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刚穿越的我,忽悠朱棣造反》 第1章 朱棣,你反不反? “燕王殿下,太子死了。" "料想过段时间,陛下便会立长孙允炆为太孙,令尔等塞王重回封地坐镇。" "以你的本事,用不了几年便可收复北疆边军。" "及至陛下病重,你便可亲率边军,进京探视陛下龙体,并请陛下修改诏书,改立你为太子!" "届时,你便是我大明的太宗皇帝!" 幽静的南京锦衣卫诏狱中,曹爽躺在杂乱的稻草堆上,神情颇有些狂热的朝着角落处身材魁梧的壮汉揶揄道。 他其实是一个穿越者,在一次意外失足落水之后,灵魂便跨越数百年,穿越到了洪武年间,而且与眼前的”燕王”朱棣成了狱友。 闻听耳畔旁犹如惊雷般的呼喝,牢房中的另一侧,锦衣卫专门用于”监听”的特殊房间中,功勋彪悍的凉国公蓝玉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惊惶之色。 “陛下,此乃谋逆之言!” “臣请即刻诛杀此僚!” 蓝玉没有料到,在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胆大包天到蛊惑宗室藩王,谋朝篡位?! 这说话之人究竟是胡惟庸的余孽还是李善长的同党?! "慢着。" 尽管内心的杀意和怒火已是强烈到了极点,但朱元璋仍是伸手拦住了作势便要发难的凉国公蓝玉,并以嘴型命令道。 前几日,自幼被他当作"接班人"培养的嫡长子朱标不幸病逝,诸王均是进京赶来吊唁,其中燕王朱棣于灵前晕厥失仪,被正处于暴怒之中的他下令廷杖四十,打入诏狱。 他今日至此,本是想在冷静过后,前来探望老四一番,却不曾想听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言论。 作为乱世出身的乞丐皇帝,他对于下一任的继承人,有着近乎于苛刻的要求,并为长子朱标倾注了无数心血。 只可惜,被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朱标命薄,于前几日病故,使得大明帝国的"国本"出现了剧烈的动荡。 现如今,他必须要重新思考,并选择一位新的"接班人",来继承这偌大的日月山河。 好巧不巧,经过这几日的考虑,皇长孙朱允炆确实是他心目中目前属意的"接班人",但还从未跟任何人透露过。 此人,究竟是怎么知晓的?而近些年军功愈发彪悍的老四,心中又是怎么想的? 瞧着身旁洪武大帝面沉似水的模样,凉国公蓝玉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随即一股凉意猛然传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难道真被牢房中的那人说中了?陛下真的有意传闻给皇长孙? 牢房中,一直淡然如水的燕王朱棣听闻耳畔旁的调侃声,俊俏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慌乱,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曹先生玩笑了!" "陛下既是孤的君,又是孤的父,孤除却盼望父皇龙体康健之外,再不敢有半点奢想。" "朱棣不是那不忠不孝,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闻听此话,凉国公蓝玉惨白的脸庞终是恢复了些许血色,但其余光却有些惊恐的发现,洪武大帝朱元璋的脸庞依旧阴沉,叫人不知所想。 "笑话!"似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一直待在牢房中阴暗角落的男子骤然起身,面色有些癫狂的嘶吼道:"自古以来,论得国最正者,无人能够比拟你的父亲!" "燕王殿下,谋朝篡位,你还不配!" 顷刻间,如同惊雷般的怒吼声猛然于牢房中响起,被燕王朱棣称之为"曹先生"的曹爽面色涨红,一点也没有顾忌眼前朱棣宗室藩王的身份,毫不掩饰对于当今天子的推崇。 "当今天子威压四海,驱逐鞑虏,恢复我汉人山河,乃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 "纵使放眼历史长河,也唯有那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寥寥几人,才配与当今天子相提并论。" 粗粒的咆哮声仍在牢房中悠悠回荡,但洪武大帝朱元璋的脸色却是好看了不少,而凉国公蓝玉也是满脸认同的点了点头。 不同于历史上那些靠着父祖余荫得以起兵造反的开国皇帝,他朱元璋早年间不过是个靠着乞讨为生的乞丐,如今却得以位居九五。 这其中究竟经历了多少心酸,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而牢房中人,将他和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等人摆到了同一高度,倒是让他颇为满意。 似那衣冠南渡的司马氏及二世而亡的隋朝皇帝,焉能与他比肩! 可此人为何要蛊惑老四,欲行那不轨之事?! 一时间,即便是洪武大帝朱元璋一生饱经沧桑,见惯了人情世故,此时也不免有些迟疑。 正当朱元璋眼神晦暗不定的时候,耳畔旁再度响起了曹爽语重心长的声音:"我说了,是让你等陛下病重之后,率兵进京问安。" "此举,并不是谋朝篡位,而是在拯救大明!" 一声有些无奈的轻叹过后,曹爽斜靠在湿冷的墙面上,神情复杂的盯着眼前陷入了自我挣扎的燕王。 咯噔。 杀伐果断的两国蓝玉此时如坠冰窖,险些瘫软在地,只觉心脏仿佛停滞,浑身上下瞬间便被冷汗渗透。 好一句等陛下病重之后,率兵进京问安。 此举虽无”谋逆”之名,却有”谋逆”之实呐! 牢房中人,已然不是在坟头蹦迪了,这是在玩九族消消乐啊! "曹先生,孤还是那句话,雷霆雨露,均是君恩。" "朱棣不是那心无君父的乱臣贼子。" 几个呼吸之后,朱棣缓缓隐去了脸上的挣扎,像是自我安慰一般,言辞灼灼的低喃道。 开玩笑,他近些年虽是军功彪悍,但他上面尚有二哥秦王朱樉以及三哥晋王朱棡在世。 即便是谈及所谓的"拯救大明",也轮不到他这位"老四"出头。 更何况,长孙允炆一向以仁孝著称,即便是御极称帝,应当也会善待他们这些叔叔才是。 最差的后果,也无非是削掉他们这些"藩王"手中的部分兵权罢了,难不成,新帝还能削去他的命? 像是猜到了燕王朱棣心中所想,在其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曹爽略有些凝重的声音猛然于牢房中炸响。 "糊涂!" "新帝目光狭窄,身旁尽是些无能酸儒,治国手段不及其父祖万分之一。" "如若新帝即位,为了加强其自身威信,必会着手削藩。" "敢问燕王殿下,若是新帝削你的命,你反不反?!" 尽管眼前的燕王便是在史书上唯一以”帝王”身份封狼居胥的永乐大帝,但曹爽的脸上却瞧不出半点敬畏,反倒是隐隐有些恨铁不成钢。 都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 轰隆! 好似晴天霹雳,即便是亲眼瞧见"嫡长子"朱标在自己面前撒手人寰,也不曾过于失态的洪武皇帝此刻竟是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天家无亲情。 自古以来,为了皇权同室操戈,手足相残的例子屡见不鲜,可他偏偏最为在乎的便是骨肉亲情。 难道说,令人谈之色变的人伦惨剧,也要在他的大明上演了吗? 第2章 朱允炆必会削藩! "曹先生!" "休要胡言乱语!" 就在诏狱中的气氛近乎于窒息的时候,燕王朱棣略有些惊怒的声音终是响起,其犀利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满脸嘲弄之色的年轻人。 如此谋逆之言,若是被旁人听到,莫说眼前的曹爽,就连他这位洪武大帝亲子都免不了被夺去王爵,废为庶人的下场。 毕竟他的父皇一生都在教育他们兄友弟恭,生平最为在乎的便是骨肉亲情,谁敢在此事上乱嚼舌根子,无异于在坟头蹦迪! 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此番令人骇然的言论确实直击他的内心深处。 倘若大哥朱标尚在,他朱棣此生都会完美扮演"兄友弟恭"的角色,毕生志向也无非是成为一名青史留名的"贤王",不敢有半点逾越。 毕竟在朱元璋的默许之下,放眼满朝文武,有半数以上都是他那位好大哥亲手提拔的"太子党",军中还有一群战功彪悍的"淮西勋贵"为其保驾护航。 自秦皇统一六国以来,论历朝历代太子的权势,无人能够与他的大哥朱标相提并论,哪位皇子敢觊觎太子之位? 真当他那位亲自操办"洪武三大案",杀得人头滚滚的好大哥,是个心慈手软的无软弱之辈? 毫不夸张的说,如若是他的大哥朱标下旨将他"赐死",他就算心中满腔不愿,但除却规规矩矩的领旨谢恩之外,再没有半点办法。 但若是侄儿允炆即位的话 笑话,他可不是任人拿捏,不敢反抗的性子! "哼,胡言乱语?!" "尔等宗室亲王裂土封疆,这对于自幼养于深宫之中的皇长孙而言意味着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随着一道更加戏谑的呼喝声响起,情绪不断翻涌的燕王朱棣满脸狐疑,而牢房外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倒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便将耳朵贴在了潮湿的墙壁之上,生怕错过牢房中的只言片语。 "曹先生,本王裂土封疆又怎么了?!"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燕王朱棣有些不服气的挺直了腰板,满脸无所谓的呼喝道。 裂土封疆又如何?他不仅常年坐镇干旱少雨的北平府,而且时常率领麾下边军前往塞外游牧,搜捕逃窜至草原上的北元余孽。 他如此辛劳,都不曾喊过一声苦,于中枢坐享其成的皇长孙倒是不愿意了? 这天下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见朱棣如此执拗,曹爽一时间竟是有些语塞,略有些怜悯的瞧了一眼五大三粗的燕王朱棣,心道果然是个莽夫。 不过在调整了情绪之后,曹爽终是缓缓分析起了朝廷宗室藩王的处境。 "秦王朱樉,洪武十一年就藩西安府,节制当地三卫军马,并于洪武二十二年担任宗人令,乃是天下诸王之首。" "晋王朱棡,洪武十一年就藩太原府,节制当地三卫军务,于洪武二十一年北征塞外,威压北元宗室,前往晋王府乞投。" "燕王朱棣,洪武十一年就藩北平府,节制当地三卫军务,于洪武二十三年出征塞外,征讨北元丞相咬住、太尉乃儿不花,大胜而归。" "去年春天,天子命卫王朱植、谷王朱橞、庆王朱栴、宁王朱权、岷王朱楩练兵临清" 在燕王朱棣恍然大悟的眼神中,曹爽面无表情的将国朝宗室近些年的所作所为以及概况缓缓道出,语气很是低沉。 “本王太能打了?” 他就算脑子没有朝中的文官好使,但此时也后知后觉的体会到了些许”危机”,他们这些宗室藩王手中的权柄似乎有些过重了? 难怪眼前的曹爽言辞灼灼,断定”大侄子”即位之后,便会着手削藩,原来根源在这里 "蓝玉,咱做错了吗?"待到牢房重新恢复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太祖朱元璋缓缓抬头,神色有些茫然的盯着身旁战功显赫的凉国公。 前些年,他为了抵御逃窜至塞外草原的北元旧臣,不顾秦汉的教训以及唐宋的前车之鉴,着手恢复分封制度,将膝下九个儿子分封至帝国边陲,允其裂土封疆,号称九大塞王。 本以为此举可以逐步蚕食北元势力,令朝廷在九大塞王的治下开疆拓土,却不曾却是间接拥有了威胁朝廷中枢的隐患? "陛下" 闻言,征战沙场多年的凉国公蓝玉顿时汗如雨下,喉咙上下耸动许久,却也不敢妄加评论。 如此军国大事,连朝中的衮衮诸公们都不敢高谈阔论,遑论他这位"外戚"? 冥冥之中,他隐隐有些直觉,他今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了。 毕竟,他今日听了太多不该听的话了。 牢房中,曹爽并没有给予燕王朱棣太多思考的声音,斩钉截铁的声音再度响起,也将洪武大帝朱元璋凌乱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 "诚然,陛下此举虽是有些偏颇,导致尔等宗室藩王手中权利过大,但若是太子朱标顺利即位,这些事倒也算不得什么。" "毕竟以太子的手段,大可徐徐图之,顺利解决塞外兵权过重的问题。" 闻听此话,不待欲言又止的朱棣有所反应,牢房外的洪武大帝朱元璋便是轻轻颔首,疲惫的眸子中涌现了些许欣慰。 俗话说千金易得,知己难寻。 想不到整个大明,最懂朕用心良苦之人,却是眼前这深陷囹圄的狂徒。 若是朕的标儿尚在,这些在地方上手握重兵的赛王们非但不会对中枢造成半点威胁,反而会努力开疆扩土,成就一番兄友弟恭的美谈。 自己的高瞻远瞩,哪里是朝中那些酸儒能够理解的?! 此子,甚是懂朕呐! 沉默半晌之后,燕王朱棣有些恼怒的看向曹爽,近乎于置气般回应道:"即便本王手中权柄过甚,但允炆仁孝,当不至于此。" 尽管眼前的曹爽仍在"危言耸听",但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侄儿允炆会刻薄寡恩,逼死他们这些亲叔叔。 更何况,他内个大侄子又不是傻子,削军权就削军权,削他的命干啥? 对啊,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牢房外的洪武大帝朱元璋连连颔首,本是迷茫的眸子也逐渐恢复了清明。 他的长孙允炆性格虽是不如其父坚毅果断,但却生性仁孝,焉能做出"大义灭亲"之事。 "燕王殿下,"一声轻蔑的嗤笑过后,曹爽劈头盖脸的训斥声便迎面而来:"皇权面前,谈及仁孝二字,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何况皇长孙若是真的仁孝,允熥殿下何至于在东宫如履薄冰,苟且偷生!" 轰! 此话一出,无论是牢房中的燕王朱棣,亦或者牢房外的洪武大帝均是面色大变,其中尤以洪武大帝朱元璋的反应最为激烈。 如若不是曹爽突然提及,他险些将这位出身更加尊贵的"嫡孙"忘于脑后。 想到这里,洪武大帝朱元璋的眼神便是一冷,无数记忆碎片自脑海深处拼接,并在眼前逐一浮现。 难怪这两日,他在标儿的灵前,都没有瞧见允熥那孩子,看样子其中另有原因呐 "陛下,臣这就派人去查!"尽管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淋湿,但凉国公蓝玉仍是硬着头皮,牙呲欲裂的拱手道。 他自幼丧父,全靠长姐扶持,方才得以在乱世苟全性命,并最终得到朱元璋的赏识,因功封爵。 而他的长姐,便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妻,太子朱标三子允熥的外祖母! 严格追究起来,这位允熥殿下与他之间还是血亲关系呐! "回来,"不待蓝玉转身离去,洪武大帝朱元璋便一把将其拉回,转而以命令的口吻吩咐道:"就给咱家待在这,继续听!" 此时的朱元璋早已忘记了自己驾临这牢狱的初衷,乃是为了探视在太子朱标灵前失仪的老四而来。 此时他只想知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章 唯有你才能拯救大明 "允熥,他怎么了?!" 短暂的错愕过后,燕王朱棣也是有些急切的低吼道,黝黑的脸庞上再一次露出了慌乱之色。 俗话说,长兄为父,能者为师。 在他幼年的成长经历中,有两个人对他影响最大,其中一个便是前几日刚刚病故的大哥朱标,另一个便是同样英年早逝,号称开国第一猛将的"开平王"的常遇春。 而曹爽刚刚提及的"允熥"便是大哥朱标和常遇春长女之子,论身份之尊贵,远在"皇长孙"朱允炆之上。 只可惜太子妃常氏在诞下允熥之后不久便撒手人寰,这才给了朱允炆后来居上的机会。 "太子终日忙于政务,无力他顾,东宫大小事务皆是由允炆之母吕氏负责,允熥殿下的境遇自是不尽如人意。" 曹爽并不想在此事上浪费太多口舌,毕竟用了几日,等到朱元璋气消,便会将眼前的燕王朱棣打发回封地北平。 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朱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先生的意思是说,若是允炆即位,孤必然在劫难逃?" 朱棣虽然自幼在军中长大,但也捕捉到了曹爽脸上转瞬即逝的不耐烦,故而及时调整了话题。 "燕王玩笑了不是?" 有些慵懒的伸了一个懒腰之后,曹爽缓缓自湿冷的地砖上起身,逆着头顶窗柩处射进来的一道阳光喃喃自语道:"如若只是针对你,未免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 "新帝可是一视同仁呐" 每每回想起真实历史上建文帝的所作所为,作为后世历史系大学生的曹爽便忍不住哑然失笑。 遥想前汉景帝,以"推恩令"的方式削藩,尚且引得藩王宗室不满,继而导致了"七国之乱";可在军中并无太多根基的建文帝却在即位之后,便马不停蹄的着手削藩,直接以各种各样的由头,将周王,齐王,代王等宗室藩王直接废为庶人。 手段之激烈,令人咂舌。 "敢问先生,朱棣何德何能,得以拯救大明?"又沉默了半晌,牢房中的沉默被朱棣所打破。 此时的燕王似乎意识到了自身岌岌可危的处境,不自觉便坐直了身子,而牢房外的朱元璋也是身躯一震,顿时来了精神。 对啊,老四有什么过人之处,得以拯救朕的日月山河? "原因大致有三,其一便是传承有序,可为后世之君树立榜样,避免同室操戈,手足相残。" 尽管在原本的历史上,除却由眼前燕王朱棣发动的"靖难之役"之外,宗室藩王再没有发动过像样的叛乱,但曹爽仍是将这个理由放在了第一点。 自古以来,皇位传承便是王朝初建时最为棘手的问题,即便不考虑南北朝的乱世,汉各个大一统王朝也先后爆发过"吕氏干政",隋炀帝弑兄逼父,唐太宗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以及前宋的斧声烛影。 这个理由在古人心目中,拥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历史上的朱棣之所以如此呕心沥血,屡次北征漠塞外,甚至在途中病逝,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淡化其"篡位"的事实。 "第二点便是避免内讧,不至于令我大明儿郎兵戎相见,百姓民不聊生。"见燕王朱棣若有所思,曹爽便趁热打铁的说道。 持续了四年的靖难之役虽然最终是以"偷家"的结果宣告结束,但也导致了大量的明廷精锐在这场"内讧"中丧生,极大程度上损耗了大明的国力。 "第三点则是燕王你军功显赫,足以镇得住各大塞王,短时间内不会破坏天子针对于北元余孽制定的国防政策。" 言罢,曹爽便长舒了一口气,盯着眼前嘴巴微张,似是不知所措的燕王,心中升起阵阵无力之感。 该说的,他都说了。 眼下也只能盼望眼前的燕王能够有所警戒,继而避免那场直接改写大明国运的"靖难之役"吧。 牢房外,本是杀意昂然的洪武大帝此时也渐渐冷静下来,看透了世间无数沧桑的眸子中随之涌现了些许迟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此时经由曹爽的"提醒"之后,他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看似滴水不漏的布局,实则藏着各式各样的隐患。 其中最为突出的点,便是"主弱臣强"。 想到这里,年过六旬的洪武大帝朱元璋便在身旁锦衣卫指挥使有些惊恐的眼神中,旁若无人般斜靠在身后的墙壁上,若有若思的盯着道路尽头的牢房。 作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除却与他携手相伴的结发妻子和长子朱标之外,他心中关乎于"亲情"的比重并不大。 而他之所以属意皇长孙朱允炆,有意立他为皇太孙,也是在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决定。 但现在,这个决定听上去似乎并不正确,而且极有可能导致自己最为担心的"同室操戈"? 此子心思之缜密,怕是不亚于昔日的刘伯温了吧。 "先生,孤还有一事不解" "请先生为孤解惑" 就在朱元璋想入非非的时候,燕王朱棣迟疑的声音也是在幽静的牢房中幽幽响起,继而重新吸引了朱元璋的注意力。 "你是想说,朝中尚有秦王和晋王在,太子之位断然轮不到你的头上是吧?"一瞧朱棣那扭扭捏捏的模样,曹爽顿时猜到了其心中所想,转而语气淡然的揶揄道。 "先生料事如神。" 见曹爽一语道破天机,心中已是萌生了些许念头的燕王朱棣满脸涨红,颇有些不自然的点了点头。 刚刚曹爽提出的那三个条件,无论是传承有序,还是避免内讧,亦或者以威望和军功震慑其余塞王,年纪在他之上的秦王和晋王均能满足。 "很简单,秦王朱樉身份虽是尊贵,但生性暴戾,平日里以虐待宫人为乐,来日必有横祸。" 听得此话,牢房外的洪武大帝心中便是咯噔一声,随后一股无名火便于心底升腾而起,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对于自己次子在封地上的所作所为,他其实早有耳闻,就在去年的时候还专门将其召回南京,当面训斥责罚,后因太子朱标求情,方才允其返回西安封地。 看样子,自己日后怕是要加强对老二的约束了。 "晋王朱棡能文能武,其子朱济熺更是当今陛下之真正长孙,如若宫中的那位想坐稳皇位,只怕最大的阻力便是晋王殿下" 粗重的喘息声中,曹爽的低吼犹如惊雷,猛然在朱棣和朱元璋的耳畔旁炸响,也令如坠冰窖多时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彻底面如死灰。 这一次,他是真的死定了。 第4章 若如此,大明必亡 阴暗潮湿的锦衣卫诏狱牢房中,气氛如同冰雪般冷凝,曾先后多次奉命北征塞外草原,取得赫赫战功的燕王朱棣就好似一个不知所措的孩童一般,目瞪口呆的盯着在稻草上似笑非笑的曹爽。 与此同时,正在偷听二人谈话的洪武大帝朱元璋也是冷汗涔涔,成熟坚毅的面容上满是惊惶之色,紧握成双拳的手指已是微微泛白。 自古以来,人生三大悲莫过于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 而他朱元璋生于乱世,十五岁时便没了爹娘,好不容易国运加身,驱逐鞑虏,恢复汉人山河,却在十年前失去了陪伴他半生的结发妻子。 除此之外,自幼被他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嫡长子"朱标也在几天前不幸病逝,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若非他的肩上扛着一个偌大的帝国江山,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只怕早已令他心灰意冷,乃至于浑浑噩噩。 现如今,他更是被人告知,在他心目中地位仅次于朱标的次子和三子也极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遭遇横祸。 一时间,即便他心性坚毅如铁,也不免有些恍惚。 "不可能,三哥节制山西全境军马,丰功伟绩有目共睹,寻常宵小焉能谋害三哥" 闻听晋王朱棡或许也会"英年早逝",燕王朱棣再也不复刚刚的镇定自若,转而有些癫狂的低吼道。 他虽然从小便和自己的三哥朱棡不对付,私下里摩擦不断,但毕竟是血浓于水的手足兄弟,自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或许是我杞人忧天吧" 因为史书上并没有详细记载晋王朱棡的死因,故此曹爽也没有在此事上故作坚持,但牢房外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却是眼神冰冷,转而看向身旁瑟瑟发抖的凉国公蓝玉。 "回头知会锦衣卫一声,让他们将秦王府和晋王府上上下下的宫娥内侍尽数核查一番。" "并让太医院的人,即刻检查秦王和晋王的身体" 作为乱世出身的开国之君,朱元璋深谙人心之险恶,故而尽管内心并不相信曹爽的"危言耸听",但仍是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陛下放心" 闻言,凉国公蓝玉赶忙躬身应是,但一双饱经沧桑的眸子却下意识投向不远处的墙壁,仿佛能够将其穿透,直抵曹爽的内心。 这说话之人究竟是何方"妖孽",竟是三言两语间便令身旁的洪武大帝产生了信任危机。 更要紧的是,这曹爽给出的诸多理由虽是听上去有些"荒诞",但又颇具说服力,令人细思极恐。 "燕王殿下,如若来日你御极称帝,会如何对待我大明的宗藩们?" 沉默不语间,牢房中的气氛愈发紧张,斜靠在稻草之上的曹爽一改刚刚的侃侃而谈,转而意有所指的看向眼前口干舌燥的燕王朱棣。 听得此话,牢房外的朱元璋也强压住心中的惊疑,转而重新将耳朵贴在了潮湿的墙壁之上,神情颇为欣慰。 曹爽这话算是问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也想知晓老四在意识到宗室藩王手握军权,拥有威胁到中枢的能力之后,会作何抉择。 咕噜。 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军功彪悍的凉国公蓝玉也是有模有样的竖起耳朵,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俗话说,狡兔死,良狗烹。 