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夜》 第1章 令夫人,真是一见如故 霜降这日,闻蝉的夫君延请上峰至家中品茶,她在廊下接过漆盘,照例亲自接待贵客。 绣鞋迈过门槛,对上两个男人抬眼望来—— 闻蝉僵在了原地。 “夫人来了!” 她的夫君热络引见:“这是此次南下巡视的御史大人,听闻你善茶道,特意来家中饮茶!” 琼州偏远苦热,圈椅上的男人却气度卓然,浑身透着独属上京富饶地的贵气。 深黑的眸子,紧紧锁住她。 “这位便是令夫人?” 他语调熟悉却也陌生,“倒真是……一见如故。” 闻蝉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夫君。 在移居琼州前,她曾卖身上京镇国公府为奴,贴身服侍的正是眼前这位,镇国公府三公子,谢云章。 五年前,为了不给谢云章做妾,她改名换姓逃到琼州。 眼下,他端坐自家花厅内,成了她夫君仰仗的上峰。 不是一见如故,她们的确是故人。 闻蝉很想转身再逃一次,可当着夫君的面,她扯出笑意,缓步上前。 “御史大人见多识广,想是妾身姿容寻常,随处可见,才叫御史大人觉得眼熟。” 行过礼,她低眉抬腕,亲手奉茶。 “大人请用。” 男人不接,目光短暂落到茶盏上一瞬,又转回她低垂眉眼间。 “是玉叶长春?” “是。” “不巧,我生平最恨玉叶长春。” 闻蝉奉茶的手颤了颤。 谢云章没有拆穿她,却在故意为难她。 玉叶长春是他最喜欢的茶,她曾在国公府为人泡过千百回。喜欢的东西或许会厌倦,又何谈一个“恨”字呢? 暗流汹涌间,她被忽视的夫君悄然变了脸色。 他试图介入:“这茶……” “不过——”却被谢云章打断,“令夫人这一盏,不能不尝。” 他终于抬手接过。 闻蝉直起腰身,听见迟钝的夫君还在追问:“如何?” 谢云章不紧不慢地啜饮着。 “与记忆中,无甚出入。” …… 闻蝉出门时差点跌在廊下。 幸得丫鬟及时搀扶,触到她掌心一片冷汗。 “夫人身体不适吗?” 她摇头,扶着廊柱重新站稳。 “不必跟我。” 通后院的小路幽静狭窄,国公府为奴的七年如茶叶烹沸,一一翻滚至眼前。 她父母早亡,舅父嗜赌,卖身入府那年不过七岁,被分到谢三公子的朝云轩伺候。 彼时三公子的生母刚过世,半大少年,阴沉得可怕。 可闻蝉不怕他,还与他一起戴了孝。 那之后,三公子便待她格外不同。划屋子给她单住,不许院里大丫鬟使唤她干活,还亲自教她读书写字。 整个国公府都知道,他在朝云轩娇养了一个奴婢。 起初说她是养来取乐的小人,等大一些,便说她是三公子相中的通房。 年幼的闻蝉还闹过笑话,竟当众问三公子通房是什么,往日博学的少年涨红了脸,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只叫她别听旁人乱嚼舌根。 诚然,那时她们清白得很。 虽日日同吃同住,可闻蝉十岁之后,三公子便再没抱过她了。 他是爱重自己的,闻蝉坚信;而她也难免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对人生出了仰慕。 直到那一年。 谢云章高中榜眼,国公夫人为他定了亲。 十九岁的男子身量已成,抓起她的手信誓旦旦。 “待我成亲满一年,你也及笄了,到时我就纳你为贵妾!” “你放心,新夫人是宽仁豁达的大家闺秀,咱们还能和从前一样……” 要说那一刻的感受,大抵是挂在心头的月亮碎了。 且不管。 可是做妾。 做妾有什么好欢喜的? 离开国公府那年才十四岁,一晃,五年过去了。 闻蝉实在想不通。 琼州距上京千里之遥,她改名换姓又嫁了人,谢云章竟还能找来? 他成亲了吗?今日是碰巧到同僚府上喝茶,还是特意来寻自己的? 回屋后靠着美人榻小憩,太多疑团在脑中来回冲撞。 耳边冷不丁响起一声:“你和谢云章是旧识?” 惊得她倏然睁眼。 “何以见得?” 她的夫君檀颂,不知何时进了屋。 “我当他是夫人在上京的旧仇,否则凭夫人的茶道,整个琼州府谁敢挑刺?” 原来是开解自己。 檀颂在人情往来上总缺根筋,早年也因此耽误过仕途,可于闻蝉而言,他是位好夫君。 她转而宽慰男人:“天外有天,他从上京来,难免见识过更好的。” 檀颂却不以为然,“这压根不是茶艺高低的事,他自己要来旁人家里喝茶,若有忌口,早说不就好了?非要当面为难你……” “若非这两年琼州府官员功绩全由他考评,我真是不愿再见他。” 这话又提醒她,除去旧日纠葛,谢云章如今是朝廷遣派的御史,她夫君的上峰。 往后,难免还有交际。 檀颂埋怨一通,转头见她面色不佳,便拉过她一只手贴至自己膝头。 “夫人不必理会他,后日的秋茶会上,也只管将他推给我应付。” 闻蝉顿时回神,“你邀他来茶会了?” “是啊!”檀颂也有几分懊恼,“原本就是谨遵夫人教诲,上峰初至,应邀尽邀。谁知他这般刁钻!夫人不喜欢他,下回就不请了。” 琼州靠海,缺田少山,有地都拿去种粮食了,本地土生土长的官吏,大多没有饮茶的嗜好。 闻蝉的茶会,专邀那些贬谪至此的官员及其家眷,将他们在上京的人脉笼络到一起。 而这次,谢云章的临时加入,让往昔不爱喝茶的人也纷纷递上拜帖。 茶会当日,她特意吩咐身边的玲珑和小巧: “你们顾好宴厅,若夫君问起,就说我一时头痛,要他先行招待宾客。” “是。” 两名丫鬟应声退下,屋里只剩她一人。 她在等谢云章。 既然前日厅堂相见了,以他的作风,私底下是一定会找来的。 与其不声不响被拉去绑去,倒不如自己定个时机。 她坐在镜台前等,等得心焦烦闷,又打算去院子里透透气。 一掀门—— “赫——” 谢云章就立在门外。 不知何时开始下的雨,天际昏沉,雨珠在他身后连成线,周遭一切都似凝滞了。 第2章 偷欢 五年未见,他该有二十四了。 仍旧是清雅卓绝的好气度,瘦了些,肩身却更宽,最陌生当属那双深黑凌厉的眼,破空白刃般朝她劈来。 闻蝉吓得身子后仰—— 被他一把握住上臂。 “公子。” 掌心热意灼人,闻蝉挣开来,后退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谢云章没应。 扶她那只手悬在身前,捻了捻,似能回味她身体的触感。 “不唤我御史大人了?” 前日在夫君面前佯装陌生人,他心里有怨,闻蝉不难猜到。 低下头,将屋门彻底拉开,“在下雨,公子进来说话吧。” 男人袖摆一振,抬脚步入她与另一个男人的寝屋。 陈设很寻常,这是比她想的要平静一些,许是入仕之后,心性更为沉炼。 又或许……五年过去,他已经没那么在意自己了? 两人心思各异,一时无言。 “什么时候成的亲?”直到背身而立的男人打破沉默。 “三年前。” 闻蝉看不见他的神色,如实交代,“那时我在琼州落了脚,小本生意还算安稳,见人合适,便成婚了。” “三、年、前。”谢云章细细地想。 自己那时在做什么? 哦,他入职都察院,国公府上下欢庆,而他孤身回到冷清清的屋子里,还在担心她是否安然无恙,是否吃饱穿暖。 现在,她告诉自己,那时她与人新婚燕尔,春宵帐暖。 过得不要太好。 “杳杳,”指骨在袖中攥得发白,他却仍能堪称平静地发问,“谁给你的胆子?” 闻蝉被这声唤得心悸。 她进国公府后便改了名,但谢云章没叫过,而是为她取了小字。 那七年里,只有他一个人会唤自己,杳杳。 膝弯下意识软了。 虽是他名义上的奴婢,闻蝉却从未跪过他。 “我父母早亡,公子于我有再造之恩,当年不告而别是我对不住公子,可……” 可报恩,不代表要给他做妾。 “如今木已成舟,我已是他人妇,三年来也与夫君恩爱和鸣。” “还望公子,成人之美。” 谢云章听完,不禁冷笑出声。 面庞半侧,发觉她竟跪在门边,一股无名之火霎时窜遍全身。 “过来。” 织金线的袍角一掀,他在合欢桌边落座。 闻蝉见他似乎并未盛怒,提了裙摆起身,小心走到人近前。 “公子。” 话音刚落,面前男人长臂一揽,后腰处大力袭来,闻蝉整个人不受控朝他扑去。 “公子!” 她被人抱到了腿上。 下颌被攥起,一个强势的吻侵入唇关。 “别,唔……” 她试着反抗,却!” 总算是把他推开了。 “嗯。” 男人漫不经心应着,指骨早已插入她碍眼的妇人髻,直拨弄得发簪委地、乌发坠下。 又好心提醒:“头发乱了,一会儿再梳过。” 下唇在往外渗血,可他似乎根本不知痛。 眼眸幽黑,唇瓣鲜红,活像什么刚开荤戒的野兽。 天不冷,闻蝉打了个寒颤。 年少时纯白无瑕的过往,一幕幕在眼前回放。 记忆里明月般高洁的少年却在淡去,和眼前人,怎么都对不上了。 “吓傻了?” 男人用手背拍她脸颊,十足轻佻。 闻蝉怔怔问:“你成亲了吗?” 其实她更该问,他有孩子了吗,一个还是两个。 毕竟五年前他就定亲了,对方是侯府的小姐,姓齐。 男人气息尚未平复,手掌从乱糟糟的发髻下移,掐住后颈,直直望进她眼底: “成没成亲,要紧吗?” “当然!” 她猛地攥住人衣襟,泪痕濡了满面,张着唇想说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就好像,谢云章才是那个背叛的人。 胶着、对峙,她说:“如果你也成亲了,那我们不要再见。” 男人又是冷笑,终于尝到唇边血腥味。 指腹轻捻,他将那抹红,也沾到她唇角。 “你说的算吗?” 当初不告而别,让他五年梦魇不断,走之前,和他商量过吗? “再说——今日不就是你请我偷欢?” 亲耳听他说出那两个字,闻蝉耳膜突突直跳,“我没有!分明是你逼我……” “我逼你?府上集会,是我逼你这女主人,称病留在屋里?” “还是我赶走了你屋里的丫鬟,逼你与我孤男寡女独处?” 腿上人挣扎不断,他一把摁住腰腹,如将一条活鱼钉在砧板上。 “此刻随便谁进来,谁不说你红杏出墙?” “没有,没有……”手脚软下,闻蝉有些撑不住了。 被旧日最信赖的人强迫,苦心经营的新身份、好姻缘,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眼泪淌个不停,她摇着头,反反复复说那两个字。 不是她掉以轻心,是对三公子的信任还刻在骨子里。 三公子怎么会伤害自己呢?又怎么可能自降身段,逼迫一个女子和他亲近? 闻蝉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变了太多,如这世间大多男子一般可恶。 他多半已经娶了那侯门贵女,却还对自己心有不甘,要拿她取乐。 谢云章静静看着她掉眼泪。 解气,却觉得还不够。 那可是五年啊。 长指陷入她乌发间,俯下身,薄唇再度贴近。 外头却忽然传来一声:“闻姐姐?” “姐姐,你还在屋里吗?” 闻蝉霎时止住泪,抵住男人下颌大喊:“妗儿!我在……” 她与王妗说好的,若开宴半个时辰自己还没露面,就叫她寻到屋里来。 话说半句,唇上捂来一双手,她“呜呜”挣扎着陷进人怀里,后背紧贴男人胸膛,一起听院里的动静。 王妗的声音消失了。 “杳杳很聪明,留了后招。”取而代之的,是身后人腔调怪异的称赞。 她自小学东西快,谢云章常夸她聪明。 可今日,显然不是真心的。 耳廓一热,是男人恶劣逼近:“今日忙,那就三日后,到海口的船上来寻我。” 第3章 为谢云章而来 王妗进门时,谢云章已经离开了。 闻蝉的泪也止住,只是面上脂粉哭花了,发髻散乱,狼狈又可怜。 “闻姐姐,这是怎么了?” 王妗今年才十五,玉雪可爱的一个姑娘,是闻蝉到琼州后结下的金兰姐妹。 她取过帕子擦脸,说了声“没事”,才又想起王妗方才忽然没了声响。 关切道:“方才怎么回事,你怎么好一会儿才进来?” 王妗如实道:“我刚进院子,就被一个男人给拉走了,他叫我别出声,别坏你们的好事。” “闻姐姐,方才谁在屋里呢?” 谢云章的事,闻蝉倒是不怕王妗知晓,她是自己人,可又实在难以启齿。 她只得含混道:“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换作往日,王妗好奇心重,必定是要追问的,可今日她心思显然不在这儿。 “那那个拉我的男人呢?他是谁?” 闻蝉料想那是谢云章身边的人,她倒记得几个从前的小厮,却不知他如今带在身边的是谁。 “下回,若你再见到他,指给我看吧。” “好吧……”小妮子瘪了瘪嘴,“他长得还挺好看的,身手也不错。” 闻蝉这会儿心绪沉重,也就没顾上她的话外之音,只对着铜镜重新整理发髻,也从乌发间取下一支过分显眼的金簪。 “呀!这簪子哪儿买的?真好看。”王妗瞬时被吸引了目光。 这是谢云章临走前,戴到闻蝉头上的。镶白玉的花蝶金簪,雕工精细,珠石璀璨,的确很好看。 可一想到他交代,三日后要戴着这簪子与他私会,闻蝉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随手收进妆台最底下的匣子里,又收拾好自己,闻蝉跟人一起回了前院。 雨停了,茶会还在继续,她夫君檀颂的脸色并不好看。 见她出现,才顿时眼睛一亮。 “夫人来了!” 檀颂快步走到她身边,搀了她小臂问:“如何,头还疼吗?” 闻蝉只能对人笑笑,“好多了。” 又问他:“茶会可还顺利?” 檀颂眸光闪烁,又抿了抿唇,闻蝉再清楚不过,这是他为难的反应。 他凑近些才道:“都是为谢云章来的,结果那位倒好,半天没见个影。” 闻蝉听了这话有些心虚,正要宽慰他,便见一个丫鬟急匆匆跑来。 “夫人!方才一位姓谢的大人叫人来传话,说今日人太多,他就不来凑这热闹了!” 小丫鬟从大门口跑来,气喘吁吁,也没顾得上收声。 此间正靠近女宾席,檀颂都没来得及发牢骚,就听见有女子惊呼。 “什么?不来了?” 闻蝉往帘幕后瞥了一眼,认出是琼州知府的独女程湄,她随父贬谪至此,此前从来不屑这般“鱼龙混杂”的集会。 看来,程湄今日是为谢云章来的。 有她在那儿埋怨,檀颂只道:“不来也好,我是不想跟他打交道的。” 檀颂年轻,也惯来意气用事,仅仅因为谢云章当日一点为难,便恨上了他。 也是因此,闻蝉并不打算将两人间的纠葛告诉他。在这个家里,大事都由她来定夺,告诉檀颂,叫他徒增烦恼罢了。 闻蝉遣退传话的丫鬟,见三名贵妇人结伴走来,便对身侧男人道:“夫君先回去吧,我来接待各位夫人小姐就好。” 檀颂点点头,看见她来,心里踏实了不少。 今日来者皆是官员家眷,闻蝉瞧着三名妇人左顾右盼,便知她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平日里惯卖人情,微微一笑道:“三位夫人与我客气什么,有话不妨直说。” 得他开口,其中一名最年长的也回以笑容。 “檀夫人是个通透的,我们也不遮遮掩掩,这前两年的茶会咱们也没掺和过,今年是家里爷们说了,那谢御史会来,咱们才来凑这个热闹。” “是啊,可人家倒好,面子金贵,临门一脚又不来了。” “欸,我听说前日,那谢御史曾单独上门来喝过茶?通判夫人大方,这其中有何金玉良言,能与我们分说分说呀?” 她们仰着期待的面孔,闻蝉也听明白了。 谢云章此行身份是御史,来此考评功绩,奏折上三言两语,兴许就能改变某人的官声,助谁青云直上。 对此,闻蝉计上心头,唇畔笑意亲和。 她对人招招手。 四人紧凑在一起,听闻蝉低声道:“谢御史没说旁的,倒是过问了几桩往年积压的悬案,事关我夫君权责。我夫君对人解释了一番,算是打过招呼,也就过去了。” “哦……” “原来如此!” “通判夫人,多谢多谢!” “切记,莫要声张是我透露的,我怕夫君嫌我多嘴。” “好,一定一定!” 接下来的三日,谢云章忙得像是见了鬼。 不管是在衙门里,走在路上,甚至待在临时居住的驿站中,都会有同僚伺机贴上来,滔滔不绝对他说起一些经年悬案。 今日是无头尸身,明日是河堤白骨,倒胃口到了极致。 眼见这日午后,他本该去赴闻蝉的约,却被程知府带着两个推官齐齐拦下。 “御史大人再耐耐心,还有两桩案子要与您详谈……” 海岸边,闻蝉如约登船。 她出门素来不喜人跟着,又用长帷帽遮掩面容身形,并不怕谁认出自己。 她算计了谢云章,料定他今日不会来了。 其实也是心里害怕,在她的寝屋里,谢云章都敢强吻她,今日在外头,谁知他会对自己做什么? 从前在他心里便只配做个妾,如今各自嫁娶,她怕是再难得他半分敬重。 “姑娘用些点心吧。”有个笑吟吟的婆子,端来一碟栗子糕。 是她从前在国公府爱吃的,闻蝉只看了看。 满打满算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她便又爬回租赁的马车中。 吩咐车夫:“回王记胭脂铺。” 她来过了,是谢云章爽约,不能怪她。 马车平稳驶出,朝着她来的方向返回。 可也就行至半路,骏马嘶鸣,车夫勒停马缰。 “娘子,前头有车拦路!” 闻蝉心中一紧。 尚未探头查看,熟悉清冽的男声传来。 “围魏救赵,好计策。” “杳杳,这还是我教的你吧?” 第4章 “杳杳算计我,当罚。” 闻蝉攥紧了膝头裙料。 可也就慌乱片刻,她五指舒展,探出窗外问:“公子在说什么?” “我去船上等了,没等来公子。” 帷帽垂下的白纱遮掩了面容,只能依稀窥得一些轮廓,看不清她的神色。 但她声调十足惶惑,可以说没有破绽。 谢云章走到窗下。 “下来。” 闻蝉亦看不清他的面色,放了车帘缩回去。 “公子只说在船上相见,我去了船上,是公子没来!” 柔婉的女声隔着一道马车壁,闷闷的,但不难听出犟得很。 谢云章轻嗤。 “杳杳在跟我讲道理?” “你我如今,有何道理可讲?” 今日是一场私会,他逼迫、她顺从,于礼不和甚至有悖人伦。 闻蝉何尝不清楚呢。 只是到今日都有些没法接受,他竟变成了这样。 “一样的话我不喜欢说两遍,体面些,你自己下来。” 强势、蛮不讲理、罔顾人伦。 她不过一会儿没出声,车厢便“咚咚”颤起来,闻蝉不难想象,是他叩门般在外催促。 耳膜鼓鼓地跳,仿佛他的指骨是敲在自己脑门上。 终于!她经不住施压,掀开帷裳探出身。 被谢云章一把揽过,抗在肩头塞上自己的马车。 “起程!” 车身颠簸,她匆忙抬手去扶,却被人稳稳握住肩头。 那人略显清瘦的指骨一撩,身子往前一探,空荡荡的帷帽底下便多出一个人,变得拥挤起来。 谢云章在看她。 他的杳杳,自小便是美人坯子,鹅蛋脸、樱桃唇,如今彻底长开,眉目含情潋滟,多对上一眼都是心痒。 男人眼光太烫,闻蝉不知该往哪里看,浓密的眼帘垂下,又撞上他喉间那处凸起。 似乎,轻轻滚了一下。 他还在靠近。 “眼睛红了,觉得委屈?” “……没有。”她紧张得要发抖。 刚答完话,下颌遭人挑起,灼热的唇便覆上来。 不同于掀了帷帽。 他终于退开少许,薄唇现着奇异的殷红。 “怎么,没你那夫婿会亲?” 闻蝉不答他,试探着后退,却被抵住脊背狠狠往回摁。 “簪子呢?” 她今日没打算见他,却也做了万全之策。 从袖间,慢慢摸出那花蝶簪。 金雕玉琢,躺在她粉白的手心甚是好看。 “知道这是什么吗?” 男人堪称阴沉的眼光压来,叫她恐惧又不知所谓,只能迷茫摇头。 谢云章认真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发觉她并非装不知道,而是真的忘了。 “呵。” 亲自选的及笄礼都忘了,应当也早忘了当年如何央求自己,在笄礼上为她挽发、戴簪。 谢云章什么都不说,取过发簪,插入她发间。 果然,很衬。 “往后来见我,不许梳妇人髻。” 闻蝉没应。 等他的手从头顶落下,才颤声问:“往后?” “公子要与我这般偷偷摸摸多久?” 谢云章略一思忖便道:“琼州一行寂寞,我身侧又无佳人,自是偷到我餍足为止。” “可是我已经……唔!” 脸颊被男人狠狠一攥,闻蝉被迫仰头,撞入他深寒的瞳孔中。 “杳杳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我喜欢听什么,不喜欢听什么。” 已经成婚的事,不需要她一遍又一遍提醒。 他语调冷似凝冰,“我查过那小子,父母早亡,祖上无底蕴,靠长姐做绣活供他科考,也不过是个举子,放上京一抓一大把。” “杳杳你说,若我要捏死他,会有多难呢?” 寻常的御史,自然没这手段和底气,可谢云章是镇国公的儿子,他若要出手,便是出身微寒的檀颂,孤战整个国公府。 闻蝉至今不敢将此事告知檀颂,她怕檀颂冲动起来,直接提刀去找谢云章理论。 谢云章身边带着人,到时就算檀颂当场暴毙,恐怕也会以藐视国公府为由,反给他定个罪。 想到这里,她眼眶更红了,本该鲜亮的眼眸变得黑漆漆的。 “公子要在琼州待多久?” 男人长眉轻挑,松了捏她的指关。 “至少到年后二月。” 如今是九月,最多,也不到半年。 “好,”她哭音浓重,却应得干脆,“我只求公子,别捅到我夫君面前。” 