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独行不相送》 1 1 顶级财阀谢淮南有一座红楼,里面养着他的十二金钗。 每年他的妻子虞归晚生日,他都会从外面带回一个女人, 然后当着她的面占有那些女人,最后再丢给虞归晚帮他调 教。 今年是第十三个, 当他再次把满身吻痕的女人丢到虞归晚面前时,虞归晚第一次说了不。 ...... 你说什么 谢淮南系皮带的动作停下来,眯着眼看虞归晚,好整以暇地笑了笑。 吃醋了不再装你那副无欲无求的大度样子了 虞归晚抿紧唇没说话。 她的手提包里有一张医院诊断书,她生病了,就快死了,还剩最后一个月可活。 最后一个生日,她的愿望是自由。 谢淮南,我们离婚吧。 几个字很轻地从她唇间溢出,谢淮南身体一僵。 他身后的沙发上,爆发出男人们的哄笑声。 虞归晚,你这次玩得够大啊,连离婚都说出来了。 为了挽回谢哥的心也是拼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是吧当舔狗这么多年,一下子支棱了还真叫人不习惯。 这么多年真是看腻了,谁不知道她爱淮南哥爱得要死,连给小妾擦身体的事都没少做。 她要是真能和谢哥离婚,我给她一个亿。 谢淮南也笑,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全部喷在虞归晚脸上。 他用手指戳了戳虞归晚的额头,出息了,都能说出离婚了,下一步是不是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说自己快死了 虞归晚瞳孔一震,又很快归于死寂。 是,她确实快死了。 但他不在乎,所以也没必要知道。 包厢里的男人们看热闹不嫌事大。 来吧,下注!我赌她十分钟内就要反悔,谢哥给她个好脸色,她立马就缴械投降。 我压一百万! 我跟三十! 一片乌烟瘴气中,虞归晚却只是盯着谢淮南的眼睛。 谢淮南,你就说答不答应,答应的话我准备离婚协议,不答应我们走诉讼...... 谢淮南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眼里发出狼一样的光,你他妈真要跟我离婚再说一句信不信我弄死你! 包厢里一下子就安静了,刚才还在嬉笑怒骂的男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谢淮南。 虞归晚眼里也闪过一丝讶异。 相识二十多年,在一起十三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他从没说过一句脏话,即便是在最恨她那些年,也没说过,风度是这个男人最好的伪装。 可是现在,他急了。 是,我真要离婚。看样子是没法协议离婚了,那就走诉讼吧,我会找律师给你发函。 她说完这句就要转身,却被身后一股极大的力道拽了回去。 虞归晚撞到他坚硬的胸膛上,痛得低呼一声,眼泪差点落下来。 谢淮南却死死按住她。 虞归晚,你哪来的底气说离婚想看你爸妈饿死街头 你爸躺在ICU烧钱,一天一两万,没有我谢淮南,他那把老骨头早被扔出来了。 还有你妈,家里都破产多少年了,还在装贵妇,天天除了逛街就是在手机上买东西,你养得起她 信不信你离婚,你妈第一个跪在我面前求我别离! 虞归晚怔怔看着他。 他是真的恨透了她,所以就连她爸妈——以前他最敬重他们,现在在他眼里,他们也变得这样不堪。 谢淮南以前不是这样的。 两人从小认识,家里世代经商,算得上门当户对,长辈也一直把他们当青梅竹马撮合。 但那时虞归晚有心仪的男孩子,是她学校的校草,她当时还傻傻地让谢淮南当军师,帮她追那男孩。 她那时并不知道自己有多残忍,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谢淮南一直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年。 那时她家已经破产了,谢家尽心尽力帮他们,不仅偿还了债务,还继续供她在国际学校读书。 而她也在谢淮南一日日的陪伴中,渐渐爱上了他。 后来两人顺理成章结了婚。 婚礼上,却闯来一个不速之客,正是当年虞归晚喜欢过的校草。 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跪在虞归晚面前痛哭,说自己没用,所以让她为了钱嫁给不爱的男人。 谢父当场气得心脏病发作,送去医院没救回来,一命呜呼。 谢母受打击太大,整个人都变得神智不清,至今仍住在疗养院。 从那一天起,谢淮南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冷静地处理好父亲的身后事,接管了家里的公司,用短短几年把公司做到之前的十倍规模。 与此同时,也开始了对虞归晚漫无止境的折磨。 虞归晚,既然不爱我,又为什么要嫁给我我从没强迫过你...... 无数个夜晚,他喝醉后猩红着眼,掐着虞归晚的脖子质问。 虞归晚起初不断解释,她是爱他的,嫁给他不是为了钱, 年少时那段懵懂的感情,她早已经抛到脑后,现在她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他不信。 他的父亲因她而死,他的母亲为她而疯......他恨她,曾经他有多爱她,现在就有多恨她。 时间久了,虞归晚也放弃了挣扎,默默承受着他对自己一切的报复。 她不怪他,因为确实是她欠了他的。 可是这些年她也还回来了。 人生的最后一个月,她只想安静自由地度过。 虞归晚压下心头苦涩,抬起头。 谢淮南,我父母这些年确实花了你很多钱,我替他们谢谢你,但是以后,就别管他们了吧。 她就快死了,连自己都管不了,又怎么管别人。 谢淮南脸上明显浮现一丝错愕。 2 2 虞归晚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转身离开,身后又传来他冷漠的声音—— 虞归晚,不仅是你父母,你这些年花的哪一分钱又不是我赚的就连你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用我的钱买的! 虞归晚感觉像是赤脚踩在冰韧上,每一步,都是钻心刺骨的疼。 走了几步,她缓缓停下来,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洒下阴影。 你说的对,谢淮南,我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是花你的钱买的。 这些年,我也花了你很多钱。花出去的钱,没法再拿回来,但衣服我可以还给你。 