无论是皇长孙朱允炆,亦或者牢房中的燕王朱棣即位,若是连血浓于水的"宗室藩王"都容不下,他们这些战功显赫,于军中享有莫大影响力的开国功勋就更没有活路了。 "如若朱棣有幸位居九五,自然也会着手削藩" 迎着曹爽有些期待的眼神,燕王朱棣缓缓自湿冷的地砖上起身,扭头看向封地北平所在的方向,踌躇满志的低语道:"但孤绝不是那性情凉薄的冷血之辈,必然会善待孤的子侄兄弟" 此时的朱棣已是自动代入到了"皇帝"的身份,内心十分清楚封地上手握赫赫兵权的宗室藩王们对于朝廷中枢意味着什么。 或许正如眼前的曹爽所言,他朱棣军功显赫,年纪又在诸王之上,自是能够威慑其余宗室藩王,但无论是为了后世子孙,亦或者大明繁荣昌盛,削藩之策都不容忽略。 毕竟,汉初的七国之乱,以及司马氏的八王之乱,足以给后世所有的帝王将相敲响警钟。 "说重点" 闻言,曹爽便是眉头微皱,不耐烦的跺了跺脚下的地砖,这些场面话谁不会说,关键要看具体章程。 "唔"经过短暂的错愕,燕王朱棣缓缓将目光收回,并信誓旦旦的说道:"孤当效仿前宋太祖,将宗藩由边塞迁回内陆,并提高其俸禄待遇,以保证诸藩及其后世子孙的荣华富贵。" "我朱家人,当以和为贵,兄友弟恭,永享富贵。" 言罢,朱棣黝黑的脸庞上便是露出了一抹自信的微笑,并抬眼望向面无表情的曹爽,像是一名等待老师嘉奖的学生。 "燕王的意思是,杯酒释兵权?" 挑了挑眉之后,曹爽不辨喜怒的声音于牢房中悠悠响起,但借着头顶窗柩射入的一道阳光,倒是能够隐隐瞧清曹爽眼眸深处转瞬即逝的失望。 "曹先生说的是,孤就是这个意思" 作为洪武大帝的四子,朱棣心中有足够的自信,来日定然能够凭借远超过诸王的威望,以提高宗藩俸禄为条件,顺利将诸王手中兵权收回中枢,解决宗藩诸王手握军权的隐患。 牢房外。 洪武大帝朱元璋虽然依旧面沉似水,但却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以老四在宗藩中的身份和地位,或许确实可以顺利完成"削藩"。 但此举无形之间却是破坏了自己针对于北元余孽专门制定的制衡之法,老四终究还是目光短浅,有些年轻了。 "陛下,老臣能否暂时回避" 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之后,从旁如坐针毡多时的凉国公蓝玉便试探性的询问道。 以他对朱元璋的了解,这位出身陇右布衣的洪武大帝怕是真的动了"易储"之心,他在此地实在是坐立难安呐。 "退"闻言,凝眉不语多时的朱元璋便挥了挥手,只是未等其将喉咙深处的话语尽数宣之于口,便听得对面的牢房中传来了一声满是嘲弄的嗤笑。 而曹爽接下来的声音,更是让洪武大帝朱元璋和凉国公蓝玉君臣二人呆立当场。 "如若燕王准备将宗藩迁回内陆,并不断提高宗藩俸禄待遇" "我敢断言,大明必亡!" 第5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陛下,臣请即刻诛杀这谋逆乱臣" 尽管早就知晓当下正与燕王朱棣交谈之人乃是胆大包天之辈,但凉国公蓝玉此时仍是头皮发麻,魁梧的身躯不断颤抖着,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未来血流成河的一幕。 这位燕王朱棣口中的"曹先生"先是揣摩圣意,声称身旁的天子有意传位皇长孙朱允炆,蛊惑燕王积蓄实力,来日以"请安"为名逼宫;眼下又口出狂言,声称大明必亡。 如此行径,已然无法用九族消消乐来形容了,这是想要让其家乡方圆十里,每条路过的狗都得挨两个大嘴巴子,鸡蛋都得被摇散了。 "呱噪。" "听下去。" 不同于大动干戈的凉国公蓝玉,亲手铸造了大明江山的朱元璋倒是显得淡定许多,好似刚刚在耳畔旁响起的"妄言",与他毫不相关。 藩王内迁,提高俸禄。 这短短八个字的削藩策略,就好似拥有某种魔力一般,始终在朱元璋的耳畔旁回荡,平息了其心中所有的惊怒和不屑。 短时间内,他暂时还无法将提高宗藩俸禄与"大明必亡"联系在一起,但对于曹爽口中的"宗藩内迁",他却是若有若思。 难道说,这牢房中人比之朝野间的衮衮诸公们更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牢房中,曹爽用一声轻咳打断了燕王朱棣凌乱的思绪,随即开始继续表演。 "燕王久在北平坐镇,与北元余孽打了无数交道,应当对这些蒙古鞑子的难缠程度深有体会吧" 闻听此话,燕王朱棣顿时来了精神,像是找到知己一般,神色气愤的诉苦道:"先生所言甚是" "这些蒙古鞑子不仅善于骑射,而且草原广袤无垠,难以寻觅其踪迹。" "实在是令孤,不厌其烦。" 他虽然早在洪武十一年便就藩北平府,并在前年春天取得大捷,重创了北元丞相和太尉,但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一无所获。 毕竟世代生活于草原上的蒙古鞑子远比他们大明儿郎要熟悉地形地势,通常会提早发现大军的动向,继而主动率众迁徙,躲避锋芒。 日积月累之下,朝廷为此损耗钱粮无数,但却并没有收获应有的回报。 "不错,游牧民族自古以来便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故此早在秦皇统一六国的时候,便着手修建万里长城,以抵御匈奴来犯。" "也正是基于此等原因,天子方才会力排众议,恢复分封至,令尔等宗室藩王坐镇边陲,以护卫朝廷中枢。" 一边说着,曹爽转而在燕王朱棣有些不解的眼神中,自牢房角落寻了些沙土,从上画出了一条线,满脸敬佩的呼喝道:"你且来瞧,若以长城为界限的话,尔等藩王的分布有何规矩?" "以长城为界限?"朱棣久在北平坐镇,对于大明的舆图早已熟记于心,稍作沉吟之后便胡乱从地上寻了跟稻草,在沙土上比划:"此地是孤的封地,北平府。" "此地是三哥晋王朱棡的封地,太原府。" "我们兄弟二人互成掎角之势,扼守我大明帝国边疆。" 作为洪武大帝朱元璋的嫡子,如遇塞外蒙古来犯,他们两兄弟几乎能够调动大明北方半数以上的军队。 其中晋王朱棡更是能够直接指挥山西全境的军马,兵权比他还要煊赫。 "怕是没有这般简单吧"不待燕王朱棣起身,曹爽耐人寻味的声音便在牢房中再度响起:"南京城中虽然还有几位亲王尚未就藩,但封地可是早早的选定了" "这几位宗藩,燕王可不能忽略不计呐" 此话一出,身材高大的燕王朱棣尚没有太大反应,但是牢房之外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却像是被人猜中心事一般,下意识的缩紧瞳孔,并紧握双拳。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够看透他的战略布局,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此人,懂朕呐! 一旁的凉国公蓝玉虽是不懂身旁的洪武大帝为何如此激动,但也不动声色的寻了些沙土,于脑海中回忆着大明的舆图,并以长城为界限,标注着燕王等宗室的封地,表情很是怪异。 娘希匹,他蓝玉打了一辈子仗,也没觉得这些藩王们的封地有何不妥啊? 牢房中,谈话还在继续。 若有所思的瞧了一眼嘴角挂着淡笑的曹爽之后,燕王朱棣后知后觉的低语道:"十三弟朱桂已于上月改封为代王,封地为山西大同府。" "十四弟朱楧改为肃王,封地为平凉府。" "十五弟朱植改为辽王,封地为广宁府。" "十六弟朱栴被封为庆王,封地为宁夏。" "十七弟朱权被封为宁王,封地在大宁。" "十九弟朱橞被封为谷王,封地在山西宣府" 咕噜。 一语作罢,朱棣和一墙之隔的凉国公蓝玉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黝黑的脸庞上涌现了一抹骇然。 若是算上北平和太原,他们这些位藩王的封地几乎是沿着长城沿线排开,并且顺势连成一片,死死扼守着帝国边陲。 "而这还仅仅是当今天子高瞻远瞩的一部分" "除却这长城防线之外,西安秦王,开封周王,兖州鲁王,以及青州齐王则是坐镇黄河沿线。" "长江沿线,同样有藩王坐镇。" 曹爽的声音还在继续,但经验丰富的燕王朱棣以及凉国公蓝玉已然面色大变,只能用大口呼吸,掩饰内心的惊惶和吃惊。 依着曹爽所说,这三道防线就好似三层枷锁一般,层层将大明中枢所在的南京城护在中间,确保中枢的绝对稳定。 但若是以宗藩内迁的方式削藩,即便不针对距离南京相对较近,分布在长江沿线和黄河沿线的宗室藩王,仅仅将直面北元余孽的"塞王"迁回内陆,也会瞬间打乱朱元璋专门针对北元余孽而镇定的防线。 如此一来,北方游牧民族施加给朝廷的压力便会增加数倍不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如若百十年后,我大明边镇军备废弛而塞外又有游牧民族崛起,我大明必亡!" 第6章 宗室负担 "边军废弛" "主弱臣强" 幽静的牢房外,洪武大帝朱元璋神色凝重,一双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虎眸下意识瞧向北边,口中喃喃自语。 作为这个时代最为卓越的军事家,他正是提前预见到了塞外游牧民族对大明的威胁,方才着手打造了以"塞王"为体系的防御战线,以确保大明国祚永存。 而这个体系得以存在的前提,便是朝廷中枢拥有绝对震慑边陲"塞王"的能力和气度,否则便会导致君臣互相猜忌的局面。 倘若他的标儿尚在,未来几十年内自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后世之君也能平稳过度,明确边陲塞王和朝廷中枢之间的从属关系。 只可惜如今他的标儿已是撒手人寰,被他寄予厚望的"塞王"体系非但无法保障大明的国祚,反而极有可能引发一场叔侄相疑的皇室内讧? 想到这里,即便洪武大帝心性如铁,此时也不免面露迟疑之色。 在其身旁,前不久才刚刚于塞外凯旋归来的凉国公蓝玉早已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曹先生此言差矣!" 短暂的沉默过后,阴暗的牢房中猛然响起了燕王朱棣似是有些愠怒的低吼声。 这位常年领兵在外的"塞王"脸色涨红,狭长的眸子中充斥着溢于言表的斗志,在曹爽有些复杂的眼神中激昂道:"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 "父皇制定的国策固然稳妥,但却不适合生于安乐的后世之君。"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面对着眼前斗志昂扬的燕王,一直在侃侃而谈的曹爽终是露出了些许愕然,随即便是连连颔首。 不愧是历史上唯一以帝王身份封狼居胥的永乐大帝,这份气魄确实不是常人能够比拟的。 "燕王想要怎么做呢?"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曹爽略有些期待的看向眼前明明正值壮年,但却脸色黝黑,皮肤褶皱的朱棣。 "朱棣愿迁都北平,为我大明永绝后患。"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轰! 闻听耳畔旁激昂慷慨的低吼声,牢房外的洪武大帝忍不住紧握双拳,呼吸骤然急促。 "好一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愧是咱的种!" 此等豪言壮志,令他下意识回忆起年轻时冲锋陷阵,征战沙场的感觉。 "燕王好气魄!"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赞叹声,情绪有些激昂的燕王朱棣也不禁慢慢平静下来,转而有些不好意思的询问道:"曹先生,宗藩内迁所带来的隐患,孤算是解决了吧。" "不知曹先生口中,刚刚提及的宗室待遇又会有何隐患呐?" 此话一出,仍沉浸在"天子守国门"的豪情壮志中而不能自拔的洪武大帝朱元璋也是赶忙反应了过来,并将耳朵贴在了墙壁之上,神情很是殷切。 实话实说,经过曹爽的分析之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给予"塞外"的权利似乎有些过大了,已是直接影响到了中枢的统治。 但有关于这宗室待遇,为何能与大明"亡国"扯上关系,他却是一头雾水。 难道说他老朱想让自己的后世子孙过的舒服点,也有错了吗? "很简单,燕王你刚刚也说了,准备效仿前宋太祖,以杯酒释兵权的方式,将塞王手中的军权收回中枢。" "即便你燕王威望甚高,诸藩王皆是不敢反抗,但为了宗室和谐,你燕王多多少少也要在俸禄上做出些补偿吧?" 与刚刚的轻松淡然所不同,曹爽突然直起了身子,一脸凝重的低语道。 "这是自然。"闻言,朱棣便是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若如此的话,日益庞大的宗室俸禄迟早要拖垮大明,甚至成为大明亡国的第一要素。" "为何?"挠了挠头之后,朱棣脸色的不解之色更甚。 "洪武九年,陛下规定亲王俸禄支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郡王岁支禄米六千石,钞二千八百贯。" "我等塞王坐镇边陲,花费自然是要多些,但这些钱粮也远远达不到曹先生口中的隐患吧"沉默了几秒之后,朱棣便紧皱着眉头,有些不解的出声道。 虽说他们大明重农抑商,但朝廷供养他们这些宗室藩王实在绰绰有余,这些俸禄怎么瞧也不像是能够拖垮大明的程度啊。 牢房外,洪武大帝朱元璋与凉国公蓝玉也是不约而同的轻轻颔首,眼神中夹杂着一丝不解。 这点钱,算什么? "你没学过算数吗?"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曹爽满脸鄙夷的揶揄道。 好歹是封狼居胥的永乐大帝,居然连如此浅显的问题,都意识不到? "呃"或许是没有料到曹爽会有如此言论,燕王朱棣黝黑的脸上随之涌现了一抹尴尬之色。 他小时候,虽然也曾跟大哥朱标,在宋濂等大儒身旁求学,但奈何他志不在此,学问并没有太多的增长。 不过对于最为基本的算数,他倒是也曾学习过。 "陛下,此人妄议君上,死罪!" 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凉国公蓝玉满脸不忿,颤抖的话语隐隐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说话就说话,这曹爽怎么还指桑骂槐呢? 这大明朝,谁不知晓这宗室俸禄乃是身旁的朱元璋亲手制定的,而朱元璋的幼年经历又是人尽皆知 当然,他绝不会承认,他之所以如此激动,跟他也没有念过书,没有学过算数之间,不存在半点关系。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没学过就没学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满的瞥了一眼身旁的悍将,洪武大帝朱元璋略带嘲弄的训斥道,但其眼眸深处却也涌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心虚。 这钱算的不对吗?他还觉得给少了呢。 "燕王,据我所知,你的膝下暂有三子,其余成年藩王膝下也育有子孙吧。"牢房中,曹爽的声音悠悠响起,但其眼神却是愈发隐晦不定。 "先生所言甚是"朱棣仍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 即便是加上他的三个儿子,他们"燕藩"一脉每年能够领取到的俸禄也不过七万石而已,有何不妥的? "皇帝之子为亲王,亲王除嫡子外为郡王,郡王除嫡子外为镇国将军。" "而后还有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父死子继之下,不出百年,我大明宗室的俸禄便会占据朝廷岁收的四分之一,乃至于更多。" "燕王殿下,这些钱粮还不算隐患吗?!" 说到最后,曹爽猛然于凌乱的杂草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不知何时瘫软在地砖上的燕王朱棣,表情狰狞的吓人。 第7章 饮鸩止渴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牢房外,洪武大帝朱元璋像是被人抽去了全部力气一般,浑浑噩噩的瘫软在地砖之上,往日里刚毅肃穆的双眸中满是迷茫。 他没有料到,最后对大明造成负担,乃至于威胁到这日月山河的,竟然是他最为在乎的宗室们。 在他眼中,这些投胎到老朱家的"皇子皇孙"们应当在恪守己身的同时,不断开枝散叶,如此才不辜负他亲手打下的这万里江山。 可是依着曹爽所说,用不了百年的时间,这些皇子皇孙们的俸禄便足以占到朝廷岁入的三成以上。 如此说来,这些皇子皇孙们反倒是成为了大明的蛀虫,成为了他老朱深恶痛疾的"地主豪绅"。 "曹先生,真的如此严重吗?"勉强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燕王朱棣有些迟疑的低喃道。 他仍是有些无法想象,大明的这些宗室们该多能生,方才能使宗室俸禄达到朝廷岁入的三成以上。 闻言,曹爽便冷笑一声,转而有些怜悯的看向眼前的"永乐大帝":"如若只是这样,还不配称之为严重。" "只怕百余年后,便有宗室穷困潦倒,食不果腹,境遇比之那流民乞丐还要不堪!" 自秦皇统一六国以来,宗室间待遇天差地别的,也唯有大明朝了。 嘶。 听到这里,燕王朱棣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若不出意外,这曹爽口中的"宗室"自是包括他朱棣的子孙后代。 一想到自己的后世子孙有可能穷困潦倒,境遇甚至不如流民乞丐,朱棣便忍不住心惊胆颤,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不断滑落。 相比较"如临大敌"的朱棣,一墙之隔的洪武大帝朱元璋表现更加不堪,其魁梧的身躯不断颤抖着,脸上呈现了一抹痛苦之色,眼前不断闪现早已被他遗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 他是真真切切的当过流民乞丐,知晓食不果腹的滋味有多难熬。 若非前元苛政,百姓民不聊生,或许他朱元璋至今还在於皇寺为僧呐! 当然了,做一名心无杂念的僧人也没什么不好,但是造反对他而言,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曹先生,孤还是有些不解"就在朱元璋沉浸在儿时痛苦回忆的时候,朱棣略显沙哑的声音重新在牢房中响起。 "问。" "我大明宗室的待遇较之历朝历代虽是有所提升,但历朝历代" "你是想说,为何历朝历代,均是没有出现过宗室压倒朝廷中枢的情况吧?"未等朱棣说完,曹爽便有些粗暴的将其打断,脸上涌现了一抹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人果然还是得多读书。 "还请曹先生赐教"尽管瞧出了曹爽脸上溢于言表的不满和失望,但朱棣却不敢发作,反倒是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一般,小心翼翼的点头道。 "你自己说,从秦皇统一六国开始,历朝历代都发生过哪些大事" 幽静的牢房中,曹爽掷地有声的咆哮好似惊雷,猛然在朱棣和洪武大帝朱元璋的耳畔旁炸响,令父子二人心神剧烈的颤抖起来。 "秦皇统一六国,二世而终,国祚不过十余年" "前汉开国不久,便有吕氏乱政,后又有七国之乱,宗室人数骤减" "曹魏得位不正,享国四十余年" "司马氏篡权夺政,八王之乱使我汉人江山沦陷" "隋朝二世而终" "唐朝初建,太宗李世民杀兄弑侄,屠戮宗室,后武周代唐,险些将大唐宗室屠戮殆尽" "前宋斧声烛影,太祖子嗣单薄,后又有靖康耻" 自言自语到最后,燕王朱棣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其涨红的脸颊上充斥着不敢置信之色。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经由曹爽的分析之后,他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秦皇统一六国以来的大一统王朝,均是不可避免的出现过一定程度的"内讧",导致宗室人数骤减。 故此,历朝历代从未真正意义上发生过宗室俸禄,对朝廷中枢造成沉重负担的情况。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如若孤以提高宗室俸禄的方式收回藩王兵权,必会给后世子孙造成沉重负担,甚至威胁到我大明江山的统治?" 沉默良久之后,燕王朱棣怯懦的声音幽幽响起,其眼神中闪烁着耐人寻味的光彩。 "宗室不比将校勋贵,杯酒释兵权乃是饮鸩止渴。" "除非能在宗室传承的根源上予以掣肘。" "这一点,唯有前两代的君王有资格解决。" 见朱棣面露挣扎之色,曹爽也没有多说,简单分析了几句之后,便回到了刚刚的角落里。 毕竟他也没有指望短时间内便能说服眼前的燕王朱棣"回心转意",提前下定"靖难"的决心。 牢房外。 洪武大帝朱元璋抖如筛糠,冷汗早已打湿了其贴身的衣裳,原本红润的嘴唇也毫无血色。 自己亲手制定,并且引以为傲的"皇明祖训"竟会给后世子孙造成如此严重的负担吗? 若是允炆那孩子即位,大明朝也会遵循历朝历代周而复始的"定律",爆发手足相残的内讧吗? "陛下" 不动声色的抹去了额头上的冷汗,凉国公蓝玉轻轻将身旁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搀起,心中也是掀起了一阵滔天骇浪。 刚刚那人所说,实在是颠覆了他心中的认知。 "蓝玉,"及至群臣二人有些浑噩的迈出锦衣卫诏狱之际,洪武大帝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而以命令的口吻吩咐道:"即刻派人,调查刚刚说话之人的身份。" "同时不要让任何人接近此地。" "另外,今日之谈话,你若是敢透露半个字眼"话未说完,一股强烈的杀意便自朱元璋的身体中喷涌而出,令凉国公蓝玉诚惶诚恐的弯下了身子。 "蓝玉不敢!" 开玩笑,今天这事的性质可比他昔日酒醉"强推"北元王妃要严重许多,甚至直接关系到大明下任储君的人选。 他就算在混不吝,也知晓轻重。 第8章 孝子贤孙 "孙儿允炆,恭迎皇爷爷回宫" 巍峨的乾清门下,身着白色孝服的皇长孙朱允炆在诸多宫娥内侍的簇拥下,毕恭毕敬的跪倒在地,朝着迎面而来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叩首道。 因为爱屋及乌的缘故,往常的朱元璋虽是不喜眼前的长孙性格柔弱,但念在其为人心诚至孝,依旧将其视为"好圣孙",甚至在长子朱标病逝的第一时间,便萌生将其立为"太孙"的念头。 只是经过刚刚在锦衣卫诏狱的"插曲",朱元璋心中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些许芥蒂。 尤其是曹爽有关于其"嫡孙"朱允熥那番意有所指的言论。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你父亲灵前守灵吗?" "怎么跑到朕面前来了" 强压住心中不断翻涌的情绪,洪武大帝朱元璋甩了甩衣袖,有些不满的冷哼道。 闻言,近乎于下意识便打算起身的朱允炆动作为之一僵,脸上露出了些许错愕之色。 他听到了什么? 从小到大便对他关怀有加的皇祖父,竟然会用如此冷淡的语气对他说话? 电光火石之间,朱允炆便在脑海中回忆近些时日的所作所为,思考自己是否做了某些逾越之举,方才引得眼前的皇爷爷不满? 但在思考的同时,朱允炆的余光却不由得瞥见了跟在朱元璋身旁的凉国公蓝玉,心中隐隐有些恍然。 这个蓝玉仗着是其父亲朱标舅父的关系,平日里一直对他这位"皇长孙"不冷不热,说话间屡有冒犯。 无须多问,自己的皇爷爷之所以突然对自己语气冷淡,定然是这蓝玉从旁"添油加醋"所致。 想到这里,朱允炆便不由得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凉国公蓝玉,心中泛起了点点杀机。 似是心有所感,身材魁梧的凉国公蓝玉也凝眉打量着身着孝服,面如缟素的皇长孙朱允炆,当其四目相对的时候,蓝玉波澜不惊的内心却是猛然泛起了些许涟漪。 虽然仅仅是一刹那,但他却敏锐捕捉到了朱允炆眼中转瞬即逝的寒芒和杀机。 这位皇长孙,果然没有想象中简单,其心性也绝非其表现出来的那般"仁善至孝"! "朕在问你,为何不在你父亲灵前守孝?!" 不多时的功夫,朱元璋凌厉的咆哮声再度于宫城中响起,引得追随皇长孙至此的宫娥内侍们尽皆战战兢兢,心中叫苦不迭。 难怪说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太子如今尸骨未寒,长孙允炆便失宠了? "回皇爷爷的话,孙儿听下面的人说您出宫去了" "父亲那边,孙儿已然交代允熞了" "孙儿担心您政务缠身,特来乾清门等候,盼望皇爷爷以身体为重,勿要过于哀思。" "自从父亲走后,孙儿便只剩下皇爷爷您一个亲人了" 情到深处,朱允炆竟从眼眶处滑落几滴清泪,配合其身上的孝服,以及悲戚的声调,任谁来瞧都得暗叹一声"孝子贤孙"。 "朕无碍。" "倒是你父亲那边离不开人" 或许是被皇长孙的表演所"触动",洪武大帝铁青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了许多,其不置可否的关切声更是令朱允炆心中一喜。 从小到大,他靠着"孝子贤孙"的形象,屡屡赢得父亲朱标和祖父朱元璋的宠爱。 如今来看,这一招仍是屡试不爽。 "孙儿知晓了。" 迫不及待的起身之后,朱允炆便行至朱元璋的身旁,如往常一样,搀扶着朱元璋往巍峨的乾清宫而去,眼中闪过些许得意。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洪武大帝朱元璋以及凉国公蓝玉眼中均是不约而同的涌现了些许寒芒。 