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太子李承乾之宿世轮回免费完整版》 第1章 重回贞观十年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李承乾呆望着天花板,他回来已经大半年了。 李承乾翻了翻身子,有些硌得慌。 唐初胡人家具尚未在中原汉民地区流行开,人们席地而睡。 门外有脚步声,李承乾默默闭上眼睛,重挖过去的记忆并不难,可他这大唐太子的第一世太过荒唐与可笑,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一双温热的大手覆在额上,李承乾下意识皱眉,却是心道不好。 殿门“咯吱” 一声被关上,李承乾心下一沉,父亲那样精明的人,他露馅了。 “皇后病倒,大郎射雁为母祈福,尚未开弓,突然口吐鲜血倒地。 皇后去世,大郎在灵堂前泣血昏倒,苏醒后便人事不知,听宫人说大郎这个把月都不怎么开口说话。” 李承乾缓缓睁开眼睛,该来的始终要来,他在人世间轮回千年,此刻这具躯壳之中,是李承乾亦非李承乾。 “臣承乾,拜见陛下。” 李世民落座,细细打量着李承乾,一股难言涌上心头,总觉得眼前的李承乾不对劲,却又说不清哪里出了问题。 “朕这些日子忙,实在抽不出时间看你。 今日散朝早,想着过来瞧瞧你。” 李承乾俯首在地,他与父亲从贞观七年之后就开始疏远了,从前有母亲从中调和,现下没了母亲他们父子关系就显得十分微妙了。 “回陛下,臣思及母亲,一时悲怵。” 提到已故的长孙皇后,触及到李世民心底的柔软,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皇后三子四女,生前最疼爱的便是你了。” 一千四百多年,二十几世轮回,足以磨灭太多东西,一如他和父亲的爱恨情仇。 可提起母亲,他总忍不住心痛。 “太子如今这般荒唐颓废,如何对得起皇后?” 李承乾顿了一顿,这个时候是贞观十年末,他还不曾开始荒唐颓废。 不过,领导说你错了,那你就一定错了。 “臣谢陛下教诲。” 一拳打在棉花上,倒叫李世民有些恍惚,他顿了半晌,道:“起来吧!” 李世民目不转睛看着李承乾,道:“承乾病了一场,同从前不一样了。” 李承乾笑了一笑,现在这具躯壳里是经历了一千四百年轮回的李承乾,怎会同从前一样。 “《诗经》上说:无母何恃,臣自然是不一样了。” 第2章 请陛下称太子 太极殿议事,从前总会发表些意见的太子,今日一言不发。 李世民皱眉,骤然失去母亲固然伤怀,可大唐的太子怎能如此儿女情长? 天知道,相隔一千四百多年,这一众故人,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李承乾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自才不敢贸然开口,怕认错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承乾,诸位臣工说了这许多,你怎么一言不发?” “请陛下称臣为太子!” 不去看李世民已经有些难看的脸色,李承乾打断李世民问询,继续道:“久病未愈,还有些昏沉,贸然言语恐失了分寸,故不敢妄言,请陛下恕罪。” “哪有儿臣挑拣君父称呼的,太子殿下饱读圣贤之书,怎能做这样胆大妄为,无礼无德之举?” 李承乾眯了眯眸子,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老熟人,太宗皇帝的托孤重臣之一,对他的私生活以及新城公主是否应该提前出嫁重拳出击,李治迎娶武则天一言不发,将色厉内荏,前倨后恭演绎到了极致。 “孤是不是太子?” 于志宁一愣,显然没料到太子突然发问,慌忙应承道:“殿下自然是太子。” 李承乾淡淡一笑,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太极殿上先有君臣后父子,陛下称呼孤为太子,孤称父皇为陛下,这才是礼法。 于卿方才说没有儿臣指摘君父称呼的,就有臣下无端质问储君吗?孤为太子,即便有过也合该是陛下问罪,发落至有司明正典刑,谁给你的胆子让你随意攀污?” 三两句话被扣了这么大一个帽子,于志宁忙不迭向李世民喊冤。 