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当铺》 第1章 孤鶕独只带孝来 我生于乙酉年八月初一,破晓时分。 接生婆一边忙着给我剪脐带,一边夸我是昴日星官转世,将来必定会有大作为。 直到她抬眼看到我额头上长着一撮白发,顿时脸色大变。 掐着手指头算了又算,一边算一边摇头,最后一把将我塞到我妈怀里,惨白着脸掉头就走。 连喜钱都不要了。 我奶慌忙追上去,连声问怎么回事? “孤鶕独只带孝来,大妹子,你家大祸临头了!”接生婆抖着声音说道,“不,不止你家,整个踏凤村谁也逃不掉!” 我奶愣住了:“啥……啥鶕?” “鶕,是一种长得很像雁的大鸟,但雁是群居动物,而鶕则恰恰相反。” 接生婆耐着性子解释道:“每年八月初一,群雁南飞,鶕则逆着雁群的方向而来,见雁就杀,犹以头顶白毛的鶕最凶。 这样的命格投胎到谁家都是大凶之兆,大妹子,不是我危言耸听,这孩子留下来,将来你家每三年就要死一个人。 你家死绝了,就会轮到踏凤村其他村民,并且有她在,你们家,乃至于整个村子,都不会再有别的任何孩子出生。” 我奶和我爸都愣住了。 我爷站在院子里,大烟袋抽得吧嗒吧嗒响。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落针可闻。 轰隆! 就在这时候,一道炸雷忽然响起,震得整个村子地动山摇。 紧接着,外面响起了村民们的叫喊声:“麒麟庙被雷劈了,后山起了山火,所有人快去救火!” 踏凤村后山上有一座麒麟庙。 麒麟庙里供奉着一尊身背百子、脚踏金凤的麒麟神像。 麒麟送子,踏凤而来。 我们村所有孩子都是从麒麟庙里求来的。 好巧不巧,我刚出生,麒麟庙就被雷劈了,果真是要断踏凤村的香火…… 接生婆满眼惊惧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抬脚就离开了。 所有人都忙着去救山火了。 我妈强撑起身体给我穿衣服,还没穿好,我爷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两条小腿,倒拎着就往外走。 我妈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后面追,等她好不容易追到后山,就看到我爷一扬手,毫不犹豫地把我扔进了火海中。 “丧门星,早死早超生!” 那场大火从黎明一直烧到傍晚,我妈几度哭晕过去,整个后山都被烧秃了,麒麟神像身上布满了裂纹。 却唯独在麒麟庙南边,一棵高大的梧桐树郁郁葱葱,连半片叶子都没被烧到。 梧桐树下正躺着不停嗦着手指的我。 晚霞细碎的光芒透过梧桐枝丫落在我身上,我妈失神地说道:“晚桐,孩子就叫姜晚桐吧。” 我妈把我抱回了家。 我爷像看到鬼似的,拎着大烟袋就出去了。 一夜未归。 定论,一经典当,亲缘切断,再无往来,能否做到?” 我奶直点头,拉着我的手在当票落款处写下‘姜晚桐’三个字,随即又割破我的手指,在名字上按下了血手印。 老婆婆拿出一枚私章,用力盖在了我的名字上。 私章不是当铺的章。 也不是‘死当’二字。 而是一个男人的名字——柳珺焰。 第2章 七爷 这是一场被所有人默许的典当。 典当品,是我! 姜家惧我怕我,恨不得像泼一瓢脏水一般将我泼出去。 而从我出生起,至今六年,踏凤村真的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出生。 所以踏凤村所有村民也不待见我。 小小的我被老婆婆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踏凤村。 我被她从山里带去了县城南边一个叫五福镇的地方。 五福镇临江而建,街尾有一座三进三出的古朴大宅子。 宅子东侧立着一只破邮筒,西侧廊檐下挂着一盏六角宫灯。 宅门南开,门头上挂着一张牌匾,用一块黑布蒙着。 倒座房里摆满了香烛、纸钱以及纸扎品。 倒座房旁边的南书房上着锁,往外还开着一扇小门,同样上着锁。 老婆婆蹲下身来平视我,拉着我的小手说道:“我姓虞,你可以叫我虞阿婆,以后我们俩相依为命。” 我乖巧道:“阿婆好。” 被扔的次数太多了,受过的冷眼也数不清,六岁的我已经懂得寄人篱下就得乖巧听话。 虞阿婆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怜悯:“你是咱们当铺的第九任女掌柜,以后阿婆就叫你小九好不好?” “好。”我好奇地问,“那阿婆是第八任女掌柜吗?” 虞阿婆摇头:“我哪里有资格做这当铺的女掌柜,我只是这间当铺的守铺人罢了。” 她站起身来,指了指倒座房里满满的香烛纸钱,说道:“我懂点阴阳、风水之术,平时以卖白事用品为生,也出去给人看事。”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 虞阿婆牵着我往后走,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前院。 前院不大,里面种着一棵老槐树,老槐树下是一口八卦井。 八卦井上压着一块大石头,大石头上雕满了我看不懂的符文。 穿过垂花拱门,后面便是正院了。 正院很大,东西厢房十数间。 推开正房大门,迎面便是一口硕大的黑棺停在正堂里,吓得我直往阿婆身后躲。 阿婆拍拍我的手,说道:“小九别怕,来,上香。” 她点了三根黄香放到我手里,推着我走上前去,冲着那口黑棺拜了拜。 将黄香插进黑棺前面的生米饭里,我转身抱住阿婆的大腿,小心翼翼地偷瞄着正房里的布置。 除了正堂上停着的这口黑棺,西边的角落里还立着一顶大红轿子,大红轿子的顶上插着一面五色旗。 东西屋门上都上着锁,整个正房里冷飕飕、阴森森的。 上完香后,虞阿婆从怀里将那张按着我血指印的当票拿出来,压在了黑棺下面,又从黑棺上揭下一张黄符,这才把我带出来。 她又带着我从西边耳室往后看了一眼后院。 后院空着,年久失修,有些房屋已经破败了。 我们重新回到倒座房里,阿婆将那张黄符点燃,融进水里,让我喝下。 喝完符水我就开始犯困,那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整个人神清气爽,惊喜地发现头上的白发也不见了。 阿婆对我很好,她送我上学。 放学后,她就教我钉纸钱、叠元宝、扎纸人、画符文…… 明明是一间当铺,愣是被阿婆经营成了一间白事铺子。 她外出给人看事的时候也带着我,能教给我的,她都悉心教导。 每次看完事,她都会从看事的人家带回一样东西。 生米饭、坟头土、棺上钉…… 无论带回来的是什么,无一例外全都供奉在了正屋里的那口黑棺前。 更让我惊奇的是,这些东西供奉一段时间后就不见了。 就感觉……感觉是被那口黑棺生吞了一般。 我很怕那口黑棺,总觉得有一天棺盖会掀开,从里面出来一个怪物把我吞掉,能不去正院就不去。 直到九岁那年。 那一年,阿婆接了一桩白事生意,带着我回到了踏凤村。 踏凤村村长家死了人,出殡时棺材抬不起来,找了好几个看事先生都看不好,辗转找到了虞阿婆。 阿婆看事的时候我帮着打下手,忙完了,阿婆抓了一把糖奖励我。 我正剥糖的时候,一个甜甜的声音忽然响起:“桐桐姐姐。” 桐桐…… 三年了,这是我从踏凤村离开之后,第一次有人叫我这个小名儿。 阿婆以及整个五福镇的村民,都叫我小九。 我回头,就看到一个两岁左右,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提溜着大眼睛看着我。 “桐桐姐姐,我也想吃糖。” 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仰着肉嘟嘟的小脸蛋冲我笑。 我看到她身后不远处,我妈抱着一个襁褓婴儿,躲在门后偷偷地看我。 原来我离开踏凤村后,踏凤村的香火真的重新续上了。 我也有了弟弟妹妹。 我冲小女孩笑了一下,掏出两颗糖放在她手里,转身去找阿婆。 既然没了我,所有人能过得更好,那就好。 我有阿婆,也很好。 村长家的事情解决的很顺利,阿婆打包好了生米饭,正准备带我回去的时候,一个老奶奶冲上来,揪住我的后领子,一鞭子就抽在了我的腿上。 “丧门星,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回来姜家就要死人,你不知道吗?” “滚!你给我滚!” “不,你死!你给我去死!” 小指粗的柳条鞭一鞭一鞭狠狠地抽在我身上,我奶咬牙切齿地吼着,恨不得抽死我。 我痛得眼泪直掉,一边躲一边哭。 慌乱间,我看到我妈一手抱着我弟,一手护着我妹,看我的眼神里,仅存的一点母爱、愧疚也消失了。 两个小孩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是发高烧了。 我奶将一颗糖用力砸在我脸上。 我看着那颗糖,浑身痛得摇摇欲坠。 原来,就是因为我给了妹妹两颗糖,他们才发高烧的吗? 因为我给了妹妹两颗糖,我就该去死,是吗?! 晕倒前一刻,柳条鞭还在不知疲倦地往我身上抽。 当天晚上我就发起了高烧,去了医院,用了偏方,喝了符水,怎么也治不好。 眼看着我被烧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阿婆没办法,一咬牙,抱着我去了正屋,跪倒在了那口黑棺前。 “七爷,求您救救小九。” “小九跟别人不一样,她……她是您的人。” “当票就在您的棺材下压着,我老婆子不骗人。” “求您!” …… 第3章 他……又是谁? 阿婆撑着我跪在地上,按着我的脑袋给黑棺磕头。 磕完头,她拿刀子划破我的手指,将血滴在黑棺上:“小九,叫七爷,求七爷救救你。” “如今只有七爷能救你的命了!” 我却怕的一个劲儿地往阿婆怀里缩。 阿婆一把推开我,出去了。 随即我就听到大门落锁的声音。 我强撑起身体,转头拼命地往门口爬。 可是大门被从外面锁上了,无论我怎么拽都拽不开。 我用力拍着门板,一声声地叫着阿婆。 阿婆,我怕。 没有人回应我。 脑袋痛,浑身痛,我感觉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 凌乱的头发散落开来,一缕一缕白发耷拉在我的肩头,我的满头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白发……是我的噩梦! 长出白发就有人会死! 如今我与阿婆相依为命,我不能连累阿婆。 我不要阿婆死。 我转过身去,挪动两只膝盖跪行到黑棺前,不停地朝着黑棺磕头:“求七爷救救小九!求七爷救救小九!” 脑袋磕在黑棺上,咚咚作响。 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我的两只眼睛像是要着火一般,眉心之间似有什么隐隐显现,满头的白发随风而起,蓄势待发…… “小火狸,是你回来了吗?”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黑棺里响起。 紧接着,棺盖轰隆一声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坐了起来。 我像是做了一场梦,梦到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从黑棺里走出来,抱起我。 我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样子,可是眼前一片迷蒙,什么也看不清。 男人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珠子,珠子入口即化,沁凉欣甜。 吞下那颗珠子,我很快退烧,浑身的疼痛也瞬间减轻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鸡鸣时分,大门被打开。 阿婆走进来,摸了摸躺在地上的我,发现退烧了,喜极而泣。 她冲黑棺磕了三个头:“谢七爷救命之恩。” 随即把我抱了出去。 我幽幽转醒,看到阿婆,顿时抱住她的脖子不撒手,哭着求道:“阿婆不要丢下我,小九乖,小九听阿婆的话。” 阿婆心疼地抱着我:“傻丫头,阿婆不会丢下小九,阿婆是在救小九。” 她轻拍着我的后背,等我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了,这才继续说道:“小九啊,昨夜我以你的指血为引,血祭黑棺,将黑棺的封印拉开一道缺口,七爷慈悲,以功德救你,你要铭记七爷的这份恩情,知道吗?” 我用力点头:“小九知道。” “你命格大凶,每三年便有一劫,只有七爷肯救你,你才能继续活。”阿婆严肃道,“以后每隔三年,你的生辰当日,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必须在午夜零点前赶回来,为七爷点上三根黄香,滴指血入黑棺,寻求七爷庇佑,记住了吗?” 我继续点头:“记住了。” 阿婆抱着我喃喃道:“我的小九一定会好好长大,长命百岁的。” 阿婆的话,我每一句都仔细听着,认真记在心里。 每隔三年,生辰前夕,我的头上依然会长出白发。 而当我上完香,指血滴入黑棺之后,黑棺上的一张符纸就会自己脱落。 阿婆将那张符纸烧成灰,化成符水让我喝下。 喝完符水睡一觉,我的头发就能全部变黑。 我再也不怕那口黑棺,因为我知道,黑棺里面躺着一个叫柳珺焰的男人,阿婆尊称他为七爷。 他是我的恩人。 只有好好供奉他,我才能保住这条小命! 我的生活似乎就这样步入了正轨,18岁那年,我顺利考入心仪的大学。 新生入学太忙了,适应新环境、结交新朋友、各种迎新活动…… 直到舍友发现我头发一绺一绺的白,笑着问我是不是偷偷背着她们出去挑染了,我才猛然想起,我的生日又到了。 好在学校离当铺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当时才刚过午后两点,完全来得及。 我立即收拾东西,坐车回家。 先坐大巴车到县城车站,出了车站我就打了个顺风车回镇上。 坐上车我一直在给阿婆打电话。 像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以往阿婆必定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催我回家,可是今天却没有。 我的电话也一直没人接。 阿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心里咕咚咕咚乱跳,总觉得不对劲。 无意中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身体顿时一僵。 从县城到五福镇,平时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车程,这辆车已经开了近四十分钟了,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我缓缓抬起头朝着司机看去。 这一看,吓得我差点惊叫出声。 驾驶座上本来憨厚的中年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变成了一只硕大的黄皮子! 在我看向它的同时,它那黄豆粒大精明的眼珠子,也正从后视镜里看向我,咧嘴冲我邪邪地一笑。 我顿时汗毛直竖,伸手就去开车门,打算直接跳车。 可就在这个时候,车里不知道从哪忽然冒出十几只黄皮子将我团团围住,全都龇着尖牙垂涎地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道美味。 我操起身边的包包就朝那些黄皮子砸去,却被一只黄皮子咬住了手腕,顿时出了血。 我用力去甩,却怎么也甩不开。 混乱中,我的额头被磕破了,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两只眼睛瞬间像是烧起来了一般。 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眉心之间那股有什么要隐隐显现的感觉再次袭来…… 就在我以为自己今天要死在这些黄皮子口中的时候,车子忽然停下了。 紧接着一道温润的男人嗓音响起:“阿狸,是你吗?” 伴随着那道声音,我只听到咻咻的声响划破空气,车厢里的那些黄皮子竟一个个倒下,死了…… 车门被拉开,我一抬眼,正对上一双美得摄人心魄的桃花眼。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的年轻男人,长发束冠,弯月眉,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说不出来的帅……和魅。 我张嘴就想叫‘七爷’。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不,他不是七爷。 虽然当年我没看清七爷的长相,但七爷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凌厉的气息,与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截然不同。 他……又是谁? 第4章 吉时已到,恭请新娘! 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帕子,轻轻地擦掉我额头上的血迹。 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眉心,好一会儿,他又问我:“阿狸,是你吗?” 阿狸? 我想起当年,七爷出棺救我前说的那句话“小火狸,是你回来了吗?” 他们到底把我当成了谁? 我立刻摇头:“对不起,我不是阿狸,我叫小九。” “小九?”男人收起帕子,笑着揉揉我已经白了大半的头发,说道,“很高兴认识你,小九。” 他真的好温柔啊,一笑起来,上翘的桃花眼像是会说话一般,勾人心魂。 一时间,我竟忘记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有人提醒道:“狐君,咱们得赶路了。” 男人应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挂在我脖子上,说道:“这是见面礼,小九,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你都可以找我帮忙,摔碎玉佩,我就能感应到。” 说完,他抬步离开。 看着他高挑的背影,我急急道:“谢谢你救我。” 男人回头冲我笑:“小九,欢迎你回来。” ·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匆匆赶回去,进门就看到阿婆倒在地上,面无血色。 “阿婆!” 我冲过去抱起阿婆,一边叫她,一边用力掐她的人中。 我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我好怕,怕阿婆再也醒不来。 好一会儿,阿婆长吸一口气,终于慢慢转醒,睁开眼看到我,条件反射似的起身,拉着我的手就往正院走。 我看着阿婆稳健的步伐,心下稍稍放松了一点。 阿婆将我带进正屋,像往年一般点了三根黄香交到我手上,催促道:“小九,快,给七爷上香。” 我接过黄香跪在黑棺前,刚想拜下去,平地里忽然起了一阵阴风,三根黄香竟从中间齐刷刷地断了,香火也灭了。 阿婆脸色骤变。 她立刻重新点燃三根黄香,交到我手上,让我再拜。 可香还是齐刷刷地断了。 接连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正堂里阴风不断,吹得黑棺上的符纸不停舞动,墙角大红轿子上的五色旗猎猎作响。 整个正堂里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不停地涌动着,压得我有些喘不上气来。 阿婆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深,前后不过几分钟,她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一般地迅速地枯萎、老去…… 她不停地从随身的黑布包里掏出各种符纸往黑棺上面贴去,可是那些符纸一贴上去,无一例外迅速无火自燃,化成了灰。 阿婆的脚步越来越虚浮,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有血丝不停地从她的嘴角溢出,那个样子特别吓人。 我扑上去用力抱住阿婆,按住她还要拿黄符镇压什么东西的手,大声地叫她:“阿婆,别弄了,你流血了,我送你去医院!” 阿婆直摇头,嘴角的血却越溢越多。 她反手抱住我,浑浊的眼眶里,瞳孔似乎都已经开始涣散了,却仍然蓄满了担忧:“怎么办?小九,五福镇的诅咒……诅咒它还是来了,就连七爷也保不住你了!” “小九,我可怜的小九……” 阿婆一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便往外涌。 阿婆倒在了我的怀里,我一手撑着她,一手不停地帮她擦嘴上的血,眼泪不自主地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过来,我进门时,阿婆就已经不行了。 她被我叫醒,也只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她凭着那一口一定要等到我回来的执念,一直撑到了现在。 可她……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小九,这是哪来的?” 阿婆忽然发现了我脖子上挂着的玉佩,一手紧紧地抓着玉佩企盼地问我。 我就将回来时发生的事情都迅速地跟阿婆说了一遍。 “呵,那些个畜生为了抢人,真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阿婆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老天有眼,小九遇到了狐君,这便是缘分!是生机!” 狐君? 是的,那个随从就是这么称呼那个男人的。 阿婆一把抓住我的两只手,将玉佩用力地护在我的手心里,严肃道:“小九,阿婆的大限已经到了,不要难过,这十几年有小九陪着阿婆,阿婆很幸福。” “阿婆要走了,以后的路……” 说到这儿,阿婆忽然停住了,她惊惧地盯着我的头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头发竟已经完全白了。 一根根发丝被正堂里的阴风卷起,随风飘舞,我只感觉自己的后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往上压,压得我直不起腰,压得我使不上力。 冷,我浑身如坠冰窖一般地冷! “它们来了!它们来了……” 阿婆挥舞着两只枯树干一般的手,不停地拍打我的后背,像是要将那些压住我的东西赶走一般。 可是没用的。 我的耳边忽然就响起了一片鬼哭狼嚎的声音,虽然我看不到那些东西,但是我能感受到。 挥之不去的阴寒气息,不断撕扯着我的白发的力量……无一不提醒我,这正堂里满满的都是那些东西! 我的手里被塞进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串钥匙。 阿婆终究还是撑不住了,她伏在我的肩头,气若游丝地做最后的叮嘱:“这是当铺的所有钥匙,收好。” “一定要保护好廊前的那只破邮筒……” “选青色轿子,小九,一定要选青色的……”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破邮筒?为什么要保护那只破邮筒? 哪里来的青色轿子?墙角那顶轿子不是大红色的吗? 还有,为什么要选轿子? 可是阿婆再也无法回答我的这些问题了。 阿婆……去了! 我抱着阿婆冰凉的身体,再也克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阿婆! 救我、护我长大的阿婆……我唯一的亲人……没了。 可还没等我从失去阿婆的痛苦中缓过神来,我身上的衣服忽然变了。 原本合身的运动套装,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身繁重的大红嫁衣。 正堂里,乃至于整个当铺,眨眼间张灯结彩,红通通的一片。 一声尖细的唱腔从院门外传来:“吉时已到,恭请新娘!” 第5章 想跑,又回来做什么? 伴随着那声唱腔响起,一股无名的力量推着我往外走。 外面起了雾,到处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站在大门门槛内侧,我紧张地看着前方,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 雾气越来越浓,很快,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从浓雾中显现出来。 近了,我才猛然看清楚,那竟是三顶不同颜色的轿子。 再等看清楚那些抬轿子的家伙,我更是被吓得浑身颤抖。 轿子的颜色分别是黄色、灰色、白色的。 抬轿子的都不是人,而是硕大的直立的黄皮子、老鼠和刺猬,它们身上竟都穿着大红色的喜服。 那些畜生抬着轿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盯着我,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轿帘敞开着,我只感觉里面有人在不停地呼唤着我,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朝着轿子走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穿透浓雾忽然响起:“小九。” 我猛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过当铺高高的门槛,站在了台阶的边缘处。 一顶青色轿子缓缓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之中,轿子旁边站着一个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男人同样穿着一身大红喜服,一只手握着折扇,好看的桃花眼冲我微微一笑,朝我伸出了另一只手:“小九,我来接你。” 说完这句,他敛了笑意,朝着另外三顶轿子那边扫了一眼。 那三顶轿子竟全都不由自主地往一起靠了靠,看起来有些忌惮男人。 轿子……真的要选轿子。 而青色轿子,竟是狐君的! 原来阿婆说的一线生机,指的是这个。 “小九,来。” 狐君上前一步,再次唤我。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阿婆说了,一定要选青色轿子。 可就在狐君的手要牵上我的手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另一道略带嘲讽的声音:“呵。”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依然瞬间就辨认出这道清冷的声音来自于谁。 七爷! 我猛地缩回手,转头朝着身后看去。 大开的当铺门前一个人影都没有,一顶大红花轿却静静地停在那儿,花轿顶上的五色旗随风而动。 是正堂西侧的那顶大红花轿! 