他们刚刚听得很清楚,朱允炆在提及其父亲朱标灵前事宜的时候,仅仅提及了其同母胞弟朱允熞,而疏漏了年纪更长,身份尊贵,且在曹爽口中境遇不堪的朱允熥。 "行了,朕这里不需要你了。" "你去给你父亲守灵吧。" 待到洪武大帝朱元璋于乾清宫暖阁案牍后落座之后,便是在朱允炆有些惊愕的眼神中,挥手下达了逐客令。 "孙儿遵旨。"规规矩矩的躬身行礼之后,朱允炆作势便打算朝着外间而去,只是当其双腿即将迈离暖阁之际,却忍不住回头道:"皇爷爷,孙儿听闻刘学士已然在宫外等候多时了" "刘学士年过古稀,且为我朝大儒,皇爷爷不宜怠慢呐"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内本就有些冷寂的气氛愈发诡谲,而洪武大帝怒不可遏的咆哮声也随之响起:"朕还没死呢!" "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这朱允炆口中的"刘学士"名为刘三吾,早在前元的时候便以博学之名而广为人知。 洪武十八年,因受到右副都御史茹瑺的举荐,奉命入朝辅政,官至翰林学士,对于治国安民之道,选贤任能之策颇有见解。 但朱元璋之所以这般震怒,则是因为这刘三吾曾在他的长子朱标病逝之后,针对于下任储君的人选,当众于东阁门外声称"子殁孙承,适统礼也"。 换句话说,这刘三吾是毫无争议的"太孙党",想要扶持朱允炆上位。 砰! 尽管相隔甚远,但朱允炆仍是被扑面而来的窒息感所震慑,下意识的跪倒在宫砖之上。 如若说皇爷爷刚刚对他爱搭不理,还能归咎于凉国公蓝玉的原因,但眼下这般情况又是怎么回事啊?! 平日里,自己的皇爷爷不是最为敬重刘三吾那腐朽的老头了吗? "皇爷爷息怒,孙儿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尽管心中翻腾倒海,但朱允炆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清脆的叩首声此起彼伏,很快便在额头上泛起了点点红晕。 "行了,别磕了。" "去给你的父亲守灵!" 约莫几个呼吸过后,洪武大帝冰冷的呼喝声再度响起,使得暖阁内的温度随之下降。 "孙儿遵旨。" 尽管心中满是狐疑和不解,但朱允炆却不敢再问,老老实实的磕头行礼过后,便近乎于逃一般的离开了令他魂牵梦萦的乾清宫。 今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于诡异,他必须要尽快去找自己的几名恩师问个清楚。 知己知彼,方才能够百战百胜。 第9章 祖孙相疑 "蒋瓛!" 望着朱允炆渐行渐远的背影,洪武大帝铿锵有力的呼喝声再度于幽静的宫殿中响起。 "臣,参见陛下"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名身材魁梧,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冰冷气息的武将便在诸多宫娥内侍惊骇的眼神中缓缓迈进乾清宫,并跪倒在大殿中央。 如若有懂行的人在此,瞧其身上所穿的斗牛服,以及腰间佩戴的绣春刀,便能判断出此人便是令洪武朝文武百官尽皆敬而远之的锦衣卫指挥使。 "即刻自锦衣卫挑选干吏,火速前往西安和太原,给咱将老二和老三的王府上上下下梳理一遍。" "凡是有来历不明者,或是与京师来往频繁者,直接杀了!" "此事,由你亲自操办!" 尽管朱元璋的语气算不上激昂,但在场众人皆是能够听出其强压的惊怒。 "臣,遵旨!"前些时日刚刚成为新任指挥使的蒋瓛深知自己"天子鹰犬"的身份,波澜不惊的脸上并没有因为朱元璋的话语而露出太多吃惊之色。 不过作为陪同朱元璋自诏狱归来的"当事人",凉国公蓝玉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些许狡黠。 他知晓,这位出身乱世,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心神已经开始动摇了。 至少,不再像之前那般近乎于孤注一掷的属意皇长孙朱允炆。 "蓝玉,你也歇着去吧。" "允熥那边,你得空亲自去瞧瞧。" 或许是不忍破坏心底的最后一丝幻想,一生都在渴望亲情的朱元璋终究没将"家事"交予锦衣卫负责,而是令作为外戚的蓝玉负责。 "臣遵旨!" 闻言,蓝玉赶忙躬身应是,并且疾步朝着外间而去,神情颇为释然。 近些年,朝中有关于弹劾他"拥兵自重","骄横跋扈"的声音屡见不鲜,甚至还有人称他蓝玉蓄意谋反,但他却从未将其放在心上。 毕竟,无论是此时端坐于皇位之上的洪武大帝,亦或者前些时日撒手人寰的太子朱标心中皆是心知肚明,他蓝玉作为朝中人尽皆知的"太子党",既没有谋反的能力,也没有谋反的动机。 但奈何天妒英才,随着太子朱标撒手人寰,他蓝玉的处境也瞬间岌岌可危起来。 生死皆系于洪武大帝朱元璋的一念之间,而这个能决定他生死的关键因素,便是大明下任储君的人选。 若是朱元璋有意扶持长孙允炆即位,以朱元璋的心性,必然会寻个莫须有的由头,将其赐死,继而为在军中并无太多根基的新帝扫平障碍;但若是眼下尚在诏狱中的燕王即位,他蓝玉便有了一丝活路。 即便他此前和燕王朱棣私下里颇有矛盾,但凭借着他此前取得的赫赫战功,顶不济也能留得一条命,富贵一生。 想到这里,蓝玉便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心中对朱允熥的态度,也由最初的悲愤和怜悯,逐渐变成了期待 他那位身份尊贵的外甥孙,可千万要如那曹爽所说,在东宫"如履薄冰",境遇不堪呐。 近乎于同一时间,皇长孙朱允炆在回到东宫之后,并未按照朱元璋的吩咐,第一时间前往灵堂,为他的父亲朱标守孝,而是脚步沉重的行至偏殿。 在这里,几名同样身穿孝服的文官正并肩而坐,一丝不苟的处理着公文政务。 闻听耳畔旁脚步声响起,相对年轻的齐泰最先反应了过来,赶忙撩起袖袍跪倒:"见过殿下" 稍一错愕过后,偏殿内的其余几名文官也是纷纷跪倒在地,异口同声的呼喝道:"见过殿下" 或许是心不在焉,或许是内心十分享受被人吹捧的感觉,及至几名文官的叩首声响起,朱允炆方才后知后觉的摆手道:"几位先生,快快免礼。" 作为东宫太子朱标的长子,洪武皇帝的长孙,他虽是不能直接插手政务,但平日里多多少少也与朝中官员产生了些许交际。 这一点,无论是他的父亲,亦或者祖父朱元璋,均是予以了默认。 而其中官职最为显赫的,便是刚刚说话的齐泰,如今已是官至兵部主事,仕途一片光明,就连自己的皇祖父,也对其青睐有加。 "殿下,事情如何?"待到起身之后,见偏殿四下无人,便有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官,急不可耐的低声询问道:"刘学士,可是进宫觐见陛下了" 此人名为黄子澄,现任翰林院编修,平日里与东宫太子朱标,尤其是眼前的皇长孙朱允炆来往密切。 "让诸位先生失望了"在几名文官有些不解的眼神中,朱允炆缓缓摇了摇头,随即便将刚刚在乾清宫内外发生的一切,告知给了眼前的几名"恩师"。 这几人,不但是对他传道受业的老师,更是他敢于觊觎那至尊之位的底气所在。 "刘学士未能进宫?" "陛下震怒,还令殿下您回东宫,为太子守灵?" "凉国公随侍在侧?" "陛下出宫了?" 只片刻的功夫,各式各样的惊诧声便在偏殿中响起,使得朱允炆的脸色阴晴不定。 这些人不愧是他的"恩师",三言两语间便是令他茅塞顿开。 或许今日他遭受冷遇的根本原因,并不是一向对他不冷不热的凉国公蓝玉,而是来自于宫外的某些因素。 自己的皇爷爷一定是在宫外发生了什么事,随后才波及到了自己的身上。 而他只需知晓自己皇爷爷在宫外遭遇的一切,便可想出破解之法。 "殿下勿慌。"正当朱允炆自作聪明,准备派人前往宫外打探消息的时候,耳畔旁便是响起了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 放眼望去,一名瞧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的中年人缓缓起身,脸上瞧不出半点慌乱之色。 不知是何等原因,此人并非像刚刚说话的齐泰和黄子澄一样身着象征着地位的官袍,而是普通读书人的打扮。 "方先生有何教我?" 见此人说话,朱允炆也赶忙强行压住心中的思绪,态度颇为恭敬。 这方孝孺可是早在十年前,便因博学多才,被人举荐入朝辅政,并得到了自己皇爷爷的赏识。 只奈何彼时的方孝孺过于年轻,这才没有在朝中任职,直至几个月前方才重回京师。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乃是人伦纲常,殿下不必急于一时。" "陛下今日或许是心情不佳,这才波及到了殿下。" "如今殿下只需准备好一篇策论,随时应对陛下的检查,便可稳坐大明的储君之位!" 一番激昂慷慨的话语过后,本是有些嘈杂的偏殿瞬间安静下来,齐泰和黄子澄等人的眉眼间均是难掩兴奋之色。 他们之所以冒着杀头的风险,私下里与眼前的皇长孙结交,图的不就是日后的从龙之功吗! "还请方先生教我!" 面对着心心念念的储君之位,饶是朱允炆终日训练自己的喜怒哀乐,此时也难以保持足够的镇定,放大的瞳孔中满是渴望。 "策略很简单,无外乎八个字而已,"微微摆了摆手,方孝孺脸上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而其接下来的话语更是令众人颔首不止。 "厚待诸王,削其兵权!" 第10章 兄弟不睦 次日清晨。 稀薄的晨雾尚且笼罩在巍峨的紫禁城上方,近乎于彻夜未眠的洪武大帝已然从床榻上起身,端坐于乾清宫的案牍后处理政务。 自洪武十三年,位列百官之首的左相胡惟庸以谋反的罪名,被朱元璋下令处死之后,在历史长河中存在了千余年之久的"宰相"制度便宣告结束。 原本归属于"宰相"的崇高权利被平均分配于六部,中央集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尽管如此,乞丐出身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对于朝中政务,依旧事必躬亲,其"勤政"程度放眼历朝历代,也十分罕见。 "皇爷,"约莫盏茶功夫过后,随着沉闷的宫钟声于巍峨的皇城上方悠悠响起,一名身材消瘦的老太监犹如鬼魅般自角落处走出,低声禀报道:"凉国公于宫外求见" "蓝玉来了?"闻言,朱元璋便是将目光自眼前奏本上移开,转而颔首道:"让他进来吧。" 昨日他在南京锦衣卫诏狱听到的言论实在是过于骇人,即便他一生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也难以做到镇定自若。 不过好在如今遍布大明各地的锦衣卫可谓是神出鬼没,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将秦王府和晋王府的"隐患"调查清楚,继而印证那曹爽的说法。 至于允熥那孩子在东宫的境遇,估计很快便会有答案了。 想到这里,洪武大帝的心中便是一紧,也顾不上继续处理眼前的政务,索性斜靠在身后的龙椅,微微眯起眼睛,默默注视着朱红色的宫门。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乾清宫厚重的殿门被小内侍们缓缓推开,身材魁梧的凉国公蓝玉如往常一般,昂首迈入大殿。 只是在小内侍整齐划一的行礼声中,却有不少人察觉到了蓝玉身上溢于言表的戾气,旋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臣,蓝玉,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缓缓行至大殿中央,凉国公蓝玉便撩起身上宽大的蟒袍跪倒在大殿中央,其铿锵有力的声音也是在朱元璋的耳畔旁炸响。 对于终日跟随在朱元璋身旁伺候的随侍宦官而言,凉国公蓝玉的问候语再平常不过,但今日他们却是从其凝重的脸色以及如惊雷般的声音中察觉到了一丝悲愤。 这位战功显赫的凉国公,似乎是怀着怨气而来! "免礼平身。" 沉默少许,洪武大帝朱元璋不辨喜怒的呼喝声响起,其犀利如刀的眸子死死盯着跪在大殿中央的蓝玉,脸上的褶皱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挤到了一起。 尽管二人相隔尚有些距离,但眼神一向还算不错的朱元璋瞬间便瞧出了凉国公蓝玉充斥于眉眼间的阴霾,令其原本还算沉稳的呼吸也随之沉重起来。 须知,眼前的凉国公蓝玉可是在不知晓北元余孽的具体行踪下,便敢率领着十余万官兵们长途跋涉三千里,深入塞外迎敌的"杀痞"。 但就是这样一位能够将生死都置之度外的开国勋贵,如今却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这其中必然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变故。 "陛下,臣有本奏。" 四目相对片刻,乾清宫中有些诡异的沉默便由凉国公蓝玉率先打破,这位同样出身微末,哪怕算上自己的名字,拢共也不认识几个字的悍将竟是从怀中摸出了一封奏本,双手将其举过头顶。 "呈上来。"舔了舔有些干涉的嘴唇,朱元璋便示意身旁犹如鬼魅的老太监接过奏本。 或许是没有料到一向混不吝的凉国公蓝玉也会有如此郑重的模样,这位跟随在朱元璋身旁多年的老太监,平静的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些许涟漪。 尽管接过奏本的动作颇为急切,但朱元璋却迟迟没有将其掀开,神色显得颇为挣扎。 半晌,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以杀伐果断而著称的洪武大帝终是有些笨拙的掀开了手中好似有千斤重的奏本,而上面有些潦草的四个大字,则是令其瞬间瞪大了双眼。 兄弟不睦! 啪! 奏本落地的声音响起,洪武大帝猛然于案牍后起身,黝黑的脸庞上充斥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蓝玉,怎么回事?!" 他自幼丧父丧母,一生颠沛流离,心中最为在乎的便是"亲情"二字,故此拼着朝中反对声不断,依旧强行制定了"皇明祖训",以保障后世子孙的吃穿用度。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的孙儿辈还爆发了"内讧"? "尔等,尽皆退下!"没有回应上首朱元璋的诘问,凉国公蓝玉挺直胸膛,冰冷的眼神环顾四周内侍,随后以命令的口吻吩咐道。 他行事本就火爆乖张,如今冲动之下,更是早已忽略此举会不会引来朱元璋的不满。 听得耳畔旁的呼喝声,在场的内侍纷纷下意识抬头看向案牍后的朱元璋,见其点头允准之后,纷纷躬身告退。 不一会的功夫,刚刚还人满为患的宫殿便人去楼空,除却朱元璋和蓝玉这对君臣之外,便只剩下了那犹如鬼魅的老太监。 "回禀陛下!"及至殿门关闭,不待上首的朱元璋催促,蓝玉便一个头磕在地上,双眼通红的悲戚道:"允熥自幼丧母,孤苦伶仃,日积月累之下,其性格愈发孤僻胆怯。" "昨日老臣前往东宫吊唁太子,允熥竟不敢与老臣相认,眼神四处躲闪不已,口不能言。" "老臣回府冥思苦想多时方才反应过来,允熥如此表现皆是因为太子妃从旁。" 闻听此话,朱元璋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和杀意,面色狰狞的咆哮道:"放肆!" "竟然离间我朱家子孙,死罪!" 言罢,偌大的乾清宫鸦雀无声,就连情绪有些激昂的凉国公蓝玉也是默默的低下了头,不再多发一语。 那吕氏为人虽是刻薄,明里暗里苛待允熥,但终究是朱元璋亲手为太子朱标册立的继妃,又是皇长子朱允炆的生母,地位非同寻常。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朱元璋若是惩处太子妃吕氏,其实也相当于再打自己的脸。 "标儿,咱该怎么办啊?" 恍惚之间,朱元璋下意识扭头看向东宫所在的方向,只觉自己长子朱标的音容笑貌重新浮现于眼前。 而就在此时,幽静的乾清宫外猛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踵而至的禀报声不仅将朱元璋凌乱的思绪瞬间拉回到了现实之中,也让乾清宫内本就冷凝的气氛愈发诡异。 "陛下,皇长孙求见!" 第11章 君前策论 "允炆?!" 闻言,精神尚有些萎靡的朱元璋顿时虎躯一震,朝着殿外呼喝道:"让他进来!" 说曹操,曹操到。 作为这大明帝国的缔造者,除却他的结发妻子以及前不久刚刚撒手人寰的长子之外,他不会相信任何人的片面之词。 更别提刚刚蓝玉的言论已是直接涉及到皇室亲情,甚至能左右大明未来储君的人选。 毫不夸张的说,若非蓝玉的身份特殊且战功煊赫,兼之昨日在诏狱受到的冲击过于剧烈,换做往常时候,任何人敢在他面前"离间"天家亲情,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允炆,叩见祖父。"不多时的功夫,随着一道烈阳顺着门缝射入静谧的宫殿,身材单薄的皇长孙朱允炆缓缓迈进了乾清宫。 与昨日一样,这位大明帝国的皇长孙依旧身着孝服,但面容却愈发憔悴,深邃的双眸中满是血丝,走起步来都是有些蹒跚。 "何事至此。" 强忍住内心深处近乎于下意识涌现的怜爱,洪武大帝满脸肃穆,冰冷的声音中充斥着浓浓的不满和猜疑。 "回祖父的话,孙儿昨夜哀思父亲,彻夜难眠,料想祖父也是同等哀愁。" "恰逢前几日,孙儿刚刚学过陈倩表,实在感同身受,故此斗胆去了御膳房,为祖父熬制了一碗稀粥,盼望祖父以身体为重!"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朱允炆便将提前在东宫演练了数次的说辞宣之于口,脸上的表情很是真挚。 说到动情处,竟然还从眼角挤出了两滴清泪,使得殿内紧张的气氛都在不知不觉间缓和了不少。 自从他名义上的"嫡兄"朱雄英病逝之后,他便在他母妃吕氏的授意下,默默将对朱元璋的称呼由皇祖父换成了祖父,以彰显二人之间的祖孙情深。 如今放眼整个大明宗室,无论是他的同母弟,还是异母弟,亦或者其余叔王的子嗣,唯有他朱允炆方才有资格对朱元璋以祖父相称。 而他也靠着这个无人能及的优势,数次"化险为夷"。 "哎,孙儿有心啦。" "祖父无事。" 或许被朱允炆感情至深的啜泣声打动,本是面容寒霜的朱元璋身形顿时一滞,斜靠在身后的龙椅之上,再也不负刚刚的咄咄逼人。 但距离朱元璋最近的老太监,却是敏锐捕捉到了这位开国之君毫无波澜的眼神,以及微微上扬的嘴角。 因为距离的原因,已默默退至大殿角落的凉国公蓝玉全然没有察觉到朱元璋的表情,只是在心中咯噔一声,暗道坏了。 杀人还不用亲情刀呐,朱允炆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 "允炆余生别无所求,只愿祖父身体康健,大明永昌。"又一声啜泣过后,朱允炆的声音愈发悲戚,竟让乾清宫中许多不明真相的宫娥内侍也是暗暗垂泪。 他们的这位皇长孙,实在是至诚至孝! "痴儿,祖父已然老了。" "这大明,迟早要交到尔等年轻人的手中。" 为了印证心目中的猜想,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宛若戏精上身,主动配合着朱允炆的表演,而其意有所指的言语更是让朱允炆单薄的身躯肉眼可见的颤抖起来。 见状,朱元璋面上不显,转而以考究的语气询问道:"假若祖父在百年之后,将这大明交到你的手上,你该如何对待你的这些叔叔们呐。" 来了! 闻听耳畔旁"姗姗来迟"的呼喝声,朱允炆先是一愣,随后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兴奋便自灵魂深处涌现,并迅速传递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不愧是接连得到自己父亲和赏识的方孝孺,果然不同凡响。 昨日他回到东宫之后,方孝孺便令他提前准备策论,以应对朱元璋的临时检查,却不曾想今天便派上了用场。 "允炆,可是有些为难呐" 正愣神的功夫,朱元璋不辨喜怒的声音便悠悠响起,也将朱允炆的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回皇爷爷的话,孙儿只是心有所感。"强压住心中的万千思绪,反应过来的朱允炆不敢再有半点怠慢,赶忙拱手回禀。 他知晓,他接下来的回应,极有可能影响到未来大明皇位的归属。 "哦?说说吧。"对于朱允炆自信满满的回答,朱元璋心中没有半点意外,毕竟他早就知晓朱允炆身旁聚拢了几名满脑子打着从龙之功的官员。 估摸着这些人私底下,平日里没少给朱允炆出谋划策,今日刚好借机考验一番,验证一下昨日那曹爽的"胡言乱语"。 "回祖父的话,"深吸了一口气,于脑海中简单整理了一下说辞之后,朱允炆回应道:"诸位王叔皆是允炆的长辈,允炆自是要以礼相待!" "不削藩吗?!" "你秦王叔,晋王叔,燕王叔等人可是手握重兵呐。" 没有在意朱允炆刻意表现出来的"叔侄情深",朱元璋猛然提高了声音,目的明确的追问道。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他可以默许朱允炆在其百年之后针对诸王"削藩",但却万万不能以死相逼。 "不敢欺瞒皇祖父,"原本信心满满的朱允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曲,瞬间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在原地呆滞许久之后,方才跪倒在地,有些怯懦的低语道:"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允炆或许会效仿前宋太祖,与诸位王叔们杯酒释兵权。" "云炆愿给予王叔们及其后代子孙永世富贵。" 昨日方孝孺在东宫阐述的策论虽是有些云里雾里,但在朱允炆看来,总结起来无非是最为经典的八个字。 厚待诸藩,削其兵权。 朱允炆知晓他面前的皇祖父最为在乎血肉亲情,故此尽管对手握重兵的几位王叔心存忌惮,但仍不敢流露出以"武力削藩"的意图,以免弄巧成拙。 反正"厚待宗室"是最为稳妥的方式,即便是朝中那些古板到了极点的礼部官员,也挑不出毛病。 "厚待宗室?" 闻言,朱元璋便是冷笑一声,满是褶皱的老脸充满了失望和嘲弄,还以为东宫的那些"先生们"能够什么见识呐。 如若没有昨日在诏狱的"所见所闻",他或许会对朱允炆的回道十分满意;但如今他已是得知了提高宗室待遇,会对后世子孙造成怎样的沉重负担,心中自是没有半点兴奋可言。 "行了,退下吧。" 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之后,朱元璋便在身旁老太监的搀扶下,从皇位上起身,准备往偏殿而去。 直至此时,仍沉浸在自己"滴水不漏"的回答中而不能自已的朱允炆,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渐行渐远的朱元璋似乎对自己的回答并不满意? 他有心想要补救一番,却被耳畔旁骤然响起的声音,彻底打消了说话的念头。 "回你的东宫去。" "先照顾好你的弟弟们,再来谈厚待吧。" 第12章 闹麻了 "东宫的事,暂勿对外声张。" 乾清宫偏殿内,沉默不语多时的朱元璋终是抬头,朝着随行至此的凉国公蓝玉叮嘱道。 如今帝国太子新丧,储君空悬,国本动荡,朝中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些许风吹草动或许都会引发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变动。 而且关于如何处理朱允炆的问题,他还需要斟酌一段时间。 最起码,要等到西安秦王府和山西晋王府的具体消息传回,他才能做出具体的惩处。 在此之前,还是暂且维持现状为妙。 更何况作为白手起家的开国之君,他对于未来储君的人选,无疑拥有近乎于严苛的要求。 除却前几日刚刚病逝的"嫡长子"朱标之外,余下的子嗣当中,无论是军功彪悍的晋王朱棡,还是坐镇北平的燕王朱棣,亦或者在朝中颇有名望的周王,身上均是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难以扛起重任。 如今表里不一的朱允炆虽是暂且退出了"皇位"的竞争,诏狱中的那人也得老四颇为"推崇",但并不代表着那混不吝的老四便能"喜从天降"。 毕竟,谁又能保证,在诏狱里侃侃而谈的曹爽,不是老四提前安排的"内应",而他们之间的谈话也是刻意为之。 事关皇权,人心从来都经不起推敲,哪怕是父子之间。 想到这里,生性敏感多疑的洪武大帝便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询问道:"那人的身份,可查明了?" "回陛下,"闻言,凉国公蓝玉忙是快走了几步,坚毅的面容上涌现了些许诧异:"那诏狱中的狂士名为曹爽,父祖本为山东人氏,后因躲避战乱,迁徙至南京。" "几年前,曹爽屡试不中,此后常有狂妄之语,直至半个月前在酒后妄议国政,被押入锦衣卫诏狱。" 闻听此话,朱元璋眼中的猜疑有所消减,但仍不忘追问了一句:"那人说了什么?" 为了彰显自己的宽容大量,他在建国称帝之后,专门宣布国朝不准"因言获罪"。 这曹爽究竟是说了些什么,以至于惊动了锦衣卫? "他说日本虽是弹丸小国,但倭人卑鄙不堪,素有野心,假以时日必定犯我汉人山河。" "朝廷大可发兵剿之,何至于将其列为不征之国" "陛下此举,不妥!" "灭其国,绝其种。"说到最后,凉国公蓝玉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其双眸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案牍后的朱元璋。 