李世民看了眼李承乾,脸上并不见一丝怒容,一朝储君的太子,不能是个软骨头。 “察纳雅言,也是储君的气度。” 李世民认可李承乾的反击,但在他看来,未来君主要能够虚心接受谏言,才能保住江山社稷万年。 受过二十一世纪教育的李承乾不接受任何人的pua,哪怕对方是天可汗李世民。 “臣受教,谢陛下教诲!” 言罢,李承乾冷冷扫了眼于志宁,补充道:“孤方才问话,于卿为何不答?莫非是觉得孤这个太子,不够资格问卿家的话?” 在场众大臣皆是一愣,连李世民也没想到李承乾会逮住于志宁不放。 “太子,朕方才说过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李承乾面色从容,不紧不慢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陛下让臣察纳雅言,一番劳苦用心,臣怎会不懂?” 李世民道:“那太子还咄咄逼人?” 李承乾眸子微垂,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之色:“陛下也说了,是察纳雅言,而非是容忍恶言恶语。 难道陛下心里,于卿家的无端污蔑是雅言?” 骤然被反将一军,饶是见过大场面的李世民,此刻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第3章 怼了李泰 从太极殿出来,迎面碰上李泰,大概是觉得母亲仙逝,往后再也没人为李承乾在父亲面前周旋,李泰的表情颇为倨傲,隐隐还有几分不屑。 自恃父亲宠爱,李泰目下无尘,一向不把李承乾放在眼里,从前母亲长孙皇后在世,他还会收敛些许,如今母亲去世他是一点都不愿意装。 “太子孝顺母亲,难道不孝顺父亲?头一天上朝,就惹得父亲动气。” 太极殿的门并不隔音,他们在殿前争吵,殿内的李世民能听到,李泰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李承乾笑笑,他不计较李泰的无礼,毕竟他混过二十一世纪,骨子里的尊卑观念早就淡薄。 可若对方非要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不介意拿起尊卑观念反击。 “魏王,以什么身份质问孤?” 李泰悲愤道:“我是父亲的儿子。” 李承乾负手而立,眉眼含笑看着李泰:“孤也是父亲的儿子,孤还是你的兄长,长兄如父,你没资格质问孤。” 李泰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于公于私论名分,他对上李承乾都处于弱势,言语上占不到便宜。 “兄长不过八岁就被立为皇太子,父亲对兄长寄予厚望,悉心培养,兄长就是这样报答父亲的吗?我不过是为父亲鸣不平,兄长就这般疾言厉色,这难道就是兄长的气度?” 察觉到落在背后的目光,李承乾知道李世民同他和李泰只隔了一道殿门,李泰这是打算用父子之情逼他破防。 “孤八岁被立为皇太子,至今已有十年,可有荒唐疏漏?怎么就辜负了陛下苦心孤诣的培养?今日早朝于志宁以下犯上,陛下已经下诏处置,魏王觉得处置不妥,大可以上疏陛下,请陛下收回诏书,另下诏向孤论罪,而不是来太极殿借陛下的名义给于志宁哭坟。” 李泰心狠手辣,可到底阅历有限,李承乾这一连串发问,他有些招架不住。 李承乾冷笑一声,道:“早朝才散了半个时辰,魏王就得了消息过来质问,不知是哪一个多嘴多舌的搬弄是非,其心可诛。” 殿内的李世民眸底射出阵阵寒光,青雀乖巧仁孝,他素来多疼了几分,却不想竟有人借他爱子之心兴风作浪,简直可恨。 “大殿之前,你们两兄弟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李世民从殿内出来,面沉如水。 李泰行了大礼,疾步到父亲身边,眼眸发红,垂泪欲滴,活脱脱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白兔。 李承乾饶有趣味看着眼前一幕,有这个演技,要是生活在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背后再有点儿资本支持,绝对是金马影帝的存在。 “到底是咱们李家,父慈子孝当真叫人动容。” 