍得下手,甚至亲手放走了这个劲敌,才使得他们在太原遭此惨败。 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可他最不愿的,就是让封野代他承受。 看着病榻上昏迷不醒的封野,燕思空默默执起他的手,贴着自己的面颊,心中惟愿封野能尽快康复,正如封野所言,他们失去的,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 受伤加高热不退,封野足足昏睡了两天,体温才降了下去,人也幽幽转醒。 他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燕思空憔悴的面容和担忧的眼神,他浑身无力,胸腔剧痛,但还是勉强朝着燕思空伸出手。 燕思空握住了他的手,如释重负:“你总算醒了。” “我……睡了多久。”封野一张嘴,发现自己声音沙哑不堪,喉咙更是烧得干痛。 燕思空给他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头,喂他喝了下去,并道:“两天,你发热了。” “许久不曾生病了。”封野低声道。 “你受伤了,身体自然会弱一些。”燕思空抚摸着封野的脸,柔声道,“箭没有伤到要害,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封野扯了扯嘴角:“我少时受过更重的伤,这算不了什么。” 燕思空沉默了,封野身上有多少伤痕,他最清楚不过。 封野深吸一口气,眼神黯然:“我军损伤多少?” 燕思空顿了顿,将伤亡情形如实汇报。 封野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明显在隐忍着怒火,这是名震天下的狼王的第一次失利,愤怒,羞辱,不甘,来得比身体的伤痛还要猛烈。 “是我们自大轻敌了。”燕思空小声说。 “我看不止。”封野冷道。 就在这时,侍卫走进了营帐:“燕大人,太原总兵……”他见封野已经醒了,忙跪在地上,喜道,“狼王您醒了。” 封野沉声道:“太原总兵怎么了?” “呃……”侍卫手中托着一个木箱,“太原总兵派人……送来这个。”他越说声音越小,这木箱的尺寸,很容易让人想到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他知道不该给受伤的封野看,却没想到封野已经醒了。 第224章 封野养伤期间,延州城内大小军务都是燕思空在主持打理。 封野的属下将领并不买账,他们知道燕思空的本事,但也知道俩人的关系,更知道燕思空传遍天下的恶名,他平日在封野身边出谋划策,无人敢多言,可如今打了败仗,他们自然将其归咎为燕思空,而不是英明神武的狼王,对他的鄙夷和猜忌没有了狼王的震慑,便肆无忌惮地流露出来。 幸好王申识大体,此人虽然脾性刚烈,但他是当年随着封长越逃出大同的封家军旧人,对封家死心塌地,他帮着燕思空压制这些将领,才让政令得以执行,但燕思空也受尽了刁难和白眼。 不过,燕思空并未将这些武将的放在眼中,他什么样凶险的敌人没斗过,他只是在等待一个修整他们的机会。 让他真正头疼的,是元少胥的不消停。他趁机来向燕思空要张榕的位子,他在伏击罗若辛、进攻延州时确实随着王申立有战功,封野该赏的都赏了,也对他略有提拔,但他仍不满屈居王申之下,认为自己可以代替张榕。 此事被燕思空断然回绝,张榕统领的兵大多是当初跟着他一同从蜀地揭竿起事的,后又归顺了封野,那些兵平素只说自己的家乡话,且彪蛮好战,接替张榕的将领他和封野早有人选,怎么都轮不到元少胥。 被拒绝后,元少胥扔下几句嘲讽,忿而离去。 燕思空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感慨,哪怕过去了二十年,元少胥对他的嫉恨并没有什么改变,除了封野,军中无人知晓他们的兄弟关系,但元少胥自己知道,他身为元家大哥的自尊正被他和元南聿受到的器重所折磨。燕思空虽然不喜他,可倘若他真的有本事,也不会阻拦封野重用他,可惜他才不敷用,以后还得小心防备此人才是。 为了稳定军心,封野召集将领们见了一面,让人看到他正在好转,但又暗中向太原放出假消息,说封野其实伤得很重,恐怕命不久矣。 以现在的情形,不能冒然出战,要做好长期对峙的准备,他们还没有好的对敌之策,但先放松敌方的戒备总没有错。 