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崽而归我的夫君是陛下》 第1章 守寡 夜色如墨,万籁俱静。 藏匿于皇宫竹林深处的阁楼里,灯光绰约,剪影重叠,似泣非泣声不绝于耳。 云挽被逼至狭仄的软榻上,头脑昏胀,粉面薄红。 男人强健的臂弯横陈腰肢,姿态强势,属于成年雄性的气息包裹周身。 衣摆松垮坠地,月白与玄金交缠,乱作一团。 直棂竹窗上映照屋内的景象,深秋夜风渐起,伴随着簌簌竹林声,一切消弭于周遭。 云挽眼眶发热,泪珠子溢出眼尾,她眼帘半遮,面态柔媚,于朦胧间望见男人凌厉淡漠的下半张脸。 倏然,半梦半醒间,男人停下了动作,耳畔乍然响起清晰的质问: “你叫什么?哪个宫的?” 不设防撞进幽暗深邃的凤眸,云挽心口骤缩。 哗—— 眼前的一切如镜面般碎裂,化成无数道冷芒刺向她眉心,云挽挥手阻挡,旋即惊醒。 。。。。。。。。 猛地从床榻上坐起,云挽大汗淋漓,面色苍白,梦中的窒息感令她险些喘不过气。 好在,眼前景象熟悉,她捂着胸口松了一息,萦绕在心头的恐惧渐渐散去。 忽地,眼底出现一抹蓝,是一方帕子。 扭头对上帕子的主人,云挽顷刻间弯唇,露出温柔的笑:“阿绥来了。” 被唤作‘阿绥’的男童,梳着总角,俗称‘两丸髻’,正扒在床沿边,露出一张稚嫩精致的脸蛋,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云挽,满是担忧: “阿娘,您做噩梦了吗?” 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 他捏着帕子,踮起脚尖主动为母亲擦汗。 云挽顺势低下头,任由他的贴心举动,随即从他肉肉的小手里接过帕子,随意擦干了额头的细汗。 闻言她揉了揉儿子的头,柔声安抚道:“不打紧,阿绥别担心,阿娘没事。” 只是一个梦罢了。 尽管这个梦她已经做了五年。 自丈夫去世,儿子阿绥出生,随着他长大,这个梦渐渐被云挽淡忘,不知为何最近又开始重演。 细眉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下,对上儿子清澈的眼神,云挽舒展眉头,压下心头的异样,岔开话题柔声问:“今日怎这么早来阿娘这儿了?可是饿了?” 对于儿子的日律作息,云挽作为母亲自是了若指掌,自晨起后阿绥需晨读半个时辰,再来寻她。 这时她已然梳洗完毕,母子俩便会相对而坐,一同用朝食。 阿绥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疑惑:“阿娘,现已隅中,不算早了。” ! 云挽表情愣了下,下意识看向窗柩,发现外头日光明亮,不见一丝薄雾,正值日中。 盘算下来,云挽足足比平日里晚醒了一个半时辰! 阿绥直起膝盖,揣着手说:“阿娘睡得沉,孩儿便未叫醒您。” 也就是说,他一直陪在自已身边。 云挽一颗心软软涨涨,暖心不已,当即弯腰伸手将阿绥揽进怀里,亲了亲他光洁的前额:“阿娘的好孩子,真是贴心!” 第2章 孩子 “你!” 陆老夫人气得胸口发疼。 “你是在怪我陆家让你成了寡妇?不让你改嫁?可要不是你克死了我儿子——” 云挽打断她的话:“母亲,夫君分明是被您克死的!” “你说什么?!” 陆老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云挽眼含泪水,面带悲戚:“若不是您在怀着夫君时没有安心养胎,又怎么会让夫君生下来便一身病弱?” “若不是这样,夫君又怎会年纪轻轻便病逝?害我早早没了夫君,论起来,夫君英年早逝都怪您。。。。。。。” 提起伤心事,云挽悲痛欲绝,声泪俱下,望向老夫人的眼神满是控诉: “母亲,是您害死了我的夫君,硬生生拆散了我们,留我们孤儿寡母独自在这世上。。。。。。” “母亲,如果可以,儿媳也恳求您还我夫君——” 说着她捂着胸口脸色一白,看上去心痛难忍。 