李世民目光陡然锐利,直勾勾落在李承乾身上,有玄武门在前,他自然听得出李承乾言语中的讽刺。 适可而止,李承乾拱手拜了一拜,道:“臣还要回东宫上课,就不在此多逗留,搅扰陛下与魏王天伦叙乐。”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脱口而出的“滚” 字:“去吧!” 东宫之中,张玄素已经等候许久,古往今来的老师都不喜欢学生迟到,对方是太子为这些小事不敢骂但不影响张玄素摆出一张臭脸。 第4章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象儿过来,翁翁抱抱。” 李象同李世民并不亲近,下意识往父亲身后躲,李承乾拍拍李象后脑勺,温声道:“象儿乖,翁翁很慈祥得,过去让翁翁抱抱。” 李世民饶有趣味的盯着李承乾看,据他所知李承乾对这个出身低微的儿子,并不怎么亲近。 李象挪了过去,李世民拉过孙儿搂在怀里,捏了捏小家伙脸蛋,又将人松开:“象儿出去玩,翁翁同你阿耶有话要说。” “孙儿遵旨!” 李象叩首行了大礼,一步三回头退出殿外,幼子本能依赖父母,好不容易得来同父亲相处的机会,就这么被人打断,小孩儿心里自是不开心。 “象儿的母亲只是掖庭的婢女,朕记得大郎从前不怎么上心象儿。” 第一世的李承乾当然不会上心一个出身低微的庶子,可现在这副壳子里是见识过新时代的李承乾,自然不一样了。 李承乾走到父亲下首落座,随手倒了杯茶水推到父亲面前,道:“养而不教枉为人父,象儿是臣的儿子,好生教导他是臣不可推卸的责任。” “说到责任,朕还是你的父亲,也不见得你对朕孝顺几分。” 李承乾顿了一顿,意料之中,他道:“陛下这话怎么说?臣愿闻其详!” 李世民默默在心里甩了个白眼给李承乾,道:“今晨你在太极殿,打断朕说话,那么多人朕很没面子。” 李承乾听明白了,父亲这是要他顺毛哄,一来他们父子之情早就烟消云散,二来他也没有青雀雉奴的影帝演技,实在是为难他。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没问题啊?” 李世民被堵的胸口疼,工作的时候称职务,现在不是工作,李承乾还是称呼他“陛下” 不是阿耶或者父亲。 可这些话,他只能憋在心里,他堂堂大唐皇帝,实在拉不下脸让李承乾称呼他阿耶。 “方才出去时,碰见太子右庶子,他说太子恭谨仁厚,勤于治学,少君有德,是我大唐社稷之福。” 李承乾轻笑,他不过是放下储君的架子,给予了一个老师基本的尊重,二十一世纪司空见惯,却得来张玄素这般赞誉,实在有些受之有愧。 “兴许是臣今日功课做得好,讨了右庶子欢心,哪里就扯上社稷之福了。” 李世民挑眉,道:“太子有些德行,朕心中十分欣慰,大郎没必要自谦避嫌,防备着朕。” 李承乾笑容有那么片刻的僵硬,父亲,真的是想多了。 “有德之人未必有才,有德有才之人未必能用,能堪大用之人未必是高谈阔论之辈。 一篇功课,纸上谈兵,右庶子的赞誉,臣发自真心觉得自己不敢当。” 李世民来了兴趣,忙问道:“那依高明看,什么样的人才是堪大用之人?” 李承乾顿了一顿,道:“一个人是否能堪大用,很多时候由不得他们自己,只能因时因势而变。 能用了就用,用不了放弃。” 李世民点点头,继续追问道:“怎么就是一个因时因势而变?” 李承乾幽幽一笑,道:“拿臣举例,暂时还是一个能用的太子,太上皇与皇后丧期,陛下都命臣暂理政务。 哪一天陛下有了更加优秀的儿子,臣与时势相悖,陛下起了废太子的心思,或者臣几位兄弟之中,有人能效仿陛下玄武门之变,臣成了第二个息隐王,臣自然就不堪大用了!” “你……” 又是玄武门,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被撩拨起来,成功让李世民想起来,他过来是找场子的。 “太子,你可真会举例啊!” 李承乾听出了言语中的咬牙切齿,却不以为然,大唐王朝就没几个正常登基的原装太子,他也不认为他魂穿回来能改变历史结局。 “万事皆有可能,况且……” 第5章 陛下可以废太子 李世民丢下一句“逆子! 不识好歹!” 旋即拂袖而去,李承乾揉揉鬓角,总算将这位难缠的主儿送走了。 丽正殿摆了膳,宫人进来请示太子是否前往用膳,李承乾想到自己承诺要陪李象用膳,便起身往丽正殿去。 唐朝的饮食文化,相比二十一世纪,实在是寡淡至极,李承乾随便吃了几口,就没了进膳的欲望。 