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野史说他们都疯了》 庶兄 银盘回忆起来:“您自缢那日的晌午,我奉命去给衡王殿下送点心,哪料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 ”在付明宛的眼神警告下,她一股脑说出来:“我见殿上门窗紧闭,便想听听里面是否有人在,没成想,竟然听见了您对衡王殿下诉相思意……谁知下午的时候,您便悬梁自尽了。 ”生活在法治社会的付明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公主开局就送了她一个禁忌之恋,aka诛九族大礼包,这日后该怎么过活!付明宛拉回崩溃的神经线,强作镇定,无奈叹息:“这件事,只有你、我、他知道?”“不出意外的话,没有第四个人知晓。 ”银盘说,“这掉脑袋的事,银盘是万万不敢往外说的。 ”只要事情没暴露,那就还有救。 她为自己顺了顺气,吩咐道:“去帮我把那个付瑜叫过来,我有话和他说。 ”银盘为难:“啊?这恐怕有些不妥……”“别误会,我只想与他做个了断,免得他在外头浑说。 ”付明宛说,“乖,快去。 ”拯救失足少女,人人有责!银盘只能怯怯地请人去了,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您、您可别伤他性命啊,宫中龙嗣本就不多……”她走后,付明宛拖着半残的身体来到案几,无意扫过一旁放着的铜镜,不由得心中一颤。 福奚公主的肌肤煞白,比她上一世的尸体颜色还淡上三分,像只枉死的艳鬼。 脖子上的青紫色的勒痕犹在,一圈圈绕着脖颈,像是外露的血管。 视线向上移,樱唇残留着因干涸而破裂的血,而凤眼下面挂着数条泪痕,鹅蛋小脸,我见犹怜。 这漂亮小姑娘,什么样的驸马找不到,偏偏搞不伦。 付明宛捧着脸对镜自怜了许久,终于想起正事,依依不舍地拾起毛笔,费劲地在纸上理了份okr出来。 o:助福奚公主活至寿终正寝。 kr1:调研后宫权势水位,生成大盘分析报告;kr2:找出保命的最优解,沉淀可行的方法论;kr3:冷启公主的生命,精细化运营并持续赋能。 卡点:自缢事件影响存活率。 todo:和付瑜align一下,抢占他的心智,优化掉这段往事。 一套加密黑话组合拳下来,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知道她鸿图大计!付明宛搁下笔时,外面正好有人敲了三声门。 她以为是银盘带着衡王回来了,说了声“进来”,可来者却是两个生面孔,一着宫装,一穿太监服饰。 “公主殿下万福金安,奴婢是流光殿的。 ”那二人进门后,徐徐朝她行礼,“娘娘听闻公主苏醒,特地托奴婢来探望。 ”流光殿?那不是婉贵妃的寝宫吗?见付明宛未言语,宫女回头勾了勾手,那太监立刻上前,把手中的食盒呈到付明宛案前。 太监说:“娘娘知道公主喜欢吃甜的,便吩咐小厨房准备了糖渍荔枝。 ”她瞥了眼食盒内,的确是一碟甜点,蜜色糖水沁着莹莹的白色荔枝肉,上面放了两颗红梅干做点缀。 然而,付明宛看过的宫斗片没有百部也有十多部,心中警铃大作起来——婉贵妃是谁?她娘齐皇后的宫斗对象,专宠十余载的狐媚子,宫中子嗣凋零的帮凶!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糖水里肯定有毒!太监将糖渍荔枝连同筷著一并端到了她面前:“殿下尝尝看,可合心意?”而此时付明宛已经神游至外太空:等等,如果被毒死,那岂不是可以摆脱这该死的入职培训,安心去见阎王,投胎转世了?可恶,想到这里,竟然控制不住拿起筷子的手!她夹起一块荔枝,对那宫女和太监说:“我吃喽?”他们会错了意,慌忙低下头,不敢窥视主子用膳。 “我真吃喽?”付明宛问,“你们还不走?”宫女疑惑道:“奴婢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诶~装傻!”她好脾气地摆摆手,循循善诱道,“放心,我会吃的,你们趁着没人赶紧跑吧,可别被抓个现行,到时候人赃俱获多尴尬呀。 ”流光宫太监和宫女悄摸对视一眼,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好精湛的演技,好坚决的意志,难道是传说中的“死士”——舌头底下藏药的那种?婉贵妃可真是御下有方!良言劝不动寻死的鬼,付明宛无可奈何,又重新盯回筷子上的荔枝肉。 毒发身亡不过一瞬间的事儿,应该不会痛吧?付明宛怕疼,打个吊瓶都要哀嚎几嗓子,更别提自残甚至自尽了。 她的视线扫过铜镜中的福奚公主,看着这苍白的脸,青紫的脖颈,不知怎么,突然好奇起这小姑娘当时是多么痛苦,方能如此从容赴死。 她也跟自己一样,苦苦忍耐着什么吗?实在忍不下去了,这才寻的短见?明明刚拟好帮她活下去的okr来着……糖渍荔枝眼见着到嘴边了,付明宛却忽然良心发现,脑海里突兀地浮现了莎士比亚的那句名言: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estion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脑海中的天人交战,只听一声巨响,桌上糖渍荔枝已经被人扫落,琉璃碟伴着蜜色糖水纷飞着落地,碎得不成样子。 付明宛拿筷子的手被人钳住,一吃痛,手立刻没了力气,那块荔枝肉到底还是没能送进嘴里。 来者身量高挑,她懵懵的抬头,瞧见一张年轻且英俊的脸。 棱角分明的窄脸上镶着两片薄唇,剑眉朗目,鼻梁高挺,五官模样标志极了。 外面有雪,他肩头也有。 银丝沁润了玄青的斗篷,留下星星点点的深褐色。 金玉冠高束起头发,发丝微乱,几缕垂在耳畔,像是着急忙慌跑过来的。 他死死盯着付明宛,眼睛猝然红了。 他问:“谁叫你们来的?”这话显然不是问付明宛,流光宫宫女颤颤巍巍地回答:“贵妃娘娘差奴婢送来吃食……”“婉贵妃啊……呵。 ”少年冷笑一声,却没再说下去。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付明宛的视线,只听银盘接了话茬,稚嫩的声音响起:“公主殿下有皇后娘娘照料,就不劳婉贵妃费心了,还不离开?”公主的贴身宫女发话,他们流光殿的奴婢自然不敢说什么,只能悻悻地退下。 银盘紧随其后,关门前不忘嘱咐一句:“公主受惊了,还请衡王殿下好好安抚公主。 ”原来眼前人就是付瑜。 好吧,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付明宛充分理解福奚公主为什么恋爱脑了。 理解,但不尊重,且不支持!殿内只剩这二人在,付瑜终于松开了付明宛的手。 他说:“婉贵妃送来的东西,你也敢吃?”付明宛自然不能说自己是有意为之,只能打哈哈:“下次不敢了。 ”他眉头蹙得很紧,眼神划过她的额头,下巴,最后落到脖子上。 他问:“还痛吗?”付明宛被美色蛊惑着点头。 “过去这么久了,怎么伤痕还是这么重?一点儿不见好。 ”付明宛最初看见镜子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将此归结于“尸斑”,毕竟福奚公主是真的死过一阵子,身体不跟寻常人一样。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她自己都一知半解,更别提跟古人解释什么血红蛋白、新陈代谢了。 付瑜离她很近,抬手将她的发丝绾到耳后,温热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 那指腹随着眼神下滑,至脖子处的勒痕停下,心疼似的反复摩挲着。 等等,这也太暧昧了吧?过于亲昵的距离使付明宛脸上瞬间泛起酡色,一点点向下蔓延,染红了大片肌肤。 亲兄妹尚且不会如此,更何况同父异母。 莫非这庶兄对福奚公主也有意?!“这伤痕不消,”付瑜出声,打断了付明宛脑中的狗血八点档,“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全皇宫,不对,全世界人民不都知道她自缢了吗?她疑惑:“发现什么……咳!”话刚说到一半,付瑜放在她脖上的手指却猛然收紧!从咽喉流过的空气被他一点点掐断,付明宛疼痛难忍,几近窒息。 耳朵几乎要被他的唇吻上,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覆上鬓角。 他伏在她耳边,轻声问:“福奚,你不是说好去死吗?为什么还活着?” 丹香 完蛋了,要出身未捷身先死了。 付明宛喘不过气,用力向后退,试图挣脱开付瑜的手,不料这人另一只手却搂住她的后腰,将她拥了回来。 姿势亲昵极了,却是来要她命的。 付瑜的吐息在她耳边反复着,温一阵,凉一阵,细碎的话语钻进她的毛孔,激起层层颤栗。 “痛吗?阿满死的时候也这么痛。 她被打得皮开肉绽,但伤口上的血都结冰了,脓水被堵着流不出来……”付明宛听得毛骨悚然,心道什么情况?付瑜继续说:“你不是说,只要施舍给你一个吻,就可以去死吗?我都照做了,为什么你还没死?”他的手再度收紧,专挑着颈间青紫的地方掐,付明宛方才还好奇福奚公主死时有多痛苦,现在立马体会到了。 “明明都算准了一个时辰后再去救你,怎么还能救活呢?”“我只是晚去了半刻钟,阿满却已经断气了……”凭着付瑜的只言片语,她艰难拼凑出事情的全貌:这个“阿满”应该是付瑜亲近之人,不过不知怎的,死在了福奚手中。 而付瑜为了给阿满报仇,牺牲色相,逼公主自缢……其实也不能怪福奚违背诺言,因为她的确照做了,只不过被付明宛借尸还魂了。 付明宛两眼一闭,正要晕厥过去的时候,付瑜总算松开了手。 嗓子传来剧痛,但不得不呼吸,她发出的声音呕哑嘲哳,像苟延残喘的驴在啼叫。 真丢人,她跑八百米的时候就是这个死动静。 付瑜靠近她,她一颤,蹬着腿猛地向后缩,生怕他再突然发疯。 可这病弱的身体哪有少年力气大,轻松就被擒住了手腕,再次跌进了他的怀里。 他笑得温柔,轻拍着背为她顺气,真真儿一副好哥哥安慰妹妹的样子,声音却冰冷刺骨:“福奚放心,我这宫女生的庶子,哪敢杀大焉的嫡长公主?再恨,也只敢逼你自戕不是?”付明宛贴着他的胸膛,全然不敢动弹。 心理上很同情付瑜的遭遇,但生理上真是怕极了。 二人力量差异太大,付明宛不禁暗自策划,等福奚痊愈,一定要好好锻炼这弱气的身体。 付瑜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到床榻前,随后轻轻一甩手,将她扔进被褥中。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付明宛,说:“福奚身子虚弱,该好好休息才是,这段时间就别出寝宫了。 ”被褥再厚实,也经不起这一扔。 付明宛刹那间感觉自己的屁股摔成了八瓣,但付瑜话里话外的威胁让她此刻不敢吱声,只好把哀嚎咽下。 付瑜替她掖好被角的同时,总算给了她开口说话的机会:“找我做什么?炫耀自己没死成,可以继续折磨我?”“不、不、是……”付明宛嗓子痛得不行,一个字一个字地硬着头皮往外蹦,付瑜见状,竟转身去给她倒了杯茶。 他捏起她的脸颊,将碗沿凑到唇边,瞧她的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由轻蔑一笑:“不张嘴,等什么呢?想让我喂给你?”付明宛倒没有色胆包天到这种地步,忙不迭松懈了牙关,生怕晚了半秒,付瑜真的把自己给就地掐死。 冷水灌进喉咙,缓解了些许痛感,终于能说出完整的话。 她故作楚楚可怜状:“兄长,我今日找你来是想告诉你——我改过自新了。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付瑜眉头反而蹙得更紧,“几个月前,明明还在抱着我说那些令人恶心的话。 ”他不信也是正常,毕竟福奚对这庶兄可谓坏事做尽,多少得留下了些心理创伤。 付明宛虽然没比福奚大多少岁,但好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自诩心智成熟,因此占着人家的躯壳,也就不自觉涌现“替福奚金盆洗手、重回正道”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她拿出为领导周报润色的鬼扯能力,斟酌着措辞:“兄长放心,福奚以后真的不会再纠缠你了。 实话说,福奚在鬼门关走过这一遭,才发现自己前半辈子活得大错特错,如今侥幸死里逃生,福奚终于大彻大悟,原来爱是放手,是成全!”“世人皆说福奚公主执拗阴鸷,没想到死一次就能性情大变?”付瑜冷笑,“早知如此,真该多杀你几次,教你化身成佛才好。 ”她忍受着他的冷言冷语,反正骂的又不是她付明宛:“总之,之前的福奚已经死了,现在的福奚绝不会罔顾人伦,对兄长有任何非分之想。 至于阿满,我会虔心抄写经书,为她超度祈福。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他总不会再对自己起杀心了吧?抬眼悄悄打量,只见此时已是落日熔金时分,熹微的光透过窗户纸洒在付瑜的鼻梁上,半分脸蒙了阴影,眼下映着一块金灿灿的光斑。 恰到好处的伦勃朗光似乎消弭了些他的阴鹜,又或许是付明宛再次被他的脸蛊惑,才觉得此人此时美极了。 付瑜忽然望向她,四目相对,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眼中的欣赏,他的眉又紧紧蹙起来,流露出浓烈的厌恶。 他启唇,却提起另一件事:“听说你在丹阳寺杀了不少人。 ”付明宛脸不红心不跳:“我那时被恶鬼附身,什么都不记不得了。 ”付瑜显然是不信,却也没说什么,只意味深长地抛下一句:“莫要再造杀孽了,若再有人因我被你所杀,我定会拉着你一起去阎王殿谢罪。 ”见他转身往殿外走,付明宛总算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大喊:“兄长放心,福奚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话说得冠冕堂皇,等人走后,她却捏了捏自己的脸,心道:福奚你听见没?你哥愿意和你殉情呢,开不开心?意不意外?·景恒十六年冬,福奚公主苏醒的消息已传遍帝城。 闻说公主终日掩扉不出,只对外称,在丹阳寺神智不清时造下杀孽,公主惶恐,打算为死者抄经诵佛祈福。 流言蜚语再度甚嚣尘上,成了帝城官宦人家茶余饭后的消遣。 有说公主在逍遥天境领了仙人旨意,回人世降伏恶徒;有说公主乃瑶池仙葩转生,有意渡化那几人的疾苦;有说公主得阎君赏识,以判官剑为将死之人斩断尘缘……总结起来便是:公主行凶,情非得已,况且她虔心悔过了!“这分明是恶鬼附……唔!”