众所周知,偏居于海外孤岛的日本倭人虽是身材矮小,面容丑陋,但其"国运"似乎颇为昌盛。 百十年前,蒙元铁骑入主中原之际,野心勃勃的忽必烈曾先后两次征伐日本,但均以失败告终,平白浪费了大量国力。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朱元璋方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将日本列为不征之国,并且专门写进了洪武组训中。 那曹爽在酒醉之后公然反驳朱元璋的政令,没有被以"谋逆"的罪名当场砍了头,而是仅仅关押在锦衣卫诏狱中,已然是祖坟冒青烟了。 "绝其种,灭其国?" 听了凉国公蓝玉的回答之后,朱元璋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诧异之色,并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自他登基称帝以来,这些年惨死在他手中的公侯勋贵,贪官污吏以及其家眷亲属们,往少了说也得有个三四万人。 为此,他在民间已然隐隐被冠以"暴君"的名头,甚至还有人将他与那二世而终的秦皇相提并论;如若他真的如那曹爽所说,毫无征兆的举全国之力,剿灭远在千里之外的岛国倭人,只怕他会被后世的史官们肆意抹黑,名声比之那夏桀商纣还要不堪! 这个曹爽,居然对海外的一个弹丸小国,拥有如此强烈的恨意? 不知不觉间,朱元璋便对诏狱中那个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年轻人愈发好奇。 一念至此,洪武皇帝便朝着同样面露茫然之色的凉国公蓝玉呼喝道:"有关于宗室内迁和提高俸禄的弊端咱已经清楚。" "但解决之道,你可有想法?" 嗯? 兴许是没有料到一向乾纲独断的朱元璋居然会就如此敏感的"国政"征求自己的意见,五大三粗的凉国公蓝玉顿时面露不敢置信之色,满是老茧的右手下意识指向自己的面门。 "啊?" "陛下,您问我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大明朝是不是要完了? 他蓝玉是个什么东西,如此紧要的国政,居然得指望他了? "算了,谅你这个脑子也不知道" 一瞧蓝玉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深谙人心的朱元璋顿时猜到了其心中所想,随即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他也是糊涂了,问谁不好,偏偏问一个没有脑子的莽夫,哪怕是问个老太监,也比蓝玉强啊! 也不知怎地,在脑海中冒出此等念头的瞬间,他便鬼使神差的看向默默立于身旁的老太监,恰好将其波澜不惊又夹杂着迷茫不解的表情映入眼中。 也是个没脑子的! 恨恨的骂了一句之后,朱元璋便迫不及待的从皇位上起身,引得一头雾水的老太监连忙跟在其身后,而凉国公蓝玉也如梦初醒的追问道:"陛下,您这是去哪里?" "去问个明白人!"在与蓝玉擦肩而过的同时,朱元璋有些没好气的嚷嚷道,但仍不忘点头示意其跟在身后。 "得嘞!" 错愕的点了点头之后,凉国公蓝玉兴高采烈的跟在朱元璋身后,并顺势将涌至喉咙深处的腹诽咽了回去。 "闹麻了,合着您老人家,也不知道啊。" 第13章 堵不如疏 "你说我等的谈话怕是泄露出去了?" 锦衣卫诏狱中,刚刚于睡梦中醒来不久的曹爽打着瞌睡,满脸不敢置信的盯着不远处满脸淡然的燕王朱棣。 "不错!" "那还愣着作甚,赶紧越狱跑路啊!" 顷刻间,曹爽再没有半点睡意,着急忙慌的自湿冷的稻草上起身,一双慌乱的眸子却是正好瞧见了正在过道上清扫的狱卒。 "。" 四目相对,身材魁梧的狱卒脸皮一抽,喉咙也是上下抖动,似乎欲言又止,但当其目光瞧见了牢房中的燕王朱棣之后,终是识趣的离开了。 "曹先生勿慌。" "以父皇的脾气秉性,若是想要治罪,曹先生你早就" "咳咳" 未等将话说完,燕王朱棣便是有些尴尬的轻咳起来,但炯炯有神的眸子中却随之涌现了些许玩味。 以他的身份,只怕在这牢狱中的一言一行都有专人记录,而后以最快的速度呈递进宫。 如若他们昨日的言论引起了他那位父皇的不满或者猜忌,只怕早有人趁着夜色来到这诏狱"动手",断然不会让曹爽活着见到清晨的太阳。 想到这里,朱棣心中便是一动,转而看向眼前仍是有些呆滞的曹爽,殷切道:"先生,昨日您提及的宗室负担问题,不知可有解决之法。" 呦?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刚刚蹑手蹑脚,领着凉国公蓝玉钻进隔壁牢房的洪武大帝朱元璋不由得虎躯一震,暗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赶上了! 他朱元璋虽是乞丐出身,一辈子都没有正经念过几天书,但御极称帝这么多年,处理了无数政务公文,政治手段远在朝中的衮衮诸公之上。 他倒是要瞧瞧,这大言不惭的曹爽,能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自然是有的"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眼下正身处戒备森严的锦衣卫诏狱,越狱逃跑无异于痴人说梦,曹爽显得颇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靠坐在角落处,自信满满的低语道。 "先说这第一条办法。" 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之后,曹爽询问道:"燕王殿下,换作你是大明若干年后的一名低阶宗室,朝廷因财政紧张,迟迟无法给予俸禄供给。" "而你又迫于宗室的身份,无法像其余的百姓们一样自力更生,只能衣衫褴褛的流浪在街头,靠乞讨为生。" "此等情况下,敢问燕王殿下,你是想要填饱肚子,还是想要身上那毫无意义的宗室爵位?" "自然是想要填饱肚子。"闻言,燕王朱棣便是不假思索的点头道,并且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 他虽然自打降生以来便衣食无忧,但因为常年领兵在外的缘故,他也不止一次面临过"缩衣节食"的情况,深知食不果腹的滋味有多难受。 人活一世,没有什么事是比填饱肚子更加重要的。 "这就对了啊。" 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后,曹爽紧接着说道:"未来对我大明财政造成沉重负担的,必定是数量最为庞大的低阶宗室。" "朝廷可酌情减少宗室等级,削减其基础俸禄。" "同时,朝廷还应考虑到宗室限制过重的因素,允其有事可做,否则未来必然会有宗室藩王以生子为乐。" "至于让宗室们做什么,怎么做,还需要具体商榷。" 在朱棣若有若思的眼神中,曹爽缓缓给出了第一条的解决办法,平静的声音中没有半点波动。 实话实说,曹爽的这个办法其实并不高明,但却极其有效,能够在根本上直接解决大明未来财政过重的问题。 毕竟真正困扰大明财政的,从来不是那些世袭罔替的"宗室亲王",而是如蝼蚁般,繁衍生息,代代传承的低阶宗室。 "削减宗室等级,令其有事可做?" 隔壁牢房中,洪武大帝朱元璋控制自己,尽量不去多想曹爽口中低阶宗室流浪街头,乞讨为生的惨状,以免唤醒他隐藏在脑海中深处的童年回忆。 老四终究还是年轻了些,没有经历过苦日子,不知晓挨饿究竟是何等滋味。 如若他朱元璋是那食不果腹的低阶宗室,恐怕会将生怕遭遇的所有不公和磨难尽数记恨到朝廷身上。 假以时日,倘若天下有变,他朱元璋会毫不犹豫的揭竿起义,推翻这大明朝。 毕竟这大明朝,它吃人呐! "曹先生的这个法子听上去倒是稳妥" 思考半晌,已然在封地上治国多年的燕王朱棣缓缓颔首,但其双眸中仍是充斥着些许犹豫。 昨夜辗转反侧之际,他特意在脑海中对大明的财政和未来进行过粗略的预估。 依着曹爽的说法,大明宗室的人口应当会在百余年后迎来井喷式的增长,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夸张。 曹爽给出的办法虽是通过削减宗室等级来减少朝廷的财政压力,但假若大明传承的时间足够长,未来依然会产生大量的宗室。 严格来说,这个办法其实有些 "燕王觉得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 像是猜到了朱棣心中所想,背靠在牢房角落处的曹爽便含笑开口,目光中夹杂着些许欣慰。 不愧是永乐大帝,目光并没有局限在历朝历代不超过两百余年的国祚之上,而是想到了更远。 "先生英明。" 闻听曹爽如此轻易便猜出了自己心中的"症结",朱棣先是一怔,随即便心悦诚服的惊叹道。 而一墙之隔的洪武大帝朱元璋此时也面露欣慰之色,颇有些卖弄的朝着身旁凉国公蓝玉挑了挑眉,神情颇为嘚瑟。 不愧是他的种,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他治下的大明,可不是那"脏唐乱宋"能够比拟的,未来必然要创造出更为绚烂的辉煌。 牢房中的谈话还在继续。 在朱棣有些期待的眼神下,曹爽缓缓自角落起身,声音颇为激昂的说道:"与其用条条框框,直接跨越时间长河,明确规定宗室的俸禄。" "倒不如由户部和宗人府共同拟定一个赏额,拿出朝廷年度收入的部分比例,专门负责宗室俸禄的发放。" 停顿片刻,曹爽转而在朱棣懵懂的眼神中,猛然提高了些许声音,激动道:"堵不如疏!" 第14章 开海禁! "堵不如疏!" 激昂的低吼声过后,偌大的牢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燕王朱棣瞳孔微缩,黝黑的面庞上写满了迷茫。 而在隔壁,洪武大帝朱元璋与凉国公蓝玉这对君臣也是面面相觑,时隔多年再一次体会到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曹爽这话是什么意思? 前脚还说要削减宗室等级,削减宗室俸禄;后脚又要根据朝廷岁收的固定比例,额外增设一笔赏额? 这前后的巨大反差,饶是朱元璋御极称帝多年,此时也不免有些一头雾水,不得不重新将耳朵贴在了墙壁之上,以免错过只言片语。 "还请先生解惑。" 简单思考片刻之后,朱棣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似笑非笑的曹爽,心中升起了些许挫败感。 他咋啥都听不懂呢? "燕王殿下,"清了清嗓子之后,曹爽便不假思索的回应道:"昨日我们说过,通过增加宗室收入的方式削藩,将会在未来对大明造成沉重负担。" "而由户部和宗人府共同拟定的这个赏银,便可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没有理会脸上不解之色更甚的朱棣,曹爽继续说道:"举个例子,朝廷今年税收共有一百万两,户部和宗人府决定拿出税收的百分之五,作为宗室的赏额,也就是五万两银子。" "其中,这五万两的宗室赏额,将会按照朝廷对于各藩宗室的考核,平均分润。" "而这个考核标准便可由朝廷核定,包括但不限于封地上的治安情况,宗藩的人数,宗室亲王的所作所为等。" "对于各藩国的宗室而言,也会根据自身表现的不同,领取到不同数额的赏银。" 听得此话,就藩北平不过十余年的燕王朱棣尚还有些懵懂,但一墙之隔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却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 好一手去莠存良! 这些年,他最为担心的,便是自己的子嗣们日后仗着自己的身份,在封地上胡作非为,鱼肉百姓。 而眼下曹爽提出的这个办法,便可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甚至解决这个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的难题。 依着曹爽的说法,朝廷未来会在正常支付宗室俸禄的基础上,额外拿出一笔"赏银",用于赏赐各藩宗室。 而这笔赏银的数目并不固定,分润到各藩宗室头上的数目,也受到宗藩人数,宗藩亲王平日里所作所为等情况限制。 简单来说,宗藩人数越多,这个藩国所能领到的"赏银"也就越少。 如今大明初建,各藩宗室子嗣单薄,各位藩王们或许不会太在乎与自己的子嗣共同来分润这"赏银"。 但假以时日,随着宗室代代更迭,郡王以下的宗室们越来越多,这笔数额庞大的"赏银"便显得尤为重要。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到了那时,为了自身的利益,各藩宗室们必然会刻意控制膝下子嗣,以免属于自己的赏银被瓜分。 通过这个办法,朝廷便能合理且有效的控制宗室人数,而且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规劝宗室藩王的效果。 毕竟身份尊贵,俸禄优渥的藩王们或许会不在乎那平均分润的"赏银",但架不住其藩国的宗室们执着于此,必然会想方设法的规劝宗室藩王,以免影响到自身的利益。 "高啊,实在是高啊!" 迅速意识到其中高明之处的朱元璋满脸兴奋,激动的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满是褶皱的老脸上丝毫不掩饰对于曹爽的欣赏。 曹爽的这个法子,或许会在短时间内,令朝廷增添一笔额外的开支,但若是以长远的角度来看,乃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等通过"人性"控制宗室人数的法子,才是真正的"治国良策"。 "先生的意思,孤似乎是有些理解了。" 不知过了多久,燕王朱棣飘忽不定的声音终是在牢房中响起,引得闭目养精多时的曹爽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夹杂着一抹笑意。 "这只是第一个办法罢了。" "如若想要彻底解决宗室对于我大明造成的负担,还需要第二个办法。" 嗯? 闻言,好不容易才勉强理解了部分内容的燕王朱棣顿时目瞪口呆,心底泛起了些许荒诞。 我了个草,这还没完?还有第二个办法? "请先生赐教。" 尽管内心翻涌不止,但燕王朱棣却很好的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转而神色复杂的低语道。 "第二个办法很简单,"没有在意朱棣脸上转瞬即逝的惊愕,曹爽略带笑意的说道:"既然这宗室的俸禄和赏银均是由我大明的财政支付,那想办法提高大明的财政就是了。" "先生还精通此道?"本是有些懵懂的朱棣听得此话,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如今大明立国已有二十余年,各地百姓们已是陆续走出了被战争阴影所笼罩的阴霾,但朝廷的税收却始终没有太大的改观。 尤其是在前些年发行的"宝钞",如今已是面临着大肆贬值的情况,朝中户部官员和民间百姓均是对此焦头烂额。 "财政涉及的内容过于冗杂深奥,我等今日暂且不予以讨论。" "我等今日只讨论一条或许可以增加大明收入的方式。" 相比较之前的口若悬河,现在的曹爽显得十分郑重,似乎对于接下来的内容十分在意。 "丝绸之路。" 不待朱棣发问,曹爽便爽快给出了回答,其炯炯有神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永乐大帝。 尽管大明税率远低于前宋,但其中涉及到的政治问题,历史弥留问题,并非短时间内他能够解决的。 故此他选择了"丝绸之路"作为提高大明收入的切入点。 从前汉张骞出使西域开始,这条贯穿东西的康庄大道便为中原王朝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富。 遥望几百年前的李唐,"天可汗"李世民不惜背上穷兵黩武的骂名,也要派兵控制西域,除了是因为"开疆扩土"之外,更重要的原因便是借机寻觅新的财政来源。 "丝绸之路"沉默半晌,朱棣忽然有些颓败的低语道:"先生怕是有所不知,早在前宋的时候,河西走廊便渐渐失去了控制。" "蒙元入主我汉人山河之后,虽是重新打通了丝绸之路,但如今北元余孽尚在,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提及此事,朱棣脸上突然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身上的颓败也一扫而空:"不过还请先生放心,朱棣有生之年,必将率兵荡平北元余孽,重新开辟丝绸之路!" "燕王殿下误会了。" "我说的不是陆路,而是海路。" 轻轻摆了摆手,在朱棣错愕的眼神中,曹爽缓缓起身,逆着头顶射入牢房中的阳光喃喃自语道:"我大明,该开海禁呐" 第15章 想发财,就开海 没有理会瞠目结舌的朱棣,曹爽掸了掸身上有些杂乱的稻草,重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角落,颇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我大明禁止开海贸易,实在是一叶障目呐。" "走海路?" 或许是头一回听到此等说法,朱棣的表情显得有些错愕,本是炙热的眸子中满是迷茫和不安。 早在洪武三年,他的父皇刚刚于南京建国称帝,便下令关闭了太仓黄渡市舶司,而后又于洪武七年裁撤了从初唐开始,历朝历代均予以保留的船舶司,结束了对外的海上贸易。 不仅如此,就在前年的时候,他的父皇再次下旨强调,禁止临海渔民私通海外诸国,甚至不准外藩有所往来。 此事不好办呐。 闻听仍在耳畔旁悠悠回荡的呼喝声,一墙之隔的朱元璋虽是没有动怒,但神色间隐隐却也有些不善。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竟敢说他一叶障目? 那波涛汹涌的大海,对于他大明而言,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呐。 像是猜到了朱元璋心中所想,一旁沉默不语多时的凉国公蓝玉也罕见的拍起了马屁,恭维道:"陛下的良苦用心,岂是那毛头小子能够知晓的" 虽说天威难测,但对于似他这样追随朱元璋多年的开国功勋而言,还真能够体会朱元璋禁海的"良苦用心"。 毕竟在国朝初建的那几年,福建浙江等地依旧时常遭受到方国珍,张士诚余孽旧部的袭扰,使得地方上苦不堪言。 除了昔日的"竞争对手"之外,那些身材矮小,面容憎恶的倭寇也时常漂洋过海,袭扰大明的沿海地区。 也正是基于此等原因,朱元璋方才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禁海",断绝与海外的一切联系以及贸易往来。 "这话咱爱听,咱的高瞻远瞩,岂是那毛头小子能够体会的?" "咱老朱的话,绝对错不了" 闻言,朱元璋便是满脸得意的点了点头,只是未等他跟身旁的蓝玉多嘚瑟几句,耳畔旁传来的嗤笑声便将其涌至喉咙深处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 "不就是些方国珍,张士诚的旧部余孽吗?" "大明朝都建国二十余年了,难道还怕这些败军之将?!" 牢房中,曹爽不知何时,重新从地砖上起身,面色涨红的盯着眼前欲言又止的燕王朱棣,声音很是激昂。 "自然是不怕的"不知怎地,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燕王朱棣面对着咄咄逼人的曹爽,竟是显得有些心虚。 其实他也对于此事颇为不解,毕竟如今大明已然立国二十余年,塞外虽然仍有北元余孽未曾荡平,但国内已然基本稳定,区区败军之将自是不足为虑。 "至于那些倭寇浪人,就更加无需多说!" "我大明就该点齐兵马,灭其国,绝其种!" 静谧的牢房中,曹爽激昂的低吼犹如惊雷,猛然在燕王朱棣的耳畔旁炸响,令这位袭爵多年的"塞王"都是面色一变。 这位瞧上去弱不禁风的曹先生,在刚刚提及"倭寇浪人"时所展现出来的杀机,竟比他面对北元余孽的时候,还要强烈许多。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朱元璋此时也是轻轻颔首,深邃的眸子中涌现了些许不解。 果然如蓝玉所说,这个曹爽对于海外倭国,存在着令人难以理解的恨意。 国恨?家愁? 好像哪条都不太沾边啊 "先生有所不知,父皇之所以决心禁海,其实并不是惧怕这些乱臣贼子,"就在朱元璋想入非非的时候,朱棣粗粒的声音终是响起。 其目光中闪烁着些许异样的神色,表情也颇为复杂,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将其中涉及的"秘辛"告知给眼前的曹爽。 "不就是怕海外诸国来打秋风吗?"不待朱棣做声,曹爽不屑的声音便接踵而至,使得牢房内外的父子尽皆目瞪口呆。 曹爽连这事都知道?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中原王朝们皆以"天朝上国"而自居,朝中官员和百姓们最喜欢见到的,便是所谓的"万国来朝",但其中涉及到的"心酸"却仅有少数人知晓。 因为标榜自身为"天朝上国",故而从汉使张骞出使西域,打通了丝绸之路后,西域诸国每次来京"朝贡",朝廷都会回赠以十倍,甚至数十倍的"赏赐"。 久而久之,便对朝廷的财政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不过好在受限于彼时的交通条件,西域诸国和中亚诸国前来"朝贡"的频率并不算高,不过自从蒙元入主中原,恢复丝绸之路后,各国商人和使者简直络绎不绝。 大明刚刚建立的那两年,诸多边陲小国闻讯纷纷赶来"朝贡",其中不乏利欲熏心者,随意从海外寻了几名样貌怪异,语言不通之人,便敢自称使团,前来南京朝贡,并得到了朝廷巨额的"还礼"。 正是因为不堪这些边陲小国以"朝贡"为名,不断的打秋风,朱元璋方才在痛定思痛之后,关闭了国内的船舶司,并不顾沿海百姓的生计,严令下海。 "先生的意思是,我大明可以通过海上贸易,获取大量的财政收入?" 朱棣的脑子不算太笨,很快便领悟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当然,殿下难道就没有想过吗,前宋偏安一隅,疆域远不如我大明广袤,但其财政却是颇为优渥的原因吗?" "不仅如此,就连那蒙元入主我中原之后,都依旧大力开展海上贸易,色目商人屡见不鲜。" "这其中的原因,殿下难道没有想过吗?"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大明虽是立国二十余年,朝廷也重农抑商,但仅靠固定的田税,大明实在难以拥有富足的财政收入。 不仅如此,若是因为些许微不足道的问题便决定"禁海",大明不仅会因此失去一条重要的财政来源,还会与"大航海时代"渐行渐远,渐渐跌下世界霸主的神坛。 总而言之一句话:想发财,就开海。 第16章 给勋贵和宗室们找点事干(上) 锦衣卫特制的牢房中,洪武大帝朱元璋和凉国公尽皆沉默不语,饱经沧桑的眸子中充斥着浓浓的错愕和迟疑。 尽管刚刚曹爽的言论听上去有些荒诞,但对于他们这些统治阶层而言,却是心有所感。 事实上,早在前宋的时候,有关于海上贸易的记载便屡见不鲜,尤其是随着蒙古帝国近乎于疯狂的西征,亚欧大陆双方之间本是断断续续的联系又被重新恢复。 回首大明朝的开国历程,形形色色的西洋人,波斯人,色目人简直随处可见。 蒙元统治者也对这些"样貌怪异"的番邦人士委以重任,甚至将国家的财政大权交到这些人的手上。 故此,至少对于洪武大帝朱元璋而言,他内心十分清楚海上贸易存在的巨大利润。 但他的大明不比前元,如若朝廷贸然开放海禁,只怕那些本质淳朴的农户们也会离开生养他们的土地,被海上贸易巨大的利润所吸引,继而影响到大明的国本。 开放海禁,实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深吸了一口气,朱元璋默默眯起了眼睛,等待着隔壁的曹爽给出答案。 "先生有所不知。" "正是因为海上贸易牵扯到的利益过于巨大,父皇才不得不谨而慎行。" "朝中有些大臣,关于禁海的态度,可是比父皇还要坚决呐。" 一声苦笑过后,燕王朱棣缓缓道出了一则在朝野中"心照不宣"的秘辛,表情很是苦涩。 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的大明既不像前宋有强敌从旁虎视眈眈,只能寄希望于海上贸易维持国家的运转;又不像前元统治者,压根不在乎中原山河。 国情实在不同呐。 闻言,表情深邃的曹爽罕见的没有予以反驳,而是默默整理了一番思路后轻声道:"燕王的意思是,担心地方上的士绅们?" 约莫从宋末开始,地方上土地兼并的问题便日益严重,尤其是随着蒙元统治者入主中原,并在地方上推行"包税制"之后,这些在地方上享有大量土地的士绅们便愈发肆无忌惮。 元末以来,天下大乱,各地百姓均是不同程度的遭受到了战火的袭扰,但这些在地方上掌握大量土地的士绅们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反而摇身一变成为了大明朝的士绅。 而这些掌握了大量土地的士绅不仅成为了明朝维系地方稳定的"根基",也成为了反对朝廷海禁的中坚力量。 毕竟海上贸易赚的钱越多,他们手中掌握的土地便愈发不值钱。 说白了,有关于海禁与否,就是一场既得利益者与新兴势力的争锋。 而朱元璋作为大明的统治者,在考虑到社会稳定等因素以及海上贸易潜藏的诸多隐患之后,最终选择了"偏袒"大明的士绅。 "先生说的是。" "父皇自开国以来,便不断清查土地兼并,并以雷霆手段彻查贪腐等问题,希望借此削弱这些士绅们的地位。" "但奈何这些士绅在地方上传承数百年不止,朝廷也不得不妥协呐。" "或许在未来的有朝一日,我大明便可正式放开海禁。" 