谢淮南皱了皱眉,看她的眼神里莫名闪过一丝紧张。 虞归晚,你要干什么 我现在就把衣服脱下来还给你。 你......! 她并不是在和他赌气,也不是在冲他耍小性子。 真的在一屋子男人形形色 色的目光中,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胸前的纽扣。 深冬,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可虞归晚站的是门口,冷风呼呼地往她领子里灌,露在外的手臂和肩膀冷得竖起了汗毛。 可她一下都没停,很快纽扣就解得差不多,露出了大半个肩膀和胸前浑 圆的轮廓。 刚才还在肆无忌惮嘲笑她的那群男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目光更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只有谢淮南一瞬不瞬看着她,眸色如墨。 虞归晚...... 他咬住后槽牙,过了半天,几个字从唇间挤出。 你好样的。 谢哥,你们夫妻俩吵架,我们还是不掺合了...... 是啊是啊,两口子有话好好说,咱们下次找机会再聚...... 多些谢哥招待,我们就先告辞了。 男人们说着纷纷起身要走,谁都不想趟这浑水。 谢淮南却阴沉出声,都给我留下! 那些男人只好又坐回去。 谢淮南的眼神忽然变得锋利,勾唇冷笑了笑,虞归晚,你就这么不自爱好,你喜欢脱光了给男人看,我让你过够瘾。 虞归晚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谢淮南一手捞起沙发上的西服,一手搂着那个新纳的十三钗。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越发凉薄。 兄弟们,虞归晚送你们了。她喜欢犯贱,你们今晚就让她爽个够。 谢淮南! 虞归晚控制不住地低呼出声。 谢淮南转过身来看她一眼,看着她慌乱的模样,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种报复成功的快 感。 虞归晚,第十三个生日,我送你一份大礼。 他说完这句就出了门,连头都没回一下。 3 3 虞归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一颗心像是浸入海水里,冷得彻骨。 包厢里的男人开始小声议论。 谢哥这是什么意思......来真的 应该是真的,他早就烦透虞归晚了,新人都纳了十几个了,把旧人拿出来犒劳兄弟,也不算什么吧。 虞归晚今晚真归我们了谢哥烦她我不烦啊!你们看她那胸,那腰,我都馋好久了...... 男人看虞归晚的眼神一点点炙热起来。 虞归晚转身就要走,却被男人揪着头发一把拖回去。 门关上,她被甩在地上,抱着自己不断往后缩。 别碰我!你们这么做是犯法的。 犯法男人们哄笑起来,天大的事,还不是谢哥一句话就解决了。 虞归晚,认命吧,谢哥不要你了,你今晚好好服侍兄弟们,说不定谁看上你了,以后包养你也说不准。 男人们说着就往她身上扑过来。 虞归晚拼命哭喊挣扎,可她毕竟只是个女人,求救声渐渐被淹没在男人们的狞笑声中。 包厢门在这时忽然被撞开。 屋子里的男人们都停下了动作,呆呆看着门口脸色阴沉的男人。 谢、谢哥...... 谢淮南怎么去而复返了 谢淮南的目光落在地上女人的身上,她衣不蔽体,脸上布满了泪痕,吓得浑身都在哆嗦。 他声音冷得掉冰渣,都给我滚出去! 包厢里的男人立马赶紧逃命,刚到门口,谢淮南的声音又幽幽传来。 把今晚看到的都忘干净,谁敢再肖想什么,我不介意帮他忘掉。 知道、知道!我们绝不敢觊觎嫂子! 男人们说完就屁滚尿流地跑了。 包厢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谢淮南走到虞归晚面前。 看到她身上的衣服被扯烂,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下一秒,脱下西服盖在她肩上。 知道错了 虞归晚什么都没说,拿下肩上他的西服,站起来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谢淮南心里的怒火瞬间又被点燃,虞归晚! 虞归晚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早就麻木了。 这些年,他用层出不穷的花样折磨她,她看着他身边的女人如流水般来来去去,他和那些女人当着她的面做尽了一切,怎样不堪入目的画面她都看过。 今晚这场闹剧也不算什么,不是最让她难过的,甚至连最害怕的也算不上。 你给我站住! 谢淮南一把扼住了她的手腕,目光如狼般盯着她。 虞归晚,你不难过吗你就一点都不......生我的气 4 4 我不生气,谢淮南,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和你离婚。 虞归晚眼底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他不知道这十多年里,她为他难过了多少次,而以后,她真的不想再为他难过了。 谢淮南的眼尾莫名红了,冷笑了声。 离婚,你休想,要么你死了要么我死了——咱俩之间总得死一个,否则你别想跟我离婚! 虞归晚皱眉看着他,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但有一点他说对了,就是她确实快死了。 愣神的间隙,谢淮南已经把她拉出门,扔进车里。 虞归晚,你一点都不在乎是吗好,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乎! 他疯了一样把车开到一百六十码,一路狂飙,可是去的方向并不是家,也不是红楼。 你要带我去哪儿 虞归晚紧张地握住了胸前的安全带。 谢淮南透过车前镜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泠冽的弧度,你很快就会知道。 虞归晚,我会让你求着说,以后都不敢再跟我提离婚。 车最后停在了虞归晚父亲住的那家医院。 虞归晚心里已经升起不好的预感,今晚的谢淮南真的太疯了,她知道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下来! 谢淮南一路将她拉扯到她父亲的特护病房门口。 谢淮南,你要干什么拿我爸的命威胁我你要当着我的面拔了他的氧气管 杀人的勾当我不干。 谢淮南在笑,笑得却让人不寒而栗。 老婆,我只是要让岳父大人看看,我们夫妻有多恩爱。 你在说什么...... 