不久后,燕思空听说那个被他们收买的汪昧的亲信,被吊在了太原城楼上,暴尸三天三夜,以儆效尤。 又得到线报,沈鹤轩是主动请命来太原的,一开始罗若辛对他并不理会,但自他识破离间计,并将计就计诱伏封家军后,现在便对他言听计从了。 燕思空知道,现在横亘于俩人面前的,不仅仅是太原那巍峨的城墙,还有一个真正势均力敌的对手,这一仗将比他们所预想得还要艰辛,还要困难。 但无论眼前是刀山还是火海,拦路的是妖魔还是鬼神,他相信他和封野一定能披荆斩棘,有些人天赋雄才,生而就要叱咤风云,拨弄乾坤,他相信他是如此,封野亦是如此。 ----- 这日燕思空,回到帐篷,就见封野正卧在榻上看书。 “你怎么又起来了。”燕思空走过去,夺下了他手里的书,“大夫都说了让你好好躺着养伤。” 封野抱怨道:“整日像个死人一样躺着,我哪里躺得住。” “你伤还没好,随便乱动可能会扯开创口。”燕思空轻轻掀开他的里衣,查看肩窝处缠绕的白纱,尽管依然有血迹渗出,但已经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他道,“你好得越快,不是躺得时候越少吗。” “无妨,这点小伤,能奈我何。”封野抓住燕思空的手,“这些日子都是你在处理军务,感觉如何?” 燕思空苦笑道:“累。” “这帮人可不好相与,他们为难你了吗?” 燕思空淡笑:“无妨,若连他们都不能降服,那我早在过去不晓得死多少回了。” “我相信你有办法。”封野默默地注视着燕思空,“听说沈鹤轩把汪昧的舅舅吊在城楼上了。” 燕思空点点头:“三天三夜,让全城军民看足了叛徒的下场。” “此人或许会是我大业路上的最大障碍。”封野目光冰冷,“可惜当时刺客没能杀了他,现在城内防守森严,无法下手了。” “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打败他,此人虽然腹载五车,但致命的缺点有很多,我了解他。”燕思空笃定道,“我说了,我会为你拿下太原,决不食言。” 第225章 自太原一战,已过去了月余,两方均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无非是练练兵,养养民。 对于沈鹤轩来说,他们最大的优势和依仗就是太原城,世人皆知封家军的精锐骑兵封狼骑骁勇善战,各个能以一敌十,是唯一能和恐怖的蒙古骑兵平分秋色的中原骑兵。打仗自然要避其锋锐,没有人会想和封狼骑正面交锋,所以,只要封家军不露出弱点,太原绝不可能出兵,固守就是最大的胜利。 而对于封家军来说,他们最希望的自然就是把太原军引出城汇战,可惜,经历了罗若辛偷营反被伏,又有沈鹤轩坐镇太原,再想让太原军出城,难如登天。 燕思空苦思多日,都没有良策,加之最近他夜不成眠,脑子更是不大好使了。 盛夏时节,不易于养伤,封野的创口正在愈合,时时觉得痒,半夜都无意识地要去抓,燕思空只得整夜握着他的手,一有动静马上就醒过来,阻止封野在睡梦中抓挠伤口,如此一夜反复好多次,他根本睡不踏实。 封野不明所以,见燕思空日渐憔悴,以为是事务繁忙,伤没好也已开始料理军务。 其实战败之后的事宜都已处置妥当,此时城内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太值得费心的,只是士气低迷,全不复出征时的雄心勃勃。 封野见太原一个月没有动静,也就不再装着病重,能下床后,每日都出去走动一番,视察各营,让将士们安心。 就在俩人既想不出对敌良策,又眼见着士气不复从前时,元南聿很争气地给他们带来了好消息,他领兵闪电出击,接连攻克了平凉、凤翔。 闻此喜讯,封野高兴极了,连连夸赞元南聿。 燕思空也顿觉心中的压抑舒缓了几分,仿佛笼罩在延州上空的战败阴云都消散了几分:“阙将军真有本事,他这两胜意义重大。”想着当初那个淘气贪玩的少年如今成长为了如此猛将,他心中感慨万分,元卯地下有知,定也会很欣慰吧。 封野哈哈大笑道:“没错,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我的……”他送到嘴边的话突然一顿,看了燕思空一眼后,又咽了回去,他感慨道,“当初……他带我离开京师,一路躲避官兵的追捕,虽然叔叔给我带出来了两千封家军,可他才是从最末微就陪伴我的人,这些年,他从没让我失望过。” 