它……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会是七爷吗? 我的心扑通乱跳起来,看了看大红花轿,又回头看了看狐君。 阿婆让我一定要选青色轿子,她说狐君是我的一线生机。 我应该听阿婆的话。 可是阿婆会这样说,都是建立在七爷救不了我的基础上的。 七爷是我的恩人,从六岁到十八岁,这十二年间,都是他在庇护我,他才是我和阿婆最敬畏与信任的人。 况且,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张按了我血指印的当票。 六岁那年,我就已经被我奶死当给了七爷啊! “小九,”狐君又一次唤我,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恳求,“阿狸……选我。” 这一声阿狸,却彻底让我清醒过来。 我不是阿狸,我只是五福镇当铺的小九。 我闭了闭眼,默默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睁眼,已经做了最终决定。 “狐君,谢谢你能帮我,但……对不起,我不能选你。” 说完,我拎起大红嫁衣的裙摆,大步朝着大红花轿走去。 大红花轿的轿帘自动撩起,轿身微微前倾。 我一坐进去,轿帘便落了下来,挡住了狐君桃花眼里的忧伤,以及那些畜生眼中的不甘。 花轿缓缓抬了起来,跨过当铺高高的门槛,一进入到当铺之中,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便重新席卷而来。 我在这当铺里生活了整整十二年,这里没上锁的每一片区域我都再熟悉不过了。 花轿穿过前院的时候,我就感觉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不停地撕扯着花轿。 阴风穿过轿帘缝隙,吹起我的白发,那股阴寒激得我浑身直打哆嗦,可是身体里却像是烧着一团火,烧得后背两块肩胛骨的位置刀剜刮骨一般地疼。 身体内外似是冰火两重天,里面的火透不出来,外面的阴寒却又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穿过垂花拱门,大红花轿稳稳地落地,停在了正院之中。 我强忍着浑身的不适,默默地坐在花轿之中,静静地等待着。 可是耳边除了吼吼的风声,以及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声,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我选错了? 这顶大红花轿不属于七爷? 不,无论花轿是谁的,今夜我选择的,只有七爷! 也只能是七爷!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想到这里,我踢开轿帘,一脚踏了出去。 可当我两只脚站在地上的瞬间,当铺里的情景却陡然变了。 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里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无数的穿着民国时期服装的男女老少,他们哭喊着朝我伸出手来,求我救救他们。 画面一转,坑里忽然起了火,长长的火舌不停地吞噬着男女老少的身体…… 惨,太惨了。 我浑身不住地颤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 就在我六神无主之际,眼神穿过茫茫火海,我看到了那口贴满了符文的黑棺。 是七爷的黑棺! 我咬着牙,一脚踏进了火海之中,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黑棺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它走去。 火海之中,一只只被烧得焦黑的手抓向我的脚腕,阻止我往前。 我走得十分艰难,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感觉两只脚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一般,熬不住朝着地上倒去的瞬间,火海消失了,焦尸不见了,我跌倒在了正堂里,黑棺前。 阿婆的尸体不知道哪儿去了,西侧墙角空荡荡的。 我回头看去,就看到正院里,那顶大红花轿破破烂烂,上面布满了漆黑的抓痕……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也不尽然全都是我的幻觉。 “翅膀长硬了,想跑,又回头做什么?” 清冷戏谑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我猛然转头看去,就看到黑棺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长身玉立,足有一米九上下,束着冠,穿着一身黑色蟒袍的男人…… 第6章 小九,我给过你机会 男人剑眉斜飞入鬓,双眸狭长深邃,那对琥珀色的眸子竟是竖瞳,此时微微眯起,犹如寒夜里的深潭,深不见底。 高挺笔直的鼻梁下,薄唇轻抿,唇角似带着嘲讽的笑,修长有力的手指间正捏着那张之前被压在黑棺下的当票,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在生气吗? 气我刚才选了青色轿子,差点跟着狐君离开? 也对。 他以自身功德护佑我十二载,我今夜若跟狐君头也不回地离开,岂不真的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七爷……” 我努力撑起身体,仓惶地朝前走了两步,想要解释些什么。 可两只脚早已经麻木得不像我自己的了,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地上栽下去。 只是预期的疼痛没有传来,我的腰肢上倏然多了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地将我捞起。 一颗沁凉欣甜的珠子随即塞入我口中,顿时浸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股一直包裹着我身体的阴寒之气,让我瞬间犹如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可还没等我缓过这口气,身体里那股炙热没了阴寒之气的压制,野火一般地肆虐开来,灼烧着我的身体。 我浑身的血液霎时间像是沸腾起来了一般,一股股血腥气直往嗓子口涌上去。 就在这时候,那张泛着古黄的当票被塞入我的手中,男人冷冽的声音响起:“五福镇的恩恩怨怨与你无关,你已成年,当票归还于你,趁着一切还来得及,逃命去吧。” 说完,他转身朝着黑棺走去。 我一手捂着血气不断翻涌的心口,一手拿着当票,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他将当票还给我是什么意思? 还我自由? 可我这样的人,从出生起就被大凶命格裹挟着,害人又害己,我……真的可以拥有自由的人生吗? 一时间,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还是悲。 我是渴望自由,渴望像我的那些同学一样,过上普通而正常的生活的。 我刚满十八周岁,还有大好的人生等着我。 可……唔…… 猩红的鲜血冷不丁地一口喷出,染红了手中的当票。 我低着头,盯着手中的当票,可是眼睛好烫好痛,满眼血红,什么都看不清。 后肩胛骨位置像是被一把刀子不停地剜着、剐着,痛得我整个人都跟着颤抖起来,不受控制地跌坐下去,半伏在地上不停地吐血。 那一刻,我清晰地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不停地流逝着。 一只脚已经跨入黑棺的男人猛地回头,在看到我后背上隐隐透出的血光之时,眼眸骤缩。 他大步朝我走来,一把扯开我大红嫁衣的领口,露出我背后大片雪白的肌肤。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是能感觉到他冰凉的指尖在我的后背上游走,像是在描摹着什么。 他的指尖跟声音一样颤抖:“小火狸,真的是你。” “当年……你到底遭遇了什么?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我不解地看向他,唇角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流。 他就那样盯着我,眼神复杂至极,欣喜、心疼、审视、纠结…… 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我却明白,离开当铺,离开他,我十之八九活不成。 他……从来都是我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我将那张当票重新塞回他的手中:“七爷,我不走,我……我是你的人,你不能不管我。” 男人眸色瞬间变得幽深起来,他一手揽着我的腰将我撑起,一手拭去我唇角的鲜血,一双竖瞳死死地盯着我问道:“你是谁?” “小九。”我下意识地回道,又想起当票上的落款,答道,“姜晚桐。” 男人又问:“那我又是谁?” 我答:“七爷。” 男人并不满意:“七爷是谁?” 我愣了一下,壮着胆子回道:“柳……柳珺焰。” 话音落,男人已经低下头,轻咬住了我的唇。 轻轻一咬便松开。 但按在我腰上的大手却没有松,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纠缠间,他的眸色渐深:“小九,这次是你先招惹我的,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 “今夜,本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话音落,他躬身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抬脚朝着东屋走去。 东屋门锁应声而落,这个我从未进过的房间一尘不染,像是时常有人打扫一般。 东屋分为内外两间,中间以雕花隔扇分开,匆匆一瞥,我只看到了一水儿的红木家具,古色古香。 恍惚间,我已经被抱进里间,放在了宽大的拔步床上,顿时紧张得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下意识地翻身面朝里面。 柳珺焰一挥手,房门被关上,长明灯微弱的灯光被挡在了门外,房间里瞬时漆黑一片。 我清楚地感觉到他靠了上来,一层一层地剥去我身上繁重的大红嫁衣,微凉的唇瓣印下来,一寸寸地吻过我猎猎作痛的后背。 黑暗中,看不见,感官反而更灵敏。 我整个人都在颤抖,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被褥,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 “怕我?” 宽厚的胸膛往后撤了撤,男人松开我,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我微微一愣,意识到柳珺焰可能要反悔留下我,脑子一热,我已经翻身坐起,主动将整个身子窝进他的怀中。 一声轻笑,男人显然满意我的反应。 鬓边白发被撩起,密集的吻再次落了下来:“别怕,小九,有我在,你死不了。” 那一夜沉沉浮浮,我仿佛置身梦境,只感觉一股股霸道的气流随着柳珺焰的亲近埋入我的血脉之中,抚平了我身体里像是要爆裂一般的炙热、疼痛。 后半夜,柳珺焰不知疲倦。 一直到鸡鸣时分,外面下起了雨。 雨点儿很大,啪嗒啪嗒地拍打在后窗上,柳珺焰亲吻我早已经汗湿的鬓发的动作顿了顿。 那会儿,我已经累得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了,就听到男人黯哑着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 “下暴雨了,小九。” “嗯……”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只觉得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好多,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三十年一次的献祭被打破,该来的总归要来,小九,我得走了。” 我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他一指点向我的眉心,紧接着我便睡了过去。 但没睡多久,我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 “小九,小九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周身包裹着一圈金光的虚影伏在我的床头,眼神殷切地看着我。 竟是阿婆! 第7章 见怪不怪 我没想到还能见到阿婆,顿时抬起身想要去抱她。 手一伸却抱了个空。 我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道虚影并不是阿婆的本体,而是…… “小九,阿婆的时间不多。”阿婆虚虚地摸了摸我的头,说道,“我被那灰老鼠算计,差点灰飞烟灭,是七爷渡了一点功德给我,才保住了我的神魂,我的尸体已经妥善安葬,鸡鸣之后我就要去投胎了。” 我顿时眼泪汪汪,很舍不得:“阿婆……” “别哭。”阿婆冲我笑,“好孩子,咱们当铺历代守铺人都没有好下场,因为你,七爷才肯出手相帮,我能有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是托小九的福。” “五福镇的诅咒已经来了,七爷肯为你趟这趟浑水,是我属实没想到的,小九,一定要抱紧七爷的大腿,你才有活下去的机会,懂吗?” 我直点头,这个道理我当然懂。 阿婆格外严肃:“接下去的路会很难走,你要百分百地信任七爷,自己也要努力成长起来,咱们当铺乃至于整个五福镇的命运,全都握在你的手里了。” 我有些不明白,张口想问,可阿婆根本不给我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阿婆的虚影逐渐变淡。 她不停地叮嘱:“最近一段时间,七爷必定疲于压制当铺里的那些脏东西,无暇顾及你,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每个月初一、十五要供奉黑棺,供品必须是纯阳或者纯阴之物,如果你没弄到这两样,也可用供香来拖延几天时间,切不可断供。” “诅咒来临,廊前的那只破邮筒肯定保不住了,破邮筒一被毁掉,小九你就亲手揭掉当铺匾额上的那块黑布,打开南书房的门,重开当铺。” “当铺有赎有当,你按规矩办事即可,切记,见怪莫怪。” “小九,一定要好好活着……” 鸡鸣声突兀地响起。 随着那声鸡鸣,阿婆的虚影猛地一晃,迅速消失在了空气中。 她去投胎了。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让我匪夷所思的事情,而接下去,似乎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我。 五福镇的诅咒是什么? 谁会毁掉廊前的破邮筒? 破邮筒被毁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 想来想去,根本想不通。 房间里过低的温度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裹了个毯子,准备回自己房间穿衣服。 一低头,就发现狐君给我的那枚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银白色的……鳞甲? 鳞甲有大拇指甲盖大小,边缘处还氤氲着丝丝血迹,虽然小,但很有分量,触手冰凉。 这是……柳珺焰给我的? 狐君的玉佩呢? 我在床上找了找,没找到,不会被柳珺焰扔了吧? 房间里太冷了,我裹着毯子出去,想快点找了衣服穿上。 可一脚踏出东屋房门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被惊住了。 正堂里温度更低,是那种刺入骨髓的阴冷。 正堂上的那口黑棺周围萦绕着浓浓的黑气,黑棺上的那些符纸翻飞,发出哗哗的声响,时不时地有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 随着符纸不断燃烧,黑气似乎也在慢慢消退。 我倏然明白过来,这便是阿婆说的,七爷在压制当铺里的那些脏东西吧? 那么,我们以前供奉的那些,到底是给七爷的? 还是给黑棺压制下的那些脏东西的? 冷,太冷了! 我裹紧毯子,穿过正堂,去了前面自己房间。 迅速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想到阿婆叮嘱的那些话,我打开大门,伸头朝廊前的那只破邮筒看了看。 谁曾想,门一开,竟惊到了街面上打着雨伞的几个人。 天还没亮,又是暴雨天气,我没想到街上会有人。 那几个人我还都认识,都是五福镇的街坊邻里。 我刚想打招呼,那几个人却吓得撒腿就跑。 隐约中,我听到其中有个人嘴里分明喊着:“鬼啊!” 额…… 所以,昨夜发生的那些事情,五福镇很多人其实都知道吧? 他们默认了我活不过昨夜。 柳珺焰说三十年一次献祭…… 也就是说,至少在三十年前,昨夜的事情曾经也发生过。 小九……阿婆说我是当铺的第九任女掌柜,那么前面八个女掌柜…… 嘶…… 想到这儿,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前面八个……全都被献祭给那些畜生了吗? 如果昨夜柳珺焰没救我…… 那狐君他……他在这场献祭中,又扮演的什么角色? 一个个血淋淋的设想直往我脑子里钻,让我有些不敢继续往下深究了。 就在这时候,一声清脆的锣响从西边传来。 我转头朝着西边看去,就看到雨幕之中,镇长穿着雨衣雨鞋,手里拎着一只铜锣,一边敲一边喊:“水来了!水来了!各家各户关好门窗,不要随意走动!” 他是从前面街道转过来的,声音又大又急。 走到当铺门口,看到我的瞬间,他脚步也是猛地一顿。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惊诧。 随即,他又看了一眼廊前的破邮筒,几步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小九,水来了,水退前不要出门,关好门窗,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说完,根本不给我询问的机会便匆匆离开了。 锣声还在继续,整个五福镇在这一场暴雨中,死一般地沉寂。 我关上大门,只开了倒座房临街的那扇小窗,时不时地朝外面看几眼。 雨越下越大,傍晚时分,西边江面的水已经溢到了街道上。 当铺临江而建,在最西头,门口台阶下全是水。 我心里记挂着那只破邮筒,时不时地就要从小窗里往外看几眼。 就在我不知道第几次往外望去的时候,街面上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我转头看去,就看到西边水面上,一个穿着民国时期学生服的女孩正朝着当铺这边跑过来。 她一手抱着几本书,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信封,那双穿着黑布鞋的小脚,所过之处,水流自动朝着两边退开。 她就那样跑到当铺廊前的破邮筒前,将那封信塞进了破邮筒里…… 第8章 吾念赵生,见字如面 我下意识地就想提醒她,那只破邮筒早就废弃了,她的信寄不出去的。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生生咽了下去。 我在五福镇生活了十二年,从未见过这个女孩。 女孩的穿着打扮,以及在这大暴雨天的种种行为,都表明了一点……她,不是人! 难道破邮筒的禁忌跟她有关? 思忖间,我再朝外面看去,哪里还有女孩的身影? 我后背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暴雨还在不停地下,不眠不休。 一直到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地沉睡过去。 嘭! 一声闷响从廊前传来,我条件反射般地惊醒,坐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会儿,我扑通乱跳的心才慢慢放缓,神志归拢。 刚才那声闷响……好像是从廊前的破邮筒那边传来的。 该不会是破邮筒出事了吧? 不会吧?! 我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下床,挪到倒座房的小窗前,小心翼翼地朝破邮筒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如坠冰窖。 破邮筒不见了。 不知道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连根拔起,街面上只剩下茫茫一片江水。 水已经漫到廊檐上来了。 我睡意全无,心里满满的不安,拿出手机想打电话找人说说话,却发现根本没信号。 镇长一早就交代,水没退掉之前关好门窗,不准出门。 我也不敢出门。 那只破邮筒犹如潘多拉盒子,破邮筒被毁,接下来不知道还有多少可怖的事情要发生。 我呆坐在倒座房里,脑子里翻江倒海,不知道该怎么办。 猛然间,我忽然想起阿婆交代过的话——破邮筒被毁,亲手揭开匾额上的黑布,打开南书房,重开当铺。 阿婆不会害我,她的话我必须得听。 我握紧拳头,连做好几个深呼吸,咬着牙轻轻地拉开大门,扫了一眼街面。 空空如也。 我拿过竹竿,迅速挑下匾额上的那块黑布。 黑布落下来,我伸手接住,抬头看去,就看到门头上的那张匾额竟是圆形的,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小纂体‘当’字。 黑底金字,神秘又贵气。 我叠好黑布,关上大门,随即又拿钥匙打开了南书房连着白事铺子的这道小门。 门一推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连打几个喷嚏。 南书房里的陈设很简单,正对着临街的那道小门放着一张长长的柜台,柜台上放着笔墨纸砚,柜台下全是类似于账本一样的册子,扉页泛黄。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三个抽屉上了锁,我拿钥匙一一打开。 ,里面记载着经营这家当铺的注意事项。 。 柜台后面立着一只博古架,架子上放着许多东西,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博古架上放着的每一样物品,都能从第一层抽屉里的当票上找到。 我捧着当票一页页翻,一个个对应,发现这些东西最近一个都是一百多年前当进来的。 并且都是活当之物。 更让我惊诧的是,这里面有好多样当品当期至今都还没过。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我不能随意处置,将来说不定还会有人来赎当。 可……一百多年前的当品,真的会有人来赎吗? 我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索性拿了打扫工具进来,将南书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弄完之后,我就坐在柜台后面看那本经营当铺的注意事项。 这间当铺处处透着诡异,阿婆也叮嘱我要按规矩办事,我就不能坏了当铺的规矩。 毕竟,我这条小命如今与这当铺紧密相连。 当铺经营规矩很多,但最重要的有三点。 一,当铺可当可赎,当票一式两份,当品离手,不得反悔。 二,死当之物归当铺所有;活当之物逾期不赎,也归当铺所有,当铺可自行处理。 三,阴当当有所求,不得拒绝。 前两条很好懂,也很合理,但这第三条却让我一头雾水。 什么叫阴当? 当有所求,不得拒绝……又是什么意思? 我赶紧再仔仔细细地翻着这本手册,试图找到详细的解释。 可这本手册年代久远,里面很多古体字,很难辨认。 更有一些很像阿婆教我画符的那些字符。 我只得找来阿婆的符文册子翻找。 沉浸其中,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直到西边再次响起那急匆匆的脚步声,我才猝然回过神来,将手册迅速锁回抽屉里。 一低头,我就看到柜台下掉着一张纸,对折起来的。 我刚打扫完卫生,这张纸应该是刚才从手册里掉出来的。 我随手捡起,转过柜台,回到倒座房小窗那边对外看去。 西边,那个穿着民国时期学生服的女孩,依然像昨天那样,顶着暴雨朝着当铺跑来。 她手中仍然拿着那个信封。 我的心随着她的脚步声,轰咚轰咚地撞击着胸腔。 近了。 又近了。 直到女孩在破邮筒的位置前站住。 她手中拿着那个信封,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街面。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会儿,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仰天一声长啸。 那声音尖锐绝望,带着浓浓的怨气! 手中的信封早已经消失不见,她身上原本整洁的学生服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渍。 有血顺着她的两条腿在不停地往下流。 乱糟糟的发丝下,原本姣好的面容上布满了抓痕和巴掌印,嘴角含着血丝。 随着她周身的变化,本就暗沉沉的天一下子黑了下来,阴风从西边江面上涌进来,带着腥湿的水汽。 女孩的脸,一点一点地朝着当铺转过来,吓得我一把关上了小窗,后背贴在墙壁上,早已经全是冷汗。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求那女孩早点离开。 啪——啪——啪—— 南书房临街的那扇小门上,忽然传来了拍门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 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 我紧绷着的神经,随着那拍门声,瞬间断了!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女孩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开门,快开门!” “我的信!还我的信!” …… 信? 我下意识地朝手里捏着的那张纸看去,一股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 我颤抖着手打开那张对折的纸,那……赫然就是一封信! 