谢云章听出她妥协,却冷漠反问:“你手中一无所有,拿什么和我谈条件?” 谈判是以利易利,拿不出好处,便说不动对方。这也是他曾经教的。 “不是谈条件,是杳杳……杳杳求公子。” 她刻意服软,仰着带泪痕的面,如朵被雨打湿的白芍药,惹人怜惜到极致。 拿她丈夫威胁她,这是谢云章的谋划。 可看她为人一颗一颗掉眼泪,甚至不惜软下身段央求,一团无名之火又蹿上心口。 “我应了。” “多谢公子。” “不过——” 男人倚上车壁,再开口时没看她,“杳杳今日算计了我,当罚。” 闻蝉并未料想到,在半路截下自己之前,谢云章还布了新的局。 天色渐暗,红袖招最大的厢房内,近来所有叨扰过谢云章的官吏,都被请来小聚。 “谢御史可算来了!” “快快快,这上位可就留给您坐的!” 门一开,热闹非凡。 闻蝉依旧带着帷帽,但换了身衣裳,跟着谢云章露面时,厢房内所有人起身相迎。 而她隔着层白纱,在热闹的圆桌边,一眼捕捉到熟悉的面孔。 是檀颂。 檀颂也在。 第5章 “你那是眼红我,有位漂亮得体的夫人!” 闻蝉惊得立刻往后缩,却忘了小臂还被男人挽着,稍一远离便被箍回去,甚至撞到他身上。 “这么紧张?” 他声量并未收敛,许多人都听见了。 立刻有人笑问:“御史大人,这是楼里哪位姑娘?竟入了您的青眼!” 闻蝉改戴了一顶短帷帽,白纱只垂至下颌,新换的衣裳很特殊,将她肩膀修平了些,腰肢外扩了一圈;脚上的鞋塞了东西,叫她看着比原先更为高挑。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怕檀颂认出自己。 面对同僚的询问,谢云章朗声回道:“说出来不怕诸位笑话,这是我在家中的爱妾,见我离家数载,竟耐不住寂寞,自己寻到琼州来了。” “杳杳,还不见过诸位大人。” 爱妾,谢云章说自己是他的妾。 闻蝉仰头看他,男人头颅高昂,只略一低眼朝她睨来。 似嘲弄,亦似催促。 这是谢云章对她的惩罚,闻蝉别无他法。 谁叫她的夫君也在席间坐着。 她僵硬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礼。 众人热络引着谢云章落座,檀颂年轻又资历浅,倒是离上位很远。 不过谢云章左手边也是闻蝉的熟人,琼州府衙的程知府。 程知府年过四十,对谢云章敬重,却也有几分自持阅历和官阶的身段。 他显然藏着话没讲,眼光在这一男一女间来回逡巡,嘴上则闲扯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正事。 对此,谢云章偶尔应两声,却忙着给身侧女人夹菜。 “还有什么想吃的?” 闻蝉配合着随手一指,男人立刻应了声“好”。 另一边程知府终于忍不下去,清咳两声,引回谢云章的注意。 “对了,七日后便是小女十六岁生辰,不知谢御史可愿赏光,临府小聚?” 谢云章这才了然笑笑,“令爱生辰,谢某必当携礼登门。” 程知府的女儿,便是程湄。 三日前的茶会上,她便为谢云章来了,今日又说动程知府出面作请,什么心思,闻蝉不难猜到。 其实像谢云章这样已然娶妻,又带着“小妾”露面的人,于寻常官家小姐并非良配。 但闻蝉从无渡世的菩萨心肠,相反,她希望程湄能拿下谢云章。 取代自己,也是解救自己。 反正两人早失了旧日情分,要寻欢作乐排解寂寞,程湄年轻貌美又身家清白,谢云章何苦不去寻她呢? 她出神想着这些,忽见厢房门开,一名花娘款款步入,犹抱琵琶半遮面。 “诸君雅兴,请准奴家献唱一曲。” 饱暖思淫欲,一众男人兴致高涨,目光都被她牵引,连檀颂都未能免俗。 程知府说话时,闻蝉一直在默默关注檀颂。 他酒量浅,方才被人多灌了两杯,应当有些上头,几乎是一动不动坐着等散场。 此刻,他才当真来了兴致。 琵琶声起,闻蝉被揽过腰身,靠到谢云章肩头。 那花娘嗓音幽婉,轻歌慢吟一曲《石州慢》。 「长亭柳色才黄,倚马何人先折?」 「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 「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 这词…… 闻蝉也不知是谁点的曲子,意有所指似的,可身侧男人毫无反应,她也不敢自作多情。 一曲终了,席间是檀颂带头拊掌,“好!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奴家献丑。” 那花娘抱着琵琶盈盈一礼,直起身时又柔柔开口:“近旁备了丝竹管乐,不知下一曲,可有郎君愿意合奏?” 立刻有人应和:“这不巧了,学林今日也在呢!” “你这小娘子可问对了,咱们当中啊,正有个吹洞箫的好手!” “学林,你给大伙露一手吧!” 学林,是檀颂的字。 闻蝉敏锐察觉到什么,身子刚要打正,男人臂弯猛地发力,又将她按回肩头。 “看着。” 檀颂在一众起哄声中站起来。 盛情难却,他却硬邦邦开口:“还是不了。” “怎么回事啊学林!” “今日咱们当中就你年纪最小,难不成给大伙吹一曲,还委屈你了?” 檀颂好一会儿没出声。 闻蝉很清楚,他不善说场面话,此刻正犯难。 谁料那花娘放下琵琶,亲自选了支洞箫,柔柔奉到檀颂面前。 “方才便知郎君是懂行的,诸位大人都见识过您的技艺,奴家亦想开开眼。” “您放心,奴家什么曲子都会,还请郎君,尽情考量。” 气氛已经到这儿了,若换作旁的男人,就算是为怜香惜玉,此刻也该接过来。 可惜,这是檀颂。 “不行!”他直接把萧挥开,“我夫人管得严,不许我在外吟风弄月。” 厢房内有短暂的寂静。 随后便爆发出哄笑,有人指点着他道:“学林啊学林,你年纪轻轻,竟还有那季常之癖?” 不是的,闻蝉在心底为人辩解。 檀颂并不怕她这位夫人,这话术是自己教他的,倘若有什么实在不想做又推脱不开的事,便可将夫人搬出来以充借口。 他显然牢牢记着,可今日实在喝多了,竟又口不择言地回怼:“你那是眼红我,有位漂亮得体的夫人!” 这便不是闻蝉教的了。 原本沸腾的场面冷下来,檀颂后知后觉察觉不妥,才又照着记忆中夫人的教诲,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举起来道:“我不胜酒力胡言乱语了,自罚一杯。” 那杯酒仰头咽下,方才的气氛也没了,众人意兴阑珊摆摆手,没一会儿也就忘了。 唯独闻蝉心中久久难平。 方才那样的场面,就算檀颂与那花娘合奏,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作为丈夫,檀颂恪守“夫德”。 反观自己呢?被另一个男人搂着,欺瞒着他,在一边看热闹…… 愧疚感如海上飓风掀起的大浪,高高扬起,又将她狠狠吞没。 恰是此时,谢云章倏然起身。 身侧的闻蝉是被拉起来的。 “我有些乏了,诸位大人尽兴。” 一片暧昧打量中,闻蝉几乎是被人拖着往外走。 又听见身后檀颂的声音:“那我也先……” 啪—— 被屋门阻断了。 谢云章将她拎上顶楼,推入先前换衣裳的空厢房。 闻蝉有种不好的预感。 默默摘下遮掩面容的短帷帽,她回头,看见男人松着腰间金缕带,似是打算宽衣歇在这儿了。 “今晚留下。” 第6章 事到如今,你后悔吗? 他言简意赅,没给闻蝉留下一丝侥幸的余地。 可她现在心太乱,满脑子都是檀颂,是他严词拒绝那个歌伎,又在同僚面前维护自己。 倘若今日目睹他与人暧昧牵扯,她或许也能宽心些,稀里糊涂跟谢云章厮混一场。 可是,可是…… “公子。” 她声若蚊蚋,谢云章装听不见。 凭闻蝉对人的了解,她应当发觉男人此刻异常烦躁,可惜她太慌乱了,什么都顾不上。 “公子!”她提了声量又唤一声。 谢云章停下动作,转而大步走到她面前,“怎么,要我帮你脱?” 说着,手已伸向她襟口。 “不是!” 闻蝉慌忙摁住他。 “不是,”她断断续续解释,“我夫君回去了,你答应我,不让他察觉……” 她仰头,眼底一汪哀求,诚恳到让人心生怜惜。 可谢云章不为所动,挥开她两只手,慢条斯理解她衣襟处的玉扣。 “你留在这里,我必定不会叫他察觉。” “可是……” “还有什么借口?一次说完。” 领口敞开来,显露一小片盈润的肌肤。 白皙,又饱满。 可想而知不在自己身边的五年里,她亦被养得很好。 闻蝉没有借口了,今日来的路上,马车里,她亲口答应了这件事。 外衣褪下肩头,她冷得瑟缩。 或许压根没那么冷,她就是害怕得发抖。 “我今天,不想。” 男人掐起她下颌,“可是我想。” 闻蝉被迫仰头,眼前面孔与记忆中重叠。 不同的是,旧日他看自己满目宠溺,就算她犯些小错,也是无奈又包容。 从不会像此刻这样,狠戾到似要剜了她。 她想不到脱身的办法,膝弯一软,身子往下滑去—— 却被谢云章一把托住。 稍一用力,两人严丝合缝紧贴到一起。 “又要跪我?” “难道我没教过你,下跪是最没用的,只会叫人看穿你的软弱。” “还是你觉得,你跪我,我会心软?” 闻蝉被他牢牢圈着,衣衫半褪,纤长柔弱的颈项仰着,往下是微微翕合的锁骨。 男人不等她答复,俯下身,吻在她颈间。 若即若离,痒得厉害。 若换作旁人,闻蝉觉得自己该认,甚至应该讨好对方,至少今夜下手轻些。 可这是谢云章,是三公子。 她不出声,却频频往后退避,两手推拒着他的肩,沉默表达不愿意。 直到彻底惹恼他,男人手臂一松,任凭她虚软的身子跌下去。 “装给谁看?” “不是你自己的答应我的?” 头顶砸下冷冰冰的字眼,闻蝉狼狈跌在他脚边,被男人身躯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着。 “扫兴!” 闻蝉无力阖目,泪珠洇湿眼睫,她默默拢住衣衫。 “我后悔了。” “什么?” 谢云章有一瞬错愕。 直到听人把话讲完:“我说,我后悔答应公子了。” 瞒着檀颂,替他做下决定,实在让她太过愧疚。 而这跟谢云章想的后悔,截然相反。 他冷笑一声。 跌坐在地的女子十指灵活,不过片刻便穿好衣裳,只是没照镜又没低头,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空了,才发觉底下都扣错了。 闻蝉顾不上管,支起身,勉力挺直脊背,希望自己看起来从容些。 “公子初至琼州,人生地不熟,想查什么、知道什么,怕是需费一番苦功。” “我在琼州呆了四年,那些官吏的家宅阴私,平日里人情往来,没有我不知道的;就算不知道,我探听起来,也比您更容易。” “倘若您肯放过我,我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她脸色惨白,衣衫不整,谢云章静静地审视着,听她满嘴疏远交易,却不合时宜地生出一阵欣慰。 那七年他娇养着闻蝉,却也苛刻地栽培她,她是个极为聪颖的姑娘,大多事一点就通,一教就会。 跪下求饶并不是她的做派,眼前这样,才见几分该有的锋芒。 他倾身凑近,一双手仍旧攀上她襟口。 “你给的东西很诱人,倘若换成旁人,我今日兴许就答应了。” “可是杳杳,对你,除了你的身子,我什么都不感兴趣。” 闻蝉的胸膛随着吐息起伏,低眸,发觉他这回无轻浮之意,反而是帮她将衣裳穿好。 “你看,你的手顺势向上,触到她滑腻的脸颊肌肤,又恶劣地用手背轻拍。 啪—— 闻蝉屈辱地闭上眼。 “今日败兴了,下次,我只想听你在榻上求我。” 这是不肯放过她。 有一点,谢云章和年少时如出一辙,他认定要做的事,谁都没法左右。 若非他执拗至此,闻蝉当初也不至于一句商量不打,直接就从国公府出逃。 “衣裳换了,走之前给我泡壶茶。” 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闻蝉应了声“是”,去屏风后换回自己的衣裳,没多久便有人送来一应茶具。 又是玉叶长春。 她一言不发地为人泡茶,谢云章则坐在一旁,先是盯着她的动作看,随后又阖目深嗅熟悉的茶香。 “事到如今,你后悔吗?” 闻蝉注水的动作顿了顿。 她知道谢云章在问什么,可从国公府逃出来,不给他做妾,她从来都没后悔过。 “我……” “知道了。” 稍一迟疑便被看穿的感觉并不好,闻蝉有些喘不上气,奉茶时,烙在骨子里的习惯无意识发作。 她多嘴了句:“夜里饮茶伤神,公子切莫多饮。” 谢云章没睁眼,过了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嗯”一声。 闻蝉告了辞,厢房的门开启,又闭上。 屋里便只剩谢云章一人。 玉叶长春的味道,于他而言熟悉又陌生。 当年闻蝉不告而别后,他把这最喜欢的茶戒了。无他,旁人泡的,都不是那个滋味。 此刻浸在悠长的茶香中,耳边却回荡着方才席间,那人自得到有几分轻狂的发话。 “你那是眼红我,有位漂亮得体的夫人!” 谢云章猛地睁眼,手边是冒着热气的茶盏。 的确漂亮得体,可他不眼红。 因为本来就是他的。 她们夫妻感情和睦又如何?再坚固的感情,又哪里比得上他和杳杳…… 第7章 谢云章专好人妻? 闻蝉是从红袖招偏僻的角门离开的。 深秋的夜风灌入衣袍,冷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娘子小心。” 送她的是个女人,谢云章身边居然还有个女暗卫,眼疾手快搀住她。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陆英。” “多谢你,陆英。” 许是她问人名字给人留了好印象,陆英扶着她往外走,告诉她:“大人请了王家姑娘来,她会陪娘子回家。” 王家姑娘,便是王妗。 当初闻蝉孤身至此,手中虽有一笔财帛,却苦无依托。 是王妗不管不顾将她接入王家,又凭着王家的人脉,闻蝉才能渐渐做起茶叶生意。 这之中自有她的本事,可王妗于她亦是不可或缺的贵人,发迹后她便于人义结金兰,认下了这个义妹。 夜色下,小姑娘正提灯候在马车边。 闻蝉不想叫她多等,脚步加紧,走近了,才发觉王妗似乎也正忙着。 “你真不记得我了?” 她对着一个黑衣暗卫连连发问。 “就三日前,在闻姐姐的院子里,你把我拉到墙角边,还捂了我的嘴呢!” “你那时对我挺热情的呀,今日怎么不说话了?” 闻蝉瞥了那暗卫一眼,看他不过十七八岁,身形颀长,石塑一般矗立原地,任凭王妗仰着头如何撩拨,都一言不发。 王妗上回就对此人感兴趣,闻蝉转头问身边的陆英:“那名护卫叫什么?” “他姓石,我们都唤他石护卫。” “没有名字吗?” 陆英沉默一瞬才回:“除了大人,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闻蝉了然点头,告别陆英,才上前唤了王妗。 “闻姐姐出来啦!”小姑娘很是急切,指了指那转身就走的少年。 “上回我说的就是他……喂!你真不理我啊?” 闻蝉估摸着那是谢云章最亲近的心腹,恪守本分也是应该的,只能先哄着王妗上车。 “我帮你问了,他姓石,平日里都唤他石护卫,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神神秘秘的……” 王妗生得秀丽讨喜,又家底颇丰,平日里见多了笑脸相迎的男人,甫一遇上石护卫那样忽冷忽热的,反而抓心挠肺起来。 可也就烦恼一会儿,她握住闻蝉的手问:“这回姐姐该告诉我了吧,你好端端的,来红袖招做什么?” 这是王妗之间的事,细细说给她听。 “啊?”王妗是个沉不住气的,听了小半便惊呼,“他逼你红杏出墙啊?” 闻蝉:“……是这个意思。” 王妗便更义愤填膺,“你说这些当官的奇不奇怪!琼州人虽不算很多,可这秦楼楚馆里多得是美人,他偏要你一个嫁了人的!” “那人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啊?” 王妗年纪轻,想法跳脱,闻蝉反应一瞬才明白,她怀疑谢云章专好人妻。 “不是,”闻蝉扶了扶额,“他是我在上京的故交。” “那姐姐与他如何相识的?” 这便能追溯到十二年前。 她与谢云章,相见在布满白藩的灵堂前。 那时七岁的她刚学完规矩,舅父转告了娘亲的死讯,可她却不能回家,径直被派去谢三公子院里伺候。 巧合的是,三公子的生母魏姨娘也刚过世。 小闻蝉从院里老人口中得知,国公夫人怕他念书分神,将魏姨娘病情瞒得死死的。 一直到魏姨娘过身的那个夜里,她还在病榻上苦苦哀求,叫来自己的儿子见上最后一面,都没能如愿。 闻蝉也没能见到娘亲最后一面,国公府更不许一个奴婢戴孝,因而她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靠近了阴沉的三公子,央求他给自己一身孝服。 “你不曾见过我母亲,不必惺惺作态。” “不是的!我的娘亲也刚过世,我想求公子恩准,叫我顺便也为我娘戴孝!” 那一日,十二岁的谢云章转头看自己的眼神,闻蝉至今难忘。 或许两人夹缠不清的缘分,也是从那一刻起奠定的。 可面对王妗的询问,闻蝉只说:“他曾是我的主家,要我给他做妾,我不愿,就逃出来了。” 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忽然一默。 隔半晌,才挤眉弄眼地说着:“那还是他先来,姐夫后到的咯?” 闻蝉没法辩驳。 哪怕她与檀颂成婚三年,可要说与谁更知根知底,与谁的感情更深些,那必然还是谢云章。 “不过嘛,”王妗又略带不屑继续开口,“谁叫他逼姐姐做妾的?谁家好姑娘愿意做妾啊!” “当初不知爱重,如今失去了又来强人所难,他也是活该!” 闻蝉最爱她的豁达,反过来劝:“除去这个,他于我恩重如山。” “那也没用!俗话说得好,劝人做小,一生潦倒。姐姐这样的人,别说区区正妻,就是王妃皇后也做得,他就是不够珍视姐姐。” 回家的路上有王妗相伴,闻蝉开朗了许多。 进门时王妗还特意帮她遮掩,同门房解释一通,将晚归的事揽到自己身上。 闻蝉回屋后传水沐浴,就等檀颂回来。 昏昏欲睡之际,玲珑和小巧才一左一右,搀扶着踉跄的男人进屋。 “夫人!大人也不知喝了多少,要不再传水沐浴吧!” 檀颂身上酒气浓重,闻蝉这才明白过来,谢云章拖住他的方式,便是给他灌酒。 她从榻上下来,将檀颂接到自己怀里道:“好,再煮一碗醒酒汤来。” “是!” 两名丫鬟退下,檀颂似能嗅出她身上的气息,蹭着她肩头艰难抬眼。 “夫人?” 屋里只点了床头一盏灯,昏暗不明,檀颂眼前也晃得厉害。 “嗯,是我。”闻蝉扶他到床边坐下,“先别睡,一会儿我帮你擦擦身上,你喝了醒酒汤再睡。” 檀颂已经醉到听不进人说什么了,可他素来听夫人的话,枕着夫人香肩,乖乖地点着脑袋。 没过多久,却又含混开口:“夫人记不记得,谢云章来喝茶那日,说与夫人一见如故。” 闻蝉的身躯僵硬了一瞬。 果然,檀颂又絮絮说起:“今日同僚小聚,他带着一名妾室,的确有些像你。” 第8章 她可真是……大胆 闻蝉与人相拥坐在床沿,十分确信檀颂已经醉了,却仍旧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是吗?”她问道,“是样貌像,还是身段像?” “身段……不太像,样貌嘛,我没瞧见。” 当然是没瞧见的,毕竟她带着帷帽遮掩面容。 闻蝉滴水不漏,又问:“那是什么像我?” “就是,就是……嘶,头疼。” 闻蝉适时抬手揉他的头,“别想了,我帮你脱衣裳。” “好……” 一番清理后,檀颂终于浑身清爽,躺在闻蝉身侧呼呼大睡。 闻蝉则一遍遍想起谢云章,想他毫不饶人的态度。 当天夜里又做了噩梦,梦到谢云章被惹恼了,摁着她在自己寝屋里厮混。 她又慌又难耐之际,屋门被檀颂一脚踢开。 “你们在做什么!” “赫——” 闻蝉顿时惊醒。 转头,檀颂就睡在身侧。 他今日休沐,丫鬟便没有进来唤人起身,两人齐齐睡到了日上三竿。 那一阵动静也吵到了他,檀颂宿醉难受,蹙着眉睁眼,又立刻紧紧抱住闻蝉。 “夫人再陪我睡会儿。” 闻蝉不太习惯这样的亲昵,任他撒娇似的抱了会儿,便说:“我想去铺子里看看。” 檀颂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我陪夫人去。” 闻蝉当初离开国公府,带着国公夫人给的一笔“嫁妆”。 到琼州后,她先投进王家的一众铺子,分了红,便又开始经营茶叶生意。 贩茶利润低微,却能叫她接触到不少达官显贵,檀颂中举的那一年,朝廷派专人到琼州授官,要对人进行一番考察,几个举子暗里纷纷送礼。 檀颂亦未免俗,只是他太直了,捧着一锭金子到驿站外求见。 还好是闻蝉给人送完茶叶出来,两人正撞上,一番提点,他才顺利把东西送出去。 后来檀颂授官,求娶闻蝉,一切顺理成章。 三年来,两人也相敬如宾。 