一旁的丫鬟急忙上前撑扶:“三夫人您没事吧?” 阿绥惊慌:“阿娘!” 稳坐端正的老夫人被云挽吓了一大跳,“你你你! 荒谬!” 她还什么都没干呢! 阿绥扭头含泪道:“祖母,阿娘身体不好,您能不能不要训斥她了?您要训斥便训斥孙儿吧?” 见到他,陆老夫人绷直的脸色立马软和,俨然换了副面孔。 她朝阿绥招手,语气和蔼:“祖母的乖孙,快来祖母这儿。” 阿绥几步上前,躬身叉手作揖,像个小大人似的彬彬有礼:“孙儿给祖母请安,望祖母福寿安康。” 陆老夫人从榻上起身,亲自拉他到跟前,态度截然不同:“好孩子快起来,怎会是你的错?方才是祖母语气急了些,错怪你母亲了。” 她斜眼瞪了眼云挽,一两句话轻飘飘地揭过,方才的话题到此为止。 见好就收,云挽捂着胸口顺了会儿气息,这时温声开口:“母亲,儿媳今日前来,还有一事,事关阿绥入学之事。” “阿绥如今已是四岁,算虚岁便是五岁了,寻常孩童三岁便已在学堂启蒙开智,诵典作诗,可阿绥却连学堂都还未踏入。” 想到其中原因,云挽眸底微暗。 原本去年在阿绥三岁时,云挽便打算为他挑选一所离家近,资质良好的学堂送去启蒙。 可不巧的是,正好遇上陆老夫人感染风寒,旧疾发作,脾性古怪,每日不肯吃药养病,谁都不待见,谁劝也没用,除了阿绥。 在几个孙儿中,陆老夫人最宠爱阿绥,只因他是云挽丈夫陆三爷,也就是老夫人病弱早逝小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 病中的老夫人每日都要见阿绥,由他亲自喂药才肯喝,说是思念幼子过甚,看到阿绥就仿佛看到了小儿子。 其他人自然是不好反对,于是阿绥入学之事便耽搁了。 一年过去,老夫人的病早就痊愈了,再没有理由犯糊涂。 云挽压了压眼角的泪水继续道:“再拖下去儿媳担心对阿绥今后学业有碍,因此今日特来与您商量为阿绥挑选学堂之事。” 说是商量,云挽却打定主意,今年定要让儿子进学堂念书,不落后别家的孩子。 如今已是春三月,再过不久京中所有学堂便要举办入学礼,此后不再接收学子,因此阿绥入学堂之事,绝不能再拖下去。 云挽态度坚决。 第3章 帝王 冷不丁听到这句话,云挽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向阿绥,眼底透着试探:“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小手无意识握着衣摆,阿绥歪头道:“孩儿从未亲眼见过父亲,不知他长何样。” “但月牙月见姐姐都说我的肌肤颜色像阿娘的一样白,发色像阿娘的一样黑,鼻子、嘴巴、耳朵都像阿娘一样俊俏。” 那么问题来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已的眼睛,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好奇:“所以我的眼睛是像父亲吗?” 从来没有人说过阿绥的眼睛像母亲,就连他自已也看得出来自已唯独一双眼睛长得不像阿娘。 阿娘的眼睛大又圆,而他的却是细长型。 其中差别,他自然能分辨出来。 云挽心口轻轻咯噔了一瞬。 垂眸视线落在阿绥的脸上,一寸寸划过,最后停留在他的眼睛上。 内尖外扬,狭长流畅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扬,形似凤凰尾羽。 虽然阿绥尚且年幼,五官尚未长开,但明显能看出他有一双极为秀气好看的凤眼。 若是长大,也定会是为俊俏的美男子。 云挽望着这双稚嫩却稍显锋芒的凤眼,呼吸微窒。 莫名地,脑海中闪过另一双凌厉深邃的眼眸。 简直如出一辙,她蓦然想道。 “阿娘?” 阿绥拽了拽她的衣袖。 