信的开头写着:吾念赵生,见字如面…… 第9章 阴当 信有点长,我迅速扫了一遍,大概了解了信里的内容。 这封信是一个叫做傅婉的女孩子,写给她的未婚夫的。 她的未婚夫姓赵,在外打仗三年了,最近就要跟随队伍回到五福镇,两家挑了个好日子,准备赵生一回来,就迎娶傅婉过门。 这是傅婉寄给赵生的最后一封信,信中满满的都是对赵生的爱与思念,以及对未来生活的畅想。 往后余生,他们俩就能永远厮守在一起了。 但很显然,这封信并没能成功寄出去,傅婉出了事。 这封注定永远无法寄出去的信,成了傅婉的执念。 信上满是斑驳发黑的血迹,可让我不解的是,信的右下角却贴着一张当票。 当票是一百年前,一个叫窦安的人死当给当铺的。 傅婉的信,为什么会被窦安死当给当铺? 一封信,又有什么值得他当的? 窦安在这件事情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嘭!嘭! 在我看信的过程中,外面的女孩已经开始撞门了。 凛冽的阴风不断地从门缝中挤进来,傅婉满腹的怨念仿佛全都发泄在了这扇摇摇欲坠的小门上。 我捏紧了手中的信,思绪翻飞,我到底该不该把这封信还给傅婉? 信被死当给了当铺,按照规矩,这封信的归属权归当铺所有,我接手当铺,便有权决定如何处理这封信。 我可以选择将信还给傅婉。 可傅婉拿到信之后,真的会离开吗? 还是会被信刺激,变得更加骇人? 不,如果归还这封信就能平息傅婉的怨念,今天的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想到这里,我立刻将信收起来,冲到房间里,翻出阿婆留下的几张符纸,就朝着小门上贴过去。 阿婆懂一些阴阳、风水之术,她的符纸对付普通的脏东西还是很有效果的。 我也从小跟着阿婆学画符,但功底太薄,空有架子,没什么真正效果。 可那几张符纸一贴到门上便无火自燃,化为了灰烬。 根本挡不住傅婉! 轰咚一声,小门被撞破,傅婉迎面朝着我扑了上来。 十根指甲又尖又长,直直地插向我的脖子。 变故发生太快,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时间,眼看着那尖长的指甲就要刺进我的脖子,一道白光猛然亮起,在我面前形成了一道屏障。 那屏障呈半拱形,表面似布满了银白色的鳞甲,瞬间将傅婉撞飞了出去。 是柳珺焰给我的鳞甲护住了我! 我一手摸向那只鳞甲吊坠,鳞甲此刻正往外散发着阴冷的白光。 柳珺焰他……又救了我一命。 “成了!”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一道男人兴奋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抬眼朝外看去。 雨幕中,傅婉被撞飞出去之后,还没稳住身形,横刺里,一只硕鼠冲了出来,后腿用力弹跳而起,一跃而上,将一张符纸狠狠地拍在了傅婉的头上。 那张符纸是紫色的,法力不知道超出阿婆的符纸多少倍。 傅婉先是被鳞甲法力撞击,魂魄已经不稳,硕鼠趁机出手,傅婉的魂体就那样被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她不停嘶吼着,一双血目仇恨地盯着那只硕鼠,恨不能将它生吞活剥了一般。 她拼命挣扎,用尽全力,魂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淡,眉心之间却隐隐透着一道血光。 我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傅婉的眉心间竟钉着一根棺钉! 那根棺钉显然不是刚才才钉进去的,被符纸重创之后,傅婉魂体不稳,棺钉才显现了出来。 就在硕鼠想要继续攻击傅婉的瞬间,傅婉又是一声嘶吼,冲破了符纸的封印,一掌对上硕鼠。 几招过后,傅婉迅速往西退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江水之中。 一直躲在墙角处的男人凑到硕鼠身旁,担忧道:“灰老,暴雨未停,江水没退,会不会再生变故?” 这个男人我认识,是镇东头棺材铺的老板窦封。 他谄媚地弯腰跟在硕鼠身旁,而那硕鼠并未回答他,反而转头看向了我。 对上硕鼠那一双精明算计的小眼睛的刹那,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更加捏紧了鳞甲吊坠。 这只硕鼠,分明就是昨夜站在灰色轿子上的那一个! 它只是看了我一眼,随后便和窦封一起离开了。 暴雨迅速将一切冲淡,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一般。 但倒下的门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我跌坐在椅子上,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右手插进口袋,按在那封叠起的信上。 窦封……窦安……这二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 还有那只硕鼠……我骤然想起阿婆说的那句‘我被那灰老鼠算计,差点灰飞烟灭’。 是这只硕鼠杀死了我阿婆! 这样说来,我与傅婉有共同的仇敌,不是吗?! 门倒了,我根本不敢睡觉。 外面的天早已经黑透了,暴雨还在下,街面上的水在灯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我坐在柜台里面,一遍一遍地看那封信。 又把当铺经营手册拿出来仔细研究。 一直到半夜,我才弄清楚什么叫阴当。 当铺典当,分为阳当和阴当。 所谓阳当,指的是活人与当铺之间产生的典当关系。 一般的当铺营生,皆为阳当。 而除了活人典当之外,其他,比如魂魄、僵尸等等,凡是不是活人的典当行为,统称为阴当。 阴当事主本不属于阳间,它们滞留在此,大多都是因为执念未了,这些家伙的典当行为,一般也与它们的死因有关。 当铺这个行业,早已经在时间的洪流里被各种新兴行业所取代,五福镇这家当铺之所以能存留下来,恐怕就是跟这阴当有关。 阴当当有所求,不得拒绝。 这便是说,只要有阴当事主求上门,当铺便得帮它们找出死因,摒除怨念。 名为阴当,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渡化。 阴当的方式分为两种。 一种是以物置换,就是当铺帮它们伸冤,它们以价值对等的阴物做报酬。 另一种是魂祭。 所谓魂祭,就是事主以自己的命做报酬,为自己换一个公道! 看到这里,我心中五味杂陈。 没想到这间当铺背后隐藏着这么多的秘密,我又有何能力肩挑重开当铺的大任? 哗啦……哗啦…… 门外忽然响起了踏水而来的脚步声,步伐有些虚浮。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门口。 不多时,我便看清了来人。 傅婉去而复返,静静地站在门口,一双血目直勾勾地盯着我…… 第10章 小九,别怕! 我没想到傅婉还会出现。 她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魂体比之前淡了很多。 但即便是这样,只要她拼力一搏,就算我有柳珺焰的鳞甲护体,也有可能被她找到破绽,一击毙命。 傅婉盯着我,我也盯着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我的注视之下,傅婉忽然朝西边廊下的那只六角宫灯看了一眼。 那一眼,似带着某种决绝。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来,尖利的指甲刺入眉心,一点一点地将钉在她眉心的那根棺钉……拔了出来! 傅婉是在百年前遇害的,这根棺钉钉死了她! 棺钉凝聚了傅婉的魂魄,拔出棺钉,傅婉的魂体今天又接连受到重创,很快她便会灰飞烟灭! 不出意外的话,她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我惊愕的眼神中,傅婉拿着那根染血的棺钉,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最后将棺钉放在了柜台上。 她每一步走得都是那样的艰难,最后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血目盯着我,张口说道:“棺钉,死当,信。”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傅婉的一系列行为都超出了我的预料。 她是魂体,属于阴当。 阴当当有所求,不可拒绝。 她当棺钉,换信,属于以物置换。 可没了棺钉,她最终只会落得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这……这属于魂祭吗? 我弄不清楚,却明白,今夜这封信,傅婉志在必得! 她这是要孤注一掷了吧? 她的仇家是那只硕鼠,而那只灰老鼠,亦是杀死我阿婆的凶手。 我只是个普通人,以我的能力,根本杀不死那只硕鼠,或许借傅婉的手,亦算是我为阿婆报仇。 只是不知道,傅婉是否有能力杀死那只硕鼠。 不管怎样,按照规矩,这场典当我必须接受。 我打开抽屉,拿出当票,翻出最后面倒数,一份存档,一份交给傅婉。 同时交给傅婉的,还有那封信。 傅婉接过信,打开,血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那眼神中藏着太多的情绪,看完之后,她长吁一口气,抬眼,对我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消失在了雨幕中。 夜,很黑,很静。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柜台上的那根棺钉,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婆说正堂的供奉不能少,每个月初一、十五必须以纯阳或纯阴之物供奉。 眼前这根棺钉,属于纯阴之物吧? 当铺里以前的那些当品我不敢动,但这根棺钉是我做成的第一笔生意,是死当。 这根棺钉,眼下属于我了! 如何处置,我说了算。 我拿了几张黄纸,小心地将棺钉包起来,朝着正堂跑去。 正堂上,萦绕在黑棺周围的黑气还在,不过淡了许多。 黑棺上的符纸也少了一些。 我将棺钉放在供桌上,顺手抽出三根黄香点燃,朝着黑棺拜了拜,将黄香插进香炉里。 我刚做完这些,正堂里便起了风。 三根黄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地往下烧,眨眼之间便成了灰烬。 紧接着,供桌上的那根棺钉,就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般,在我的注视之下,一点一点地化为了一滩黑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黑棺周围的黑气,似乎又淡了许多。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道绝望的尖叫声。 那声音是从镇子东头传来的,朝着西边不断靠近。 我赶紧抬脚往前面跑,很快便听清了。 是窦封的声音。 “信!信!” “她来了!她来索命了!” “救命!救救我!” …… 南书房的小门倒了,没有遮掩,我远远地便看见窦封朝着当铺拼命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喊。 他的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紧追不舍。 忽地,窦封被扑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身体却被不停地往后拖,有鲜血从他身下流出,又迅速被雨水冲散。 他也看到了我,一只手拼命地抓着地面,一只手朝我伸来:“小九……小九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被拖入了黑暗之中。 人在濒死的状态下,爆发出的尖叫声穿透力太强了,窦封的惨叫声不停地在五福镇回荡,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救他。 给我的那种感觉,就像是五福镇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暴雨会带来什么一般。 整个过程没有持续多久,街道上便重归寂静。 不多时,一声鸡鸣传来。 接连下了两天的暴雨,停了。 街面上的水很快也退回了西边的江中。 微风吹过,廊檐西边挂着的那只六角宫灯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幽绿的光。 如夏日萤火,明明灭灭。 这盏六角宫灯在这廊下不知道挂了多少年了,从未亮过。 为什么? 难道是……魂祭! 我猛然想起傅婉在抽取眉心棺钉之前,转头朝着这盏六角宫灯看了一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当时的我看来,毫无意义。 而现在,我懂了。 傅婉以自己的魂魄,献祭六角宫灯,完成了魂祭。 而作为当铺如今的掌事者,我必须为她伸冤,完成渡化! 无论到什么时候。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久久不能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街面上渐渐地有了人声,手电筒的灯光不停地晃。 我转头朝那边看去,正对上灯光下,窦封那双圆瞪着的双目。 一根棺钉深深地钉进他的眉心,鲜血顺着鼻梁不停地往下淌,血腥又狰狞。 我着实被吓到了,浑身颤抖起来。 傅婉杀了窦封,而不是那只硕鼠。 窦封最后向我求救……他是否冤死? 如果是冤死,那么,我就是纵容傅婉杀人的罪魁祸首…… 这是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一时间根本无法承受。 我开始陷入自我怀疑。 两条腿有些发软,脚下踉跄着往后倒去。 就在这时候,一只有力的臂膀从我身后圈过来,我的后背靠上了一堵宽厚的胸膛,下一刻,整个人都被圈住,温热的气息打在我的头顶。 清冽的男人声音响起:“小九,别怕。” 第11章 小九,你真乖! 熟悉的沉木香包裹着我,让我慌乱彷徨的心瞬间有了依托。 鼻子莫名一酸,眼眶也跟着湿润了。 随即转过身去,将脑袋埋进男人怀中,很矫情,但此刻我真的有点绷不住:“七爷,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好像……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小九,你没错。”柳珺焰手上微微用力,将我扣进他的怀里,“五福镇姓窦的,没有无辜之人。” 我抬眼看向他,不解:“为什么?” 柳珺焰说道:“这些事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以后你慢慢都会弄明白的,你只要记住按当铺规矩办事即可。” 我点点头,傅婉这件事,我的确是按规矩办的。 “小九,重开当铺的第一笔生意,你做得很好。”柳珺焰夸赞道,“甚至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聪明,那根棺钉的供奉,为我省下了好几年的功德,我才有精力出来跟你短暂地见一面。” 我顿时紧张了起来:“你又要回黑棺里去了吗?” 柳珺焰嗯了一声,似有不舍,张嘴想宽慰我两句,我连忙说道:“我知道你为了帮我度过十八岁这一劫,消耗了太多功德,紧接着又去压制正堂里的那些脏东西,很辛苦,我会好好守着当铺,等着你。” “小九,你好乖。” 柳珺焰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的脸顿时红了一片。 虽然我已经是他的人,但我心中,对他更多的是感恩。 如此亲密的话语、动作,多少还没完全适应。 但柳珺焰显然很自洽,修长的手指捏了捏我红得要滴血的耳垂,轻笑。 他越笑,我的脸就越红,羞得几乎要跺脚。 不过,这么一闹,完全驱散了之前我满心的阴霾,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留给我们独处的时间不多,我却有很多话想问他。 我伸手指了指后面的博古架,问道:“之前我盘点这些当品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一些已经过了当期了,可以拿去供奉给你吗?” “可以,但并不是供奉给我。”柳珺焰解释道,“这些当品绝大多数都是阴物。” 我顿悟:“纯阴之物是供奉给那些脏东西的,你需要纯阳之物供奉,对吗?” “纯阳之物稀有。”柳珺焰说道,“但你好好经营当铺,赚取功德,就是对我最好的供奉。” 说到功德,这十二年,我欠柳珺焰太多太多。 既然好好经营当铺,就能还功德给他,我甘之若饴。 只有他好,他足够强大,我才能活。 我环视当铺,心下决定,无论千难万阻,这当铺的担子,我接了! 随即我又想起廊下的那盏六角宫灯,把傅婉魂祭的事情又跟柳珺焰说了一遍:“按照规矩,傅婉魂祭,我就得帮她找到死因,渡化她的怨魂,可我真不知道从何查起。” “傅婉的怨念由那封信而起,突破口理应在那封信中。”柳珺焰说道,“小九,别急,傅婉的事情可以慢慢查,但接下来有两件事情,你得抓紧去做。” 我好奇道:“什么?” “第一件,”柳珺焰严肃道,“当铺的用品,诸如当票,要从一个叫鬼市的地方购买,鬼市只在每月十五向阳间打开大门,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柳珺焰的话让我想到抽屉里的当票原本只有三份了,今夜傅婉用了一份,只剩下两份。 显然不够。 我问:“鬼市几点打开?大门在哪儿?钱币互通吗?” “这便是我要交代你的第二件事。” 柳珺焰将一枚长条形令牌放到我手中。 那枚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小纂体的‘焰’字,反面是一个龙头图腾,很是威严的样子。 “等你料理完手头的事情,带着这枚令牌,帮我去寻一个人。” 柳珺焰凝重道:“沿着西边这条江一直往上游走,在与海交接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水产市场,我要你帮我在里面找一个鼻尖上长着一颗红痣的女孩,不要声张,询问的时候,只说你想买一条断角的红鲤鱼。” 我疑惑:“鲤鱼有角吗?” “这不重要,小九。”柳珺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确定是否还能找到她,她脾气有些差,但能力很强,若能找到,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她。” 我眼睛一亮:“这是你给找的帮手,对吗?” 柳珺焰笑着轻刮我的鼻头:“小九最聪明。” 我的脸又红了。 “好了,我该回去了。”柳珺焰揉了揉我的头发,“别怕,小九,一切从心,我相信你的能力。” 我用力点头。 虽然对未来一片迷茫,对自己也毫无信心,但我不想让柳珺焰分心。 阿婆说过,要抱紧七爷的大腿,自己也要努力成长起来。 既然接下了当铺,那我就没有退缩的理由。 柳珺焰回去了,天也亮了。 有人报了警,警方勘察了现场,处理了窦封的尸体。 我本以为会接到警方配合调查的传唤,却根本没有。 五福镇的这些事情,似乎除了我,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但关于窦封的死,邻里间流言蜚语很多。 有人说,警方调取了五福镇街道上的监控,监控拍到窦封昨夜从窦家棺材铺冲出来时,手里握着一根棺钉。 他发了疯地在街道上跑,雨天路滑,摔了一跤,那根崭新的棺钉恰巧钉进了他的眉心,直接导致他当场死亡。 还有人说,窦家亏心事做多了,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遭了报应,今早就有邻居看到,窦家棺材铺里死了一大片灰老鼠,个个硕大如家猫一般,死状惨烈,特别诡异。 还有人说,窦家发生这种事情,是因为一封信。 他家祖上几代人都是莫名其妙地惨死,死前都会收到一封信,后来找了高人做了镇压,才太平了这些年。 没想到今年一场暴雨,那封信重见天日。 如今窦封死了,他的独子窦金锁怕是也活不长了…… 我找人修门的时候,听了几嘴,心里想着,傅婉已经魂祭了六角宫灯,那封信上的怨念之气也跟着一并消失了,窦金锁未必会死。 可正想着,身后忽然有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小九……不,是……是小九掌柜,我……我要当东西。” 我回头一看,来人竟是窦金锁。 他身上裹着一件黑色长风衣,整张脸缩在风衣帽子里,脸上布满了黑色的抓痕,眼神躲躲闪闪,像做贼似的。 我皱了皱眉,问道:“你要当什么?” 窦金锁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小声说道:“小九掌柜,咱们进去说话。” 我心里对他有些排斥,但想着顺着他这条线,或许能问出一点关于傅婉的事情,便将他让了进来。 我站进柜台里,又问了一遍:“你要当什么?” 窦金锁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柜台上。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傅婉的信! 窦金锁语气卑微到极致,讨好似的看着我,语带恳求:“我……我要当这封信,死当!一分钱。” 第12章 断角的红鲤鱼 我审视的眼神盯着窦金锁,心中已然明白,窦金锁这不是当信,这是在保命! 一百年前,这封信就是被窦安死当进来的。 窦家因此过了百年消停日子。 一百年后,窦金锁再次要把这封信死当进当铺,让当铺帮他们窦家扛灾! 虽然我很清楚,昨夜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但窦金锁不知道。 他怕。 他有些谄媚地看着我,说道:“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眼下只有咱们当铺能压制住这封信了,还求小九掌柜发发善心,救我一命。” 我想了想,拿起信在手中摆弄了几下,说道:“既然你知道我家当铺的规矩,那就应该知道,这封信太邪性,我要收,就得弄清楚信背后的故事,以便之后的镇压。” “应该的,应该的。” 窦金锁连声应和,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周围没人了,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这封信是百年前,一个叫傅婉的姑娘,写给她的未婚夫的,寄信当天却发生了一点意外。” 我问:“什么意外?” “是……是我家祖上造的孽。”窦金锁艰难道,“她寄信当天,被……被我老祖祖给糟蹋了。”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我的心还是猛地一揪。 窦金锁瞄了我一眼,脸色煞白:“傅婉死后,这封信忽然出现在了窦家,当天夜里,我老祖祖就被杀了。 他被自家棺材铺里的一根棺钉,钉进眉心杀死了。 老祖祖还没过头七,这封信再次出现,夜里,他儿子也被杀了,就这样,窦家接连死了四个人,死状一模一样,直到有高人指点,让我太爷爷将这封信死当进咱们当铺,一切才彻底平息。” 原来当年的事情是这样的。 我捏着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但还是压着性子继续套话:“看来这封信就是傅婉的执念,只有平息了她的执念,才能真正了结此事。” 听我这么说,窦金锁都要哭了,直摇头:“灰爷重伤,我爸也死了,没人能管这件事了,没人……” 眼看着他的情绪要崩溃,我赶紧把话头往回拉:“这封信是傅婉写给她的未婚夫的,或许找到这个未婚夫,再不济他的后人,也能平息傅婉的执念。” 窦金锁还是摇头:“如果这么容易,灰爷早就把事情摆平了。” 我不解:“为什么?这个未婚夫叫什么?找不到了吗?” “不是找不到了,是……是不能找。”窦金锁抖着声音说道,“小九掌柜,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我顿时板起脸来,将信推了回去:“既然你不愿意说,那这信,我便不能收了。” 窦金锁是活人,这场交易属于阳当。 阳当,我是可以拒绝的。 窦金锁慌了,两只手按着信往我这边推,整个身体都打起了摆子:“小九掌柜,真的不是我故意隐瞒,而是个中隐情我爸从未跟我说过,我只知道,那个未婚夫或许……或许在柳二爷那里。” “柳二爷?”我惊诧道,“他是谁?” 柳珺焰是柳七爷,他跟这个柳二爷……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窦金锁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当铺后面瞄。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是真的有关系了。 窦金锁的嘴里再也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了,我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十分为难地重新接过那封信,说道:“罢了罢了,当铺刚刚重新开业,又都是街坊邻居的,我也不好真的抹了你的面子,这封信,我收了。” 我拿出当票,研墨,认真填写。 当票一式两份,窦金锁签字按手印,我再盖上当铺的大印,将其中一份当票,连同一分钱交给了窦金锁。 窦金锁千恩万谢,揣好当票就匆匆离开了。 我将信归档,锁好抽屉之后,站在廊檐下,看着西侧那只六角宫灯,叹了口气。 傅婉的命真惨。 又想到那柳二爷…… 等找到柳珺焰要我去找的那个女孩,或许她会知道柳二爷的情况。 这样想着,第二天一早,我就骑着我的小电驴,沿着西边江岸一直往前开,在与海相接的地方,果然找到了那个很大的水产市场。 这个水产市场临海临江,海产品应有尽有,还十分新鲜。 但真的太大了,摊位众多,一个一个问下去,这得问到猴年马月啊。 别人还以为我是疯了。 好在做水产生意的,男人和夫妻档比较多,而我着重排查的应该是个单身女性。 所以我只是看到单身女性的摊位,才会上去问一声:“请问,有断角的红鲤鱼卖吗?” 不出意外,跑了大半天,鼻尖有红痣的女人倒是看到两个,但断角的红鲤鱼没有,她们都不是我要找的人。 或许她今天没出摊? 又或许我排查方向有误? 可柳珺焰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还能找到那个女人,兴许她就不在这个水产市场呢? 更坏的情况是,她是否还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找她……犹如大海捞针。 来时的一腔热血,到此时已经凉透了。 