谢淮南打开门,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病床上,虞父瘦骨嶙峋地躺在那儿,身上插满管子,床边的昂贵仪器正二十四小时监测着他的生命体症。 自从六年前脑溢血之后,他便四肢瘫痪,但意识还在,也就是说他是清醒的。 爸...... 虞归晚想走去床边看父亲,谢淮南却拦腰抱起她,直接丢到病床旁边的沙发上。 他扯开了自己脖子上的领带,捆住她双手。 虞归晚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他竟然要当着她重病父亲的面,对她做那种事 放开!谢淮南,你还是不是人我求你别这样...... 她拼了命的哭喊挣扎,而病床边的那一堆仪器,也在这时发出滴滴滴的响声,那是虞父出现了生命危险的意思。 即便如此,谢淮南仍是强势地挤 进她的双 腿 之间,将她被捆着的双手压到头顶。 随着他的每一下动作,虞归晚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剥离身体。 眼泪早已经哭干了,发丝凌乱地糊在遍布泪痕的脸上,她的眼神一片涣散。 目光里,有一滴泪正缓缓从父亲脸上滑落。 虞归晚绝望地闭上了眼。 过了很久,谢淮南终于闷哼一声,从她身上抬起头。 他捏着她的下巴摇了摇,再问你一遍,还跟我离婚吗 5 5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不离婚了......求你,救我爸。 谢淮南笑了声,终于满意于她的回答。 他加快了速度,直到彻底在她身上发泄出来,才抽身离开。 整理好衣服,他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让助理来处理虞父的事。 自己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离开了。 虞归晚抱着衣衫不整的自己,蜷缩在沙发角落里。 身下有剧痛袭来,像是抽筋剥皮,她迟钝地低头去看,才发现鲜红的血液在不断往外流。 她想站起来,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醒来是在病床上。 睁开眼,一道模糊的身影进入视线,那人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喂,你醒了看得见吗 是个女人。 虞归晚眨了眨眼,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终于认出来。 是谢淮南那晚带回来的新欢十三钗。 十三钗叫林白露,才刚二十岁,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 而她的一双眼,像极了虞归晚。 应该说是年轻时的虞归晚。 又大又亮,里头装满了星光,眨巴的时候,流露出的是满满地对谢淮南的爱慕。 你总算醒了,谢先生让我来照顾你,我都烦死了...... 对了,告诉你一个消息啊,你流产了。 林白露的唇角止不住地扬起,就像说的不是流产,而是什么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虞归晚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 流产...... 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孩子的存在,就已经离开了她。 她的鼻子控制不住地发酸,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明明知道这个孩子根本不该来到世上,以她和谢淮南的关系,孩子生下来也只会是个悲剧,而且,她的身体也根本撑不到生下孩子那一天。 可是她还是觉得难过......这兴许就是女人的天性。 虞归晚闭了眼,不愿再去想。 兴许是她的反应太过平淡,林白露的声音又抬高了几分。 对了,还有一个消息,医生和护士说为了你的病情,不建议告诉你,但是我不忍心啊...... 毕竟老妈死了,做女儿的却被蒙在鼓里,这说不过去吧! 虞归晚身体一僵,睁开眼。 你在说什么......什么老妈死了。 林白露就笑了,你还不知道吧,你都昏迷整整三天了,就在你刚做完流产手术那晚,你妈得知消息连夜赶过来,却在路上出了车祸。 她那辆保时捷跟一个大卡车撞了,车烧了,你妈和那司机都死了,死相还特别惨,被烧得只剩下两副黑黢黢的骸骨了......真是吓死人了。 哎,你干嘛你去哪儿医生说你还不能下床呢! 虞归晚踉跄地滚下了床,跑到门口,狼狈地摔在地上。 门在这时打开了,男人穿西裤的笔直的双腿出现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到了谢淮南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谢淮南......她的声音在颤抖,我妈呢 6 6 谢淮南淡淡看了她两秒,就收回了视线。 死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虞归晚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都被抽走,不敢置信地摇头。 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孩子没了,就连母亲也因为车祸去世了。 而这一切的坏消息,她都在一天之内得知。 好痛,痛得连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可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她爬过去抱着谢淮南的腿,我妈在哪儿 谢淮南,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儿!告诉我,我有权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你想干什么 谢淮南冷冷甩开她的手。 抱着你妈的骨灰盒发疯还是想寻死觅活 虞归晚,你欠我一个孩子,乖乖留在医院把身体养好,然后我们再要一个孩子。 别的,你什么都别想。 他说完就要走。 虞归晚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眼底只剩一片空洞。 谢淮南,你还是不是人...... 他怎么能那么冷血。 