迅速将飘散的思绪拽回,云挽回想丈夫陆丰澜的样貌,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嗯。” 丈夫仪表堂堂、清俊雅逸,却因身体病弱精神不济,时常眉眼低垂,看上去应与凤眼别无二致。 阿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我的眼睛不像阿娘,竟真的是像父亲!” 云挽轻轻抚了抚他的眉眼,心神复杂。 。。。。。。。。 皇宫金銮殿。 日光自五色琉璃窗棂倾泻于内,同烛台架上的火光与夜明珠相辉映,鎏金屏风上瑞兽花草栩栩如生。 玉阶之上,玄色地衣金丝云纹若隐若现,直达汉白玉台基上的紫檀蟠龙御案。 殿内一片肃穆,偶尔沙沙声自御案上传来。 灯影重重,景宣帝执笔批折,敛眉沉思,一袭玄色常服掩其雍贵威严之气。 朱笔落下最后一笔,低醇冷冽的声音乍然响起:“江福盛,什么时辰了?” 闻言,静静默立在大殿内石柱后的太监江福盛瞧了眼漏刻,接着轻手轻脚上前道:“回陛下,约莫午时三刻了。” 想起今晨醒来残留的梦境,景宣帝合上最后一份奏折,起身欲离开。 这时‘砰’的一声细响,随着景宣帝起身的动作,宽大衣袖倏然抽离,先前压在上方的折子扫落在地。 与之掉落的,还有一方雪青色罗帕。 江福盛连忙上前拾起地上的奏折,至于那方罗帕,他却是不敢碰的。 景宣帝回首弯腰,亲自将罗帕拾起。 乍一看,这帕子平平无奇,丝绸材质,被他握在宽厚的掌心,普通的不起眼。 第4章 排斥 立春后雨水繁多,水汽加重,从慈心堂一路回来,母子俩身上的外衣均沾染了雾露,变得潮湿。 尤其是翠微苑在陆国公府的位置较偏僻,沿路草木多。 云挽解下两人身上被打湿的外裳给婢女,掏出干净的帕子给儿子擦拭发顶,却见他闷闷不乐。 一张白嫩软乎的包子小脸鼓鼓的,两条淡淡的拱形眉毛皱成一团,像个老气横秋的小老头。 云挽忍不住揉了揉他的眉眼脸颊,揶揄道:“这是怎么了?谁惹咱们绥哥儿不高兴了?” ‘哥儿’是家中兄弟姊妹众多的人家对小辈的称呼,前头加上名讳里的一个字加以区分,稍显正式。 然陆家这辈子嗣不丰,阿绥兄弟姊妹少,因而云挽极少这么称呼他,除非偶尔打趣,譬如此时。 阿绥:“阿娘,孩儿不喜欢祖母。” 云挽愣怔,随即双手捧起他的脸,俯身认真问道:“为何?” 脸颊紧贴母亲柔软的掌心,阿绥蹭了蹭,神情犹豫。 见状云挽挥退贴身婢女,关了门屋子里唯有母子二人。 云挽拉着儿子坐下,耐心询问:“没有其他人了,阿绥可以如实告诉阿娘你为何不喜祖母吗?” 阿绥抿着嘴,语气闷闷:“因为祖母对阿娘不好。” 云挽错愕。 联想曾经听过的某些风言风语,云挽怀疑有人在阿绥面前乱嚼舌根,心口骤沉,面色微变: “你怎么会这么想?是不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云挽疑心有人在阿绥面前乱嚼舌根,搬弄是非。 然而阿绥摇头,握住云挽的手道:“祖母见旁人都是笑的,唯独每次见到阿娘是这样的。” 他忽然眉毛拧成八字,耷拉下眉眼,学着方才陆老夫人见到云挽时的表情,乍一看有个七八分像。 云挽忍俊不禁,又连忙止住。 阿绥鼓了鼓小脸继续道:“祖母每次和阿娘说话都是凶巴巴的,却不会这般对其他伯母婶娘们,就连阿娘每次辛苦为祖母调制的香,做得抹额,祖母都从来不用。。。。。。。。” 他细数着藏在心底已久的发现,流露出低落情绪:“孩儿早已不是不懂事的三岁孩童,这些都看在眼里,祖母就是对您不好。” 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向来灵敏,或许不懂其中缘由,但能清晰直白地分辨出喜欢还是厌恶。 陆老夫人不待见云挽,面对她时的情绪难以掩藏,久而久之阿绥自然看出来了。 云挽内心复杂,张开双臂将阿绥搂在怀里,喟叹一声:“阿娘的乖宝。。。。。。。” 