等我排查完最后一个目标摊位,我颓然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候,右侧方角落一个小摊位里,忽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断角的红鲤鱼,我有。” 我猛地朝那边看去。 那个摊位很小,鱼缸里零零散散地养着几条鱼,还半死不活的,根本不像做生意的样子。 摊位里面空隙处摆着一张躺椅,上面躺着一个女人,修长的双腿交叠,两只手随意地搭在胸口,一只渔夫帽扣在脸上,像是在睡觉。 会是她吗? 我的心莫名地乱跳起来。 我赶紧走过去,试探着问道:“请问,您这里真的有断角的红鲤鱼吗?” 话音落,女人一下子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渔夫帽落在了地上,露出了女人姣好的面容。 鹅蛋脸,杏眼,嘟嘟嘴,乌黑秀发随意地用一根红木簪拢在脑后,随性又好看。 光洁的鼻梁上,赫然是一颗鲜红的小红痣,愣是点缀得她有些娇憨的面容多了一丝妖冶…… 第13章 一支钢笔 只一眼,我便确定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刚想上前跟她说明来意,下一刻,她就已经瞬移到了我的面前,手一伸,略带薄茧的手指将我脖子上的鳞甲吊坠勾了出来。 杏眼猛地一缩,质问道:“七爷的尾鳞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明明那么好看的一双杏眼,此刻里面却闪着寒光,似一把利刃,下一刻就要将我活剥了一般。 压迫感十足。 “是他给我护身用的。”我说着,将那枚令牌拿出来,递给她,“也是他让我来寻你的。” 女人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明显很激动。 但她情绪来得快,收敛得更快:“你是七爷的什么人?” 额…… 我斟酌着回道:“他是我的恩人。” “我知道了。”女人并不多问,“留下你的住址,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就去找你。” 我留了当铺的地址,问道:“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黎青缨。”反问,“你呢?” 我朝她伸出手:“叫我小九就好,青樱姐,五福镇当铺欢迎你的加入。” 黎青缨嗯了一声,抬手跟我浅浅一握,转身去摊位上拿了几样东西,直接走了。 留下我一人站在风中凌乱。 好酷的姐姐。 我本来还有很多事情想跟她说呢,这一下全都憋了回去。 不过人顺利找到了,我的心情还是好了起来,骑着小电驴一路哼着小曲回了当铺。 接下来几天,当铺没有任何生意上门。 一闲下来,我就不免想到了学校,想我的同学们了。 可我心里也明白,走上这条路,继续回去念书怕是难了。 我给辅导员打了个电话,说家里出了一点变故,需要暂时休学一段时间。 辅导员仔细询问了我的情况,我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些,他安慰我,说会帮我打报告上去,我说了谢谢。 一眨眼就到了初十,青樱姐却还没来当铺找我。 十五鬼市就要开门了,我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有些焦急起来。 我犹豫着要不要再跑一趟水产市场,又想着,青樱姐那摊位,明显就不是正规做生意的,她会留在那儿,或许也是一直在等待柳珺焰的消息。 青樱姐和柳珺焰以前……又是什么关系呢?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里,一只手撑着下巴胡思乱想的时候,就看到当铺西边台阶下,一个大概十二三岁大的小女孩,探头探脑地一直在看我。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她了,这两三天,她每天都会来。 好像有事要找我,又有些不敢。 在她又一次探头看向我的时候,我朝她招招手:“小妹妹,别怕,有事进来跟姐姐说。” 小女孩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她好瘦,脸色很差,小小年纪,黑眼圈比上班族还重。 她走到柜台前,低着头,绞着手指不开口。 我直觉她或许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便耐着性子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找我有事吗?” “我叫孙来丁。”小女孩怯怯道,“姐姐,你……你这里收钢笔吗?” 孙来丁? 听着这个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更加感同身受地心疼起小女孩来了。 我继续问道:“是什么样的钢笔?拿给姐姐看看好吗?” 孙来丁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帕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杂牌钢笔。 钢笔很旧,也很普通,只是一拿出来,我就看到钢笔上萦绕着一股浓浓的黑气,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小妹妹,你这支钢笔是哪儿来的?” “是我奶奶的,但她已经死了一年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孙来丁眼神里满是惊恐,浑身颤抖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很无助。 我连忙起身,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柜台里面来,挨着我坐下:“丁丁,不要哭,慢慢说,姐姐得弄清楚这支钢笔的由来,才能决定收不收。” 我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孙来丁双手捧着茶杯,努力调整好情绪,这才娓娓道来。 “我爷爷死得早,奶奶一手拉扯大五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苦,年纪大了,脑筋好像也不太好了。 每年春秋两季,粮食有了收成,我伯伯们和我爸就会按约定把口粮送到奶奶的屋里,可是粮食前脚送过去,她后脚就联系收粮食的人,把口粮全都卖掉。 卖完之后,她就满村子跑,说她的五个儿子不孝顺,不给她口粮,想活活饿死她,要写状纸去村委会告他们,让政府帮她做主。” 听到这里,我眉头皱了皱,这个奶奶的确有点奇葩。 “早些年,奶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支钢笔,拿钱哄我伯伯们家的哥哥们帮她写状纸,后来哥哥们都去城里念书了,奶奶眼睛也瞎了,留在村子里,跟我一起生活。” 我疑惑:“跟你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五福镇南边的工厂里打工。”孙来丁难过道,“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伤了身体,一直怀不上弟弟,他们要挣钱看病,我在村里念书,顺便照顾奶奶。” 我不禁唏嘘,十来岁的孩子,独自照顾瞎眼又发癫的奶奶,真是难为她了。 “奶奶看不见了,但是每年卖口粮,手里存了一点钱,她就让我帮她写状纸,写一张给一块钱,她拿着我写的状纸到处告状,我一个月能挣几块钱,买买纸笔,就这样过了两年多。 如果不是我贪心,一直这样也挺好的,都怪我,怪我……” 孙来丁又哭了起来,指甲掐进肉里,呜咽着说道:“去年刚过完年,爸妈就去厂子里了,忘记给我留生活费,我来了月事,没钱买卫生巾,恰好奶奶又让我帮她写状纸,写完一张,她拿出钱包,让我从里面拿一块钱。 我……我当时脑子一热,犯了浑,知道奶奶看不见,就……就抽了一张五十的。 我以为不会被她发现,可是很快,她就来问我有没有拿她的五十块钱,如果拿了,还给她,否则她就让人写状纸去告我。 我矢口否认,奶奶却笃定是我拿走了那张五十的,不知道是年纪太大了,还是因为这事儿让她劳了心神,一个多月后,她在睡梦中去世了。 她下葬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我爸将这支钢笔放进棺材里的,可是就在上个月,这支钢笔忽然出现在了我的书包里……” 第14章 鬼市 更让孙来丁恐惧的是,自从那支钢笔出现在她书包里之后,每天夜里,她都会无意识地起床,拿着钢笔在本子上不停地写状纸。 状纸的内容,全都是她奶奶告她偷了她五十块钱。 “姐姐,我好怕。”孙来丁抖着声音说道,“我拿着钢笔去奶奶坟上向她忏悔,求她饶了我,可是没用。 我把钢笔埋在她的坟包里,可是一觉醒来,钢笔就又在我书包里了。 我也试过拿火烧,可是烧不掉;扔进河里,它又自动找回来……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前几天就来镇上找我爸妈,谎称学校要买学习资料,跟他们要了五十块钱,被爸妈好一顿数落,我去坟上把钱烧给奶奶了,可是没用,奶奶还是继续跟我要钱。” 原来整件事情是这样的。 很难想象,这么小的孩子独自面对这样的事情,这一个多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怪不得她这么憔悴。 我又问:“那你是怎么找来我家当铺的?” 毕竟当铺刚刚重新开门营业,这个行业早就凋零了,一般人根本也不会找上门来。 孙来丁说道:“前几天我来找我爸妈的时候,经过这儿,看到有个大哥哥来你这儿当了一张纸,我就想着,纸能当,钢笔应该也能当。 姐姐,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我刚从爸妈那要了五十块钱,没办法再跟他们要了,我能不能先把钢笔抵押在你这里,就当五十块钱,再给我奶烧一次看看,等我慢慢攒到钱了,我会还给你的。” 听着孙来丁的这些话,我心都要碎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竟有父母这样克扣自己的亲生女儿! 虽然我小时候也挺惨的,但跟着阿婆生活的这些年,阿婆把我养得很好。 比起孙来丁,我真的幸福多了。 弄得我都有点想阿婆了。 我伸手抱了抱孙来丁,对她说道:“丁丁,这支钢笔我可以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属于阴邪之物,或许对于你来说是个麻烦,但对于我家当铺来说,却是个好东西。” 我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说道:“我给你五千块钱,买断这支钢笔,你看行吗?” “五……五千块?”孙来丁不可置信地直摆手,“姐姐,你不用可怜我,它不值这么多的。” 我却坚持道:“丁丁,当铺开门营业,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相信我,我说它值,它就值。” 这支钢笔的确是阴物,收进来,以后可以用来供奉正堂里的那些脏东西。 至于它到底值不值五千块,我也不知道。 阿婆早早地就为我存了一笔钱,供我读书用。 现在我暂时没办法回学校继续读书了,从里面拿出五千块给孙来丁,却能小小地改善她的生活,至少能保证她以后来月事的时候,有钱买卫生巾吧? 这样,我也觉得值了。 “丁丁,当铺有当铺的典当规矩。”我继续说道,“典当分为死当和活当两种,死当,就是只当不赎,当场钱货两清;而活当,就是我们约定一个期限,以及赎当的金额,你在这个期限内,拿钱再把钢笔赎回去,你选哪种?” 孙来丁毫不犹豫道:“我选死当。” 我点点头,拿出最后一份当票,研墨,仔细填写。 当票一式两份,让孙来丁签字按手印之后,我再盖上当铺的大印。 之后我将其中一张当票和五千块钱交给孙来丁。 孙来丁拿着当票和钱,手一直在抖,眼睛都哭红了,连声感谢我。 “丁丁,这些钱你自己收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合理运用,好好读书,姐姐希望你能越过越好。” 孙来丁直点头:“姐姐,我一定会的。” 但她没有直接拿钱走人,而是犹豫着问道:“姐姐,这支钢笔明天一早会不会又出现在我的书包里?”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但阿婆懂得阴阳、风水之术,我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一点本事。 我之所以敢收下这支钢笔,也是因为我知道该怎样平息她奶奶的执念。 “丁丁,你奶奶缠着你,是因为她对那五十块钱有极强的执念,你想通过还她钱来了结此事,想法是对的,但方法却用错了。” 孙来丁疑惑道:“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烧给你奶奶的钱,是在阳间通行的货币,你奶奶在阴间用不了。”我解释道,“想要平息你奶奶的怨气,就得给她一些阴间的供奉,只要让她满意了,她的怨气自然就消了。” 孙来丁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急切道:“姐姐,你教教我。” 我想了想,给她列了一个清单:“你去准备鸡鸭鱼猪头肉各一份,香烛、纸钱、金元宝之类的多备一些,我家铺子里就有的卖,今天夜里,带着这些东西去你奶奶坟上供上,如果她接受了,就不会再来找你,如果不接受,你还来找我,我再想别的办法。” 孙来丁一一记下,赶紧去弄了。 我将那支钢笔归档,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中午,孙来丁来了。 瘦削的小脸上满是喜气,说她昨晚按照我说的去做了,夜里她梦到奶奶坐在坟前,一边数钱,一边大快朵颐,很是满足,真的饶过她了。 那支钢笔也没有再出现在她的书包里。 孙来丁千恩万谢,好不容易把她送走,一回头,我就看到廊下西侧的那只六角宫灯里,幽绿色的萤火旁边,多了一点如豆的金光,经久不散。 我心中一动,这莫不就是功德吧? 我帮了孙来丁,积攒到功德了? 心中不胜欢喜,拿来竹竿,我就想把六角宫灯挑下来,供到正堂里去。 柳珺焰需要功德。 可竹竿还没碰到六角宫灯,身后就传来了一声低喝:“别动它!” 我一惊,收回竹竿,转头就看到黎青缨穿着一身黑皮衣,背着一个黑色背包,双手插兜,酷酷地站在台阶下。 我惊喜道:“青樱姐,你终于来啦。” 黎青缨点头。 我收回竹竿,一边迎她进门,一边问:“青樱姐,那盏六角宫灯为什么不能碰?” “我也不知道。”黎青缨说道,“但灯那么古旧,里面装着功德和阴魄,如果一般人能碰,你觉得它还能好端端的挂在那儿?”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七爷在哪?”黎青缨问。 我带她去后面,打开正堂大门。 不用我说,黎青缨便知道,柳珺焰在那口黑棺里。 她上前点了三根黄香,噗通一声冲黑棺跪下,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七爷,青樱来了,您放心,我会保护好小九。” 将黄香插进香炉,她转身问我:“我住哪?” 我赶紧拿了钥匙,带她出来,指着东西厢房说道:“这些房间你随便选,哪一间都行。” 黎青缨选了东厢房第一间。 那是一个套间,分里外两间,面积挺大。 我帮她一起收拾。 一边干活,我一边把十五要去鬼市的事情跟她说了。 黎青缨显然知道鬼市,她说道:“鬼市在夜里零点准时打开大门,我带你进门,鬼市里有酆都银行,可以兑换酆都币,你有好东西也可以一起带进去,鬼市里有物物交易。” 我一一记下。 十五那天一早,我就在博古架上选了两样纯阴之物,供在了正堂里。 又去银行取了一笔钱,用来兑换之后买当票。 晚上临行前,我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孙来丁当进来的那支钢笔,想着或许能在鬼市里换点有用的小玩意。 一切准备妥当,夜里,黎青缨开车带我去了水产市场后面的一座土地庙前。 那儿已经等着几个人了。 零点一到,不大的土地庙忽然变得巍峨起来,周遭的景象都变了。 土地庙的大门变成了阴红色,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 黎青缨牵着我的手,带我一脚跨入门中。 那一瞬间,我只感觉脑袋里一片空白,像是堕入了梦境,下一刻,我们便站在了鬼市之中。 鬼市很大,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座座风格奇特的建筑错落在街道旁,街道上涌动着很多……奇形怪状的人……也不仅仅都是人。 黎青缨带着我直奔酆都银行,排队兑换了酆都币,在另外一个窗口,我买到了当票。 窗口里坐着的工作人员笑嘻嘻地看着我,感叹道:“好多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买当票了,小姑娘,好好干。” 我也回以微笑,嗯了一声。 从酆都银行出来,刚站定,我就听到对面有人叫我:“小九,真的是你。” 我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竟是狐君! 狐君几步走过来,笑着问道:“小九来买东西?” “买点当票。”我问,“狐君也来买东西?” 狐君点头:“我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每个月都会来鬼市碰碰运气。” 我好奇道:“狐君在找什么?” “一把弓。”狐君若有深意地看着我,说道,“一把没有箭的弓。” 第15章 故友 没有箭的弓怎么射? 或许是要拿来收藏吧? 我心领神会:“看来这把弓对狐君来说很重要。” “非常重要。”狐君郑重道,“它是我一位故友的本命法器,我一直希望,等我们再相遇的时候,我可以亲手将这把弓交还到她的手上。” 我不由地感叹:“狐君重情重义。” “呵。”一旁的黎青缨忽然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本命法器都能弄丢,狐君,看来你那位故友的坟头草已经长很高了吧?” 这话夹枪带棒,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我恨不得抬手去捂黎青缨的嘴。 狐君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说道:“青樱,好久不见。” 黎青缨翻了个白眼:“不见最好,遇见你准没好事。” 说完,她拉着我就走。 黎青缨是练家子,手劲儿特别大,我根本挣脱不开,只能歉意地回头去看狐君。 狐君笑着冲我摆摆手,目送我们走出很远。 我心里有些不快,但更多的是好奇:“青樱姐,你跟狐君是旧相识啊?” “冤家路窄。”黎青缨松开我,语带警告,“小九,以后少跟那人来往。” 我不解:“为什么?狐君帮过我。” “小恩小惠也只能哄哄像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女生罢了。”黎青缨睨了我一眼,说道,“小心以后他把你卖了,你还笑着替他数钱呢。” 黎青缨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我心里直犯嘀咕,不能吧? 脚步稍稍一慢,她已经走远了。 鬼市鱼龙混杂,街道边不仅有店家的铺面,还有小贩走卒临街摆摊,叫卖声不断。 我第一次来鬼市,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走散。 小跑几步跟上黎青缨,我拉着她的袖子问道:“青樱姐,什么是本命法器啊?” 黎青缨没回答我,脚步却停下了,眼睛紧盯着东边地上铺着的一个摊位。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那儿席地铺着一块黄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 两只黑驴蹄子、一只风干了的五彩大公鸡、一大块虎皮。 虎皮旁边还有一根又粗又长的……虎鞭。 摆摊的是一个黑瘦男人,留着一撮山羊胡,蓝布衣,黑布鞋,一看筋骨就很好,却不像是猎人。 我一眼就看上了那条虎鞭,无论是从外形还是色泽上来看,都是上好的纯阳之物。 不用说,黎青缨也看上了。 她走上前去询问价钱,我也赶紧跟了过去。 黑瘦男人捋着山羊胡说道:“我的东西不卖,只换。” 看来这就是鬼市特有的物物交易了。 黎青缨摸了摸身上,掏出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玛瑙石,递给黑瘦男人,问:“够吗?” 黑瘦男人接过玛瑙石,颠来复去的把玩了好一会儿,似乎并没有很满意。 黎青缨转头看我,显然她没有啥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了。 我头次来鬼市,准备也不充分。 全身上下除了钱,就只剩下孙来丁的那支钢笔了。 我把钢笔拿出来,递给黑瘦男人,问:“这个可以吗?” 本没抱太大希望,却没想到黑瘦男人眼睛一亮,接过钢笔仔细摩挲,爱不释手。 不仅把虎鞭给我了,还顺带送了两只黑驴蹄子。 鬼市大门只开三个小时,我俩也不敢乱晃,以免误了时辰,东西买齐了就回去。 回去路上,黎青缨似乎有心事,她把我送到当铺门口,自己却没下车,对我说道:“小九,我有点事情要去处理,三天后回来。” 她是柳珺焰给我找的帮手,是我的搭档,她当然也是自由的。 我点点头,叮嘱她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送走黎青缨,我把那两只黑驴蹄子用黄油纸包好,收进箱子里。 黑驴蹄子能驱邪祛煞,以前阿婆给人看事的时候用过。 我继承了阿婆的衣钵,对这些东西一向很珍视。 收好黑驴蹄子,我又去正堂,将那根虎鞭供在了黑棺前。 这一折腾,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去前面关店门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街面上似乎起了风,但那风只在西侧打着旋儿,隐隐约约的似乎还夹杂着窃窃私语声。 我下意识地伸头往西边看了一眼,就看到西边街口影影绰绰地似乎站着几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当铺廊下的六角宫灯看。 借着灯光,我明明连街对面的垃圾桶都看得很清楚,可不知道怎么的,就是看不清那群人的样子。 风吹起我的头发,我这才惊讶地发现,洞房夜变黑的发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又长出了几丝白发。 我心头微动,这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我以前是看不到魂魄这类东西的。 第一次看到,就是在柳珺焰碰过我之后。 我又对西边那群身影看了一下,好像更模糊了。 我赶紧关了门,心里七上八下的。 如果我不再能看见这些玩意儿,当铺的阴当生意,怕是就做不成了。 躺在床上,我胡思乱想了一通,却又什么都没想明白,太累了,迷迷糊糊地就那样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身旁的床榻猛地往下一陷,紧接着,一只有力的臂膀托起我的腰,将我整个身子纳进了宽阔的胸膛之中。 我被吓了一跳。 下一刻,熟悉的沉木香笼罩下来,我顿时又放松了下来,嘤咛一声:“七爷,困……”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畔,男人声线异常沙哑:“小九,乖,叫我名字。” 我努力掀了掀眼皮,太困了,根本睁不开,敷衍着:“柳珺焰,我想睡觉。” 话音落,唇瓣已经被咬住,辗转厮磨。 柳珺焰不知道怎么了,今夜特别热情,浑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性感。 伴随着一股股热流蹿进我的四肢百骸,我浑身的筋脉好像都跟着舒展开来了,这应该就是功德与真气的滋养吧? 等到天光大亮,我窝在柳珺焰怀里,却早已经没了睡意。 汗湿的发丝全都变得乌黑发亮,昨夜那几根白发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柳珺焰修长的手指卷着我的发丝,低声问道:“小九,是谁教你供奉那种东西的?” 第16章 八口棺材 嗯? 我有些懵:“虎鞭不是纯阳之物吗?我供奉的没错啊?” 柳珺焰轻笑:“嗯,是没错,但……不要有下次了。” 他很少这样笑,餍足,又促狭。 细长的眼角微微收敛,带着一丝柔情,只一眼,就让我深陷其中,脸颊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我……我好像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又像是欲盖弥彰。 憋屈得我捏起拳头捶了他心口一下,转身背对过去,不想理人了。 下一瞬,我又被柳珺焰揽着腰捞了回去,他埋首在我的肩窝里,哄道:“跑什么?小九,跟我聊聊昨夜去鬼市的事吧。” 说到这个,我就一点儿也不困了。 简单地跟他说了整个过程,然后问道:“青樱姐和狐君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啊?她好像很不喜欢狐君。” 柳珺焰想了想,说道:“可能有些误会吧。” 我哦了一声,又问:“那本命法器又是什么?” “修炼之人手中或多或少都握着一些法器,但能将一般法器修成本命法器的不多。”柳珺焰解释道,“本命法器修炼到一定境界,甚至能达到人器合一的境界。” 我立刻就明白了,又问:“那如果一个人的本命法器弄丢了,会怎样?” “本命法器对于修炼者来说,算得上是第二条生命。”柳珺焰说道,“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弄丢的,除非本人身死,甚至灰飞烟灭。” 后果竟这样严重。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不懂修炼。 但我却知道,八月初一那夜,柳珺焰之所以选择以洞房的方式救我,就是类似于跟我双|修。 奈何我不会修炼,他只能将功德与真气硬渡进我的身体。 柳珺焰是修炼之人。 想到这里,我便问道:“那你呢?你有本命法器吗?” 柳珺焰点头:“有。”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翻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道:“你的本命法器是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柳珺焰愣了一下,竖瞳微缩,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轻轻摇头。 