李象吃得津津有味,苏氏看丈夫对李象舐犊之情,不禁望了眼自己小腹。 同太子成婚一载,相继遇上太上皇与皇后崩逝,国孝在身不知何时才能有自己的孩子。 李承乾看出苏氏的心思,唐代女子十二岁出嫁,苏氏今年不过十三,放在二十一世纪还是个初一小学生,孕育生子多危险。 “皇后殿下十三岁嫁与陛下为妻,十九岁才有了我。 你年纪还小,太早生育伤身子。 至于孩子,我们总会有的。” 这个年代的女子,孩子就是立身之本。 李承乾自己也做过女人,苏氏的担忧,他自然能明白。 苏氏心里一暖,点了点头,道:“殿下的好意,妾身都明白。” 古人没有手机电脑等电子设备可供娱乐,戌时左右基本都睡下了,李承乾来了将近两个月,基本适应了这种作息,又叫人打了热水过来泡脚,倒头就睡。 翌日一大早,李承乾穿戴整齐出了崇明门,同往常一样在承天门前等候上朝。 扫了一眼承天门前没人,李承乾随便拉了个侍卫过来问:“今天诸位大臣来的都这样迟吗?” 那侍卫满眼懵逼,呆愣愣道:“回太子殿下,今日休沐,不上朝。” 李承乾:…… 二十一世纪牛马当习惯了,周六肯定不休息,周日休息不保证,以至于他都忘记了古代官员是有休沐的,除非事关紧急,否则不占用休沐。 百官休沐,不用上朝,张玄素也不会来上课,李承乾当即打道回府,脱了朝服倒头又睡了个回笼觉。 李世民自甘露殿醒来,洗漱过后宫人摆了膳,张阿难知皇帝昨日被太子气着了,遂上前来道:“三更前后,承天门前发生了件趣事,或可以博陛下一笑。” “说来听听。” 张阿难一边试膳,一边道:“太子殿下一身朝服在承天门前等了一刻钟左右,眼瞅着到了上朝的时辰独不见百官,太子殿下还抓了个侍卫问为何不见百官来上朝。” 李世民闻言开怀不已,道:“这小子歇了一个来月,是忘了还有休沐这回事儿。 用过膳朕去东宫,好好笑话他一通。” 张阿难顿了一顿,私心觉得皇帝在甘露殿笑笑就行了,太子牙尖嘴利又强词夺理,他怕皇帝没笑话成太子,自己憋了一肚子火回来。 东宫显德殿,李承乾用过早膳,随手画了一向古代架子床的草图,命宫人拿去少府监,先打出三张床来。 初唐时期,北方胡人的家具尚未普及,偏偏太极宫这地方,位于整个长安的低洼处,夏天湿热,冬日湿寒,整天席地而睡,用不了一年半载,风湿就得找上门来。 “高明,朕听说你今日去上朝了?” 李承乾猛的抬起头来,满心满眼都是无语,来串门不提前知会一声吗?会吓死人的! “臣拜见陛下!” 李承乾上前迎驾,一想到李承乾在承天门外的模样,李世民嘴角的笑意就压不住,他走到李承乾身侧,道:“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朕在太极殿称太子,来显德殿也要称太子吗?” 好汉不吃眼前亏,李承乾当即改口:“儿拜见父亲。” 李世民满意点头,道:“起来吧!” 李承乾唤宫人上茶,依着规矩坐到父亲下首。 “休沐都不忘上朝,我儿果然勤勉,有子如此,朕心甚慰。” 第6章 宴无好宴 又是一次不欢而散,送走李世民,李承乾让人叫了李象来,带着李象去学骑射,事实证明,老师这个行业,真不是随便能干得,太废人了! 李象挽着父亲,乐不可支,仍是意犹未尽。 李承乾满脸疲惫,惊叹于小孩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力值。 回到显德殿才落座,就有宫人急匆匆进来禀报,晚些时候皇帝在两仪殿设宴。 李承乾算了算日子,他是贞观十年十一月左右回来的,病了月余,现在时贞观十一年的年初,这一年发生的事情,间隔实在久远记不清了,皇家的宴会素来是宴无好宴,李承乾内心并不怎么愿意去赴宴。 可领导的指示必须贯彻到底,李承乾换了正装,照例去承天门外,同众大臣一起候着。 皇帝在休沐宴请大臣,不是什么稀奇事,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人看见太子过来,忙迎上前去见礼。 李承乾职业性标准假笑,一一向众人回礼。 敏锐如长孙无忌,一眼看出了李承乾的不同寻常,大病一场过后,完全不似从前青涩稚嫩。 察觉到来自于长孙无忌的打量,李承乾偏过头舅甥二人目光在干燥的空气中交接,碰撞出阵阵无声的火花。 “国舅为何如此看着孤?可是孤脸上有东西?” 长孙无忌心下一沉,从前李承乾见面都是称呼“阿舅” ,今日奈何一反常态! “殿下久病,臣心中挂念。” 