许是涉及到更深层次的国家大事,燕王朱棣显得十分凝重,全然没有了昨日的混不吝,而其掷地有声的言论也令隔壁的洪武大帝朱元璋连连颔首,面露满意之色。 这个老四,不声不响的,倒是有点令他刮目相看了,居然能体会到他的难处了。 "燕王殿下,错了!" 猛然间,曹爽愠怒的声音便在牢房中响起,其炯炯有神的目光中闪烁着溢于言表的愤懑。 "纵观历朝历代,这些手中掌握着大量土地的士绅,其地位非但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受到影响,反而会愈发牢固。" "假以时日,这些地方上的士绅们还会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形成一个全新的利益集团。" "继而直接影响到朝廷中枢的运转和决策。" 此话一出,牢房内外的温度仿佛降至冰点,尽管朱元璋表情沉凝,但其身上却散发出了浓浓的杀意,使得身旁的凉国公蓝玉都忍不住屏气凝神。 因为深知农民疾苦,地主阶级腐败,故此朱元璋自即位以来,便对贪官污吏进行了最为严酷的刑罚。 但现在却有人说,在地方上掌握着大量土地的士绅阶级非但不会因为朝廷严苛的律法,导致其地位下降,反而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牢固,乃至于影响到朝廷的决策和正常运转? 瞧着身旁脸色铁青的洪武大帝,凉国公蓝玉心中忍不住咯噔一声,暗道这位布衣出身的陛下,十有八九又要在全国范围内,掀起针对于土地兼并及官员贪腐的调查了。 "先生会不会有些言过其实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 "父皇吸取前宋的教训,将我大明军权尽数收归五军都督府,令武勋们身居要职。" "只要我大明的武勋不倒,那些士绅们永远难以抬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燕王朱棣有些迟疑的开口,其铿锵有力的声音中充斥着浓浓的自信。 在他看来,只要大明的军权被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们所掌控,地方上的士绅们永远影响不到朝廷,更别提动摇国本。 "燕王觉得,我大明的武勋可以永远压制朝中的文官士绅?" 对于燕王朱棣提出的疑问,曹爽并没有予以回答,而是重新抛出了一个问题,炽热的眼眸中涌现着些许考究。 这便是时代的局限性,无论是驱逐鞑虏,恢复汉人江山的洪武大帝,亦或者北征塞外,封狼居胥的永乐大帝都绝不会想到,大明的武勋们会在未来受到"灭顶之灾"。 "或许无法永远压制,但总能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才是。" 望着曹爽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于军中威望甚高的燕王朱棣终是给出了一个没有过于绝对的答案。 "呵,一席之地。" "即便没有特殊情况,武勋集团至多百年时间,便会彻底失势,将军权拱手相让。" "若是有特殊变故的话,这个时间还会节点还会提前。" 嘶。 闻听自己亲手扶持,欲与朝中文官士绅相对抗的武勋集团至多百年便会彻底失势,牢房外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涌现着浓浓的惊恐。 "这是为何"作为武勋集团中的一份子,凉国公蓝玉此时也满脸狐疑,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此时的燕王朱棣也是满脸不解,胸口不断起伏着,喉咙上下吞咽不止,显得颇为激动:"请先生赐教。" "人力终有穷尽时,大明不可能无休止的开疆扩土。" "但士绅们,却必然会迎来每三年一次的科考。" 第17章 给勋贵和宗室们找点事干(下) "科举取士,士绅们会源源不断诞生新的血液。" "但我大明的武勋们却终有老去的那一日,而躺在其功劳簿上的后代子孙们,却难以重现祖辈的勇武。" 轻飘飘的一句话,宛若晴天霹雳一般,在静谧的牢房中炸响,使得牢房内外的燕王朱棣以及洪武大帝朱元璋尽皆灵魂颤栗,魁梧的身躯不断颤抖着。 曹爽的这番言论,可谓是直击他们内心的内心深处。 大明朝的武勋,确实面临着后继无人的窘境。 相比较这对父子,一直陪在朱元璋身旁的凉国公蓝玉表现则是更加不堪,其原本犀利的眸子竟是有些呆滞,喉咙深处不断重复着不知所谓的汩汩声。 作为如今朝堂中硕果仅存的"开国功臣",蓝玉对于将门凋零这一点可谓是深有体会。 曾几何时,大明朝将星云集,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曾经战功赫赫的淮西勋贵们几乎销声匿迹,军中也没有涌现足以替代这些淮西勋贵们的将星。 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昔日的淮西勋贵们,哪一位不是在战场上以死相搏,拼杀出来的;而观瞧其后代子孙们,虽是将兵书策论背的滚瓜烂熟,但却少有亲临沙场的。 宗室藩王中倒是有几个好苗子,只可惜其身份过于特殊,怕是用不了几年,便会被削去兵权,迁回内陆。 反观那些士绅文官们,每隔三年便会通过"科举"的方式不断诞生新的血液。 此消彼长之下,武勋集团衰落几乎是可以预见到的事实。 "有道理啊,咱之前怎么就没有想明白呢" "可之前那些骄兵悍将实在过于跋扈,实在怪不了咱呐"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不辨喜怒的喃喃声于牢房中悠悠响起,其深邃的眸子中闪烁着耐人寻味的精芒。 武勋后继无人,宗室又因为其特殊的身份,势必会受到中枢的猜忌;反观士绅文官们却能够通过时间的流逝,不断壮大己身,从而逐渐形成已然在历史长河中渐渐消失的"世家门阀"。 这几乎是贯穿整条历史长河的自然规律。 自己该怎么做呢? 近乎于下意识的,朱元璋便打算着手补救,以免后世的大明皇帝沦为文官士绅的"傀儡"。 只是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用语言诉说的迷茫。 纵观历朝历代,中枢朝廷用以对抗文官士绅的手段无非就那么几种:武勋,外戚,或者内侍。 但不管是外戚得势,或者内侍掌权,历史上均有对应的教训,实在马虎不得。 恍惚之间,朱元璋只觉自己似乎在黑夜间走进了某个死胡同,而一墙之隔的曹爽便是那个能够引领他脱困的点点灯火。 牢房中,燕王朱棣脸上的迷茫和惊愕渐渐褪去。 "还请先生赐教,我大明该如何遏制这些在地方上掌握有大量土地的文官士绅。" 因为怜惜地方上的百姓们常年遭受战乱之苦,他的父皇为了能够快速恢复民生,并且表示对于读书人的尊敬,通过功名的方式给予了读书人各种各样的特权。 如今大明初建,拥有功名的读书人还不算多,这些人享有的特权相比较偌大的帝国,无异于萤火之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文官士绅必然会与朝廷中枢产生直接的利益冲突。 这一点,即便是他这位常年在地方上领兵的宗室藩王,也能够预见到。 "这便是我为何希望朝廷能够开放海禁的原因。" "海上贸易在带来巨大利益的同时,也会诞生新的利益集团。" "而眼下掌握着大量土地的文官士绅受限于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影响,暂且无心理会海上。" "朝廷便可通过海贸,扶持处境萎靡的武勋集团。" 迎着朱棣殷切的眼神,曹爽不自觉提高了声音,神情也显得颇为兴奋,仿佛预见到了大明遮天蔽日的船队真正航行于汪洋大海之上,令海外诸国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万国来朝"。 一语作罢,牢房中的气氛趋于火热,燕王朱棣眼中的不解和狐疑渐渐被兴奋所取代。 曹爽的这个法子,不仅能够进一步确保武勋集团的地位,避免文官士绅在失去掣肘之后,不断做大,还能为大明开辟一条新的财政来源。 听上去,似乎是一举两得之举。 "此外,"未等朱棣从震惊的状态中清醒,曹爽清冷的声音再度于牢房中响起:"我大明还可通过此等方式解决宗室人口过大,且日常限制过多的问题。" "我朝虽是重农抑商,但财政经济却是与那些生性逐利的商贾息息相关。" "若是寻常生意,地方上的宗室们或许还会存在利用身份便利,欺压百姓或商贾的情况。" "但若是大力发展海上贸易,朝廷便可免去这个后顾之忧。" "当我朝的宗室和勋贵们因为利益互相捆绑在一起,所拥有的势力便足以对抗朝中的士绅文官。" "否则一旦后世君王资质平平,文官士绅便可趁机迅速崛起,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一番长篇大论过后,牢房中的气氛愈发火热,燕王朱棣不知何时,已是从牢房角落处起身,眼神殷切的盯着口若悬河的曹爽。 他虽然没有正经念过几天书,但领兵打仗这么多年,深知"封赏"对于军中儿郎的重要性。 每逢大军出征,他必然会当众传达朝廷的旨意,着重强调封赏,以调动军中儿郎的士气和积极性。 眼下曹爽所提及的"海上贸易",便能在极大程度上调动自幼躺在功劳簿的勋贵子弟以及宗室子弟的积极性。 而且朝廷还能将这些宗室们在海贸期间的所作所为,与此前提及的宗室赏额相挂钩,令宗室们彼此"内卷"。 这海上贸易与宗室未来人口递增,朝廷财政负担过大,文官士绅势力崛起简直环环相扣。 拍案叫绝的同时,朱棣心中也不由得涌现了一个念头。 堵不如疏,日后确实得给勋贵和宗室们找点事做。 第18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先生,开展海上贸易前期怕是花费不菲吧?" "勋贵和宗室那边,可不见得能够体会先生的良苦用心。" 半晌,朱棣若有所思的声音再度于牢房中响起,使得刚刚于惊愕状态中醒转过来的朱元璋连连颔首。 老四这话到头了。 如今武勋凋零,宗室又尚未成长起来,这海上贸易与其说是将这两个集团与皇室捆绑在一起,倒不如说他老朱自己单干。 而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便是这海上贸易究竟能够为大明带来怎样的收益,是否值得他"朝令夕改"。 "如今陛下尚在,自是不需要过多考虑宗室,日后由陛下统一分配份额就是。" "但朝中的武勋们,却可令他们按照爵位依次出钱。" "我大明的船队只需一次满载而归,便可颠覆这些武勋的认知,从而令他们化身海贸最为坚定的支持者。" 稍作沉吟之后,曹爽便信誓旦旦的回应道,掷地有声的言辞中满是自信。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待到这些武勋们切实体会到海贸带来的巨大利益,便会瞬间化身最为狂热的支持者,并牢牢与皇室捆绑在一起。 此外纵观历史,无论是汉武帝的荡平河西走廊,亦或者唐太宗的"天可汗",其基础其实都是建立在百姓数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的耕种之上。 若无文景二帝的休养生息,汉武帝拿什么抗击匈奴;唐太宗李世民若无渭水之盟,令治下百姓们得到宝贵的喘息之机,如何击溃如日中天的突厥,成就一番伟业。 但现在,随着造船技术的不断发展以及海上丝绸之路的开辟,大明可以通过另辟蹊径的方式,获取到远远超过田赋的滔天财富。 而在有了源源不断的财富之后,大明所面临的一系列问题也将迎刃而解。 "先生,这海贸真的能够拥有如此可观的利润吗?" 终于,燕王朱棣问出了同时困扰着洪武大帝朱元璋以及凉国公蓝玉心中多时的问题。 倘若这海上贸易真的拥有常人无法想象到的巨大收益,那即便朝廷三令五申的禁海,只怕后世也会有生性逐利的商人铤而走险。 久而久之,这些商人说不定便能靠着滔天的财富雄霸一方,乃至于成为一方诸侯。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便是咯噔一声,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在登基之初,他专门下旨予以针对的蒲氏家族。 就好像心有灵犀一般,一墙之隔的曹爽也恰好提及此事:"燕王殿下应该还记得,陛下于登基之初专门下旨,惩戒的蒲氏家族吗?" "那蒲寿庚短短十数年的时间里,便得以凭借一己之力,从生性逐利的商人摇身一变成为占据泉州的诸侯。" "其依仗,不就是麾下数以千计的船舶吗?" 依着民间的说法,蒲寿庚乃是阿拉伯人,先是跟着父亲定居广州,后又举家搬迁至泉州。 恰逢彼时海盗猖獗,南宋朝廷空有战船兵力,却因不熟悉海上航线而无能为力,任由海盗袭扰。 为了维系自家船队的安全,蒲寿庚自告奋勇,率领着家族成员配合南宋朝廷,歼灭了在南海肆虐多年的海盗,从而得到了南宋朝廷的嘉奖,授予福建安抚使的官职,统领海防。 自此之后,蒲寿庚便利用手中权力,肆无忌惮扩张麾下船队,在短短数年的时间里便掠取了大量的财富,将泉州打造成彼时世界上最为繁华和富庶的商港,而蒲寿庚也摇身一变成为盘踞在泉州的诸侯。 但讽刺的是,随着蒙元铁骑入侵中原,南宋小朝廷不断逃窜,寄希望于在泉州盘踞的蒲寿庚,却不曾想遭受到了蒲寿庚的背刺。 蒲寿庚非但不出兵援救逃难的南宋小朝廷,甚至还主动向蒙元统治者乞降,并得以继续盘踞在泉州。 正是因为不屑蒲氏家族"卖主求荣"的操守,以及忌惮其家族在泉州当地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朱元璋方才在御极称帝之后,专门下旨,剥夺了蒲氏后裔读书的权利。 "若如此的话,这海上贸易不仅要大力推动,而且还要牢牢握在朝廷手中,以免重现昔日蒲氏家族的教训" 不够几个呼吸的功夫,意识到海贸存在着巨大利益的燕王朱棣便是不假思索的开口,脸上闪烁着溢于言表的杀意。 此等滔天的财富,一旦落入外人之手,对于大明而言便是致命的威胁。 "燕王说的是。" "如若我朝廷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莫说在塞外草原苟延残喘的余孽。" "如今在西域如日中天的帖木儿汗国又当如何?" "脱离我汉人江山多年的安南又当如何?" "我大明朝,当治隆唐宋,远迈汉唐!" 曹爽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在不知不觉间激起了朱棣的野心,令其双眸不由得炽热起来。 尽管这海上贸易足以直接影响到大明的国本,但奈何他朱棣对于此事实在提不起兴趣。 不过当这海上贸易与"开疆扩土"联系在一起,那他可就不困了啊! 倘若真如眼前的曹爽所说,大明会因为海上贸易,获取到源源不断的财富,那别说荡平北元余孽了,他朱棣都敢领兵打到西域。 只要有了钱,这仗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打多久,就打多久,再也不用瞻前顾后,考虑粮草辎重等问题了。 事实上,不仅仅是燕王朱棣雄心壮志,就连一墙之隔的洪武大帝朱元璋以及凉国公蓝玉此时都忍不住紧握双拳,只觉身体里日渐冷却的鲜血重新躁动起来。 对他们而言,刚刚曹爽关于海贸的长篇大论,其实都不如一句"开疆扩土"来的实在。 尤其是洪武大帝朱元璋,作为乞丐出身的布衣皇帝,他心中拥有着外人难以想象的骄傲,自认为文治武功不输于历史上的任何一位"千古一帝"。 但如今他治下的大明在疆域上,确实不如巅峰时期的汉唐,更别提塞外还有北元余孽虎视眈眈。 不过刚刚曹爽口中的"治隆唐宋,远迈汉唐"却是瞬间引起了他的共鸣。 如若他的国库有钱,他又能重新开辟一番丰功伟业。 日月山河所至,皆为大明疆域! 第19章 朝会(上) 静谧的锦衣卫牢房中,洪武大帝朱元璋与凉国公蓝玉面面相觑,深邃的眸子中涌现着异样的光彩。 如若说,曹爽昨日的言论仅仅是将大明这艘巨轮牵引至正确的航线;那么刚刚有关于海贸的长篇大论,则是将固定的航线转换为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 海上贸易,大有可为! 思虑良久之后,君臣二人在诸多锦衣卫敬畏的眼神中离开了诏狱,转而乘坐车驾返回了前不久才宣告正式竣工的紫禁城。 无视了耳畔旁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洪武大帝朱元璋眼神坚毅的往位于内廷的乾清宫而去,一股令人敬而远之的气势不断攀升。 作为这大明帝国的掌控者,他深知朝中文官士绅的势力有多么庞大,也知晓"朝令夕改",废除"海禁"的旨意将会惹来怎样的反对。 不过这一切,又当如何? 为了后世子孙,为了大明的未来,他甚至可以再掀起一场席卷大明朝野的大案。 至于民间百姓和文官士绅,私下里对他扣以"暴君","冷血"的帽子,他不在乎! "蓝玉,替咱传个话" "明日早朝,让咱的那些老兄弟们都露露面" "许久不见,咱都有些想他们了。" 及至朱元璋即将迈入巍峨的乾清宫之前,其沉稳的步伐终是缓缓停止,转而在凉国公蓝玉期待已久的眼神中吩咐道。 "臣,遵旨!" 许是心情过于激动,凉国公蓝玉不仅声音有些颤抖,脸上的肌肉都是挤到了一起,胸口不断起伏着。 即便他不如朝中那些酸儒们善于"揣摩"人心,但也知晓朱元璋的这话意味着什么。 或许从此之后,悬在他们这些淮西勋贵头上的那柄刀,便将彻底消失不见。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大亮,稀薄的沉默尚且笼罩在巍峨的皇城之上,高大的宫门外已是人满为患。 身着各式官袍的朝臣们按照官位秩序依次站立,脸上尽量保持肃穆的同时,却也充斥着掩饰不住的狐疑和惊惶。 俗话说,紫禁城没有不透风的墙。 有关于这两日发生在紫禁城中的种种,早已顺着徐徐微风,飘进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自幼被天子养育膝下,地位尊贵无比的"皇长孙"近两日似乎有了失宠的趋势?不仅被天子于乾清宫外当众训斥,令其应在太子灵前守孝,后又被天子于乾清宫屏退,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 除此之外,随着稳坐大明储君二十余年的"太子"朱标撒手人寰,大明国本动荡不堪,宗室诸王表面上诚惶诚恐,但背地里估摸着也是蠢蠢欲动。 此等情况之下,这大明未来皇位的归属,实在是扑朔迷离呐。 窃窃私语中,本就低沉的穹顶似乎黯淡了许多,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叫人人心惶惶。 厚重的宫门外,当仁不让站在队伍收尾的,则是身着亲王冕服,年岁不一的宗室藩王们,众人脸上倒是没有太多表情;不过倘若有人近前细细观瞧,便会发现秦王朱樉眼中转瞬即逝的狡黠。 作为地位仅次于太子朱标的诸王之首,他无论是年纪,或者威望都远胜于那些稚嫩的"异母弟",唯有老三朱棡和老四朱棣能够与他比拟。 不过这两人也绕不过父皇昔日亲自定下的"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规矩。 想到这里,这位年过三旬的秦王便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暗道这太子之位,似乎非他不可了。 嗡嗡嗡。 沉闷的宫钟声幽幽回荡在紫禁城上方,紧闭多时的宫门由内而外缓缓开启,于皇城外等候多时的文武官员们瞬间躁动起来。 嗡嗡嗡。 又是一轮钟声,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们在十数名宗室藩王的率领下,逆着头顶微微泛白的天际,直奔坐落于中轴线上的奉天殿而去。 此地便是帝国的中心,大明的最高权力中枢。 不过盏茶的功夫,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浩浩荡荡的队伍迈入灯火通明的奉天殿,并按照文左武右的位置站立。 尽管只是一场在平常不过的朝会,但随着往日轻易不曾露面的淮西勋贵们缓缓迈入大殿,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暗流涌动却得以在空气中弥漫。 身处其中,南征北战多年的颍国公傅友德难掩眼眸中的激动,脑海中忍不住回忆起昨日凉国公蓝玉亲自向他传达的"旨意",神情很是恍惚。 近些年,随着宰相胡惟庸以及李善长先后伏诛,朝中战功彪悍的淮西勋贵们也陆续受到了洪武皇帝的清洗,仅剩下他们这些"死忠"得以在苟延残喘。 尽管如此,以他为首的勋贵们处境仍是有些如履薄冰,终日深居简出,以免引火烧身。 前些时日,当他听说太子朱标撒手人寰的时候,险些当场晕厥,毕竟他的身份实在过于尴尬。 他除了是朝中硕果仅存的开国元勋之外,还与晋王朱棡互为姻亲关系,曾将嫡女嫁予晋王世子为妻,乃是正儿八经的"外戚"。 以当今天子那斩草除根的性子,若是打算扶持皇长孙继位,必然会提前为其铲除一切"隐患",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这些功勋卓著的武勋外戚。 正因为熟知朱元璋的脾气秉性,他这些天实在是患得患失,甚至做好了大祸临头的准备。 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就在昨日太阳落山之际,凉国公蓝玉亲自登门拜访,要他务必参加今日的早朝。 尽管除此之外,蓝玉并没有透露太多,但其眉眼间难掩的喜色,以及如释重负的模样却让他忐忑多时的心神得到了释放。 "肃静!"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傅友德想入非非的时候,耳畔旁突然响起了有些尖锐的呼喝声,引得殿中众人纷纷举目望去。 大殿深处,面无表情的朱元璋身着冕服,在身后宫娥内侍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了金台御座。 御极二十五年的洪武皇帝到了。 第20章 朝会(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多时的功夫,整齐划一的山呼声便于巍峨的奉天殿中响起,众臣不管心中作何感想,脸上均是一副敬畏有加的模样。 在杀伐果断的洪武皇帝面前,他们不敢有半点放肆。 "众卿平身。" 停顿少许,洪武大帝朱元璋坚毅却又略显疲惫的声音,清晰无误的传入众人耳中,并在偌大的宫殿中悠悠回荡。 "谢陛下,"随着窸窸窣窣的衣袍声,众臣依次起身,并举目朝着上首的高台御座望去。 尽管彼此相隔尚有些距离,瞧不太真切朱元璋那张饱经沧桑的脸颊,但仍不妨碍少许臣工于心中腹诽,暗道白发人送黑发人,天子怕是颇受打击呐。 "启禀陛下,高丽李成桂遣使觐见,并吊唁太子殿下。" 待到庞大的队伍恢复秩序,负责主持朝会之事的鸿胪寺卿便率先出列,向上首的朱元璋递交奏本,引得殿中哗然不已。 这李成桂本为高丽大将,因在前些年奉命征讨大明的过程中"临阵倒戈",率军逼宫夺权,从而掌握了高丽的军政大权。 近些年,李成桂在高丽国内的地位愈发牢固,对待大明的态度也愈发谦卑,终日以"属臣"的身份自居,两国之间的关系颇为和睦。 现如今,这位高丽权臣绕过名义上的高丽国王,直接向朝廷派遣使者,除了急于吊唁太子之外,只怕还想借机"试探"大明的态度。 如若不出意外,李成桂这位高丽权臣,已然萌生了"篡国"的野心,并且准备付诸行动了。 "此事交由礼部负责。" "今日咱召尔等觐见,另有要事商议" 或许是触碰到了内心最为痛苦的回忆,朱元璋本就疲惫的声音愈发沙哑,使得站立在大殿中央的鸿胪寺卿赶忙回到了队伍之中。 闻声,包括武勋和宗室在内的群臣们均是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知晓真正的"重头戏"怕是要粉墨登场了。 "咱朱元璋不过是个乞丐出身,昔年册封皇子为王,令其坐镇地方,也是寄希望于咱的这些儿子们能够替咱看好这大明江山。" "可是最近咱听人说,有人在地方上肆意妄为,欺压良善,视朝廷律法如白纸。" "实在是让咱痛心疾首呐" 此话一出,奉天殿中翘首以盼多时的文官勋贵们尽皆瞠目结舌,没有料到一向"护短"的朱元璋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讨论此事。 而原本以秦王朱樉为首,淡然自若的宗室藩王们则是噤若寒蝉,下意识将目光收回,不敢与朱元璋犀利如刀的眸子对视。 这是怎么个事? 大哥朱标刚刚撒手人寰,父皇不对他们这些皇子予以关怀也就罢了,怎么反而还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好日子都过惯了呐。" 又是不阴不阳的嘲弄了一句过后,洪武大帝突然扭头看向文官所在的队伍,并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命令道:"户部给咱拟旨,即日削去宗室诸王的一半俸禄。" 哗! 像是被狂风掠过,人满为患的大殿瞬间一片哗然,无论是出京就藩多年的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亦或者两个月前刚刚改封,准备来年就藩的代王朱桂,宁王朱权等人,尽皆目瞪口呆。 这啥情况,今日父皇召开朝会,不应该是商讨新任"太子"人选吗,怎么转眼就削去他们一半的俸禄了? 这好端端的,他们找谁惹谁了? "陛下英明,微臣遵旨。"不待殿中诸王有所反应,身着绯袍的户部尚书赵勉便着急忙慌的从队伍中出列,声音颤抖的叩首道。 依着朱元璋于洪武八年定下的规矩,宗室藩王的俸禄为每年五万石,钞两万五千贯。 尽管这个数字超过朝中官员俸禄的百倍不止,但念及彼时朱元璋膝下的子嗣并不算多,朝中大臣私下里虽是颇有微词,但也没有阻止。 但是谁也没有料到,朱元璋竟是如此"老当益壮",在洪武八年之后又陆陆续续诞下了十余位皇子。 