他恨她,她认了,因为是她欠了他。 可她的父母并没有欠他,他们一直对他这个女婿很好。 而且再怎么说,他们也是长辈,他怎么能不让她去给母亲送终...... 虞归晚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紧。 就在谢淮南开门的瞬间,她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朝阳台跑去。 谢淮南动作一僵。 虞归晚!你是不是疯了快给我下来! 她站在阳台的围栏上,大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外。 听到他的话,她很轻地笑了笑。 谢淮南,要么带我去我妈的灵堂,要么我直接从这儿跳下去。 你知道我没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本来,她也只剩下一个月可活。 原本想安安静静地度过,可是就连那也成了奢望。 谢淮南压下心头怒意。 虞归晚,你不就是想见你妈一面好,我让助理把她的骨灰盒拿来。 你赶紧给我滚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电话,眼睛却从未离开过阳台上的人。 十分钟后,助理抱着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出现在病房门口。 虞归晚立马从阳台栏杆跳下来,朝他的方向跑过来。 眼看着就要从助理手里接过盒子,却在这时,旁边的林白露身体一歪。 助理手一抖,盒子砰地落在地上。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盒子里的骨灰撒出来,撒的到处都是,连空气中都是一股焦味。 虞归晚的脚步停在了原地,有那么两秒,脑子一片空白。 妈! 她疯了一样朝地上的骨灰扑去。 跪在地上,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骨灰往中间拨拢。 妈,我帮您回家......我会把您完完整整地装回去...... 她好不容易把那些骨灰拨拢到一起,正要放回盒子,一瓶牛奶从天而降。 奶星子溅到了虞归晚脸上。 她怔怔抬起头,就看到林白露打翻了桌上的牛奶。 而地上母亲的骨灰,已经被牛奶冲得七零八乱,更是结成了团。 7 7 啊! 虞归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 本就脆弱的神经,在那一刻,彻底绷断了。 她疯了一样举起凳子朝林白露身上砸去。 林白露躲闪不及,呆站在原地,眼看着就要挨一下。 却在这时,男人将她一把拉到了身后。 虞归晚被推倒在地上。 发什么疯!你要闹出人命是不是 她呆呆抬起头,就看到谢淮南一张暴怒的脸。 而那个把她母亲骨灰弄得一团糟的罪魁祸首......正被他护在身后。 虞归晚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 喉咙口一阵腥味。 她捂住胸口,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林白露吓得一跳半米远,真吓人......谢先生,她又在玩什么苦肉计啊 谢淮南也皱眉,吩咐助理,去把医生喊来,看她在搞什么...... 不用找医生了。虞归晚忽然笑了笑,从地上爬起来,抹去嘴角的鲜红血渍,我是装的......可惜,没骗到你们。 谢淮南盯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眉头皱得更深。 虞归晚将地上早已不像样的母亲的骨灰装进盒子里,抱着盒子,一步步往病床走去。 她又犯病了。 病得快要死的人,吐血又有什么稀奇呢。 谢先生,他刚才都差点砸死我了,连道歉都不用说一句吗林白露搂着他的胳膊撒娇。 谢淮南闻言眸子暗了暗,虞归晚,听见了没 虞归晚面如死灰地坐在病床上,我不会道歉,你如果觉得不解气,也可以砸我。 你...... 林白露委屈地哭了,谢先生,算了,她毕竟是您太太,我又算什么呢...... 谢淮南手握成拳,虞归晚,你今天如果不道歉,我会停了你的银行卡,你每个月花那么多钱,没有了钱我看你能撑几天! 他的脸色比语气更阴沉。 虞归晚却只是一脸不在乎地笑了笑。 随便他吧。 她每个月花的钱,大部分都用来买药了。 没病的人不知道,任何病到了晚期都很痛,她要用大价钱买进口药,才能缓解一点那疼痛。 可是,他要收回他的钱,她也没有办法。 就痛着吧,反正也痛不了几天了。 ...... 几天后的深夜,虞归晚在病床上痛得睡不着。 手机却在这时不停震动起来,是谢淮南的其他女人发来的信息。 【虞归晚,你作为妻子,真的不管管自己的丈夫吗自从那个小贱货来了,谢先生每天都陪在她身边。】 【他不光跟她上床,还陪她出去吃饭看电影,跟情侣一样,我从来没在谢先生脸上看到过那样发自内心的笑容,我看他是对那小贱货动真心了。】 手机的微光映在脸上,虞归晚眼里一抹淡淡的痛色,转瞬即逝。 这样的信息她并不是第一次收到,每次谢淮南的女人争宠,就会发来这些挑拨离间的话。 但她也清楚,这一次不同。 这女人说的是事实,林白露对谢淮南来说确实是特殊的。 谢淮南很喜欢林白露,喜欢到不仅给了她很多钱,还给了她很多时间和陪伴的地步。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钱兴许不珍贵,但时间却是珍贵的。 虞归晚无力地退出了信息。 那女人见她不回复,就不停地发,把自己对林白露的嫉妒,全都发泄在她身上。 先是骂林白露,然后又骂她。 最后虞归晚只能关了手机,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一只鸵鸟,只想寻求片刻安宁......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看到床边站着一道人影。 林白露手里拿着一根透明管子,正笑眯眯把玩着,姐姐,这是什么呀我还第一次见呢...... 虞归晚揉了揉眼,看清楚时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那是她爸爸的氧气管! 8 8 给我! 虞归晚怒吼着朝她扑过去,林白露动作灵敏地一躲,虞归晚扑了个空。 失去重心狼狈地摔在地上。 哈哈哈哈...... 林白露被她的样子逗乐,捧腹大笑。 谢先生让我来医院照顾你,你也配那我只能自己找点乐子咯......刚才我路过一间病房,看到床上躺着个死老头,瘦得跟骷髅一样,吓死人了...... 但是我发现,他长得竟然像你哎!