李承乾含笑答谢:“多谢国舅挂念。” 哄鬼的话,真要是挂念,他在东宫睡了一个多月,怎会没有一次登门探望? “都这个时候了,怎的不见魏王?” 李承乾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没认出来…… “陛下召,诸卿有序进殿。” 李承乾是太子,位在百官之前,随着引路的司礼官,经承天门,过太极门,又穿延明门绕过太极殿,方至两仪门前,百官分作两列,随着太子进了两仪门入殿中。 皇帝没来,众人依着座次落座,等着皇帝驾临。 白日里教李象骑马耗费精力太甚,李承乾闭目养神,殿内闹哄哄的一片,像极了没有科任老师坐镇的课堂,十分理解宋朝皇帝为什么要发明长翅帽,防止官员交头接耳。 长孙无忌时不时去看李承乾,若他所料不错,魏王之所以没出现在承天门,该是提前去甘露殿拜见皇帝了,大概率皇帝会与魏王同时进殿。 众大臣向皇帝行礼,魏王跟着受礼,可他们是臣,无甚要紧。 就是不知太子拜魏王,会是什么表情。 少时,殿外内侍官一声高呼,李世民进殿,不出长孙无忌预料,身后跟着魏王李泰。 众大臣起身下拜,李承乾也睁开眼睛,随着大流一起拜下去。 李世民上方归座,唤众大臣起身,李泰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隐隐有挑衅之色。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一众大臣也在无意间观察李承乾的表情,没穿回来之前,受这样的羞辱,李承乾肯定就红温了,可穿回第一世的李承乾,这点儿毛毛雨,实在不足挂齿。 “魏王身为臣子,太子之礼岂可坦然受之?” 说话的是魏征,李世民也惊觉不妥,看向李泰道:“四郎,向太子见礼。” 李泰紧了紧拳头,心下记了魏征一笔,不情不愿起身向李承乾行礼:“臣弟拜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目光幽幽,联想到李泰方才的挑衅,开口道:“免礼,小孩子过家家,还带个草帽子当皇帝,魏王不必较真。” 言外之意讽刺李泰狐假虎威,穿了龙袍也成不了皇帝,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却始终无人开口。 第7章 牛马的自我修养 宴会结束,李承乾满脸疲惫回到东宫,一番倒腾过后,倒头睡下。 甘露殿灯火通明,李泰依偎在父亲膝侧,父慈子孝,亦是一片岁月静好。 “你阿兄心性坚韧,城府深不可测,你不是他的对手,往后少去招惹他。 为父把你留在身边,只因父子骨血天性,也只能是父子情意,你能明白吗?” 李泰身子一僵,自是没想到父亲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可身为皇子,同父同母所出,凭什么李承乾是太子,他就只是一个亲王,就凭李承乾早出生那么一两年吗? “阿兄真是命好,从前有阿娘护着,现在又有阿耶护着。 分明是阿兄咄咄逼人,阿耶却要儿子忍气吞声。” 李世民看了眼李泰,淡淡开口:“你随着为父受太子及诸臣之礼,以目光挑衅太子,为父都看在眼里。 只是觉得你年纪太小,孩子气性,不愿意点破罢了。” 李泰顿觉脊背发凉,不过也只是片刻,眨眼间他眼泪如珠子般滚落:“儿子不是有心冒犯太子,儿子只是看不过太子顶撞阿耶,儿子跟他讲理,他还拿身份压制,儿臣心里头不好受,这才做了错事。” 李世民叹了口气,拿了帕子过来替李泰将眼泪擦干,道:“昨日的事情你受了委屈,为父都记在心里。 夜深了,你早些回府歇息,朕叫阿难送你。” 李泰顿住,这会子宫禁,宫门下了钥,往常父亲肯定会留宿他在宫中,今日却要张阿难送他出宫。 “阿耶,儿心里难受,想留在宫中陪您。” 李世民揉着眉心,道:“你今日在百官面前,堂而皇之两次受太子的礼,明日早朝绝对有折子弹劾你悖逆伦常,不识礼数,目无君上。 朕留你在宫中,动动你的脑子想想,朝野会如何议论此事?” 受储君之礼的影响,李泰当然知道,他脸上委屈更甚,道:“第一次受礼,儿随着阿耶进殿,避无可避。 第二次受礼,是阿耶让太子行礼。 这些大臣,他们到底讲不讲理?” 李世民定定的看向李泰,目光中似有探寻之意,这孩子究竟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痴卖傻! “青雀,不要让朕为难。”