燕思空莫名地心中一阵酸楚,他挥去那份不快,道:“如今太原周遭的府道几乎已经全在我们掌控之内,我们随时可以切断他的粮道。” “但太原定然粮食充足,若他们能吃上一年、两年,我们却无法围那么久。” “军中粮草还够半年之需,今年年景不好,秋收也收不上太多,我估算着,吃到过年不成问题,但年后就不好说了。” “所以我们大约只有半年的时间。”封野凝重道,“若半年打不下太原,大军就得撤回大同。” 燕思空沉默地点着桌子:“一定有办法的。” 这时,侍卫来报:“狼王,那个……”他偷瞄着封野,欲言又止。 封野皱眉:“何事吞吞吐吐的。” “……萨仁夫人到了。” “谁?”封野不解道。 燕思空一怔,他低下头,掩饰着喝了一口茶,端着茶杯的手却有一丝轻颤。 “萨仁夫人。”侍卫重复了一遍。 封野反应了过来,是那答汗的女儿,他的——妾,他几乎已将此人忘了。 封野一时怒了:“谁把她送过来的!”可这句话问得实属多余,除了封长越,谁敢不跟他商量就把他的侍妾送来了延州,除了封长越,谁这么着急让他开枝散叶。 侍卫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燕思空放下茶杯,小声道:“人都来了,总不能再送回去,你当初也答应封将军了。” 封野沉着脸:“带她进来。” 不一会儿,侍卫领着一个穿着蒙古服饰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浓眉杏目,挺鼻厚唇,五官深邃美艳,一头乌亮的秀发扎着繁复的辫子,身材高挑而丰胸纤腰,浑身散发着野性张扬的美,与中原女子相比,充满了浓烈的异域风情。 燕思空在心中感叹,真是个艳丽飒爽的大美人儿。 她就是察哈尔部大汉那答的女儿——萨仁。她好奇地环视四周,目光放肆而大胆,最后落到了封野身上,她挑了挑眉说:“你是狼王。” 封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萨仁在屋内踱步,又看向燕思空:“你是燕大人。” 燕思空起身拱手:“见过萨仁夫人。” 萨仁耸了耸肩,又看向封野:“狼王怎么不说话,觉得我太漂亮了?” 燕思空低声道:“夫人,狼王是您的夫君,不可如此无礼。” 萨仁轻哼一道:“他是我的夫君,就是我的男人,我怎么跟我的男人说话,轮不到你多嘴。” 燕思空躬身:“是。” 封野站起身:“你既嫁于我为妾,就要遵循汉人的礼仪,把这衣服和头饰都换了。” 第226章 在多次商议后,封野决定先夺取太原设在山上的粮仓。 他们曾向那粮仓出击过一次,不过那一次,是为了给罗若辛除掉汪昧的机会,只是做做样子,若真要攻取粮仓,那点兵马是远远不够的,直面进攻更是不可取。 那粮仓占据着十分险要的地形,易守难攻,上山的路狭长崎岖,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他们就是派上去再多的兵马,恐怕都会折在那幽幽峡谷里。 可如果能拿下粮仓,一来切断太原的补给,二来可以大大充盈自身,到时候再围之,破城便只是时间的问题。 太原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那粮仓有两万兵马驻守,而只要他们出兵,太原可以即刻响应,在峡谷里堵住他们的退路,那简直是瓮中捉鳖。 要拿下粮仓,未必比攻城容易。 封野派出了大量的探子,去那荒山中探路,花了足足一个月,终于绘制出来一份较详实的地图,果然,山中的各个关卡都有兵马把守,唯一可能上山的一条路,是一面绝崖峭壁,那峭壁简直如孤峰突起,高耸而陡直,便是飞猿见之恐怕也要图叹奈何,没长翅膀真是难以逾越。 但只要翻过了峭壁,就能直接到达山顶的水源地,若夺取了晟军的水源,粮仓还不手到擒来。 可那峭壁,实在叫人望而生畏。 封野凝重道:“攀山很可能不成,但除此之外,可还有更好的法子?” 燕思空思索道:“我们能想到的,沈鹤轩不会想不到,他行事极为谨慎,那峭壁之上,说不定已有兵马把守,若我是他也必会如此,粮仓如斯重要,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他再厉害,也不可能事事知你我所想,即便有人把守,也有松懈的时候,可择一个雨夜攀山而上,拼杀一番,尚有攻克的机会。” 燕思空想了想:“目前看来,这确实是唯一可行之法,沈鹤轩对我们最大的‘不知’,就是粮草,我们自太原中伏后一直没有动作,他吃不准我们是打算长期围城,还是会伺机进攻,也许他猜到我们粮草不足以供围城之需,至少他们的粮草是比我们充足的,但一定猜不到我们还能吃多久。 