低头对上他澄澈干净似清泉的眼眸,她轻声道:“既如此阿娘便同你说实话,你祖母她。。。。。。。” 语气微顿,云挽以温和委婉的措辞道:“的确对阿娘有些误会,不过这些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其中关窍复杂得很,你还小不必为此烦恼,毋须放在心上知道吗?” 阿绥瘪嘴:“可孩儿替您感到难过,祖母待其他婶娘都是和蔼亲近的,为何这样对您呢?孩儿不明白。” 他的阿娘那样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祖母为何偏偏对阿娘那般苛责? 为何? 云挽自然清楚。 云、陆两家早年间定下了亲事,陆家儿郎中必有一位迎娶云家女,却因老太爷去世的早,尚未确定是谁与谁成亲。 于云家而言,自然是要让自家女郎嫁给陆家嫡子。 可是不凑巧的是,陆家长子陆元铎与恩师之女订了亲,婚期将近。 随着陆家蒙获圣恩,门第显赫,为免两家交情渐疏,云家只能将定亲对象换成了陆家嫡次子陆丰澜。 只是京中谁人不知陆家三子是个病秧子,自出生起便被算命道士断言活不过二十,稍微有良知的人家都不会想把女儿嫁给一个病秧子,耽误一生。 云家夫人,云挽的继母也不例外。 不愿自已的女儿嫁给病秧子蹉跎一生,又不能随便挑个庶女过去结仇,于是这门婚事自然而然落到了云挽头上。 她生母早逝,不受父亲疼爱,无人庇护,于是便成了与陆家三子联姻之人。 丈夫陆丰澜尚在人世时,陆老夫人对云挽的态度还算和善,正常相处。 第5章 丈夫兄长 傍晚开始,京都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连着下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雨停了,处处焕然一新,阿绥入学之事也有了进展。 晌午小憩后,陆国公身边的小厮前来,请云挽母子过去一趟。 大致猜到是什么事,云挽喊来阿绥,耐心嘱咐了几句,准备让他随小厮过去。 可小厮面露难色,没有动。 见状云挽轻问:“还有何事?” 小厮:“回三夫人,国公爷说让您和小少爷一同前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云挽一顿,“可有说是何要事?” 小厮摇头。 云挽蹙眉,直觉告诉她是和阿绥要去的学堂有关,想了想她进屋整理好衣容,出来后牵着阿绥前往前院。 路上泥土松软,走了一路云挽的鞋底沾染了些许泥尘。 踏入前院正厅,陆国公陆元铎已等候多时,他站在厅堂中央,负手而立,背对门口。 见到陆元铎,阿绥虽还乖乖地牵着母亲的手,眼睛却明显亮了。 听到身后动静,陆元铎转身,目光扫去,在云挽身上停留一瞬,接而转向阿绥,冷肃的脸庞温和下来。 他抬手招了招:“阿绥。” “大伯父!” 阿绥站在原地喊了声,语气雀跃。 云挽松开他,阿绥迈步跨过门槛,着急走了几步后,又慢下来,最后稳当地停在陆元铎面前,叉手作揖彬彬有礼道:“大伯父午安!” 陆元铎弯腰抱起阿绥这颗糯米团,在手上掂了几下才放下,脸上带着笑:“阿绥午安,前几日伯父不在府内,听说你病了,现在感觉如何了?” 落地后阿绥白嫩的脸上红扑扑,眼神透着高兴和孺慕:“大伯父放心,侄儿喝了药已经痊愈了。” 陆元铎目光越过他看向后方,眼神中透着询问。 云挽站在不远处朝他欠了欠身:“谢国公爷关心,阿绥病已经好了。” 与其他小孩不同,阿绥从出生起就极少生病,身子骨好得不得了,即便偶感风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需喝上两贴药隔日便生龙活虎。 用大夫的话来说,与其他同龄的孩童相比,阿绥的身子简直壮实如牛犊。 难得的是,他性子安静沉着,不闹腾,一如尚在娘胎里时。 