并且就在几个月前,朱元璋还一次性改封了多位皇子,并命令有司官员于封地上修建王府,准备就藩。 如此之多的宗室藩王俸禄加在一起,对于立国不过二十余年,且重农抑商的朝廷而言,实在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只可惜朱元璋"护短"乃是出了名的,谁也不敢在如此敏感的问题上出头,却不曾朱元璋今日竟是主动想开了?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呐。 望着不远处宗室藩王们目瞪口呆的模样,于角落处默不作声的凉国公蓝玉忍不住一阵发笑。 不过是削去些许俸禄,便这般大惊小怪? 如若待会得知自己手中的兵权也要被收回,这些宗室藩王们岂不是要寻死觅活了? "蓝玉,怎么回事?"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站在武勋首位的傅友德便是回过头,朝着挤眉弄眼的蓝玉询问道。 今日朱元璋的所作所为,可是有些令人摸不到头脑呐。 往常的时候,朱元璋莫说主动"苛待"自己的这些儿子们,就算旁人说些不好听的,也是一脸的不乐意,可谓是将"护短"发挥到了极点。 今日这场朝会,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颍国公,您就等着瞧好吧。" 面对着昔日的顶头上司,即便骄横如蓝玉也不敢放肆,转而一脸神秘的低语道。 闻言,傅友德心中虽是更加疑惑,却也只得默默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上首的金台御座。 "咱分封诸王的初衷本是为了防备北元余孽,护持我大明江山,但近些年北元势弱,内陆诸王手中的兵权便显得有些无足轻重了。" 没有理会耳畔旁的窃窃私语,洪武大帝朱元璋转而在周王朱橚,湘王朱柏等"内陆藩王"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吩咐道:"即日起,削去内陆诸王两卫兵权。" 既然藩王势大,后世之君早晚要走上"削藩"这一步,倒不如让他这位"始作俑者"充当一回恶人。 反正依着他昔日制定的规矩,宗室藩王就藩治国时,当节制三卫兵马,即使被削去两卫军权,也足以能够保证在地方上的安全。 或许是没有料到朱元璋的手段竟会如此"激烈",偌大的奉天殿内鸦雀无声,空气都仿佛凝固一般。 谁也不敢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21章 朝会(下) "我等内陆藩王,执掌三卫军权本就不妥。" "儿臣愿将手中军权交还父皇。" 只片刻的功夫,湘王朱柏便于队伍中侧身出列,其宏亮的声音更是如惊雷般在大殿中炸响,使得不少面面相觑的皇子们心中咯噔一声。 这话说的,让他们怎么接? 虽说他们也没有指望过靠着手中三卫军权谋划什么,但近些年他们早已习惯了大权在握的感觉。 如今突然削去两卫军权,确实有些唐突啊。 而且听朱元璋的言外之意,似乎仅仅是打算削去"内陆藩王"手中的军权,并不涉及封地藩国靠近帝国边陲的"塞王"? 两相对比之下,岂不是意味着他们的身份和地位有所下降? 望着下首面容英俊的十二子,坐在上首的洪武大帝也是轻轻颔首,深邃的眸子中涌现着浓浓的欣慰。 尽管为了确保太子朱标的"正统",并给后世之君树立榜样,他不得不在其余皇子成年之后忍痛令其前往封地就藩,但这些年一直通过锦衣卫默默关注着这些皇子们的所作所为。 其中眼前的湘王朱柏自就藩荆州之后,便展现出了"贤王"应有的素质,终日读书作诗,体恤臣民,没有半点骄狂放纵之举。 "十二弟所言甚是,儿臣也愿交还手中军权。" 就在其余藩王面面相觑的时候,就藩于河南开封的周王朱橚也从队伍中出列,似是有些迫不及待的嚷嚷道。 虽说早在洪武九年的时候,他便和秦晋燕三位兄长共同前往凤阳治兵,接受正规的军事训练,不过因为他的封地位于中原腹地,周边并无强敌的缘故,他在军事上一直"碌碌无为"。 不仅如此,洪武二十二年的时候,他因为在封地上行为多有不法的原因,被朱元璋暴怒之下,直接"流放"到了云南。 直到去年夏天,方才在太子朱标的求情下,得以从云南返回封地开封。 经过这两年的"历练",他的心态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与其手握三卫军马碌碌无为,倒不如将其交还中枢,做个太平贤王。 下回朱元璋在想收拾他的时候,下手多少还能轻些。 "儿臣也愿交还手中军权" "儿臣也是" 随着朱元璋那双如鹰隼般的双眸缓缓在殿中诸位宗室亲王的脸上掠过,本是犹豫不决的"内陆藩王们"也纷纷跪倒在地,表示愿意将手中军权交还中枢。 面对着记忆中的"严父",他们哪里有拒绝的胆子。 至于其余封地在帝国边陲的"塞王们"此时也是屏气凝神,不敢闹出动静,更不敢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以免引起朱元璋的注意。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了。"见困扰后世之君的"藩王军权"被暂时解决,心情大好的洪武大帝也是自怀中摸出了一封奏本,若有若思的感慨道:"朕老了,难免就会胡思乱想" "前些时日,心有所感,倒是琢磨出了点东西,说予尔等听听。" "众卿家皆可畅所欲言" 言罢,朱元璋便有模有样的对着奏本复述起来,将昔日曹爽有关于宗室改革的种种举措宣之于口。 只是在有关于每年财政拨付于宗室的"赏额",朱元璋将曹爽拟定的百分之五,提升至百分之十,而且还规定了下限,最低不准少于五十万石。 此等言论一出,刚刚还有些嘈杂的奉天殿再度鸦雀无声,唯有凉国公蓝玉表情怪异,似是欲言又止。 "蓝玉,怎么了?"察觉到身后传来的粗重喘息声,站在武勋首位的傅友德便微微眯起眼睛,颇有些严肃的询问道。 今日的蓝玉,有些不太对劲呐。 "没,没事"下意识的晃了晃脑袋,凉国公蓝玉隐去了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及至傅友德收回目光之前,终是听到了蓝玉几乎微不可闻的低喃声:"这老爷子,岁数越来越大,脸皮也越来越厚了嘿" "启禀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如今北元余孽尚未平定,西南土司也蠢蠢欲动,朝廷当严阵以待,以防不靖。" "民生凋敝之下,朝廷贸然拿出每年岁收的一成用于赏赐诸王,实在不妥。" "微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经过短暂的错愕过后,身着绯袍的户部尚书赵勉便重新出列,脸上的肌肉不断颤抖着,目光坚毅的盯着上首的洪武大帝,似是已然做好了迎接"雷霆大怒"的准备。 见状,殿中其余的尚书侍郎们纷纷面露惊忧之色,毕竟朱元璋"护短"可是出了名的。 只是令殿中诸臣均是没有料到,闻听耳畔旁毫不示弱的反驳,乾纲独断多年且"护短"的朱元璋脸上却是没有露出半点不满,眉眼间反倒是隐隐涌现了些许笑意。 "赵卿稍安勿躁。" 轻轻摆手,示意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户部尚书于丝绒地毯上起身,朱元璋转而扭头朝着身旁的老太监点了点头。 随即不久,十数名捧着黑白棋子的宫娥内侍便鱼贯而入,默不作声的在地摊上落子。 与此同时,朱元璋略显骄傲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咱的膝下共有二十多个儿子" "咱的这些儿子们也将我大明开枝散叶" "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赵卿家,你是个聪明人,如若不加以掣肘,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大明宗室们的俸禄,莫说五十万石,只怕五百万石都远远不止吧" 听得此话,最为擅长财政之道,奉命掌管大明户部的赵勉顿时流露出了浓浓的惊愕之色,其余尚书侍郎们也是若有所思,窃窃私语声不断。 至于以秦王朱樉和颍国公傅友德为首的宗室武勋们则是面面相觑,涨红的脸颊充斥着溢于言表的不解和狐疑。 就算朱元璋基因强大,但老朱家的后世子孙们得多能生,才能占据五百万石以上的俸禄? 不过随着殿中的宫娥内侍不断落子,已然有越来越多的朝臣们意识到了端倪,就连晋王朱棡,湘王朱柏等宗室藩王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俗话说当局者迷,望着在殿中不断落子的宫娥内侍,他们方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父死子继的大明宗室们或许真的会在百余年后,对朝廷造成沉重的负担。 望着殿中窃窃私语的朝臣和宗室们,坐在上首的洪武大帝朱元璋轻轻颔首,眼中满是笑意。 这些终日"之乎者也"的朝臣们平时可是没少仗着肚子里的那些墨水,在他面前卖弄风骚。 风水轮流转,如今终是轮到他朱元璋也显摆一回了。 第22章 众筹开海 "启禀陛下,"不知过了多久,一名青袍官员自队伍中出列,眼神坚毅的昂然道:"臣翰林院修撰,有本奏。" 顷刻间,奉天殿内诡异的沉默被打破,但接踵而至的便是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 事关宗室藩王,纵然是六部堂官也要谨言慎行,以免引火烧身,谁敢乱嚼舌根子? 这翰林院虽是朝中最为清贵的衙门,也有权风闻奏事,但修撰终究是个从六品的言官,此时焉敢高谈阔论? 只是当众人瞧清楚说话之人的面容之后,却不由得一片哗然,竟然是黄子澄? 黄子澄年少成名,曾跟在多名大儒身旁学习四书五经,于洪武十八年摘得探花,深受天子朱元璋和太子朱标的倚重。 故此,黄子澄在朝中的官职虽然称不上显赫,但却是人尽皆知的"太子党",前途一片光明。 窸窸窣窣的私语声过后,偌大的奉天殿重新安静下来,就连户部尚书赵勉也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这位"太子党"。 这位年富力强的翰林院修撰此时突然跳出来,十有八九是打算为其身后的"皇长孙"谋划了。 似是没有察觉到身旁投来的各种眼神,年过四旬的黄子澄稳稳站立,朝着上首的朱元璋扬声道:"陛下高瞻远瞩,微臣佩服不已。" "但我大明国事多艰,宗室赏额数目过大,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不若暂且休养生息几年" 宗室藩王权柄过甚,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威胁到了朝廷中枢,朱元璋此举虽是能够有效缓和宗室和朝廷之间的紧张关系,并在未来减少宗室对于朝廷的负担,但在短时间内也会间接擢升宗室诸王的地位。 毕竟内陆藩王虽是没了兵权,但俸禄待遇却更胜往昔,潜移默化之下便会对朝廷生出不敬之心。 而对于这个改变,最大的受害者,便是如今在东宫为太子守灵的"皇长孙"朱允炆。 而他黄子澄最为朝中人尽皆知的"太子党",尽管明知朱元璋的政令从长远角度而言乃是利大于弊,但此时也要硬着头皮,反驳朱元璋的命令。 按理来说,这个恩威并施的法子,应该是朱元璋留给皇长孙的"杀手锏"才对,为何却提前公布了? 除非天子心有所属,不打算传位皇长孙了? 想到这里,黄子澄心中便是咯噔一声,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这两日听说的那些流言蜚语。 难道说,那些有关于皇长孙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黄子澄越想越是心惊,一双有些茫然的眸子不自觉瞧向以秦王朱樉为首的宗室们。 往常的时候,秦王所站立的位置,应当是属于皇长孙的 "卿家言之有理" 就在黄子澄心乱如麻的时候,洪武大帝朱元璋清冷的声音于大殿中悠悠响起,尽管其深邃的脸庞上依旧面无表情,但双眸中却是涌现出一抹转瞬即逝的不满。 以他深谙人心的本事,自是知晓眼前的黄子澄突然跳出来唱反调,乃是为了皇长孙朱允炆"站台"。 若是放在之前,他或许会因为黄子澄"忠心耿耿"而满怀慰藉;但如今他因为在诏狱的所见所闻,已是不知不觉间对长孙允炆产生了些许厌恶,对于黄子澄的所作所为,也难以产生半点好感。 "但咱心有所感之下,也琢磨出了一条生财之道,诸位卿家不妨听听。" 无视了欲言又止的黄子澄,洪武大帝朱元璋转而将曹爽有关于"海上贸易"的诸多观点宣之于口,并默默观察着殿中众臣的反应。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海上贸易不仅风险巨大,而且劳民伤财,朝廷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粮了啊!" "况且一旦解除海禁,海外诸国以及倭寇海盗必定蜂拥而至,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呐。" 当听闻朱元璋有意解除海禁,恢复贸易的时候,殿中沉默不语多时的文官们顿时像是被人踩到尾巴一般,纷纷跪倒在地,争先恐后的嚷嚷道。 更有甚者,在语无伦次之下,竟是喊出了"与民争利"等口号,惹得朱元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曹爽果然没有说错,朝中的这些文官士绅们为了维系切身利益,必然会不约而同的抵制海贸。 "诸位卿家担心的问题,朕都想到了" 半晌,朱元璋略有些不满的声音于奉天殿内响起,其犀利如刀的眸子也在殿中群臣的脸颊上掠过。 终究是积压多年,在朱元璋冰冷的注视下,殿中情绪激昂的朝臣们先后闭上了嘴巴,不敢与其双眸对视,但不断起伏的胸口,仍在诉说着其不甘的内心。 "这海上贸易,咱不用国库掏钱。" "咱打算让宗室和勋贵们挨个出钱,反哺咱的大明。" 此话一出,本是有些躁动的奉天殿再度安静下来,面色涨红的朝臣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狐疑。 今天的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 而在奉天殿角落,一直作壁上观多时的武勋们听闻朱元璋的决定之后,也是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好端端的,他们招谁惹谁了? 只是就在殿中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等待许久的凉国公蓝玉便急不可耐的从队伍中蹿了出来,满脸狂热的殷切道:"回禀陛下,臣凉国公蓝玉,愿献白银五万两。" 嗯? 这突如其来的呼喝声,不仅令文官们交头接耳,就连一众武勋们也是惊疑不定。 这什么情况? 近些年,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他们这些武勋们的处境可谓是如履薄冰,莫说利用手中的权利敛财,就连来路不明的财物都不敢轻易收受,以免引起朱元璋的不满。 如此情况之下,他们武勋攒点余财,实在是不容易啊。 可现在,凉国公蓝玉大手一挥,几万两白银就交出去了? "臣曹国公李景隆,愿捐献白银三万两。" 不同于身旁犹豫不决的寻常武勋,作为正儿八经皇室外戚的李景隆稍作沉吟,便是紧随凉国公蓝玉之后,表达了对于海贸的支持。 对他而言,钱财皆为身外之物,什么都比不上朱元璋的青睐和信任。 只要朱明江山不倒,他曹国公一脉便得以世袭罔替,何须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臣颍国公傅友德,愿捐献白银五万两。" 片刻之后,早已察觉到今日朝会隐隐有些诡谲的傅友德也是侧身出列,盎然看向上首的朱元璋。 对他而言,若是能够通过此等方式抹除朱元璋对他的猜疑和忌惮,他几乎是求之不得。 "臣宋国公冯胜,愿捐献白银三万两。" 不多时的功夫,又是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于奉天殿内悠悠响起,使得队伍庞大的文官们为之咂舌。 这些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多年的武勋们,倒是颇有家财呐。 "臣定远侯王弼" "臣景传侯曹震" 在凉国公蓝玉及颍国公傅友德等人的号召下,殿内余下的武勋们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纷纷慷慨解囊。 不过盏茶的功夫,平日里一向深居简出的武勋们便拼凑出数十万两白银,使得坐在上首的朱元璋连连颔首,笑容不止。 "赵卿家,筹建船队的钱粮,咱给你凑出来了。" "诸位卿家应该没有话说了吧" 随着最后一名"慷慨解囊"的宗室藩王退回到队伍之中,颇有些春风拂面的朱元璋志得意满的瞧着殿中瞠目结束的户部尚书赵勉以及其余朝臣,嘴角几乎翘到了天上。 这手里有钱就是不一样,说话就是硬气。 "此事就这么定了。" "先将福建的船舶司复建,海贸之事咱日后会命专人负责。" 迫不及待的定下了基调之后,朱元璋便情不自禁的看向诏狱所在的方向,心中颇有些感慨。 诸藩兵权过重,宗室俸禄庞大,朝廷财政捉襟见肘 若是寻常时候,这三件事中的任意一件,都足以令他焦头烂额,如今却是被轻而易举的解决,实在是令他佩服不已。 这曹爽,还真有点东西。 第23章 储君之争(上) 巳时三刻,天光已然大亮。 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们三三两两,离开了巍峨的奉天殿,脸上的表情均是有些肃穆沉重。 与其形成强烈对比的,则是近些年愈发低调,深居简出的武勋们,脸上均是涌现着溢于言表的笑意,走起步来神清气爽,不时还朝着官道两侧躬身行礼的宫娥内侍们点头示意,使得不少宫娥内侍受宠若惊。 至于统一身着蟒袍,年岁不一的宗室藩王们则是迷茫中夹杂着兴奋,似乎仍沉浸在刚刚那场暗流涌动的朝会中不能自拔。 按照他们最初的想法,这场朝会理应是讨论大明的下任储君,却不曾想变成了"恩威并施"的削藩。 诸如封地在荆州的湘王朱柏等人直接被一次性削去了两卫军权;本是父死子继的宗室爵位也由最初的八个等级,变成六级。 相对应的,他们这些藩王却是得到了远超过每年俸禄的"赏额",且直接与朝廷的岁收挂钩,可谓是意外之喜。 嬉笑怒骂中,年纪相仿的宗室藩王们先后离开了巍峨的皇城,往宫外的居所而去。 但在即将迈出皇城之际,刻意走在最后的秦王朱樉却是默默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身后的皇城,不辨喜怒的眸子中涌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不甘和渴望。 如今太子朱标已逝,他朱樉作为诸王之上,自当顺理成章的继承这太子之位。 大明朝的下任储君,非他莫属! 在与相熟的袍泽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翰林院修撰黄子澄便撩起身上宽大的袖袍,神色急促的往坐落于皇城另一侧的东宫而去。 今日朝会上朱元璋流露出来的态度实在是令人细思极恐,他必须要尽快见到皇长孙,从其口中得知详情,方才利于日后行事。 皇权之争,纵使相差毫厘,也会落得前功尽弃的下场,实在不容人掉以轻心。 东宫偏殿,一身孝服的皇长孙朱允炆端坐于案牍之后,面无表情的翻阅着前宋的孤本,身旁有小内侍正在小心翼翼的诉说着什么。 "启禀殿下,黄先生求见" 约莫小半柱香的功夫过后,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偏殿内颇为压抑的气氛被打破,一名负责传话的内侍小心翼翼的跪倒在地。 "快请。" 闻听黄子澄亲至,朱允炆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激动之色,并有些急切的自案牍后起身,亲往殿门处迎接。 如今皇祖父对他的态度很是些耐人寻味,他唯一能够指望的,便是这些对他父亲忠心耿耿的"太子党"了。 "臣黄子澄,参见殿下。" 不一会,脚步略有些急促的黄子澄便出现在朱允炆的视线中。 "黄先生,快快免礼,还请落座。" 尽管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但朱允炆仍是强压激动,亲自将黄子澄搀起,口称先生。 "多谢殿下。" 感受到手臂处传来的力道,黄子澄心中也是一暖,只觉颇有些慌乱的内心受到了不小的慰藉,并增添了不少信心。 如此谦逊有礼的皇长孙,方才有资格担任大明的储君! 这大明,唯有在皇长孙的手上,方才能够更进一步,再创辉煌。 "回禀殿下,下官刚刚自奉天殿而来。" "陛下当众宣布削藩,并一次性削去了内陆藩王手中的两卫军权。" 深吸了一口气,黄子澄便是急不可耐的朝着刚刚于案牍后落座的皇长孙朱允炆低语道。 宗室藩王手中军权过重,一直是他们这些"太子党"的心病,只不过彼时太子朱标尚在,并不在意这些代天巡狩,坐镇帝国边陲的弟弟们,这才没有予以掣肘。 只是如今太子朱标不幸病逝,这些手握赫赫军权的宗藩诸王们便瞬间成为了能够直接威胁到新帝的"隐患"。 "什么,皇爷爷削去了孤那些王叔们的军权?" 闻言,脸颊清瘦的皇长孙朱允炆先是一愣,随即便满脸不敢置信的尖声道。 什么情况? 作为揣摩人心的高手,他深知自己的皇祖父有多么"护短",今日怎么会主动削去诸王手中的军权? 须知,以自己皇祖父的威望,完全不需要多此一举。 难道说,皇祖父这是心有所感,提前帮自己扫除障碍? 想到这里,朱允炆便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惊愕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些许感动,心中有关于这两日受到"冷遇"而产生的些许怨言也是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来,他的皇祖父还是疼他的! 或许前两日的"发难",也只是心情不好所至。 至于允熥那边 "不仅如此,陛下还搞出了一个宗室赏额,每年都会拿出朝廷财政的部分收入,用以赏赐诸王!" 未等朱允炆思绪恍惚太久,黄子澄有些激昂的声音便将他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什么?!" "皇祖父怎会如此?" 有些凄厉的尖叫声中,皇长孙朱允炆骤然从案牍后起身,有些涨红的脸颊上满是不敢置信之色。 他这些年跟在朱标和朱元璋身旁,耳需目染之下,多多少少也学习了些许治国之道及"帝王心术",故而瞬间便意识到宗室诸王的地位,在朱元璋恩威并施的手段之下,非但没有下降,反倒更加牢固。 此等手段,应该是留给他的"杀手锏"才对! "不对,不对" "皇祖父杀伐果断,轻易不会更改自己的决定,岂会无缘无故削去宗室藩王手中的军权?" "定然是有人在皇祖父耳边说了些什么" "这绝不是皇祖父的主意。" 未等黄子澄有所反应,朱允炆近乎于疯癫的低吼声便在偏殿中炸响,其原本清瘦俊俏的面容竟是显得有些狰狞。 闻听此话,黄子澄心中也是一动,脸上露出了些许狐疑之色。 天子虽是功盖当世,文治武功令人望尘莫及,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并不擅长算术,更别提更加冗杂的财政之道。 有关于宗室在百余年后的财政负担,就连朝野间的衮衮诸公们都没人能够预见到,天子岂会有如此猜想? 至于那突如其来的"海上贸易"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毕竟在过去二十余年的时间里,朱元璋一直是朝中最为坚定的"海禁"支持者,屡次下旨强调,甚至达到了"片板不得下海"的程度。 "殿下所言甚是,这确实不是陛下的主意。" 就在二人心乱如麻的时候,幽静的偏殿中再度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一名同样身着官袍的朝臣缓缓迈入大殿,并在朱允炆有些错愕的眼神中禀报道。 "下官已是确认过了,这两日陛下均曾出宫,亲往锦衣卫诏狱探视。" "而陛下探视之人,正是今日缺席朝会的燕王朱棣" 第24章 储君之争(下) "齐先生?" 望着眼前满脸坚毅之色的文官,皇长孙朱允炆赶忙自案牍后起身,激动的声音中满是惊喜。 "臣齐泰,见过殿下" 掸了掸身上有些褶皱的官袍,官至兵部主事的齐泰躬身跪倒在地,朝着迎面而来的朱允炆行礼。 "先生快快请起。" 相比较身份清贵,但手中并无太多实权的黄子澄,朱允炆在面对齐泰的时候,态度似乎更为殷切,不仅亲自将其搀起,还等到齐泰落座之后,方才回到了案牍后。 "齐大人,刚刚您说的?" 微微躬身,点头打过招呼之后,心中惊疑不定的黄子澄便是率先打破了殿中的沉默,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死死盯着官至兵部主事的齐泰。 刚刚在奉天殿的时候,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朱元璋的诏令之上,倒是没有留意"倾巢而出"的淮西勋贵和宗室诸王。 "殿下,黄大人,"提及正事,齐泰脸上的神色也是凝重了不少,随手将仍在冒着热气的香茗搁置在一旁,转而禀报道:"下官已然打探过了" "这几日,陛下均曾出宫前往诏狱探视燕王殿下。" "今日朝会种种,极有可能出自燕王之手" 此话一出,殿中几人尽皆愕然,目光中夹杂着溢于言表的惊疑和凝重,而皇长孙朱允炆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直觉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前几日,在他的父亲病逝之后,他的皇祖父曾在东阁门召集众臣,商讨议立太子之事,并当众说出了:"燕王英武似朕,立之何如?"