封野灵光一闪:“我令叔叔从大同运一批假粮草来,如何?” “好!”燕思空一抚掌,“好,大同定然也有朝廷的眼线,让封将军务必要把此事做得像模像样。” “那是自然,叔叔做事向来稳妥,大同离此地不远,离上峰寨则还要更近一些,把假粮草运到上峰寨,虽是会有所损耗,但却能打乱沈鹤轩对我们的判断。”封野冷笑道,“然后,我们假围太原,实取粮仓。” 燕思空点点头,目光如炬:“在上峰寨也增派些兵马吧,那是我们的粮道,沈鹤轩定然虎视眈眈,不过上峰寨同样据险以守,而太原军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之下,那里暂且安全。” “就这么办,我这就命人给叔叔送信。” --- 随着天气的转凉,他们不仅等来了大同运往上峰寨的一批假粮草,还有一个重大的消息——陈霂联合宁王世子,击退了朝廷平叛军。 这个消息十分振奋人心,至少他们不必担心陈霂连云南都走不出去了,各路诸侯一直作壁上观,便是想看看陈霂究竟有几分本事,如今陈霂说服了宁王世子,也马上就要迎娶宁王之女为妃,加之封野的一路高歌猛进,对京师是极大的威胁。 陈霂的下一步,是领兵出征,这比固守中庆要凶险十倍,不过,他虽然没有封野的兵马,也没有封野在战场上的韬略,可他是皇长子,还是个因奸臣迫害而被废的太子,他这一路,当不愁诸侯响应。 若他能打到中原,与封野汇兵,那么别说是太原,京师也要门户洞开了。 得知此事后,燕思空和封野均是喜忧参半,他们希望陈霂壮大,又不希望陈霂壮大,想来陈霂对封野怀抱的也是同样的心思,两方既要通力合作,又要互相戒备,但无论如何,此时他们都必须结盟,以对抗更强大的朝廷。 燕思空当即给陈霂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写了近万字,一面给他出了许多主意,另一面明里暗里提醒他封家军的重要。 此时陈霂与宁王世子联手,也不过区区七八万兵马,从云南到中原,何止千里之途,封野为他吸走了大量的敌军,能不能走出这一条帝王之路,就要看陈霂的造化了。 这封信燕思空没敢再背着封野,写完还交于封野看了。 封野看完信:“若你信中所说,他都照做了,他能活着走到这里吗?” 燕思空吁出一口气:“那就要看,他是不是真龙天子了。” “天子。”封野潮弄一笑,“我从不信什么天子,若当真有天选之子,又怎会被‘凡人’革除天命,但这改朝换代,千百年来可曾停歇?” “那便是当朝天子倒行逆施,革除其天命之人,是替天行道,理所当然便成了新的天子。”燕思空淡笑,“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但若没有这个名头,何以统御天下蚁民。” 封野微扬起下巴,勾唇一笑:“不错。谁胜了,谁就是天选之子。” 燕思空道:“陈霂能离开云南,对我们大有益处,我可以他之名,去说服勇王。” “可行吗?” “让藩王看到了陈霂称帝的可能,便可行。”燕思空胸有成竹道,“他若足够聪明,便该早早打算侍奉新君了。” “好,若能得勇王相助,何愁太原不破。” “只要一方诸侯相应了,必有更多人想从。”燕思空的眸中闪烁着烈烈瞳光,“那狗皇帝失道寡助,他该好好尝尝昏庸的下场了!” 第227章 大同来的假粮草一到,封野就大张旗鼓地准备围城。 他派出数万大军封锁太原的交通要塞,将大营驻扎在城郊五里内,围城建造数座哨岗,只要一处发现敌情,很快就能以令旗和烽火知会全军。 此时围城,一来让太原以为他们迟迟不围城就是在等待大同的粮草,如今是万事俱备了,二来声东击西,让他们料不到荣元山粮仓的危机,三来,即便荣元山求救了,太原军也不敢轻易出城救援。 不过,燕思空猜测只要他们一围城,沈鹤轩多半能意识到荣元山粮仓是孤军奋战,虽然可能有危险,所以会设法通知粮仓守将有所准备,而他们就要抢在敌军来不及准备时出击。 此时刚刚入秋,正是多雨时节,在围城的第三天,天上便下起了绵绵细雨,雨势虽然不大,却是黏稠地下了一天也不停歇,着实恼人。 准备攀山的五百将士,已经在营中整装待发,他们都是封野挑选出来的最年轻力壮的士卒,封野许以重金赏赐,这五百将士各个斗志高昂。 