我便懂事地不再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触碰的小秘密,保持边界感很重要。 柳珺焰却又说道:“以后吧,等以后有机会,我会给你看的。” 我应声:“好。” 柳珺焰的大手覆在我的后肩胛骨处,细细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午饭后,柳珺焰就回黑棺里去了。 下午,我把柜台整理了一下。 老当票簿子归档到一起,新买的当票单独放一层,又把毛笔洗了洗,等我忙完了,趴在柜台上休息的时候,眼睛余光忽然瞄到了什么东西。 我嗖地一下站起来,绕过柜台往外走了几步,定睛一看,顿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那只破邮筒! 消失了半个月的破邮筒,竟好端端地又回来了。 仍然歪歪倒倒地立在当铺廊前的街边,仿若从来没有消失过一般。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昨夜? 还是今天? 当初是谁偷走了它?如今又是谁将它弄回来的? 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一系列问题直冲我的天灵盖。 这只破邮筒的魔咒还在继续! 我朝四周望了望,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倒是意外发现破邮筒里竟还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盯着那信封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伸手将它拿了出来。 信封里装着一张折叠的信纸。 打开,我就看到:吾爱婉婉,展信舒颜…… 这是一封回信,一封傅婉至死都不曾收到的回信。 回信的男子叫赵子寻,他在信上告诉傅婉,他们军队出师大捷,不日就要归来,等他回到五福镇,立刻准备迎娶傅婉过门的事情。 字里行间,我能看出赵子寻对傅婉的深爱。 但落款的日期,却早于傅婉那封信近三个月。 看到这个日期,我心里咯噔一下。 按照赵子寻在信上所说,他应该在寄出这封信后一个月左右就回到五福镇了。 可近三个月后,傅婉还在给赵子寻寄信,这里面到底出现了怎样的偏差? 我回头看了一眼六角宫灯里的那点萤火。 赵子寻是傅婉的执念,只有找到赵子寻,或者弄清楚当年的事情,傅婉魂祭六角宫灯的这一单阴当才算完成。 如今赵子寻的回信出现,是否意味着有人在暗中引导着我? 又是谁在引导我呢? 这不免又让我想起了窦金锁说的那个人——柳二爷。 难道是他? 我将信重新放回破邮筒里去,心里一直很不安。 夜幕渐渐降临,南书房的门开着,我坐在柜台后面,一直静静地盯着廊前的破邮筒。 不知道等了多久,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阴风,紧接着我就听到六角宫灯不停晃动的声音。 我连做两个深呼吸,走到门口往西边廊下看去,就看到六角宫灯里的那点幽绿色的萤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疯狂地撞击着灯壁。 顺着萤火撞击的方向看去,我又看到了西边街口那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只是今夜,我的视力已经恢复,看得很清楚。 街口一共站着五个家伙,其中三个都是黑漆漆的,像是被烧焦了一般;还有一个面色惨白,浑身湿淋淋的,但无一例外,全都垂涎地盯着六角宫灯,窃窃私语。 在它们四个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男子。 不,不是站着,他是骑在马上的。 他长得高大,身穿军服,腰间佩刀,一张脸掩在宽大的帽檐下,看不清楚长相。 不过单单从他周身的气场上来看,就足以迷倒一大片花季少女。 他半仰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盏六角宫灯。 我朝他看去的瞬间,他似乎感应到了,侧脸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就朝西走。 我当时脑子一热,抬脚就追:“赵子寻,是你吗?” 街口那几个家伙被我惊到了,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街道上只剩下不急不缓的马蹄声。 哒……哒……哒…… 我已经追到街口了,再往西便是五福镇外的那条江。 而那匹马还在不停地往前。 我的脚步猛然顿住,不,不对! 这是陷阱! 我转头就想往回跑,可就在这时候,马蹄声不见了,赵子寻也不见了。 对面江面上渐渐浮起了……八口棺材…… 第17章 你是第九个 我当时脑子里嗡嗡作响,两只脚不停地往后退,几步之后,转身拔腿就要往当铺跑去。 可就在一转身的瞬间,马蹄声再次响了起来。 哒……哒……哒……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匹战马竟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战马上,赵子寻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军帽宽大的帽檐阴影下,仍然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那浑身的戾气与杀气让人不敢直视。 而在那匹战马的身后,赫然拖着一口大红色的棺材。 跟西边江上浮起的那八口棺材一模一样! 在我的注视之下,赵子寻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一声高亢的嘶吼之后,撒开蹄子直冲着我而来。 战马距离我不过十来步远的距离,我无法上前,又不敢往后退,数秒之后,战马已经奔到我面前。 赵子寻一拉马缰,战马前蹄高高扬起,两只后蹄用力一蹬,整匹马飞奔而起,竟擦着我的头顶跃了过去。 马蹄稳稳落地的瞬间,头顶上,咣咣的铁索声兜头落了下来,那口大红棺材近在咫尺。 棺盖忽然张开,犹如一头巨兽冲我张开了大嘴。 就在那红棺朝我扣下来的瞬间,我脖子上的鳞甲吊坠猛地亮起,层层叠叠的鳞甲不停累加,以半拱形形成护盾,迎着红棺撞了上去。 嘭地一声。 铁索挣断,红棺落地。 鳞甲护盾四分五裂,我被撞击在地,喉咙口一片腥甜,低头看去,就看到柳珺焰挂在我脖子上的那片尾鳞……碎了…… 它救了我两次,今夜却永远地碎了…… 我心疼不已。 可还没等我缓过神来,身后,马蹄声再次响起。 我挣扎着想起来,可是刚才那一击太重,我脚下踉跄,还没站稳,一条条铁索犹如一根根吐着信子的长蛇一般,嗖嗖地蹿向我,刹那间便已经将我的两条腿缠住。 那些铁索来自于身后,江面上的那八口红棺。 随着铁索咣当声响起,我被拽到在地。 整个身体随着铁索不停地朝着西边江中冲去。 耳边传来年轻女孩们殷切的笑声:“小九,来陪我们。” “你是第九个,第九个……” “水底好冷啊,小九快来陪我们……” 夜幕之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江面上,八个年轻女孩穿着大红嫁衣骑在红棺上,一双双惨白的眼眶里,汩汩鲜血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流。 红棺上缠满了铁索,她们的身上也被缠满了铁索。 我被拖到江边的瞬间,她们却齐刷刷地拽紧了手中的铁索,用力将我朝着她们拽去。 八口红棺,八个方向。 我这是要被大卸八块啊! 更让我绝望的是,在这样危险的境遇下,我竟什么也做不了。 我太普通了。 虽然跟在阿婆身后学了一点阴阳、风水之术的皮毛,做点白事生意还行,真正对上这些非自然力量,我就是砧板上的一块鱼肉,任人宰割。 年满十八岁的那一刻,我俨然成了一块香饽饽,谁都想来咬一口。 铁索根根绷紧,我用力咬紧了牙关。 就在这时候,半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亮白的闪电光下,我终于看清了赵子寻的脸。 那是一张英俊的面庞,浓眉大眼,鼻骨优越,下颌线分明,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却已经身经百战,独当一面。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眉心之间却悚然钉着一根棺钉。 棺钉上斑斑驳驳,不知是锈迹,还是血迹。 闪电光亮起的瞬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锐利的眼神朝着当铺那边看去。 当铺里,一条足有斗口粗的白色尾巴带着阴风,嗖嗖地朝着江面扫过来。 那白尾上布满了银白色的鳞甲,跟我脖子上的鳞甲吊坠一模一样。 白尾扫翻红棺,直奔我而来。 卷上我腰间的那一刻,赵子寻已经拔出了长长的佩刀,一刀朝着白尾砍下去。 白尾卷起我,反身朝着马腿甩了过去。 赵子寻一刀落空,还想再砍第二刀的时候,一道炸雷响彻天际。 紧接着,一道道闪电犹如蛛网一般朝着白尾笼罩下来。 白尾只得放下我,迅速闪躲,还是被闪电击中,鳞甲间有血往下流。 我被丢下的一瞬间,铁索再次卷上来。 这一次,铁索目标明确,拽着我直往水里拖。 赵子寻也不再恋战,一个侧身拽住地上红棺的铁索,臂膀用力一挥,红棺飞起,朝着已经没入江水中的我扣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白尾再次卷住了我的腰,尾巴尖狠狠击碎红棺。 可还没等他拽着我上岸,雷声又一次响起。 我能感觉到白尾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我,而是将我立在了水中,尾巴尖划破我的眉心,蘸着我的血在我后背肩胛骨处不停地画着什么。 尾巴尖画完的瞬间,远处海面上,一道水浪冲天而起,犹如一柄利剑,劈开闪电与雷,劈沉了那八口红棺…… 在那巨大的剑气之下,赵子寻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变故发生在眨眼之间,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漂浮在江水中,而那条白尾耷拉在江边,鲜血染红了半边江水。 我忍着浑身的疼痛,拼命地调整姿势,朝着白尾游过去。 远处,有汽车轰鸣声传来,不多时便到了面前。 黎青缨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白尾已经收回了当铺之中。 只留下路面上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黎青缨将我从江中拽起来,一把把我背在了背上,背着我一步步地朝着当铺走去。 我趴在她的肩膀上,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不是我的,是黎青缨的。 她皮衣的右肩上,被类似于刀剑一般的利器划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很新鲜。 我挣扎着要下来:“青樱姐,你受伤了。” 她说要离开三天,怎么忽然就回来了? 还带着这样严重的伤。 黎青缨却没松开我:“好好趴着,我死不了。” 我怕再刺激到她的伤口,就趴着不敢动。 黎青缨把我背到当铺门口,放下我时,我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当铺里的柳珺焰。 他脸色苍白地站在那儿,还穿着那身黑色蟒袍。 长袖下的大手握紧,似乎在轻轻颤抖,袍角下滴滴答答地,鲜血混合着江水,不停地往下流…… 第18章 诡器 四目相对,柳珺焰竖瞳闪了闪,朝我伸出了双手。 我飞扑过去,撞进柳珺焰的怀里。 柳珺焰脚下微微一晃,差点没站稳,却仍然稳稳地接住了我。 劫后余生,我的情绪终于崩溃,却也忍着不敢哭。 因为我知道,柳珺焰为了救我,比我伤得更重。 他想救我,可是他被当铺里的某种力量束缚着,出不来。 不过是露出一条白尾,炸雷、闪电便接踵而至。 那是什么? 虽然我不能完全确定,但也不傻,那大抵类似于一种天罚。 柳珺焰竟冒着天罚,把我从赵子寻和那八个女孩的手中救了回来。 他……又救了我一次。 “七爷,我……我没护好小九,甘愿领罚。”黎青缨自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珺焰的视线落在她的右肩上,说道:“青樱。” 黎青缨:“在。” “处理好伤口。”柳珺焰说道,“照顾好小九。” 说完,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松开我,转身回黑棺里去了。 我和黎青樱各自去洗漱。 我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破破烂烂,脱下来扔进垃圾桶,我却没急着去冲水,而是背对着落地镜,努力转头朝镜中我的后背看去。 我的后背上,一道血符横跨两边肩胛骨,笔走游龙一般,大气磅礴。 就是这道血符引来了那道剑气救下了我。 剑气…… 那道剑气从海上来,一路直奔江边,分明就是柳珺焰招来的。 那会是柳珺焰对本命法器的召唤吗? 可如果是,他的本命法器为什么不在当铺,而是在海上呢? 想不明白,我便也不想了。 浑身都在痛,赶紧清洗上药。 等我抱着药箱准备去找黎青缨的时候,她刚好拿着几个药罐来敲我的房门。 黎青樱的伤主要在右肩,很深的剑伤,几乎要刺到骨头,白色的药粉敷进去,她嘴唇都要咬出血了,愣是没吭一声。 而我的伤主要是擦伤和铁索的勒伤。 五脏六腑也被震得很疼。 上完药,黎青缨叮嘱我早点睡,便关上门离开了。 我趴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也太骇人了。 到底是谁在背后一手操控着这一切? 赵子寻受命于谁? 江面上的那八口红棺又是怎么回事? 我忽然又想起那八个女孩的话:“你是第九个。” 第九个…… 我被阿婆带回当铺的那天,她就对我说过,我是当铺的第九任女掌柜,所以叫我小九。 而我前面的那八个女掌柜呢? 毋庸置疑,就是今夜出现在江面上,骑在红棺上的那八个。 她们全都被献祭了。 如果没有柳珺焰,我也会被献祭。 我会被钉进那口红棺里,红棺缠上重重叠叠的铁索,然后沉入江中! 越想越不安。 等我太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后,就一直在做噩梦。 梦里面,我的眉心也被钉入一根长长的棺钉。 无数的铁索缠着我,把我往水底下拽。 赵子寻骑着战马站在江边,阴测测地冲着我笑…… 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已是日上三竿。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子一般地疼,但我还是起来,从铺子里找出一把斧头,拎着斧头就出了门。 这个点儿,周围店铺早就开门了。 当铺门口的破邮筒忽然又出现,周围还有大量血迹,早已经引来了一众镇民的猜测。 我在一群人的注视下,抡起斧子,一下一下,将那只破邮筒砸了个稀巴烂。 镇民们对我本就有忌讳,如今看到我这个样子,更是退避三舍。 大抵是觉得我疯了。 接下来几天,我都待在家里养伤。 黎青缨也不敢往外跑了,留在当铺里守着我。 不得不说,练家子身体素质就是顶,我还趴在床上整天刷手机不想动的时候,黎青缨每天早上起来,必定要在正院里操练一个小时。 她有一根长鞭,鞭子头部缀着一把红缨,甩起来啪啪作响。 那天早上,我就是在这响亮的甩鞭声中,刷到了一条让我无比震惊的新闻。 【震惊:律政常青树司衡惨遭滑铁卢,新秀陈璐一战成神!】 我本来是不会在意这种新闻的,毕竟咱也没打过官司,也不认识什么律师。 手指头在屏幕上划过去,又猛地划了回来,对着那个叫陈璐的女律师胸口口袋不停地放大、缩小,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黎青缨已经甩完鞭,过来喊我吃早饭。 我拉住她的手:“青樱姐,你来看看,这是不是我之前在鬼市,拿去换虎鞭的那支钢笔?” 黎青缨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说道:“的确是同一支。” 我不解:“当时买钢笔的分明是个黑瘦男人,转手这支钢笔怎么就在陈璐一个大律师身上了?难道黑瘦男人是陈璐她爸?” “不是。”黎青缨说道,“应该是陈璐从黑瘦男人手里买了这支钢笔。” 我惊讶道:“那支钢笔年代很久了,又是杂牌,还带着邪煞之气,怎么可能有人买这玩意儿呢?” “当然有人买,并且肯定是花了高价的。”黎青缨说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做诡匠,他们可以将阴煞之物炼化,成为特殊的诡器,这种诡器放在合适的人手里,就会发挥出超乎寻常的作用。” 黎青缨指了指手机里的新闻,继续说道:“比如这个陈璐,看她年纪,做律师肯定也不是一两年了,却一直是这个司衡的手下败将,如今得到了这支钢笔,一举成名,这便是诡器起了作用。” 这支钢笔是孙来丁奶奶的。 她奶奶无论在世,还是死了之后,一直都在让人用这支钢笔帮她写状纸去告状。 如今这支钢笔被打造成诡器,为律师所用,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我又问:“青樱姐,那依你来看,黑瘦男人卖这支钢笔能挣多少钱?” “这个我不清楚。”黎青缨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头,说道,“不过按市场价,应该不会低于这个数吧。”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瞪大眼睛:“三万?” 黎青缨摇头:“至少三十万吧,如果改造它的诡匠名气高的话,翻倍都不算多。” 我…… 有点想爆粗口。 我收这支钢笔,花了五千块。 还是在心疼孙来丁的情况下溢价很多收的。 黑瘦男人转手卖了三十万不止,简直暴利啊! 怪不得当时他看到我拿出这支钢笔的时候,眼睛一亮。 这是财神爷送货上门了。 我掰着手指头开始算:“青樱姐,那你说,如果我招一个诡匠来当铺,帮我改造当品的话,咱们是不是就能发大财了?” 黎青缨伸手点我的脑袋,揶揄道:“你以为诡匠这么烂大街,想招就能招到的吗?” “并且,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改造成诡器的。” “更重要的是,运用诡器也有诸多禁忌,稍有差池,就有可能被反噬,招来杀身之祸……” 第19章 我会亲手杀了你 听黎青缨这么说,这诡器我还是暂时不碰为妙。 来日方长。 经历了那夜的事情之后,黎青缨对我的态度明显有了改善,我与她也亲近了不少。 吃早饭的时候,我顺势就问她:“青樱姐,柳珺焰的真身……好像不是蛇吧?” 柳珺焰的那条白尾太长太粗了,特别是上面的鳞甲,根本不是一般的大蟒能比的。 自从那夜见过之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徘徊在我的心里。 黎青缨筷子一顿,问道:“是谁跟你说七爷的真身是蛇的?” “啊?不是吗?”我诧异道,“大家都叫他七爷,柳七爷。” 黎青缨的眼神变得更奇怪了:“不是柳七爷,是龙七爷。” 啪嗒。 这次换我的筷子惊掉在桌上了。 黎青缨低下头继续喝粥,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但我哪能饶过她啊,拉着板凳朝她凑近了一点,抱着她手臂讨好道:“青樱姐,跟我说说你家七爷的事情吧,我对他了解太少了。” 黎青缨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关于七爷的身世,我本不该在背后乱嚼舌根的,但小九你不一样,你是七爷的房里人。” 额,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黎青缨指了指西边,说道:“五福镇西边的这条珠盘江,是凌海的支流,而咱们七爷,是凌海龙王小妹的独子,生父不详。”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用心听着。 “凌海龙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这个小妹很受宠,也很有修炼天赋,却在一次渡劫过程中受了重伤,消失了十年,十年后归来,就带回了七爷。 七,是在凌海龙族庞大的家族子弟中的排行,所以理应尊称他为龙七爷,但因为生父不详的原因,一直被凌海龙族排斥,所以……” 所以鲜少有人知道他是龙七爷,因为他姓柳,才被大家称为柳七爷。 我赶紧问道:“那凌海龙族姓什么?” 黎青缨:“姓敖。” “那柳珺焰为什么姓柳?” 黎青缨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跟父姓吧,这天底下姓柳的人太多了。” 我追问:“青樱姐,那你知道柳二爷吗?” 黎青缨摇头:“那是谁?” 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她看,从她的微表情来看,她是真的不知道。 原本我还以为这个柳二爷是柳珺焰的二哥之类的,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 八月初一那天夜里,五顶花轿来接我。 除了柳珺焰之外,其他四顶分别为狐、黄、白、灰,四大动物仙儿,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柳珺焰应该是属于五仙之中的柳仙。 后来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脱轨,柳珺焰与那几家,显然不一样,这时候,我又从窦金锁嘴里得知了柳二爷,我便理所当然地把柳二爷放在了五仙之中的柳仙位置。 柳珺焰的身份却成了谜。 直到今天我才弄清楚,原来他来自于凌海龙族。 想到这里,我继续问道:“青樱姐,那柳珺焰是怎么来到五福镇,又是怎么被困在这当铺里的?” “他是被陷害的。”黎青缨咬牙道,“当时他正要进入走蛟期,飞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却像他母亲那般,忽然销声匿迹,甚至凌海龙族内部有传言,说他是去找他父亲去了……” 我心中唏嘘:“那可能是谁陷害他的,你知道吗?” “像七爷这样的人,飞升渡劫是大事,很多人都知道,但飞升渡劫的地点与准确时辰,却是秘密。”黎青缨说道,“反正据我所知,七爷只把这个秘密告诉过一个人,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害七爷。” 我顿时捏紧了拳头,问:“是谁?” 黎青缨情绪激动,眼眶都有些红了,她恨恨道:“那个人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 我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狐君?” 黎青缨没说话,但没有否定,便说明就是狐君了。 怪不得黎青缨对狐君的敌意那么大。 可柳珺焰说,黎青缨对狐君有误会。 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到底是黎青缨误会了狐君,还是狐君藏得太好,柳珺焰至今没有发现猫腻? 我本想从黎青缨这里得到一点关于五福镇的有用信息,现在看来,她知道的并不比我多多少。 反而让我更加心疼起柳珺焰来了。 “小九,”黎青缨忽然握住了我的手,郑重道,“七爷看似风光,实则受了很多苦,一直以来他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得多,不要背叛他,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黎青缨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又凌厉。 她不是在跟我说笑。 我点点头:“青樱姐,我不会的。” 我背叛谁,都永远不可能背叛柳珺焰。 我是依靠他才活到了今天啊! 早饭后,我坐在当铺门口一直望着西边的那条珠盘江。 我太被动、太憋屈了。 人活一口气,没道理一直挨打。 我回当铺拿了一个口袋,把那只被我砸得稀巴烂的破邮筒装进去,给黎青缨留了张纸条,拎着口袋直奔镇长家。 我进院门的时候,镇长刚准备出门,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笑着问道:“小九,找我有事啊?” 我哗啦一下,把口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破邮筒的残骸在镇长家院子里堆成一小堆。 镇长的脸色顿时变了。 镇长儿子听到声音,从正房里跑出来,镇长给了他一个眼神,他退了回去。 我朝镇长竖起两个手指头:“镇长爷爷,我今天来,只问两个问题。一,破邮筒背后的故事;二,珠盘江里的那八口红棺……” 既然五福镇的事情黎青缨不清楚,那我就只能找知情人来问。 但想要轻易地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东西来,很难。 他们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而我在他们眼里,八月初一那天夜里就该死了! 想要将这件事情撕开一个口子,让真相慢慢暴露出来,我就得能豁得出去。 镇长定定地看着我,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起来:“小九啊,你太稚嫩,我本还想再等等,让你走得痛快点,现在看来是等不了了。” 他话音刚落,从院门外面冲进来几个人,瞬间将我围住。 镇长儿子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站在正屋门槛里,一手握着锤子,一手……握着一根长长的棺钉…… 第20章 九乃变数 院门轰咚一声被关上了。 镇长几个人一步步将我逼进了正屋。 镇长儿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睛里满是癫狂的兴奋,握着棺钉的手都在颤抖。 镇长朝阁楼指了指:“小九,你看那是什么?” 阁楼上,赫然停着一口红棺,红棺上缠满了铁索。 “五福镇是一个被诅咒的镇子,每三十年就需要一个纯阴之体去镇压诅咒,到你,已经是第九个了。” 镇长背着手,眯着眼睛看着那口红棺,自顾自地说着:“九乃变数,有变,才有终结,小九,你很关键。” “八月初一你躲过一劫,前几天夜里,你又侥幸活了下来,小九啊,事不过三,这一次,是你自己撞上门来的,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话音落,他忽然伸手,一把薅住了我的头发,用力拖着我往阁楼上拽去。 我挣扎起来,其他几个人立刻上前,一下子将我抬了起来。 阁楼不高,我很快就被抬了上去。 他们将我按进红棺里,镇长儿子蹲在红棺边上,将棺钉尖端压在了我的眉心上。 