你们都长得一样......那么讨人厌,所以我就拔了他的氧气管,给他一点教训。 对了,我拔了管子之后,旁边的仪器一直滴滴滴响个不停,吵死了,你说那老头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早死了 林白露越说越开心,虞归晚却眼眶通红,差一点落下泪来。 给我!别再闹了,会出人命的! 她不管不顾地爬起来,再次去抢林白露手里的管子,林白露穿着八公分的高跟鞋,没站稳,脚一歪就往地上跌去。 啊! 病房门在这时打开了,谢淮南快步走进来,一把将林白露捞进怀里。 冷冰冰 地骂:你他妈有病!为了根破管子打人 虞归晚动作僵住。 谢淮南很少失态到爆粗口,上一次是在听到她说离婚时,而这一次,是为了林白露。 林白露对他来说,真的是不同的。 这不是破管子,是我爸的氧气管...... 她拔了我爸的氧气管,我确实该打她一顿,但刚才不是我推她,是她自己跌倒。 她说完就要走,却被谢淮南拉住。 虞归晚,撒谎也动动脑子,这是你爸的氧气管你自己看看这管子的长短和粗细,怎么可能是氧气管 虞归晚一愣,这才低下头仔细看。 是啊,这管子太短太细了,根本不可能从仪器接到病床上,又怎么会是氧气管 她刚才太急太紧张了,又怎么会想到,林白露竟然拿这种事耍她。 不是就好...... 虞归晚松了一口气,相比较林白露骗她的愤怒,她更因为爸爸没事而开心。 虞归晚,道歉! 谢淮南的语气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命令。 虞归晚抬起头。 我说了,我没推她,是她自己摔倒的...... 不肯道歉,我帮你。 谢淮南直接按住她的脖子,将她一把推出去。 虞归晚狼狈地趴在地上,抬起头,就看到林白露的脚。 白露的脚扭伤了,你帮她按摩。 我不...... 再说一个不字,我现在就让人去拔了你爸的氧气管! 虞归晚呆住了。 他说过的,不会做杀人的勾当,可是现在却为了林白露,这样威胁她。 他就这么在乎林白露吗 虞归晚的眼酸得快要睁不开,死死咬住唇,好,我按...... 她抬起手,手指僵硬地放到林白露脚上,一下下按着。 林白露大呼小叫,一会儿轻了一会儿重了,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打开了,谢淮南的助理一脸慌乱地冲了进来。 不好了!虞先生出事了! 虞先生......是爸爸。 虞归晚连心跳都快停滞了,立马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助理连声音都在哆嗦,刚才护士去查房,发现虞先生的氧气管被拔了,现在已经...... 已经怎样 送去抢救,但是据说......不行了! 虞归晚耳边嗡的一声,趔趄着后退两步。 怎么会这样 几秒的安静后,她冲上去揪住谢淮南的衣领。 我已经听你的话,给你的情人按摩了!你为什么还要让人拔了爸爸的氧气管! 9 9 谢淮南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慌乱,不是我,我没这么吩咐过...... 不是你还有谁!虞归晚拼命捶他。 她恨死他了......真的恨死他了!他怎么可以对她的家人这么残忍! 谢淮南伸出手想要拍一拍她的背,手却停在半空中。 因为他已经在她眼里看到了清晰的厌恶。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淡淡开口,先去急救室门口吧。 对,还在急救......也就是说,还有一线希望。 虞归晚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急救室门口,她跌跌撞撞地赶到,就看见护士推着一个盖着白布的人从手术室走了出来。 等一下...... 虞归晚扑到那白布边,整个人都在哆嗦,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抬头问护士。 这上面躺的......是谁 虞明远啊,在我们医院最贵的病房躺六年了,都成名人了,结果却被拔了氧气管...... 那两个护士见她脸色越来越不对劲,悻悻地没敢再说下去,小心翼翼问,你是他家属 是。 虞归晚的心脏仿佛在一刻停止了跳动。 护士还在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听到,只记得自己手指哆嗦着掀开了那块白布。 父亲那张瘦到凹陷的脸,已经变成了一片死灰色。 她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眼泪源源不断地往下流,往下流......打湿了那块白布。 父亲去世前,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那天病房里,谢淮南当着他的面,对他女儿作出的那些无耻事...... 谢淮南错过了一趟电梯,赶来时虞父的尸体已经被推走了。 虞归晚一个人麻木地坐在角落。 他走到她身边,正要开口,她直接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滚。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扇耳光,还是被女人,谢淮南整个人都懵了。 谢淮南,你给我滚! 谢淮南皱了皱眉,正要发作,旁边的林白露忽然很善解人意地开口,谢先生,姐姐心情不好,您就别跟她计较了...... 姐姐这会儿一定不想见到您,您要不先回避一下 谢淮南终究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好,我去买瓶水,你先陪她一会儿。 嗯,好。 林白露乖巧地点头,目送谢淮南离去,她忽然弯下腰,凑到虞归晚耳边。 声音带着笑意:虞归晚,猜猜是谁拔了那死老头的氧气管 虞归晚愣住,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是林白露...... 竟然真的是林白露。 林白露耍了她一次,害她被谢淮南惩罚还不够,竟然真的拔了他父亲的氧气管。 你猜对了,就是我拔的。林白露摊了摊手,我早就跟你说实话了啊,可是谢先生说我没拔,你也信了他的话...... 你信不信,现在只要我否认,谢先生仍不会相信是我干的 耳边一阵尖锐的嗡鸣。 虞归晚抬起手,一巴掌狠狠落在林白露脸上,疯了般大喊:你该死!你杀了我爸爸,我要你偿命! 话说出口,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还要接着打林白露第二巴掌的时候,手腕被人死死握住了。 