闻蝉无需自己管铺子,只是若有人要她牵线搭桥,都会去铺子里寻她。 今日没人来找,闻蝉一身清闲。 檀颂便自然挽过她的手,“难得夫人与我都得闲,今日天气正好,咱们也出去走走吧。” 闻蝉点了头。 路上,檀颂又说起同僚逼他与花娘合奏的事。 “夫人放心,我理都不理她!” 闻蝉当时就在场,听完只哄他:“我是信你的,下回再遇上这种事,逢场作戏也未尝不可。” 檀颂却反握紧她的手,“道理我都明白,可除去夫人,我连作戏的兴致都没有。” 两人笑言着踏进一家首饰铺,宽敞的店内只有一对男女。 那少女举起两支发簪问:“谢大哥,你说我戴哪个好看?” 是程湄,和谢云章。 琼州繁华的街市没几处,偶遇也不是多稀罕的事。 闻蝉只是惊讶,昨夜还对自己苦苦相逼的人,今日便带着旁人出来了。 “怎么是他?”檀颂也认出来,拉着闻蝉就要转身,“夫人,我们换一家……” “檀监州。” 却忽然被谢云章点名了,“这么巧,你也和夫人出来?” 檀颂人都转到半途了,又不得不僵硬地转回去,对人点头示意。 “谢御史,真巧真巧。” 谢云章今日一身铜青锦袍,衣着并不张扬,可腰间佩着的一个香囊,却吸引了闻蝉的注意。 那是她绣的。 白底青纹,绣的是一片竹枝,祝当年刚中举的三公子,节节高升。 没想到他还留着,甚至和别的女人出来逛,还要佩在腰间。 谢云章与人问候的这一会儿,程湄受了冷落,不悦地朝闻蝉这边睇来。 转而又拉身侧男人的衣袖,“谢大哥,你还没说呢,哪个好看呀?” “你生得美,戴哪个都好看。” 闻蝉无意窥探他与人相会,此时转身就走却也不是,只能拉着檀颂,到首饰铺的另一端,离那二人远远的。 却架不住两人的谈话声照旧传来。 程湄问:“谢大哥这香囊绣工倒不错,是谁送给你的?” 谢云章答:“我的妾室。” “追你到琼州的那个?” “嗯。” “她可真是……大胆。” 闻蝉不动声色,随意拿起一个镯子端详。 跟在身侧的店掌柜顿时两眼放光,“夫人好眼力!这是店里新到的,几年都遇不上这么好的翡翠料!” 闻蝉在国公府见识过好东西,这翡翠镯虽说成色偏青,却胜在质地莹润,的确归属上乘。 檀颂见状道:“夫人试试?” 闻蝉抿了抿唇,“不必了,我再看看旁的。” 以檀颂的俸禄怕是买不起这等成色的镯子,闻蝉不想叫他难堪,又随手拿起一对耳坠。 “我看这个也不错。” 檀颂却没懂暗示,一条手臂越过她,还是拿起那翡翠镯。 “没这镯子好看,我想给夫人买只镯子。” 闻蝉本没打算来买首饰的,身上没带钱,一时说不出话。 檀颂却顾自拉起她的手腕,将那镯子套了进来。 “夫人肤白,最适合这等青翠的镯环。” 那掌柜在一旁赔笑道:“郎君当真宠爱夫人,我也给您抹个零,这镯子只收一两金!” 一两金,差不多是檀颂三个月的俸禄。 他倏然一默。 闻蝉自觉去脱那镯子,“我瞧着不值,不要了。” 可戴进去分明极为顺畅的镯子,这会儿却卡在虎口前,怎么都取不下来。 檀颂看着她手背被勒白,又泛出刺目的红痕,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闻蝉为何不想买这镯子。 他身上也就带着三两银子,远远不够买这镯子的。 原本笑脸相迎的掌柜,这会儿也黑着脸看闻蝉取镯子。 檀颂狠了狠心,制止闻蝉的动作,“夫人别摘了,我给夫人买。” 他将钱袋递给掌柜,压低了声音:“这里是三两白银,剩下的算我赊账。” “什么?赊账?”那掌柜却并未收声。 一下吸引了那边的程湄,她遥遥笑道:“檀大人悄然勾了唇。 “什么镯子,叫我看看?” 第9章 “檀夫人,冒犯了。” 闻蝉就知道,谢云章必定会横插一脚。 她下了狠劲试图脱下来,眼看这回能成,掌柜又在面前惊叫:“别别别!唉呀这镯子金贵着,夫人万不可给磨坏了!” 功亏一篑。 闻蝉重重叹一口气。 谢云章已带着程湄走到身边。 “我瞧瞧。” 闻蝉右手边是檀颂,左手边又多了个谢云章,前后错落站着程湄和一名掌柜,将她团团围了起来。 得亏这个时辰店里人不多,否则所有人都该来看热闹了。 闻蝉一直低着头,身子朝檀颂那边微微侧转。 听见左边谢云章又道:“这样看,倒是平平无奇。” “檀夫人容我冒犯,可否拿近些,叫我看个仔细?” 闻蝉恨不得把自己团起来,以抵御身后男人毫无分寸的进犯。 她望向自己的夫君,可檀颂显然在状况外,满面茫然。 “这……” “檀夫人?” 闻蝉只得朝他侧过身,抬起手腕。 “嗯,手都磨红了。” 两人的眼光倏然相撞,谢云章眼底是戏谑,闻蝉则称得上警告。 当着她夫君的面,不要乱来。 程湄也立刻不满:“谢大哥是在看镯子嘛!” 谢云章轻哂:“怎么不是?” 随后竟毫无征兆,虎口一张,捏起那镯身端详。 连带闻蝉的手腕,也被他虚虚圈入掌中,牵引至眼前。 “拿近了看,成色的确好。” 肌肤并未相触,可闻蝉能清楚地感知到,他的气息落在自己手背上。 身后檀颂还没反应,程湄却是个不能忍的。 谢云章这样暧昧地看镯子,她起先还是不敢置信,反应过来再看闻蝉,简直是憎恨了。 “谢大哥不是为我选生辰礼吗?” “我看这镯子不错。” “可檀夫人都戴上了!” “哦……” 闻蝉很清楚,程湄上套了,面前男人眼角蕴笑。 随后自然而然道:“那不如我买下来,赠与檀夫人。” 檀颂再迟钝,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什么。 正要上前,闻蝉却先一步,自己把手抽回。 “不必了!” 她后退一步,改为紧挨着檀颂站,又转向那店家:“你们这铺子既挑客,就该在门口招牌上挂起来,我不买这镯子,往后也不会再来。” 随后朝人伸手:“既是你家的东西,你想办法帮我拿下来。” 镯子是檀颂做主戴上的,这会儿他躲在闻蝉身后,一言不敢发。 “你们这……”那店家是个中年男子,也不好直接上手,只碎碎念着,“这翡翠料子不能碰油,我能有什么办法!你叫你夫君帮你吧!” 程湄试图拉走谢云章,“谢大哥……” “好,”谢云章立刻道,“我帮夫人试试。” 程湄:? 她什么时候要他帮忙了? 闻蝉一直在避免和谢云章接触,可架不住,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贴上来。 “檀夫人,冒犯了。” 谢云章直接握了她的手。 当着她夫君的面,用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闻蝉的手被他拢在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揉,心都要跳出胸膛。 “夫人放松些。” 闻蝉没法放松,她不觉得谢云章是要帮自己,而是故意在她夫君面前挑衅。 手背被他折起,施力按压,闻蝉下意识往后缩。 “别躲。”却被他及时拉回。 落下的眼神难得有几分认真,叫闻蝉仿佛对上从前的三公子。 可下一瞬,男人恶劣笑道:“夫人的手这么软,怎会拿不下来呢?” “你!” 哗—— 翡翠镯脱手而出,他及时收敛笑意。 “事出从权,夫人莫怪我轻浮。” 他将脱下的镯子递给掌柜。 檀颂这才后知后觉,上前执起她的手问:“疼吗?” 闻蝉摇摇头。 谢云章再转头,便是她们这副夫妻恩爱的模样。 闻蝉反握了檀颂的手,“我们走吧。” “等等——” 又是谢云章。 他立在柜台边,语调不明地开口:“我这人信缘分,夫人和这镯子有缘,就当卖我一份薄面,准我赠给夫人吧。” 换做往常,闻蝉会大大方方收下来,无论对方是什么心思,她都有自信周旋好。 可面对谢云章,她只觉一阵彻头彻尾的无力。 对檀颂道:“夫君替我道谢。” 檀颂此刻整个人云里雾里,只是听了夫人的话,身体先一步动作。 “那我便替夫人,谢过谢御史了。” 谢云章轻轻颔首,抬眼看人时,眸底晦色难明。 总算出了首饰铺。 两人是走路出来的,甫一逃离谢云章的压迫,闻蝉松懈下来,身子几乎要软倒。 “我有些乏了,不如我们先回茶铺歇一歇。” 茶铺就在街口,檀颂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回茶铺坐下来,檀颂将装着翡翠镯的木匣放到桌上。 几经犹豫还是说:“我是不是,又给夫人添麻烦了?” 若非他忽视闻蝉的话外之音,又拉着她给她试镯子,便不会有后面那一整出。 闻蝉打认识他的凤姿,却也当得起一表人才,笑起来眼下浮现一对泪堂,看着格外舒心。 他并未再提起谢云章握她手的事,两人歇了没一会儿,家中小厮急急跑来,说是府衙到家里来寻人,要檀颂过去一趟。 檀颂无法,只得在休沐日又回了上差的地方。 闻蝉隐隐感知到什么。 果然,檀颂前脚离开,谢云章便出现在茶铺门口。 “我找柳娘子。” 第10章 你是我年少时喜欢过的人 闻蝉来到琼州后,在自己真名前添了母姓,若将她一应婚书地契寻出来,上头记的姓名皆是“柳闻蝉”。 成婚前旁人称她柳娘子,婚后便大多是檀夫人。 因而谢云章寻过来的那一日她实在惊讶,且不说她在国公府没透露过真名,在琼州,也压根打听不到一个叫“闻蝉”的女人。 茶铺的掌柜是名四十出头的妇人,慈眉善目,闻蝉平日唤她梁妈妈。 梁妈妈甫一见到谢云章这般俊朗的后生,哪怕与自己儿子年纪相当,一时也有些看直了眼。 “哦……我家主人便是柳娘子,就是这位。” 闻蝉就知道,檀颂是被谢云章特意支开的。 她不但没像往日那般热络迎客,反而别过脸,面色拉了下来。 梁妈妈见她这般反常,忙放声提醒:“娘子,来客了呀!” 闻蝉仍旧不正眼看人。 梁妈妈只得从柜台后绕出来,赔笑道:“公子莫见怪,我家主人刚从外头回来,这会儿怕是累着了。” 对此,谢云章大度道:“无妨。” 梁妈妈还在给闻蝉使眼色,可闻蝉铁了心闹这脾气,一动不动。 谢云章便自行参观起这铺面。 “平日里买茶的人多吗?” 梁妈妈跟在人身后道:“生意倒是不错,只是这茶叶生意多归官府做,利薄了些。” 谢云章查过,闻蝉这铺子很干净,从不做私茶生意。 “那来求柳娘子办事的,应当很多吧?” 他这口气活似官府问话,叫梁妈妈一下默了,转头忙去看闻蝉。 谢云章却笑了笑,“我随口一问。” “哦……” 梁妈妈乍一看他,倒像位富贵人家的温柔公子,只是这一问一答间,便知晓他是个城府深的,一时不敢再随意答话。 “我想买两斤玉叶长春,店里有吗?” “有的有的。” 梁妈妈去取茶叶,谢云章远远对人道:“请柳娘子为我泡上一壶。” 闻蝉这才不得不站起身。 “谢御史,请移步内室吧。” 梁妈妈听见这一声,才知晓两人是旧识。 她在这铺子干了少说三年,还从未见过主家拉下脸待人,可知两人间交情颇深。 她将烧开的水同茶叶一道送入内室,随后便替人牢牢掌上门。 谢云章爱看她泡茶,是在国公府就养成的喜好。 看她眉目专注,白皙纤长的玉指来回摆弄,实在好看。 可今日,她没有双手奉上,而是“叮”得一声,将茶盏扣在他面前桌上。 男人也没恼,端了茶盏啜饮。 方问:“你不高兴,是我昨夜太凶了,还是撞见我今日带旁人出门?” 闻蝉实在忍到头了。 “你分明答应过我,不会捅到檀颂面前!” 谢云章饮着茶,不紧不慢道:“我是答应过你,可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吗?” “再说,今日事发突然,我瞧他也没看出什么。” 闻蝉更气:“公子非要这样算,那昨夜红袖招里,是谁特意安排花娘接近檀颂?” “公子既说了,与我只为寻欢作乐,为何还要挑拨我们夫妻感情?” 闻蝉从来不笨,相反,她太聪明了。 昨夜谢云章抢先一步发作,闹了顶楼厢房那一出,也并未叫她忽视,在席间给檀颂下的套。 他默了默。 放下茶盏,方缓缓道:“因为我不喜欢,和旁人共用一样东西。” “至少我用的时候,旁人不能用。” 闻蝉被他这话狠狠一刺,正要再发作。 却被他抢了先:“杳杳,你有没有试过,把我们的事告诉他?” 她一下灭了气焰。 檀颂这人虽迟钝,可真冒起火来,最容易意气用事。 她担心檀颂做傻事,自然也就不敢说给他听。 这点细微的迟疑,被谢云章尽收眼底。 他步步紧逼,“你们成婚前的事,你告诉过他吗?提起过我吗?” 没有,没有,都没有。 闻蝉给檀颂的身份,是王家的远房表亲,在琼州,没人知道她从国公府逃出来。 就算亲密如王妗,也只知道她曾在上京待过,仅此而已。 “为什么不告诉他?” “公子!” 谢云章坐正些,“嗯,你说。” 他轻描淡写,闻蝉落在膝头的指尖却攥得发白。 她不敢赌檀颂知道此事的反应,却又反抗不过谢云章。 几乎是自暴自弃,她忽然说:“程家小姐,平日里最是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她都愿意对公子投怀送抱。” “像公子这样的男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苦,总来为难我一个有夫之妇呢?” 谢云章静静望着她,目光坦然。 “正是有夫之妇,才最方便不是吗?程湄虽年轻貌美,可我若真碰了她,难免被逼着纳了她。” “你就不同了,与你温存一场,我无需负责。” 闻蝉面色发白,几乎不敢置信,这话竟是出自谢云章之口。 “当然,”谢云章又适时开口,“你应当也能感知到,我对你是不同的。” “杳杳,你是我年少时喜欢过的人,对你,我的耐心实属上乘。其实我也不想逼迫你,男欢女爱,自是你情我愿才有趣。” “所以杳杳,早些放下你的包袱,下回,别再扫我的兴。” …… 当日,闻蝉都不知是怎么回的家。 檀颂从府衙回来时,只见她病恹恹倚在床头,唇色苍白,双目无神。 “夫人?” 闻蝉嗓音无力:“夫君回来了。” 檀颂摘下方巾,便快步行至床边,“这是怎么了?” 闻蝉摇摇头,“今日回来便有些头疼,想着歇一歇会好,没成想疼得更厉害了。” “请大夫了吗?” “请了,说是兴许太过操劳,得好好歇两日。” 檀颂点点头。 闻蝉便顺势道:“过几日程小姐的生辰宴,我怕是不能出面了。” 她想离谢云章远一点,若说原先还心怀侥幸,以为谢云章会念着当初那几分情谊,如今对人便只有惧怕。 惹不起,便只能躲。 檀颂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方道:“原先我都答应程知府了,可既然夫人不去,那不如,我就说怕过了病气给宾客,我也不去了。” 第11章 叫她去捉谢云章的奸 其实这样不大妥当,可檀颂不善交际,放他一人去也不安心。 于是闻蝉点点头,“好,那咱们都不去了。” 趁着上差的日子,檀颂依言把那翡翠镯交给程知府,又当面说明了闻蝉的病况,程知府也并未在意。 毕竟程湄的生辰宴,重头戏也不在他们夫妻身上。 程湄在家中绣了五日的香囊,期间她和谢云章又见过一次,私下还不停打探他身边那名妾室。 可又当真稀奇,竟连半点动向都没探听到。 生辰宴在即,她迫不及待地,请人到了家里。 在程府后花园,戴着谢云章送的璎珞,她双手献上自己绣的香囊。 “这是?” 谢云章垂眼睨了睨,面无表情。 其实除了却只静静别过眼,直到程湄双臂酸软。 才听他说:“给男子绣香囊,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程湄心跳如鼓,“谢大哥,你,你心中知晓便好,一定要说出来嘛……” “那你便是知道的。” 谢云章没有一丝她想象中的动容,相反,他冷漠地别过头。 “程湄,我不会收。” 程湄的天塌了。 满打满算就要活于人世十六载,她从没这样丢人过。 当天抱着程母哭了整整一夜,,在宴上鹿茸汤里添了料,好叫程湄与人,生米煮成熟饭。 而闻蝉的作用,是当场“捉奸”。 “此事不好宣扬,却也不能没人看见。” “檀夫人虽年轻,平日里最是心思通透、人缘广达;听说今日这一众女眷中,也就你见过那谢御史两面。” “到时门一开,你只管往那儿一站,一喊,此事便成了!” “当然,若那谢御史实在脾气火爆,事后,还要请檀夫人替我们游说几句。” 天色渐暗,院里丫鬟们忙着点灯,暖光映进屋里来。 眼前两名妇人,一个满目殷切,一个略显局促却又隐含强硬。 “此事,恐怕不好办。” 闻蝉面上的笑意都收起来,被高夫人握着的两只手也默默抽回。 “程夫人若想撮合令爱和谢御史,叫我从中周旋,我倒是能为您想想办法,可今日如此行事,您不觉得荒唐吗?” “程小姐毕竟是大家闺秀,且不说聘则妻奔则妾,谢御史毕竟是有家室的人……” “没有的没有的!”程夫人连忙辩驳,“我们早打听过了,他谢云章尚未成家,身边只有一个不知名的妾室。” 这话叫闻蝉哽了哽。 微张着唇,有一会儿没出声。 谢云章竟还没成婚? 五年前,他没娶那个侯府小姐吗? 可自己分明问过他…… 是了。上回问他,他故意避而不答,诱使自己误以为他已成亲;而事后自己也没疑心,更没花心思细查他在上京的事,倒真被他糊弄过去。 若真如此,闻蝉倒是松一口气。 再望回眼前,她仍旧坚定:“程夫人,就算谢御史尚未成婚,为着程小姐后半世的声名,此事也当三思。” “您难道想看自己的女儿,后半世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日子吗?” “这……” 程湄想飞蛾扑火,闻蝉可以说毫不关心。 只是程家行事太过蛮横,昨日对自己隐瞒意图,骗得她登门,又施压逼她入局。 旁人也就罢了,算计的偏偏又是谢云章。 叫她去捉谢云章的奸,且不论能否成事,事后自己都得被男人扒一层皮! 眼见程夫人有所迟疑,闻蝉正欲再劝。 却忽然,里屋珠帘噼里啪啦一阵作响。 “阿娘,别听她废话!” 是程湄掀帘走出来。 原来她一直都在屋里,只是暗暗听着,不曾露面。 那张娇俏的脸蛋红肿刚消,她狠狠瞪向闻蝉,又怒气冲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顿。 “檀夫人平日里装扮寡淡,细看起来,倒生得颇有几分颜色。” “今日百般阻挠我的好事,难不成,你也看上谢大哥了?” 第12章 程湄下的什么虎狼药? “程小姐!” 要说程夫人还能讲道理,程湄便仅仅是来搅混水的了。 她不依不饶:“若非你蓄意勾引,那日首饰铺里,谢大哥怎会去握你的手!” 此言一出,两名妇人亦是色变。 “通判夫人,此话怎讲?” 闻蝉抿了唇。 她用程湄的名声,劝程夫人打消念头,程湄却胡搅蛮缠,硬说她觊觎谢云章。 此时再作拒绝,倒像是她要与程湄抢男人。 “程小姐这话说得好生没理,你随意拉个人过来,听听此事,十个里头有十个不看好的,难不成,人人都觊觎那谢御史?” “我不管我不管!” 程湄扬了声量,甚至急得跺了两下地。 “你去过上京吗?没有吧。” “那里冬日会下雪,春日里尽是和风细雨……哪像琼州这鬼地方,终年苦热不说,海面上动不动连月的飓风暴雨,我真是受够了!” “别说谢云章,今日但凡是个能入眼的男子,他能带我回上京,我就得赌一把。” 程湄随父贬谪至此,一直对琼州有所不满。 闻蝉原以为她困于男女情爱,却不知她是想借着谢云章这踏板,回到上京去。 “哪怕回去了,是做个上不得台面的妾?” “那又如何!他镇国公有八个儿子,往后那府里两代人,几十个小妾,谁比谁没脸?只要我能回上京……” 如此说来,此计本就是搏,不求分毫稳妥。 程夫人也道:“还请通判夫人看在我们两家的面子上,帮帮湄儿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作拒绝,便是闻蝉不肯给人脸。 她最终说了句:“那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为了不引人怀疑,她需先回到宴上去。 眼下面前有两条路: 一是将此事如实禀报给谢云章,算她勉强立功一件。 二是,佯装不知,坐收渔翁之利。 其实在捉奸人中,已经有了程高二位夫人,拉她入局,无非是多个“外人”更为可信,事后更好为人周旋。 若佯装不知,寻个借口不露面,若她们事成,无非是小小得罪程家一番,却能叫谢云章被人缠上。 若程家不成,仍要指望自己为她们说情。 想来,怎么都不亏。 厅堂内已开宴。 除了未出阁的姑娘们,其余受邀宾客皆在大厅内。 闻蝉权衡着利弊,犹豫是直接回席上,还是找机会提醒谢云章。 “柳娘子?”却在廊下遇上了陆英。 那日红袖招外见她,她一身黑衣便装,今日倒是作了女婢打扮,只是仍旧简单利落。 “这都开宴了,您怎么才来呀?” 闻蝉心里存着事,只借身体不适搪塞,随即又寒暄似的问:“今日谢御史也来了?” “是啊,您看,大人就在那儿呢。” 顺着陆英的目光,闻蝉很快找到了谢云章。 其实都不必仔细找,他这人生得格外出众,举手投足皆是温雅矜贵,人堆里打眼一瞧,保准先看见他。 就这片刻间,他与人对饮一杯,眼梢微侧,便正好撞上闻蝉的眼。 