此战,封野交给了钱寸喜和元少胥,前些日子阙忘接连拿下平凉、凤翔二城,屡立战功,在给封野的信中,却没有求赏,而是婉转地求封野提拔自己的大哥,显然元少胥去求了阙忘,阙忘虽然失去记忆,与这位大哥并无深厚之情谊,也未必不知道这个大哥的斤两,但他本性宽厚,还是向封野卖了这个人情。 封野自然无法拒绝阙忘,便给了元少胥这个机会。 钱寸喜领着大军,趁着雨夜出发了。 那一夜,封野和燕思空都夜不成眠,等待着荣元山上的消息。 直至丑时,荣元山上突然燃起了求救的烽火,俩人大喜,马上令王申整兵,只要太原军出城去救,则马上在半路堵截。 那烽火一直烧到了天明,太原城门自始至终没有打开,而回报的探子称,钱寸喜和元少胥已经成功攻取了荣元山粮仓。攀山时士卒跌落山崖足足有二十余人,上山之后与敌军搏杀,死伤惨重,拼死放下绳梯,才使得大军能够攀山而上。 只是上山之后,发现荣元山粮仓不如他们想象中存粮丰厚,守军也不过区区几千,大部分粮食早已被转移了。 封野的面色逐渐由喜转怒:“那肯定是在围城之前就已经转移了,沈鹤轩这个奸贼。” 燕思空安抚道:“即便他们转移了大部分粮草,攻下荣元山也十分重要,它是顺天府与中原互通的粮道,也是太原最后一条粮道,自此我们彻底把太原孤立了,这难道不是好消息吗。” “自然是好消息。”封野深吸一口气,“只是没能如你我所想,抢夺他们的大批粮草。” “我知道太原一败,你心里憋着一口气,我们早晚会讨回来,不必急于一时。” 封野皱着眉:“可是,如此一来,我们的粮草始终是不足的。” “马上就是秋收了,粮官正在想方设法从各地筹集粮草,能撑一时是一时,我想,太原此时该比我们心急。” 封野没有接话,眼中尽是忧虑。 其实燕思空最后这番话,连他自己也吃不准,他们一个不敢出城,一个不敢攻城,但太原的粮草一定比他们充足。围城,要围到何时?每围一日,可谓挥金如土,太原分明是能够拖垮他们的。 不久,元少胥就带回了一批从荣元山上夺来的敌军粮草,好好邀了一番功。粮草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封野也趁势赏了他,向阙忘卖了这个人情。 此一战后,封野又开始了轮番的挑衅,今日派使者去求和,明日派武将去叫骂。沈鹤轩十分沉得住气,使者来了就以礼相待,武将来了也从不理会,几次三番,使者都不敢去了,并非太原有什么刁难行为,而是他们说不过沈鹤轩那一张嘴,反而被羞辱得无地自容。 沈鹤轩还让使者带回来一句话,若想谈和,除非燕思空亲自上门。 燕思空确实胆大,但并不妄为,他冒死去察哈尔是因为心里多少有点把握,但他坚决不会去太原,是因为他知道去了一定没命。 双方继续这样僵持。 期间得到云南的消息,陈霂联合宁王世子离开了中庆,往中原进军,此时势头正猛,已连破两城,如今正准备攻打永州,打着大皇子的旗号,不乏响应之士,他的兵力也在大幅扩张。 而封野则派了使者,前往徐宁见勇亲王,若勇亲王能发兵助他,则太原可破。 ---- 燕思空每日望着远处的太原城,心里转着数不清的阴谋阳谋。 若他们在今年之内无法拿下太原,明年恐怕就要因为粮草不足而撤兵,那这一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他们自然不能坐等着败局收场。 在等待徐宁的消息时,燕思空发现,秋收过后,地里留下了大量的秸秆,为了来年土地能够继续耕种,必须将它们除干净,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烧。 燕思空心生一计,命农夫将自家田里的秸秆都运到大营来,短短数日之内,就汇聚了山一样的秸秆堆。 士卒们将秸秆堆弄到了太原城外,浇上掺了毒药的焦油,只要风向往太原城的方向吹,就点燃一堆。 那毒药因为化作烟雾扩散于空中,所以毒性并不强,但也足够熏得人涕泪横流、双眼红肿,连续这样烧了几天,太原城上的将士苦不堪言,每日都将脸层层缠了起来。 终于有一日,城内一个武将不堪受辱,义愤填膺,自己单枪匹马地冲出了城门,要与前来骂阵的曹雨决一雌雄。 曹雨喜出望外,他天天叫骂而无人理会,早就要憋出病来了,当即承诺与那武将单独比试,生死有命,就算他败了,也不准属下出手。 第228章 萨仁走后,燕思空将营门守将叫了过来,质问他是谁让萨仁如此随意进出大营的。 那将领是王申的下属,不甚在乎地说道:“萨仁夫人是狼王的妾室,与寻常女子不同。” 燕思空冷道:“这是狼王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改的军规?” 