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李泰也只能见好就收,满脸委屈的拜别父亲,跟随张阿难出宫。 翌日早朝,李世民一眼就看出李承乾脸上的困倦之色,问道:“太子昨夜没睡好?” 李承乾暗道:谁家牛马喜欢天不亮打卡上班,为什么要他穿来第一世做牛马,不让他穿到退休后,去公园找大爷们下棋或者陪大妈们跳广场舞。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太子还是年轻,昨日之事面上不计较,回去还是辗转难眠。 “臣久病初愈,昨儿教象儿骑马,闹腾了大半日,一觉醒来浑身腰酸背痛。” 李世民笑道:“原来是这个缘由,不是为了其他什么事儿就行。” 李承乾闻言,自嘲一笑:“臣还以为陛下是关心臣身体,原来是臣自作多情了。 陛下尽管把心放肚子里,臣是犬子,自知之明绝对管够,绝不主动招惹您的爱子。” “承乾……” 李承乾皮笑肉不笑,道:“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请陛下称太子。”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一个兔崽子而已,不值得动怒。 “朕不跟饶舌。” 那实在是太好了,李承乾摸了摸鼻子,默默闭上嘴巴,闭目养神怕打瞌睡,只能睁着眼睛听父亲同一众大臣议政。 恍惚之间,似乎梦回高中政治或者历史课堂,科任老师带着几个时事迷高谈阔论。 早朝全程装死,朝会结束,众大臣有序离场,李承乾却岿然不动,李世民及众大臣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李承乾尴尬一笑:“一个姿势坐久了,没怎么动,腿麻,诸位见笑了。” 李世民抿嘴轻笑,众大臣三三两两出门,脸上都挂着淡淡笑意。 “整个早朝,你怎么又是一言不发?” 第8章 陛下您开心就好 “高明病了一场,似乎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了。” 李承乾笑笑,第一世上心的结果,最后理想与现实差距太甚,他精神分裂疯了,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第二世他成了唐高宗时代一个普通老百姓,每日为生计奔波,又困于前世因果,整日郁郁寡欢,活得疲惫不堪,最后土地被吞并,处处流浪被活活饿死。 第三世他出生在洛阳,是武周时期一个商人之子,祖上生意风生水起,本该幸福美满,却因为被酷吏惦记上家产,死于酷刑之下。 第四世他是大明宫的一个宫女,目光所及皆是血雨腥风,见过李隆基铸就盛世,也见过安史之乱长安的破败不堪,最后老死宫中。 第五世他是代宗时期一个小吏之子,日子平淡,他也渐渐放下过往执念,可中唐之后国势衰微,战争频繁,他的宁静被打破的太容易,他被流寇当做粮食分而食之。 …… 有了这样的经历,他的心境早就发生质的变化。 “父亲觉得,儿该上心些什么?” 李世民道:“你是太子,不能对朝政漠不关心。” 李承乾轻笑,问道:“那父亲能保证,儿上心朝政,咱们父子不会走到汉武帝与卫太子的结局?” “朕不是汉武帝,这样无端揣测,只会害了你自己。” 李承乾道:“去岁陛下想要魏王住进武德殿,被魏征劝阻作罢。 武德殿是什么地方?陛下您不知道?陛下同息隐王、海陵刺王相争,那二位就是武德殿谋划如何暗害陛下。 魏王一但住进武德殿,会在朝廷引起多大的风波,您真的不晓得?” 李世民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李承乾,可李承乾脸上的淡漠与平静,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无声的吞没着一切。 “陛下可以解释您只是爱子心切,您是天子,是皇帝,只要您咬死了没人敢摁头让您承认,魏王住进武德殿是别有用心。 天下臣民不信也得信,可朝廷之外翻起的暗涛,是您咬死了不承认就可以压下的吗?” 