闻蝉心虚,低下了头。 忽而听近门边有人道:“这鹿茸汤可是好东西,程知府这回也是下血本了……” 那人手中捧着一个汤盅,而下一刻,一模一样的汤盅,也被谢云章端起来。 他先用了一勺。 随后一勺接一勺。 闻蝉记得很清楚,程夫人说,那料就添在鹿茸汤里。 许是她怔怔立了太久,又不说要做什么。 陆英又唤了声:“柳娘子?” “没事了。” 闻蝉转身就走。 都没想到这鹿茸汤上得这么早,都不给她机会,谢云章就已喝下去了。 那还犹豫什么?任程家人自己闹去吧! 大院里点了灯,但比起宴厅仍旧暗漆漆的。 闻蝉走到一半,特意拦下两个打扮得体的大丫鬟。 “我一时腹痛难忍,你们谁给我带个路,叫我去更衣方便一下。” 便有一人带着她往后院茅房走。 那丫鬟在茅房外等了片刻,见闻蝉迟迟不出来,自己手中还压着活儿,便有些着急。 “这位娘子,您好了吗?” 闻蝉顺势道:“方才的路不难走,我认得,待我好了,自己回去便是!” 于是那丫鬟走了。 明日对着程夫人,这两个丫鬟便是她身体不适的人证。 做完这些,闻蝉也顾不得檀颂还在席间,趁着夜色沉沉,低着头就要摸出程府。 谁知刚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就多了一双脚拦住去路。 “柳娘子。” 嗓音熟悉,沿利落的裤管往上看,果然是陆英。 她手臂纤细却十足有力,一把攥住闻蝉肩头,“我家大人有请。” “不……” 从宴厅到这后院茅房,统共也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程湄下的是什么虎狼药,这么快就发作了? 闻蝉比陆英稍矮一些,力气远远不敌,几乎是被人拽着在走。 “我……陆英,我身子不适,要不你先放我回茅房吧……” “我憋不住了!” 听她自暴自弃大喊一声,陆英雷厉风行的脚步都略有停顿。 回过头,见她皎美的面庞满是急切,眼底又掩不住透出哀求,虽是为茅厕里的那点事,却也惹她一个女子动容。 陆英叹息道:“娘子放心,大人那里不会短了恭桶的。” 闻蝉:“……” 就这样,她被生拉硬拽,带进后院一间厢房,路上一个人都没遇见。 “大人,柳娘子到了!” 陆英将她推进去,又从外把门锁上。 闻蝉拉不开,拍打亦没人理会。 战战兢兢转身,对上男子眸光幽深。 “……公子。” 屋里有张供人小憩的床榻,谢云章坐在床沿,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不太好受的模样。 “过来。” 闻蝉不想过去。 她贴着门框,立在原地问:“公子忽然叫我来,有事吗?” 谢云章这才睁眼,朝她睨来。 “你觉得有什么事?” 闻蝉有种特别坏的预感,今日程家人想做的事,好像他早就心知肚明。 可要是都知道的话,又怎会喝那盅鹿茸汤? 所以,八成是事发了,他刚刚猜到来龙去脉。 “我身子不适,若公子无要紧事,便放我回家歇一歇吧。” 她低着头,面色微微发白,倒真像有几分病容。 “不舒服?”谢云章不疾不徐开口,“那就歇在此处吧。” 第13章 杳杳先亲我 他甚至站起身,将床榻让出来。 闻蝉依旧贴门不动,“那公子锁门做什么?” 她紧盯几丈外的男人,见他扬了唇,笑声短促。 “你我共处一室,难道是能见光的?” 闻蝉被架起来了。 倘若她真的毫不知情,且真的身体不适,此刻就该坦荡走过去。 可她心知肚明,谢云章恐怕是药性发作,又不肯顺了程湄的意,这才把自己抓来的。 “怎么还不过来?” 事态发展到这般田地,简直就是两败俱伤。 “我……在旁人府上,公子身侧,我,歇不安心。不如还是……” “不安心?”谢云章打断她,终于抬步朝她走来。 “我记得杳杳十二岁的时候,还会拉着我的手,叫我坐在床边陪你。那时怎么说的?” 男人站定她身前,颀长挺拔的身躯俯下。 “你说要我陪着,只有我陪着,你才安心。” “怎么如今长大,反而不安心了?” 闻蝉后背抵着门,退无可退,抬眼看着他逼近。 “那是,事出有因……” 谢云章口中之事,发生在闻蝉十二岁那年,月事初潮的夜里。 国公府对仆役的管束极严,尤其三公子是诸位公子中最为上进的,主母时不时便要敲打朝云轩里的丫鬟,生怕她们耽误三公子念书。 而那些人中,并不包括闻蝉。 一来她实在年幼,二来三公子护得紧,也就听之任之。 可再博闻强识的少年郎,也终究难通女儿家秘事。 闻蝉初回见血时,伴着小腹阵阵坠痛,叫她想起娘亲病逝前,症状也如这般,顿时慌了神,哭着跑去对三公子说自己活不成了。 那时三公子也不过十七,身侧并无亲近的女子,一时没能想通,亲自拉着府医为她诊治。 结果自然是,有惊无险。 还叫那府医笑话一通,催三公子寻个嬷嬷教她人事。 那是闻蝉已抬手扶上她腰侧。 力道得宜,揉了一把问:“今日在信期?” 闻蝉有片刻迟疑,低头掩饰。 若说在,谢云章哪怕遭人算计,也不好对自己强做什么。 可偏偏今日不在,若被他拆穿谎言…… “你惯来有行经腹痛的毛病,但瞧你被陆英捉进来那模样,生龙活虎,想是不在的。” 他太了解自己,闻蝉甚至没有骗他的机会。 抚在腰侧的手缓缓后移,下一瞬,身子一轻,竟被他打横抱起。 “公子!”她慌忙勾住人颈项。 谢云章大步往里间走,俯身,将她放到榻上。 脚上两只绣鞋,被他一前一后褪去,随手丢下床。 “我的……” 手臂伸出去,也被男人稳稳截住。 好烫。 他掌心热得惊人,叫闻蝉不得不回神想起来,他的汤里被人添了料。 她应该谎称来了月事的。 眼下他像极一匹饿狼,气息灼烫,又从容把玩着利爪下的猎物,摁住她不安分的膝头。 另一只手自腰后往上移,又极为旖旎地,顺脊骨抚下。 “公子……” “我在。” 闻蝉躲,他便欺身逼近,直到她腰身不稳,两人齐齐跌入枕席间。 谢云章的手臂撑在她身侧,睨下的眼光不复疏离,缓缓的,欲吻她,又像是往年三公子看她。 闻蝉揪紧了褥子,慌忙垂眼。 他却问:“今日你早早登门,程夫人找你说什么?” 预料中的吻并未落下,她纤细的颈间微微翕合,迟疑得很明显。 “嗯?” 一旦试图分神说谎,温热的唇便贴上颈间。 “痒……” “还有昨日,昨日她也去找了你。” 他急切又不容拒绝,接连撩拨她最敏感的肌肤。 闻蝉推拒着,却也近乎绝望地闭上眼,“是程小姐,程小姐喜欢你……” “她喜欢我,与你何干?” 一双手抵着他胸膛,闻蝉气息全乱,料定他已知晓程家的打算。 眼下这般,不过是为了试探自己,究竟参与了多少。 闻蝉不敢隐瞒,只能和盘托出。 只是又为自己辩解:“我没答应,我是想给公子报信的,可忽然就腹痛不止……” 换来男人指关压下,落于唇瓣。 显然,他对这借口存疑。 “那事已至此,杳杳说,该怎么办?” 冤有头债有主,自然是去找程湄! 可他宽阔的肩背铸成囚笼,闻蝉困于其中,已动弹不得。 “我……”抵在他身前的手,无意识攥了他衣襟,“公子快请个大夫吧。” 被人压着,还说这种话,闻蝉心虚得很。 果然谢云章也玩味地“哦”了一声。 继而双臂紧箍,将她单薄的肩头牢牢圈住。 “请大夫,应当没有杳杳管用。” 闻蝉听懂他的深意,深秋的天,一张脸红得似要烧起来。 “平日里,你喜欢男子如何侍弄?” “不……” 闻蝉耳膜都跟着打鼓,胡乱推搡,只想从人身下脱身。 “那我来说,”却遭谢云章攥了手腕,两手皆被压于头顶,“我喜欢,杳杳先亲我。” 闻蝉挣扎不过,见他徐徐俯首,将唇递至自己唇畔。 其实只要再近半分,就可以吻上自己。 可他偏偏不,凑在一个这么近的位置,只等着自己主动。 他当真大胆,这可是在程家! 闻蝉拼命想脱身之法,不得,便只能试图转移他的注意。 “我今日才得知,公子竟尚未成婚。” 她别过头,胡乱问:“五年前,公子没娶那位齐小姐吗?” 第14章 看着斯文实则禽兽 所幸她自己别过了眼。 否则谢云章就该绞尽脑汁解释,为何面上会闪过痛色。 十九岁那年的未婚妻,是国公夫人定下的。 两人婚前并未见过,但他私下寻了许多人打听,确信那人是最温良和顺的大家闺秀,婚后必定会对他的杳杳好,便照常将此事转告给她。 她面上不动声色,转头却跑了,只留下一封诀别书。 谢云章以为,是主母容不下她。 便在入夜时分不顾规矩,质问到主母面前。 可主母只披了衣裳打发他:“不就是一个奴婢?找不见了再买便是。” “你就要成婚了,这些日子,还是得收收心……” 没人知道,一如十二岁那年丧母,没人知道他失去了多珍贵的东西。 他娇养在掌心的解语花,没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日子,谢云章都不敢相信,是杳杳主动离开了自己。 反应过来,往日最端正守礼的三公子大闹悔婚,把国公府和对方侯府的面子,一并碾在脚下作践,闹得两家人撕破脸,镇国公盛怒动家法,亦要悔婚。 这正妻是为杳杳挑的,若杳杳不在,他要那女人做什么? 只是,他亲手养大的杳杳啊,还是比他更心狠,更绝情。 瞧瞧她,跟别的男人成婚,都有三年了。 上方男子的气息忽而转急,闻蝉想看看他,却被一只手覆住双眼。 谢云章的手掌清瘦,又修长,像是为了逃避那一问,终于还是主动吻上她。 指骨陷入她发间,挑乱这碍眼的发髻,弄得她珠钗坠落枕间。 可闻蝉的眼前仍旧漆黑一片,看不见的时候,一丁点的触碰都会被放大到极致。 谢云章不想被她追问,倘若被她察觉自己的在意,这些天所做的一切也就前功尽弃了。 四唇相离的片刻,他转而问:“今日准备好了吗?” 闻蝉知道他问什么。 上回红袖招的厢房里,他因为扫兴发了脾气。 今日似乎也算耐心了?被人汤中添料,还与自己耐心磋磨这许久。 不待她答复,男人的手便自觉解她衣带。 “不行……” “有什么不行。” 许是躺着脱衣裳不大方便,闻蝉被抱坐起来,身后男人一手箍着她腰肢,另一手将她短袄掀起。 “公子!”闻蝉慌忙按住他,“公子,这是在程家,别在这里……” 谢云章只停顿一瞬,便力道强硬,剥下那件衣裳。 “别较劲,当心扯坏了,你穿什么回去?” 接着便是褶裙,扎在腰间的系绳被他胡乱绕出来往下扯。 闻蝉说什么也不肯叫他继续脱,挣开来,手脚并用试图爬下床。 谢云章冷眼瞧着,待她指尖沾到床沿,才不紧不慢,伸手攥住她脚踝,拖回来。 纤细的身子被人重新裹入怀中,他噙笑问:“跑哪儿去?” 他压根就是戏弄自己! 想到今夜平白被程家人连累,恐怕真的在劫难逃,闻蝉心头发苦,眼眶泛酸。 身子被重新放倒,眼看谢云章重新覆上来,她还是不死心问:“一定要在这里吗?” 谢云章望着她,正欲启唇,却听屋外一阵骚乱。 “这湄丫头的屋子,好端端的,上锁做什么?” 闻蝉一下听出来,是高夫人。 继而便是程夫人吩咐:“来人啊,取钥匙来。” 她还被男人压着,霎时大气不敢出一口。 这锁是陆英上的,照理说…… “夫人,打开了!” 怎么会?! 她立刻望向男人求助,可屋门已被推开,她们连床帐都没放下! 外间脚步声杂乱,闻蝉浑身僵硬,忽而眼前又一黑,是谢云章卷了被褥,将两人裹起来。 她连脑袋都被裹了,在被褥下紧紧贴着男人,敛声屏气。 “谢御史?您……不是湄儿身子不适在此小憩吗,您怎么会在这儿?” 程夫人故作惊讶的语气,有些太刻意了。 只是闻蝉没想到,这竟是她们原先备下的,用以捉奸的厢房。 高夫人立刻搭腔:“什么?这湄丫头床上,怎会有男人?” “这位大人,湄丫头呢?” 此刻床前有两位夫人,带着四名丫鬟,大家都不瞎,看得见被褥鼓起,里头还有一人。 谢云章不开口,高夫人便上前扬声问:“湄丫头,可是你?” 闻蝉身躯紧绷,圈上男人腰身以示求助。 被褥外,男人探出手,当着众人面顺着脊背安抚。 “程夫人,”他开口,带着些好事被打断的不满,“我与妾室在此小憩,你带人闯进来,是什么意思?” 高夫人已站在床榻前,瞧见谢云章的侧脸,暗叹这模样不算委屈了程湄,就是死鸭子嘴硬了些。 “这位大人,您说您身边不是湄丫头?可方才我亲自送她来此休息,这榻上怎会是您的妾室?” 程夫人站得远些,也觉察出些奇怪,照理说,程湄这时候该主动站出来哭才是。 莫非是这谢云章看着斯文实则禽兽,将自己宝贝女儿弄晕过去了? 程夫人担心得上前一步,“是啊谢御史,您若说这不是湄丫头,屋里只有女眷,便将被褥掀开来,叫我们瞧瞧。” 闻蝉恨不得立刻变了只刺猬团起来,或是这床榻生出个洞,将自己漏下去才好。 也不知程湄被弄去了哪里,可程夫人既设了局,必定是要看清被褥中人的。 若掀开来,她就完了。 她抱谢云章更紧,外头人看,还当她撒娇往男人怀里拱。 “不方便,”谢云章仍旧不松口,“我这妾室脸皮薄,平日里便不见外人,更别说在榻上见人。” “程夫人,是你府上丫鬟带我到此处歇息的,眼下,这唱的是那一出?” 程夫人一遭他质问,顿感心虚,只是眼下大计已成,绝不可能叫谢云章逃过去! 她转头对丫鬟道:“你们几个,去把被子掀开来。” “是!” 闻蝉听见了错落的脚步声,甚至能感知到,那些人的手已经沾上被褥,可她毫无办法,只能死死抱谢云章更紧。 忽然,又有丫鬟匆匆跑进屋。 “夫人!夫人不好了!” 程夫人转头,认出那是程湄身边的菊香。 “何事慌张?” “小姐,小姐她出事了!” 第15章 贴得那样紧,绝不会弄错 锦衾之下,闻蝉如释重负。 她早该想到的,谢云章也不想私通人妻之事传扬出去,怎会毫无准备就任人闯进来。 男人的手臂还圈着她后背,闻蝉只能继续与人贴着,可一旦分出心神,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程夫人对我的妾室,未免关切太过了。” 被褥外,谢云章下了逐客令,声调森寒。 随后闻蝉便听见两位夫人慌忙致歉,又告辞,许是去寻程湄了。 屋内重新归于宁静。 “好了。” 谢云章一出声,闻蝉便掀了被褥坐起来。 她身上是雪白的中衣,先去看自己被剥落的衣裳,方才应该被一并盖住了。 再寻自己的绣鞋,地上没有,许是谢云章特意丢到了床下。 而她刚刚则是发觉,谢云章并未动情。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两人贴得那样紧,她绝不会弄错。 “你什么都知道,也并未中计。” 她喃喃自语般开口,看着男人坐起身。 又质问他:“那你为何将我捉来?只为故意戏弄我?” 天知道她刚刚躲在被褥里有多害怕! 相较她,谢云章衣着完整,坦然道:“我想要你,你又不是自床尾捡回她衣物,当头套下,如侍弄小孩儿穿衣。 闻蝉只能配合着抬臂,听他慢条斯理,剖开自己的心境。 “你若真怕程家人害我,自当十万火急告知此事,可你没有,你立在廊下犹豫。” “究竟是要告诉我,还是叫程家人放手一试,好坐收渔翁之利。” 男人抚平她襟口衣褶,又顺势把住肩头,不错过她面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杳杳,我说的对吗?” 闻蝉没有任何一刻,如此痛恨自己是被谢云章养大的。 一点点细微的反应,都能让他窥探到自己的心境,在他面前,自己时刻与赤裸无异。 “今日这点担惊受怕,就当小惩大诫。” 下颌遭人捏起,谢云章缓缓道:“杳杳记得,往后,得与我一条心。” 闻蝉打落他的手。 又寻回自己的褶裙,跳下床,迅速穿回身上。 见谢云章替自己捡了鞋,她又问:“你把程湄弄哪里去了?” 谢云章没急着作答,深秋的天寒凉,他在人注视中蹲下身。 “扶着我。” 闻蝉便这样扶着他肩头,任他帮自己穿上两只鞋。 有时她真要佩服谢云章,分明已经不喜欢自己了,却还能如此自然地,摆出这副温柔小意的模样。 还是说,他以为这样,就能叫自己再一次动心? 帮她穿完鞋,谢云章没再拉她,只取出一块方巾擦手。 漫不经心地告诉她:“程湄自作自受,你没必要管。” 也是,她如今自顾不暇。 今日之事没成,程夫人秋后算账,必定还会算到她头上。 只一瞬,闻蝉便有了对策。 “请公子,借我陆英一用。” 谢云章侧目瞥她一眼,并不担心她能否应付。 “准了。” 闻蝉叫她寻来一副锁,回到原先的茅房中,叫她从外将门锁上,又将钥匙丢在门边。 一炷香后。 原本只是热闹的程家,逐渐陷入骚乱。 有一名丫鬟急匆匆跑到茅房外,见门锁着,重重拍了几下。 “檀夫人,檀夫人您还在里头吗?” 闻蝉立刻装出被困已久的模样,“我在!我方才推门推不开,喊了许久的人,就是没人搭理我。” “你快把门打开!” “可……这门外落了锁。” “哪个缺心肺的将我锁在里头,害我好好的宴席都没吃上。此事我定要告诉你们主母,叫她好好查查!” “檀夫人,您先别计较此事了,前头有更大的事等您收场……呀!这是不是钥匙?” 一个带“程”字的灯笼贴过去,果然照见一把钥匙。 照闻蝉的打算,一切如常进行,反正程湄的算计出了纰漏,自己被锁进茅房,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可门锁刚一落下,那大丫鬟便道:“檀夫人快去看看吧,檀大人与我家姑娘……出事了。” 闻蝉的瞳孔倏然放大。 程湄,和檀颂? 立在程湄的寝屋外等候时,闻蝉听见了一声惨叫,随即又传出老大夫一声“接好了”。 待走进屋内,看清程湄右臂无力垂落,才知她方才应当是在接手臂。 “贱妇!” 闻蝉专注探头看人,不知高夫人从何处蹿出来,当头便甩了她一巴掌。 她脸颊刺痛却并未去捂,只去瞪视那妇人,谁知她竟又扬起手。 这回闻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 “高夫人较我年长,方才那一下我可以不计较,若有什么误会还是说清楚为好。” “在这里拉拉扯扯,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语毕,狠狠丢开她手臂。 高夫人年过半百,本也是上京养尊处优的贵妇人,自是不敌闻蝉年轻气盛,直起身,环视屋内一众丫鬟婆子,到底没再出手。 闻蝉便又转向内室,“程夫人,程小姐,究竟出了何事?” “你还有脸问!” 一道珠帘相隔,回应她的,是程湄歇斯底里的大喊。 “我明明要去谢云章那里,事到临头,却被人骗去别处厢房,黑灯瞎火,我当榻上是谢云章……” “谁知道,竟是你夫婿檀颂!” 方才来的路上,那大丫鬟支支吾吾,就是没说清究竟出了何事。 可闻蝉隐隐有预感,最坏,不过眼前这样。 今日出了太多事,她终究没能顾上檀颂。 事关檀颂,闻蝉显出几分慌张,不得许可便越过珠帘进了内室。 “他人呢?” 程湄双目赤红,忆起方才屋内的羞辱,一时竟连骂人的力气都提不起。 闻蝉便转向一言不发的程夫人。 程夫人僵声说:“为他延了医,正在外院歇着。” 闻蝉点下头,想去看看他,眼下却有更要紧的事。 她紧盯程湄问:“程小姐,你们之间,究竟出了何事?” 第16章 “谢云章,你不许再动他。” 闻蝉不问还好,一问,程湄一头栽进程母怀中,又是失声痛哭。 原来她那时以为榻上是谢云章,便对人百般讨好,大着胆子说了许多放浪之语,求人怜惜自己,疼一疼自己,这些都算委婉的。 结果宽衣解带到了半途,忽而听男人问了声“你是谁?”,却不是谢云章。 那时她都爬到男人身上了,急匆匆想下来,却被人一把推倒,从榻上滚了下去。 那人又喝问:“你给我下药了?” 继而不听她解释,对着地上的她便是拳打脚踢。 就是那时候,有宾客听见动静闯进来,便见她衣衫不整跌倒在地……挨人打。 身上几处擦伤,右臂全然失了知觉,一延医才知,是骨头断了。 程湄哭,不仅是因为计划失败,更因自己将面子丢了个透彻,她在人面前百般放浪,那人却一分一毫都不为所动,甚至将她痛打一顿。 这叫她如何不觉得屈辱! 程夫人大致说明事态,闻蝉便知晓,程湄这回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高夫人又适时上前道:“先前湄丫头说你惦记那御史,我倒没当真,如今看来,你当真狠毒啊!” “起初答应好好的,事到临头却找不见你,不声不响,把自己夫婿塞了过去。” “你这毒妇存的什么心!把湄丫头推给他,好下堂和离,跟了那御史不成?” 高夫人的性子风风火火,显然也并未把闻蝉放在眼里,这种关头,竟一股脑把错都归咎到她身上。 闻蝉只望向程夫人,“程夫人,您也是这样想的?” 程夫人忙着安抚程湄,一时不语。 闻蝉便又道:“我从程小姐院里出去,在宴上没待多久便腹痛不止,问路去了茅房。” “却不知那茅房叫谁上了锁,我刚刚才从里头出来,夫人可以问问府上的丫鬟。” “呵!”高夫人在一旁冷笑,“这么说,你也无辜得很咯。” “我不明白,夫人为何要这般疑心我?前阵子我本就病着,时好时坏地腹痛,若非程夫人亲自作请,我今日都不会登门。” “再说程小姐这计策,我难道不是登门后才知晓,也曾真心劝阻过?” “此处是程府,我是客,诸位难道以为,我能轻易将程小姐骗去别处,又不声不响偷梁换柱?” 