那人脸色微变:“属下断然不敢,但萨仁夫人……” “狼王不准女子入营,是怕将士浮躁,有损军中威仪,狼王向来身先士卒,军令约束三军的每一个人,谁给你的胆子,擅自替狼王违反军令?” 那人噗通跪了下来,恐慌道:“属下不敢,求燕大人赎罪。” “你不敢,难道不是你做的?”燕思空拔高音量,不怒自威。 “这……”那人脸色发白,“属下……请示过王将军……” 燕思空眯起眼睛:“你身为营门守将,谁人出入大营都要经你审查,你不老老实实奉行军令,却将过错推给王将军?” “属下不敢,属下知罪了,求燕大人……” 燕思空抬手制止他的求饶:“去刑司责领二十军仗,服吗?” “谢燕大人,属下这就去,这就去!” “慢着。” 那人颤声道:“燕大人,还有何吩咐……” “去处刑台上打,让全军都看到。” “……是。” 燕思空放下手中的案卷,跟了出去,立在不远处看着行刑,王申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 燕思空打得虽是个小小的营门守将,但却是打给王申看的,他不想得罪王申,但萨仁撞在他头上,他若一点反应都没有,如此在军中立威,他早就想找机会敲打一下这些不服他的将领,今日正好揪着机会杀鸡儆猴了。 不一会儿,封野匆匆回来了:“怎么我去见周克的这么一会儿就出事了?萨仁来了?” “周克伤势如何?对你态度可恭敬?” “萨仁说什么了?刁难你了吗?” “周克是个莽夫,恐怕言语上有所冒犯,你忍他一忍,此人定有用处。” 封野沉下脸来,瞪着燕思空。 燕思空淡淡一笑:“一个少不经事的小丫头,能刁难我什么?我见她,至多像只张牙舞爪的猫儿。” 封野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心胸宽广之人。” “我这个人,即可虚怀若谷,又可锱铢必较,全看我想干什么。” “是,你最是收放自如。”封野勾了勾唇角,“你将萨仁赶跑了,还打了守将的板子,不怕人背地里说你争风吃醋吗?” 燕思空低笑两声:“我是为了奉行你狼王的军令,哪管他人的闲言碎语,怎么,若你知道守将擅自放女子入营,你不罚他吗?” 封野走过来,抱住了燕思空的腰,将鼻尖顶着他的发际,轻轻嗅了嗅:“自然要罚。” “我便代你罚了。” “罚得好。”封野低下头,贴着燕思空的面颊,慢慢地磨蹭,“我知道是王将军背地里搞鬼,他定是受了叔叔的嘱托,希望以后他能在此事上安分点。” 燕思空倾身靠入封野怀里,将身体的重量全付放心地交给对方,轻声道:“你也觉得我是争风吃醋吗?” 封野掩不住唇角的笑意:“你是吗?” 燕思空但笑不语。 “究竟是不是?” “狼王智慧过人,还是自己想去罢。”燕思空想推开封野,“那周克到底如何了?” 封野反身将燕思空压在了宽大的案牍之上,低笑道:“你又想转开话头?是在戏耍我吗?” “我岂敢戏耍狼王。”燕思空勾住了封野的脖子,“狼王觉得是,便是吧。” 封野低下头,浅浅亲了他一口:“我该把魂儿从山上召回来,下次再有闲杂人等擅闯营帐,让魂儿轰她出去。” 第229章 封野命曹雨有意接近周克,初始俩人相互不对付,但对骂过几旬后,竟生出些许英雄惜英雄的味道,甚至还一起喝了酒。 周克在营中受到了上宾的待遇,好药用着,好酒好菜供着,此人粗莽耿直,从未被这般礼敬过,何况对方还是名震天下的狼王,自然很受感动,可他又是忠义之人,不愿做叛贼,所以见到封野时,总显出几分与粗糙的外表截然相反的扭捏。 但几次三番下来,封野和曹雨却压根儿不提太原,也从未有一言一语劝他叛变,他的态度便愈发软化了下来。 在周克养伤期间,封野派去的探子也有了消息,罗若辛的独子罗闻,年二十,不务正业,见天流连于花丛酒肆,常常为了女色一掷千金,其劣行劣迹,在太原人尽皆知。前朝的罗老将军战功赫赫,在马背上打下了世袭之爵位和享不尽的富贵,到了罗若辛这一辈,虽不复父辈的荣耀,但还算可圈可点,可再下至罗闻,那已是一塌糊涂,实在叫人唏嘘不已。 在得知了罗闻这个弱点后,燕思空马上让阿力去联络佘准的人,佘准的情报网遍布天下,而最易获取情报的地方,无非街头巷尾、青楼茶馆,他们要靠佘准,去找一个像夜离那样的女人,拿下罗家这位公子哥儿。 很快地,佘准的人就有了消息,他们花了千两白银,买通了邀月楼的花魁。这一笔着实阔绰,足够三军十万将士一日之用度,但若能除掉沈鹤轩,早一日结束此役,花再多的银子也值得。 