他眼里放射出嗜血的光芒:“小九,别怕,我手法好得很,不会让你很疼的。” 说完,他高高举起了锤子……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响鞭声,伴随着院门倒地的声音。 有人跑出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镇长却焦急地喊道:“家宝,快,钉下去!” 但他忘了,刚才按我的人跑出去了。 我一脚踢起,狠狠地踢在镇长儿子的手上,锤子应声落地。 但棺钉尖端还是刺到了我的眉心,见了血。 我顾不得那么多,翻身就要从红棺里爬出去,镇长手忙脚乱地来压我。 混乱中,一条带着红缨的长鞭从后面甩过来,一个回旋,死死地圈住了镇长的脖子。 而我,已经将锤子捡了起来,带血的棺钉按在了镇长儿子的眉心上。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我回头冲黎青缨得意一笑:“青樱姐,你来得刚刚好。” 我留给她的纸条上写着:半个小时后,我若还没从镇长家出来,杀进去。 黎青缨冲我翻了个白眼:“真等半个小时,你尸体都凉了。” 我哈哈一笑,转而看向镇长,把棺钉往下压了压,镇长儿子立刻哇哇叫痛,我厉声威胁:“不想绝后,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镇长还在犹豫。 他不停地往东屋那边看,似乎里面藏着什么人似的。 我失了耐心,毫不犹豫地抡起锤子。 黎青缨也同时更加收紧了长鞭。 镇长吃痛,慌张道:“我说,我都说,别伤害我家家宝,无论是那只破邮筒,还是珠盘江里的八口红棺,都是为了平息当年五仙……啊……” 镇长话还没说完,十几只黄皮子忽然从东屋里蹿了出来,为首的那一只一跃而起,一爪子抓在了镇长的脸上。 变故发生得太快,黎青缨第一时间将我拽过去,一边护着我往外退,一边甩动长鞭,不停地朝那些黄皮子抽打过去。 那些黄皮子步步紧逼,被抽伤一只,另一只立刻顶上。 黎青缨成功把我带出院门,我俩撒腿就往当铺跑去。 黄皮子紧追不舍,直到我俩蹿进当铺廊下,它们才停了下来,一个个蹲在对面街上,黄豆粒大精明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当铺,似有不甘。 回到当铺,我大口大口地喘气,黎青缨握着长鞭守在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黄皮子才像是受到某种指令,忽然离开了。 黎青缨转头,啊呀一声,伸手来摸我脖子。 她这一摸,我才感觉到痛,痛得直抽凉气。 我的脖子被黄皮子抓伤了。 黎青缨赶紧去拿药帮我处理伤口,我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这些黄皮子突然出现,我就能从镇长嘴里套到一点有用信息了。 可惜功败垂成。 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我现在可以十分确定,所谓的五福镇诅咒,恐怕都是无稽之谈。 五福镇诅咒这个幌子的存在,应该是为了遮掩另外一些事情。 无论是什么事,都跟五仙……那些畜生有关! 窦家背后是灰仙,而镇长家背后,是黄仙。 镇长家姓黄。 是了,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点给忽视了。 五福镇并不大,原住民就那么多,其中大姓首当其冲就是黄。 其次是北边的白家。 而窦家,反而人丁凋零。 我几乎是掰着手指头在算,却发现五福镇姓柳或者胡的人家,压根没有。 这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窦家只剩下一个窦金锁,翻不起大浪来。 镇长的筹谋在我这儿失了手,眼下只剩下了白家。 他们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白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白家…… 比起镇长,白家在五福镇的地位还是相当高的,因为他家世代从医。 五福镇没有大一点的医院,只有一个卫生所。 而白家在五福镇,却有一个相当大的医馆,白婆婆医术了得,十里八乡慕名而来找她看病的人很多。 以前我大多时间在外念书,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现在看来,这白婆婆与其说是给人看病,倒不如说是家里供了白仙,是给人看事的。 黎青缨帮我包扎好伤口,就催着我去躺着。 我心里全是盘算,也不想折腾了。 她一直陪我到晚上十点多,看我直打哈欠,就帮我盖好被子,关了灯,关好当铺大门,她也回房睡觉了。 我迷迷糊糊地刚睡着,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声音不大,一遍一遍有规律地敲着。 阿婆说过,夜半敲门声,急得跟催命似的,大半是人,反而是这种有规律的三长两短,多半是脏东西。 难道是有阴当上门? 阴当当有所求,不可拒绝。 这样想着,我就起身去开门。 只是多了个心眼儿,拉开南书房临街那扇小门的瞬间,我一个弹跳,离门远远的。 滴答……滴答…… 门外站着一个人……影儿…… 不是那人只有一个影子,而是我看不清。 柳珺焰遭了天罚,受了重伤,还在闭关修养,我受他影响,眼睛似乎又有些看不清那些玩意儿了。 但我虽然看不清那人影儿,却能看到地面上,伴随着滴答声,一汪汪鲜血正不停地朝着当铺里面溢进来。 那人朝我伸出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把不停滴着血的小刀,声音嘶哑难听,是个女人:“当……当刀……” 第21章 三寸金莲 看到那把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那刀只有巴掌大小,刀刃利而薄,刀柄是木制的,顶上雕着一只狰狞的鬼头,而鬼头下方的刀刃上,却刻着一副八卦图。 这玩意儿,现在市面上一般是看不到的,我只在省城博物馆里看到过一次。 它是一种小型鬼头刀。 它还有另外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凌迟之刃。 顾名思义,就是以前用来凌迟犯人的刀。 而此刻,刀刃上正汩汩地往外渗着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疼……我好疼……帮帮我……” 女人嘤嘤地哭着、求着,跟一般鬼物的歇斯底里很是不同。 她似乎惧怕着什么,不敢哭太大声。 我心中微动,刚想上前好好查看一下这把凌迟之刃,后面忽然蹿出来一道矫健的身影,长鞭划破空气,啪啪作响,朝着那女人兜头甩了过去。 黎青缨动作十分敏捷,三俩下便已经将我护在了身后。 门口那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随着她的离开,地面上的血迹也没了。 刚才的一切,仿若幻象。 黎青缨回过头来,关心道:“小九,你没事吧?” “没事。”我无奈道,“但你刚才把我的客人吓跑了。” 黎青缨眉头都拧了起来:“客人?” 我点点头:“是的,她来当刀。” “当刀?”黎青缨脸色一言难尽,“就刚才那个浑身血淋淋的,没有一块好皮肉的家伙,你不怕?” 我指了指我的眼睛:“我能看到这些东西,全靠七爷,而七爷修行需要功德加持,我赚取功德的方式,就是好好经营这家当铺,刚才……你搅了我一桩生意。” 听到当铺的经营跟柳珺焰休戚相关,黎青缨顿时懊悔:“那我去把人揪回来?” 话音落,她人已经蹿进了夜色之中。 我站到柜台里去,回想着刚才女人的状态。 很显然,女人来当这把刀,是为了让我帮她找出死因。 她虽然已经死了,并且死了不知道多久了,可眼下的状态,她应该是还被什么东西威胁着、禁锢着,需要我伸出援助之手。 我现在急需赚取功德,上门的每一笔生意,我都会慎重对待。 没一会儿,黎青缨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怪,拎着鞭子站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没追上?” 黎青缨摇头。 我便又问:“那就是刚才吓到人家了,人家不肯当刀了?” 黎青缨还是摇头:“我追上了,但……是在去镇长家的那条路上。” 这下换我变脸了:“镇长家?” “对。”黎青缨说道,“我亲眼看着她被一股力量吸进了镇长家,再也没出来,小九,那女人可能是镇长家的人。” 我表示赞同:“不过,也可能是死在了镇长家。” “那种死法……啧啧。” 黎青缨咂舌,连连摇头。 凌迟,这种死法,在古代属于顶级酷刑了,谁能想到时至今日,竟还有人被凌迟致死? 并且还是在我们这样一个小镇上。 不管怎样,这件事情都跟镇长家脱不了关系。 后半夜,我跟黎青缨都没敢睡觉,一直待在南书房里,打着哈欠聊着天。 但再也没有生意上门。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黎青缨就不在当铺里了。 锅里熬了粥,香喷喷的,灶台上还摆着两样小菜。 不得不说,自从黎青缨来了之后,我感觉又回到了阿婆还在的时候,她总是把我照顾得很好。 早饭后不久,黎青缨就匆匆赶回来了。 她将一个棕色的小瓷瓶放在我面前,我问:“这是什么?” “牛眼泪。”黎青缨说道,“抹在眼睛上,你就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了。” 原来一大早她是去干这事儿去了。 这可是好东西,我赶紧收好,又问:“青樱姐,你是觉得那女人还会来?” “不知道。”黎青缨说道,“总之有备无患,不过,如果她真的还来的话,你帮她吗?” 窥探到那女人的背景,黎青缨有了顾忌。 毕竟镇长背后的那群黄皮子不好对付。 “帮。”我斩钉截铁,“当铺有规矩,阴当当有所求,不得拒绝,再者,或许顺着她这条线,我们能查到更多的东西呢?” 黎青缨沉吟一声,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要懂得变通不是?” 我想了想,嗯了一声:“我会量力而行的。” 当天晚上,我没关当铺的门。 黎青缨陪着我一直等。 刚过了十一点,外面就有了动静。 我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赶紧拿出牛眼泪抹上。 那人看到黎青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黎青缨冷声道:“有事进来说。” 她说着,让到了一边。 我抹了牛眼泪,眼睛一阵刺痛,紧接着再往外看去,就看到一个没有皮,浑身血刺啦擦的女人就站在门外台阶下。 女人的眼睛也被挖掉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凌迟刀,遮遮掩掩地往当铺里走来。 随着她的动作,鲜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间接性地带着一些碎肉。 不过那些血和碎肉并不是实质性的,落在地上,随着女人的移动而移动,并没有留下痕迹。 等女人走进来,黎青缨已经从大门那边绕出去,双手抱胸靠在南书房临街这扇小门的门框上,盯着外面:“有事说事,都做鬼了还这么窝囊,放心,我帮你把门。” 女人似乎愣了一下,浑身都在颤抖。 她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受不得一丁点的惊吓。 我不敢耽搁,直接问道:“你是要当这把刀吗?” 女人点头,随着她的动作,一大片血肉往下落:“当……当刀。” 我问:“这把刀是杀死你的凶器对吗?你当这把刀,是为了让我帮你报仇?” 女人还是点头,可嘴里嗫嚅的,仍然是那几个字:“当刀……” 我问了几遍,都是这样。 我便反应过来,这把将她凌迟的鬼头刀是她的执念,因为执念太深,她才勉强说出‘当刀’这两个字。 其他的,她都不会说了。 我只能做排除法:“是镇长黄有才杀了你?” 女人摇头。 “那是他儿子黄家宝?” 女人还是摇头。 并且这个时候,她忽然变得特别焦躁起来,不停地转头往外看,似乎外面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威胁着她。 可是黎青缨一直守在门口,如果有危险,她第一时间就会察觉到的。 就在这时候,我的眼神猛然一顿,落在了女人的脚上。 虽然她脚上也是一片血肉模糊,但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一双……三寸金莲…… 第22章 两种命格共存 眼前这个女人竟裹过小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裹小脚这种糟粕,早已经在1912年被废除了。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的生辰要追溯到民国之前。 所以,将她凌迟的人,必定不是镇长和他儿子了。 女人忽然掉转身,拿着刀子就往外走。 她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能出来的时间有限。 昨夜黎青缨也说,她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回镇长家的。 眼看着她又要走,交易还没完成,我也什么都没问出来,心里有些着急。 黎青缨也拦不住她。 慌乱之中,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张嘴便问道:“那个,你认识赵子寻吗?” 赵子寻也是民国时期的人。 可还没等女人回答,她身形猛地一晃,下一刻就消失在了当铺门口。 黎青缨回头看我:“她被吸回去了。” 我俩大眼瞪小眼,莫名的有些怅然若失。 这一夜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第二天,我接了一笔生意。 不是当铺的生意,而是白事铺子的纸扎生意。 镇子北边有个村子有老人过世,在我这儿定了几个纸扎品,我一早就打包好,用电动三轮车送过去。 这样的事情,阿婆在世的时候经常做,都是老主顾了。 黎青缨不放心我,非得跟着一起去。 电动三轮车本来就小,纸人纸马,还有一个纸别墅,塞得满满当当,我和黎青缨两人挤在前面,出了镇子往村里去,颠簸的很,差点连人带车一起歪进稻田里去。 好在有惊无险。 到了主家,人家帮忙把纸扎品卸下来,站在门口结款的时候,我就感觉一道视线在灼灼地盯着我。 一转头,我朝着视线射过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个身穿道袍,头戴道帽,留着一撮小胡子,手里还拿着拂尘的老道正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那样子……活脱脱就是一神棍打扮。 我收回视线,重新上车,还没发动车子,老道已经三两步走过来,拦在了车前。 黎青缨顿时戒备。 老道捋着小胡子盯着我眉心看了又看,然后说道:“姑娘,我观你印堂发黑,这几天是不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黎青缨直翻白眼:“我看你才像脏东西,闪开!” 老道却不恼,看了看黎青缨,说道:“断角难跃龙门,可惜了。” 我和黎青缨两人顿时僵住了。 当初我去找黎青缨的时候,柳珺焰就是让我问一句‘有没有断角的红鲤鱼卖’? 找到黎青缨之后,我并没有多想,只知道她是柳珺焰让我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如今想来,黎青缨的真身,莫不就是断角的红鲤鱼吧? 这老道什么来头,一眼竟能看出这么多来? 黎青缨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但气势上明显弱了。 老道转而再次看向我:“小道法号慧泉,是清泉山上清泉道观的观主,你我在此相遇,算是有缘,以后若有需要,小友可来清泉道观找我。” 说着,他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真是与时俱进啊! 出于礼貌,我伸手去接。 可就在我捏住名片一角的瞬间,慧泉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用力一翻,我的掌心便被撑开,展露人前。 我被吓了一跳,惊呼一声。 黎青缨伸手就想揍老道,老道一闪身躲开,却还没松开我的手,连连啧嘴:“怪,真怪!” 我给了黎青缨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而问道:“哪里怪了?” 慧泉皱着眉头说道:“刚才我远观姑娘面相,只见你眉心之间萦绕着一股黑气,似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但在那一层黑气之下,却又有一红一金两道光若隐若现,这是纯阳之体的表现,且姑娘命中应有贵人相伴。” 说到这里,慧泉顿了顿,似是还不死心,手指沿着我右手的掌文划来划去,好一会儿才说道:“不应该啊,我不会看错的,姑娘理应是纯阳之体,为何这手相看起来,又是纯阴之体的表现?” 纯阴之体? 是了。 镇长不是说嘛,五福镇三十年就要献祭一个纯阴之体来压制诅咒。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被盯上的。 可老道为何又说我是纯阳之体? 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纯阳与纯阴两种命格吗?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老道终于松开了我的手,但他还是不死心,说道:“姑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将生辰八字说与我,我帮你掐算一下……” “不可以。” 我没等老道说完,毫不犹豫地拒绝。 开玩笑,他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我可能还不会有多大戒备之心。 但他一眼就看穿了黎青缨,这样的人,显然是有些道行的。 他若有心想害我,一道生辰八字便能把我折腾得半死不活。 我虽好奇自己的命格,但好奇害死猫。 我发动三轮车,黎青缨一跃而上,三轮车载着我俩绝尘而去。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明显就有点不专心了,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老道的话,转而问道:“青樱姐,那老道说我被脏东西缠上了,他说的会不会是前两夜那个女人?” 黎青缨一边帮我扶车把手,一边说道:“可能是吧。” “现在想想,那个女人出现的契机,的确有些微妙。”我细细推测,“她忽然出现在当铺门口,进出却不受自己控制,说明她是受到镇长家的某种限制的。 镇长家供奉着黄仙,所以压制她的,很可能跟黄仙有关。 而我那天去了镇长家,差点被钉死在阁楼上的红棺里……” “对,红棺!” 我激动地一拍手,早已经忘了自己在开车了。 黎青缨双手扶着三轮车的车把,揶揄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可长点心吧!” 我心虚地挠了挠头,将车把手完全交给黎青缨之后,才继续说道:“青樱姐,我想起来了,那天在镇长家,黄家宝差点将棺钉钉进我的眉心,我躲开了,但眉心还是被划破,流了血,在红棺里。” 黎青缨瞬间明了:“你的意思是,是你的眉心血为那个女人的禁制打开了一道缺口,才让她有机会缠上你的?” 我直点头:“对,更大胆一点猜想,那个女人跟那口红棺之间,应该也有某种联系。” 那口红棺太红的,像是浸着血。 当时我躺在棺材里面,就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可当时的情况太危急,我的十二分精气神都在镇长他们身上,一时间忽略了红棺本身。 现在细细想来,就发现那口红棺内部不是硬邦邦的木材,反而像是……像是铺着一层皮…… 第23章 戏台 越想越心惊。 等回到当铺,我趴在柜台上,蔫蔫的。 黎青缨给我倒了杯茶,问道:“还在想那个女人的事?” “青樱姐,”我颓然道,“我只是怕。” 黎青缨拍拍我的手,安慰道:“别怕,我会护着你的,那天夜里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道,“我的存活对一些人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即使我有心想要以一己之力撬动整个五福镇的黑暗力量,我也办不到。 我太普通了,不会修炼,甚至这条命还得依靠柳珺焰功德的加持才能维持下去,我真正能做的,太少太少了。” 所谓的正义感、使命感,都是需要货真价实的能力去支撑的,而我最缺的,就是能力。 并且这种能力,不是通过后天的努力就可以得到,这才是最无力的。 黎青缨想了想,问道:“那你会妥协吗?” “不会。”我答得干脆,“如果注定我要折在五福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那我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将这个缺口撕到最大,让被压在底下的人看到希望的光。” 黎青缨又问:“小九,你相信命吗?”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点头:“信的吧。” 纵观我这十八年,出生时,接生婆一句‘孤鶕独只带孝来’便让我有家不能回;被死当进当铺,也是因为所谓的全阴命格。 一切仿若命中注定。 让我意外的是,黎青缨说道:“我也信。” 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按照她的性格,不应该啊。 黎青缨却说道:“命运啊,总是会捉弄人,有时候你明明好像已经接近巅峰了,它给你当头一棒;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已是绝境,它又让你绝地逢生。 那老道不是说你命中注定有贵人相伴吗?我觉得你命不该如此,一定会有转机的。” 黎青缨的话让我不安的心情莫名就安定了下来,我笑着伸手抱了抱她,说道:“青樱姐,借你吉言。” 当天晚上,我仍然没关当铺的门。 刚过了十一点,女人再次出现。 她踮着小脚走进来,手里握着那把刀,磕磕巴巴地说道:“当……当刀。” 我早已经做好了准备,立即拿出当票,询问道:“请问活当还是死当?” 女人:“死当。” 她今夜意识似乎比前两天要清明了一些。 我便又问:“当多少钱?” 女人不说话了,黑洞洞的眼眶一直盯着我。 不知道是说不出来,还是还没想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着她的身形又开始不稳起来,她抬手指了指白事铺子那边,沙哑着喉咙说道:“香。” 我立刻会意,赶紧去白事铺子里拿来一把黄香,当着她的面给她供上。 女人贪婪地吸食着,黄香几乎是刚点燃便烧到了底。 一把黄香烧完,我也将当票填好了。 当品:一把凌迟刀。 当资:一把黄香。 当票一式两份,我将毛笔递给女人,女人俯身以娟秀的小楷写下‘梅林霜’三个字,然后按上了血手印。 我将其中一张当票交给女人,另一张跟凌迟刀一起入库。 做完这些,女人的身形也剧烈晃动起来,被吸走之前,她留下了最后两个字:“戏台……” 戏台? 什么戏台? 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和黎青缨大眼瞪小眼。 女人出现在当铺,是为了当这把凌迟刀,但最终目的是通过当刀,让我帮她找出死因,渡她亡魂。 难道这戏台是跟她的死因有关? 镇长家没有戏台,这一点可以肯定。 五福镇有戏台吗? 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我那时候估计只有七八岁吧,阿婆打理白事铺子的时候,我就守在她身旁写作业。 我记得有天下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过来买寿衣,跟阿婆聊了很久。 老奶奶生平爱听戏,也爱唱,她想死后穿着她收藏的最喜爱的那套戏服下葬,但儿女不让,她只得先来阿婆这儿定一套寿衣。 那天她好像就聊到了戏台,说五福镇大戏院里遭了脏东西,已经关门很久了,说她小时候跟着她祖母还在大戏院里听过戏。 所以,五福镇有戏台,只是关门太久,我们这些小辈儿都不知道罢了。 我努力回忆着那天阿婆和老奶奶的谈话,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寻我想要的信息。 老奶奶口中的五福镇大戏院,在镇子的西北角,离我家当铺不远。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黎青缨吓了一跳,问道:“小九,做什么去?” “去看看戏台。” 我说完,抬脚就走。 黎青缨赶紧关了店门,追了过来。 夜很深了,街道上路灯昏暗。 我们俩尽量放轻脚步,掩身在暗处行走。 镇子西北角这边,有一个很大的垃圾场,气味熏人,垃圾场后面那一片房屋早就荒废了,墙面上画着大大的拆字。 但可笑的是,五福镇画拆字的地方不少,却从来没有真正拆迁过。 以前我只觉得五福镇太偏、太穷,不值得拆,现在看来,个中缘由……怕是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从没来过这一片,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和黎青缨在那片废弃的房屋中,竟很容易地找到了一个门头上挂着‘五福镇大会堂’的房子。 那房子占地面积挺大,门窗紧闭,上面不仅挂着灰尘和蛛网,还贴着一张张黄符。 黄符有新有旧,看得出来有定时替换。 黎青缨很轻松地便撬开大门,我俩掩身进入。 借着手电的光,我们一进门,迎面就看到了大会堂正中央,竟真的搭着一个高高的戏台。 戏台的周围摆满了座位,能看得出来当初这里的盛况。 我和黎青缨不敢耽搁,打着手电在戏台周围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圈。 但戏台荒废太久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黎青缨小声对我说道:“太黑了,看不清,要不咱们明儿白天再潜进来搜一遍?” 也只能如此了。 就在我俩小心翼翼地准备退出去的时候,戏台上忽然一声闷响。 我顿时头皮发麻,和黎青缨同时回头看去。 戏台上,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道弱光,斜斜地打下来。 在那道光影下,一截染血的水袖,晃晃悠悠地从高处缓缓落下…… 第24章 镇志 水袖落地的瞬间,幻化成一道虚影,咿咿呀呀的戏腔立刻响了起来。 看清那道虚影的刹那间,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震惊。 戏台上正在唱戏的女人,竟是梅林霜! 