面对天子雷霆之怒,还能面不改色,半点阵脚不乱,这不像他认知里的李承乾,李世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您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了装聋作哑,因为您自己也知道,您是九五之尊,无需您多费唇舌,自有大儒为您辩经。” 李世民突然抚掌,含笑看着李承乾:“好定力,好胆识,像朕的儿子。 高明,你真的变了,变的让朕觉得陌生,似乎从未认识过你。” 前后人设差异太大,引起怀疑了,李承乾顿了一顿,淡淡开口:“父亲,你我父子从贞观七年之后就开始疏远了。 儿苦恼过,痛苦过,特别是您盛宠魏王,让儿觉得惴惴不安,有息隐王前车之鉴,儿觉得您可以理解儿。 儿向阿娘倾诉,阿娘从中周旋,她说您对儿寄予厚望,才会疾言厉色鞭策,说您时常夸儿聪慧,儿不知真假但相信阿娘。 如今阿娘去了,儿无人可倾诉,亦无人能够劝慰儿的不安与惶恐。 父亲觉得,儿不该变吗?还是父亲心里,患得患失,郁郁寡欢,心性不稳,喜怒无常的承乾,才是您想要的儿子,是您希望的太子?” 殿内气压低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处于风暴中心的父子二人却显得格外平静。 “高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承乾道:“陛下的态度在朝野掀起的风浪,臣与魏王将来被朝中势力裹挟。 一如当年的陛下和息隐王,哪怕前方是不归路也会被推着前进。 个人的力量有限,儿怎么想,青雀怎么想,在波诡云谲的朝局之中,实在无关紧要。”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待下去斗乌鸡眼儿就太没意思了,李承乾向父亲深深一拜。 第9章 难缠的领导 得了令的卫士不敢贸然动手,遂向皇帝寻求最后的指示,事情急转直下,李世民也没料到李承乾会真的碰上来。 又没犯什么大错,他哪里舍得打儿子,换做青雀,这会子早就说软话了。 “高明,阿耶……”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他不称朕,称阿耶,这般明显的暗示,李承乾那么聪明,该知道他的意思。 李承乾轻笑,父亲要他同李泰那般撒娇讨饶,第一世的李承乾没有低头讨饶,现在的李承乾就更不可能讨饶了。 哈巴狗谁爱做谁做,他做不了,一点都做不了。 “有点儿冷,臣怕冻出风寒来,陛下您快些打,打完之后您气顺了,臣也好穿衣服。” 李世民很是委屈,他被无端揣测说句气话一点都不过分,李承乾自己讨打,又不是他没给台阶,李世民躺下闭眼不去看李承乾。 “愣着干什么,打!” 鞭子划破空气,落到李承乾脊背上,瞬间抽走一道油皮,带出一道血花来。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没有这种酷刑,可于他而言,并不是不能忍受。 他在明清几世,曾受牵连被凌迟,也当过菜人,眼睁睁看着身上的血肉被一片片刮掉,一刀刀剁下,鞭刑实在算不得什么。 十鞭过后,李世民没忍住睁开眼睛去看,只见李承乾背上一片血色,横七竖八全是伤口。 刑罚还在继续,可李承乾除了鞭子落下时的闷哼,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就更别提讨饶了。 “别打了!” 李世民发话,刑罚戛然而止,李承乾不紧不慢穿好衣服,转身叩首道:“谢陛下赐罚。” 李世民恍若被人抽干了力气,目不转睛看着李承乾,语气颓然道:“高明,阿耶今日过来,不是为了打你出气。” 打都打了,目的如何重要吗?李承乾抬手拭去脸上汗渍,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漠,道:“臣知道了。” 李世民无奈叹气,道:“今日若是青雀,他就不会像你这样。” 李承乾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承乾是承乾,青雀是青雀。 陛下喜欢青雀,那就多同他亲近。 承乾做不了青雀,青雀也不会是承乾。” 李世民暗暗摇头,心知再说下去也只是徒增烦恼,吩咐宫人去太医署传侍御医为太子处理背上的刑伤。 两盏茶功夫,侍御医背着药箱吭哧哧的过来,李承乾谢绝宫人搀扶,回到寝殿自顾褪了外袍,俯身趴到床榻上。 