邓执宋的话还没说出,就被立刻捂住了嘴。 伸手拦他的那人是他的好友,礼部叶侍郎家的次子,叶舟。 他二人皆是帝城有名的纨绔小郎君,在怜楼设有一个长期包厢,隔三差五就要来此小聚。 守在包厢外的小厮闲来无事,嘴碎起福奚公主的传闻,正好被他们听了过去。 叶舟左顾右盼,也不知在这空荡的包厢里提防着谁,声音压得低极了:“这话可不当讲。 齐家人既然非要指鹿为马,那诸公瞧见的就得是马,哪有旁人多嘴的份儿。 ”邓执宋却不以为意,拿勺子拨弄着琉璃碗里的圆子:“可真稀奇,分明是有邪祟借尸还魂、借刀杀人,在齐家人口中倒成仙人祥兆了。 ”这话邓执宋敢说,叶舟却不敢听,只能挤眉弄眼地表示赞同。 邓执宋皱眉:“痒了就去洗脸。 ”虽然同是一等一游手好闲的人物,但邓家门第却更为显赫,祖上三代皆位列三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和齐氏一族更有通家之好,结了不少姻亲。 邓执宋为邓家独子,又体弱多病,阖府上下无不捧若珍宝,因而养成恣意任性的脾性,说话向来无所顾忌。 “你娘是不是齐家旁支的女儿来着?”叶舟回忆道,“这么说来,你还要称呼齐皇后一声姨母,再称福奚公主一声表妹。 ”一想到远方表妹竟是个诈尸、嗜杀的主儿,邓执宋瞬间没了胃口,撂了碗筷:“不吃了。 ”“瞧瞧,这一言不合的,又不吃饭了。 ”叶舟啃着鸡腿打趣他,“不吃了就下楼去。 ”“下楼做什么?”“毋须施上粉黛,你就已经是病西子的模样了,楼下的千金台应该让你登场,小爷我保准千金一掷,叫你压那陈小花魁一头!”“滚一边去,就你也配肖想老子。 ”邓执宋恹恹翻了个白眼,但那也是极好看的,碎玉似的眸子滚动一圈,曝出清亮的眼白来,教那缀在眼下的泪痣更加显眼。 邓执宋尚未及冠,俊美之态却早已传遍帝城街巷,是个掷果潘郎、看杀卫玠般的人物。 他常年一幅娇贵病弱的模样,也没有一官半职傍身,乃何城中小姐们纷纷倾心,提亲的媒人踏破了门坎,誓要将其捉回去做婿。 无奈,他只能伙同一干狐朋狗友,整日躲在秦楼楚馆中避世,谁知却有了风流“美名”,更为众人所仰慕。 怜楼有这位金主常驻,自然不会放过他的钱袋子,既然不要妓子相陪,那便每日变着法地编排新曲,讨他赏赐。 不料今日不巧,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竟然将“福奚公主仙游归来”的故事搬上了千金台。 邓执宋越过窗楣向下望,看见那戏子高举双剑、铲凶除恶的模样,不由得蹙起眉。 他正要发作,门口的小厮却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郎君不好了,郎君不好了——”邓执宋:“你家郎君好得很。 ”小厮轻轻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又急忙开口:“皇后娘娘宣您入宫呢!”此言一出,二人皆是一愣。 “不是吧,这才刚嚼了两句闲话,齐家人这就知晓了?”叶舟吓得筷子落地,“哎呦!父亲母亲在上,孩儿不孝,妄言福奚公主是非,犯下口业,竟牵连了我们一家老小……”邓执宋拿扇子往他脑门砸去,转头问小厮:“我又没官职,何故宣我入宫?”“‘蒙诸位献宝相救,福奚公主得以回春。 皇后娘娘特设琼筵,以酬厚恩。 ’”小厮复述完懿旨后,提醒邓执宋,“郎君之前不是献了块丹香入棺吗?许是因为这个。 ”叶舟听完后如释重负,那忧思却反倒在邓执宋的脸上出现了。 等小厮退出包厢,叶舟问:“你愁什么呢?”“那丹香……”“我原当丹香不过是神话杜撰之物,不想竟真教你寻得了!救醒公主可谓大功一件,你……”“丹香是我花三两银子从小摊上买的。 ”邓执宋如是说。 “这、这等奇珍异宝也能捡漏?”“什么法宝,不过就是寻常人家用的香石罢了。 要真有起死回生的玩意儿存在,全天下不都乱套了?”“……”“所以我才觉得蹊跷。 ”邓执宋若有所思,“世上并无回魂之物,那死去半月有余的福奚公主,究竟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夜宴 自从上次与付瑜会面,亲眼见识到“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后,付明宛开始对万事万物常怀敬畏之心。 她打算韬光养晦,等能一拳打死一个壮汉的时候再出门。 在现代时,她总是家和公司两点一线,这回自罚了禁闭,倒莫名有种居家办公的惬意感,写起《大焉后宫权势分析报告》时,下笔如有神助。 大焉后宫并不复杂,因靖帝这颗痴情种子专宠婉贵妃的缘故,宫中妃嫔、子嗣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谁料人才虽少,个个的故事都是精彩绝伦。 靖帝与齐皇后是政治联姻不假,但二人自小熟识,少年夫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直到婉贵妃出现为止。 靖帝欲迎娶这位怜楼名妓,奈何她身份实在低贱,靖帝和大臣们斗了几年也没个结果。 直到这美人在宫外诞下皇长子,这才终于母凭子贵,得以入宫侍奉。 婉贵妃宠冠六宫,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与靖帝是真爱,被晾着的齐皇后或许是受了刺激,行事越发乖张,又因沉迷巫蛊之术遭靖帝厌弃,二人大有离心之象。 付明宛的庶兄,衡王付瑜的出生并未参杂如此多的爱恨情仇——他是靖帝醉酒后的失误。 虽给这生皇嗣的宫女封了妃,她却再未被宠幸过第二遭,只在后宫中做个摆设。 付明宛听后,一时不知道是福奚更惨,还是付瑜更惨。 但银盘却说:“虽然衡王殿下不得皇上心,但太子之位估计还是……”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付明宛却秒懂她的意思,不禁咋舌:“皇上……咳,父皇宝贝婉贵妃都宝贝成那样子了,皇位却不传给她儿子?”银盘摇头:“婉贵妃入宫没多久,大皇子殿下就在宫中失踪了。 后宫被翻了个底朝天,但那孩子的半根头发丝儿都没找到,只能对外说是殂了。 ”故事表面虽如此,内里似乎却大有乾坤。 “有人说,大皇子殿下在宫外被养野了,受不了宫里规矩,偷跑出去了。 ”银盘声音低得如蚊子嘤咛,“也有人乱嚼舌根,说、说……”“说什么?”“说是皇后娘娘给大皇子下了蛊,使他顷刻间……灰飞烟灭了。 ”齐皇后的确沉迷此道,当初为了救回福奚,也是一连好几个月请了大巫、高僧们在宫中祈福作法。 想到自己现如今的主子是齐皇后的女儿,银盘立刻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愤愤不平道:“世间哪儿有这么邪乎的事儿?保不齐是婉贵妃效仿武昭仪,来的一招大义灭亲呢!”她大抵是忘了,眼前就正坐着一位邪乎的公主。 靖帝也许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的确产生了废后的想法。 奈何朝上有“齐家双璧”身居高位,又无真凭实据以佐证,终究还是没能成功。 暂且搁笔,付明宛凝视着纸上所画出的思维导图,不由得眉头紧锁。 就她看过的那些历史剧、宫斗剧来说,外戚母族势力过大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再加上宠妃在侧,帝后离心,她这个嫡长公主的位置并不算稳当。 这般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福奚这小丫头竟然还有心思搞禁忌之恋!亏得付明宛立刻将这灭九族的小火苗掐灭了,不然日后又是一大祸患。 活到寿终正寝?付明宛想到这个“培训期目标”就头痛——太抬举她了,她就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社畜而已,又不是魔法少女!银盘见她不再写写画画了,便绕到她身后给她绾发梳妆。 今日齐皇后设宴款待那些献宝之士,付明宛虽觉得他们不过一群江湖骗子,但还是得出席答谢才成。 她已禁闭近一月有余,将身体养得丰腴了些,总算不是那副骷髅架子模样。 她捏着自己的下巴,对镜左看右看,见脖子上的青紫色勒痕已经消下去了,只剩星星点点几块颜色。 “前面的痕迹倒是没了,后面却还青着呢,”银盘撩起她后脖颈的头发,不禁嘟囔道,“要不给您梳个垂髻?虽看着不利落,但好歹能挡着些。 ”“随你吧,”付明宛并不知道垂髻是什么样子,只捧着脸欣赏镜子里福奚的美貌,“本公主扎什么头发都好看。 ”这鸠占鹊巢的恶鬼,好不害臊。 银盘腹诽,并不敢真的说出口。 “等等,”付明宛忽然蹙眉,“你刚才说什么?”银盘一惊,吓得心脏都要跳出喉咙,结结巴巴:“我我我没说什么,什么都都都没说!”这恶鬼竟还能听见心声不成?!付明宛急道:“那什么垂髻的前一句,你再说一遍!”银盘小心翼翼地重复:“前一句……‘前面的痕迹消了,但您脖子后面的勒痕还青着呢’?”付明宛望着镜子,眉头紧皱:“我不是自缢死的吗?为什么脖子后面会有痕迹?”银盘愣在原地。 付明宛从妆奁里翻出另一面小镜,两镜相对去看自己脖子后面,果然看到浅浅的一圈青痕。 “白绫悬吊,受力方向向上,勒痕再向后,也不过耳朵附近的位置吧?”她的脊背骤然窜上一股寒意,“这勒痕出现在我后颈,且不比前面的浅……”银盘顺着她的话,将猜忌说出口:“您是说,公主其实是被人……勒死的?”殿内一时陷入寂静之中。 付明宛突然回忆起付瑜来见她时,掐着她脖子说的话——“这伤痕不消,被发现了该怎么办?”这话当时听着就觉得奇怪,如今再品,更是不对味儿。 该不会是这位兄长动的手吧?被妹表白、三观破碎、又羞又恨、怒起杀人,倒也合情合理。 银盘虽不知道真凶是谁,但一想到有人敢勒死皇嗣,心中忍不住一阵后怕:“我一会儿去问问薛公公,看看能不能多增些侍卫,护公主无虞。 兹事体大,是不是也得吩咐大理寺去查一查才行?”还没等付明宛说话,却听殿外传来婢女的声音:“公主,流光殿那位娘娘又送吃食来了。 ”她眉头皱得更深了。 也是稀奇,公主醒来之后,父皇、母后从未来探望过一回,反倒这无亲无故的婉贵妃,天天遣人来给她送吃的。 她起初还觉得婉贵妃实名下毒忒放肆,可一连拿银针试了好几餐,里面竟没有半分异常。 她左思右想,仍是理不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深深叹了口气:“前有狼后有虎,敌在暗我在明,不愧是‘职场生存术’培训——难啊,在宫中活命好难啊!”“公主先别想了,马上就到宴会的时辰了,咱们得快些梳妆才行。 ”银盘伸手扶住她乱摇晃的脑袋。 付明宛闻言,鹿一般的眼睛猝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等等,宴上会有很多人来?”“何止是多,简直是鱼龙混杂!但凡献过宝的,都得了皇后娘娘的请柬进宫来。 ”银盘埋怨道,“我路过内宫的门口,见那儿停着这些人的马车、牛车,甚至还有驴和骡子!咱们皇宫都快成菜市场了。 ”“既然如此……”迎着银盘疑惑的目光,付明宛也学着卖起了关子,“银盘啊,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银盘不明所以:“什么?”“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她撂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指着妆奁换了话题:“快,快把这些金银宝石都簪到我头上。 ”·凤仪宫,熹和殿。 大殿正前方竖着一屏珠帘,帘后坐着的正是那母仪天下的齐皇后。 高台之下,金丝楠木的食案分成两列,依次摆开,献宝之客已尽数落座。 席位后竖起一扇扇鎏金缂丝屏风,南海进贡的鲛珠灯立于两侧,幽光映得席间众人面色莹白。 天色将晚,宴席已开,左侧最前的席位却还空着,大抵是留给福奚公主的。 右侧的第一席则坐着个白衣玉面郎君,容貌隽美,看着不过弱冠之年。 他旁边坐着的是个风尘仆仆的江湖术士,斜眼见这郎君安坐于案前,毫无好奇之色,想必是经常出入宫闱,便忍不住搭话道:“兄弟,你哪里人士?”那郎君是个好说话的,干脆地自报家门:“帝城,邓执宋。 ”“云梦洲,三堇谷弟子姜亥。 今日相聚于此,也算缘分一场,”江湖术士抱拳,“敢问邓郎君献的是什么宝物?”“家传至宝,槲水丹香。 ”邓执宋说起谎来不打草稿,“姜兄呢?”姜亥道:“不才,只献了驻魄仙珠中的两颗。 ”“驻魄仙珠人间难觅,姜兄竟能献出两颗,实在慷慨。 ”二人寒暄一番,几杯薄酒下肚,也算拉近了些距离。 姜亥问:“这凤仪宫满目琳琅,金碧辉煌,闪得我这俗人眼都快花了,邓兄却面色如常,想来是宫中常客了?”邓执宋:“常客不敢当,只是家父在朝中任职,我随父亲进宫过三两次罢了。 ”姜亥并不意外。 看这人面白貌美,身着玉冠锦袍,摆明了是大家族里娇养出来的郎君。 他挪着屁股凑近了他些:“邓兄既然进过宫,可曾见过那福奚公主?”“不曾。 正等着今日开眼,一睹公主芳容呢。 ”姜亥低声说:“实不相瞒,我观这席上大半都是滥竽充数之辈,献些骗人的玩意儿讨赏罢了,倒没想到瞎猫撞上死耗子……”将地摊货献上的邓执宋笑而不语。 “纵使我师父被世人誉为医仙,也没有使人起死回生的本事,我这次进宫,其实是奉了他老人家的命令,来探探福奚公主虚实的。 ”姜亥继续叨叨,“可眼见着宴席过半了,公主怎么还不现身?是骡子是马,总得牵出来溜溜吧!”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这人身处宫闱之中,竟敢当着齐皇后的面儿妄议公主是非。 邓执宋心道:不知者无畏,诚不欺我。 见这人和他想到一起去了,也是有缘,便好心打断姜亥的妄语,给他递了个台阶:“公主乃天潢贵胄,死而复生……自然是吉人自有天相。 ”“自然、自然!”姜亥似乎是反应过来了,忙不迭点起头,“公主殿下定是有仙人娘娘保佑!” 失蹄之驴 他二人正交谈着,身后的宫婢忽然附身,小声道:“邓郎君,皇后娘娘请您上前一叙。 ”邓执宋与齐皇后并不相熟,但沾亲带故的,并不意外要走这一遭。 他起身,随宫婢疾步上了台阶,至凤座七尺之外停下,隔着珠帘朝齐皇后行礼。 “臣子邓执宋恭请皇后娘娘凤安,愿娘娘千岁康泰,长乐未央。 ”齐皇后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上次见你,还是个被抱在怀中的小娃娃,如今已长得这么高了。 ”“娘娘竟然还记得,臣子何幸。 ”“瞧你这眉眼,和巧阿姊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果然是母子连相。 ”珠帘挡在眼前,看不清齐皇后的神态,不过她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困倦,全然不像母亲口中那般明媚肆意。 像是被这座皇宫吸尽了血与气。 “承蒙娘娘谬赞,只是……”“怎么?”邓执宋垂眸浅笑:“我阿娘容颜已染风霜,不如我这枝新蕊秾艳,能多讨得几年春光。 ”齐皇后一愣,随即抬袖掩嘴,不住地笑起来:“混不吝,倒跟你母亲比起美来了。 ”得了贵人一笑,纵有天大的难处,也不算个事儿了。 邓执宋装模作样地作起揖:“还请娘娘莫要告诉母亲,她若知道我在宫里浑说,定不准我再出门了。 ”“你母亲年轻时也是什么诨话都敢往外冒,你俩俱是一般,她还敢责备你?泥菩萨笑土菩萨罢了。 ”齐皇后笑着颔首,入宫前与姊妹嬉戏的回忆不自觉在脑中涌现。 或许是触景生情,她忽然挂念起自己的女儿,不由得喃喃道:“女儿家聚在一块儿,总是笑闹如莺啼。 原是扑蝶戏花的年纪,怎么我的福奚却整日惆惕,郁郁寡欢……”邓执宋趁机打探:“臣子适才见九鸾座空悬,斗胆请问,可是公主殿下凤体违和?”“说是又发烧了,”齐皇后斜支着额,忽地冷笑一声,“呵,都道本宫为一国之母,可这做母亲的,却连自己孩子的面都见不到。 ”尾音还未散尽,她便抿紧了唇。 烛火映满了帘幌,织珠的碎光在她脸上晃动,晦暗不明。 邓执宋先是一滞,随后垂首敛目,装作未觉皇后失言。 她是在怪公主?可那公主脾气就算再古怪,皇后若想见,也不至于“连面都见不到”吧?他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却听齐皇后重新开口:“你如今多大,可考取了功名?”“臣子后年加冠。 ”邓执宋答,“臣子打小身子骨差,文不成武不就,只等着门荫入仕,混个清散闲职。 ”话毕,他煞有其事地咳嗽几声,印证自己真的是体虚身弱。 齐皇后饶有趣味:“哦?可本宫听闻的是,邓家郎君满腹文采风流,琴棋书画皆有大家风范。 前几日,刘相的小女儿姣娘还跑到我面前,巴巴地求着赐婚呢。 ”“爹娘予了我张招摇过市的皮囊,连带着笔墨也被人高看一眼罢了。 我那斗鸡走马的伎俩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娘娘见笑了。 ”他默了片刻,又小心发问:“娘娘没答应刘姣妹妹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造就了世间多少对怨偶。 本宫不愿做这个主。 ”还没等邓执宋松口气,齐皇后的下句话紧接着来了:“本宫看过你写的诗,是个有才情的。 宫里有个琼林书院,里头都是些不羁之才,你若得闲,不妨去帮着理理书画。 ”猝不及防地被安排了职务,邓执宋虽然心里万分拒绝,但还是微笑作揖:“承蒙娘娘不弃。 ”“瞧把你吓得,”齐皇后笑,“这不是正经官职,只是个‘琼林院行走’罢了。 ”“琼林院行走?”见他一头雾水,一旁的太监解释道:“邓郎君不需日日点卯,在宫外遇上什么好字好画、稀奇玩意儿,随时进献琼林书院就成。 ”齐皇后说:“吾儿忧思甚重,唯以诗书自遣。 本宫见你是个心思活络的,日后若见着逗趣的诗词杂戏,只管呈进宫来,能解她愁绪便好。 ”“娘娘慈怀深切,臣子必当竭诚搜罗,以慰公主忧思。 ”邓执宋紧绷的肩松下来,领了这门清闲差事。 ·踏出熹和殿时,月亮已悬于霄汉,满天星斗如碎琼乱玉,天宇澄霁。 邓执宋与姜亥同行,至宣文门处停下。 宴上客可乘舆入宫,但行至内苑,仍须徒步而行,因此一应鞍马俱停当于宣文门东侧的马坊。 然而姜亥左顾右盼:“咦,我驴子呢?”邓执宋见他找不到坐骑,便指向自己那顶华丽的马车:“姜兄若不嫌弃,可与我同坐出宫,我那马车宽敞得很。 ”姜亥摆摆手:“那驴是我师父的,可丢不得,我得找人问问才行,邓兄先走便是。 ”“那便就此别过,姜兄保重。 ”“江湖路远,咱们有缘再会!”小厮在邓执宋面前摆上蹬阶,他抬步上轿,然而刚掀开车帘,愣了一瞬,又退了回来。 邓执宋说:“宏棋,这不是我们的马车。 ”小厮宏棋将轿子上下打量一番,不解道:“郎君,这就是我们的马车。 ”“你再去找一圈。 ”“郎君不用找,打眼望过去,数咱们的车最大最漂亮,就是这一辆。 ”邓执宋欲言又止,但对上宏棋坚定不移的目光,他无奈叹了口气,重新上车。 掀开轿帘,里面赫然坐着两个姑娘。 其中那个白纱覆面的少女见他进来,伸手拍了拍轿中的锦绣坐褥:“来,坐,别客气。 这是你的轿子没错。 ”她身旁依附着圆脸蛋的侍女,正瞪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邓执宋。 邓执宋被这出反客为主截了话头,顿时哑然,不自觉顺着那少女的话坐了下来。 少女虽然身着素白衣裙,然而幕篱上露出一截发髻,珠翠宝钿横七竖八堆得晃荡荡,活像个行走的首饰架子。 邓执宋刚要发问,白裙少女却伸手止住他,紧接着从头上摘下几个金簪:“带我们出宫,这是报酬。 ”“带你们出宫?”邓执宋微笑,“这是死罪。 ”然而宏棋并未觉察到车内的蹊跷,只听得马蹄声碎,已晃悠悠地踏上石板路,往宫外驶去。 白裙少女不语,继续从头上拆下首饰,推到他面前。 她给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连忙指认起来:“这个是南海珍珠的簪子,那个是金缠玉的,云梦洲簪娘的手艺,那个……那个不行的!那是仙白玛瑙的,全天下仅此一颗,可贵了!”白裙少女摇摇头,故作高深:“银盘,再告诉一句名言,听好了——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银盘心想,这恶鬼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怎么一肚子的歪理?就比如,当她得知了公主是被人勒死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去查出幕后元凶,而是夜逃出宫!还美其名曰什么……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她如今跟着付明宛一同出逃,也是因为这鬼把公主殿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卷走了。 自己的十倍月俸也在其中。 每让渡给轿中这郎君一根簪子,她的心就要被狠狠剜动一下!“你捎我们这一程,这些宝贝都归你。 ”付明宛将首饰推过去,莫名有了种打赏男主播的诡异感。 可她这么抠门,哪里当过金主,拔簪子时也是万分不舍的。 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不发一言,付明宛立刻换上威逼利诱的嘴脸:“宝贝不成,我这儿还有匕首,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啧,还是法制节目更适合自己。 静默片刻,邓执宋倒真松了口:“捎你们出宫可以,但劳请亮明身份,我日后若做了鬼,也得找对债主不是?”付明宛并不藏着掖着,干脆地说:“我,福奚公主付明宛。 她是我的侍女银盘。 ”说实话,邓执宋并不意外,因为那支仙白玛瑙的宝钗正是他父亲献进宫里的,能得到它的人,身份绝对非比寻常。 但他眉梢微挑,诧异的神色实在难以按耐。 皇后同他说公主郁郁寡欢、忧思甚重,外界传言公主阴鹜冷血、杀人如麻,然而如今眼前人却格外……生龙活虎?“今日来往宫中的人那么多,查不到你头上的。 ”付明宛见他不语,疑心他是憋着什么坏招,急忙说,“你不说,我不说,咱俩相安无事;你说了,我被抓,你人头不保。 懂?就算本公主在逃,那也是个公主。 ”的确是传闻中嗜杀的福奚公主没错。 且,她似乎并不知道,邓执宋不是个好杀的。 邓执宋也不是被吓大的,不过他只是浅笑一下,未置一词。 他问起另一件事:“臣子与殿下并不相识,敢问殿下为何要选择臣子的车?”付明宛:“打眼望过去,数你的车最大最漂亮,容我们二人绰绰有余。 ”银盘却说:“公主想试驾驴子,结果缰绳没抓牢,把驴放跑了,这才拉着我急急忙忙躲到此处。 ”“多嘴!”付明宛恼羞成怒,灵机一动找补道,“这是引开周遭太监的计谋、计谋!” 在逃公主 载着三人的马车一路行过朱雀门、宣德门,还差最后一道外宫门,便算是彻底出了宫。 眼见着不远处那朱漆宫门的门楼,高耸着几乎吞了半幅天色,付明宛满心欢喜——没人能害自己,自由触手可及!坐在一旁的邓执宋这时忽然抬手,干脆地掀掉了她那白纱幕篱。 还没等付明宛反应过来,就见这人再次一挥手,将身上披着的那件雪狐大氅扬开一角,随后包裹住了她的身躯。 他隔着大氅将她揽进怀中,手按下去,把她的背压得极低,连头发丝都露不出来半分。 他低声说:“公主殿下,失礼了。 ”还不等付明宛反抗,马车已在官兵的喝令下刹住了。 男人的声音传进轿帘:“玄羽军例行检查。 ”邓执宋的小厮宏棋回复道:“轿中坐的是邓国公家的郎君,刚赴完皇后娘娘的宴席。 ”听见声音,付明宛立马不扑腾了,僵硬地俯在邓执宋的膝头,大气都不敢喘。 邓执宋微微侧头,拿指节掀起身后侧窗的帷幔一角,官兵的火把光顷刻间泻入车厢,将里面照了个亮堂。 “叨扰邓郎君了。 ”官兵往马车内草草张望了一遭,询问道,“这位是?”他问的是坐在邓执宋对面的银盘。 银盘咬紧唇,一动不敢动,生怕被就地正法了。 “皇后娘娘今日在宴席上封了我为‘琼林院行走’,这是随我出宫取书画的婢女。 ”邓执宋背窗而坐,料定官兵看不见自己身下那鼓鼓囊囊的大氅,因此答得行云流水,毫不露怯。 “琼林院行走?”官兵皱了皱眉,“还望邓郎君予我些时间,我得遣人去凤仪宫问一遭才行。 ”闻言,付明宛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反观邓执宋镇定自若,直接了当地取出一枚玉牌,递出窗去:“不劳烦阁下走这一遭,我这里有皇后亲赐的行走玉牌,一看便知。 ”官兵接过后细细打量,见上面刻有九皋凤纹,果然是御赐的物件,连忙作揖赔罪:“的确是行走玉牌,毋需查验了,邓郎君出宫便是。 ”邓执宋收回玉牌,侧窗帷幔落下,将火把的光亮隔在了外头。 车辕一沉,在缰绳抖动的脆响中,马车再次启程前行。 那巍峨的宫门逐渐化作后方一个遥远的小点,邓执宋抬起大氅,总算放生了一直躲在其中的付明宛。 付明宛趴得腰都酸了,胳膊肘撑在邓执宋腿上,艰难起身,并埋怨道:“你行动前,能不能先知会一声?我差点被闷死在这狐裘里。 ”她抬头幽怨地看向邓执宋,正巧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上马车时一直带着白纱幕篱,将车内景象隔得模糊。 而如今这雾障已褪,对面郎君的脸明晃晃撞进眼里,教她呼吸都不由得滞了滞。 邓执宋脸模样生得标致极了,面若冠玉,发似乌墨,眉下压着双狭长的含情凤目,眼尾微挑,自带三分风流气。 他霜白的脖颈线条没入大氅领口的狐毛之中,影影绰绰能看见缀着的一颗小痣,与唇下那颗交相呼应着。 见付明宛并不像其他闺阁小姐一般躲闪,而是盯着他看直了眼,他噙起一丝笑,觉得她的反应有趣。 银盘知这恶鬼失了礼数,连忙咳嗽几声,但干扰未果,干脆拾起幕篱,再次盖在她的头上。 邓执宋方才藏她藏得急,现在也是第一次瞧见这公主的真容,心道,肤白齿红,鬼气森森的。 倒是只俊俏的艳鬼。 他微笑着问:“殿下,现如今已经出宫了,你们预备往哪里走?我可以捎你们一程。 ”他二人刚出宫,自然没有地方可去,于是打算先找个旅店歇一晚,等明日再做打算。 邓执宋又说:“如今天色已晚,夜行实在危险,不妨随我到前头的云家客栈暂住,掌柜的与我相熟,必当照应周全。 ”银盘刚要说话,却一把被付明宛按住了:“真的吗?那多不好意思呀。 ”“不麻烦,殿下乐意就好,”邓执宋掀开车帘,朝宏棋吩咐道,“先不回府,去趟云家客栈。 ”宏棋得令,将马车掉了头。 车行至街市的热闹处,付明宛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张望起来。 只见街上各色幌子在空中招展,两侧炊烟袅袅,摊子上的饼香裹着芝麻味往人鼻子里钻。 胭脂铺前,小娘子们三两成群,笑闹着在对方脸上试色。 街边有卖艺的,嘴一张便喷出三尺烈焰来,映得周遭人满面红光,热闹非凡。 她眼睛瞪得溜圆——原来古画中描绘的“红尘万丈”,竟是这般鲜活的模样。 邓执宋见她有兴趣,便提议道:“这是祈雪集会,只在立冬时节举办,殿下从未来过吧?若不嫌弃,在下愿为向导,这几日带公主游玩一遭尽兴。 ”银盘闻言,朝付明宛使了个拒绝的眼色,然而她置若罔闻,忙不迭点头:“好呀好呀!我在帝城住了这许多年,还从未出宫逛过呢。 ”银盘真恨不得掐她一把,奈何身份有别,还是忍住了。 随着宏棋“吁”得一声长喝,马车稳稳停住。 付明宛探头望去,只见眼前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灯笼高挂于店面前,正上方的朱漆匾额写着“云家客栈”四个大字。 “殿下向掌柜的报上我的名讳即可,想住多少日都不成问题。 ”“不要钱?”“殿下肯赏脸住宿,怎么会有收钱的道理。 ”邓执宋笑得温柔,“那明日我来接殿下,咱们同游帝城。 ”付明宛眨巴着眼睛:“多谢这位郎君,你的恩惠我记下了。 敢问你叫什么名字?”“邓执宋。 ”“邓郎君,那咱们明日见。 ”“明日见。 ”宏棋错愕地看着这两个素未谋面的少女从马车上跳下来,随后径直走进了云家客栈。 他忍不住看向邓执宋:“郎君,你你你,这这这……”邓执宋叹了口气,盯着与客栈掌柜攀谈的主仆二人,轻声吩咐宏棋:“你现在速去宫中,跟皇后娘娘禀报。 ”宏棋犯难:“找皇后娘娘?这大晚上的……”“兹事体大,你去就是了。 就说,福奚公主偷溜出了宫,眼下正有邓郎君照看着,可保她无虞,不过还请娘娘明日迅速派人来,将公主请回去。 ”顿了顿,又说:“进宫禀报完,再去跟云掌柜吩咐一声,让他关注着这二人的行踪,但别让他知道公主的身份。 ”明日见?没有明日了。 另一边,付明宛和银盘进了云家客栈,开口便道:“给我们最最上等的厢房,记在邓执宋、邓郎君账上。 ”云掌柜的亲眼瞧见付明宛从邓家的马车上下来,驾马的又是邓执宋身边的小厮宏棋,自知是迎来了大人物,忙不迭点头:“自然、自然,既是邓郎君的贵客,小人不敢怠慢。 ”“邓执宋常来你这儿?”付明宛打听。 “哎呦,高攀了不是!”掌柜低调炫耀道,“邓郎君爱喝我们店里的青盏酒,常赏脸来光顾罢了。 对面醉月楼出百两银子宴请郎君,郎君却不去,偏爱我这儿的粗茶淡饭,嘿,您说说!”付明宛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沉思片刻后又说:“我们行了许久的路,有些饿了,把你这儿的好菜都上一遭吧,还有那什么青盏酒——记邓郎君账上。 ”“那是自然!还请两位贵客移步厢房,我随后遣人将饭菜送至。 ”掌柜说,“给您安排我们店最好的厢房,上二楼后,最右边那一间便是了。 ”二人上楼后,银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等店小二将饭菜都端上了桌,她这才忙不迭落了门闩。 她急道:“咱们好不容易才出了宫,现在应该是抓紧时间跑路才是,您竟还有空跟沈郎君约着逛集会?可别是对人家见色起意了吧,我方才瞧见你眼睛都看直了!”这小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仗着知晓她的真实身份,还真不把尊卑贵贱放眼里了。 不过付明宛心中暗自夸道:就该这样才对。 她俩年纪差不多大,她整日卑躬屈膝地侍奉,反而让自己觉得不舒服。 她不恼,笑眯眯地指着菜:“别骂别骂了,坐下吃呀,三两银子一道菜,金贵着呢!还不用咱们花钱,此时不吃更待何时呀!”银盘闷头坐下,抄起筷子扒拉两口。 菜是顶好的菜,明明鲜香满口,可生了一肚子闷气,食不下咽。 “哎呀,多少吃一口嘛,”付明宛哄道,“吃饱了,咱们才有力气连夜跑路哇。 ”银盘一愣。 却听付明宛慢条斯理地说:“等吃完了饭,你去找掌柜的,让他把周遭店里的金银钗子都买来,就说邓执宋届时会买单。 ”“你这是……”“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旁人摊上这祸事,巴不得躲的越远越好,这邓郎君却邀我们同游?”付明宛豪饮一杯酒,冷笑:“这人生得一副祸国殃民的狐狸精样子,一路上还笑盈盈的,八成是憋着坏水儿,想跟咱们玩聊斋呢。 ”付明宛在职场常受挫,不是因为她缺心眼儿,恰恰相反,她甚至比旁人更会察言观色,扫一眼就能看懂小组里那些暗流涌动,也知道自己应该阿谀奉承、左右逢迎。 她只是说服不了自己成为那样的大人。 她太年轻,天真地以为只要能力够出众,就能当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结果呢?她跟个代笔作家一样写着全组的材料,做好事不留名!她摇了摇头,将死前的怨念甩出脑袋,并说道:“既然他这么‘好心’,那坑点儿首饰作家当,当是邓郎君施舍给咱们的过路费喽。 ”明天见?明天见鬼去吧! 金屋藏娇 天色将明,国公府中。 邓执宋今夕不知何故,几番惊醒,终是睡意全无。 寅时末,他放弃挣扎,干脆披衣起身,倚在窗边看书。 梆子响过一遍,邓国公晨起后在廊下舞剑。 待筋骨活络了,便整肃朝服,持着朝笏欲进宫上早朝。 路过他这独子的院子,见邓执宋处于风口,欣慰又心疼地朝他喊:“执宋,你身子本来就弱,勿要读那圣贤书了,咱家又用不着你科考,再去睡会儿吧。 ”邓执宋微笑说好。 他合上手中的书,倒不是因为听劝,而是因为这期浩渺阁新出的《大焉志怪杂谈》不甚有意思,又是些个书生妖女爱来爱去的故事,读起来乏味极了。 他回屋,见奴仆呈上来了最时兴的衣服料子,说是夫人欲为府中众人量冬衣,让他看有没有喜欢的。 他正兴趣缺缺地挑着,忽见宏棋一路小跑,到了他跟前。 宏棋说:“郎君,方才皇后娘娘遣人来话了,说多谢郎君告知。 ”邓执宋颔首,转眼又看向那些绫罗绸缎,指着其中一匹淡云紫色的,问:“这料子是最名贵的?”奴仆答:“回郎君,这是邱家云梦锦,一寸值千金。 ”他将料子拎起来打量一番,随后吩咐道:“找帝城最好的绣娘,配着白兔裘裁件斗篷,送进宫去给公主赔罪。 ”然而宏棋却欲言又止:“郎君,公主殿下不在宫中。 ”邓执宋蹙眉:“皇后还没派人接她回宫?还是公主耍性子,不肯回去?”宏棋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今日凤仪宫来话时,还递给我了一封密函,上面说……”邓执宋登时预感大事不好,抬手抵住前额:“说什么?”宏棋作揖:“皇后娘娘说,公主出宫散散心也好,就不急着接她回宫了,请郎君好生照看着公主。 ”“……”怪不得今晨没睡好觉,原来是个大凶之日。 有道是一语成谶,他今日还非得去见那爱造杀孽的嫡长公主,陪她游玩不可了?像是急火攻心,他扶着床帏猛地咳嗽了两声,半天才顺过来气。 他心中郁结,乏乏地展开双臂,下人围上来给他更衣。 宏棋又小心翼翼地问:“郎君要去接公主?”“废话。 公主不是要看祈雪集会吗?你家郎君不光得陪着,还得把人哄高兴了。 ”话说出口,他又是一阵绝望——帝城中诸人都只有奉承他的份儿,没成想,今日也轮到他去给别人当猴儿耍了。 “郎君,其实今日已经有人去云家客栈寻过公主了,”宏棋颤巍巍地回禀,“但是……没找到。 ”闻之,他顿觉气短,又复剧咳不止:“什么叫没找到?”“就是说,公主已经不在云家客栈了。 ”“里里外外都搜遍了?”“云掌柜说厢房窗户开着,床褥系着垂于窗外,应该是那二人趁其不备,夜半三更溜走了。 ”宏棋艰难开口,“云掌柜问郎君,是否需要报官。 ”“报官?让全天下都知道公主失踪了不成?”“不是的,是因为她们临行前,在郎君账上佘了千金。 ”“……”好,好得很。 虽然传闻中公主嗜杀暴戾,复生得疑云重重,但见到本人后,实在觉得她与寻常少女没什么两样,甚至多了些久居深宫的不谙世事之感,有几分天真可爱。 没想到他邓执宋自诩聪明,却小瞧了她的城府,被这伪装骗了个大意失荆州。 若只是捎她出宫,她跑便跑了,估摸着查不到邓执宋头上来。 但眼下齐皇后已经知晓他与公主同行,这烂摊子就是想甩,也甩不出去了。 真是个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气急,反而笑了出来,弯着腰猛然咳嗽,苍白的脸愈发显得病态。 宏棋吓得连忙去给他拍背顺气,心中不由得暗道不好:郎君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邓执宋默了片刻,迅速想出对策来:“去找皇后要个旨意,就说为了公主安危着想,这段时间需严查出入帝城的人的名册,毋放可疑的人出城,尤其是那些个年轻模样的。 ”夜半三更出不了城,只要如今城门戒备森严,公主受困出不去,找起人来就容易多了。 宏棋欲退下,但迟缓片刻,还是说:“郎君,还有……”“说。 ”“今早去云家客栈找公主的那伙子人,不是咱们派去的。 ”昨日半夜,付明宛与银盘翻窗而逃。 她们带着金银细软逃到市井一处民宅中,是银盘的家。 宅子很小,一派破败景象。 墙垣倾圮,四壁萧然,窗棂残缺不全,墙皮剥落处露出黄泥,连门框都歪斜着,一看就是多年无人修葺了。 银盘撇着脚挪开地上的枯枝败柳,辟出一条道来,不好意思地解释说:“这是外祖留给我的房子,自我入宫后就没再住过了……自然是比不上公主殿的,但收拾收拾就干净了!”付明宛随她进了内堂,端着烛台,在这小房子里转悠一圈,说:“挺好的呀,独居一居室呢,跟别墅没两样。 不像我,上学的时候八个人挤一间宿舍,好不容易熬到工作了,结果又得在那寸土寸金的京城跟陌生人合租。 ”银盘听后,眼睛不禁瞪圆了:“和陌生人住一起?你没有家吗?”这话说的。 付明宛斜睨着她,提起另一茬:“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叫我饶她一命来着?老的呢?小的又在哪儿?”银盘装作听不见,拿抹布将床擦了个干净,又将从云家客栈顺来的床褥铺上,拍拍手:“行了,睡吧。 ”二人鸡同鸭讲一遭,最后同枕而眠。 但银盘翻来覆去睡不着,问她:“如今已经出了宫,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先不急,在这帝城待上十天半个月再说。 ”付明宛凭借着多年的电视剧经验,将形式分析得头头是道,“明日咱们逃出宫的消息一出来,肯定会封锁城门的。 ”“嗯,躲过官兵搜查就万事大吉了……可躲过了官兵,又去做什么?”付明宛一合计,自己此刻手头上不说是富可敌国,也能算得上家缠万贯,竟这么空口白牙地实现财富自由了?生在罗马的人,连逃出罗马时都潇洒。 “买栋大宅子,然后挥霍一番,最后混吃等死。 ”付明宛猝不及防实现了终极梦想,不由得嘿嘿笑起来,“你有梦想吗?姐姐我现在有的是钱,可以资助你做些营生,比如开个食店之类的。 ”“我?娘说做生意不是女人家该干的事,每天吃饱喝足我就很开心了。 ”银盘迷茫地摇摇头,又问,“你会做生意?”“算会吧?毕竟每天绸缪着成千上百万的预算……虽然那些钱都不是我的。 ”付明宛暗戳戳地洗脑她,“女人会做生意怎么啦?你看我就会做生意,死后被阎王爷钦点了重生,被派到你们这儿来当公主呢,厉害吧!”她其实说的也不算假话,自己的确是因为工作能力出众,猝死后才得了地府的offer。 虽然得熬过这千辛万苦的培训才能入职……“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在这儿做生意?”“在这里?我那些技能怕是派不上用场。 ”她在互联网大厂做产品的相关工作,不巧,这里正是个没连网的地方。 真·穿越即失业。 再说了,她打工就是为了挣钱,并不是真的喜欢这行当,如今都是公主了,谁还去朝九晚十地受这罪!至于真正喜欢的、想做的营生……她曾经为了钱向资本家出卖灵魂,如今还好意思再提梦想?银盘听她不愿再说,也就没细问。 付明宛转了个身,朝向银盘:“今天捎咱们出宫的那个邓郎君,你认识吗?”银盘:“听宫女们提起过几嘴,他是邓国公家的独子,帝城里有名的风流郎君。 他整天泡在花街柳巷不归家,可偏生了张好脸,得了个好家世,那些千金小姐们仍吵嚷着要嫁呢。 ”“是挺好看的,但或许是太白了,看起来病怏怏的。 ”付明宛回忆着邓执宋的模样,忽地来了一句,“吾与城北邓公孰美?”银盘:“……,明日见。 ”她说着就要进入梦乡,没成想付明宛忽然伸手只戳她胳肢窝,她笑闹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能求饶道:“你美,你最美!”得到满意的答复,付明宛终于安生下来。 她望向漆黑的房梁,再次确认自己已逃出宫的事实。 她拍了拍自己,或者说福奚公主的脸,在心里默默告慰道:美人儿,虽然宫里藏着害你性命的人,但我被工作折磨得又呆又傻,实在是没这个能耐去斗——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跑吧?你既然并非自绝而亡,那我也得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不是?虽然斗不过,咱们却躲得起!若是被抓回去了,那就……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第二天,付明宛和银盘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银盘他爹的衣服整整齐齐摆在柜子里,如今她们将其拿出来,换上,因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孩子气十足,这么一打扮倒还真“安能辨我是雌雄”了。 付明宛可没什么偶像包袱,捧起泥土就往脸上拍,又在地上滚了三圈,给自己“做旧”一番,再看不出是个细皮嫩肉的公主。 她问银盘:“你也来点儿?”银盘婉拒。 “今日咱们先去街头巷尾打探一番,看看宫里是个什么态度。 ”付明宛戏瘾大发,摆出一副吊儿郎当地流氓做派,拽着银盘出了门。 见街的尽头有一群大爷大妈正围坐着择菜,付明宛和银盘也晃晃悠悠地蹲在一旁,大隐隐于市,支着耳朵偷听。 “你们听说了吗?”“怎么啦?”“邓小郎君金屋藏娇,豪掷千金只博美人一笑!城里都传疯啦,好些个小姐儿寻死觅活,要跳河呢!”“呦,这什么时候的事儿?”“就昨晚!”本想着打探自己的消息,却不成想听到了邓郎君的大瓜,看来人家比公主有名。 付明宛心道:这郎君果真风流成性,昨晚刚摊上我这档子祸事,转头就去和女孩子谈情说爱了!“叶家那女儿,叫什来着?”“叶姣?”“对,对!这个叶姣得知了这事儿,今天一大早就提着剑去‘抓奸’了,闹了个满城风雨,不得安生。 ”“这也忒不害臊,他俩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上赶着去摆正室的款儿啦?”“谁说不是,就这,还是官家小姐呢!”大爷眉飞色舞,说的有鼻子有眼,“我今日买菜回来,正路过云家客栈,见那刘姣在里头摔桌子砸碗,大早上闹得哟……”“抓着‘奸’了?”“没!许是有人通风报信,那小妖精连夜翻窗跑了!”……付明宛看向银盘,小声问:“这故事怎么这么……熟悉?”夭寿了,小妖精竟是我自己。 千钟粟 付明宛带着银盘在大街上游荡,虽然见路上不少官差行走,却未听到任何“公主出逃”的风言风语,反倒是邓执宋金屋藏娇的传闻人尽皆知。 银盘问:“这不是好事吗?”“虽是好事,”付明宛沉思,“但这都日上三竿了,宫里还一点动静也没有,也太奇怪了。 ”昏迷不醒时,齐皇后还时不时来看望她,人醒后却再没来过一次了。 她的皇帝父亲更是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只有婉贵妃不知存的什么心,总是来送些吃食。 如今公主不见了,整个帝城也是风平浪静,仿佛无事发生。 “或许是封锁消息,悄摸着找咱们呢。 ”“……但愿吧。 ”没人在意她的死活,她当然是开心的,但若从福奚公主的角度来看,实在可怜。 在小面馆吃完午饭,银盘就嚷嚷着要回家躲起来,然而付明宛却故作高深:“不,这时候我们该打‘麻雀战’,神龙见首不见尾,大隐隐于市。 ”银盘既听不懂她的话,又拗不过她,只能跟在她身后,像两个街溜子似的在街上继续晃荡着。 付明宛:“你们这儿有没有书坊?”银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看书!”“哎呀,反正闲来也是无事,”付明宛嘀咕,“以后还不知道去哪儿呢,先找几本地理志、博物志,做做旅游攻略嘛。 ”银盘许久没在宫外逛,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一家书坊,领着付明宛到了跟前。 然而书还没看上,付明宛就先被书坊旁边的小摊吸去了视线。 这似乎是个笔墨摊,支着一张简陋的小木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 后面使竹竿搭起一堵展览架,上面挂着几张漂亮的毛笔字,铁画银钩,笔力遒劲。 然而付明宛看得并不是字,而是这正在写字的摊主。 摊主是个白净书生模样的,挺拔如新抽的青竹,粗布衣袍掩不住通身清朗。 他这脸俊秀且没有攻击性,尚有一丝少年稚气未褪,抬眼惊鹤,低眉羞桃。 “公、主!”银盘见她又直勾勾地看旁人,小声恼她,“你能不能含蓄些,别老盯着那些个俊郎君看。 ”付明宛笑眯眯地正要拒绝,然而银盘见她小口一张就知道没什么好话,迅速捂着她的嘴拖进书坊。 付明宛一步三回头。 他们来到的这地方叫千钟粟,是帝城里近期小有名气的书坊。 进门便看到一些旧书摞在门口榆木箱内,五文钱任挑。 