当年云挽并不知自已有了身孕,日夜照顾重病卧榻的陆丰澜,之后陆丰澜撒手人寰,云挽作为他的妻子操持他的后事,尽职尽责,近半月不曾合眼。 这样的情形下,肚子里的孩子依旧好好的,不曾有流产迹象,最后是云挽劳累过度、惊惧交加昏倒,这才诊出她已经有孕一个多月。 此后八个多月,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很乖巧,一点也不闹腾。 许是阿绥从小没有父亲,陆元铎这个亲大伯是唯一对他亲近疼爱的男性长辈,因此在他面前,阿绥要活泼一些。 陆元铎眉头微动,语气淡淡:“三弟妹客气了。” 他身材高大,阿绥只到他大腿,这会儿仰着头问:“大伯父,祖母说侄儿入学之事要同您商量,现在您是和祖母已经商量出来了吗?” 第6章 进宫 阿绥小口咬着手上栗子糕,尽管已经很小心了,还是掉了一手的碎渣。 云挽掏出干净的帕子为他擦拭嘴角和手心,温声叮嘱:“别吃太多,否则会积食。” “好的阿娘!” 阿绥点头如捣蒜,模样乖极了。 云挽心中很不是滋味。 蓦地,脸颊出现一片温热,阿绥用那只干净的手轻轻地贴在云挽脸上,“阿娘,您是不是不想孩儿去弘文馆?” 云挽猛然抬头,神色诧异。 阿绥脱了鞋爬上榻,跪坐在云挽身边,依偎着她说:“方才阿娘和大伯父的话我都听到了,大伯父想送我去弘文馆,像长泽堂兄一样,但阿娘不想。” 惊讶于他的敏锐,云挽摸着他饱满的后脑勺,叹息道:“阿绥可知弘文馆是什么地方?” 阿绥垂着手摇头:“不过孩儿听说在弘文馆就读的学子可以进藏书阁,那里有大齐最丰富的书籍!” 说到‘藏书阁’,他眼眸骤亮。 云挽心下一动,看出他内心的渴望,阿绥一向喜好阅览书籍,有时若不注意时间能看得忘了时辰,是个名副其实的小书虫。 原本的念头隐隐松动,云挽忧心忡忡问道:“弘文馆里皆是皇亲贵族的子嗣,他们性格不一,阿绥不怕吗?” “为何要怕?” 阿绥眨眼歪头,像是不解。 他的眼神一片纯澈清明,没有丝毫胆怯畏惧,大大方方的。 心房仿若被撞击了一下,云挽恍然大悟:“是阿娘险些魔怔了。” 她之所以抗拒排斥阿绥去弘文馆,无非是担心他的身世被人怀疑。 可越是这样,不就越让人生疑? 再说五年过去他们都好好的,是不是说明那件事无人知晓,知道的只有她自已? 那她怕什么呢? 这样一想,云挽如释重负。 差点钻了牛角尖,把自已困在里面走不出,如今想通后云挽通体舒泰。 一把搂住阿绥,云挽语气轻松:“阿娘想通了,既然去弘文馆对你益处多多,那咱们就去!” 察觉到阿娘的转变,阿绥喜上眉梢,和她分享:“孩儿喜欢徐学士写的文章。” “你看得懂?” 云挽惊讶。 当朝大儒徐学士,写的文章被誉为‘天下一绝’,她也曾看过几篇。 阿绥点头又摇头,“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要是将来有机会当面请教徐学士就好了。” 对他的聪慧云挽心生骄傲,点了点他的鼻子,笑着说:“等你进入弘文馆,会有机会的,或许他还能成为你的老师。” “真的?” “当然,阿娘何时骗过你?” “。。。。。。。。。” 晚间,慈心堂的人来传话,叮嘱云挽为两日后进宫做准备,并送来了一大一小两套衣裳。 宫中规矩众多,云挽花了一个下午将一些要注意的事项告诉阿绥,其余她倒是不担心,有老夫人在,他们母子俩需发挥的地方不多。 第7章 淑妃 长春宫。 淑妃见到云挽时,同样愣了下。 胞弟在世时,他的这位妻子便容色甚美,衬得旁人黯然失色。 没想到胞弟去世多年,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艳若桃李,清如月华,瞧不见一丝憔悴。 打扮素净却难掩仙姿,或许是已为人母的缘故,身形不同于几年前的单薄清冷,玲珑曼妙,婀娜似柳,云挽身上更添了几分柔性神辉与缱绻。 淑妃弯唇招手:“母亲,弟妹你们来了。” 