那邀月楼的花魁正是最近将罗闻迷得丢了魂儿的大美人惜樱,据闻此女不仅貌美,还很有心计和手段,否则也不会都二十七八了,仍稳坐花魁宝座,但她自知年华易逝,早已生出离开的心思,佘准的人承诺事成之后送她逃出太原,她才愿意冒险一搏。 燕思空和封野只提了条件,并不知道她打算干什么,毕竟他们都不如她了解罗闻,也无法隔空给她献计,全靠她的聪明了。 在狼王大营养了一个月,周克的伤基本好了,封野信守承诺,送了他一匹好马,让他随时可以回太原。 周克老泪纵横,跪地以谢封野的赏识。 封野提出为他践行,他也欣然同意。 那夜封野专为他设宴,令众将士对他极尽夸赞崇拜,轮番敬酒,在把他灌得几乎不省人事之际,巧妙地套出了太原的粮草余量,与他们猜测得差别不大。 第二日天明,封野亲自将周克送到营门口,拉着他的手一番惜别,目送他离去,周克三步一回头,神色十分复杂。 燕思空和封野已经能料想到周克回去之后将会如何,此人不过从四品参将,并不甘居中游,但也未得真正重用,他在狼王大营里,得到的是这辈子都不曾享受过的尊崇和激赏,他当然知道其中有做戏的成分,但他也知道自己对于狼王确实是重要的,至少比之于太原重要。为将者多少自觉怀才不遇,能被一个名满天下的人物如此偏爱、赞赏,足够他在酒桌上吹嘘半辈子,他岂能不动摇。 若周克轻易就倒戈,反而不是他们想要的,他们就是要周克回去,周克只有在太原对他们才有用,如今周克回去了,冒然出战免不了刑罚不说,还会遭到太原官将的怀疑,但周克无论是为了忠义之名,或者更重要的,为了一家老小的性命,都不得不回去,待他体会了从上宾到牢狱的落差,此人只要不死,便真正可以为他们所用了。 而燕思空料定沈鹤轩不会杀周克,若只冒然出战这一样,沈鹤轩一定砍了这颗脑袋以儆效尤,但周克在狼王大营待了一个月,沈鹤轩知道他们想利用周克,反而要留着周克将计就计,就像当初他利用汪昧的亲信诱伏他们一样。 燕思空了解沈鹤轩,大晟百年难遇的连中三元的惊世奇才,与自己同时入仕,同为翰林,师从同门,可自己这个圆滑世故、背信弃义的小人却处处胜他一筹,他心中的不甘不忿已积蓄十年,得此与自己一较高下的机会,他是不会放过的。 周克这个人怎么用,燕思空现在还说不准,他倒要看看,沈鹤轩打算将这个人怎么用,但封野这一个月做足的戏,绝对大有用处。 周克回到太原后,果然马上被沈鹤轩下了狱,治他违抗军令之罪,还有通敌之嫌,将他关在牢中秘审。 燕思空静静地等待着消息,但先等来的,却是陈霂的一封密信。 那封密信仍是掺杂了俩人约定的暗语,封野为此与他红过脸,他便将暗语告诉了封野,不过他也有所保留,使用暗语本意是为了稳住陈霂,俩人之间秘密越多,看似就越密切,但他也不得不防备封野,尤其是陈霂对自己那不该有的心思,随时都可能惹来封野的怒火,所以那暗语封野知晓得不全。 看完信之后,燕思空冷汗直冒,当即就将信烧了,且久久不能回神。 信中,陈霂说沈鹤轩给他去信表忠,说他身为长皇子,合该应天受命,愿肝脑涂地,助他入京登庸,只要陈霂率兵前来,定广开城门相迎,但沈鹤轩认为封野图谋不轨,绝不敢引狼入室。 信的最后,陈霂隐晦的质询燕思空,封野是否另有野心。 燕思空心尖发颤,背脊生寒。这显然是沈鹤轩的离间之计,而且是双重离间,离间他与陈霂,离间他与封野。沈鹤轩知道他的打算,知道他要在陈霂和封野之间微妙桥接,以同谋大业,他看得出陈霂对封野的忌惮与猜疑,便将这忌惮与猜疑,往他身上引。而同时,沈鹤轩也让他对封野的“野心”生出了怀疑。 他一心要扶立陈霂,是因为陈霂名正言顺,但封野连反贼都做了,不但不将陈家放在眼中,还满心仇恨,要说他没怀疑过封野的“野心”,那是自欺欺人。 可他偏偏不愿意去猜忌封野,他十分憎恶自己因为感情而削弱的判断力,但独独感情不受他控制。 他压制过自己对封野的怀疑,如今因为这一封信,他再也无法回避了。 沈鹤轩这一招,着实歹毒。 = = = 今天更得也很……早…… 最近在参加中作协的培训呢,每天都累得要死,更得也有点少,我会努力好好调整自己的,爱你们 第230章 燕思空烧完信,又后悔起来,怪他一时心慌,忘了封野的探子时时都在盯着阿力,早前他和陈霂的密信就已经被封野知晓了,这一封自然也不能幸免,他就这样烧了,显得更加可疑。 但烧了便烧了,也比被封野看到要好解释一点。 燕思空的心脏直往下沉,莫名地感到四面来风,周身寒凉。 冷静下来想一想,此事尚有两个疑点,第一,沈鹤轩真的去信像陈霂表忠了吗,第二,如果是真的,沈鹤轩真的会广开城门迎楚王进中原吗? 