往里走,三间打通的大屋相连,酸枝木的书台隔出几条窄窄的过道,房梁上以丝绦悬着分类木牌,往里渐次排着经史子集。 扫眼望去,堂内士农工商俱在其列,热闹得不似书坊。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千钟粟坊不仅卖圣贤书,也卖神鬼志异、绣像话本等市井俗物。 江湖上最大的风媒组织所撰的刊物,甚至只千钟粟坊售卖,旁的地方还买不到。 付明宛翻开其中一本:“大焉富贾名录,浩渺阁·辑录……”好家伙,大焉福布斯排行榜!她在书堆里找起博物志,翻腾着,又看到许多话本和连环画轴,一时被这些新奇故事迷了眼,津津有味看起来。 银盘没这个闲心,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生怕下一秒就跳出官兵把她们抓了。 付明宛拉拉她的衣袖:“你别左顾右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偷书雅贼呢。 ”谁料她一语成谶。 书坊掌柜见这二人不修边幅又左顾右盼的模样,召来伙计耳语了几句,伙计应声点头,随后一溜小跑去了二楼。 千钟粟坊的二楼古书、藏书居多,木书架走到尽头,拐角处有一间临街的雅阁。 “刘姣发现这里了?”阁内的郎君见伙计敲门进来,幸灾乐祸道,“谁说齐氏一族独大?我看刘府也是只手遮天呀!连我邓兄的私产营生都能查到?”他望向在坐在窗边那人:“哎,你坐的位置甚好!一会刘姣破门而入,直接从那儿跳下去就成!”实在不是邓执宋爱翻白眼,而是叶舟这人忒嘴欠。 伙计说:“郎君,上回放生的那几个墨猴儿,如今竟不知收敛,又纠集着人来偷书了。 东掌柜叫我来问一嘴您的意见。 ”邓执宋看着窗外,摆摆手:“随他们吧,几卷书不值多少钱,看着点儿,别让人偷上二楼来就行。 ”伙计应承着退下。 “你这营生赚了不少钱呐,这么大气!那我走时也要顺两本书回去,”叶舟晃悠悠来到他跟前,“怎么,在看刘姣那虎女有没有来抓你?”邓执宋毫不留情地将琉璃盏往他头上扔去。 公主失踪之事本就惹得他心烦,刘姣这小丫头更是出来添乱,惹得怜楼老板婉拒他进厢房,说怕刘家小姐前来闹事、砸场子。 叶舟是习武之人,一伸手就抓住了那盏,贱兮兮放回他眼前:“你把美娇娘转移倒哪儿去了?领出来给我瞧瞧呀,还从未听说你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 ”他冷笑:“那‘美娇娘’对我虚与委蛇,连夜翻窗逃了。 我不仅一片真心错付,还染了一身腥。 ”“哈哈哈哈你邓执宋也有这一……啊!”这次邓执宋砸准了。 他一大早飞鸽传书与浩渺阁,耗资千两购买公主下落的情报,有那帮无孔不入的青蚨子在,找到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干等着也烦躁,又有刘姣吵闹着要见他,于是来到千钟粟来躲清静。 然而安静不过半刻钟,叶舟这厮便闻着味儿来了,现如今楼下一阵吵闹,又不知在演的什么戏。 叶舟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注意到千钟粟门口的那个笔墨摊:“呦,谁这么会做生意,把字摊开到这里来了……等等,季存惠?”邓执宋道:“他和他爹一样,都写得一手好字。 可惜了。 ”叶舟摇头:“这呆子光在这儿楞写,也不知道给自己提一块招牌——上面若书个‘季丰年遗世之作 ’,不出一刻钟保准被抢光。 ”季存惠与他们年龄相仿,原也是个世家公子。 他父亲季丰年虽然没什么政绩,但却是本朝有名的书法大家,可惜去世得早,家族也跟着逐渐衰微,门楣倾颓。 他母亲如今病弱,药钱开销大,东掌柜是个好心的,许他在千钟粟门口卖字,补贴家用。 现如今那小摊边上围了几个人,却不是来买字的,邓执宋和叶舟都认识为首那人——钱基,帝城里有名的纨绔衙内。 只见钱基扇子一甩,趾高气昂地吩咐:“我偏要买钱阁老的画!”季存惠面色如常:“我这摊只卖家父和我写的字,没有钱大人的画。 ”见周遭围的人越来越多,叶舟从窗内探出头去凑热闹:“呦,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季存惠怎么平白无故惹上泼皮了?”邓执宋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事情的原委倒也简单。 前几日下了学,林阁老送给季存惠几幅墨宝,虽未明说,但摆明了是希望他卖了换钱,也算老师可怜他这乖学生的。 正巧,钱基迷恋的那位乐妓是林阁老的画迷,他正愁找不到门路博美人一笑,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开出高价,欲从季存惠手里买画。 本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然而季存惠是个实心眼的,竟将恩师的画高悬陋室以明志,只把自己和父亲的字拿出来卖。 这一下就惹恼了钱基,这世间还有他这小霸王得不到的东西?刚才硬是拖来一张藤椅,坐在千钟粟门口、季存惠边上耍起了无赖。 季存惠倒是波澜不惊,只静静提笔写着字,视钱基为无物。 然而这态度却将人惹得更怒,只见钱基抬手指着他的鼻子,轻蔑喊道:“你不卖给我是吧,好!好极了!来人——把我那两只乖乖宝贝牵出来!”顷刻间仆从就拽来了两只恶犬,身量高得过人膝盖,一上街便对着周遭人狂吠不知,震得连楼上二人都耳廓生疼。 钱基大有一副要当街行凶的样子,仆附到他耳边,为难道:“郎君,若是大人知道你纵恶犬伤人,定要……”“非得伤人才能整得了这木头?也太小瞧你小爷我了!”钱基冷笑着看向季存惠,“你!你的字,和你爹的字,怎么卖的?”季存惠静静说:“我的字一幅十五文,家父遗作一幅二两……”还没等他说完,钱基就急不可耐打断他:“行,那我不买钱阁老的画了,我买你爹的字——这你总卖吧?”季存惠问:“你要哪幅?”钱基答:“就最左边那个吧。 ”见季存惠转身从竹架子上取字,钱基大笑:“这才对嘛,有钱不赚王八蛋,况且你现在还穷得叮当响,装什么他娘的清高!”季存惠置若罔闻,将那幅字交给钱基的仆从。 仆从捧着字来到钱基跟前,钱基翘着指头拎起纸张,嫌弃地“鉴赏”一番后,嘴里不住地啧啧作响:“都说你爹是书法大家……”他勾着指头唤来恶犬,毫不犹豫地将纸攥成团,随即喂给那畜生吃。 “然而在我看来,用三个字形容再合适不过——狗、啃、的。 ” 余香 见他依旧沉静,钱基犹嫌不够解气,朝着仆从发话:“没看见我的宠儿吃得很欢喜吗?去,把那第二排挂着的字都给我买过来!”仆从应声小跑上前,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呼啦啦将铜板悉数倒在季存惠面前。 季存惠盯着满桌子铜臭,默了不过片刻,像没有脾气似的转身,按钱基的要求取下字。 这时付明宛刚挤来千钟粟坊门口,占了个好位置看热闹。 她抬眼,正好看见季存惠抬手取字的那刹那。 事情的原委她听周遭人说了,眼下看着这失怙病母的美少年被如此欺负,心中不禁一阵酸楚。 他眼角有些发红,但是紧抿着唇,一副倔强摸样。 这可怜见的……付明宛情不自禁转头看了眼银盘,欲言又止半天,却憋了回去。 银盘警铃大作:“等等,你想做什么?”做什么?当然是觉醒了血脉,情难自已地想要去救风尘。 这钱基不仅羞辱人,还虐待动物,真是坏到家了!果真是权势养人呐,若在现代,她这平头老百姓还没勇气管这等闲事,但现在有个公主身份兜底,因此见义勇为起来中气十足。 行救人于水火的善事,她就算被抓回宫也值了!银盘来不及阻拦,付明宛就已经噌得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钱郎君!”她指着钱基的恶犬,故意捏尖了声音拱火,吸引视线:“钱郎君不喜欢这几幅字,但看你这狗吃得这么香,倒是颇欣赏这字……”众人闻言,皆望向这个街溜子打扮的愣头青。 本来以为她是出来拍钱基马屁的,却见她故作恍然大悟之态,大声说:“我懂了,钱郎君的眼力连狗都不如!”钱基顷刻间黑了脸。 哪来的泼皮,管起小爷的闲事来了!周遭哄笑起来,季存惠望向这解围之人,原先的屈辱褪下,心头涌上一丝迷茫。 钱基正要发作,仆从又贴到他耳边细语:“郎君万万不可动手啊!这大庭广众的,要传到大人耳朵里就完了!你想教训这小子,咱们背地里下黑手就是了,郎君且忍忍,忍忍……”钱基今日憋了一肚子邪火,却三番五次被硬生生掐灭,只能恨恨踹了那仆从一脚作发泄。 他长呼了口气,对付明宛阴测测地说道:“我与他一手拿钱一手交货,正经买卖,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置喙起你太爷爷来了!”付明宛作无辜状:“我?我是红领巾。 ”“还有胆子报上姓名?洪令津是吧!成,我记住你了!”……哎,这群封建余孽,根本不懂她这好少年有多么根正苗红。 “虽然你们是正经买卖,”付明宛扫了眼书摊,“将这等好字画卖给你,实在是狗嚼牡丹,我于心不忍呐!”钱基轻蔑地一摊手:“不服啊?不服你也花钱买啊!你这小泼皮有钱吗就逞英……”付明宛在桌子上拍下一块小金坨坨,打断了这人的狗叫。 她笑眯眯地说:“正有此意。 ”转头又看向季存惠:“你摊上的字我全买了。 ”人群里的银盘抽搐着嘴角,终于明白付明宛刚才那一眼里的意味。 她五年的俸禄就这么被支出去了!季存惠怔怔看向付明宛,半晌才憋出一句:“太多了,我得先去筹银子,才能找你钱。 ”“这个不急,你不如帮我一起把这些字都搬回家?”付明宛心虚地瞥了银盘一眼,“我和我侍……我兄弟可能拿不过来。 ”言毕,两个人在摊上收拾起字画起来,彻底将钱基视作空气。 钱基被气得不怒反笑,后槽牙都要咬碎,他一合计:季存惠再落魄也是个世家子弟,他动不了手,但这地痞流氓他还收拾不了?况且这人衣衫褴褛却能掏出金子,八成是偷鸡摸狗来的,到时候爹要知道这事,他还能说自己是除暴安良、替天行道!说干就干,他噌得站起身来,对着付明宛的腰身就要来上一脚!不过长袍落下后,被踹倒的人却是季存惠。 付明宛被这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这挡在前面、替她挨过的季存惠:“你没事吧!”季存惠轻摇头,用手按住腰腹的痛处,忍着痛冷冷抬眼看向钱基:“钱大人刚因教子无方被参了一本,如今钱郎君不知悔改,又当街伤人?”钱基嘴硬:“打得就是你这不知好歹的!还当自己是季府的天之骄子呢,也不看看家门破落成什么样了,打你都算小爷我赏你脸,还不好好受着!”付明宛听得心中直冒火,真想立刻撕下伪装,暴露身份,让他明白什么叫恶人自有恶人磨!正一冲动要做了这件义事,她无意一抬眼,却扫见了楼阁之上矗立着的那人。 那人一身玄紫色蟒袍,玉冠束起的长发垂落肩头,斜倚朱栏,修长的手指轻叩着玉扳指,以看戏姿态注视着街上发生的一切。 付明宛被吓得呼吸都停滞,险些没咬了舌头。 付瑜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仓皇低下视线,断了丝线的傀儡般呆滞在原地,心中揣测:他认出我了吗?是来抓我回去的?不,他应该只是在看热闹吧?钱基见她僵住,以为是害怕了,大声叫嚣起来:“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你再狗叫啊,叫啊!”千钟粟二楼上,注视着这一幕的邓执宋,循她视线所向,同样看见了立于对街的付瑜。 他蹙眉,思索起来。 眼下这小泼皮身形纤细,说作少年勉强过得去,但还是少女更恰当。 虽然打扮得看不出个人形来,但穿着粗布破袄,却能眼睛不眨一下地掏出金子。 再加之她看到付瑜后,戛然而止的气势……付瑜注意到了邓执宋的视线,朝这边望来,见是熟悉的面孔,便抬手执盏遥敬。 邓执宋微笑,同样举杯相敬。 茶下肚后,他低声召来宏棋:“去,赶紧去跟着下面那个……”然而钱基的怒吼响起,打断了他的话:“你个狗东西!小爷话还没说完呢,你竟敢跑!”邓执宋闻言连忙俯身下望,只见付明宛拽着季存惠跌跌撞撞冲出人群,如惊兔般窜入巷陌深处,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邓执宋叹气。 倒不是因为她在眼皮子底下逃了,而是因为她如今活蹦乱跳的,不用他操心安危问题,这才舒了口气。 还有什么比公主的安全更重要呢?宏棋说:“郎君放心,已派人跟上去了。 ”邓执宋还没说话,却听叶舟抢先开口:“哎,宏棋,再去查查对面的衡王殿下,他今日来这儿做什么?”邓执宋冷眼斜他:“派你自己的人去查,少揽到我头上。 ”“你不好奇?”叶舟悠悠说,“咱们这位衡王殿下,可向来是以不近女色著称,但今日我瞧着他那厢里……似乎坐着位姑娘呢!”付明宛拿出跑八百米的劲儿拉着季存惠狂奔,见身后没人再追过来,这才敢大口喘气儿。 付瑜乍然出现在那地方,于她来说不亚于恐怖片。 但他并未遣人来追——是没认出我来,还是开心于我的离开,便假装认不出?他们停在一处河畔,只见周边老柳垂丝,水面浮上一层浅浅的冰,残阳映照,交织出粼粼金光。 她急促呼吸着,朝季存惠道歉:“我刚才看见仇家在楼上,来不及解释,这才拽着你赶紧跑了……”季存惠摇摇头,笑道:“不碍事,正好也不用与钱基再纠缠了。 ”他在岸边站定,落日余辉撒在身后,给他周身跟着覆上一层光晕,映得他的肌肤玉质般莹润。 美少年整理了下仪表,恭敬地朝付明宛作了个揖:“感谢仁兄今日解围,我知你不是真心求字,这钱该还你才是。 ”付明宛忙说:“买了就是买了,我……”季存惠摇头,不仅将那金子塞回她手中,还从背后的书篓中抽出一幅字来递给他。 他微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这是家父生前所提的字,就作为谢礼送给仁兄吧。 仁兄收藏也可,变卖亦可,总归是值几个钱的,危难之际用得上。 ”看看看看,多好的人呐,这就叫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她接过字,忍不住好奇问道:“我听周围人说,那位钱阁老送了你几幅名贵字画,你又为什么不将其变卖呢?反正有钱基那个冤大头在,估计你开多少价,他都是肯买的。 ”季存惠苦笑:“我……我知道老师的意思,可我是在不愿意受这个恩惠。 ”他见付明宛一幅疑惑的样子,连忙解释:“倒不是因为什么文人傲骨、不食嗟来之食,只是若欠了老师这个人情,来日定要加倍偿还……如今是苦了些,但将来若去朝为官,不用掣肘于人,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付明宛有些意外,夸道:“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官。