两人弯腰行礼,淑妃上前扶老夫人,脸上满是喜悦:“母亲快起,一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淑妃是老夫人的亲生女儿,长相与老夫人有几分相似,五官明艳,穿戴华丽,头上珠翠缠绕,多年的宫妃身份令她一举一动透着雍容华贵。 与老夫人寒暄片刻,淑妃朝云挽淡笑了笑,接着看向她身侧的阿绥,神情微亮:“这位就是长绥吧,长得可真灵巧,快让本宫瞧瞧!” 阿绥头回进宫,面对陌生的淑妃,他也不胆怯,上前行礼:“长绥给淑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他小小的身躯挺拔,像颗雨后刚冒出土的小春笋,学着大人模样,惹得淑妃心中纳罕,喜欢不已。 “叫什么娘娘太生疏了,快喊声姑母来听听。” 她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阿绥奶声奶气:“姑母。” 淑妃欸了声,心里欢喜,拉着他的小手问:“可会看书写字?” 阿绥点头:“我已经学会了五百个字,会背《弟子规》。” “背给姑母听听。” 阿绥清了清嗓子,开始摇头晃脑地背诵:“弟子规,圣人训。。。。。。。。。” 一口气背了一刻钟,中间没有停顿卡壳,显然熟记于心。 淑妃对他流利的背诵很是满意,眼中笑意愈盛,随后又问了几个问题,阿绥逐一回答。 淑妃感叹道:“真是羡慕弟妹,这孩子太让人稀罕了。” 云挽勾唇,笑意淡淡,眸底却难掩骄傲。 老夫人哈哈笑:“绥哥儿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像你三弟。” 胞弟的去世也是淑妃的遗憾,她叹了口气:“母亲早该把长绥带过来,晖儿要是有这孩子一半聪慧本宫也就满足了。” 老夫人正色:“娘娘说笑了,三皇子天资聪颖,哪里是绥哥儿能及的?听说前几日三皇子还被圣上夸赞了。” 淑妃无奈笑笑:“前阵子晖儿写了篇文章,恰逢被圣上看到了,说是写得不错,有大儒之风。” 可实际上只有内情人知晓,那段时间圣上龙颜大悦,仅有的几个皇子皇女皆被夸赞过,三皇子并不是最特别的。 想到资质平庸的三皇子,又见面前的伶俐懂事的阿绥,淑妃怅然。 要是她有个亲生孩子就好了,肯定也会像阿绥这样吧? 知子莫若母,老夫人看出她的遗憾,伸手拍了拍淑妃,以示安慰。 云挽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将淑妃的表情收入眼底。 三皇子非淑妃亲生,而是当年与淑妃一同入宫,因家世低微被封为才人的薛家女所生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 薛家女去世后,淑妃恳求圣上将三皇子记在了自已名下,亲自抚养。 对上她的目光,淑妃敛了敛表情道:“还是大哥眼光长远,长绥能进弘文馆,对他有益无害,只是不知弟妹意下如何?” 她目光暗含打量。 淑妃进宫多年后弟弟才成亲,因此对于这位亲弟媳,淑妃不大熟。 原以为凭云挽的姿色,在弟弟死后她会改嫁,没想到出乎意料。 余光扫了眼云挽头上的白玉梨花簪,淑妃心底了然,看来真如传言那般,云挽心里还忘不了丰澜。 第8章 云隐香 在听到‘御驾’时,云挽波澜不惊的心慌乱一瞬,随之逐渐放大,不等她看清帝王仪仗便被老夫人拉着跪在了地上。 青石地板传递出真实的触感,坚硬冰冷,云挽垂下头像其他人一样恭恭敬敬,然而内心却一点也不平静。 离宫路上还能遇上大齐帝王的仪仗,是她没有想到的。 尤其是当御辇越来越近,对气味一向敏感的云挽闻到了传闻中名贵奢华的龙涎香。 一颗心提起,脑海中那根弦不可控制地紧绷,尤其是当御辇停在面前,头顶响起低沉威严的问候,云挽脑海‘嗡’地一声,不知想起了什么。 好在她低着头,无人注意到她的异样,而景宣帝也只是同老夫人简单寒暄两句,便要离开。 