李世民全程旁观,看李承乾忍痛的模样,心中恻隐愈发的重了。 从前他总觉得李承乾易燥易怒不稳重,现在稳重的李承乾他又觉得少了些什么。 处理完刑伤,李承乾几乎脱力,死气沉沉的趴在榻上。 李世民还没走,径直走过去坐到李承乾床榻前,打量着眼前不认识的新家具。 “这又是?” 李承乾道:“地上冷冰冰的,垫了褥子肩膀也冻得发硬,臣一时兴起仿胡床画了草图,叫少府监打了送来用。” “高明不上心朝政,把心思都用在这上头了。” 李承乾顿了一顿,理解父亲的看法,封建社会的现状: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 第10章 长孙家试水 背上的伤痛断断续续,宛如密密麻麻的针一遍又一遍的刺穿皮肤,如芒在背,古人造词诚不欺人。 李世民瞥见李承乾脸上薄汗,心下不忍:“太子身体不适,可以上疏告假。” 李承乾轻笑,牛马的自觉,只要没倒下,就准时打卡上下班。 “谢陛下挂怀,臣无碍。” 众大臣习惯了太子在早朝一言不发,实则他们也巴不得太子一言不发。 人所共知,太子大病一场过后,三寸肉舌锋利至极,连一向能言善辩的魏征都吃了瘪,其他的人就更不愿意去招惹太子了。 一种另类的岁月静好,李承乾十分受用,事实证明,一个情绪稳定的人,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面对任何突发情况,只要自己稳住不破防,保持头脑清醒,就能够找出对方在言语上的漏洞,最后把对方干破防。 早朝结束,李承乾径直回东宫,张玄素着了风寒,坐在上位,精神十分萎靡。 李承乾为这老人家捏了一把汗,春秋换季感冒,不仅折磨现代人,也平等的折磨古代人。 旋即命人熬了碗热热的姜汤给张玄素,又叫人抬了炭火盆进来摆在张玄素身边。 “右庶子身体不适,就早些回去歇息,布置下功课就行,孤自己看书完成窗课。” 张玄素说什么都不肯,咳得满脸通红,还是强撑着给李承乾讲完课,一直到李承乾窗课做完,他查过才离开东宫,临走前还不忘一通谆谆教导。 这种工作态度,李承乾十分佩服,张玄素要是生在二十一世纪,一定是资本家争抢的劳模员工。 才结束早课,李承乾稍稍活动了下身子,不出意外牵扯到背后的伤,痛的他一个激灵。 “殿下,长孙驸马前来拜见。” 李承乾皱了皱眉,长孙冲,他来做什么? “请进来。” 贞观一朝夺嫡之争,长孙无忌前期属于观望状态,他和长孙冲舅表兄弟兼大舅哥和妹夫,亲上加亲的亲戚,但关系着实一般般。 内侍引了长孙冲进殿,二人各自见过礼数,分了宾主落座。 长孙冲率先开口:“早朝见太子殿下脸色憔悴,父亲挂念,叫臣前来探望。” 李承乾道:“劳宗正卿转告国舅,就是挨了陛下几鞭子,不是什么大事,他老人家国事缠身,还要为孤烦心,孤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长孙冲面上一僵,从前见面,太子私下都是唤他大表兄,称呼父亲为阿舅,这一次却改称他为宗正卿,称父亲为国舅,言语之间的疏离可见一般。 “路过承天门时,遇见魏王带着小皇孙进宫,小皇孙还背了一段《诗经·蓼莪》。 童声可人,听的人心都软了一片。” 《诗经·蓼莪》,李承乾笑了笑,李泰受太子之礼闹得沸沸扬扬,朝中几位言御史接连上疏,父亲冷了李泰一段时间,李泰急着破局在情理之中。 长孙冲走这一遭,大致是父亲在交谈之中让这老狐狸长孙无忌察觉出什么,所以派出长孙冲过来试水。 “欣儿是个聪明孩子,莫说魏王爱重,孤看着也十分欢心。 宗正卿与长乐公主成婚多年,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儿,就能理解魏王爱子之心了。” 长孙冲抿了抿唇,他不信太子没听懂的他的暗示,可太子不接话茬,他也不好明言。 “殿下有佳儿在膝下,何必羡慕魏王。 臣在家中,常听人说东宫的小皇孙谦恭知礼,聪颖好学。 两位皇孙都站到陛下面前,也是难分伯仲的。” 李承乾呷了口热茶,长孙冲暗示他用李象去和李泰争宠,若是长孙无忌授意,无非要试探他够不够格走到最后,若不是长孙无忌授意,那就是长孙冲自己的蠢主意。 “孤的孩儿,孤自己教好就行,旁人怎么看无关紧要,他也不需要为了孤,刻意去求谁的怜悯和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