梅林霜生前是戏班子的成员吗? 如果这里曾是她工作的地方,那么,她引领我们来到这儿,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诉我们的。 我当下便决定再好好在这一片翻翻。 可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黎青缨眼疾手快地拉着我躲到了一旁的椅子后面。 好在来人并没走进来查看,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外面墙面上狠狠地敲击了几下,似乎是在震慑戏台上的虚影。 虚影在那敲击声响起时,就已经消散了。 戏台上重归黑暗。 原来这大会堂里是有人看守的,对方显然也知道这戏台不干净。 等那人走远,我和黎青缨不敢多待,先回去再说。 后半夜,我和黎青缨睡一张床,紧紧地靠在一起。 “青樱姐,你说戏台上的那个虚影,真的是梅林霜吗?” “很像,但她的魂魄不是被吸进镇长家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戏台上?” “我觉得戏台上的那道虚影,并不是梅林霜。” 我说得笃定,黎青缨不解道:“为什么?” “那道虚影出现之前,我们先看到的是那截染血的水袖。”我分析道,“水袖可能是梅林霜的生前之物,凝聚了她的一丝执念才幻化出了虚影,却并不是真实的她。” 黎青缨仔细琢磨了一下,赞同:“好像是这个道理。” 我继续说道:“所以找到那截水袖,应该就能明白梅林霜这么做的用意了,大会堂那边,我还得再去一趟。” “夜里去吧。”黎青缨说道,“那边有人守门,白天太扎眼,并且阴邪之物在白天也难出现,夜里我陪你再去一趟。” 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几天没睡好觉,第二天我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黎青缨却早早起来了,午饭都做好了。 吃完午饭,我搬了把躺椅在大门槛里,晒晒太阳,想想戏台那边什么地方可能藏东西。 是夜,我和黎青缨再次潜进了大会堂,直奔戏台。 这次我们很谨慎,手电灯打得很暗,尽量不弄出动静。 可是反反复复地找,我们之前讨论出来的可疑位置全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我多想了?原本就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回去了吗? 可我心里总有点不甘。 到底还有哪里被我们忽略掉了? 当我的视线再次落在戏台上的那一刻,我猛然想到了什么,直接冲到了戏台上,在昨夜灯光打下来的位置用手细细地摸。 既然水袖是梅林霜的执念附着之物,那么,水袖落下的地方,应该就是藏东西的地方! 果然,我很快便摸到了台上木板间的一道细小的缝隙,移动手电光照了上去。 黎青缨抽出防身的匕首,顺着那条细缝轻轻地撬。 一声闷响,那块木板竟真的被完整地撬开了。 木板底下,静静地躺着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 我将小盒子拿上来,打开,就看到了那截染血的水袖。 水袖是卷起来的,里面似乎还包裹着什么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将水袖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本古旧的、破碎的……册子。 那册子应该是被火烧过,大半都被毁了,仅存的封面残页上,能分辨出两个刚劲有力的毛笔字……镇志。 所谓镇志,就是记录一个地方的地理环境、人文风俗、历史沿革等等事件的书。 以前,每个村、镇、县等等,都是有专门的人来弄这种东西的。 但一般装订成书、入档的镇志,都有印刷体,而我手中这本,虽然残缺,却能看出是手写的,格式、内容也并不正规。 我快速地翻了翻,很快便确定,这应该是五福镇民国时期,某个个人私自做的镇志,或许可以当成一本五福镇野史来看。 可惜大半的内容都被烧毁了,剩下的还有一小部分,字迹也不清晰了,能看的内容很有限。 等我快速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在那页纸上,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赵子寻! 原来梅林霜引领我来这儿,是为了告诉我关于赵子寻的一些事情的吗? 毕竟,之前我曾问过她,认不认识赵子寻。 这是她对我的回答。 最后那一页,关于赵子寻的描写很少,但内容却很惊悚。 ‘今天我竟在巷子里看到了赵子寻,他的眉心竟钉着一根棺钉。’ ‘大帅的队伍不是半月后才能抵达五福镇?赵子寻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看来五福镇的天,要变了。’ 寥寥数语,信息量巨大。 “谁在那里!”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道男人的声音,我立刻关上盒子,紧紧地抱在怀中。 黎青缨已经拎着鞭子蹿了出去,打晕了男人。 我快步走过去,准备和黎青缨离开。 下一刻,黑暗中忽然蹿出几十只黄皮子和硕鼠,围着我和黎青缨,不停地往我们身上扑。 黎青缨护着我左躲右闪,长鞭甩得啪啪作响。 我好不容易退到了路边,横刺里,一只足有家猫大小的黄皮子冲上来,一口咬在了我的右臂上。 那黄皮子太大了,牙又尖又长,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夜里熠熠生光。 我吃痛,叫了一声,用力甩动手臂,企图把那黄皮子甩下去。 可甩动的过程中,我惊恐地发现这只黄皮子不对劲。 它的身体是冷的、僵硬的,随着我的甩动,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晃荡着。 这是一只黄皮子的尸体。 可它不仅会动,能精准地命中我,眼睛里还有血光。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黄皮子了,是尸煞! 我摸了摸身上,摸到了一张符纸,狠狠地拍在了这只黄皮子的脑袋上。 黄皮子吱地一声,终于松了口。 黎青缨也刚好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我朝当铺飞奔而去。 可当天夜里,我还是发起了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间,我似乎看到柳珺焰出来了,就坐在我的床边。 他坐了好久好久,最后叹息一声,叫来了黎青缨,将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低声说道:“青缨,帮我跑一趟凌海龙宫,悄悄地……” 第25章 放心,养得起你! 那黄皮子尸煞太毒,尖牙几乎要将我的手臂咬穿,尸毒入体,拔毒需要时间。 我一直在发烧,身体里像是烧着一只火炉。 眉心痛,眼睛痛,特别是后背肩胛骨处,仿佛要裂开了一般,痛入骨髓。 我痛得直哼哼,柳珺焰好像知道我哪里最痛似的,大手一直覆在我的后肩胛骨处,手上带了真气,轻轻地揉着。 我的眼角溢出了泪水,柳珺焰俯身吻去。 我就听他在我耳边说道:“小九,坚强一点,熬过去,我想办法帮你开骨,找回你的本命法器。” 开骨? 本命法器? 我……吗? 柳珺焰的话似带着魔力,两天后,我在他的悉心照料下,烧终于退了,整个人沉沉地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惺忪间,我听到外间好像有低声交谈的声音。 “七爷,东西我带回来了,但枭爷说,用之虽能助您,但反噬力也很大,让您慎用。” “无妨,我心中有数。” “七爷……” “青缨,小九需要我。” 默了默,柳珺焰又交代:“这事儿别跟小九提。”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听到了,体力不支,终究还是重新堕入睡梦之中。 再醒来,已是第三天的清晨。 一睁眼,我就看到盘腿坐在床尾,正在打坐的柳珺焰。 他面色疲惫,下巴上长满了胡茬,身体坐得很直,修长的脖颈上,青筋根根分明。 我静静地躺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害怕打扰到他。 但很快,柳珺焰便似有察觉,睁开了双眼。 琥珀色的眸子在对上我的眼睛的瞬间,染上了笑意:“小九,醒了?” 他说着已经下床,伸手拥着我后背将我扶坐起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我右手臂上的伤口,全都无碍,这才说道:“饿不饿?青缨熬了粥,喝一点?” 我点点头,挣扎着想起身去洗漱,柳珺焰转身便喊了黎青缨进来帮我。 我喝完粥,正跟黎青缨说着话的时候,柳珺焰从正堂那边过来了。 我有些惊讶,毕竟每次与他见面,时间都很短暂。 他总是匆匆地出现,陪我一会儿,就又回黑棺里去。 刚才我也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回黑棺里去了。 没想到他是去洗漱了,刮了胡子,重梳了发髻,用一只玉冠束着,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长衫,袖口内侧绣着祥云图案,下摆处是金丝如意纹,整个人说不出的清爽与贵气。 我都看呆了。 这么高级的男人……真的属于我吗? 可一旁的黎青缨看到这样的柳珺焰,脸色却有些不好。 她别过脸去,没有说话,两只手紧紧握着,似在隐忍着什么。 柳珺焰走过来,笑着问我:“吃饱了吗?有力气了吗?” 我这才回过神来,点头:“嗯,有力气了。” 柳珺焰便伸手将我拉起来,说道:“小九,陪我出去走走。” 我讶异道:“你不是不能离开当铺吗?” 那一夜的天罚至今还历历在目! 柳珺焰并不解释,只是说道:“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小九,别浪费。” 柳珺焰领着我出门,看着他坐进黎青缨那辆酷帅的越野车驾驶位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懵的。 我想起睡梦中隐约听到的那几句谈话,看来当时我并不是在做梦。 柳珺焰为了这一天的自由时间,可能付出了我无法想象的代价。 我张嘴想刨根问底,但是看着他认真开车的侧脸,又忍住了。 无论问与不问,他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有一天时间,弥足珍贵,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畏的争论上。 只是心中更加心疼眼前这个男人,他太好了。 至少是对我,好得让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在我灼热的注视下,柳珺焰忽然勾唇笑了起来:“没想到小九如此垂涎我的美貌。” 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顾左右而言其他:“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开车。” 并且看起来技术还挺不错的。 “这不难。”柳珺焰说道,“等小九拿到驾照,我送你一台车。” 我半开玩笑道:“好啊,但我眼光很挑剔的,怕你买不起。” 柳珺焰轻笑:“放心,养得起你。” 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将脸侧向车窗那边,不敢看他。 但唇角还是忍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一路上,柳珺焰专心开车,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聊着。 我也算是大病初愈,体力终究没那么好,不知不觉地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等到车子变得颠簸,我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发现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山路。 我揉了揉眼睛,等看清楚外面的景象,有些不敢相信:“这……这是去踏凤村的那条山路吗?” 柳珺焰点头:“嗯,是的。” 我的心扑通乱跳起来,踏凤村可以说是我的另一个噩梦。 小时候被扔了再多回,甚至被死当给当铺,我的记忆其实都并不太深刻。 但九岁那年,我奶的那一顿鞭子,我妈的敌视,以及我爸的不作为,深深地伤害了我。 九岁的孩子,记事了。 越是靠近踏凤村,我越是紧张,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柳珺焰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九,别怕,踏凤村不是噩梦,是你的来时路,勇敢正视它。” 我点点头,可心里依然有点不舒服。 车子停在了村口,我和柳珺焰下车,进村。 果然,刚进村子没多久,我奶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拎着柳条鞭迎面冲了过来。 她似乎看不到柳珺焰,指着我便叫骂:“丧门星,你怎么又回来了!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滚!滚出踏凤村!” 眼看着那柳条鞭再次要朝着我身上招呼下来,我一抬手,死死地握住了。 我已经十八周岁了,一米六七的个子,比我奶高一个头。 老太太如今上了年纪,气势再足,终究日薄西山。 她跳起来还想扇我脸,被我用力一搡,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地就往后倒。 村民们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瞪着眼睛恶狠狠地怒视我。 我却耸耸肩,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姜大娘,我是五福镇当铺的小九,与你姜家非亲非故,我来踏凤村办事,与你何干?” 第26章 凤梧,归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初我奶把我死当给五福镇当铺,阿婆就当着众人的面说过,我与姜家从此亲缘切断,再无瓜葛。 这样血淋淋的事实,如今从我嘴里风轻云淡地说出来,犹如一计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奶的脸上。 一声‘姜大娘’,疏离又绝情。 我奶伸手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人性如此。 扔我的是她。 打我的是她。 把我死当出去,不问死活的也是她。 她可以尽情的辱骂我,排斥我,却无法接受我主动与她划清界限。 可我……终究活了下来,好好长大了。 一旁的柳珺焰摸了摸我的头,似是在安慰我。 我冲他笑了笑,示意我没事。 柳珺焰牵着我的手,越过众人,带着我朝村后麒麟山走去。 村民们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可等我们上山不久,身后忽然起了一层雾气,村民们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柳珺焰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问:“村民们是不是看不到你?” 柳珺焰点头:“对。” 我又问:“后面的雾气是你弄出来的?” “是。”柳珺焰承认得很干脆,“不想让他们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我的耳朵简直要滴血了。 这男人……太腻歪了。 可八月初一那夜他第一次真正出现在我面前,张口就挖苦了我一句。 他的态度是什么时候转变的呢? 好像是他摸过我的后背,笃定我是‘小火狸’的时候。 我真的是小火狸吗? 如果不是,有一天小火狸忽然回来了,柳珺焰对我的态度又会如何? 到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 不,小九,不能贪心。 你本该一无所有,连这条小命都是捡来的,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意外。 享受当下。 未来如何,一切就交给时间吧。 胡思乱想中,我们已经来到了麒麟庙前。 麒麟庙是踏凤村的送子庙。 麒麟送子,踏凤而来。 麒麟庙里供奉着一只脚踏金凤、身背百子的麒麟神像。 据说踏凤村的所有孩子都是从麒麟庙里求来的,包括我。 只是我出生那天,麒麟庙遭了大火,一片山都烧没了,麒麟神像浑身遍布裂痕。 我在麒麟庙门口站了一会儿。 如今的麒麟庙香火旺盛,麒麟神像塑了金身,闪闪发光。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我在门口远远一观,竟似乎看到那高大的麒麟神像周围,隐隐有黑气飘过? “要进去上炷香,拜一拜吗?”柳珺焰问道。 我摇头:“还是不要了。” 别因为我进去上了柱香,再无故断了踏凤村的香火。 我转而朝麒麟庙南边走去,那儿矗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 我朝着梧桐树拜了拜。 小时候,我几次死里逃生,都跟这棵梧桐树有关。 它在我的心目中,俨然是我的幸运树了。 等我拜完,柳珺焰问道:“很喜欢这棵梧桐树?” 我嗯了一声:“我的名字,都是因为这棵树而诞生的。” 柳珺焰似乎并不意外,他说道:“应该的。” 我疑惑地看他,柳珺焰也在看着我。 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小九,我现在教你一套手诀,你用心记下。” 我顿时目光灼灼:“七爷,您这是要教我本事吗?” 柳珺焰忍不住捏了捏我的鼻头,笑道:“别叫七爷,叫名字,或者七哥都可以。” 我哪里好意思叫他七哥! 不过他似乎不喜欢我叫他七爷,已经纠正过我几次了。 柳珺焰敛了笑意,认真地教了我一套手诀。 双手合十置于胸前,捏剑指相对,迅速分开后顺时针旋转,剑指合并对准前方,然后大喝一声:“凤梧,归体!” 这个手诀很好记,但需要爆发力,一个不注意,很容易崴到手腕。 我接连试了好几次才熟练起来。 然后柳珺焰说道:“好,可以了,小九,现在你面对梧桐树站定,再次捏诀。” 我听话地照做。 第一次,毫无动静。 第二次、第三次…… 断断续续做了不下十次,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我心里直犯嘀咕,下意识地朝柳珺焰看去,柳珺焰一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他走过来,大手置于我的后肩胛骨处,我立刻感受到一股热流灌进我的身体,窜入四肢百骸。 柳珺焰又输真气给我了。 “再试试。”柳珺焰鼓励道。 我不知道他在期待我捏这个诀能达到怎样的效果,但我不想让他失望,便又认真卖力地捏了一次诀。 这一次,随着那句‘凤梧,归体’喊出来,一道热风拔地而起,吹得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我只感觉我与梧桐树之间凭空出现了一道强大的吸力,梧桐树的树干中央,隐隐地有火光爆发出来。 那道火光渐渐凝聚,最后竟形成了一把燃着了的弓。 随着我收势,那把弓竟从梧桐树树干中冲了出来,下一刻,迎面朝我撞了过来。 强大的冲击力撞进我的身体,我体内瞬间又像是燃烧起来了一般,尤以眉心和眼睛最烈。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耳边,柳珺焰明显兴奋的声音再次传来:“小九,再捏诀,念‘凤梧,出’收势。” 虽然浑身难受,但我还是听话地照做。 一遍又一遍地做。 直到第七次,随着我念出‘凤梧,出’,身体又猛地一晃,那把弓冲出我的身体,悬于半空中。 整个弓周围被火焰包裹,红通通的。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柳珺焰一把拉入怀中。 他低头亲吻我的额头,我的眼角……最后咬住了我的唇,辗转反复,似乎怎么吻都不够似的。 我简直要被他亲窒息了,两只手不停地推搡着,柳珺焰这才松开了我。 我抬手搓了搓自己爆红的脸颊,平静了一下,这才指着那把弓问柳珺焰:“它……它刚才是没入我的身体里了吗?” 那种感觉,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难受,可我对它又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契合感,仿若它本来就是与我同为一体一般。 柳珺焰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我骇然:“对,它是你的本命法器,凤梧!” 第27章 记得,我永远会为你兜底。 我的本命法器——凤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竟然会拥有本命法器! 而且它还有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我看看凤梧,又看看柳珺焰,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柳珺焰,它真的属于我吗?会不会弄错?” 柳珺焰摇头:“不会的,小九,本命法器认主,不是你的,你调动不了它。” 他说着,走到我身后,从后面拥住我。 他的左手握住我的左手,手掌朝着凤梧伸出,我几乎是本能地说了一句:“凤梧,来!” 那把弓竟真的咻地一声稳稳地握在了我的手中。 柳珺焰右手握住我的右手,引领我左手握弓,右手拉弦。 弓满,弦绷。 随着我松手,一声空响响彻整个山林,惊起一大片鸟兽。 只是等声音落下之后,这把弓归于沉寂,周身没有半点火气了。 我知道,这是柳珺焰给我的真气用完了。 心中五味杂陈,既欣喜于我得到了一把本命法器,又遗憾于我没有能力真正掌控它。 但我还是不死心:“柳珺焰,既然我有本命法器,那就说明我曾经是可以修炼的,对吗?” “是的。”柳珺焰说道,“不仅可以修炼,修为还不低,鼎盛时期,凤梧也一并化形了。” 我立时瞪大了眼睛:“凤梧也能化形?男的女的?” “女孩。”柳珺焰说道,“但我不知道你曾经遭遇过什么,如今你的身体……缺少了一点东西,不过有了凤梧,你与它好好磨合,再加上当铺运营,积德行善,功德加持,迟早还能重回巅峰。” 我问:“我的身体缺少了什么?” 我念书这么多年,成功考入大学,体检过,并没发现身体有何不妥。 柳珺焰想了想,语重心长道:“小九,当下时机不到,就算我能描述出来,你未必能接受得了,那是你的过往,过去了,就暂且先放下,咱们先活好当下,好吗?” “好。” 我毫不犹豫地应下,因为我知道,柳珺焰永远不会害我。 接下来的时间,柳珺焰一直陪着我练习拉弓。 没有了他的真气的加持,我发现就连握这把弓都很吃力,更别说将弦拉到满弓状态了。 柳珺焰说我的臂力、腕力都不行,重心不稳,这需要长时间的练习才行。 他不停地纠正我的姿势,倒不至于严厉,但认真起来,让我觉得他若当老师,必定是个严师。 跟柳珺焰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那样快。 日头西斜,他便带着我出村,准备回程。 经过麒麟庙的时候,我无意中朝庙里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如坠冰窖。 麒麟庙中,麒麟神像前面,一团浓郁的黑气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形。 在他的背后,甚至还凝成了一双硕大的翅羽! 只是眨眼功夫,那团黑气已经消失不见。 我闭了闭眼,再去看时,一切已经回归正常。 我甚至有些怀疑,刚才是不是我眼花了。 不管怎样,麒麟庙给我的感觉很不好,一直等走出很远,我都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我和柳珺焰往村口走的时候,我奶就远远地跟着、望着。 当然不是舍不得我离开,而是怕我这个讨债鬼留下来,再伤了她的小孙女、小孙儿。 有时候想想也挺心酸的,明明我的出生也曾被期盼过。 要怪,就怪命吧。 晚上九点多我们才回到当铺,黎青缨就坐在当铺门槛上眼巴巴等着,看到车子开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她的眼神先在柳珺焰身上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一遍,确定柳珺焰暂时无碍,这才看向我,问我饿没饿,晚饭热在锅里。 柳珺焰陪我吃了晚饭,随后便说要回黑棺里去了。 我以为他说的一整天,是24小时,哪曾想,只有12小时。 柳珺焰在前面走,我默默地跟在后面。 一直把他送到了正屋门口。 柳珺焰忽然转身,一把将我捞进怀里,在我头顶吻了吻,轻声说道:“小九,大胆地往前走,相信自己,不要怕,记得,我永远会为你兜底。” 眼眶顿时不争气地湿了一片。 我一把抱住他的劲腰,呜咽出声。 柳珺焰就那样让我抱着,抱了好一会儿,他才握着我的肩膀跟我拉开距离,勾手拭去我眼角的湿意,说道:“相信我,很快的,我们都要加油。” 我用力点头:“嗯,我会努力的。” 我会拼命练习拉弓,会努力经营好当铺,积攒功德。 我相信终有一天,我可以以足够匹配柳珺焰的身份站在他的身边! 柳珺焰回黑棺里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黎青缨起床甩鞭的时候,我也起来了。 她看着站在前院里的我,很是意外:“小九,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我已经在捏诀了:“我也起来练功啊。” 该死的,连续捏了三遍诀,我还没把弓给召唤出来,顿时有些急了。 黎青缨就站在一旁,奇怪地看着我。 我缓了缓,连做了三个深呼吸,将状态调整到最好,第四遍捏诀。 伴随着‘凤梧,出’念出,那把弓终于出现在了我手中。 黎青缨当场石化。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几步走过来,盯着我手里的弓看来看去,明显很稀罕:“小九,这就是昨天七爷带你出去找来的法器?” “嗯,是我的本命法器。”我无比骄傲地介绍,“她叫凤梧。” 黎青缨羡慕不已,喃喃道:“怪不得七爷要冒那么大的险带你出去,原来是为了帮你拿回本命法器。” 转而又盯着我,再次强调:“小九,七爷待你不薄,此生你绝不可背叛他,否则,我真的会亲手杀了你!” 我举手发誓:“绝不会!” 我和黎青缨各自占据前院一角,她甩鞭,我拉弓。 