的言论。 因为涉及皇权更迭,朝中重臣皆是不敢多言,而作为他父亲死忠的黄子澄,齐泰等"太子党"又因为官职不显的缘故,没有插嘴的资格。 值此关键时刻,多亏朝中翰林学士刘三吾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以秦王,晋王尚在为由,这才暂时打消了皇祖父议立燕王朱棣的念头。 不过这才几天的功夫,皇祖父似乎又变了主意? "齐先生,孤刚刚听黄先生所说,皇祖父似乎有意削藩,并针对宗室待遇做出了诸多改革。" "这些事,定然不是出自皇祖父之手,但孤的那位四叔,应该也不擅长此道啊" 沉默片刻,皇长孙朱允炆便是满脸迟疑的低喃道,目光不自觉看向南京锦衣卫诏狱所在的方向,并努力在脑海中拼凑出四叔朱棣的模样。 前段时间,他的父亲朱标因病逝世,诸王均是奉召回京"奔丧",其中封地在北平的四叔朱棣或许是舟车劳顿,过于疲惫;或许是哀伤过度,竟在他父亲的灵前晕倒,继而被恰好目睹这一切的朱元璋下令打入诏狱反省。 尽管脑海中有关于四叔朱棣的印象已是有些模糊,但他依然有足够的把握,被他父亲评价为"粗人一个"的四叔朱棣,断然不可能茅塞顿开,突然精通算术财政之道。 "此事确实有些蹊跷" 听了朱允炆的分析之后,黄子澄和齐泰也是默默颔首,眼中的不解之色更甚。 算术之道高深冗杂,即便是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十余年的"文曲星"也是一知半解,常年领兵在外的燕王朱棣岂会拥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此事背后,必然另有文章。" "孤的那位四叔,极有可能得到了高人指点。"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朱允炆猛然提高了声音,涨红的脸上涌现了一抹迫切,朝着眼前的两位心腹低吼道。 "殿下,此话怎样?" 下意识的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翰林院修撰黄子澄便急不可耐的追问道,一旁的齐泰也是默默颔首。 瞧朱允炆这言辞灼灼的模样,似乎是知晓某些不为人知的"隐情"呐。 "敢叫两位先生知晓,"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不断翻涌的内心,皇长孙朱允炆紧锁眉头,断断续续的说道:"前两天的时候,孤前往乾清宫给皇祖父请安,曾被皇祖父问询日后该如何对待宗室诸王" "殿下如何回答的?!"闻言,黄子澄和齐泰心中便是一紧,随即便异口同声的追问道,语气很是急切。 如此重要的事情,朱允炆怎能现在才说?! "自然是按照方先生此前布置的策论予以回答。" "效仿前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厚待诸王。" 尽管时隔两日有余,但回想起朱元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但朱允炆仍是心有余悸,声音也不自觉降低。 在他那位杀伐果断的皇祖父面前,他一切的小心机都好似无所遁形。 "杯酒释兵权,厚待诸王" 默默的低喃了一句之后,黄子澄和齐泰二人齐齐抬头,只觉心中的狐疑更甚。 昔日方孝孺布置策论的时候,他们二人尽皆在场,没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啊。 事实上,今日朱元璋于奉天殿的所作所为,也没有脱离"削弱兵权,提高待遇"的宗旨。 从这个角度而言,朱允炆的回答应当是滴水不漏的。 "不止于此" 就在黄子澄和齐泰二人愁眉苦脸,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的时候,朱允炆略有些迟疑的声音再度在偏殿中响起。 "皇祖父要孤日后好生看管幼弟,再谈厚待诸王" 硬着头皮,朱允炆终是将困扰其多时的"疑问"宣之于口,声音中满是惊疑。 这偌大的东宫,在他父亲的治下,早已是"铁板一块",外人难以得知东宫的任何消息,更别提与皇室有关的秘辛。 至于自己的皇祖父虽是掌控全局,但也无心过问东宫的"家事",自是不知晓他那位异母弟允熥在东宫的近况。 想到这里,朱允炆心中便是咯噔一声,望向南京锦衣卫诏狱的目光中猛然涌现了些许寒意。 看来他没有猜错,果然是有人在他的皇祖父耳边乱嚼舌根子了。 而这个人,极有可能便是指点他四叔的"高人"。 "好生看管幼弟?" "允熥殿下?!" 齐泰和黄子澄都不是蠢人,很快便意识到了朱允炆口中的"幼弟"乃是前任太子妃常氏之子,身份尊贵无比。 "殿下您糊涂!" 短暂的错愕过后,黄子澄略有些愠怒的声音便在偏殿炸响:"殿下若无容人之量,陛下岂会相信您日后会厚待诸王。" "殿下,您这是因小失大!" 这些年,朱允炆给他们的印象一直是谦逊守礼,尊师重道,但他们实在没有料到,朱允炆竟会苛待幼弟? "两位先生息怒,孤这些年终日在父亲和皇祖父身旁伺候,确实无心照看幼弟。" "日后,孤自是会履行长兄应有的责任" 面对着黄子澄的训斥,朱允炆赶忙自案牍后起身认错,就好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态度很是诚恳,但其深邃的眸子中却是涌现了浓浓的寒意和阴冷。 不管他的四叔身旁究竟有没有高人相助,至少从他皇祖父近些时日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原本唾手可得的储君之位已是有些动摇了。 这大明朝的储君之争,已然开始了。 第25章 朱元璋的标准 是夜,月挂树梢。 入夜之后的南京城灯火通明,街道上入目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各式各样的呼喝声不绝于耳,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白天。 尽管因为太子朱标病逝,大明正处于"国丧"之中,往日在秦淮河畔遮天蔽日的画舫游船已然不见了踪影,但运河沿岸的灯红酒绿配合上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倒是有一位气宇轩昂的老者颇为引人注意,尽管身上不过是寻常百姓装扮,但无论是不怒自威的气势,亦或者炯炯有神,似是看透人世间沧桑的双眸,均是在无形间诉说着其身份的不凡。 在老者身旁左右,还跟着一名同样衣着不显,面白无须的老人,与其擦肩而过时还能嗅到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南京城自古以来便是帝王州,生活在此的百姓们见多识广,轻而易举便推测出这面白无须的老人十有八九便是紫禁城中的内官,而且级别还不会太低。 顺着人流漫步而行,意识到老者身份不同的百姓们纷纷自觉保持了一定距离,并在心中猜测着老人的身份。 这大明朝,有资格使用"内官"的人家可不多呐 "好久没有逛过这南京城了" "这南京城,愈发热闹了。" 半晌,望着街边两侧人满为患的坊市,老者波澜不惊多时的脸上终是流露出了些许笑意,颇为惆怅的感慨道。 在他的努力之下,自元末天下大乱,饱经战火摧残的百姓们终是渐渐走出了战争的阴影,有了一丝太平盛世的景象。 而眼前其乐融融的烟火气息,也能够让他短暂遗忘朝中冗杂的政务,以及丧子之痛 "皇爷说的是,"闻言,面白无须的老人赶忙轻声附和,脸上同样夹杂着一抹笑意:"这都多亏了皇爷英明神武,励精图治呐。" 说实话,作为亲眼见证了前元覆灭的经历者,他发自内心的觉得身旁的洪武大帝,要比那些穷奢极欲的蒙古鞑子圣明得多。 "呵,你这老狗,还是这般会说话。"闻言,乔装打扮的洪武大帝朱元璋便忍不住摇了摇头,眼神中露出些许异色。 身旁这老狗本在高丽王宫当差,后被彼时的高丽国王"进贡"给前元朝廷,最后又兜兜转转到了他的军中,距今已有三十余年的时间了,算是他为数不多能够推心置腹之人。 为了表明自己心地良善且为人勇猛,这老狗在净身入宫之后,特意给自己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名叫"朴仁猛"。 "锦衣卫那边可有消息了?"半晌,洪武大帝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并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他前不久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实在不想重蹈覆辙,白发人送黑发人。 "皇爷,西安和太原距离京师千里之遥,短时间之内怕是难有消息传回。"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年过六旬的朴太监小心翼翼的回禀道。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和太子朱标相差仅有两三岁,在朱元璋心目中享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谁也不敢小觑。 "东宫那边,也得仔细盯着。"沉闷的点了点头,朱元璋不假思索的吩咐道。 闻听耳畔旁传来的说话声,刻意落后二人几个身位的凉国公蓝玉心中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暗道这位杀伐果断的洪武天子终究是对东宫那位以仁孝著称的皇长孙起了疑心。 至于与凉国公蓝玉并肩而立,一直在小心警惕打量着四周环境的颍国公傅友德此时也不禁有些愕然的抬起头,面露茫然之色。 天子这是又对锦衣卫下达了什么指示?而且听其言外之意,似乎还涉及到了东宫? "如今太子已是薨了,你们两个,觉得咱这些儿子当中,谁最成器?" "谁能接替咱,扛起这大明的日月江山。" 似是察觉到了凉国公蓝玉和颍国公傅友德脸上细微的表情,洪武大帝朱元璋稍稍提高了些许声音,颇有些突兀的问道。 "陛下"闻言,颍国公傅友德心中便是咯噔一声,额头也隐隐渗出了些许冷汗,这位功勋卓著的开国勋贵在涉及皇权的问题上,终是露出了些许慌乱。 这个话题,也是他能够涉及的?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相比较之下,凉国公蓝玉因为曾先后两次陪同朱元璋前往诏狱"听课",心中多多少少有了些许准备,尚能保持最基本的镇定。 "你跟着咱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生死都经历过了,有什么不敢说的?" 望着眼前惊疑不定的傅友德,朱元璋先故作不满的冷哼一声,随即便是有些感触的长叹了一句。 都说孤家寡人,能够跟他说说心里话的人,确实越来越少了。 若是放在刚刚开国的那几年,对于朱元璋的"推心置腹",颍国公傅友德必然会畅所欲言,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打磨",他心中的傲气和混不吝早已被打磨的一干二净。 这些年,因言获罪的淮西勋贵们还少吗?他可不想在阴沟里翻船。 "罢了,蓝玉你说。" 没有在继续为难面色涨红的傅友德,朱元璋转而将目光看向正值壮年,在军中素来以跋扈轻狂而著称的蓝玉。 "陛下年富力强,何必急于议立太子" 稍作犹豫之后,蓝玉便将心中早已准备多时的答案宣之于口,目光很是狡黠。 虽说如今的朱元璋明显是对皇长孙朱允炆产生了些许不满,但正所谓爱屋及乌,念在太子朱标的份上,谁又敢保证皇长孙彻底无缘储君之位? 至于眼下仍在锦衣卫诏狱中的燕王朱棣,其头上终究还有秦王和晋王压着,未来同样不好说呐。 "呵,年富力强" 不置可否的嗤笑了一句过后,朱元璋便将目光收回,没有继续为难身旁两位如临大敌的开国勋贵,只是在心中默默权衡着利弊。 作为这偌大帝国的掌控者,他除了希望后世子孙能够彼此和睦之外,更希望这大明能够像昔日的汉唐一样,实现真正意义的万国来朝。 只可惜,人力终有穷尽时,他朱元璋终究是老了,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率领着大明更创辉煌了。 或许这个期许,只能留给后世之君来完成了。 谁能为大明创造一个昭然盛世,谁能够率领着大明再创辉煌,谁便是他心目中属意的储君。 第26章 给朱元璋一点小小的震撼(上) 次日清晨。 天色尚未完全大亮,精力充沛的朱元璋便在枕边人娇羞的嗔吟声中,毫不眷恋的离开了温柔乡。 自从以谋反的罪名,先后处死了权倾朝野的胡惟庸及李善长,并废除丞相制度以来,他便将"相权"收回中枢。 对于政务公文,事无巨细,必定亲自过问,且多年来如一日,从未有半点懈怠,勤勉程度纵使放眼历史长河,也是首屈一指。 "蓝玉和傅友德都到了吗?" 简单的梳洗过后,朱元璋便扭头朝着身旁毕恭毕敬的总管太监朴仁猛随口问道。 古人常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往常的时候,他对于此等言论不屑一顾;但自从无意间撞见曹爽和老四的谈话之后,他却是深有体会了。 曹爽说,他来做,真香! "回皇爷的话,"匆匆从琳琅满目的菜肴中选了几样朱元璋平日里爱吃的小菜之后,眼圈有些发黑的朴太监便躬身回应道:"两位国公已然在宫门外等候多时了" "哼,今日咱就带你去长长见识" 随手拿起一张薄饼塞入嘴中之后,朱元璋便在朴仁猛有些惊喜的眼神中,含糊不清的嘟囔道。 作为终日跟随在朱元璋身旁的总管太监,朴仁猛早就从朱元璋口中得知,如今在南京锦衣卫诏狱的牢房中,似乎关押着一位"高人"。 而且观瞧朱元璋在无意间展露出来的态度,似乎对那"高人"颇为推崇,令他心中好奇不已。 须知,上一个被朱元璋如此推崇的,还是那自幼博览经史,辅佐朱元璋完成帝业,被其亲口称之为"吾之子房也"的刘基,刘伯温。 难道说,这大明朝又出现了一位能掐会算的"活神仙"? 想到这里,朴仁猛心中便不由得对朱元璋口中的"高人"多了几分兴趣。 毕竟没有点真本事傍身,可忽悠不了微末出身,见多识广的朱元璋。 "臣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宫门外,望着迎面而来的朱元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蓝玉和傅友德赶忙跪倒在地,却不曾被朱元璋有些粗暴的拉起,并嫌弃道:"知道规矩吧?" 此话一出,不仅傅友德不知所措,就连凉国公蓝玉也是面露茫然之色,今日不是去诏狱"探视"燕王朱棣吗,有什么规矩? "就是别说话!" 见状,朱元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并郑重其事的叮嘱道。 如若打草惊蛇,吓到那曹爽,他岂不是白去了? "哦哦,明白,明白,微臣明白。" 反应过来的凉国公蓝玉点头如捣蒜,模样很是滑稽,丝毫瞧不出昔日北征塞外,生擒北元伪帝次子的霸气。 而这一幕落入朴仁猛的眼中,不由得让他对待会的行程,愈发期待。 牢房中,刚刚于睡梦中醒来的曹爽有些慵懒的自稻草上起身,并从牢门处接过了早晨的餐食。 "呦,还挺丰盛。" 望着眼前香气扑鼻的餐食,曹爽忍不住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朝着身旁早已醒来多时的燕王朱棣揶揄道:"我这算是沾了殿下的光了。" "先生玩笑了。" "区区吃食罢了,远不及先生对我大明做出贡献的万分之一。" "如若父皇知晓先生的经天纬地之才,必然会对先生委以重任!" 微微摇了摇头之后,燕王朱棣便是郑重其事的朝着眼前的曹爽躬了躬身,态度很是诚恳。 他虽然性子有些急切,不擅长算术之道,但昨日利用牢房中随处可见的稻草,倒也大致推算出了大明的宗室情况,并且得到了一个令其瞠目结舌的结论。 假若按照他父皇昔日定下的规矩,宗室秉承长子承袭愿爵,其余诸子降爵承袭的原则,只怕大明用不了两百年的时间,便会拥有数十万的宗室。 而一想起供养数十万宗室所需要的俸禄,朱棣便忍不住头皮发麻。 "区区吃食?殿下此言差矣。" 本是一句在平常不过的玩笑话,但曹爽脸上淡然的神情却是一滞,转而满脸肃穆的朝着朱棣摇了摇头。 "还请先生赐教。" 一瞧曹爽的表情,燕王朱棣便是赶忙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今日他在这诏狱中的所见所闻,日后都是他在朱元璋面前"吹嘘"的资本。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曹爽接过餐食的时候,洪武大帝朱元璋已是率领着两位心腹武将,在朴仁猛的伺候下,行至一墙之隔的牢房中。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 "纵观历朝历代,国家兴衰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其中或多或少,均是存在着粮食短缺或土地兼并严重的问题。" 随手拿起一张薄饼之后,曹爽便一脸严肃的低语道。 闻听此话,一墙之隔的朱元璋等人均是默默颔首,其中由以朱元璋的感触最深,内心深处的痛苦回忆再度被唤醒。 前元至正三年,他的家乡濠州遭遇世所罕见的大旱,次年春天又爆发了严重的瘟疫和蝗灾,导致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难以果腹。 在饥饿面前,他的父亲,母亲和长兄在短短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先后去世,只留他和二哥一家苟延残喘。 如若不是造物弄人,或许他朱元璋至今还在濠州老家,给地主当一辈子租户呢! "先生所言,朱棣受教了。" 沉默少许之后,朱棣也是满脸严肃的回应道,心中对于曹爽的敬仰又强烈了几分。 他虽然自打降生之日起,便没有饿过肚子,但领兵打仗这么多年,也知晓后勤辎重对于军队的重要性。 民以食为天,从来不是一句玩笑话。 "其实,我希望朝廷解除海禁,大力开展海上贸易,除了希望能够借此提高朝廷的岁收之外,也是希望能够借此提高我大明的粮食产量,令我大明子民免受饥饿之苦" 此话一出,本沉浸在儿时痛苦回忆当中的洪武大帝朱元璋顿时一震,脸上也涌现了一抹不可思议之色。 啥玩意,这海上贸易除了能够为大明提高收入之外,还能提高大明的粮食产量,甚至令大明子民再也不用遭受饥饿之苦? 要知晓,纵观历史长河,被史官们争相追捧的"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等王朝盛世,彼时的百姓们也不过勉强糊口罢了。 而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生而平凡的百姓们常年面临着饥饿的困扰,一生所求不过是吃饱穿暖。 但现在,曹爽却是声称,大明极有可能通过海上贸易的途径,解决这个困扰了历朝历代,千余年的难题?! 饶是早就知晓曹爽能够带给自己巨大的惊喜,但朱元璋此时也不免呼吸急促,心神动摇。 这年轻人,总能给他整出点新花样! 第27章 给朱元璋一点小小的震撼(下) "朱棣愚钝,还请先生赐教!" "如何能让我大明子民,从此免受饥饿之苦。" 牢房中,反应过来的燕王朱棣也是猛然自凌乱的稻草上起身,黝黑的脸庞上呈现了与往日冲动急切截然不同的模样,殷切的眸子中满是渴望。 他虽然不如长兄朱标自幼博览群书,贯通历史,但也知晓每逢王朝末年,通常会爆发直接撼动中枢统治的农民起义。 究其原因,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百姓食不果腹所致。 倘若这个千百年来,困扰了无数王侯将相的难题能够在曹爽的手中得以解决,岂不是意味着大明将会远胜汉唐,一举成为中华大地上最为强盛的王朝帝国。 "燕王殿下,可曾听闻占城国?" 沉默少许之后,曹爽将目光投向头顶窗柩射入的阳光,并在朱棣迷茫的眼神中,缓缓道出了一个有些拗口的名字。 "朱棣见识浅薄" 努力于脑海中思索许久之后,平日里自诩见多识广的朱棣终是有些颓丧的摇了摇头,他对于盘踞在西域的帖木儿帝国和势力错综复杂的乌斯藏地区均是有所了解,但唯独不曾听闻这所谓的占城国。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洪武大帝朱元璋忍不住朝着身旁南征北战的两位宿将询问道,神色隐隐有些莫名。 不知怎地,他总觉得这所谓的"占城国"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陛下,老臣似乎听过这占城国" 眼神晦暗不定片刻,与朱元璋年纪相仿的傅友德略显犹豫的低语道,浑浊的眸子中透露出浓浓的狐疑。 依着他脑海中模糊的记忆,那占城国不过是个国弱民穷,疆域狭小的边陲小国罢了,应该不至于被隔壁牢房中的"高人"如此郑重对待才是。 "此国在哪?"见傅友德若有若思,一旁的朱元璋便是急不可耐的追问道。 他也觉得这占城国很是耳熟。 "如若老臣没有记错,这占城国的前身为秦汉时期设置的象林县,后当地土人杀官造反,自称为王,定国号为占城,自此脱离了中原王朝的统治。" "隋唐时期,占城国王曾派遣使者来朝,不过随着安南崛起,这占城国便愈发衰弱,如今似乎仅仅是作为安南国的附庸而存在" 傅友德曾在洪武十四年,作为征南将军,率领着彼时尚为永昌侯的蓝玉和西平侯沐英前往征讨盘踞在云南的北元余孽。 在这个过程中,傅友德从当地土司夷人的口中得知了直接与云贵疆域接壤的安南国,以及其附庸国。 其中便包括这历史悠久,但国弱民穷的占城国。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之后,朱元璋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难怪他觉得这"占城国"耳熟,原来是安南国的附庸。 可这样一个仰仗安南鼻息而存在的边陲小国,何德何能可以决绝令历朝历代国君均是闻之色变的"粮食问题"? "占城国虽是贫弱,但其国内却有一种水稻,于前宋真宗年间传回国内。" "因为产于占城,故此民间百姓将这水稻称之为占城稻。" "相比较前宋年间的寻常水稻,这占城稻不仅耐旱,且适应性极强,生长期短,从播种至成熟收获,最短只需要五十余日。" 事实上,曹爽对于这所谓的占城国也是一头雾水,为数不多的了解也是因为赫赫有名的"占城稻"。 "占城稻?" 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牢房内外的朱棣和朱元璋等人均是下意识惊叹出声,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如若这占城稻真的如曹爽所说,具备各种各样的优点,应该早就在国内大面积种植才是,但为何他们此前从未有所耳闻? "先生,倘若这占城稻真的如此神奇,为何前宋和前元均是没有予以重视?" 很快,牢房中的朱棣便代替朱元璋和傅友德等人,问出了其心中所想。 "没有予以重视?" 伸手自托盘中拿起一张已是有些发凉的春卷,曹爽神色复杂的嘲弄道:"前宋真宗闻听占城稻神奇,不仅第一时间命令福建和两浙地区耕种,更是亲自在皇宫中播种示范。" "靠着这占城稻,彼时隶属于山东路的汝州迅速缓解了连年旱灾带来的粮食减产。" "殿下不妨好好想想,前宋偏于一隅,但巅峰时期的人口却高达一亿,远胜过疆域广袤的盛唐。" "这其中,难道没有占城稻的功劳吗?" 嘶。 待到曹爽将话说完,牢房内外数人均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些许惊骇之色,再也不复刚刚的淡然从容。 对于驱逐鞑虏,恢复汉人山河的洪武大帝朱元璋而言,他对于数百年来一直偏安一隅的"弱宋"一直颇为不屑,每每衡量大明文治武功的时候,也是和强汉盛唐做比较。 但此时闻听曹爽的分析,他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早在数百年前的前宋,人口便达到了一亿之多? 如此说来,这占城稻岂不是居功甚伟? "待会回宫之后,即刻命人寻些占城稻来,咱要亲自瞧瞧。" 顾不得消化心目中的震惊,朱元璋便是扭头朝着身旁早已目瞪口呆的朴仁猛吩咐道,语气很是急切。 大明都开国二十余年了,为何从未有人向他提及这活人无数的占城稻? "先生的意思是,这占城稻早在前宋的时候,便被广泛播种,但为何未能延续至今?" 很快,朱棣又抛出了一个新的疑问,令朱元璋连连颔首,目光中夹杂着一抹欣慰。 他的这个傻儿子,居然会举一反三了? "燕王殿下问的好,这占城稻虽是高产,但其口感却不如我国的传统粟米。" "百姓们的耕种意愿不强。" "更重要的原因,则是与前宋朝廷自身有关!" 说到最后,曹爽不自觉提高了声音,脸上的复杂之色更甚。 "敢问先生,此话怎样?" 闻听这占城稻未能大肆播种至今的背后还存在着朝廷的原因,朱棣脸上顿时流露出一抹惊忧。 即便终日醉心行伍,不喜欢舞文弄墨,但也知晓"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的道理。 "很简单,前宋朝廷孱弱不堪!" "开国不过百余年,便被金兵南下,遭遇靖康之耻,突如其来的战火迅速摧残了欣欣向荣的农业生产。" "宋室南迁之后,为了供养前线大军,不得不巧设名目,征收各种各样的赋税,而占城稻因其充盈的产量,导致经济价值低下,无法满足宋人百姓的生活需求。" "种种因素之下,这占城稻便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幽静的牢房中,曹爽的话语犹如电光乍现的惊雷,将朱元璋等人的面容映衬的隐晦不定。 第28章 自有大儒辩经 "先生的意思,只要我大明广泛播种这占城稻,便可令百姓们从此再也不用遭受食不果腹之苦?" 