若沈鹤轩并未给陈霂写这封信,那陈霂给他的这封信,就是假借沈鹤轩之名来千里诛心的,陈霂忌惮封野是必然的,可到了这般明晃晃的地步,恐怕他得重新审度自己的打算了。 但若沈鹤轩的信是真的,燕思空是不相信他会叛主的,对于沈鹤轩这样的人,清誉比什么都重要,比命都重要,这多半就如他适才所想,是沈鹤轩的离间之计。 在他们想着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斗倒敌人时,沈鹤轩也没有闲着。 燕思空沉寂半晌,研磨提笔,给陈霂回了一封信,以严厉的口吻告诫他切勿中了沈鹤轩的奸计,如今他们在攻打太原,进退维谷,若此时被人任意挑拨,必定会功亏一篑,满盘皆输。并让陈霂将沈鹤轩的那封信交给他,他要想办法呈交给朝廷。 他倒要看看陈霂拿不拿得出这封信,或者愿不愿意给他。封野曾经怀疑陈霂和沈鹤轩暗中勾结,但他对此尚有所保留,这世上最浑浊、最难看透的便是人心,他非要仔仔细细地多看上几回,无论是陈霂还是沈鹤轩,但凡成为他的阻碍,他都会一一铲除。 将信交由阿力送出后,燕思空独自一人在书案前坐了许久。他想的最多的,不是陈霂和沈鹤轩,而是封野。 无论沈鹤轩和陈霂是否有所联络,他收到的这封信,都证明陈霂或是沈鹤轩,已经看到了封野那难挡的虎狼之势,毕竟,拿下太原,京师就岌岌可危了,一旦封野入了京,是扶立陈家皇子,还是改名换姓,谁能说得准呢? 他之所以没往这个方向深想,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意怀疑封野,在他与封野纠缠的这些年中,封野从未骗过他,反而是他多有欺瞒,他没有底气擅自猜忌。他放弃了苦心经营的一切来到封野身边,从一开始二人便约定的清清楚楚,他们要破立新生,将陈霂送上皇位,还天下太平,还百姓安稳,他无法相信,封野会为了一己之私,挑起天下诸侯之战,那就完全背离了他的初衷,断送的也不仅仅是大晟的天下,而是百姓的天下。 不,他不相信封野会这么做。 这时,侍卫突然来通报,说封野邀他去荣元山探勘地形。 燕思空沉默着换了衣服,骑上马,带着护卫出发了。 封野已经带人在山上看了许久,从荣元山可以看到远处的太原城,能将太原城各往来要道尽收眼底,在他们拿下荣元山粮仓中,这里变成了他们视野最好的岗哨之一。 燕思空来到粮仓旧址,封野正与手下几个将军围在一起商议军情,用佩剑在土上比比划划,燕思空不仅想到了多年以前,他和封野第一次去凌雾山庄,在山中漫步时,也看着远处的景山大营思辨攻营之策,那时的封野,尚是一个轻狂少年,如今已成了真正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见燕思空来了,封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正要下马请安,封野阻止了他:“不必了,我正要带你去看些东西。” 说着,封野跨上了醉红,领着燕思空往山中走去。 俩人并骑于前,几位将领和护卫老远地跟在后面。 燕思空问道:“你要带我看什么?” 封野淡淡一笑:“我的人看到阿力又出营了,怎么,给陈霂送信?” 燕思空顿了顿,直言道:“是。” “陈霂今日给你的信中说了什么?”封野斜倪了他一眼,“我若总怀疑你,你我不免又要一番争执,我也厌烦了,不如你直接跟我说吧。” “只是互通军情罢了。” “信呢?” “……烧了。” “烧了?”封野挑眉,“你这样烧了,就不怕我多疑?” 燕思空沉默了,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与其自己反复猜疑,或冒着被封野发现的风险暗中套话,不若直接向封野求证,封野没有防备,若当真有不臣之心,言辞神态上多半会露出破绽,于是他转头看着封野:“其实,陈霂在信中有所疑虑,如今我们越是势大,他越是忌惮。” “哦,他忌惮什么?”封野冷笑,“他怕我打下了皇位,就不给他了?” “你会吗?”燕思空紧迫地将这一句追着封野的话尾问了出来,同时一眨不眨地盯着封野。 封野果然怔了怔,他没料到燕思空会这样直白的问出来,他眯起眼睛:“怎么,你也怀疑我?” “封野,我从来不想怀疑你分毫,但你从未将陈霂放在眼里,这让我……” “我为何要将一个废物放在眼里?”封野倨傲道,“他只是我们的一枚棋子,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