抬头就对上谢淮南一双怒不可遏的眸子。 虞归晚,你发什么疯没有我,你爸早死了,你现在要全世界给他陪葬是不是! 放开!是她害死了我爸爸! 她拼命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 最后,她抬起头,红着眼死死盯着他,哭着哭着忽然笑了。 谢淮南,你真不是个东西,你比她还不是东西! 你没拔了他的氧气管,可是你让他死不瞑目,我爸到死肯定都没忘记,你在病房对我做的那些下流事...... 谢淮南的身体一下子僵住。 桎梏着她的手松开,他将她按进怀里,虞归晚,你爸已经去世了,他不会再记得......你也别再想那些了。 虞归晚却一个字听不进去,发了疯一样打他,为什么你们不死!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人为什么不死死的应该是你们,而不是妈妈,爸爸......还有我。 别胡说了,你怎么会死......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砸在他的衣袖上,把他的白衬衫都染红了,谢淮南整个人呆住了。 你怎么了虞归晚,你怎么了! 可是她仍在吐血。 那血从她的口中,鼻子里,眼睛里流下来......源源不断,她整张脸都被血糊住了。 她在他怀里软软地倒了下去。 直到这一刻,谢淮南才发现她那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是随时都会从他怀里消失不见。 他惊慌失措地大喊:医生!快来救人! 虞归晚,别闭眼,医生就快来了......你给我醒过来,我不许你有事! 10 10 可她的眼睛还是一点点闭上了。 谢淮南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失去了心跳脉搏。 最后连温度都失去了,冷得像块冰。 医生和护士很快赶来了,可看着她的样子直摇头,谢先生,您做好心理准备,毕竟您太太这病也不是一两天了...... 什么心理准备什么不是一两天 谢淮南的脸上身上都是血,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失智的状态,眼睛几乎聚不上焦。 您不知道医生很意外。 知道什么!少他妈再跟我打哑谜,信不信我弄死你!他疯了一般大喊,和平日里那个淡漠矜贵,风度翩翩的男人,判若两人。 在场的人都被他吓到了,医生更是什么都说了,谢太太两年前确诊了洛式综合征,一种罕见病,这病没有治疗方案,从首次发病到去世只有两年。 这病很痛苦,不仅会导致呕血,还会多器官渐渐衰竭......这两年里,谢太太一直在用昂贵的进口药物缓解疼痛,大约十天前,她忽然告诉我们不用药了,看起来是放弃了治疗。 我们也不知道,这十多天里,她是怎么熬下来的。 十多天前。 谢淮南目光一滞,那正是他为林白露惩罚她,断了她银行卡的时间。 她是因为没有钱了,所以才不得不停药。 啊! 谢淮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疯了一般砸墙,直到双手流下献血都不肯停。 护士吓得赶紧上来拦他,却怎么都拦不住。 他为什么要停了她的卡这些天他在林白露身上花了千万都不止,却吝啬于她的那生活费。 他怎么就那么混蛋!怎么就......那么混蛋! 悔恨如潮水般用来,快要将他吞没,谢淮南一颗心痛得快要窒息。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里一片猩红。 急救室门在这时打开了,手术医生走出来,他忙冲上去,她怎么样了 手术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谢先生,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保住了您太太的命,但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简单来说就是吊着最后一口气,跟植物人没区别。 总之,您做好心理准备快则三五天,慢则半个月,她熬不住的...... 医生说完走了。 只剩下谢淮南一人站在原地,医院惨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医生的话像一枚炸弹,炸得他粉身碎骨。 他跌跌撞撞往病房跑去,病房门口,却停下不敢进去。 隔着玻璃,他看到虞归晚正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因缺氧呈现淡淡的紫色,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就像,曾经她的父亲那样。 而他那晚,又在她父亲的病房里,对她做出了怎样禽 兽不如的事。 谢淮南慢慢跪倒在房门口,额头抵着墙,一颗泪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脸滑落。 恍惚间,他想起来虞归晚并不是第一次吐血。 上次在病房,因为她母亲骨灰那件事,她就曾吐过血。 可她当时又是怎么说的 不用找医生了,我是装的,可惜没骗到你们。 谢淮南低低地笑出声,笑得心如死灰。 虞归晚,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不告诉我,故意报复我,因为......你恨我。 明明当年是你对不起我,你怎么还能对我这么残忍 你说你爱我,虞归晚,可你真的爱我吗如果你爱我,又怎么会这样对我。 你现在开心了因为我真的被你报复到了,你赢了,那你是不是就可以......醒过来了 11 11 谢淮南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滴滴的仪器声在病房回荡。 他在病房门口呆坐了一整晚。 早上电话响起,是助理打来的,他调了静音走去一边接。 谢先生,今早的最新消息,林耀东的的公司破产了,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也不枉费我们苦心部署,还有您...... 知道了。 明明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可是谢淮南的反应却格外平淡。 谢先生,林白露您打算怎么处理 把她带来医院,就带到虞归晚的病房,我会亲自处理她。 谢淮南丢下这句就冷冷挂断了电话。 收起手机,他又隔着玻璃看一眼病房里的人,掩下眼里痛色。 ...... 林白露是被谢淮南的保镖押着来到病房的。 