然而变故横生。 “慢着。” 帝王之令落下的那一刻,抬轿的宫人反应迅速,整齐地停留在原地,目视前方。 江福盛心生诧异,微微躬着脊背候在一旁等待指示。 其余人等疑惑,摸不着头脑。 景宣帝默不作声,待微风散去,他侧首垂视,目光巡向地上的人。 众人心生忐忑,尤其是站着的陆老夫人,神情不安,不明白皇帝在找什么。 倏然,景宣帝凤眸一转,视线凝聚在那抹浅色身影上。 他轻撩眼皮:“这位是?” 陆老夫人愣了下:“回陛下,这是老身已逝小儿的遗孀,云氏。” 云氏。 景宣帝在脑海搜刮了一圈,“礼部侍郎云家的?” 听到家门,云挽眼帘微动,她保持着跪姿答复:“回陛下,家父正是礼部侍郎云文崇。” 清泠如水的嗓音令人耳目一新,犹若玉珠落盘,悦耳动听。 她躬着腰,纤薄的脊背形成优美的弧度,颈后的一抹肌肤白得刺眼,垂着头,乌发云鬓,令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但光是听声音,也能让人联想出一张芙蓉美人面。 耳畔似有羽毛轻拂,一触即离,景宣帝目光从她发间的白玉簪离开,往下移动。 眸光定睛在某处,他漫不经心道:“夫人所用何香?” 云挽脱口而出:“臣妇并未用香。” 话落四周忽然陷入沉寂。 察觉到自已说错了话,云挽下意识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幽深的眼眸。 睫羽倏忽一颤,云挽连忙稳住心神,发现景宣帝正在看自已。 准确来说,是在看她腰上的东西。 云挽低头,看到自已腰上系着的锦囊,终于了然。 她语气恭敬:“回陛下,臣妇只是闲来无事将几种香料添在了香囊里。” 所以严格意义上,她并没有用某种特定的香,搭配出来的香料所散发的香气也不是如今已有的,难以给皇帝准确的答案。 这么说,倒也没错。 话落云挽重新低下了头,不敢再直视龙颜,窥探帝王神色。 忽然暴露于日光下的脸庞艳若桃李,璨如星子,冰雪一样白皙细腻的肌肤带着美玉般清透的质感。 江福盛暗自心惊,这陆家三夫人竟如此貌美。 丹唇琼鼻、眸似秋水,纵观宫中佳丽三千,也找不出一张这样的美若无瑕的脸。 他偷偷抬眼,发现自家陛下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一丝端倪,仿佛眼前的绝世美人与路边花一般无二。 第9章 探查 回到翠微苑时已至日暮,金乌坠西,天边斜阳残留,余下一大片紫红晚霞。 明日是个大晴天。 云挽盘膝坐于方榻,望着雕花窗牖外的天色心道。 思及更要紧的事,她执笔在空白宣纸上写下几行字,随即召来丫鬟月支。 将香方交给月支,云挽细细叮嘱:“其他香先暂时停手,吩咐香坊尽快购置上面的香料,按照方子调制,再送去云香铺。” 云香铺原是云母当年嫁到云家的陪嫁铺子之一,后来云挽成亲,这间铺子自然而然成了她的嫁妆。 铺子位于城内东市,临近朱雀街,极为繁华巧越的地段。 但在云挽接手前铺子经营不善,获利一般,勉强存活着。 直到在云挽的精心打理下,香品更新迭代,出了几款备受京中女眷追捧的香,云香铺才扭亏为盈,成了京城内有名的香铺之一。 “像往常一样,待香坊调制出香例送过来我瞧瞧,若无意外便先制香丸三百枚、雕花香丸一百枚、香角五十、末香一铢。” 说完云挽停顿了片刻,思忖后道:“香丸十枚一盒,定价二十贯、雕花三枚一盒十贯,至于香角、末香则让胡娘决定。” 静静听从吩咐并用纸笔记下的月支闻言吃惊:“夫人,这会不会卖得贵了?万一卖得不好。。。。。。。。” 岂不是亏本了? 尤其是雕花香丸,大小份量与普通香丸一致,不过是在丸面上多添了些复杂的刻纹,便足足贵了一两多。 月支忧心忡忡。 云挽摇头:“不会。” 她的语气笃定,似乎胸有成竹。 月支一贯相信自家夫人,她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主要职责除却照顾夫人外,便是将夫人的话交代给外头的铺子掌柜。 