不知过了多久,燕王朱棣略显兴奋的声音猛然在牢房中响起,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其魁梧的身体不断颤抖着。 他的父皇朱元璋丰功伟业,不仅推翻了腐朽不堪的前元朝廷,更以雷霆手段消灭了盘踞在各地的割据势力,就连那在云南大理传承了数百年的"段氏"也沦为了过往云烟。 在此情况之下,只需朝廷一道政令,这产量充盈的占城稻便可在大明各地生根发芽。 至于占城稻口感略差的"弊端"在其充足的产量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朱棣越想越是兴奋,恨不得即刻将此事禀报给朱元璋知晓,顺便再将之前学到的"知识"卖弄一番。 "不是。" 沉默了少许之后,曹爽满脸淡然的摇了摇头,态度很是坚决。 呃? 闻声,牢房内外粗重的呼吸声顿时戛然而止,朱元璋脸上的兴奋和殷切也是一僵,内心深处不由得升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火气和不满。 这曹爽刚刚铺垫了这么多,不断强调占城稻的好处,将众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结果现在说占城稻并不能完全改善大明的"粮食危机"?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陛下,此子戏弄君上,死罪!" 像是猜到了朱元璋心中的不满,满脸褶皱的朴仁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准备给予朱元璋一个发泄的台阶。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他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善解人意"此刻却是失去了意义,朱元璋的脸色非但没有改善,反倒是愈发阴沉,并声音冰冷的训斥道:"莫不是忘了来时朕说的规矩?"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曹爽有没有戏弄他,他能不知道? 多管闲事! 瞧着跪在地上噤若寒蝉的朴仁猛,喉咙有些干涩的傅友德心中不由得一阵庆幸,多亏他反应慢了一些,否则此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便是他了。 想到这里,傅友德便忍不住多瞧了一眼的凉国公蓝玉,待瞧见其脸上的幸灾乐祸之后,心中也是一动。 看来隔壁牢房说话之人在朱元璋心目中的地位,比他想象中还要搞啊。 牢房中,谈话还在继续。 见眼前曹爽的表情不似玩笑,心中有些懵逼的燕王朱棣便忍不住追问道:"那先生提及这占城稻的用意是?" 闹了半天,这占城稻并不能彻底解决大明的粮食危机,这不白高兴了吗! "只是想告诉殿下,我大明虽是地大物博,但资源并非应有尽有。" "海外诸国虽然疆域大小各不相同,但却有我大明未有之物。" "唯有取长补短,我大明方才可傲立于世界之巅。" 幽静的牢房中,曹爽激昂的声音再度响起,清瘦的脸颊上也涌现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神色,隐隐约约间似在引导着什么。 后世众人皆知,燕王朱棣在靖难成功,御极称帝之后,曾先后七次派遣"三宝太监"郑和率领着规模庞大的船队下西洋。 关于郑和下西洋的目的,后世学者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是为了寻找"建文帝"的下落;有人认为是朱棣为了强调自身的"文治武功",震慑海外诸国。 但不管怎么说,三宝太监郑和率领船队下西洋的壮举,足足领先了"航海家"哥伦布百年之久。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三宝太监多次下西洋的壮举非但未能为大明带来收益和回报,反而还掏空了国库,使得后世之君对"下西洋"闻之色变。 自此之后,大明便被迫"闭关锁国",直至隆庆开关之后,方才陆续恢复海上航线。 现如今,他有幸重回历史的转折点,势必要将大明这艘巨轮牵引至汪洋大海之上。 "先生的意思,孤明白了" 几个呼吸过后,燕王朱棣略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兴致显得有所下降。 闹了半天,曹爽所说的内容最后还是与海上贸易有关,有关解决大明粮食问题的方式方法,也仅仅是一个猜测罢了。 "不管怎么说,占城稻的产量远胜寻常粟米。" "朱棣日后必然会详尽报予父皇知晓,为先生请功。" 很快,燕王朱棣便调整好了心情,毕恭毕敬的朝着面前似笑非笑的曹爽行礼道。 对他而言,刚刚的谈话还是有所收获的,起码让他知晓了占城稻以及占城国的存在。 "燕王是有些失望了?" 曹爽两世为人,心思何等缜密,一眼便瞧见了朱棣眼眸中转瞬即逝的失望和落寞,随即含笑开口。 "先生言重了" 闻言,朱棣便是连连摇头,不敢流露出半点感情波动。 开玩笑,眼前的曹爽可是有真本事傍身的,他还指望着日后曹爽能够帮他 "燕王殿下不必失望"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待到我大明的水师船队足够强大,或许便能在某次航行中,收获令人意想不到的硕果" 就在朱棣想入非非的时候,曹爽极具蛊惑性质的声音便在牢房中响起,继而令朱棣稍有些失落的内心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说那产量充盈的占城稻,如今疆域与我大明接壤的安南国便盛产粮食,其国内水稻一年三熟" "闻听安南国自古以来便是我中华版图,只因唐末藩镇割据,这才脱离了中原王朝的统治,自成一国" "燕王殿下日后若有机会,大可派兵将安南收回我大明。" "安南那地方,就是一个天然的粮仓。" 咕噜。 吞咽口水的声音骤然响起,燕王朱棣与一墙之隔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均是目瞪口呆,只觉往日在心中根深蒂固的某些概念逐渐有了崩塌的趋势。 自古以来,历任中原王朝便以天朝上国自居,将边陲诸国视为蛮夷,从未给予其应有的重视和关注。 此时闻听与大明接壤的安南国内水稻粟米竟是一年三熟,朱元璋内心不由得产生了些许追悔莫及之感,下意识看向眼前的蓝玉和傅友德。 昔日傅友德和蓝玉等人率领大军,收复云贵边陲,荡平北元余孽的时候,便曾与这安南国产生过不少摩擦。 这傅友德还曾为此专门上书,提议大军不若顺势南下,一举荡平虚张声势的安南国。 只是当时他念及战线过长,后勤补给压力过大,以及朝中文官不断唱衰,这才没有命令大军南下。 可现在,曹爽却是告诉他,安南那地方不仅盛产粮食,且资源过剩? 早知如此,他何必在意朝中那些文官的"高谈阔论",干脆利落的派兵将安南国打下来就是,反正那地方自古以来便是中华版图。 至于此举会不会有"恃强凌弱"的嫌疑,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中。 待到大明因此收获了源源不断的粮食之后,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第29章 难为人 "如若这安南真的如先生所说,境内粟米水稻一年三熟,朱棣来日必定亲自领兵,令其重回我华夏疆域。" 短暂的沉默过后,燕王朱棣猛然抬头看向窗柩,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满是睥睨,似是能够一眼千里,直达安南。 作为镇守前元故都,燕云旧地的宗室藩王,朱棣心中拥有着外人难以想象的骄傲。 曾几何时,趁着中原政权更迭动荡之际,燕云十六州被后晋儿皇帝石敬瑭割让给了自草原上崛起的契丹人。 自此之后,失去了燕云屏障的山河大地便被胡人鞑虏肆意蹂躏,令人恐惧的马蹄声回荡在每一位汉人的耳畔旁。 数百年的时间里,不知多少豪杰儿郎眺望北方,希望能够收复旧土,但最终却喋血疆场,血泪凄凉。 直至二十余年间,中山王徐达率领着大明最为精锐的虎贲将士,一举攻破了前元大都,方才收复了这片堆积着无数血泪的破碎河山。 而他自从被封为燕王,坐镇这燕云旧地之后,也没有辜负朱元璋对他的厚望,不仅将北平治理的井井有条,更是多次领兵出征塞外,使得曾经肆意进犯中原的蒙古鞑子和女真人皆是臣服在他的铁蹄之下。 而现如今,曹爽看似淡然的声音再度激起了其心底的豪情壮志,恨不得即刻便能率领大明虎贲南下,收复"华夏旧土"。 "此为后话了。" "安南脱离中原王朝数百年,内部势力错综复杂,朝廷纵使能够凭借着强大的国力将其征服,却也难以做到长久的治理。" "这些边陲蛮夷,终究是畏威而不怀德。" 面对着踌躇满志的燕王朱棣,曹爽并未因其激昂的声音而心神激荡,反倒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闻听耳畔旁传来的声音,隔壁的洪武大帝朱元璋下意识紧握双拳,满是褶皱的脸颊上流露出浓浓的认同之色。 还是曹爽懂咱啊! 这些年,大明在他兢兢业业的治理下,各地的百姓们已是陆续恢复了民生,唯独云贵边陲之地的那些蛮夷土司们不甘心权势旁落,不时便以各种各样的由头挑起战乱,令人不厌其烦。 而朝廷又碍于这些土司在当地世代传承,势力根深蒂固,且地势复杂严峻,不似平原这般开阔,只能在象征性的惩戒"罪魁祸首"之后便班师回朝,难以彻底掌控这些边陲地区。 故此,脱离了中原王朝管辖数百年之久,早已自成一国的安南无疑更加吻合"畏威而不怀德"的情况。 大明想要征服安南,并使其沦为大明的"粮仓",绝非一件易事。 "先生高瞻远瞩,是朱棣心急了" 几个呼吸之后,燕王朱棣也是褪去了最初的激动,坚毅的眸子中流露出浓浓的钦佩之色。 不愧是曹先生,三言两语之间便道破了朝廷在面对这些边陲蛮夷土司时,最为棘手的问题。 "中央王朝对于边陲之地,往往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治理,燕王殿下不必急于一时。" "如今我大明的当务之急,还是要从自身想办法提高财政收入,仅靠海上贸易这一条,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说到最后,燕王朱棣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一抹惆怅之色,眉眼间满是无奈,他最不感兴趣的,便是这些高深冗杂的财政。 算账哪有打仗痛快? 隔壁牢房中,闻听在耳畔旁悠悠回荡的呼喝声,沉默不语多时的傅友德心中便是一动,随即不动声色的瞧向身旁似是在强忍笑意的凉国公蓝玉。 瞧这意思,朝廷通过开展海上贸易,提高财政收入这路子,乃是出自隔壁"高人"之手,并非是朱元璋自己琢磨出来的。 "咳咳" 许是察觉到身旁两位勋贵欲言又止的模样,耳垂微微有些泛红的洪武大帝朱元璋不由得轻咳一声:"都别愣着,给咱想想法子,大明该如何提高财政收入?" "陛下,您这" 闻言,蓝玉和傅友德二人便是苦笑一声,悻悻的闭上了嘴巴。 让他们领兵打仗行,但研讨国政这不是为难他们吗?更别提还是朝中那些腐朽文官都一头雾水的财政。 换句话说,倘若他们真的有这个本事,只怕早就因为左脚先迈入乾清宫被处死了。 作为开国功勋,又能打仗,又能治理国家,这是要干啥啊?! 昔日权倾朝野的胡惟庸,李善长也没有这个本事啊。 "既然不知道,那就老老实实给咱听着。" 不轻不重的敲打了一局之后,洪武大帝朱元璋便收回目光,转而重新将耳朵贴在有些湿冷的墙壁之上,脸上露出了若有若思的神色。 难道要提高商税? 长久以来,他一直秉承着"重农抑商"的观念,对于那些不事生产的富绅豪商颇有偏见,并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予以区别待遇。 但他终究不是在深宫中长大的无知天子,知晓所谓的"士农工商"有失偏颇,大明朝仅靠种地,抑制商业,永远难以赶超汉唐。 可那些掌握着大量财富的商人们通常在地方上拥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逃税漏税。 假若他提高商税,这些商人们必定想法设法,将"损失"在百姓们的身上找补回来。 届时,真正受到影响的,还是那些兢兢业业的寻常百姓。 也正是基于此等原因,他方才在开国之初,在胡惟庸等人的建议下,将商税降低至远低于前宋和前元的水平,希望借此能够间接达到"富藏于民"的效果。 "我给殿下提个醒吧"正当朱元璋愁眉苦展的时候,曹爽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使得众人赶忙屏住呼吸,认真倾听。 "殿下久镇北平,平日里若是思念陛下,该当如何?" 闻言,燕王朱棣先是一愣,随即便不假思索的回应道:"自然是亲写家书,命人快马呈递至父皇手中。" 南京城和北平虽是千里之遥,但他身份终究不比常人,各地驿站的驿卒们均是不敢怠慢,至多三四天的功夫便可送达。 "燕王殿下身份尊贵,自是可驱使那些本应负责传递公文往来的驿卒。" "但燕王麾下的兵丁儿郎,北平城中的市井百姓,若是思念外地的亲朋故友,又该当如何" 言罢,曹爽也不顾朱棣若有所思的表情,便起身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角落。 吃饱喝足了,该睡个回笼觉了。 第30章 整顿驿站 "陛下想要通过整顿驿站来开源节流,为我大明提高收入?" 静谧的乾清宫中,急匆匆赶至此地的户部尚书赵勉满脸狐疑,单薄的胸口不断起伏着。 因为有了前元的教训,故此大明在建国之初便定下了"重农抑商"的基本国策,导致国家绝大部分收入均是来自于可怜巴巴的"田税"。 不过因为北方常年遭受战乱的摧残,且耕地被北元鞑子更改为马场,尚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大明的财政仍是十分拮据。 除此之外,近些年随着北元余孽在塞外草原站稳脚跟,大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军费也是连年增长,使他这位掌管大明钱袋子的户部尚书着实有苦难言。 为了能够开源节流,从洪武十三年开始,朱元璋一连更换了多位户部尚书,并设置了十三个清吏司,分别负责各省的粮草军饷。 可尽管朝廷如此重视,但大明的财政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但这也不是朱元璋心血来潮,肆意而为的原因啊,自古以来这驿站便是维系朝廷运转的关系所在,焉能随意变革? "咱记得,如今我大明共有大小驿站一千余处,用以传递公文政务并接纳往来官员吧?" 没有在意面色隐晦不定的户部尚书,朱元璋冷哼一声过后,便意有所指的的低喃道。 得益于平日里的事必躬亲,他对于遍布大明各地的驿站及具体情况,印象颇深。 "陛下英明。"轻轻吹捧了一句精力充沛的朱元璋之后,户部尚书赵勉便规规矩矩的回禀道:"我大明承袭前元旧制,驿站设有驿丞一人,下辖帮工吏员若干。" "似寻常县城的驿站,人数当在数十人左右;驻扎在各省府城周边及边陲要塞的驿站则多达数百人。" 大明的疆域虽然不比不可一世的"蒙古帝国",但在消灭了盘踞在川贵和云南地区的残元势力之后,倒也占据了传统意义上的"汉地诸省",乃是正儿八经的大一统王朝。 而如今分布在大明各地的一千多处驿站,便是负责将中枢的政令公文下发,并将地方上的情况反馈给中枢知晓,乃是最为重要的基层署衙之一。 "我大明为了维系驿站运转,每年花费如何?"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之后,朱元璋便紧接着追问道。 他虽然知晓大明驿站数量多达千余处,但还真不知晓每年的具体花费。 事实上,如若不是刚刚在诏狱牢房中听得曹爽"提醒",只怕他永远不会将开源节流与大明的驿站联想到一起。 "呃" 见朱元璋问的详细,从前年开始执掌户部的赵勉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紧张之色,于脑海中仔细回想了一番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回禀道:"回禀陛下,因为要传递公文政务,兼之负责接纳过往官员,各地驿站皆是建有驿馆,且蓄养马匹牲畜。" "去年北元余孽蠢蠢欲动,哈密纳忽里率兵进犯,导致各地公文来往频繁。" "故此去年维系我大明运转耗费的钱粮,应当在数十万石左右" 此话一出,未等坐在上首的洪武大帝朱元璋有所反应,户部尚书赵勉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平日里微不起眼的驿站,每年竟会耗费如此之多的钱粮? "各地公文来往频繁?" 尽管朱元璋也被这巨大的数目吓了一跳,但心思缜密的他仍是迅速捕捉到了赵勉话语中的"漏洞",并且好似茅塞顿开一般,理解了刚刚曹爽在牢房中的言外之意。 "去年春天的时候,咱确实是派凉州守将刘真会同指挥使宋晟进军哈密,令那上蹿下跳的纳忽里大败而归。" "但南方诸省却是安居乐业,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吧?" 嗯? 听得此话,户部尚书赵勉先是一愣,随即便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心中隐隐约约感觉好像哪里有些不对,但短时间内又难以想到问题所在。 不过在大殿角落,随同朱元璋一同从诏狱归来,沉默不语多时的傅友德和蓝玉两位宿将却是面面相觑,眼神很是狡黠,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北方边陲之地乃是帝国屏障,公文来往频繁,咱能理解" "但南方诸省国泰民安,朝廷依旧花费大量钱粮来供养驿站,岂不是有些白白浪费了?!" 像是即将溺水之人,猛然抓住了一根稻草,朱元璋越想越是兴奋,声音也不自觉的提高了许多,瞧上去很是激动。 "陛下的意思是,裁减南方诸省的驿站?!" 望着因为过于激动,导致脸上褶皱都挤到一起的朱元璋,心神颇为动荡的赵勉下意识的低语道,心中默默计算着得失。 若是按照朱元璋所说,承平多年的南方诸省确实远离战火的袭扰,无需向北方边陲之地那样,设立大量的驿站,以便在第一时间传递公文消息。 如此一来,朝廷确实可以减少部分支出。 "错!" 就在户部尚书赵勉想入非非的时候,朱元璋如惊雷般的声音猛然在其耳畔旁炸响,令他不由自主抬头望去:"你还是不懂咱呐" 言罢,朱元璋也懒得向脸上茫然之色更甚的赵勉解释什么,便急不可耐的朝着身旁的朴仁猛吩咐道:"即刻令翰林学士刘三吾及其余各部尚书进宫觐见。" 这驿站虽是平平无奇,但却涉及到了朝中的多个衙门,除却掌管钱粮的户部之外,还与名义上监管军马的兵部,掌管营造工程事项的工部等衙门有关。 "遵旨!" 话音刚落,身材有些消瘦,满脸褶皱,瞧不出具体年岁的总管太监朴仁猛便是急匆匆往乾清宫外而去。 朱元璋虽然在前些年正是废黜了在历朝历代传承了千余年之久的丞相制度,并将其权利收回中枢,但为了更加方便的处理政务,仍是仿造前宋的制度,命翰林学士会同六部尚书在宫中当值办差。 而这几位身着绯袍的尚书高官,也共同构建了大明朝最为基本的权利架构。 第31章 自然是咱的主意 乾清宫,入目尽是绯袍。 许是事发突然,急匆匆赶至殿中的几位尚书均是气喘吁吁,往日被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发髻更是凌乱,其中年近八旬的翰林学士刘三吾更是面红耳赤,忍不住扶着殿中的玉柱干呕起来,吓得金台御座上的朱元璋都忍不住面露关切之色。 这刘三吾为人虽是古朴腐朽了些,但对大明还是忠心耿耿的,且在朝中拥有不俗的影响力,若是因为着急赶路,气郁攻心死在这大殿之中,他老朱日后在史书上,无疑又多了一桩黑料。 不过好在刘三吾的身体远比朱元璋想象中要英朗许多,不过盏茶的功夫,紊乱的呼吸便趋于平稳,惨白的脸颊也恢复了一抹血色。 "臣等参见陛下" 见刘三吾无碍,殿中的六部尚书们也收起了关切的目光,转而朝着上首的朱元璋躬身行礼。 "免了,免了"闻言,高台上的朱元璋便是摆了摆手,转而朝着户部尚书赵勉吩咐道:"赵卿家,你来给他们说说咱的意思吧" "遵旨。"闻言,户部尚书赵勉便上前一步,并在刘三吾等人诧异的眼神中,言简意赅的将朱元璋有意对驿站进行改革的情况做了介绍。 一语作罢,有些嘈杂的乾清宫瞬间安静下来,几位朝臣的脸上均是涌现着异样的神色。 作为当下这个世代,最为聪明的一波人,他们顷刻间便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但其中涉及牵扯的情况过于复杂,焉能随便整饬。 "启禀陛下,"简单的交换了意见之后,众人之中年纪最长的翰林学士刘三吾便拱手回禀道:"自秦皇统一六国以来,驿站便是由朝廷直接设立管辖,用于传递朝廷的公文政务,接待来往官员。" "如若贸然裁减南方省份的驿站,轻则会导致消息传递延迟,重则导致音讯断绝!" "还请陛下三思。" 闻听此话,殿中诸臣均是轻轻颔首,就连上首的朱元璋也是微微一怔,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昔日征战沙场的峥嵘岁月。 以他的过往经历,自然是深知消息传递的重要性,不过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裁减驿站,而是打算在曹爽的建议下"开源节流"。 "尔等可有不同意见?" 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之后,洪武大帝朱元璋便是饶有兴致的追问道,心情很是畅快。 他虽是这偌大帝国的掌控者,但往常在处理冗杂政务的时候,面对着朝中各执一词的朝臣文官,他心中总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些许茫然感。 但如今,在提前得知了曹爽的意见之后,心中却是时隔多年,重新找回了掌控全局的运筹帷幄之感。 "回陛下,臣倒是有些想法,"短暂的沉默过后,瞧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的刑部尚书杨靖侧身出列,有些迟疑的拱手道。 "哦?大胆说说"朱元璋的脸上流露出了一抹欣慰之色。 这杨靖乃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因为在算术之道颇有心得,故此在出仕的第二年,便被他亲自擢升为户部侍郎,接触大明的财政。 此后的时间里,因其针对于边陲军费的整顿取得了不小的成果,为朝廷节省了大笔钱粮,又晋升为户部尚书。 直至前两年,为了推行朝廷颁布的法令,他方才命杨靖与彼时担任刑部尚书的赵勉对调。 故此严格说来,朝中真正懂得"开源节流"的朝臣,反倒是这由户部调至刑部的杨靖。 "微臣斗胆敢问陛下,这整顿驿站之策,出自何人之手?" 出乎殿中其余几位绯袍朝臣的预料,由朱由校亲自提拔的杨靖并未即刻将心中的想法宣之于口,反倒是提出了一个好似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嗯?" 闻言,高台之上的朱元璋便是一愣,随即便下意识看向站在大殿角落处的傅友德和蓝玉,脸上淡然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这个杨靖怎么回事,净问些不相干的事。 "咳咳" "自然是朕的主意" 轻咳一声过后,朱元璋便在傅友德和蓝玉果然如此的眼神中,镇定自若的呼喝道,但距离其最近的总管太监朴仁猛却是捕捉到了这位洪武大帝眼中转瞬即逝的狡黠。 "敢叫陛下知晓,"闻听这整顿驿站乃是朱元璋的主意,刑部尚书杨靖虽是若有所思,但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拱手道:"微臣昔日执掌户部的时候,也曾想过整顿驿站。" "如今我大明的驿站多达千余处,但除却北方咽喉和西南边陲之外,余下各地的驿站使用频率均是不高。" "若有可能,朝廷不若想办法通过驿站创收,如此既能减轻朝廷的负担,还能为民间百姓提供便利,实乃一举两得。" 此话一出,朱元璋的眼睛便是一亮,脸上的赞赏之色几乎不加掩饰,不愧是他亲手提拔的心腹,心中想法竟然与他不谋而合。 "陛下,万万不可!" "驿站乃是朝廷重器,焉能与民间百姓混为一谈?" "更何况此举还有与民争利之嫌疑!" 像是突然被人猜到了尾巴,尽管明知这整顿驿站乃是朱元璋的主意,但年近八旬的翰林学士刘三吾依旧声音激昂的昂首道。 闻听"与民争利"的字眼,刑部尚书杨靖就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原本炽热的眼神瞬间黯然下来。 昔日他执掌户部的时候,便是有心此举会被诟病为"与民争利",方才迟迟未将其付之行动。 而且刘三吾所言其实也不无道理,驿站若是想要创收,势必要与民间百姓打交道,说不定便会有人趁机通过驿站,提前探查到朝廷的公文政务。 这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与民争利?" 原本心情颇好的朱元璋听闻刘三吾的言论之后,眼神也是瞬间变冷,随即扭头看向户部尚书赵勉:"告诉他们,去年朝廷在驿站上花费了多少钱粮?" "回陛下,去年南北各地驿站消耗钱粮,仅初步计算,便高达六十万石" 哗! 听闻平平无奇的驿站每年居然要消耗如此之多的钱粮,除却曾在户部任职的杨靖之外,其余朝臣均是哗然一片,就连翰林学士刘三吾也被吓了一跳,面露不敢置信之色。 这玩意,这么费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