病房门打开,她看到守在床边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女人,就好像,有多在意她似的。 可他明明毫不在意那个妻子啊。 林白露哭喊着扑过去,谢先生...... 却在离谢淮南还有一米远的地方,就被他的保镖按住。 放开!当着谢先生的面你们也敢这样对我我不会饶了你们...... 可是昨天还在宠溺纵容她的男人,此刻看她的眼里,却泛着彻骨的寒意。 把她的嘴封上。 谢淮南冷声吩咐保镖。 林白露还没反应过来,保镖已经用胶带把她的嘴封个严严实实,她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谢淮南的目光像冷箭一样射过来。 林白露,打翻牛奶损毁虞归晚母亲的骨灰,你不是失手,而是故意的。 拔掉虞归晚父亲的氧气管,拿这件事戏耍她,你也是故意的。 林白露瞪大眼,错愕得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了。 谢淮南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很惊讶我什都知道 如果我跟你一样蠢,怎么可能把公司做这么大林白露,你在我面前玩心眼,是自找死路。 当时不戳穿你,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我还要靠你这个私生女吞了你老爸的公司。 但你老爸林耀东现在已经破产了,而你这颗棋子,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12 12 林白露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从震惊到痛苦,再到绝望。 她那双漂亮的眼里渐渐盈满了泪。 而那双眼,和虞归晚真的太像了。 谢淮南恻隐之心微动,吩咐保镖:撕了封带,让她说完最后想说的话。 是,谢先生。 嘴上的封带明明已经被撕下,可林白露仍是一脸呆滞。 过了片刻,谢淮南失去耐心,既然没话说,把她带下去。 等一下! 林白露的瞳孔一缩,倏然抬起头来。 谢淮南,我只问你一句话。 说。 你就真的......一秒都没有喜欢过我 谢淮南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林白露忽然崩溃大喊,我不信!我不信你从没对我动过心! 谢淮南,眼睛骗不了人,你盯着我眼睛的时候,眼里的爱意那么明显......你是喜欢我的,只是因为你和我父亲是死对头,所以你不愿面对自己的内心,对不对 林白露问得小心翼翼又卑微。 因为这个男人就像罂粟,危险又迷人,在相处的这段日子,她早已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即便知道他利用她对付父亲,可她更想知道的是,他对自己到底有没有动过真心,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可她的紧张,落在谢淮南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林白露,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如果不是因为你长了一双和她像极了的眼睛,我根本连做戏都懒得陪你作。 他对她好,竟然只是因为她有一双像虞归晚的眼睛 林白露如遭雷击。 其实她早有感觉,红楼里的每一个女人,和虞归晚多多少少都有点像。 云谭背影像,萧琳珊嘴唇像,何允儿笑起来时两个梨涡像...... 可她不愿意相信。 谢淮南找了这么多女人,竟然都只是作为虞归晚的替身 他到底有多爱虞归晚啊。 林白露低低地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谢淮南,你真够可怜的...... 你很爱虞归晚,可她不爱你,所以你只能从这些替代品身上,试图找回那份缺失的爱。 可替代品终究是替代品,最后,你宁愿回去看虞归晚的冷脸,也不想天天面对一堆假货。 谢淮南,你真贱。 谢淮南目光一滞,射出前所未有的狠厉。 把这女人给我拖出去! 林白露仍不住嘴。 她心里很痛,痛得五脏六腑都麻木了,而这种痛,她要让谢淮南这个罪魁祸首也尝一尝。 谢淮南,我知道一个和虞归晚相关的秘密,想听吗 想听的话,就让你的保镖立马住手,对我客客气气的,否则我保证你会后悔! 13 13 谢淮南的眸子眯了眯。 明知林白露胡言乱语的可能性更大,可他还是开口,放开她。 保镖退到林白露身后,谢淮南冷眼看着她,十秒内不说,我让你永远没机会再开口。 林白露双眼红肿,唇边却一抹笃定的笑,谢淮南,我保证这个秘密会让你满意。 当年你婚礼上的不速之客,季铭凡,知不知道是谁派去的 谢淮南身躯猛地一震。 季铭凡他就是当年虞归晚追求过的校草。 你怎么会知道季铭凡 林白露看着他一脸紧张的模样,心头涌上巨大的报复快 感,放声大笑起来,笑得一张脸都扭曲了。 我当然知道,因为当年就是我爸林耀东,让他去你婚礼上搞事! 本来只想让你们谢家丢丢脸,没想到你爸那么不顶用,心脏病发作死了。 你知道最有趣的部分是什么就是虞归晚早就不喜欢季铭凡了,而你,宁愿相信一个不速之客,也不相信她,硬生生折磨她十多年! 谢淮南,你以为你赢了我们林家其实你早就输了,输得彻底!哈哈哈...... 林白露的话不断在谢淮南脑海中盘旋,几乎要将他击溃。 不可能......林白露,别以为我会相信你的疯言疯语。 谢淮南,你还不知道吧,季铭凡其实公开和虞归晚表白过,就在她家破产后没多久,可那时虞归晚告诉他,她已经爱上你了......但凡你对她多一点信任,你们这十多年婚姻,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林白露越说越痛快,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在谢淮南这样冷血无情的人脸上,看到这么心如刀割的表情。 相比较爱而不得,明明相爱却因误会彼此折磨十多年,显然更令人崩溃。 而这,就是她想要的。 谢淮南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床沿,无声地恸哭。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所有的悲痛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虞归晚不是没跟他解释过......