能将亏损多年的铺子盈利,这本就是件不容易的事,夫人这些年的不容易她都看在眼里。 见状不再担心,月支看了眼手上的香方询问:“那夫人,这香名叫什么?” 云挽勾唇:“云隐,乃圣上赐名。” “圣、圣上赐名?” 月支瞠目结舌,险些怀疑自已听错了。 三两句将下午在宫中发生的小插曲与她说清,云挽面若思考,沉吟吩咐: “你抽空去铺子一趟,将这件事告知胡娘,让她找几个人将此事透露出去。” 胡娘人称胡娘子,是香铺的掌柜,云挽这些年能将云香铺打理得井井有条,其中少不了胡娘的能干。 “圣上赐名云隐香” 光是这个噱头就足以让人驻足,毕竟谁都会好奇圣上亲自赐名的香到底是怎样的?有多稀罕? 一道勾起了人心底的好奇,这香就不愁卖了。 尤其对于京中达官贵人来说,难免在各方面都要追随圣上以表忠诚。 既然圣上都觉得好的香,那一定是好的,多买点准没错。 即便士官文人面皮薄,不可能亲自去买,否则可能被人抨斥媚上,但一定会差遣身边奴仆,亦或是吩咐家中女眷代买。 按理来说,云挽应该定价再高些,可惜这云隐香所用香料不算太昂贵,顾及云香铺的名誉,她取了个折中价。 就当是借着云隐香让‘云香铺’的名气更上一层楼了。 月支显然也明白其中道理,当即喜笑颜开:“夫人放心,此事奴婢一定办妥!” 云挽勾唇:“切记要将‘圣上赐名’透露出去,但也要注意分寸,莫要胡乱攀扯。” 第10章 刺客 被留在长春宫的阿绥在晚间见到了三皇子,对方是个比自已高一个头的小胖子。 淑妃有意拉近两人的关系,便将阿绥安置在了偏殿,与三皇子同住。 深夜阿绥裹在被窝里情绪不高,这还是他自记事以来头一回离家睡,周遭都是陌生的。 好在—— 阿绥伸手钻进枕头底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狸奴布偶。 这是阿娘给他做的,一直陪着他,据月娥姐姐说这是阿娘在他出生前就做好了,他小时候每天只有抓着小狸奴布偶才肯睡。 捏了捏布偶的耳朵尖,阿绥同它小声说了几句话,直到困意袭来,他下巴抵在上面睡着了。 翌日吃过朝食,淑妃准许两人去玩。 “晖儿,今日母妃允你休假一日,你同绥哥儿一块玩去吧。” 淑妃从宫人手中接过金丝嵌玉蹀躞腰带,弯下身亲自为三皇子系上。 系好腰带,她抬头整理他的衣襟,语气亲和道:“绥哥儿年纪小,你是皇子,又是兄长,需主动肩负责任,把表弟照顾好,明白吗?” “儿臣明白了。” 三皇子声音不大,嗫喏道,他如今八岁,个头不算矮,但由于平日贪食,身材也要比同龄的孩子胖,一张脸面团似的,看上去很是憨厚。 淑妃蹙眉,见他表情怯懦更是怒从中来。 “晖儿,你是男子汉,说话该大声些,你这样子要是被你父皇见了,他不会喜欢的!” 她冷着脸道,忍不住高声。 三皇子僵住,神色慌张:“母妃对不起,儿臣知错了。。。。。。。” 淑妃气不打一处来,横眉冷竖:“本宫不需要你道歉,你只需记住凡事大大方方些,莫要唯唯诺诺一副小家子气!” 有时候她不明白自已家世位分都不差,怎么会养出三皇子这样的性格? 归根结底还是她没能有自已的孩子。 然而她越是如此,三皇子就瑟缩地越厉害,他低下头面色赤红:“是,母妃的教诲儿臣谨记于心。” 一旁的阿绥看了眼淑妃,又看了眼三皇子表兄,不明白淑妃姑母为何突然这般严厉。 淑妃恨铁不成钢,顾及外人还在,她最终压下心头的躁郁,摆摆手让两个孩子出去了。 出了长春宫,三皇子明显松了一口气,变得开朗了些。 他想起淑妃的交代,转身看向阿绥:“陆表弟,你玩过藤球吗?” 阿绥点头:“玩过。” 三岁时阿娘送了他一个藤球,尽管那时他还小不会踢,但亦是每日都要拿出来玩一玩。 三皇子愉悦:“那我们去玩藤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