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她其实心里清楚,官场与职场一个样,一旦入了这个大染缸,该身不由己的还是身不由己。 周遭人都光怪陆离,自己自诩白纸一张、清流一股,反而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但或许因自己就是职场上那个独行之人,季存惠这番话说出口,她不由得有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情。 翡翠似的的湖水映在季存惠眼中,只听他说:“其实我和仁兄想的一样。 将字卖给钱基这种人,自觉让家父蒙羞,看到他将字喂给狗反而庆幸了——狗尚比他通人性呢。 今日还要多谢仁兄仗义执言,但只怕你平白无故惹了这一身腥,遭钱基日后寻仇……”付明宛忙摇头:“不碍事的,他动不了我……”等等,我现在可不是嫡长公主了。 她僵硬地换了个话术:“动不了我,因为我道上有人。 ”季存惠迷茫地看向她,猜测着说:“仁兄是江湖人?”“正是,正是,你就放心吧。 ”她干笑两声。 “原来如此,但江湖险恶,仁兄也要多注意安全才是。 ”季存惠脸上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起来,我们还没有通过姓名。 敝姓季,名存惠,吴郡人士。 ”付明宛不甚熟练地作揖:“我叫明宛,她叫银盘,我们俩是兄弟。 ”福奚公主的名字不算广为流传,她又有意隐去姓氏,听上去一个是碗,一个是盘,通俗得很,想来不会有什么大差池。 然而季存惠却疑惑:“银盘兄是……?”付明宛一愣,回头却找不见银盘的身影。 ……完了!她逃得匆忙,把银盘落在那虎狼窝了! 清晨 付明宛一惊,匆匆与他告别:“我得赶紧去寻银盘去,存惠兄,咱们就此别过……”季存惠忙道:“明宛兄改日方便的话,我请你喝酒可好?”付明宛边往千钟粟跑,边朝他摆手:“一定,一定!”她一溜烟跑没了影,只留季存惠站在岸边,对着街景滞了半晌。 他无奈喃喃:“可我们下次……要何时何地再见呢?”付明宛又回到千钟粟坊附近,哪儿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尽,她隐蔽着身形四处探看,却并没有看到银盘。 她难道自己回家去了?付明宛嘀咕着这丫头真不讲义气,也溜达着回了家。 可到了以后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且她等到天黑,始终不见有人回来。 她心叫不好:银盘难道出了什么事?黑灯瞎火的,她孑然一人也不敢出门去找,只好熬到第二天天明,起了个大早出门寻人。 银盘没理由逃离她,因为如今她们住的是她自己家,钱财更悉数在付明宛身上。 钱基并没有见过银盘,想来也不会找她寻仇……难不成是付瑜?可他抓银盘做什么?付明宛站在街头冷静片刻后,转身去了一家茶馆。 这大清晨,茶馆里挤着的都是赶早市的脚夫、货郎,平日里走南闯北,最是消息灵通。 她点了一壶最上等的茶兼点心,邀众人共品,并趁机发问:“我一兄弟昨天不见了踪迹,也不知是不是被仇家掳去了。 他身上背着官司,我这又不敢报官,想问问各位,去哪儿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有汉子答:“去浩渺阁,只要价钱到位,那儿什么消息都能买到。 ”付明宛知道这是江湖上的组织,又问:“我是做本分生意的,没跟江湖人打过交道,还有别的门路吗?”“只有浩渺阁有这神通。 ”“哎!我记得浩渺阁的书只在千钟粟坊有卖,想来店主人和他们私交甚笃。 你若是急,不如去问问看,教千钟粟的人给牵个线,无非多花点银子。 ”这主意好,且付明宛认得去千钟粟坊的路。 她答谢后便急急往千钟粟赶,不料人家还未营业,她只能狂拍门板,终于等来伙计开门。 她说明了来意,本以为要费颇口舌谈拢,不过伙计像是认识她似的,直接引她去了二楼。 来到雅阁门口,她心中一阵疑惑,敲门不应便干脆推开,没成想看到的人竟然是邓执宋。 然而邓执宋也是一副意外的神色。 他此时正半卧在榻上,黑发披散在肩头,松散的里衣正斜敞着,雪白的颈线延伸至胸膛才止,见她破门而入,惊诧地拉着锦被盖住身躯。 付明宛这个现代人随便划拉划拉手机,一干衣不蔽体的美男争着抢着要在她屏幕上跳舞,什么香艳场面没见过?她毫不避讳,直勾勾盯着“久别重逢”的邓执宋,一刹那天雷勾地火,脑内不由得描绘出一局生动的阴谋论来——这人怎么会在千钟粟?难不成幕后主使不是付瑜,而是他!他有意做局,先抓了银盘,再引我现身……真是蛇蝎心肠!见她不移开视线,邓执宋只好背过身去,衣衫爬上裸露的脊骨,他生疏地为自己系带。 他声音淡然,甚至带着一丝委屈:“殿下怎么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明明被放了鸽子的是邓某人。 ”穿好衣衫再转身回来,他看见付明宛手里提着的短刀。 “……有话好好说,殿下。 ”这把刀是付明宛为了防身买的,然而如今再看到这狐狸精,一刹那怒从中来了。 付明宛冷冷问:“你把银盘藏哪儿了?”“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邓执宋倒不大怯,或许是看到她的手微微抖着,便换上那副温柔的,笑盈盈的面孔。 “银盘失踪了。 ”“和你同行的那个侍女?我并不知道她的下落。 ”邓执宋思忖片刻,“或许是她挟着财物跑了,殿下若不方便出面,我可以帮殿下报官。 ”“才不是!她分文未动,一定是被人给掳走了。 你想是用她来威胁我?你想要什么,钱?还是想让我回宫?”付明宛这时瞥见窗外景象——此处竟能将千钟粟坊的门口尽收眼底!原来他昨日也见了的那场闹剧!心念电转间,她了然了邓执宋的身份。 见她环顾四周,心里肯定是有了猜测,邓执宋却说:“我的确是千钟粟的老板,却行不来‘光天化日,强掳民女’之事,还请殿下不要冤枉好人。 ”“不是你还会是谁!如果是钱基,他抓的也该是我才对,他压根儿没见……”她说话声音越来越颤,干脆死死咬着嘴唇,止住了声音。 本应再辩三百回合的。 奈何,此刻鼻腔里充斥着的酸意,让她意识到下句话出口时,绝对会带着哭腔。 这杀千刀的泪失禁体质,害她从小到大就没吵赢过架。 她把自己当成偶像剧的小白花,45度角忧伤仰头望天,转着眸子将眼泪硬憋回去。 邓执宋见她这副倔强模样,不知怎的,声音竟不由得软了下来:“没骗你。 千钟粟坊、邓府可以任你搜。 ”她没吭声。 邓执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她跟前:“殿下并不知道千钟粟是我做主的,为什么会找到这儿来?难不成……是想和浩渺阁搭上线,买消息?”她还是不说话。 “既然这样,臣子愿为殿下分忧,托浩渺阁寻人。 ”邓执宋临至她身前,低着头与她拉进了些距离,身上淡淡的幽香顷刻间笼罩下来。 只听他声音放低了些:“真不是我做的,你信我。 ”可付明宛听到他信誓旦旦的口吻后,更后怕了,一个没忍住,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她拿手腕几番拭去泪珠未果,不甘心地接过了邓执宋递过来的手帕。 这眼泪里半是自责,半是害怕。 自责于自己太任性贪玩,竟连累了银盘,害得她不知所踪。 害怕是因敌在暗我在明,不知对方为什么要掳走她,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地方可没有天眼监控体系。 邓执宋垂眸,静静注视着眼前之人,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好奇:世上会有这般重情义的恶鬼吗?第一次见面以为她嗜杀冷血,后来觉得她心机深沉,但如今……又不好说了。 她这美娇娘皮下的真面目,究竟长什么样子?半晌过后,付明宛总算止住哽咽。 这可怜巴巴的模样虽非她的本愿,但此时有求于人,只能不甘心地示弱:“浩渺阁他们能找到人吗?”“一定能。 ”邓执宋如是说。 先暂时将她安置在屋内,邓执宋出门找上宏棋。 他嘴角依旧扬着,笑中却没有半分温柔之色。 他说:“把那女孩放了吧。 ”顿了顿,又说:“她归家后,等到傍晚时分,再把她接过来,就说是浩渺阁找到人了。 ”“是。 ”宏棋应声后,叫来一小厮耳语了几句。 其实付明宛猜测的不错,邓执宋的确抓走了落单的银盘,准备等公主手足无措之时再一步步收线,引她上钩。 他让下人都识得了那张脸,准她直接来见自己,但没料到这一大早的,付明宛竟然循着浩渺阁的踪迹,误打误撞进了他的千钟粟。 事情比预想的早发生,但不碍事,他邓执宋是城里出了名的八面玲珑心,就算是刚醒,说起谎来依旧脸不红心不跳。 谋事既遂,他唇角噙笑,不由觉得神清气爽。 他特意去换了件水色新衫,衬得整个人的病气都减弱了几分,这才再次施施然进了厢房。 棋高一著 因承了邓执宋的人情,付明宛被他请去国公府小坐时,也只得去了。 此行颇有几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味。 她不由得想起季存惠的那番“掣肘之论”,惺惺相惜之情更甚——同是天涯沦落人,等事情结束,一定与他痛饮三杯才行。 她不肯换下男装,因此踏入邓国公府时,众人的表情皆一言难尽。 宏棋被邓执宋瞥了一眼,赶紧上前喊“福奚公主到”,这才没叫人误会什么。 “家父公事缠身,家母正于白恩寺礼佛,未能前来拜谒,望殿下海涵。 ”邓执宋转向付明宛,面上的浅笑无可挑剔,“殿下不如稍事歇息?我已备好客院,望公主赏光。 ”付明宛蹙眉,只问:“要多久才能有消息?”“今天落日前,浩渺阁定会送来消息,臣子届时会回禀殿下的。 ”邓执宋又说,“殿下若有差遣,也可随时至书房寻臣。 ”她心情不善,略一点头,算是应允,由引路的侍女领着走向客院。 虽说邓执宋信誓旦旦说银盘不是他抓的,但付明宛仍有疑心。 上学、上班时为了请假,她什么鬼扯的理由都编得出,故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人言不可尽信,尤其是邓执宋这种风流郎君。 但他答应了帮自己问消息,她这才暂且按下不表。 她边走边不着痕迹地扫视邓府,嘴也不闲着,与侍女搭起话来,打听到了不少邓国公府上的情报。 在得知邓家主母出身齐氏,竟与福奚公主生母齐皇后是表亲的姊妹时,她不禁腹诽:已经有一个不善的庶兄了,没成想这回竟又遇见个远方表兄!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她对邓执宋的忌惮更重了几分。 沿着青石小径往深处走,两侧粉墙黛瓦渐次退去,忽见前方现出一座院落,静卧在几株老梅之中,檐角飞翘,朱漆斑驳。 侍女将付明宛引入堂内,并问:“公主可需要什么吃食?奴婢去准备。 ”找不见银盘,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摆摆手:“给我准备几套新衣服吧,不要裙装,跟我身上这套差不多就行。 ”侍女领命,正要关门告退,却又听她说:“等等,门开着!”她古装剧没少看,生怕那些套路上演,自己被锁在这里。 侍女疑惑一瞬,却没敢问什么,只将触到门扇的手收回,行礼后悄然退下。 与此同时,邓执宋进了书房。 他从柜中摸出个棋匣,踱至窗前那张乌木方桌上,将棋局摆开。 四方的窗棂中困着公主所居的客院,向外望就看见琉璃顶泛着的冷光。 他收回视线,嘴角不自觉噙着淡笑,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 指尖的黑子悬在棋盘上空,横看竖看,这局棋眼下只有赢面,他开始策划起下一步计划。 等那侍女归来,就连夜送这两人回宫,免得再节外生枝……忽然想起福奚公主那副倔强模样,像只不肯低头的鹤——可惜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黑子落下,他心道:抱歉了公主,到底是邓某人棋高一著。 不知怎么,竟有些意犹未尽。 ……更漏声响起之时,棋局已经行完了大半。 “郎君!”宏棋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呼声紧随其后。 邓执宋见他又一副急急忙忙的模样,蹙眉:“这么急做什么?”“郎君,计划有变。 ”宏棋小跑到他身边,压着自己起伏的胸膛,竭力把话说清楚,“银盘姑娘不见了。 ”他行棋的手一顿,眉头蹙得更深:“什么叫‘不见了’?”“我们的人把银盘姑娘放回了家,便一直在周围徘徊,想等着下午再将人请回来。 ”宏棋说,“可下午敲门无人应,我们只得破门而入,发现银盘姑娘凭空消失了。 ”“她偷偷逃了?”“银盘姑娘不会武功,应当是有人趁我们不备,偷偷翻进她家将人又掳走了。 ”“……”邓执宋一刹那头痛起来。 眼睛扫回棋局,发现他手中的白子随意间一落,竟然将这盘棋弈成了死局。 意趣尽失。 他和公主似乎天生犯冲,他扶着额想,与她有关的事,竟然没有一件顺心的?“除了我,谁还会抓那个侍女……”思索片刻,他说,“派人去钱府观望观望。 ”“是。 ”时间慢得像钝刀子割肉,付明宛看着晖光从东窗一寸寸爬到西墙上,终于坐不住,起身前往书房找邓执宋。 她拿出公主的威名,遣退一干随行的侍女,自己摸索着往书房走,正巧看见邓郎君随行小厮宏棋的身影,便连忙跟了上去。 好不容易跟到了书房附近,宏棋却已然不见,她只好沿着廊庑而行,附耳于雕花窗棂前,一间间辨听着内里动静。 她的脚步停下来,终于听见熟悉的声音想起:“郎君,还有一事。 ”“说。 ”堂中人似乎有意压低声音,后面的对话断断续续,任凭她如何贴近门都听不真切。 宏棋:“……衡王……那位姑娘……”衡王殿下?付明宛思忖后一惊:衡王不就是她那庶兄付瑜嘛!又听邓执宋说:“你还真查?与我们无关……管住嘴……”短短几个词,连起来却是一场惊天骗局——银盘在付瑜手里。 邓执宋知情不报!好哇,原来将她带回府里,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难不成付瑜已经变态到令人发指,杀她不成,打算捉银盘回去泄愤?果然她这两位哥哥都非善类,但没想到,他们竟然合起伙来摆了她一道……如今天光尽失,她已经来不及考虑太多,起身就跑!好在她下午时没闲着,打听到了邓国公府的小门在哪儿,恰逢小厮们抬着泔水桶出府,她混在队伍最后,跟着跨过了门槛。 八分功劳都要靠这身新衣。 银盘在付瑜手里的话……她朝千钟粟的方向狂奔,犹记得昨日付瑜于楼上的那一瞥,打算先去那里碰碰运气。 那地方是间客栈。 她于楼梯上疾走,三步迈做一步,心也跟着上蹿下跳:虽不清楚庶兄为人如何,但至少长得还挺正人君子的,应该不会对银盘做什么坏事吧,或许是只想吓唬吓唬她?她内外比对着,大概摸到了付瑜昨日在的那间厢房。 没敢贸然进入,付明宛再次选择听墙角,将耳朵贴近木门。 