过了一会儿,黎青缨实在忍不住了,跑过来纠正我的动作:“你腕力不足,浑身没力气,想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先练好基本功为要。” 那天,黎青缨让我贴着院墙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 好不容易坚持完,我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回到房间,我趴在床上休息了一会,猛然想起那天从戏台带回来的盒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把盒子拿了出来。 掀开盒子,拉开那截水袖,我将那本破册子又拿了出来,盘腿坐在床上从头到尾仔细地看。 册子被毁得太严重了,拼拼凑凑大半天,我才弄清楚了一些关键事件。 写这本镇志的是一个叫做董骈的男人,他在民国初年,就是负责编撰五福镇镇志的重要人员。 后来接连打仗,他丢了差事,却依然保持着记录五福镇重要事件的习惯。 1916年冬,五福镇起了战事,陈平起兵平定,称帅。 …… 1920年春,陈平率兵出征。 1920年七月,外面传信回来,陈平战败。 1920年七月中旬,陈平反败为胜,不日回程。 1920年七月半,我在巷子里遇到了赵子寻,他的眉心钉着一根棺钉…… 这是镇志的最后一页,上面布满了血迹,下半部分损毁,那天夜里光线太暗,我只看到了这里。 如今迎着阳光再看,才发现紫黑色的血迹盖住了一行字:赵子寻的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凌迟刀…… 第28章 民国爱情,十有九悲 赵子寻的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凌迟刀…… 凌迟刀! 会不会就是梅林霜当进来的那一把? 极有可能! 镇志是梅林霜提供线索,引领我们过去找到的。 而镇志是董骈记录的,是他的遗物。 董骈的遗物交给梅林霜保管,说明董骈与梅林霜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一切似乎都联系起来了。 由此,一个血淋淋的事实也摆在了我的面前——梅林霜的人皮,很可能是赵子寻剥下来的! 并且,梅林霜应该不是。 这个过程枯燥又冗长,但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这一看就是两天。 当票上的落款与印章,无一例外,全都是当铺的章。 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谁有意抹去了关于当铺本身的信息? 不过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觉得有猫腻。 我忽然又想到上一次去鬼市,买当票的时候,那个柜员说的话。 他说,好多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买当票了,小姑娘,好好干。 所以这是一个老柜员,他很可能跟五福镇当铺之前历代掌柜打过交道。 下次我去鬼市,是否能单独问问他呢?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敲门声。 笃笃。 我立刻抬头,就看到一个瘦高个子站在门口,正笑嘻嘻地看着我。 他戴着黑毡帽,穿一身黑西装,因为过瘦,西装穿在身上有些不合体。 他的左腋下夹着一只黑皮包,右侧西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四目相对,他抬脚跨进门槛,走上前来。 走动间,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味传来。 我从柜台里站了起来,脸上挂上职业微笑:“先生,请问有事吗?” 男人也很和蔼,他说道:“小九掌柜,我是慕名而来,找您当点东西。” 我皱眉。 慕名而来? 当铺重开以来,我做的几单生意,大多都是阴当,暂时不可能传名于外,唯一一件阳当生意,是孙来丁的。 孙来丁还是个孩子,这男人大抵也不会关注到她。 所以慕名而来……有些牵强。 男人见我不说话,笑道:“这个月十五,土地庙前,小九掌柜不知是否对我有点印象。” 他这么一说,我恍然大悟。 当时跟我们一道进门的,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那天他一直在咳,帕子捂着嘴,隐隐地有血迹。 我立刻回道:“记得记得,请问您要当点什么?” 男人打开皮包,从里面捧出来一个正方形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竟是一只通体散发着檀香味的三脚青铜小鼎! 男人说道:“那天进入鬼市之后,其实我还偶遇过小九掌柜,看到您收了一根成色上好的虎鞭,便想着这只香炉恐怕也能入您的法眼,便多方打听,终于找到当铺,前来试试。” 我恍然大悟。 我收那根虎鞭,是因为它是纯阳之物,适合供奉给柳珺焰。 而这只青铜小鼎,也有异曲同工之效…… 第29章 中毒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种三脚青铜小鼎一般用于寺庙的佛前供香,内部散发出来的檀香味也很纯正,不出意外的话,是妥妥的纯阳之物。 供奉的年代越久,香火越旺盛,效用越高。 我很喜欢这只小鼎,便问道:“先生贵姓啊?” “免贵姓方,单名一个圆字。”男人答道。 原来他叫方圆。 征得方圆的同意,我捧起青铜小鼎,凑近仔细看了看。 先不论这青铜小鼎的效用,就从它的年代来说,依我看来,至少得是清朝之前。 这的的确确是个好东西。 至于收不收,我能否收得起,还有待考量。 我谨慎地询问道:“这么好的东西,方先生怎么舍得拿来典当?” “缺钱。”方圆诚恳道,“我有先天不足之症,常年泡在药罐子里,九岁那年差点吐血而亡,我父亲花高价从寺庙里帮我请来这尊青铜小鼎,说是能帮我续命百岁,若不是近一年来我流年不顺,处处亏钱,我也舍不得把它拿出来典当。” 一口气说太多话,他又剧烈咳嗽了起来,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喷药瓶,往嘴里用力喷了几下。 一股浓郁的药味在当铺里弥漫开来,有点冲,我跟着打了两个喷嚏。 方圆喷过药之后,咳嗽终于好转,歉意道:“小九掌柜不好意思啊,药味有点冲。” “没事。”我笑了笑,说道,“这只青铜小鼎算是不错的古董了,您若找到门路卖出去,可能卖得更多。” “可我并不是想卖了它。”方圆苦笑,“它对于我来说,是续命之物,也是一种精神寄托,若不是陷入困境,我断不会把它拿出来的。” 我了然:“所以您是想活当?” 方圆立刻点头:“对,活当,当期三个月,当金十万,小九掌柜,您看可以吗?” 我心中盘算了一下。 十万块钱,我有。 阿婆留给我的银行卡里还有二十来万。 三个月后,方圆来赎当,不仅要还我十万块钱,还要给我百分之十五的当金利息。 如果三个月后,方圆没来赎当,超过最终期限五天后,这只青铜小鼎便归当铺所有。 之后无论是供奉给柳珺焰,还是拿出去卖了,都不会亏。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这也是我收到的第一个活当之物。 可我也有我的顾虑,那就是我不能完全确定这只青铜小鼎的真假,以及增值价值如何。 在阿婆的教导下,我也耳濡目染,看这些老物件的眼光很毒,可我毕竟不是专业人员,道行尚且。 本来我大学选的专业就是文物与博物馆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是会本硕博一直往下念的,会在这个专业深耕下去。 也正因为对这个专业的喜爱,我每到一个地方,总是会去当地的博物馆逛一逛。 可惜天不遂人愿,我连大学都没能上几天。 一个健全的当铺经营,掌柜的眼光毒辣、见多识广非常重要,我不行,我就得求贤若渴。 但当铺如今正值风口浪尖之上,一般人招进来怕是也待不了几天。 甚至还会给人家造成生命危险。 况且眼下当铺的主要营生是靠阴当,普通人连对方看都看不见,又怎样去经营呢? 总不能天天涂牛眼泪吧? 想到这里,我有些悻悻然。 不过我还是礼貌地问道:“方先生,我需要再仔细鉴赏一下这只青铜小鼎,可以让我拍几张照片吗?您留个电话号码,确定收的话,我再与您联系。” 却没想到方圆很慷慨:“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将青铜小鼎留在当铺几天,等有了结果我再过来就行,我相信小九掌柜的人品。” 那当然求之不得。 我和方圆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方圆离开了。 我又拿着青铜小鼎仔细把玩了一会儿,小鼎里面还残存着不少香灰,我拈了一点在指尖碾碎,凑近闻了闻,很浓郁,是上好的紫檀供香。 我又对着青铜小鼎各方位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朋友帮着把把关,黎青缨刚好过来喊我吃晚饭。 她看到这只青铜小鼎,也是稀罕得很,拿起来看了又看,感叹道:“这可是佛前供香的小鼎,很有些年代了,是个好物件。” 我不知道黎青缨的具体年龄,但至少是百岁以上的,所以她见过的好东西不比我少。 就连她都说是老物件,那大概是不会错了。 晚饭后,我又在院子里拉了一会儿弓,浑身都是汗,回自己房间冲澡。 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热水一冲下来,我就感觉皮肤火辣辣的疼,可明明水温又不高啊。 等我抬手准备去调水温的时候,就发现我的手臂上,布满了小指甲盖大小的红斑。 水一冲,红斑就朝着周围伸出蛛网一般的血丝,很快便连成了一片。 其中有一些在我的注视之下,竟逐渐皲裂开来,往外沁着血珠。 一开始血珠还是鲜红的,很快变紫、变黑…… 我吓得惊叫一声,不多时门被敲响,黎青缨的声音传来:“小九,你没事吧?” 我赶紧擦干身体,用浴巾包裹着走出去。 黎青缨立刻伸手想来扶我,被我躲过:“青缨姐,你先别碰我,我……我有些不对劲,可能中毒了。” “中毒?”黎青缨不解,“咱们今天一天都在店里,哪来的毒?” 她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估计是在复盘今天给我做的饭菜了。 我摇头:“不,这毒跟饭菜应该没什么关系。” 我拉开浴巾让她看我的皮肤情况,黎青缨顿时面色铁青:“这是什么毒?竟这般厉害!” 这会儿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椅子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想来想去,唯一的变数就是方圆。 难道是那只青铜小鼎有问题? “青缨姐,你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异常?” 黎青缨立刻解开上衣看了看,没什么问题。 我还是不放心,让她去冲水看看,她说她刚才也洗了个澡,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这就奇怪了。 那只青铜小鼎青缨姐也摸过,但她没事,难道不是青铜小鼎的问题? 可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了。 不对! 我猛然想到方圆的那个喷药瓶! 他喷药的时候,药味非常冲,呛得我咳嗽。 很多东西,单独放置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混合起来用,可能就会产生致命的变化。 比如食物相冲! 我将这一点说给黎青缨听,她听完之后,立刻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是方圆要害你,很可能他喷的药,和青铜小鼎里的香灰混合起来,导致你中毒。” 真的是方圆吗? 我们仅有一面之缘,没有产生过任何冲突,他为何要害我? 方圆有病,急需要用钱,十万块或许能解他燃眉之急,但却治标不治本。 看他的脸色,已有病入膏肓之色,他真正需要的……不是钱。 而是救命的药! 第30章 别脏了咱们的手! 方圆要拿我的命换药,替他续命! 而在这五福镇上,谁的手里可能捏着方圆的救命药,同时又想要我的命? 我越想越心惊,好大的一盘棋啊! 我明明之前就警醒过自己,可到头来还是防不胜防。 谁又能想得到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身上的裂口越来越多。 皮肉外翻,渗着深色的脓血,最严重的地方,皮肤甚至有要脱落的迹象。 这会儿,黎青缨也反应过来了:“是那个叫方圆的家伙对不对?你不是有他的联系方式?我现在就去找他!” “是他,但不仅仅是他。”我说道,“他背后还有人。” 黎青缨问:“是谁?” 我斩钉截铁:“白家。” “就是镇上开医馆的那个白家?”黎青缨提着鞭子就要出门,“我去给你要解药!他们若不给,我把医馆给掀了!” “青缨姐!”我大声叫住她,“不要冲动,他们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我们手里如果没有任何杀手锏,现在主动找过去,就输了。” 黎青缨被气得浑身紧绷,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可是你这样子让我怎么能冷静下来?小九,他们要你的命!” 我还是摇头:“青缨姐,我死不了。” “如果白家单纯的想要一具尸体,恐怕我现在已经硬了。”我耐心地分析给她听,“他们要拿我去献祭,是要活生生地把我钉入红棺之中,只要我熬得住,急得反而是他们。” 黎青缨心疼道:“可你……可你这样该怎么熬啊。” 我想了很久,我到底该如何自救? 白家怕什么? 或者说,当年造孽的五仙怕什么? 他们这样一个一个将纯阴之体封入红棺中,锁上铁索,沉入珠盘江,为的是什么? 珠盘江里除了那八口红棺,除了傅婉,还有……赵子寻! 想到这里,我茅塞顿开,对,赵子寻! 我立刻将从戏台拿回来的盒子打开,将那本镇志交到黎青缨的手上,郑重道:“青樱姐,你帮我跑一趟医馆,亲手将这本镇志交到白家人手中,并且告诉他们,如果不想凌迟刀重见天日,鸡鸣之前,我要见到解药。” 黎青缨接过镇志就要走。 我又叫住她,叮嘱道:“青缨姐,一定要冷静,话递到即可,不要跟白家有任何争执。” 黎青缨点头:“放心,小九。” 说完,她带着镇志匆匆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身上裂口越来越多,黑血浸湿了衣裳,浑身都在痛。 我摸了两颗止疼药吞下,坐在房间里数着时间。 其实我还是有点担心的,青缨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烈,我怕她被白家人故意刺激两句就破了功,闹起来就坏了。 我更怕是自己赌错了。 我仔细研究过那本镇志,在我的理解中,赵子寻是跟陈平站在同一阵营的,而五仙用红棺沉纯阴之体进珠盘江,为的是什么? 难道不是为了镇压什么东西? 我赌的就是这场镇压与陈平、赵子寻有关! 如果我赌错了,算我倒霉。 但万一赌对了呢? 这是我眼下唯一能想到的自救方法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我心里突突直跳,抬脚就往南书房那边去。 我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黎青缨从东边飞奔而来。 黑夜中,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跟在她身后追。 等到黎青缨进入当铺灯火所照范围之内,黑暗中那几坨白色的东西才迅速退去。 黎青缨一进来,我便问道:“青缨姐,怎么样?” “我没惹他们。”黎青缨说道,“我送完东西,把话撂下,转头就走,它们跟我身后追,想打架,我躲开了。” 我松了一口气:“躲开了就好。” “可是……”黎青缨满脸不确定,“白家真的会给解药吗?” 我也不知道,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青缨姐,你先去睡吧,鸡鸣之后如果没等来解药,咱们再想办法。” 黎青缨直摇头:“我不睡,我陪着你。” 夜,太漫长了。 特别是我整个身体还在不停地皲裂、流着脓血。 黎青缨恨不得替我遭这份罪,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有好几次,她拎着鞭子站在门槛外面,差点绷不住要去找白家人拼命。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凌晨三点。 那会儿,我已经开始咳血了,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揉碎了一般的痛。 就在这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空旷的街道上,那脚步声有些虚浮,越是临近当铺,越是纠结、凝滞。 等到他终于出现在视线之中,黎青缨看清来人是谁,二话不说,拎着鞭子就冲了上去。 长鞭抽动的空响声,伴随着男人凄厉的嚎叫声几乎响彻整个五福镇。 我坐在柜台里,听着方圆那随时都像是要断气的叫喊声,郁结在心中的那口气,终于喘匀了。 那一刻,我心中竟生出一丝痛快来! 害我者,理应让他付出代价! 但不够,远远不够。 方圆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就足以说明我赌对了。 这是白家对我的妥协。 看来赵子寻对他们的威慑力还是很强的。 既然能妥协,后续就有的谈。 外面,长鞭鞭鞭到肉。 方圆已经被抽得倒在地上,血淋淋地往当铺爬,一边爬,一边喊:“小九掌柜,我错了,我是被逼的。” “青缨姐。”我这才说道,“让他进来。” 黎青缨一手拎起方圆的后领子,像拖只死狗一般,把他拖到了当铺里。 方圆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黎青缨一把夺过来,随即一脚便踩在了方圆的右手上,狠狠碾压:“说,是谁让你来送药的?药有没有问题?” “是白家。”方圆忍着痛说道,“我以我的项上人头做保证,如果解药有问题,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黎青缨冷嗤一声:“谅你也不敢。” 我伸手接过药瓶,打开,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吞了下去。 既然白家妥协,就不可能再在解药上做手脚。 那药丸入口即化,伴随着一股药香味窜入五脏六腑,浑身的疼痛立刻消失,裂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前后不过两三分钟,我已经恢复如初。 方圆看解药起效果了,开始求救:“小九掌柜,你相信我,我真的是被逼的,只有白家的药能救我,我没办法,我……” “扔出去。”我冷冷出声。 黎青缨不甘:“小九,就这样便宜这小子了?” 看我不应声,黎青缨只能咬牙把方圆扔到了大街上,然后关门。 方圆被扔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疯了似的往当铺爬,不停地拍门求救。 我这才说道:“他就是白家的一条狗,主人交代的事情没办好,白家自会处置,别脏了咱们的手。” 不多久,一声鸡鸣响起。 外面,方圆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我和黎青缨各自回房。 我好好地洗了个澡,靠在床头打开手机,发现师姐给我回了信息:清初真品,佛前供奉过,明路最高值十万,暗路,我可以帮你要到三十万,小师妹,出吗? 第31章 唐棠 这尊三脚青铜小鼎果然是真品,价格也不错。 本来方圆是想拿这尊青铜小鼎来给我下套的,如今,方圆就算没死,大抵也活不了太久,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来把小鼎要回去了。 我遭了一场罪,换来这么个宝贝,赚了。 我给师姐发信息,问她:这小鼎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暗路竟能溢价这么多? 那边似乎一直在等我的回复。 孟婆给碗豆浆:你没看到小鼎底部的钢印吗? 钢印? 我赶紧把青铜小鼎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青铜小鼎底部的确有一个钢印,仔细辨认,是小纂体的‘清泉仁心’四个字。 另一边,微信不停地响,接连发过来好几条信息。 ‘这只青铜小鼎来自于清泉道观。’ ‘清泉道观如今虽已没落,但在明末清初时期,那可是响当当的存在,当时道观的观主仁心法师,是皇家的座上宾。’ ‘而你手里的这只小鼎,就是出自仁心法师之手。’ ‘……’ 信息还在不停地响,师姐在劝我趁着价好赶紧出手。 而我的思绪却已经不在手机上了。 清泉道观……这不是那次我送纸扎品去村里,遇到的那个道士所在的道观吗? 那个道士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叫慧泉。 当时他跟我要生辰八字,想给我算算命格,被我直接拒绝了。 没想到人家大有来头! 我发消息过去:师姐,那你知道清泉道观现在的观主慧泉法师吗? 孟婆给碗豆浆:清泉道观传到至今,也只有这个慧泉法师有点真本事了,你认识他? 我有点心虚:一面之缘。 孟婆给碗豆浆:那你卖吗?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卖! 我只是为了确定这只青铜小鼎的真假,并不是有意想倒卖出去。 我在这方面认识的人少,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了唐棠。 唐棠是我同系的大四学姐,已经保研了。 新生报到那天,她跟大二的几个学长学姐来迎新,刚好坐在我旁边。 我们聊了一路,互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又见过几面,关系挺融洽的。 主要是唐棠性格好,很健谈,我对她的印象相当好。 江大的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在全国名列前茅,唐棠能被保研,足以说明她的优秀。 再者,她有人脉啊。 我这边正想着,视频电话就不停地响起来。 一接通,唐棠那张大气的美人脸就怼到了视频前:“小师妹你为什么不肯卖?是没达到心里预期的价钱吗?我可以去帮你谈,有我出面,再溢价两三万也不是不可能……” 我赶紧说道:“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青铜小鼎我还有他用。” 唐棠皱眉:“他用?你自己有门路?” 我也不好过多解释,我总不能说这只青铜小鼎是纯阳之物,要供给柳珺焰吧? 我和唐棠的关系,还没深到这种地步。 可我不说,唐棠显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我。 我想了想,拿着手机下床,往南书房走。 一边走一边说道:“师姐,青铜小鼎我真的有别的用途,但我还有其他几件古董,可以请你帮我脱手吗?” 南书房博古架上还有好几件早已经超出赎当期的当品,经营当铺需要流动资金,卖出去几样,也能缓解我的经济压力。 毕竟越是好的当品,价格可能越高。 手机镜头扫过博古架,对准了那几件当品。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那边,唐棠已经尖叫起来:“天哪天哪,我都看到了什么!”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这博古架上几十件物品,全是老古董吧?” “就连这博古架,应该也是老物件了。” “你把镜头往回拿,哎,对,对准柜台,什么鬼东西……柜台上的文房四宝……唐代的吧?” 额…… 我还真没注意这些,毕竟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的精力全都被分散了。 再者,我这南书房至少是一百年前就存在的,里面所用之物,也至少也有百年历史了。 所以我不关注,一是因为学艺不精,二是因为有心里预设。 不过唐棠的话还是让我吃了一惊。 我拿起那支被我用过好几次的毛笔看了看,唐代的? 唐棠还在滔滔不绝:“前几天我去你宿舍找你,你舍友说你家里发生了变故,暂时休学了,我还心疼来着,敢情你是回家继承家业去了,桐桐,可以啊,原来你是个隐形小富婆啊!” 阿婆把我带回当铺之后,我的户口也跟着迁过来了,但户口上的大名,还是叫姜晚桐。 所以也只有在五福镇,我才叫小九。 我挠了挠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唐棠解释了:“师姐,事情可能跟你想象的有点不一样,但真的一言难尽。” “一言难尽就先不说了,困了。”唐棠夸张地打了个哈切,说道,“你给我一个地址,马上十一假期了,今年我去你那儿过,顺便好好瞻仰一下你家的藏品。” 说完,她就挂了视频。 随即,微信信息又弹了过来。 孟婆给碗豆浆:快点给我地址。 我无奈,想着唐棠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便把地址发了过去。 然后还跟她隐晦地提了一嘴,我家开了一家当铺,但当铺里有些不安生。 唐棠根本不以为意。 孟婆给碗豆浆:不安生才好玩呢,小师妹,等着我! 关了手机,天都快亮了,我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就把三脚青铜小鼎和凌迟刀都找了出来,一并拿去正屋,供奉在了正堂的供桌上。 青铜小鼎是供奉给柳珺焰的。 但凌迟刀却不是供奉给那些脏东西的。 这把凌迟刀太重要了,它是制衡五仙与赵子寻之间的砝码。 虽然当铺不是一般人能进,至少我知道那些个畜生还是有所忌惮的,但放在我房间里到底不安全。 放在正堂供桌上,却反而更安全。 如果正堂里的脏东西敢动这把凌迟刀,那才叫恐怖。 早饭后,我正在院子里拉弓,黎青缨走过来,小声说道:“小九,出事了。” 我一惊:“什么?” “方圆死了。”黎青缨说道,“今早在珠盘江里打捞上来的,浑身皮肉都烂了,面目全非。”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知道方圆迟早都会死,白家不会放过他的,却没想到死得这样难看。 我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外面传来一道清朗的男人声音:“请问,小九掌柜在吗?” 我和黎青缨一道走出去,就看到南书房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的年轻男子。 男子唇红齿白,皮肤薄得能透出阳光,虽留着寸头,但身上却无半分英气,一双含情目深不见底,看狗都深情,浑身上下透着一丝说不出来的……阴柔之气。 黎青缨在我耳边小声提醒:“小九,是白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