高夫人那番质疑,本就是主子出气的姿态,不攻自破。 闻蝉只年长程湄三岁,此刻却像是比她稳重三十岁,上前一步蹲下身。 低声问:“我夫婿,可曾冒犯了小姐?” 这话说得隐晦,还是程夫人替她作答:“只受了些皮外伤,另加断了条手臂。” 那便是清白无损。 得知这一点,闻蝉觉得此事好办,无非是程湄自觉丢脸,程家又要她给个交代。 她从地上起来,站直了,两手端在身前对人浅浅一礼。 “夫人小姐放心,此事,我必定叫他忘了。” “忘了?”高夫人不依不饶上前,“我湄丫头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家,被你家男人这样欺负,你叫她如何忘?” “那高夫人不如再宣扬出去,好叫大家都来评评理。” “你!” 闻蝉只对她强硬,转头对上程夫人和程湄,她隐含歉疚,也只娓娓道来。 “把我锁进茅房里,又将程小姐骗过去,夫人可探查过,谢御史那边,是何种境况?” 闻蝉那时虽躲在被褥中,此刻却只能装不知道。 程夫人面如死灰,她一直不出声,便是料到如今这情形,是谢云章一手促成的。 “我到原先的厢房寻人,他与自己那妾室在屋里。” 闻蝉见她并不起疑,稍稍安心,“那夫人心中,想必也有定论。” 程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闻蝉识趣,并不戳破。 深深叹一口气,方道:“今日很晚了,我明日再带夫君登门,程夫人,叫我去看看他吧。” 这一晚上前厅皆是宾客,后院的动静又起起伏伏,程夫人本就心力交瘁,点点头,指了一个大丫鬟带她去领人。 闻蝉进了屋才知晓,檀颂竟是被人绑着,此刻已陷入昏迷。 “这是什么道理!” 两个小丫鬟上前为人松绑,身边那名对她解释:“檀大人多食了鹿茸汤,举止便有些……” 闻蝉听出话外之音,鹿茸汤能补阳,可哪里到了要把人绑起来的地步。 想必,是本该由谢云章服下的药,被檀颂误食了。 “夫人放心,大夫已开过药,给檀大人服下了。” 那丫鬟见闻蝉面有怒容,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下。 檀颂肤色白净,此刻面上染着几分异样的酡红。 闻蝉一靠近,他便唤了声:“夫人?” 见他伸出手,闻蝉立刻牢牢握住。 “我在,我带你回家。” 今日出门并未带丫鬟小厮,闻蝉只能亲自扛着人,又叫小丫鬟扶着另一端往外走。 程家庭院深深,檀颂又毕竟是男子,一路走得不算容易。 在程夫人那里,闻蝉算是把罪名都推给了谢云章,可她没想到,谢云章竟转而给檀颂下药。 她哀求过那么多次,不要捅到檀颂面前,就是为了保全檀颂。 可转而,他还是因为自己受了戕害。 此时赴宴的宾客早已散尽,月色如洗,只剩孤零零一辆马车,车顶坠下一个写着“檀”的灯笼。 好不容易将人搬上车,闻蝉的心似有千斤重。 转眼,却瞧见巷子里,似乎还停着一辆马车。 她直觉那是谢云章,似乎就等着看自己,看檀颂的狼狈样。 眼见檀颂在车上昏着,她交代车夫一声“在此等我”,便趁夜色踏入那巷道中。 谢云章果然立在马车前。 在他身后,是陆英和那位石护卫。 闻蝉与人无声对望一阵,还是谢云章先开口:“脸怎么了?” 他不说闻蝉都要忘了,那是高夫人打来泄气的,有点疼,或许是肿了。 她走上前,一瞬不瞬仰头望着他,问:“那碗汤,是你换的?” 谢云章似乎默了片刻,又似乎没有。 最终只答:“是。” 啪—— 面前女子抬腕,他面庞稍许偏转。 转回眼,却见她隐在袖间的手,正带着衣袖隐隐发抖。 “谢云章,你不许再动他。” 连嗓音都在抖。 第17章 我算个什么? “爷……” 他身后石护卫开口,被他抬臂制止。 闻蝉想,那护卫定是看不惯她动手,其实打完她也知道自己冲动了,见谢云章没有计较的意思,转身就跑。 谢云章上前两步,立在巷口,只一双眼被程府门前的灯笼映亮。 看着闻蝉慌忙爬上马车,车身消失在拐角,他方回身道:“走吧。” 陆英给石青一个眼神,两人跟着上了车。 石青刚坐稳,便挠着脑袋问:“爷为何不告诉柳娘子,今日之事,是我自作主张。” 谢云章是看不惯檀颂,但他不傻,闻蝉的心还在别人那儿,不会这么早对人动手。 今日也只嘱咐石青,将那添了料的汤调换,随意在宴上给程湄“配”个男人。 谁知石青却动了歪心思,一不做二不休,将那汤直接换给了檀颂。 他想得太简单,觉得若是檀颂出事,闻蝉便会厌弃檀颂,殊不知檀颂不仅没出事,还将怒火错引到谢云章身上。 对此,谢云章抬手抚过方才被打的脸颊,眼前还是她怒而不敢发,忍到身体颤抖的模样。 “你是我的人,你做和我做,有何分别?” 石青立刻道:“属下自领五十鞭。” 谢云章说:“叫石隐行刑。” 石青便知道,谢云章还是怪他自作主张,往日小惩都叫陆英动刑,因为陆英会手下留情。 而石隐虽是他同胞兄弟,却行事古板,对他这亲弟弟都毫不手软。 石青在一边后背发凉,陆英则借着马车内壁灯,将谢云章面上红痕看得清清楚楚。 她试探着开口:“可就算如此,这柳娘子行事,会否太骄纵了些?” 对上闻蝉的事,谢云章语调松下来,阖目倚上车壁道:“她打我,是为自己的夫婿。” “我算个什么?” 陆英又与石青相视一眼,两人都在那最后一问中,听出了自嘲之意。 她们都是闻蝉离开那五年,谢云章招揽到身边的人,因而并不知晓两人过往,只暗暗吃惊,谢云章竟这般纵着一名女子,甚至那人都已嫁作人妇。 陆英本还欲打探两人过往,见谢云章面色不大好,只得作罢。 闻蝉在车里抱着檀颂时,打人那只手还隐隐发抖。 若换作从前,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竟会对谢云章动手。 可听着檀颂枕在肩头,一声一声唤着“夫人”,闻蝉并不后悔打他。 他可以戏弄自己,但绝不能动檀颂,檀颂是无辜的。 这么晚也请不到大夫,闻蝉回到家替他擦过身,今夜也不打算休息了,只坐在床边守他。 檀颂天明醒转,窥见闻蝉趴在自己身侧,便想将人抱到榻上来。 可或许是昨日中药的后遗症,身上发虚,手一抖,闻蝉便醒了。 她抓了檀颂问:“可有哪里不适?” 檀颂面色苍白,对她摇摇头,又往床榻里侧挪几分。 “夫人快上来歇着。” 闻蝉也实在困了,衣裳都不解,上了床直接和衣而睡。 ,她算计谢云章不成,为何会错弄成我?” 闻蝉当然清楚,那是谢云章的手笔,可檀颂本就不喜谢云章,若被他知晓此中内幕,恐怕会不得太平。 “兴许是底下人蠢笨弄错了,将汤水弄混,又误送至你面前。今日我先去趟程府,找程家讨个说法。” 第18章 一口一个淫妇 “夫人今日还要去?” 檀颂一是觉得她奔忙劳累,二则是心中也存疑。 “昨夜赴宴,夫人被那些人请去,随后便一直未归,夫人做什么去了?” 闻蝉凝神想了想,还是决定替程家遮掩一二,“就是见了那高夫人一面,谁想她们回过头还有这种打算,待我今日弄清了,才回来说与你听。” 檀颂没再追问,点点头,放她去了。 这日是阴天,似随时都会落雨,坐上自家马车,闻蝉心里很不好受。 自打谢云章出现后,她一直都在对檀颂说谎,本意虽是保护,可谎言堆积的愧疚感极难消化。 明明先前她们夫妻一体,几乎是没有隔阂的,如今却悄然变了。 马车停在程府大门外,管家引她到了一处小厅。 闻蝉立在屋内等,本以为会等到程夫人,却不想等来了气势汹汹的程湄。 她右臂还吊着,身后跟了一众丫鬟婆子。 一见她,完好的左臂一指,“把这淫妇给我捆起来!” 话落,身后粗壮的婆子上前,不顾三七二十一,就把闻蝉压在地上捆了。 闻蝉抵抗不过,也尚未见到程夫人,只得被摁跪地上任她捆。 仰头问:“程小姐又唱的哪一出?” 程湄狞笑一声,脸上也有一处擦伤,叫她高昂的面庞看着格外狰狞。 抬手一丢,便有个小物件砸到闻蝉胸脯,又坠落至膝前。 是一个小珠钗。 银针顶上,镶了一颗成色普通的珍珠。 闻蝉认出那是自己的,却镇定抬眉:“这是何意?” 程湄见她死不悔改,大喝:“你还跟我装!” “昨日你到我屋里,我仔仔细细看过你的衣着首饰,这分明是你头上的珠钗,却在谢云章待过的榻上被找到。” “你这淫妇,竟真敢背地里勾搭他!” 怒上心头,她扬起左臂,照着闻蝉面上便是一巴掌。 闻蝉一边面颊刚擦过药,此刻另一边面颊,也火辣辣烧起来。 程湄讲不通道理,她心知肚明,也并没有多少怒气。 只垂着眼开口:“这般模样的珠钗,我的确有个五六支,可程姑娘但凡上街看看,随便一个小摊都能买到这种货,缘何一口咬定就是我的?” 闻蝉挣的那点钱,都用来交际打点,平日里打扮素净,首饰也都用最普通的。 这小珠钗的确是她的,却也的确随处可见。 咬死不认,这便是谢云章那“妾室”的。 “我听程夫人说,昨日谢御史与他那妾室在一起,程姑娘不觉得是那妾室的,反而拿我出气,难道不是欺软怕硬?” “你不许强词夺理!” 眼见她手臂又扬起,闻蝉一狠心一闭眼,只待等程夫人出现,再以这伤势与人拿乔。 忽而却听门边传来一声:“湄儿!” 程湄的手僵在半空,见到自己的母亲,又见到随后进门的那个男人,凶狠消散,顿时红了眼眶。 “娘亲……” 预料中的刺痛并未落下,闻蝉睁眼,看见谢云章站在门边。 昨夜打他,他面上似乎并没留下什么痕迹。 可闻蝉觉得自己一定很狼狈,被人胡乱绑了摁跪在地,两边脸颊红肿得轻重不一。 程夫人先拉过程湄说小话,无人管地上的闻蝉。 谢云章踏进来,居高临下,不知是笑话还是如何。 “檀夫人,这是怎么了?” 程母这才回过神,忙吩咐:“快给檀夫人松绑呀!” 闻蝉一直低着眼,也的确抬不起头。 原本这是她的苦肉计,试图与程夫人谈判时更占三分意气,可这狼狈样被谢云章瞧见了。 她忽然觉得委屈,脸颊泛酸。 程母亲自将她扶上圈椅,闻蝉都没给人一个正眼。 程母只得假意怨怪程湄:“檀夫人好端端登门,你这是做什么?” 程湄一转眼,立刻有婆子拾起那小珠钗,递到她左掌中。 “这是在谢……谢御史歇过的榻上寻见的,我昨日看得分明,就是这淫妇的!” 程湄一口一个淫妇骂得难听,谢云章虽是害闻蝉背负骂名的始作俑者,却也忍不住蹙眉。 振了振袖摆,毫不客气在上位交椅落座,冷笑道:“程姑娘当真得传乃父之志,在自己家中便升堂了。” “就是不知你这官,是耳清目明,还是草菅人命?” 谢云章一语双关,听得程母倒吸一口凉气。 忙屈身赔礼道:“是妾身教女无方,养得小女这般娇纵蛮横,还望御史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小女计较!” 谢云章不语,转眼看程湄。 程母忙拉她,“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给檀夫人赔礼!” 谢云章究竟是看不惯程湄故意找茬,还是特意要护闻蝉,程母此刻已说不清了。 他请人来,本是为拉着夫君好好招待人一场,以作赔礼。 听见闻蝉在,想她八面玲珑,也好替自己斡旋一番。 谁知一进门便是这样的场面,既得罪闻蝉,又得罪了谢云章,尴尬两难。 同样,闻蝉也摸不清,谢云章究竟是替自己出头,还是纯粹看不惯程家人。 她受了程湄扭扭捏捏的一礼,面上神情并无好转。 “程小姐这礼我不敢受,只求程小姐口上积德,莫要再拿些空穴来风的事,平白污我名声。” 谢云章顺势接道:“什么东西在我榻上寻见?拿过来我看。” 程湄对上谢云章,便如那哑火的炮仗,期期艾艾不敢上前。 最终还是转交给丫鬟,叫她递送至谢云章跟前。 男人垂目一瞧,半天才轻“嗯”了声。 “女人家的首饰,瞧着都大差不差,可既然是我榻上寻见的,我带回去便是。” 那小珠钗被他收入袖间,程湄想拦,却又实在不敢。 一转头,却见谢云章在瞧闻蝉。 忽而又道:“程姑娘在家中滥用私刑,檀夫人,可要告她?” 闻蝉目不转睛,在众人各异的凝望中开口:“程小姐年轻,难免性子急躁,我可以不计较。” 程家母女刚要松口气,却听谢云章寒声道:“我却见不得这般跋扈的做派,檀夫人虽不计较,却叫我撞上了。” “依我看,她打人一下,便得罚她十下,长长记性。” 第19章 猫抓似的一点力气 程母立刻投来求助的目光。 闻蝉只管低眉敛目,“谢御史硬要罚人,又何必拖我做这恶人?” 谢云章闻言嗤笑,“被檀夫人看穿了,我今日就是得罚她。” “陆英!” 小厅外,陆英闻声踏入,“属下在。” “你下手有分寸,给程姑娘,掌嘴二十。” 程母先吓坏了,“谢御史……” “程夫人教女无方,该如何罚?” 程母又不敢再开口。 只转眼瞧陆英,看着瘦,想必下手也有分寸。 程湄本就伤了手,此时狠狠咬牙憋着一口气,望着陆英,半分头都不肯低。 面对她的猖狂,陆英微微一笑。 主子可交代了,下手,得“有分寸”。 她平日舞刀弄剑的手臂一扬,厅堂内发出一阵巨响。 程湄栽倒在地,后知后觉睁大眼,才又不敢置信地直起身,“你怎么敢……” 啪—— 她直起身,正是一个趁手的高度,陆英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又是狠狠一巴掌。 柳娘子有多要紧,她昨日可是看透了,既得罪闻蝉,又得罪谢云章,她根本不会手下留情。 “唔……” “啊!” 此起彼伏的呼痛声,混着掌掴的脆响,响彻厅堂。 闻蝉看得分明,陆英只打了一下,程湄的脸便肿了半天高,压根不是自己脸上那可怜兮兮的红痕能比的。 四五掌落下,她不忍再看。 程母扑到谢云章面前,急到只差给人跪下,“是我不好,是我没将湄儿教好,御史要打便打我,放过我那年幼的女儿吧……” “年幼?”谢云章又觉好笑,“若我没记错,昨日便是令爱十六岁生辰。及笄一年,都能嫁作人妇了,在程夫人口中竟还年幼。” “看来程夫人的确教女无方,溺爱无度,今日,便由我代为管教。” 眼看他油盐不进,程母急得要落泪。 闻蝉听着程湄也挨了十下,终于起身道:“此事既因我而起,我已不计较了,还请御史大人开恩,饶过程小姐。” 闻蝉一开口,陆英便适时转头来看谢云章的指示。 果然,看见男人摆摆手,她放下手臂。 俯身要去拉程湄起来,却吓得程湄慌乱爬开,骨折的右臂撑到地上,脸着地扑倒下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小姐起来!” 那一众丫鬟婆子见识过陆英的力气,早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闻言方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去扶程湄。 谢云章在一片杂乱中,又是意味不明地开口:“檀夫人这么爱做好人,该去开善堂才是。” 闻蝉听见这一句,方确信他今日来,便是专程帮自己的。 他这样刺过自己,程夫人便会知晓,昨日的计划并非自己出卖她们。 因而闻蝉也做小伏低,屈身赔礼道:“还请御史大人海涵,容妾身日后奉茶赔罪。” 谢云章似乎并不买账,站起身,将所有人晾在原地,头也不回地出门走了。 程母眼见女儿受苦,脸肿得哭都哭不成。 终于“哇”一声,自己哭了出来。 眼看这程家是乱得呆不住了,闻蝉识趣道:“程夫人,我改日再来。” “檀夫人留步!” 程母放下女儿,忙匆匆追来,握着她的手便是哭诉,“我们这番是彻底得罪那谢御史了,连累了你,是我们程家有愧。” “可如今这情形,我是说不上半句话了,倒是妹妹你的面子,那谢御史还肯看三分。” “我程家是知府,你夫婿是通判,咱们两家本该和衷共济,还请妹妹看在往日情分上,替我也赔个礼吧……” 程夫人真是急了,对着闻蝉开始称姐道妹。 对此,闻蝉只是淡淡道:“我只能尽力。” 随后拂去她的手,也出门离去。 留程府的小厅内,哀嚎一片。 闻蝉今日虽挨了程湄一巴掌,可因为谢云章的介入,她没吃半分亏,反而逆转了局面。 程家有求于她,檀颂的事必定不好再追究。 只是…… 若要程家欠下这个人情,需得谢云章配合。 昨夜刚冲动打了他一巴掌,他今日不知特地还是偶然,出面相助,却难免心里还存着气。 闻蝉被人一路送至程府大门,不见自家马车,却见陆英等着自己。 “车夫我帮您支开了,柳娘子,我家大人有请。” 谢云章的马车就停在巷子里,与昨夜无异。 闻蝉走上前时,心绪有些复杂。 若这回来的是个寻常御史,她定当主动与人交好。 可偏偏是谢云章,在他面前,闻蝉的道理讲不通,又时常难以自控地发些小脾气,实在让她感到不安。 “公子。” 厚厚的织金帷裳垂着,清冽男声从里头传出:“上来。” 每回独处,必然难堪。更何况方才在程家,闻蝉欠了他人情。 陆英放下马凳,闻蝉任她搀扶着,掀开帷裳。 谢云章正闭目养神,外头凉风灌入,他方睁开眼。 重逢以后,闻蝉便读不懂他的神色了。 她坐到人身侧,却不知他此刻是否存着愠怒。 正犹豫着如何开口,谢云章先从袖间取出那小珠钗。 “一样的珠钗,我叫陆英去买了,这个自己收好。” 闻蝉双手去接。 本应该道谢的,可昨夜本就是他抓了自己过去戏弄,闻蝉那声谢道不出口,只轻轻“哦”了一声。 谢云章侧目睨她。 闷闷不乐,右侧面颊有些红。 也不提前知会,他直接捏了人下颌抬起。 “别动,给你涂药。” 他竟随身带着伤药。 闻蝉僵着脖颈任他涂抹,药瓶捧在掌中,疑心这是他昨夜自己用过的。 这回倒是认真涂药,没过多久他便收手,取出方巾擦拭指尖。 “好了。” 好一会儿,车厢内无人出声。 谢云章也有些摸不清,此刻她低垂眉目坐在那儿,究竟是不知该说什么,还是不愿搭理自己。 “打也打了,该消气了吧。” 他为自己打了程湄,自己昨夜打了他,闻蝉却能敏锐地感知到,他此刻说的,是后者。 他已递了台阶,没有不下的道理。 闻蝉不敢与人对视,只递出手中的药瓶问:“公子要涂一些吗?” 她在示好,求和。 谢云章盯着眼前细白的一双手,心口似有春风荡过,扬唇道:“猫抓似的一点力气,涂什么药。” 第20章 亲到腿软 “你……” 他倒是真看不起自己,打他都说这种混账话。 闻蝉将递出的药瓶收回来,含嗔带怨瞪他一眼。 谢云章见她眼波流转,气鼓鼓的模样很是生动,顿时有些心痒难耐。 偏偏在这时候,闻蝉放了药瓶起身,“那我先走了。” 猫腰在车内站起身,忽然手腕一紧,身子急急往后坠—— 落入谢云章怀中。 “你做什么?” 温香软玉在怀,岂有隐忍之理。 谢云章倾身吻她,趁她开口说话,轻易便侵入唇关。 闻蝉偏头欲躲,便被他掐着面颊拧回来。 刚涂的药膏,糊了他满手。 “你别,我涂了药谢云章,你别弄……” 闻蝉欲往后躲他的吻,可整个人都在他怀里,稍一后退,便被抵在后背的大掌往压回,辗转愈深。 “嘘——” 容她喘息的片刻,谢云章的鼻尖亦抵着她。 “陆英在车下守着,别叫她听了笑话。” 闻蝉被人紧紧圈着,当真不敢再高声言语,只从喉间漏出困兽似的一声呜咽。 三丈之外,陆英在凉风中打了个喷嚏。 揉一揉鼻子,又搓了搓手臂,寻思琼州虽苦热,可毕竟快要入冬了,得为自己添件衣裳。 她特意离马车远些,好叫自家大人能与柳娘子敞开说话。 也不知吹了多久的凉风,马车那边终于传来谢云章的声音。 “陆英。” 陆英跟着他将近五年,一下便听出,这声音里满是愉悦。 她利落行至车下,闻蝉来扶的手都伸出来了,却忽然一个趔趄,差点从前室上栽下来。 “娘子小心!” 幸亏陆英在底下接着,才没叫她摔到地上。 谢云章听见动静,亦掀帘窥探。 问:“腿软了?” 陆英再看闻蝉,见她眼梢薄红,双唇红肿,下个车都要栽倒,很难不浮想方才二人在马车里做了什么。 “柳娘子,我扶您回去。” 下车刚站稳,闻蝉便松了她的手,“不必了。” 被人亲到腿软,想想也是很丢脸的事。 她头也不回地走,偏偏谢云章还要在身后说:“杳杳,今日倒是很尽兴。” 惹得闻蝉气不过,蹙着眉又回身瞪他一眼。 谢云章勾唇,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方放下帷裳。 趁他今日有心求和,闻蝉本该将程家的事一并说了,可两人一旦独处,她的嘴便忙得很,都不能用来说话。 今日被人压在马车壁上吻了个透,一直到回了自己家,闻蝉唇瓣上似乎还残留谢云章的力道。 她只能摇摇头,努力肃清杂念,寻思着到底何时再请他帮帮自己。 正穿过前院,要回寝屋去找檀颂,面前却忽然站了名妇人。 闻蝉定睛一瞧,忙颔首行了半礼,“姑姐。” 那妇人方面阔脸,打扮得虽不富贵,却很是威严端庄,正是檀颂的亲姐姐,檀如意。 一见闻蝉,她便问:“你再晚些回来,天都要下雨了,上哪儿去了?” 檀家父母早亡,长姐如母,檀颂是檀如意拉扯着长大的,为了专心照顾弟弟,她拖到二十五岁未嫁。 还是三年前,檀颂和闻蝉成婚后,闻蝉替她寻了个人家,如今也有个两岁的儿子了。 对她,闻蝉没有隐瞒:“我刚去了趟程知府府上,倒是姑姐要回来,怎的不提前招呼一声?” 