里面果然有一男一女的声音,那女人似乎还在小声啜泣。 女人说:“清儿就这一个心愿,还望殿下成全。 ”男人轻叹:“你不该有这般执念。 ”女人冷笑:“或许阿满对您而言只是个奴婢,但她是我的亲妹妹!骨肉之仇,痛彻心扉,只因我们身份卑微,她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万般冤屈就成执念了?”“是,她嫡长公主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男人只说,“她动动指头就能碾死一个人的性命,阿满是,你也是……我亦是。 ”女人不语,只哭得更凄楚。 男人默了半晌:“你妹妹到底是因我而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除了进宫。 ”这番对话并不是付明宛预备听到的,但话中内容与她息息相关,叫她愣在了原地。 付瑜来看她时说过,公主害了一位叫阿满的宫女的性命。 这是阿满的姐姐想要来找她复仇了?银盘难不成是他们二人联手抓的?那个叫清儿的女人答:“好,既然进不了宫,那我要……”话还未听完,后脑骤然袭来一阵钝痛。 付明宛踉跄着转身,只见家仆手持棍棒,已然将她团团围住。 原以为她是被付瑜的人发现了,然而定睛一看,他们的装扮极其眼熟——竟然是钱基身边的那几个人!出门前就该看看黄历的,上面应该写有“诸事不吉”这几个大字。 眩晕袭来,她倒下前奋力踹了对面人一脚,看见他腰上别着的钱府令牌悄然落地,这才不甘心地合上了眼。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是福奚公主,你们可想清楚了……” 白恩寺 付瑜听见外面一阵吵嚷,给清儿使了个眼色,自己前去推开门。 然而屋外空无一人,他抬眼扫过四处,忽然瞥见脚下落着一块腰牌,上书一个“钱”字。 他将腰牌掂在手中,正疑虑时,忽然听到低处有声音传来:“参见衡王殿下。 ”顺着楼梯向下望,竟然是邓国公的那位独子,邓执宋。 他二人交集并不多,但一位是储君人选,一位是重臣嫡子,在王公宴席间有过数面之缘。 不过邓执宋对朝堂之事兴致索然,更无入仕之念,故与付瑜往来时总带着七分礼数,全无深交之意。 眼下他却按捺着急促的气息,匆匆赶路至此?邓执宋本就煞白的脸更添几分病色,勉强挤出一丝淡笑。 幸亏他留了个心眼,一直派暗卫跟着付明宛,因此第一时间得知了她出府的事。 没成想这一路寻迹追过来,看见的却是付瑜。 想起付明宛看见付瑜时的僵硬姿态,他料定这对兄妹关系不甚融洽,于是问:“敢问殿下,福奚公主可在此处?不知可否容臣子觐见公主一面?”没想到,听到这话的付瑜闻言骤然蹙眉:“福奚怎么会在这里?”“公主自臣府上离开后,说是要来寻殿下,只是遗落了随身物件,臣子特此送来。 ”邓执宋心头一紧,“难道殿下没见着公主?”然而付瑜神色陡变,连带着声音都沉了几分:“福奚出宫了?”“昨日公主在街头为人出头……殿下没认出来?”付瑜这时才明了,昨日看的热闹的主人公竟是乔装打扮过的付明宛。 再看到手中那枚令牌,他冷声道:“这令牌上的‘钱’,昨日闹事的那个‘钱’?”邓执宋上前探看后,沉默着点头。 公主的踪迹至付瑜房前为止,此地又落下了一块钱家令牌,他二人对此事皆有了推断。 付瑜面色阴冷如霜:“钱家可知道福奚的身份?”“大抵是不知道的。 ”邓执宋话刚说完,宏棋快步趋前,在他耳畔低语数句。 他听后沉思片刻,朝付瑜作揖:“钱家的马车往白恩寺赶去了,臣子带人去追,先行告退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付瑜叫住:“慢着,我和你一起去。 ”银盘被人给捏脸捏醒了。 睁开眼,见到一红衣女子一手扯着她的脸,一手扯着自己的脸,朝身旁的侍女发问:“邓郎怎么转了性子,改喜欢圆脸的了?可是怜楼那几个小妖精分明都是尖下巴。 ”侍女揣测:“许是……比较特别吧?”女子又问:“我要不要也吃胖点?”侍女忙不迭点头:“小姐本就该多吃点,现在已经不流行弱柳扶风了,世人皆以纤秾合度为美。 ”银盘懵了。 她发现自己正处于一间厢房之中,被绑在床柱上。 银盘心中绝望:昨天她刚被不知来历的贼人关了一宿,怎么刚回家没多久,又来一遭!红衣女子见她醒了,便问:“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邓郎?”她一时间也无暇关注这邓郎是谁,只恳切地问:“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你放过邓郎,我就放过你。 ”银盘点头:“我放过、我放过!”但闻言后女子反而怒了:“金屋藏娇、豪掷千金,在邓郎那儿有这份待遇的你可是头一个!他对你一片真心,你反而这般狠绝,临难变节!”银盘终于听明白,她说的这人竟然是邓执宋。 冤枉啊!先不说这段故事是真是假,问题是,要抓也该抓福奚公主吧!不过一想,付明宛把自己捯饬得灰不溜秋、男女难辨,自己说不上多清秀,倒也算干净整洁,被她一衬反而有几分主子气派。 大悔。 她小心翼翼询问:“难道你就是……叶姣?”“是我,怎么了?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绑你的人就是我叶姣!”女子鄙夷地看着她,“不像你,不仅连夜出逃,还要以男装掩饰一番,可叫我的人一顿好找!”真没想到,官兵都抓不住她们,反叫叶府的府兵找到了。 叶姣又冷笑一声:“藏得可真深啊,若非邓郎君对你情根深种,昨日又特地将你接去温存,倒也不至于露了马脚。 ”银盘抓住话中重点:“等等,你说昨日抓我的人是邓郎君?”公主先前说邓执宋心机颇深,她还尚存疑虑,没想到竟是真的!叶姣还没说话,忽然有个小侍女匆匆来禀,附在叶姣耳畔低语。 银盘伸着脖子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叶姣却直接喊了出来:“什么!你说邓郎君带了个男人回府?!”她再次望向银盘时眼神复杂,隐约透着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 银盘可没她想象中的悲伤样子,一听就知道是付明宛去找邓执宋帮忙了,竟不由得涌出几分感动来,欲哭欲笑地问:“真的?你可看准了?是不是个身量矮小的男人?”叶姣啧啧摇头,朝小侍女说:“若爹爹再不将我与邓郎君的婚事定下,怕是不多时,我便要同这疯妇一般模样了。 ”这时又一侍女冲了过来,带着新消息俯在叶姣耳边。 叶姣:“嗯,嗯……但邓郎君去白恩寺干什么?”那侍女摇头,又说:“邓郎君似乎还带着个男人。 ”“好个不知羞的!”叶姣闻言大怒,纤指猛攥着锦帕,“不行,咱们也去,立刻备轿!我今日非要瞧瞧,那个小男妖精生得何等勾魂模样,竟让邓郎走到哪带到哪!”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欲出房间,叶姣却突然止住脚步,回头指向银盘。 “带着她一起去!”最初,钱基的目的地并非是白恩寺。 他把付明宛绑在了钱府柴房之中,本来想揍一顿解心头之恨,家仆却说此人自称公主。 他暗自冷笑,心知这家仆定是怕受牵连才信口雌黄,当即喝令侍女上前查验——若确是个平民男子,他正好连带着家仆,将两人一起揍个爽。 没想到侍女却说:“郎君,这的确是个女子,约摸着十六七岁。 ”她又呈上付明宛的包裹给钱基看:“这里头装着的都是御用珍品、稀罕首饰,寻常百姓不可能接触到。 ”这时又一家仆急吼吼跑来回禀:“郎君,我去打听了一遭,这人竟是从邓府里跑出来的!”谁不知道邓府与齐皇后沾亲带故的?钱基霎时面如土色,自觉大祸临头。 这公主不好好在宫里呆着,跑出来碍他的眼作甚!钱基念及此,额间冷汗涔涔而下——他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当朝嫡长公主掳了回来!“将她放了?可她到时候苏醒过来,告我的状怎么办!”他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惶急得六神无主,“绝不能让我爹知道……我娘呢?我娘在哪儿,我得找娘商量下行……”家仆:“郎君忘了?婉贵妃去白恩寺烧香祈福,全城的官宦女眷都一道陪同着呢。 ”“怎么这个节骨眼儿上去白恩寺!”他老娘分明在庙里,他此刻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来回踱步:“不能去告诉娘!婉贵妃也在白恩寺,若叫她知道了,传进宫里该如何是好!”家仆的鼠目滴溜溜一转:“可那位与齐皇后不是一贯不合吗?她未必会管这闲事,没准儿还巴不得福奚公主有难呢。 ”钱基顺着他的话一做联想,心中忽然生出个歹念来。 见他此刻沉默得诡异,家仆暗叫不好:“郎君,杀不得啊!”然而钱基脑内的计谋成型,朝诸人大叫:“快,备车!咱们这就启程去白恩寺!”“郎君这是……”“绑架公主的名头我担不起,但是若是公主与我两情相悦,暗通取款呢?”钱基恶笑一声,“我要让婉贵妃亲自‘抓奸’,给她送件天大的喜事。 ”“郎君,这、这可是公主啊!”“公主又如何?待众人亲眼所见她与我共处一室,纵使她道破真相,又有谁会信?她届时只能嫁给我保全名节!”家仆被这恶毒念头一震,又不敢规劝,只好迂回地说:“可、可您娶公主作正妻了,阿颖姑娘那边……”阿颖是钱基瞧上的那位乐妓,正是因为她爱画,他这才去为难的季存惠,并与付明宛扯上了关系。 “若是家中有正妻,娶阿颖进门反而简单了。 怎么,那个浪蹄子难道还想当正房不成?”钱基冷笑,“至于公主,我娶便娶了,细想来,这竟还是个一箭三雕的妙计!”“一箭三雕?”“迎娶嫡长公主,一是于我家门有利,二是卖了婉贵妃一个人情,这其三么,”钱基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待她入了我钱府的门,我自有千百种手段磋磨她……”钱郎君在读书上从未开过窍,但动歪心思来无人能及。 家仆互相对望,什么也不敢说了。 听到这“一箭三雕”之计的付明宛同样不敢说话,乖乖装着晕厥,任由人把她扛进马车中。 她此刻手脚被捆着,就算睁眼痛骂这狗东西一番也是无用功,不如等到去了白恩寺,被解开束缚后再做打算。 通奸戏码?比绑架戏码更烂俗的桥段出现了。 付明宛虽然很想届时一记飞腿让钱基当众鸡飞蛋打,但身体毕竟是福奚的,自己已经把人家名声搞得一团糟,实在不能更差了。 她心静如水,暗自筹谋起最佳的脱身之法。 过了许久后,她被放置在白恩寺一间小院的厢房中。 钱基费了老大力气把她拖到床上,一边给她松绑,一边朝家仆嚷嚷:“快去!去告知母亲这事,让她把婉贵妃引过来!” 山雨欲来 眼见着山雨欲来,家仆的双腿不禁颤抖起来:“夫人若怪罪下来……”“你傻啊?能娶到嫡长公主,于我钱家可是天大的好事儿!母亲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罪!”钱基叫道,“不光婉贵妃,还要把那些夫人们也一齐请过来,叫全帝城都知道她与我有私情!”他一副要暴起的模样,骇得众家仆战战兢兢退下去请人了,只留一个守在房中观望。 钱基忙不迭开始宽衣解带,并吩咐那留下的家仆:“你去把公主的衣服扒了。 ”“郎君还是您来吧,我、我不敢……”“我要是敢,用得着喊你?”钱基恶狠狠瞪过去,“快去!”家仆无奈,只得哆嗦着往床边挪步,一抬头,却猛地对上付明宛那直刺刺的目光——她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然而她一改上次见面时的蛮横模样,娇娇地斜卧于床上,单手支颐,纤指朝那家仆一勾,声音中透出几分戏谑:“来呀~过来呀~”主仆二人瞠目结舌,活似被雷劈了个正着。 公主疯了!“公公公、公公主……”家仆不敢不从,抖擞着双腿靠近付明宛,冷不防被她骤然发难,一个反手将人按倒在榻上。 “公主饶命——啊~!”只听得“刺啦”一声,家仆的衣襟被付明宛撕裂,顿时露出胸前大片白肉来。 她一手按着那家仆的胸膛,一边回头朝钱基也勾勾手指,媚眼如丝:“你怎么不过来?本公主今天正巧有雅兴,没准还真就成全你了。 ”世人只说福奚公主暴戾,却从未听说过她是个放浪的。 钱基正怕她不配合呢,看到此情此景,又惊又喜,怎么突然得来全不费工夫了?付明宛横竖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弱质女流,自己这边却有两人坐镇,量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思及此,他佯装踉跄,顺势往床上跌去。 付明宛见他来了,娇笑起来:“钱郎君,咱们可真是不打不相识呀~”钱基从未见过有贵女是这般勾栏做派的,一时间神魂俱荡,痴怔道:“原以为福奚公主性烈如火,今日再见,嘿嘿,分明是柔情似水……”付明宛娇嗔:“今日你们两个若能一齐把我伺候尽兴了,我封一个为驸马,另一个为面首如何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二人忙不迭点起了头。 钱基这会儿竟开始后悔了,早知福奚公主这般放浪形骸,便不该急着差家仆去唤人。 何不等生米煮成熟饭了,再下一步动作!一会儿人来了,他还得硬忍着……唉,失策!然而正当他血脉偾张之时,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三人人齐刷刷望向门口,却见来者非是婉贵妃与众夫人,而是两位郎君。 钱基认得那两人,穿月白袍子的是邓国公府的嫡子邓执宋,身着绛紫暗纹箭袖的则是衡王殿下。 两个来者一路上做了最坏的预想,然而没成想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付明宛将两个男人按在床上的模样。 邓执宋只扫了一眼屋内情形,立刻背过身去,非礼勿视。 付瑜未动,脸色阴鸷如暴雨将至,轻轻咬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你就非要如此糟蹋自己?”然而他二人尚未及动作,便听得身后一阵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 宏棋小跑过来说:“是贵妃娘娘来了!”付瑜闻言,身形一闪掠入屋内,对邓执宋说:“我不好出面,还请邓郎君拦住贵妃。 ”邓执宋无奈道了声好,疾步抢至院门前,恰与一行来人撞了个正着。 几位夫人簇拥着一位华服美人而来,那美人身着蹙金纹锦裙,云鬓间衔着珠玉步摇,额间一点朱红花钿,衬得肌肤如雪。 蛾眉淡扫下,一双丹凤眼微挑,唇若涂砂不点而朱,通身气度雍容华贵,正是大焉后宫中最得宠的女人,婉贵妃。 邓执宋在诸人面前站定,款款行礼:“臣子邓执宋拜见贵妃娘娘。 ”随后转了个方向:“母亲。 ”婉贵妃左手边立着的正是他的母亲,邓国公夫人齐巧。 齐巧见他立于此地,一愣,转向贵妃介绍道:“娘娘,这是犬子执宋。 ”这时有一人急吼吼喊起来:“巧了这不是!邓小郎君也是特地来此瞻仰舍利子的?”邓执宋看去,发现说话的这人是钱基的母亲。 钱夫人忙不迭抬手相迎,发间金钗簌簌乱颤,连声笑道:“贵妃娘娘还请随我移步院内,观一观这稀罕的舍利子吧!”看来钱夫人与钱基是商量好了,有意将婉贵妃引来“抓奸”的。 她欲往前冲,邓执宋却没让道,微笑问:“我记着舍利子在前厅,怎么钱夫人却要到这儿来寻?”“邓小郎君怕是记错了吧,我早上刚赏过舍利子,不会有错的。 ”钱夫人干笑两声,“舍利子就在这个院中。 ”他不退让:“我刚从院中出来,并没有看到舍利子。 ”钱夫人见此计不通,当即截住话茬,眸光刺过去:“邓小郎君刚被皇后娘娘封了琼林院行走,莫不是要将舍利子送进宫去孝敬皇后,这才藏着掖着,不让贵妃娘娘瞧见?”“钱夫人这话可叫人惶恐。 ”邓执宋气定神闲,“琼林院是圣上钦点的清贵之地,我领了个微末差事,若说孝敬,自然是为圣上分忧,岂敢妄论其他?”“说、说什么为圣上分忧,天下谁不知道你母亲与皇后同族!”此话一出,场面骤然一静,众夫人面面相觑。 她们最是讲究体面,钱夫人今日却不知撞了什么邪,当着贵妃的面儿,竟然胡乱攀咬起了邓家。 齐巧闻言,不慌不忙地朝贵妃盈盈一拜:“天下皆知的事,贵妃娘娘自然也知晓。 倒是钱夫人这般在意……”她略一顿,笑意更深:“莫非觉得,娘娘今日不该邀妾身前来?”钱夫人慌乱瞥着婉贵妃:“我、我……”话及婉贵妃,却见她漫不经心拨弄着腕间的羊脂玉镯,仿佛眼前争执不过是出无趣的折子戏,连让她抬一抬眉头的兴致都没有。 “啊!!”正僵持不下之际,一声尖叫划破凝滞的空气。 钱夫人眼底精光一闪,当即抚掌惊呼:“哎呦,怎么了这是?咱们一齐进去看看吧!”贵妃依旧缄默不语,只略一抬眸,便要往院内移步。 邓执宋喉结滚动,终究沉默着侧身退开半步。 齐巧路过他时低问:“发生了什么?”他无奈摇摇头。 他已竭力拖延,至于屋内现在是什么情况,就看付瑜的了。 然而太监将门踹开,却见付瑜立在门前,面色阴沉如铁。 他一手紧扶着手臂,另一只手垂下,虎口处赫然一道带血的牙印。 再望向里屋,是付明宛和两个袒胸露背的男人。 虽然多了付瑜这个变数,但诸人脑子里的猜测跟钱基预谋的仍大差不差——公主易容与男子私会,正不知天地为何物之际,却被衡王撞破了奸情。 第二回来抓奸的才是婉贵妃及众夫人。 邓执宋怎么也没想到,他在屋外周旋这么半天,付瑜不仅没能把付明宛给搞走,还负了伤。 “来人,给衡王包扎伤处。 ”贵妃抬眼扫过付瑜,吩咐后又看向屋内,神情晦暗不明。 钱夫人见奸计得逞,喜上眉梢,却硬要装出一副吃惊样子:“哎呦,我的基儿,你什么时候和福奚公主……哎呦!”眼下全城贵妇都聚于房前,闻言皆是一惊:灰头土脸的那人竟然是福奚公主!这天大的丑闻,明日保准传遍闾巷!邓执宋眸色一沉,指节攥得青白:齐皇后托我照看公主,眼下她名节有损,邓家如何交代?若公主因此事,不得不嫁入钱府那个豺狼窝……不然自己咬咬牙,届时抢先一步求娶她?“娘娘!”付明宛的惊呼声打破了此刻诡异的氛围。 只见她连忙跑来,哭泣着匍匐到贵妃脚下,梨花带雨。 钱夫人见状,忙要扶她起来,口中哀叫连连:“哎呦!这叫什么个事儿!基儿你糊涂啊,这可是公主殿下,就算你们有染,也不能、也不能在这儿……”付明宛却甩开她的手,可怜巴巴地看向贵妃:“贵妃娘娘,求你不要怪罪……”婉贵妃垂眸,声音凉薄似雪:“本宫只问一句话。 是你情我愿,还是有人胆大包天,强迫天家贵女?”其实无论哪种答案,福奚公主的名声都已经败坏了。 付明宛露出犹豫之色:“我……我……”钱夫人趁机插话:“哎呦呦,贵妃这是说得哪里话,我儿怎么敢掳走公主!一定是公主自愿与我儿恩爱,这才乔装打扮、偷溜出宫!”“不,不是这样的!”付明宛唇瓣微颤,似要开口,然而手指将衣角绞得发皱,却终究未吐一字。 钱基胜券在握,躺在床上笑呵呵地喊:“公主,事已至此,咱们就说实话吧!贵妃娘娘非但不会怪罪,没准还能成全咱们这桩天赐良缘呢!”家仆见大局已定,忙附和:“是,是!公主您安心就是了,贵妃娘娘会为咱们做主的!”贵妃俯视她付明宛:“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能说……”付明宛偏头望那两人一眼,死死咬住下唇,“我、我……”贵妃冷声:“说。 ”付明宛忽然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她抽抽搭搭地说:“这事有损钱郎君声誉,我不能说的呀!”这叫什么话?在场诸人都不由得露出惊诧的脸色。 男女私会,屎盆子向来都只往女子身上扣,这还是头一回听说,损的是男人声誉。 只见付明宛抬起颤抖的玉指,直直戳向床榻上的两个男人:“其实,钱郎君有断袖之癖!” 恩赐 她哪里是在哭,掩面的袖子下,分明勾起了嘴角。 付瑜和邓执宋的出现,差点坏了她的妙计,好在她情急之下咬了付瑜一口,这才没叫他把自己拖走。 now,its show ti!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众人一齐看过去,钱基与其仆狼狈坐于床榻之上。 付明宛痛心疾首:“诸位,这还不够一目了然吗?”钱基顿时跳脚,脸红脖子粗,厉声叫道:“胡说八道!分明是你邀我二人上塌,想要二夫共侍一女!”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拉扯着衣服欲遮掩胸膛,但这一急起来,反而更像被当场抓包了奸情。 付明宛火上浇油:“看,钱郎君急了!”“你、你你……”他急得连话都不会说,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付明宛一改刚才梨花带雨的模样,站起身来在众人面前转了个圈:“大家看,我穿的是什么?”最先说话的邓国公夫人齐巧:“妾身没看错的话,公主所着乃是寻常男子的布衣。 ”“没错,我在宫外行走时觉着裙装多有不便,便一直以男装示人。 ”付明宛说,“说来有趣,竟没一个人认出我是个女子。 ”钱基大叫:“男装又如何!你、你是故意乔装打扮,避着人来与我苟且的!”“与你苟且?”付明宛冷笑,望向诸位夫人,“我穿得可是严严实实,再看看他二人呢?”他二人半裸相对,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钱基:“你分明……”付明宛打断他,可怜巴巴地望着众人:“父皇常教导福奚非其人,不得道其隐,但钱郎君这般颠倒黑白,损我名节,我也不得不开口了!”场中一时静默,皆屏气凝神等着她开口。 “钱基和他的小相好欲在寺中行禁忌之事,尤嫌不够刺激,恰巧我今日来此地为父皇祈福,竟被他们二人瞧上了,于是强掳我来此处……”付明宛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福奚得知他们二人有那般癖好,赶紧坦白了女子身份,他们听后兴致全无,便自个儿颠鸾倒凤去了!”这一席话惊呆了众人。 “是福奚打扮得太像男子,才叫钱郎君认错了人。 这事儿说到底,怪的也是福奚,不该怪钱郎君。 ”她越演越上瘾,扭头看向钱基,泪珠又滚落两滴,“钱郎君也是个可怜人儿,被纲常礼法压抑了太久,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与情郎幽会,却……”她又望向钱夫人:“夫人,你就成全了郎君吧!”钱夫人半张着嘴,被她这一席话骇得虚汗直流,竟吐不出来半个字。 她不说,那付明宛来说,话锋一转:“我本好心给钱郎君遮掩,不叫他在众人面前失了体面,可他竟反咬一口,拿我做挡箭牌,污我闺誉!”面试时最重要的是什么?软实力,硬实力?不,是“编故事”的能力。 见场面寂静无比,众人皆欲言又止打量着钱基,付明宛在心中默默鸣谢秋招时经历过的群面、压力面、hr面……钱基脸色纷呈,终于明白付明宛刚才为何百般勾引他二人。 眼见着诸人目光围来,他气极,青筋从脖颈处蹿了出来,怒吼如雷:“你放屁!你这贱人竟然信口开河!你才是——”话还没说完,却见付明宛快步向前,手起掌落,左右开弓,干脆地连甩他两个耳光:“你胆子好大呀!竟敢辱骂本公主!”开玩笑,她付明宛可是从小看泰剧长大的,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邓执宋看到这一幕,努力压下勾起的嘴角,心道:果真是他认识的那个福奚公主,变脸如翻书。 今日这出大戏,简直比怜楼千金台上的曲目精彩万倍还不止。 他先前为她谋算一番,倒是多虑了?冷眼看着付明宛打得尽兴了,付瑜问侍从:“钱郎君辱骂公主,该当何罪?”侍从答:“福奚公主乃是天家嫡女,尊贵非凡,侮辱公主视为侮君辱国,轻则流三千里,重则斩首。 ”变故陡生,钱夫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不知儿子怎么就成了“被捉奸在床”的断袖,又怎么就到了要斩首的地步。 她哆哆嗦嗦地跪下,绞尽脑汁要将事情圆回去:“哎呦,衡王殿下说什么斩首呀,骇死人了!基儿一时有些口不择言罢了……公主这般胡说一通,是觉得通奸之事有辱皇家体面?还请公主放心,钱家这便去向皇上提亲,咱们明媒正娶!正好贵妃娘娘也在,可以做个见证不是?”她迫切地瞅向婉贵妃,盼她开口成全了这事,哪知那张娇艳容颜不染一丝愠色,美目轻垂,恍若无事发生。 一向不爱管闲事的邓执宋这时站了出来,嘴角含笑:“钱夫人小心矫枉过正啊。 ”钱夫人勉强挤出个笑脸:“邓郎君这是什么意思?”“钱郎君好龙阳本无可厚,但想娶妻作遮掩,实在非君子所为。 ”他慢条斯理地问,“今日之事……可是嫌寻常女子门第低,连作遮掩都不配,这才将主意打到公主头上来了?”众人闻言又是一惊。 他转身,对着付明宛作揖:“公主说与他二人是偶然相遇?我倒觉得他们是蓄谋已久,想要瓮中捉……金龟呢。 ”被他这么一点,福奚公主倒成个傻白甜了。 付明宛与他对视一眼,却见他依旧是那副浅笑着的样子,不知心里在盘算些什么,竟然帮着她说话了。 她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钱夫人听完邓执宋这一番阴谋论,简直想一头撞死在这儿,忽闻婉贵妃幽叹一声,终于有了要发话的迹象。 这是付明宛头一回见贵妃,不知她与公主有何前缘,不由得在心里打起鼓来。 却听她说:“回宫后,本宫会去圣上那儿给钱家郎君求个恩典。 ”钱夫人死到一半又活过来了,大喜:“贵妃娘娘明鉴!贵妃娘娘明鉴啊!待福奚公主嫁入我钱家,我们定会好好——”婉贵妃出声打断:“钱夫人别会错了意,本宫说的恩典,是准许钱郎君娶男妻。 ”娶男妻?闻所未闻!殿中众人皆是一震,钱夫人面色瞬间惨白,犹如雷击。 婉贵妃抬手理了理袖角,漫不经心地说道:“男风虽不入正礼,但若真情笃定,又有何妨?我为你们求个明媒正娶之礼,你们该高兴才是。 ”钱基瘫倒在床,面如死灰,早已说不出话来。 钱夫人回头望了儿子一眼,恨铁不成钢,只得跪地叩首,哀声求饶:“贵妃娘娘饶命!我们钱家三代单传,这、这娶了男妻——”“行了。 ”婉贵妃倦倦摆手,语气不容置喙,“这事若止于私丑,本宫尚可一笑了之。 可你若不领这份恩典,那本宫便得一桩桩、一件件,好生清点钱郎君对公主犯下的事了。 ”婉贵妃不仅没有落井下石,甚至在替她分说?付明宛同样惊在原地。 贵妃看也未再看钱夫人一眼,只淡淡道:“本宫乏了。 回宫吧。 ”一言落地,夫人们纷纷躬身避让于两侧,为她开路。 她素手轻抬,回眸吩咐付明宛:“公主玩闹一通,也该回宫了罢?”“……是,娘娘。 ”她答。 这下真的非回宫不可了。 贵妃携众人散去,钱家母子则被内侍押着带走了,满堂吵闹声顷刻消散,屋内只剩付明宛、付瑜及邓执宋三人。 付明宛正好与抓走银盘的两个“罪魁祸首”会晤了。 她走至他们面前,视线在二人间扫来扫去:“你们串通好了是不是?”付瑜蹙眉:“什么?”“抓走银盘。 ”这名字付瑜闻所未闻,邓执宋却知晓大半真相,他说:“银盘姑娘真不是我们抓走的。 ”“我听得清清楚楚,你派人查到了银盘在付……唔!”眼见着付瑜的名字呼之欲出,邓执宋快步上前,倒扣着手遮住她的嘴。 他低声道:“公主听岔了,这是两件事。 ”原来她是听到了宏棋汇报的“衡王与那位姑娘”的情报,这才去找上了付瑜。 细数起来,这笔帐应该算在叶舟头上才对。 要不是他那日多嘴一句,让宏棋去查付瑜,哪至于生出这么多风波?付明宛怒瞪他,他只好眨巴眨巴眼睛,表达着自己的无辜。 这时付瑜走了过来,一把扯开邓执宋覆着她的唇的手,语气冷然:“邓郎君有些失礼了。 ”说罢,他捏紧付明宛的手腕,拽着她欲往外走:“跟我回宫。 ”邓执宋没阻拦,眼睛却盯上二人相牵的手:“衡王殿下与公主非同母所出,此举也有些失礼了吧?”付瑜脚步微顿:“我们的事,轮不到邓郎君插嘴。 ”付明宛却不愿意跟他走,此时手腕被掐得生疼,觉得付瑜在报复她之前咬的那一口。 她回头,眼神楚楚,朝邓执宋伸出一只手:“邓郎君,救救我!”邓执宋是只千年狐狸没错,但总比她庶兄好相处多了!虽对付瑜虽然有些不爽,邓执宋却没有阻止他将人带走的意思——公主回宫,于他而言可是大喜事。 他笑着朝付明宛挥手,告别。 见死不救!眼见挣脱无果,付明宛干脆蹲在地上不动弹,神似超市里耍赖要糖吃的小孩。 然而付瑜并不吃撒泼打滚这一套,见拉不动人,手一勾,毫不费力将她扛肩上,转身迈步离去。 “……”上一次付明宛看到倒置的世界还是在过山车上。 看到邓执宋倒着的微笑的脸,更生气了。 “放我下来,我还没找到银盘,我不要回宫!”她捶向付瑜的后背,他却置若罔闻,手臂将人禁锢得更紧,丝毫挣脱不得。 然而刚踏出院门,一阵香风骤然袭来——一位华服少女领着十数仆从疾步而来,脚步声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显然来者不善。 付明宛闻声扭头望去,定睛一看,其中竟有一张倒着看也圆圆的脸!“银盘!”她激动地大喊起来。 银盘先是认出了付瑜,看清他肩上扛着的人后,热泪盈眶:“公主!”叶姣本是来找邓执宋“算账”的,闻言一愣,不敢置信地回头看银盘:“什么眼神,你管这小子叫公主?”叶姣身边的嬷嬷是宫里退下来的老人,看清二人后忙道:“小姐,这位是衡王殿下,那位是……福奚公主。 ”身边仆从立刻跪倒一大片,叶姣见状,也懵懵地行了个礼。 付明宛看见银盘被这群人五花大绑,怒气冲冲:“你绑我侍女做什么?”叶姣一听这还了得,原来这小妖精背后竟有公主在撑腰!她立刻抬杠:“明明是公主您没管好侍女,放她出来魅惑郎君!”付明宛打量过去——银盘的脸横看竖看都圆润可爱,怎么都和“魅惑”这词沾不上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