这姑姐性子强势,未免婚后麻烦不断,闻蝉替她择婿时,特意选了邻县的人家,来回需坐两日的车。 檀如意屏退身后两名丫鬟,上前一步方道:“出了这么大的事,难不成你还想瞒我?” 又问:“你既去过程家,人家姑娘家里怎么说?” 真没想到,檀如意人在邻县,消息却这样灵通。 闻蝉上前挽了她手臂,“咱们进屋说。” 檀颂正吩咐底下人奉茶备点心招待长姐,见闻蝉进来,忙问她:“脸又怎么了?” 昨夜才涂过一边药,今日出去一趟,竟连另一边也涂上了。 檀如意也早发觉她面有伤痕,落座便问:“可是程家人打的?” 闻蝉便将今日出门的事,七分真三分假说给他们听。 “我今日登门时,起初程夫人不在,程湄一时气急,按着我便要打。” “索性没多久程夫人回来了,还带着那谢御史,他借着我的由头,反对程湄罚了一通。” “那程夫人还当我在谢御史面前得脸,硬要我去替她说好话,不过昨夜之事,她们倒也没脸追究了。” 闻蝉不在的时候,檀颂已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告诉长姐。 因而此刻,檀如意亦知晓是程家奸计未成,才闹出这一通。 “要我说啊,她们若真顾惜女儿的名声,就该把那程小姐嫁过来,咱们檀家,以礼相待便是。” “阿姐!”檀颂最先出声,“就程湄那等……寡义鲜耻的女子,谁爱纳谁纳,我是不愿的。” 檀如意却说:“你懂什么?那是你顶头上峰的女儿,她若在你身边为妾,你今后为官行事,还用看谁脸色?” “也正好家里太冷清,多一个人,也好为咱们檀家,开枝散叶啊……” 说着说着,眼风便歪向闻蝉。 成婚三年未有所出,檀颂身为夫君无异议,这姑姐却早已明里暗里递眼刀子。 对此,闻蝉恍若并未听出深意,只说:“夫君是通判,本就有监督知府之责,暗地里能和光同尘,可若明面上也结为姻亲,势必会引来非议,反而误了前程。” 檀颂闻言忙道:“是,夫人说得是,我不好娶知府之女的。” 檀如意爱操心,善管家宅,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却是知之甚少。 当初檀颂中举授官,她本也瞧不上闻蝉的商女出身,就因她见过世面,平日里能替刚直的弟弟打点人情,这才点了头。 如今见檀颂如此向着她,只怪声怪气说:“你啊,也是有了媳妇忘了姐姐,阿姐难道不是为你好?” 檀颂一时吃瘪,闻蝉又适时开口:“血脉至亲,如何能忘?” “夫君时常惦记着姑姐,月初替我制冬衣,还特意存了两匹苏绸,想着过年时赠与姑姐。” “姑姐这趟既来了,一会儿我让小巧取来,正好带回去。” 第21章 不敢有身孕 檀如意这才又露了笑脸,“算你还有几分良心。” 她这趟来,是要在定安小住几日的,闻蝉回来后便叫玲珑去收拾客房,又打发小巧带人去看那两匹苏绸。 等一切安排妥当,檀颂方关门问:“夫人何时得的苏绸?” 檀颂从不管内宅琐事,从来只有闻蝉为他制冬衣,不见他想到这些的。 闻蝉方才随口一编,檀颂如今也开窍,顺着她应下了。 “就前两天妗儿送来的,她们王记底下不止有胭脂铺,马上近年关了,可不得赚一笔绸缎新衣的银钱。” 檀颂点点头,瞧她坐在桌边,衣着素净,头上首饰都没几样,这几天为了琐事奔忙,似乎人都瘦了一圈,顿时生出几分愧疚。 “既是妗儿送给你的,夫人留着制新衣便是,阿姐毕竟是自家人,无需这般客套虚礼的。” 闻蝉却笑着摇头,“虽是亲生的姐弟,可如今她嫁了人,你成了家,人情若不打点往来,难免是会淡的。” 就像,她和谢云章。 在朝云轩里,她们也曾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如今却…… 檀颂念着她失了两匹苏绸,又来握她的手,“那这样,等年底发了俸,我补夫人两匹锦缎。” 闻蝉便又笑:“都是一家人,什么补不补的。你在外为官清廉,我自是越简朴越好,平白招摇,反污了你的声名。”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檀颂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总不能十年寒窗苦读,连给夫人添件衣裳都不得。” 正是午后困倦之时,闻蝉顺势点了头,“好,那都依你。” 哄完檀颂,闻蝉原想午睡小憩一番,可茶铺里梁妈妈遣了人来,说是有人寻她。 闻蝉只得又将衣裳穿起来,起身上街去茶铺。 踏进门,果见一青年男子在铺里敲扇打转,见了她,手中折扇一顿,眼底顿生精光。 “久闻不如一见,柳娘子,在下有礼。” 闻蝉这些年阅人无数,见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笑眼含春,声调轻浮,通身又着锦缎,便知是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公子。 她屈膝还礼,面上只有恭敬不见笑意。 “公子看着眼生,可是从外地来省亲的?” 听人问家世,他面上隐有得意之色,“我家祖籍本在定安,前些年祖父升迁,便举家搬到了上京。” “这回是我姨姥姥七十大寿,我才随母亲不远千里回来一趟,特意来贺寿的。” 七十大寿,小辈特地从上京赶来。 闻蝉眼珠一转,心中已有定论,“原是离王府的贵客,寒舍简陋,公子莫要嫌弃才好。” 离王乃是当今圣上的异母兄长,只因先帝在时,离王生母慧德太妃专宠,差点夺嫡。 当今圣上得势后,便将他们母子赶到偏远的琼州一带,甚至连封号,都改成一个“离”字,可见这积怨是摆在明面上的。 年底正是慧德太妃七十大寿,为给老太妃办寿宴,琼州已提前两年,增收了十余项杂税。 而眼前这男子,正是慧德太妃的表外孙。 见闻蝉一下猜到他的出身,他面上笑意更浓,拱手道:“小姓罗,字俊修,久闻柳娘子聪慧过人,今日一会,果真更胜传闻。” “我母亲为太妃娘娘添寿礼,本是一应齐全,从上京带来的;谁知海上行船不慎,打湿了两箱上好丝绸,便想央娘子替我们觅上两箱,以作填补。” 话至此处,他上前两步,颇为越礼地附耳至闻蝉颊侧。 压低嗓音道:“我那姨姥姥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寻常货色不入眼,娘子去布庄寻货,可得,带上我掌眼才是。” 闻蝉听完便微微侧身,“既是献与太妃娘娘的,我定当尽心挑选,如今离寿诞尚有半月,这样,三日后罗公子再来,我带您走上一趟便是。” “好好好,如此甚好!” 罗俊修一双眼睛就没从闻蝉身上挪开过,约定了期限,依依不舍摇扇离去。 梁妈妈出去送的人,回来后便是“呸”一声。 骂道:“什么腌臜风流货,眼珠子不要,不如挖出来给娘子下酒!” 连梁妈妈都看出来了,这罗俊修醉翁之意不在酒,东拉西扯,实则意在轻薄闻蝉。 这些年,闻蝉也并非时局促防备。 她亦跟着梁妈妈打趣:“他那双眼珠子,不知见过多少糟烂事,怕是喂狗都不肯嗅,妈妈竟还要我挖来下酒?” 梁妈妈这才喃喃道着也是也是。 闻蝉便又吩咐:“回头替我给妗儿传个口信,就说要两箱丝绸,宰猪用的。” 梁妈妈噗嗤一声笑出来,又应了声“是”。 闻蝉这一整日都不得歇息,回家里招待姑姐用过晚膳,又陪人唠了好一会儿家常,期间又被明里暗里催了许多回,该为檀家开枝散叶。 檀颂见她夜里恹恹的,以为她不高兴,放了床帐便说:“我家里几代单传,阿姐难免心急了些,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檀如意一直都是那个性子,闻蝉倒不是因她烦恼,只是又想起了谢云章。 他暂且还没逼得太狠,却不代表往后不会。 在他离开琼州前,闻蝉势必不敢有身孕。 而与他之间的荒唐事,闻蝉不会一直瞒着,待谢云章期满离去,她会对檀颂坦白一切。 届时,无论檀颂接受,还是一拍两散,闻蝉都会依他。 “孩子的事,咱们明年便能打算了。” …… 也正好檀颂告假在家,能够陪姐姐出门走动。 趁这姐弟俩在一处,闻蝉往谢云章住的官驿递了口信求见,回来时,石青赶在了回话的小厮之前,亲自驾车来接她。 上马车时他欲言又止,闻蝉倒没主动开口,只是经过身边时,在他身上嗅到了草药混杂的血腥气。 到了官驿他想开口,谢云章却直接等在大门外,叫他失了机会,又只得作罢。 有女使上前搀扶闻蝉下车,她便说起了场面话:“御史大人太客气了,怎的还亲自候在门口?” 谢云章道:“难得你主动登门,若不客气些,下回你岂非不愿来了。” 第22章 谢云章风流 还在门外,闻蝉抿唇不再多言,对人行了一礼。 待随人进了院子,在屋里坐下,她开门见山:“公子应当能猜到,我是为程家的事来。” “不急。” 谢云章今日看着心情颇佳,吩咐底下人备点心,没一会儿,便端上栗子糕、花生酥糖,都是从前她在国公府爱吃的。 头一回在船上也备了,可她耍了个诡计,后来听婆子说一样未动。 “先吃吧。” 毕竟有求于人,闻蝉捻了块栗子糕,在人注视下咬了一小口。 “如何?” 栗子糕并不罕见,可后来换了许多铺子,闻蝉始终觉得国公府的味道最正,其余不是太甜便是太黏,总差些意思。 “是这个味道。” “什么时候想吃了,便来寻我。” 最后一小口递入嘴中,闻蝉并未答这一句。 正欲开口,却被谢云章抢先:“前日,那罗俊修去找过你?” 铺子里来往的人是瞒不住他的,闻蝉便应了声“是”。 谢云章又问:“所为何事?” “他央我寻两箱丝绸,做慧德太妃的寿礼。” “你卖茶叶,丝绸关你何事?” “既是登门寻我,便是看得起我,公子怕我寻不到丝绸吗?” 罗俊修也是谢云章在上京的旧识,最爱拈花惹草,不过瞧闻蝉那志得意满的样子,便知她有信心应对。 谢云章便不再多说了。 闻蝉这回立刻道:“公子打算,如何与程家算这笔账?” 程知府私下不算干净,但也没到贪墨横行的地步,此番纵妻女如此行事,不知是当真糊涂,还是以为谢云章好脾气。 可一问到这些正经事,谢云章便闭口不言。 忽而盯着她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来见我,不许梳这发髻。” 她都成婚三年了,谢云章却要她作未出阁的少女打扮。 他愿自欺欺人,闻蝉都有些拉不下这脸。 “今日来见公子的是闻蝉,不是杳杳,若公子不愿与闻蝉相谈,我告辞便是。” 檀如意近来在府上,若非程家等着自己消息,闻蝉是不会主动登门的。 她刚站起身,谢云章却说:“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 “若今日你求的不是我,是那罗俊修,你也使这小性子?” 闻蝉腿弯一僵,脚步定在原地。 “我与那罗俊修不过见了一回,公子何故抓着不放?” “也是,”谢云章似乎也觉得没趣,跟着起身道,“不过求人便要有求人的样子,你想要程家这个人情,难免得花点心思,哄一哄我。” 最后那四个字,他是凑近了闻蝉讲的。 可不同于当日罗俊修靠近,面对谢云章,她总存着一分胆怯,耳廓一热,心口亦跟着发烫。 “公子想要如何?” 太过分的条件,她是不能答应的。 谢云章假作沉思,实则很快便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于是,闻蝉又换上改变身形的衣裳,戴上长帷帽,跟谢云章出门了。 街上人多,想到檀颂与檀如意也出门在外,或许随时都会偶遇,她心中便似悬着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 偏生谢云章毫不在意,拉着她东走西逛,哪里都想看看。 果不其然,在外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闻蝉便在街角窥见了檀家姐弟的身影。 “公子。” 她的手一直被人牵着,这会儿主动拉了人手臂。 谢云章也瞧见了,却说:“怕什么?” 檀如意不似檀颂,她敏锐精明,一手拉扯着弟弟长大,又督促他念书为官,闻蝉不想在她面前露一点破绽。 只得抱了人手臂道:“咱们去这店里看看吧。” 谢云章抬头一瞧,见门匾是珍宝阁三字,顿时明白了闻蝉的用意。 上回便是在此偶遇,檀颂买不下镯子丢了脸,今日势必不会进这铺子里。 “也好,给你添置些首饰。” 谢云章对女子的胭脂香膏、钗环首饰极为了解,倒并非好混迹风月,而是自小闻蝉的一应装扮,他都有跟着花心思。 闻蝉初入国公府时,母亲病重,家徒四壁,细瘦的一个小丫头,身上无半样装点。 还是过了魏姨娘的丧期,她换回自己平日的衣裳,少年的谢云章方发现端倪,一日,特地打了对白玉镯给她。 “我瞧旁的丫鬟,再不济,手上也有一对圈环,不好就你两袖空空。” 闻蝉从没得过那样漂亮的东西,试了试,便又小心收回匣子里,生怕碰坏了。 三公子却拉过她的手,亲自替她戴上,“往后你不必干粗活,就跟在我身边伺候,碰坏了跟我说,我再送你便是。” 那就是闻蝉此生,便记得他当日出手阔绰,立刻笑脸迎上来。 “这位官爷,今日看些什么?” “取些好的我看。” 从前两人便这般出门买首饰、选衣裳,闻蝉此刻微微安心,倒真似寻回几分当年心境。 一排璀璨的钗环摆开,闻蝉一眼瞧中对掩鬓,钗头用饱满莹润的珍珠攒了个花样,雅致,却又不会太张扬。 谢云章似能听见她的心声,一出手便取了那对掩鬓,拿在手中把玩片刻,忽然便掀了垂纱,探入帷帽底下。 “戴上试试。” 闻蝉一时怔愣,直挺着颈项任他动作。 那掌柜却是暗道谢云章风流,当日给程湄送璎珞,买镯子赠那位夫人,今日又带了新人,一时负手于身前,稍稍退开几步。 “要不要照镜?” 闻蝉哪有那心思,这店里随时会有客人进来,若被瞧见这腻歪样,怕是明日府衙里便传遍了。 “公子说好就行。” “我瞧着嘛……”谢云章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屈身立在帷帽下也不容易。 把着她脑后端详得仔细,眼光却最终落至她唇瓣,再移不开。 第23章 你想做我的妻? 闻蝉对那眼神再熟悉不过,掐了人腰间玉带,连忙提醒:“公子,这是在外面。” 她生怕嗓音被人分辨出来,主动附到他耳边。 帷帽底下才多宽敞,她一贴近,便像主动依偎至他怀中。 那掌柜斜着眼看她们这边的动静,一见这般,又是抱袖摇头。 谢云章却没什么反应,看她踮脚贴上自己肩头,再落回去,缭绕身侧的白纱柔软,撩拨似的自耳廓滑过。 他抬手挑起人下颌,闻蝉真的慌了,抵着他胸膛推拒。 “公子……” 谢云章凑近她,唇瓣却定在半寸外。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闻蝉一怔,唇角被他指腹捻过。 他退出帷帽外,直起身又笑:“小孩儿似的,吃个糕点还留一些。” 眼见那掌柜识趣退得老远,谢云章随手一指:“这些都要了。” 那可都是店里的高货,价钱不菲,掌柜立刻又换上笑脸。 “客官大气!您看是您自己带着走,还是我遣人给您送去府上?” 那么多首饰,闻蝉平日根本不戴,忙拉了拉谢云章衣袖。 男人便道:“县里的官驿认得吗?” “认得认得,小的立刻派人送去,至于夫人头上那对掩鬓,不如就戴着吧!” “也好。” 闻蝉不敢出声,任凭他们一唱一和,就做下了决定。 她这边正苦恼着,忽闻身后脆生生传来一句:“是你?” 闻蝉一下认出这嗓音,转过身,果然是王妗。 小姑娘杏目圆睁,眼光却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到谢云章身上。 谢云章也认出她,“王姑娘。” 王妗耐着性子,对人行了一礼。 随后便捉奸似的,指着闻蝉问:“这是谁?” 看来这乔装打扮很是成功,连王妗都未认出她。 谢云章一时神色玩味,敛着笑答:“我的妾室。” “你有妾室?那你还纠缠我……” 她及时收声,姐姐二字,终究没有出口。 可这半截话听起来,倒像她与谢云章有什么首尾。 那掌柜吩咐完伙计回来,眼看这阵仗,慌忙劝阻:“王姑娘莫着急,珠玉易碎,要打架还是得出去!” 王妗抿一抿唇,丰盈的脸颊鼓起来,神色古怪了一阵。 “你等等。” 交代完谢云章,才回身对那掌柜讲:“我前阵子定的那套翡翠头面呢……” 闻蝉就站在谢云章身侧,拉一拉他袖摆,示意两人先行离去。 谢云章却说:“再等等,她有话对我讲。” 王妗能有什么话讲? 可她想上前对王妗表明身份,却被谢云章攥着手臂,始终不得上前。 谢云章不仅要与王妗说话,甚至将闻蝉丢给随行的陆英,不肯叫她听见。 珍宝阁门前木棉树下,闻蝉只能远远瞧着两个人。 王妗一避过人便喝问:“你有个妾室,闻姐姐知晓吗?” “她知道。” “她知道?那……” 年轻的姑娘一时气急,面色都拉下去,“你怎能这般欺侮她?” “当初分明是你逼她做妾,她好不容易远渡千山,在这里重新扎根,你又要来纠缠她!” “你想要什么?要银钱的话,我也有,我替她给你。” 若换作旁人说这番话,谢云章必定已经翻脸了,可王妗年纪小,又得闻蝉看中,他乐得多套些话。 “我逼她做妾,她是这样对你说的?” 王妗不敢应这一声,闻蝉也有为他说好话,“那倒不是,只是闻姐姐那样的人,怎会甘心屈居人下。” 就是如今嫁给姐夫,家中大小事宜,连带姐夫的仕途,都是她在打理。 “当初便是你负了她,如今美妾在侧,还硬来纠缠,你好生没脸。” 谢云章促了促眼,眸底暗光幽微。 “我,负了她?” “对啊!” “我如何负她?” “你若真心与她好,当初明媒正娶将人抬进门,何来如今这些事!” 谢云章听了这句,好一阵没出声。 王妗还当自己惹恼了他,可观他面色,似乎也并非恼怒的模样。 “你怎么不说话?” 男人这才缓声开口:“如此说来,她心中爱着我,想做我的妻不得,方离了我。” “你是这个意思。” 王妗一时大惊,连她都不知晓闻蝉有这个心思,方才猛吣一通,如何被他听出来这些的? “你休要胡说八道,我姐姐才没这样说!” 王妗自觉失言,连叹几声“罢了罢了”。 转身前不忘交代:“今日我多言了,我姐姐倒是没说你什么,你若不满,都冲我来便是。” 说完,提着裙裾跑了。 谢云章在树下出神,耳边回荡着王妗那句,“当初明媒正娶将人抬进门,何来如今这些事”。 这些年他难免会想,杳杳为何要离了自己。 是从来都不喜欢他,还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若是后者,恐怕她自己会说。 所以,谢云章害怕是前者,重逢之后也从未提及。 可在王妗口中,他听见了新的希望。 “妗儿同你说什么了?” 马车内,闻蝉已取下帷帽,面上急切难掩。 “她年纪小,才十五岁,惯来是最疼我的;今日她又不知是我,难免说话鲁莽,你……公子别同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谢云章的确不至于,只是忽然想到,闻蝉离开那年,要比王妗还小一岁。 眼前这张脸较之记忆中,瘦了些,却更显风情。 “当初为何要走?” 冷不丁的一问,叫闻蝉霎时熄了火。 “当初你不愿为妾,实则想做我的妻,是吗?” “不是!” 闻蝉矢口否认,却迟迟没有后文解释,下意识低眉逃避。 谢云章的手便探到她脑后,迫使她仰头,“那看着我的眼睛,杳杳,到底为什么。” 他不敢面对闻蝉的无情,可若她也有心,不妨摊开来讲,就像年少时那样。 闻蝉心头狂风暴雨,绝不敢承认对谢云章的情谊。 如今她百般推拒,谢云章尚且胡作非为,若被她知晓自己也曾有情,恐怕事态会一发不可收拾。 “公子以为,我孤身从上京跑到琼州,行路的盘缠,过关的路引,都从何处而来?” 谢云章起初担心她便是因此,在国公府尚且丰衣足食,可出了门她什么都没有,又要如何自立。 闻蝉便告诉他:“是国公夫人,她怕你我相伴多年,我为妾,会闹出宠妾灭妻的丑事,故而替我打点好一切,打发我走了。” 第24章 “滚下去。” 国公府的规矩,子嗣由主母统一抚养,姨娘们身世多样,生怕将外头习性传给孩子,平日里是不得与哥儿姐儿们相处的。 可主母又实在太忙。 国公府有八位公子,五位姑娘,她紧顾着嫡出的二子一女尚且操劳,剩下十个庶出孩子,吃饱穿暖,莫生事端,便是主母最大的心愿。 谢云章想起那一年,他应下婚约,又对主母提及纳妾之事,她虽略有犹疑,却也没到硬要棒打鸳鸯的地步。 “你在骗我,”谢云章十分笃定,“若她容不下你,要么劝你另嫁,要么将你赶出去,却不会费心替你打点,再叫你走。” 她撒谎,谢云章便更急切地想要得知真相。 掌在人脑后的手落至颈项,他抚弄着,近乎逼迫:“我要听实话。” 另一只手顺着她腰畔游移,威胁似的捏了她裙带。 “否则你也不想,的禀性,他认定的事又不会改。 闻蝉才连哄带逼,好不容易说服国公夫人,助自己出逃。 “杳杳,说话。” 谢云章很久没有这样急切过了,他需要一个答案,需要确认她的心意。 抽散她的裙带,指尖探入也极有分寸,只为逼她开口。 闻蝉却狠心闭上眼,两条手臂反挂上他颈项。 “公子想做什么,我从来无力反抗,又何必强说是我撒谎,将这由头推到我身上再动手呢?” 她腰肢上的肌肤温热、滑腻,谢云章却浑身冷了个透彻。 她宁可在马车上与自己厮混,也不肯承认对自己有情。 被人引燃希望,又当头浇灭的感觉并不好受,此刻的气馁,一如五年前,他发现闻蝉从自己身边逃开。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退开来,没叫闻蝉看见他的神情。 可尽管如此,闻蝉能感知到,此刻的谢云章极为不悦。 他似乎盼着自己承认,曾经想做他的妻。 这有什么必要呢? 他如今能轻易得到自己这个人,难道要自己的心也向着他,他才满意吗? 闻蝉不明白,只飞快将自己的裙带系上。 又听男人平声发问:“在我身边七年,我自认从不曾亏待你。” “你难道就没有一天想过,要做我的妻?” 闻蝉能感受到他的注视,她不敢抬头。 “公子就是公子,我不敢僭越。” 一口长气深入肺腑,全是凉的。 谢云章忽然很想将面前人剖开来,把手伸进她胸膛探一探,看她那心是血肉铸的,还是铜铁打的,热不热,会跳吗? 否则国公府相依七载,自己早对人推心置腹,她那么小一个丫头,是如何做到,分毫不为所动的。 他实在想不通。 男人良久未言,闻蝉贴着马车壁,总觉自己做错了事,可细细想来,却也没有做错。 直到谢云章叫停马车。 忽然便说:“滚下去。” 闻蝉先是怔了怔。 随后重新戴上帷帽,默默往车下爬。 立在路边,却又为难,原先的衣裳还留在官驿中,此刻并不好回家。 谢云章的马车启程,身侧无人,他任凭自己浸红眼眶。 从小窗望出去,见她无措伫立原地,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 谢云章终究不忍看,吩咐前室赶车的陆英:“叫石青来接她。” 陆英应了是。 闻蝉原先都想好了,要么先去王妗那里换身衣裳,再叫她送自己回家,石青却从身后驾车追上来。 “柳娘子,车上带了您的衣裳,您换上,我再送您回去。” 闻蝉摸不清谢云章的心思,可既然遣人来了,她也不会拒绝。 马车停在一处巷子里,供她换回自己的衣裳。 无人打扰,石青隔着帘子问:“上回的事,娘子还没翻篇吗?” 闻蝉一时想不起是哪个上回。 石青便当她还在怄气,今日又同人大吵一架,顿觉自己罪孽深重。 “其实上回那个鹿茸汤的事,是我自作主张换给了檀大人,爷不曾特地吩咐我。” “为了此事,爷还罚了我五十鞭,现在我后背还绽血呢。” 闻蝉今天经过他身旁时的确嗅到了,他身上确有一阵血腥和草药气。 “所以都是我的错,娘子若气便罚我,莫要错怪了爷。” 他虽不清楚两人过往,可这些年一路南下寻人,石青都看在眼里。 谢云章找人,可以说是,走火入魔。 行至一处,他就遍访当地所有姓闻的姑娘、妇人,石青时常感慨,好在那姑娘不姓张姓李,否则腿都要跑断。 若听人说起,哪里有个聪慧又貌美的女子,谢云章亦会赶去与人相见,最终失望而归。 最尴尬的便是有一回,大街上不知谁唤了声“杳杳”,谢云章忽然抛下身侧同僚,循声追了三条街。 结果那瑶瑶,是个被妇人抱着的女童…… 若非主子不让,石青真想把这些事都抖出来,好叫闻蝉也稍稍收敛些,别太剜自家主子的心了。 “其实,爷对您……也不差吧。” 此事闻蝉已与他翻篇,再听石青认错,也没有太大的波澜。 故而车帘后只传来她一声:“我知道了。” 石青始终没敢多言。 送她回到檀府,大门前,檀家姐弟也正好回来。 檀颂尚未来得及出声,檀如意便上前一步问:“你去哪儿了?” 今日她便问弟弟,为何这弟媳不陪自己出门,檀颂只含混说她有事去做。 此刻再看那扬长而去的马车,也并非自家的,更觉不妥:“那是谁家的马车?” 闻蝉携人往家里走,解释道:“程家得罪了那谢御史,要我替她们奔走游说,我总得做做样子跑一趟。” “那马车便是谢御史愿意见我,才派来接我的。” 檀如意虽指望她打理人情,却又自相矛盾,不喜她总在外抛头露面。 此刻往她身上一打量,顿时蹙眉:“你去见个外男,这般花枝招展的做什么?” 闻蝉这才惊觉,谢云章买的那对珍珠掩鬓,还没摘下来。 第25章 多久行一次房? 她平日里太过素净,发间仅是多一对掩鬓,都能叫人立时察觉。 闻蝉尚未言语,这回倒是檀颂反应更快:“那谢云章向来是个刁钻的,此番又是他有理,夫人若不细心妆扮,恐怕更会受他为难,被扣个不敬的名头。” 既得人维护,闻蝉只管颔首不语。 檀如意倒也没再追问,只又往她发间瞧了两眼。 转而又问檀颂:“就听你们一直说起,那位谢御史,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檀颂道:“我也就是听同僚闲嘴,说他出身上京镇国公府,虽是个庶出,却比家中嫡出兄弟更风光,十九岁便中榜眼入了翰林。” “想是极得圣上器重,三年来奉命一路南下,都说他是陛下在外的眼睛,谁都不敢得罪他。” 檀如意听得频频点头,“难怪,就连程知府的女儿都想巴结他。” “弟媳啊。” 闻蝉正低头陪人走路,闻声方抬头,“姑姐吩咐。” “这还用我吩咐?你平日里惯善交际,这般厉害的人物到了琼州,可曾替阿颂留心笼络着?” “他既在圣上跟前得脸,咱们若把人结交了,那阿颂往后升官发财,还不是他上下嘴皮一碰的事!” 姑姐渴盼殷切,闻蝉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人人见了谢云章,都似那苦饿三日的猫儿见了鱼,都想从他身上啄下一口,可谢云章何曾是个傻的,阴谋诡计刀枪不入。 再看今日这架势,她怕是又将人惹恼了。 檀颂若想借他的东风,恐怕只能亲手将自己捆了,送到他榻上才行。 “弟媳,弟媳可听见了?” 檀颂见闻蝉不语,自然看出她为难,又将话头抢过来:“我与夫人会过他了,他自恃圣眷正浓,行事最是眼高于顶。” “阿姐这回还是听我的,与那谢云章,相安无事才是最大的福气。” 檀如意看着还没死心,闻蝉也适时开口:“咱们小地方的人,平日里有来有往、不亏不欠,那谢御史是何等人物,他想要的东西,咱们如何给得起?” “就怕学那程家,急哄哄闹一场,到头还是一场空。” 檀如意被两人一左一右簇拥着,两边倒是心齐,更衬得她不谙事。 “罢了罢了!你们都比我有出息,你们的事,我如今是一句都不好置喙了!” 闻蝉只得又道一声“不敢”。 眼看前头就是檀如意暂居的厢房,她又道:“弟媳既刚回来,便去好生歇着,阿颂过来,陪我再说会儿话吧。” 檀颂今日已陪了人一天,也不知还有什么好说的,可见长姐一直对自己使眼色,只得又应下来。 关起屋门,檀如意连身边的秋雁都打发出去。 “阿姐这般神神秘秘,究竟有何金玉良言要交代给我?” 退至人后,这亲姐弟毕竟不同,两人都放下架子,尽情敞开了说话。 檀如意道:“前两年我刚生了安哥儿,实在走不开,对你这里也疏忽了三分。” “如今你老实对我讲,她这样精明能干的一个人,你可曾被她拿住了?” 成婚前檀如意就担心过,闻蝉虽是个好助力,却也怕她“功高盖主”,檀颂夫纲不振。 因而每回见面,她都有心摆姑姐的款儿,生怕一家都被欺了去。 檀颂则每回都笑她:“姐姐何必疑神疑鬼,我敬夫人三分,夫人必定还我七分,她为这个家,从来都是尽心竭力,不曾有假的。” 檀如意却不以为然:“这女人一旦见过世面啊,难免就东挑西拣,容易生出异心,不比那些久居深闺的安分。” 不等檀颂替人说好话,妇人便话锋一转:“我想着,你合该纳个妾室,温柔小意的放在身边,也叫她多为你上心几分……” “不成!”说起纳妾,檀颂是万万不肯应,“我有夫人一个便够了,若这家里再多一个人,怕是反污了我们夫妻情分。” 檀如意似是等着这句,又道:“你不肯纳妾,那子嗣之事,总该提上日程了吧。” 这弟媳再厉害,也毕竟是个女人,只要有了孩子,不怕拴不住她的心。 思及此,檀如意左右张望,虽是在屋内,却也放低声量:“你悄悄对我讲,你二人,可是房事不协?” 檀颂一下从绣墩上弹起来。 “阿姐你,你问这做什么……” 檀如意磕了下嘴皮,又拉着弟弟坐下。 姐弟俩差着七岁,檀如意容貌肖父,方面阔脸;倒是檀颂像母亲,生得很有几分秀气。 “好端端的,阿姐怎会窥探你们夫妻私事?只是你瞧,咱们前后脚成的婚,安哥儿如今都能下地跑了,你这媳妇还是没动静。” “今年正月里我也找大夫给你们瞧过,都说身体康健,没道理怀不上。” “因而阿姐今日也臊着脸皮,且问问你,你们夫妻,多久行一次房?” 檀颂被问得不敢抬头,支支吾吾半晌,方道:“近来都忙,怕是……有三个月了吧。” “什么?三个月?” 檀如意简直不敢置信,檀颂不过二十一,正是龙精虎盛的年纪。 再看闻蝉,又年轻,又是千里挑一的好相貌,放出去交际,都怕遭人惦记的美人。 这少年夫妻,同床共枕着,竟三个月没行那事了? “是你不想,还是她不愿?” “这……”这又说来话长。 檀颂与闻蝉有约定,等闻蝉年满二十再考虑孩子的事。 故而刚成婚那一阵,闻蝉隔三差五便要饮避子汤,却不知与那汤里哪味药材不对付,一剂汤药落肚,便要泛酸作呕,昏沉上两三天。 久而久之,两人便在那床笫之事上,都淡了。 檀颂有时也想,可再想到夫人饮汤受苦,也只能生生忍下,或寻个纾解的法子。 若非檀如意问起,他都有些习惯了,每日同床而眠,颇为安生。 “阿姐,我们只是太忙了,等我们安定一些,自然会上心要孩子的。” 檀如意却不这样想。 至多再过一两日,她便要回夫家去了,临走之前,可不得为弟弟改善此事。 第26章 谢云章故意不给她 是夜。 看见屋里黑漆漆一碗药冒着热气,闻蝉正要叫来玲珑询问,却见檀如意先进屋来了。 “姑姐,这是?” 檀如意笑得有几分刻意,“这是我怀安哥儿前喝过的助孕药,很是灵验。对身子也没什么坏处,权当固本培元,你快趁热喝了吧。” 这样的药,闻蝉前头喝过几回,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副药下肚,也只能滋补身体。 檀如意今日这剂虽有些突然,闻蝉却也不怎么起疑, 端起来,一饮而尽。 似乎也没什么苦味,她抿唇道:“多谢姑姐关心。” 檀如意叫人收了药碗,嘱咐玲珑小巧莫要打搅主子,这才又叫弟弟进屋。 檀颂今日是带着任务的。 姐姐吩咐了,趁这几日在家闲着,要与夫人加把劲,争取今夜…… 他一言不发地迈进屋,见闻蝉换了身服帖的寝衣,倚在床头,身段纤细袅娜,倒真叫他喉头生热。 常听同僚酒后胡吣,言自家美妾如何风骚,鱼水之欢多少畅快,檀颂时常觉得不解。 因为他与夫人,哪怕新婚夜,也是相敬如宾。 什么快活滋味全不知晓,只当此事是为传宗接代。 可今日又得长姐提点,妇人讲矜持,男子在榻上不妨主动些,他心里直打鼓。 “夫人。” 闻蝉也不知为何,饮下那剂药,身上似乎有些异样。 她下了榻,叫檀颂睡到里侧去。 “夫君歇着吧,我来灭烛火。” 刚趿了鞋,要与檀颂擦肩而过,伸出的手却被人接住。 触到他,闻蝉才发觉,自己身上很烫。 “夫人且等等。” 耳边檀颂的声音,也有些恍惚。 她任人拥着自己坐下,又见檀颂起身放下床帐,烛火映轻纱,颇有些温馨旖旎。 “夫人这些天来回奔忙,怕是累着了,我替夫人捏捏肩。” “我……” 闻蝉吐息急了些,捂着心口道:“我似乎有些胸闷。” 檀颂是知情的,进屋前长姐说了,她给人用了些暖情助兴的东西,但是很温和,绝不伤身。 檀颂便以为她只是来了兴致,自身后裹住她的手。 “哪里闷?可要为夫……替你揉揉?” 闻蝉身上又开始发冷了,她此刻才反应过来,是那剂药不对。 “夫君,我,我……唔!” 檀颂怀里一空,但见闻蝉下了榻,胡乱扶着什么就开始干呕。 “夫人!” 什么旖旎都散尽了,半夜里,熟络的女医登门,为闻蝉诊治。 但见闻蝉虚弱躺在榻上,外间檀颂与檀如意候着。 檀如意还要询问:“今日可成事了?” 檀颂正心急如焚,便道:“想是姐姐的药出了岔子,夫人饮下便说胸闷恶心,一直干呕不断。” 檀颂也误食过这类东西,却没见这种反应。 闻蝉今夜,倒更像兴许也会去。 果然,当日的庄子里,程知府与谢云章把酒言欢,已然是冰释前嫌的模样。 而程湄也露面了,手臂应当还没好全,但从外表看,已然看不出什么。 程夫人一扫阴霾,对着闻蝉道:“得亏你替我奔走,不然今日保不准,这谢御史还不肯卖这面子呢!” 话虽这样说,可她语调并不真心,可知是程家自己想了法子。 或是说,当日惹恼了谢云章,这程家的人情,谢云章故意不给她。 “檀夫人来,咱们去给谢御史敬杯酒,算是冰释前嫌了!” 程夫人一出声,闻蝉依言转头,恰好对上谢云章侧目望来。 第27章 还真是,佳偶天成 他金冠束发,织金云纹的锦袍外头,还裹着白裘,好不富贵旖旎的从容模样。 见了她也只道:“不是说了,别请她来,程夫人这是不卖我面子?” 谢云章可没说这话。 彼时程夫人试探,说不如将檀家夫人也请来,谢云章怪声斥了句“请她作甚”,可不就是想她来的意思。 程夫人不傻,经了这许多事,就算说不准她二人私情,也看出谢云章对人另眼相待。 她纵女犯下错事,正愁无处赔罪,若能借花献佛,叫谢云章遂了心愿,得了闻蝉,前事自不必再提,保不准,还能得人一番答谢。 不过这些都是她暗自揣测的,事态究竟如何,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谢御史何等肚里撑船的人物,竟和一个深闺妇人计较起来?” 程夫人回身来携闻蝉的手,“通判夫人来,咱们一道敬酒,把话说开了便是。” 上回闹了个不欢而散,叫谢云章半途扔她下车,闻蝉此刻也有些吃不准,他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正要去接酒盏,却被身侧人一把夺过。 “夫人近来身子不适,还请御史大人宽宏,叫我替夫人饮了。” 说罢,仰头饮下盏中酒。 程夫人霎时垮了脸,暗叹怎会有这憨直玩意儿,竟也被他中举授官,混到今日了。 “至于程小姐,先前冒犯,在下赔礼。” 忽然提及此事,程家人皆是面色惨淡,程湄也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回礼。 “原是误会一场,檀大人往后莫要再提了。” 好在今日没有外人,程湄是再不愿想起那事,草草说了两句作罢。 眼见这檀颂抢了所有风头,谢云章意兴阑珊,程夫人忙又出面,请她们各自入席。 闻蝉刚一坐到程湄身边,便听上方谢云章开口: “檀大人年轻,又是仪表堂堂,听说进士及分明知道他不曾考进士,却故意当面刺他,简直尖刻。 偏檀颂是个粗钝的,无谓道:“我父母早逝,姐姐为我拖到二十五岁不曾出阁,故而中举后便没再去考。” 谢云章一刺不得,程知府却是最知晓檀颂心性的,忙捧道:“听闻御史大人十九岁登科,是御前钦点的榜眼,若檀监州真有那等天资,怎还会屈居琼州这小地方呢。” “哦?竟是我弄错了。” 太刻意了。 闻蝉听得胸闷,却又身子孱弱不好饮酒。 又听程湄在身侧入了戏:“举子有何稀奇,多的是熬到三四十,还考不中的。” “这谢御史也真是,当人人似他那样能耐。” 闻蝉无意与她相争,但看那边,檀颂三杯酒下肚,面色已然涨红。 谢云章又道:“不过要论小登科,檀监州倒是一马当先,听闻刚授官,便成了亲?” “檀夫人也是好眼力,料定你会青云直上,想必得追着你跑呢。” “欸——可别这么说。” 檀颂真是有些醉了,与人讲话都忘了礼数。 闻蝉听出谢云章在套话,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也只能远远坐着,断不好上前打搅。 檀颂生平最骄傲,不过是娶了闻蝉这位夫人,说起来自是滔滔不绝。 “我这人从无什么大志向,不怕诸位笑话,若非存二老遗志,又怕辜负家姐,都未必会来入仕为官。” “当初虽求娶夫人,却也心有戚戚,怕自己是那贪恋天上织女的蠢材。” “幸蒙夫人不弃,心里竟也念着我……” 话及此处,谢云章指关一紧,捏起酒盏却心不在焉,酒液顺唇角淌至下颌,又被他随手抹去。 “如此说来,还真是,佳偶天成。” 他语调轻,手边空酒盏却几乎要被捏碎。 闻蝉这时才越过帘子,到那三人面前行了一礼。 假意训斥道:“快别说了!叫大家都听去,好不害臊。” 檀颂却捧着半杯酒吃吃地笑:“好,夫人不让,我再不多说半个字。” 闻蝉难以忽略谢云章的目光,像是两人隔着五年重逢那天,漆黑幽深,却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她正欲行礼告退,谢云章却先一步站起身。 “这酒好生醉人,叫我醒醒酒去。” 宴不过半,闻蝉不好告辞,与他擦肩而过。 程夫人却眼珠一转,凑上来道:“檀夫人擅茶道,不妨为谢御史泡上一壶,以茶解酒。” 闻蝉素来精明,凭她几次三番牵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这会儿也不胜酒力,待我泡了,还请程夫人央人替我送去。” 程夫人不好挑明,黑着脸没说什么。 见闻蝉转身去给人泡茶,程湄方拉着母亲埋怨:“我瞧她也没什么出众的,就算略有几分颜色,也是嫁了人的二手货。” “娘,那谢云章当真看得上她?” 程母亦是迟疑,她心底总觉谢云章看中闻蝉,却又不似寻常男人起色心的模样,虚虚实实,全凭自己揣测,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 叫丫鬟把茶送去,却是苦着脸回来复命:“谢大人训斥了奴婢一通,说这么冷的茶,诚心涩人舌头去的。” 程夫人便懂了。 赶忙拉过闻蝉,“好妹妹啊,今日这谢御史是贵客,还劳你跑一趟,去为他当面泡上一壶吧。” 闻蝉起了身,却对人说:“我虽去,却也是敬重程夫人,帮着您待客,泡上一壶茶,即刻便回来。” 话落,转身就走。 程湄自然看不惯她这模样,程母一边拉着女儿,一边又私下咒骂:“分明是只穿花蝴蝶,在我面前倒扮清高!” 闻蝉也是气着了,这程家也算上京来的簪缨门不上,便想献了自己去讨好。 若非谢云章本就步步紧逼,压根不关她们的事,闻蝉今日定是转身就走了。 凉亭上,四面寒风。 谢云章独坐亭内,只陆英守在下头。 见她便道:“大人吩咐,只准泡茶的人上去。” 程家的丫鬟只能将一应茶具转交,闻蝉托着漆盘,独自登亭。 第28章 “为何不娶那侯府小姐?” 谢云章不说话。 想到那日他气到扔自己下车,闻蝉忽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专心为人泡茶。 她泡茶的技艺,还是谢云章亲手教的,再经年累月,一点点磨成他最喜欢的口味。 幽幽茶香自紫砂壶中荡开时,谢云章终究先开了口:“换了茶叶?” 闻蝉答:“是,换了玉叶长春。” 谢云章接过去,于鼻下深嗅,忽然说:“我倒真有几分醉了,方才有人送茶,你怎么还亲自过来?” “是公子说茶太凉,叫我过来当面泡。” “哦,我叫你过来的。” 闻蝉也是恼,不过两三杯酒,他又不是檀颂,装什么不胜酒力。 再一思忖才又品出来,谢云章似乎是在示好,想把上回的事翻篇了。 闻蝉身上发寒,不想在程家的庄子与他多作纠缠,收了漆盘便道:“此处寒凉,公子醒了酒,早些回宴上吧。” 刚转过身,手臂处一紧,漆盘脱手坠地。 亭下,陆英只听一通响,更专心看顾四周,不叫人窥视。 闻蝉则是要疯了。 这四面无半分遮挡的凉亭,谢云章竟扮醉耍酒疯,将自己抱到了石桌上。 一手分了她膝弯,身子强势挤进来。 “你姑姐都走了,还躲着我作甚?” “你夫君糊涂,当你对他一心一意,断不会起疑。” “谢云章!” 闻蝉被他三两句话挑拨得恼怒,狠狠捶在他肩头。 迎面皆是酒香,从他身上漫出来的。 “嗯。” 男人回应的,则是一只手轻游慢移,弄得她腰肢发软。 平日里是不会这样的,可那日饮了檀如意端来的药,两日过去,闻蝉身上还是这样,轻易便失了力气。 又听面前人道:“你说从来对我无心,可赠我香囊又是何意?那时你十二岁,也没那么小了。” 他说的那个香囊,先前还见他戴过。 原来那日矢口否认,咬定对他从未有情之后,谢云章又自己寻了答案。 是,绣香囊时,闻蝉情窦初开,的确不切实际地肖想过他。 可这份肖想,并未指望他回应。 赠与他,也是借着科考的名头,为他图个吉利。 他再三缠问,叫闻蝉觉得可笑,不过是心有不甘,何故扮得情根深种。 “公子若要这样问,那五年前,你为何不娶那侯府小姐?” 上回发问,他避而不答,这一回,她揪着人肩头衣料,一瞬不瞬盯着他。 “不喜欢,便没娶。该你说了,香囊是什么意思?” “我也说过,祝公子仕途坦荡,节节高升。” “这话听着不真。” “难道公子的‘不喜欢’,就真了?” 当初他定亲时可是兴高采烈,把人说的多么多么好,叫自己也能放心为妾,如今却说不喜欢,谁信? 瞧她仰着脸这模样,眼眶都红了三分,谢云章既有些不忍,又想将她揉碎在怀里,叫她陷在自己怀里,放声哭出来才好。 他装出几分迷离相,故意又不答,只问她:“很冷?” 这凉亭是夏日里纳凉用的,地势高些,又对着个小池塘,如何不冷。 不等人作答,便见他将白裘褪下,反裹到闻蝉身上。 闻蝉坐在石桌上,人是没那么冷了,却也十足心慌。 “公子别为我着凉,还是快回去吧。” 她想跃下去,两条腿却被人摁住,绣鞋摇摇晃晃,怎么都沾不着地。 “怕我冷?” 谢云章的手行至她腰后,一摁,闻蝉的大腿便紧紧贴上他腰间。 “我有个不冷的法子。” 至于他的唇,早已凑过来,轻易便辗转厮磨。 吻她的唇不够,还要松了颈上玉扣,触她颈间的肌肤。 她受不得这种撩拨,谢云章早就摸清了。 凉风自领口灌入,伴着他滚烫的气息,闻蝉浑身都酥了,更别说那碗药的后遗症未过,这几日身上格外敏感。 可几次欲逃,却被扣着后腰往回摁,反岔着腿往他腰间金缕带上撞了几回,又羞又恼,身子却愈发虚软。 谢云章不过磨了人几刻,便见她软在自己臂弯,竟是咬着唇无声落泪。 衣衫凌乱,湿痕满面,当真我见犹怜。 他本就是装出的醉意,此刻却要重重在人腰间捏一把,混不吝问着:“又不是也看出来,程夫人有意拿她讨好自己,对此,他不曾接受,却也不曾拒绝。 “这便是杳杳冤枉我了,我可从不曾多言半个字,比你那夫君还听话呢。” 嘴上回着话,眼睛却牢牢盯着她。 见她又试图悄悄往后退避,他有意捉弄,待她退得稍远些,再狠狠按回来。 “嗯……” 怀中人闷哼一声,削瘦的肩头狠狠一颤,谢云章才反应过来。 “硌到了?” “你,你……” 闻蝉担惊受怕半晌,本就有些胸闷,闻言更是一口气不顺,肚里又泛起酸水。 扭过身,差点又要干呕。 谢云章这才收起逗弄的心思,眼底恢复一片清明。 “怎么了?” 闻蝉没能答复,一口凉风灌入,更叫她捂上心口。 谢云章面色沉下来。 她这几欲干呕的模样,不是什么好兆头。 闻蝉被人捉上了马车。 “不是什么大毛病,快放我回去!” 檀颂还在席间,她又被谢云章捉走,一回两回,怎能不起疑? 谢云章却不理她,径直将人运往医馆。 那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捋着长须,搭了脉,又观闻蝉面色,只说:“夫人气血有亏,需静养。” “旁的呢?” 谢云章此刻立在她身后,面色肃杀,像是什么活阎王,叫那老大夫都胸闷起来。 “旁的……倒也没什么。” 他行医四十载,今日这脉象没什么不寻常。 闻蝉也说:“我说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谢云章却依旧板着脸,“方才,她干呕了几回。” 老大夫这才明白过来,忙道:“烦请夫人探腕,老朽再搭一回。” 可再搭一回,也没见半分喜脉的影子。 老大夫只得摆手劝说:“月份太小也搭不出来的,若之后月事延迟,再延医也不晚。” 闻蝉骇然转头,见他薄唇抿成一条线。 第29章 “公子莫不是对我旧情难忘?” 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有身孕,谢云章不曾得手,和檀颂近几月也没有过。 就是檀如意那剂药的后遗症罢了,可显然,谢云章不知内情。 他把老大夫请到一边,附耳说了些什么,那老大夫便点点头出去。 “还不能走吗?” 闻蝉不想主动解释什么,毕竟他也没问,而庄子里的檀颂,若没被人灌倒,想必也已发觉自己不知所踪。 偏偏谢云章掩上门,回身,于案边落座。 “不急。” 他倒是不急。 闻蝉却觉得有蹊跷,也不知方才对那大夫说了什么,直觉不是好事。 她站起来,“谢云章,我要回去。” “这医馆离那庄子少说十里路,”男人头也没抬,“我不会送你,要么你走回去。” 眼见就是立冬了,外面天又黑,此处又偏僻,闻蝉自然不能一个人走回去。 可她捏了捏拳头,“好,我自己走。” 大不了走一个时辰,再挨些冻,谢云章又怎会放任她走失? 气上头来,闻蝉却不怕他不管自己。 站起身不过走了两步,身后男人便斥道:“站住!” 闻蝉适时回身,“你究竟送不送我回去?” “那庄子里有什么东西,叫你非回去不可?” “我的夫君,”她刻意咬重夫君二字,“我与他一道出门,岂有半途抛下他的道理?你叫我如何对他解释!” 闻蝉试图激怒他,最好他撇下自己走了,也显得自己清白些。 可谢云章只是冷笑一声。 “你还说那是你的夫君。” “不知道的,还当你有个三岁的儿子,片刻离不得娘亲。” “你不许说他!” “动他动不得,说也说不得。” 谢云章亦站起身,缓步朝她逼近。 “你此刻为何恼怒?还不是我切中了你的心事。” “我也当真不解,杳杳,一块冥顽不灵的木头,胸无大志的穷举子,你究竟看上他什么?” 闻蝉需极力克制,才没被人压迫到后退。 仰头道:“他愿意娶我,做他的妻。” “成婚三年,对我爱重有加,从未嫌我出身商籍。” “你口中的穷举子,到底是我高攀了他。难不成要我自甘轻贱,与人为奴为妾……唔!” 后腰处一重,闻蝉又被人揽到身前。 “别说得这么好听,”他面庞压近,眸光锐利似能将人凿穿,“你不过是图他家里人口单薄,不必晨昏定省侍奉公婆。” “他偏安一隅资质平平,你便更好将他捏在手心,借他的功名,反做你的人情生意。” “杳杳,我说的可有一桩不实?” 闻蝉睁大眼睛,瞪着他,生怕落了下风。 是,他说的是真。就像檀如意对她多有挑剔防备,她便婚前先嫁姑姐,省得受人牵制。 可她自己说的,又哪条不真? “你情我愿而已,”她松了声调,眼梢三分鄙薄,“这话你当着我夫君面说,亦难离间我与他的情谊。” “要让公子失望了,我们夫妻,心齐。” 闻蝉觉得自己赢了。 她在男人凌厉眉目间,窥见了些许闪烁。 随即似为遮掩,才故意重重将她推开。 身后就是医馆厢房的门,她靠到上头,笑得恣意。 “公子莫不是对我旧情难忘?” “你不成亲,放着好好的仕途不走,反而从上京一路南下,做个稀奇古怪的御史……敢问公子,你图什么?” 闻蝉对他是不同,念着旧情,倒显得欲拒还迎。 可她不傻,谢云章说是寻欢作乐,可每回雷声大雨点小,几时动过真格? 她今日算是把话摊开来讲了,谢云章知道她不傻,长此以往必然会看出什么。 遭她咄咄逼问,一时并不言语。 闻蝉靠着身后门板正要再开口,却忽然“咚咚”两声,有人从外叩门。 “这位大人,夫人的药煎好了。” “送进来。” 进门的是个药童,看着不过十岁上下,手中木托盘搁着一碗还冒热气的药。 “放下吧。” 看来,这就是他吩咐那老大夫去做的事。 “这是什么?” 那药童将药碗放于榆木案上,正要答闻蝉的话,却见谢云章对自己摆摆手。 随即不再多言,只替两人关上门。 谢云章重新坐回去,轻飘飘开口:“滑胎药。” 闻蝉一时惊疑,先看他,又看那碗药。 她不通药理,这些药闻起来都是一般苦的。 谢云章便又说:“趁着月份小,早些打下来,不会太伤身。” “呵……” 她禁不住冷笑出声,不知是怒的,还是气的。 “你要堕我腹中的胎,”她一字一顿只觉荒谬,“你凭什么?” 幸亏她只是身子不适,若今日腹中真有了檀颂的骨肉,难道也要丧在谢云章手下? “凭我不想偷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 “也省得有些人误会,把我的手下留情当做什么,旧情难忘。” 真真假假,闻蝉一时难以分辨,又去看那碗药。 谢云章趁势道:“总归大夫也摸不准,你将这药喝了,没怀上最好,便当时防患于未然。” 闻蝉身上还裹着他的白裘,此刻却是手脚冰凉,思绪全乱。 她知道谢云章对自己心有不甘,他也早不是旧日那个光明磊落的三公子了。 可强逼自己滑胎,真是他会做的事? 要知这滑胎药,几乎便是半碗毒药,多少花楼女子未至三十而终,便是这一碗滑胎药害的。 就算腹中没有孩子,闻蝉也僵声说:“我不喝。” 这回换谢云章冷笑,“你说了不算。” “趁热,听话喝了吧。” 闻蝉此刻立在门边,谢云章坐在屋里案边,她经不住开始想,若此刻夺门而出,有几成把握不被他追到。 可脚步刚挪动半分,谢云章霎时起身,三两步便上前捉住她。 “要我亲自喂你是吧?好,倒显得亲热些。” 硬生生被人拽回,闻蝉满面惊恐,看他托起那碗药,径直往自己唇边送。 “我不,不……呜……” 男人力气太大,捏开她唇关,黑漆漆的药便往里灌。 她呛得厉害,却仍下意识吞咽了几口。 挣扎不见任何起色,只叫自己反呛出泪来,一直到那碗底见白,她才终于将人推开。 当—— 药碗坠地,四分五裂。 “谢云章,你丧心病狂!” 第30章 令夫人,或许有了身孕 她眼梢薄红,扶着桌案咳个不停,呛出的泪水亦顺面庞滑落。 身上那件白裘浸了药渍,浑黑一片湿濡着,当真狼狈不堪。 “我丧心病狂,你才知道?” 谢云章未见半分动容,冷冷睨着她,“喝也喝了,且等等动静吧。” 闻蝉缩在老旧的木椅上,不咳了,便开始哭,似乎又有几分委屈。 旁人这样对自己,她只会恨,只会怒。 可偏偏对着谢云章,她觉得委屈。 大抵年少时的习惯总会相伴终身,闻蝉很清楚,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自己。 哪怕他灌自己一碗滑胎药,甚至哪怕她肚里真有个未成形的胎儿,她恐怕也没法将人视作仇敌。 她只会怨他,软绵绵轻飘飘。 想到这些,她再也忍不住,竟如孩童般失声痛哭起来。 谢云章一直侧目没理她,便是想看看她的反应,毕竟只有她自己知道,眼下会不会有身孕。 他尽力缠着她,也极力拖着她那个夫君,可关起宅院的门,他们仍旧同躺在一张榻上。 那些他不愿深想的事,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怎么,肚子疼了?” 必然是不会的,且她哭得这么有力气,分明就是委屈宣泄。 所以,她是真的怕自己,伤她腹中胎儿。 她和别人的孩子。 一触及这个念头,谢云章袖中指骨发白,不知要花多少心力,才维系声调平稳。 “一个孽种罢了,值得你这样难过?” 闻蝉正哭得伤心,听了这句,忽然便被自己口水呛到,又捂着胸前咳起来。 谢云章手腕都动了,又生生克制本能,别过眼不看她。 那阵委屈来得快也去得快,闻蝉缓过来,红着脸、湿着眼,亦要与他对呛:“我与檀颂三书六礼,是过了衙门文书的正经夫妻。” “我与他的孩子是孽种,敢问这世间,又有谁算个良胎?” 谢云章不理她了。 闻蝉生怕那一剂药伤身,止了泪,便又捧住自己平坦的小腹,唯恐惹得信期不调,抑或腹痛吃苦头。 可不知是没喝几口的缘故,还是方才哭得太用力,这会儿歇下来,反而觉得肚里暖洋洋的,人也犯困。 屋里的窗子有些漏风,阴恻恻的凉。 她不想再与谢云章说话,见他亦目不斜视,身板端正地坐在那老旧木椅上,倒令这寒舍蓬荜生辉。 他这人,何必生成如此模样呢。 闻蝉裹紧那件沾了药渍的白裘,想他但凡样貌差些,才能逊些,或是早年性情不佳,对自己没那么好,她都不会在十二三岁的年纪迷上他。 时隔五年再作纠缠,也不知要与他如何收场。 “下月慧德太妃的千秋宴,你陪我一起去。” 方才刚大吵一架,又灌她喝下滑胎药,转头却若无其事提起这个,闻蝉赌气不愿理他。 偏他又提了声量问:“听见没有?” “我不去”三个字都滚到了嘴边,对上他深寒的眼,闻蝉一时没能说出口。 转而道:“去的得是闻蝉,而非你见不得人的妾室。” 男人没出声,不知是默许,还是又要想法子磋磨她。 屋里静了片刻,门板却又被叩响。 小药童的声音传进来:“大人、夫人,有位姓檀的大人寻过来,说是……夫人的丈夫。” 小药童年幼,有些看不懂形势。 见这屋内男女一道来,俨然便是夫妻模样,怎会那妇人,还另有个夫君?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一听檀颂寻来,闻蝉先慌了。 “你快走,别让他看见你。” 这是先把他当奸夫了。 “我的马车、随行的侍从都在外面,他虽是个蠢的,却也不是瞎的。” “那怎么办!” 闻蝉有一瞬真想破罐子破摔,把谢云章的事都说出来。 可再一想,何苦连累檀颂。 如今已是冬月,待到明年二月,谢云章一走,再对檀颂坦白才更稳妥。 得忍,得忍着。 闻蝉絮絮想着这些,没察觉谢云章起了身,不声不响便推门出去。 “你去哪儿!” 回应她的,先是门外落栓声。 谢云章低声交代那小药童:“待她不闹了,你再将门栓放下来。” 他在随身荷包里随手一抓,那小药童便被那把金豆子晃了眼,忙双手去接。 “是,是!” 谢云章转身向外。 这偏僻地的医馆也不大,后院只三小间供人休憩的厢房,行至堂前,檀颂果然候在那儿。 “谢御史?”檀颂虽在外头见了他的马车,却还是有几分意外。 “那丫鬟传信,说夫人发病被送来医馆,难不成,是您亲自送的?” 这说法是谢云章自己留下的,此刻听他傻乎乎说出来,却只觉好笑。 “是,庄子上一时没有脚程快的马车,怕耽误令夫人病情,便做主先送来了。” “那还要多谢御史大人,我夫人近日,的确身子不适。” 谢云章认真打量他,叹他当真憨直至此,一个外男不打一声招呼,便带走吧他夫人,他竟只有感激,不见半分怀疑。 “听那小药童多嘴,令夫人几次干呕,或许是有了身孕。” 听到“身孕”二字,檀颂明显一怔。 谢云章又道:“檀大人见谅,我入夜携令夫人至此,外人眼拙,只当我二人是夫妇。” “未免污了令夫人名节,便也没作解释,切脉看诊时也未避过我去。” 檀颂听完,有一阵没出声。 随后才挤出一丝笑意,“怕是我这做夫君的,疏忽了。” “既然如此,我先进去看看夫人,回程有自家马车相送,谢御史还请自便。” 似顶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他匆忙往后院奔去,叫谢云章好半晌没缓过神。 一直到陆英现身,他才如梦初醒般叹了句:“回去吧。” …… 闻蝉果真在屋里闹了一通。 实在没人理,才又坐回去,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那小药童刚把门栓撤下,不过一丁点动静,里头人便猛地推开屋门。 “唉呦!” 将他也掀在了地上。 闻蝉就知道是他,慌忙将自己身上白裘褪下,又从随身荷包里抓一把银豆,一并塞到他怀中。 “将这裘皮小心洗了,送到县里官驿,记住,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及。” 小药童看着怀里那把银豆子,眼睛又是一亮。 什么日子,财神爷财神奶奶一并显灵了不成? 当即抱稳那白裘,不多说一个字便跑进屋里。 见满地狼藉,才又小声嘀咕:“不过是一碗补药,不喝就不喝,摔了作甚……” 门外,闻蝉却只听见一声: “夫人!” 第31章 连人带孩子,他全都要 小院里,檀颂匆匆朝她走来。 欲拉她的手,却中途一顿,先解下自己的氅衣,将她牢牢裹起来。 “夫人哪里不适?” 闻蝉一触他的手,掌心比自己更凉,忙牵着他往回走。 “不过是前几日那小毛病,给那谢御史泡茶时发作了,他却生怕我赖上他似的,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就送来这医馆。” “叫夫君忧心了吧。” 门口,谢云章的车驾已不在了。 只有自家的马车,车头荡下一个贴了“檀”的灯笼,随夜风轻摆。 檀颂的确忧心。 耳边谢云章那句话,久久挥之不去。 有身孕?他特意告诉自己,这个孩子难道是…… 他扶着人上马车,不知宽慰自己多少遍,才强撑着平静开口: “听那谢御史说,夫人诊出了身孕?” 闻蝉刚坐稳,闻言一怔。 “怎么可能!”她认真看向檀颂,“巧妇尚难为无米之炊,外人见我恶心干呕,误会也就罢了,夫君可都是知情的!” “咱们不是都说好了,明年,再考虑孩子的事。” 檀颂狠狠松一口气,“是吗……” 心中百转千回,才又扬起真心的笑,“我就说怎会如此,想来这偏僻之地医者昏庸,被他误诊了。” 闻蝉却是突然想到,谢云章特意把她关在厢房里,独自出来见檀颂,竟是对檀颂说她有身孕了。 可那老大夫分明没摸出喜脉,他还硬灌自己一碗滑胎药…… 再度抚上小腹,肚里的暖意仍未消散,像是在提点她。 谢云章灌的哪里是滑胎药? 他先对自己几度试探,转头又诈檀颂的话,不过是为了证实,她究竟有没有身孕。 或是说,前阵子有没有和檀颂同房。 思及此,闻蝉又问:“此番倒是那谢御史胡吣了,夫君可有作解释?” 檀颂道:“你知道的,我不喜与他来往,他这么说,我便胡乱应下了事,不曾与他多言。” 那看来谢云章是真信她有身孕了。 他嘴上那样凶,到底没舍得灌她一碗滑胎药。 闻蝉想,这个误会,于她或许是福。 …… 此事在谢云章心头彻夜萦绕。 他找人找了五年,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先是知她嫁了人,如今又疑她有了身孕。 老天爷似乎,偏爱与他开玩笑。 叫他起起伏伏,机关算尽,却还是离人越来越远。 也不知夜里何时入的眠,他竟浑浑噩噩瞧见一家三口走在前面,夫妻俩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个孩童。 那妇人面容偏转,恰是闻蝉。 而那个男人……不是他。 谢云章是被叩门声叫醒的。 分明昨夜不曾饮酒,起身时却头痛得厉害。 “什么事?” 石青在门外道:“这都巳时了,爷还不起吗?” 谢云章日日勤勉,相较往日,他已晚起了整整两个时辰。 昨夜存着心事,竟连衣裳都未换,和衣便闭眼睡去。 此时他下颌挂着青茬,直起身道:“我起了,有事进来说。” 门外石青对两个丫鬟一使眼色,她们便推门而入,送来他洗漱用的一应器具。 其中一个毕恭毕敬,双手奉上一把铜剃刀。 谢云章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 身形抽条似的拔高,嗓音也变粗变沉。 有一日在教闻蝉写字,身前小丫头仰起脸,忽然往他下颌戳了一下。 “这是做什么?” 十岁的小姑娘,生着一张粉白圆润的脸,收回指尖亦满面不解。 “我还以为公子沾了脏东西,怎么擦不掉啊?” 他生平接过那铜剃刀,对镜,一点一点修理干净,很快下颌便恢复光洁。 他有个习惯。 打十五岁起,不剃须不愿见人,全是拜她所赐。 此刻记忆中稚嫩的眼,与昨日她含泪的模样重合,谢云章重重松一口气,勉力将阴霾尽扫。 有个孩子又怎样? 连人带孩子,他全都要便是了。 一旁石青见他洗漱完,忙将两个丫鬟打发出去。 “爷要石隐盯着茶铺那边,方才他来传信,说那罗俊修一大早,就跑去铺里寻柳娘子了!” 石青报得火急火燎,谢云章却只平声说:“她能应付。” 檀颂的三日假尽了,今日回府衙上差。 闻蝉则一大早赶到茶铺,三日前与那罗俊修约好的,今日便带他去王记看丝绸。 王妗听梁妈妈说了罗俊修的心思,不放心,还想来陪她,被闻蝉拒绝了。 这罗俊修纨绔好色,还是别把王妗牵扯进来为好。 “因着老太妃大寿,特添了两匹红底寿字纹的应景,罗公子瞧着,可还能入眼?” 当初说要亲自掌眼,不过是为得个一亲芳泽的机会。 此刻立在这绸缎庄的后堂,罗俊修两只眼珠子,是一下都不肯往那丝绸上落的。 “这后堂昏暗了些,还劳娘子拿近些,好叫我细看。” 闻蝉依言俯身,但见那合体的衣裳跟着落下,勾出她纤瘦又曼妙的身形。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前几日罗俊修又四处打听一通,听闻她惯来是八面玲珑,什么人都见的。 料想今日这般,定早已看透自己采花的心,便有些不大忌讳起来。 见闻蝉捧起绸缎,他盯准人一双手就去握。 “哎呀!” 眼见就要触及美人柔荑,她却脚步一趔趄,扔了绸缎匆匆背过身去,扶着箱奁掀起的顶盖,欲呕不呕。 好一阵才缓过来,回身道:“公子见谅,近来怕是吃坏了什么,肚里总泛酸。” 罗俊修虽还未娶妻,家中却蓄着两个美婢,去年也作这模样。 被他母亲知晓后,灌下一碗滑胎药,好好的美人弄得半死不活不说,还狠狠训斥了他一顿。 再瞧闻蝉仅三日不见,便面色苍白,人亦消瘦,多半便是有了身孕不会错。 他那色心,忽然便颤了颤。 “夫人身子不适,可延医看过了?” 他的称谓,从娘子变为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