事实上她解释过很多次,她说自己早就不喜欢季铭凡了,她现在爱的是他。 可他不相信。 他太爱她了,爱到卑微,爱到连直视她感情的勇气都没有。 再加上父死母疯对他的打击太大,他心里的悲痛无处宣泄,就全都宣泄到了她身上。 而她,就这样默默承受了十多年。 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 是他,亲手毁了他们本该拥有的幸福。 是他,被父母的仇恨蒙蔽双眼,折磨她十多年。 就连他们的孩子,也是因为他的暴力而丢......他真的罪该万死! 谢淮南几乎坐不住。 保镖忙走上前,谢先生...... 他屏退了保镖,猩红着眼抬起头,把这女人带下去,挖了她的眼睛,这么恶毒的女人,不配拥有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 林白露震惊,谢淮南,你疯了......不!你不能这么做,不能这么残忍! 他简直不是人,是魔鬼! 14 14 谢淮南却只是冷笑,林白露,凭你做出的那些事,我只要你一双眼睛,已经是便宜你了。 当初你肆无忌惮欺负虞归晚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看着保镖走上前,直到这一刻,林白露才终于知道怕了。 谢淮南就是个疯子!他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要挖了她的眼睛! 她扑上去,抱住他的腿,谢先生,我知道错了!我是因为爱你,才会一时糊涂...... 没有我,你也没那么顺利吞了我爸的公司,我为你立了功,你放我一马好不好 谢淮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随时能捏死的蚂蚁,林白露,现在知道错晚了。你口中那些所谓的功劳,和对她造成的伤害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林白露的心脏仿佛被刀子狠狠捅进去。 谢淮南,你就这么爱虞归晚吗...... 你就是个可怜虫!你伤虞归晚那么深,她不会再爱你!活着不会,死了也不会! 你生生世世,都别想得到幸福,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保镖走上前拖走已经癫狂的女人。 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走廊,谢淮南走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他走回病床前,轻轻握住虞归晚的手,归晚,我已经帮你报仇了,每一个伤害过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归晚,林白露说的是假的,对不对你真的......生生世世都不会原谅我了吗 一滴泪从谢淮南紧闭的眼角滑落,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哭得浑身颤抖。 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来,朝床上人笑了笑,不原谅就不原谅吧,归晚,只要你能醒过来,打我骂我都行。 我只求你醒过来,只求你好好活着。 归晚,你答应我,好不好 虞归晚依然安静地沉睡着。 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伴随着男人的低语,痛彻心扉。 窗外,夜色如墨,看不见一丝星光。 ...... 谢淮南没日没夜地守在虞归晚的病床前。 医生说她听不见声音,也没有意识,连植物人还不如,可他仍固执地和她聊着天,试图唤醒她。 谢先生,您太太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就算您强行留下她,她也就只剩这一口气,而且生命特征会越来越弱...... 医生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建议他放弃。 15 15 谢淮南却像没听见他说的一样,不用跟我说这些,只要记住,给她用最好的药,最贵的仪器,总之我要她活着。 医生也拿他无可奈何,叹一口气应下。 谢淮南抬手拨开虞归晚额前的碎发,手指描摹着她的轮廓,归晚,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是在谢家老宅......当时你穿着一条樱 桃红连衣裙,像从漫画里走出来。 我当时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我长大一定要娶她。 归晚,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 谢淮南声音哽咽。 他这样的人,平时宁愿流血都不流泪,可是这段日子,他已经在虞归晚病床前落泪太多次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是助理的电话。 谢先生,我们已经按您吩咐的,将虞先生和虞太太合葬,您...... 我今天过来祭拜。 这段日子谢淮南心力交瘁,所以虞父的身后事,只能交给助理去办。 而今天是虞父头七,他必须去祭拜。 下雨了。 谢淮南跪在墓园,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浸透了黑色西装。 面前并列的两块墓碑上,是虞父虞母的照片。 爸,妈...... 谢淮南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来看你们。 照片上的虞父虞母在笑。 可谢淮南知道,他们一定没有原谅他,因为他没能照顾好他们的宝贝女儿。 医生说,就算强行留下她,也不过是一具躯壳......她的意识早已经涣散了,可是我不舍得。 爸妈,如果是你们,你们又会怎么选呢 每一个字说出口,他都感觉喉咙生疼。 膝盖已经跪得失去知觉,他却一动都没动,任凭狂风卷着雨滴打在脸上。 有些事,原本他想等解决了林耀东和林白露之后,再告诉虞归晚。 可是现在,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比如,那天在病房,助理抱的那个金丝楠木盒子里装的,并不是虞母的骨灰。 虞母的骨灰盒一直都好好安置在灵堂。 从市区开车去灵堂要一个小时,那天虞归晚拿跳楼威胁他,情况紧急,他怎么可能真让助理去那么远的灵堂。 他只希望她能尽快从那危险地方下来,所以让助理弄了一盒烟灰,想着先把她哄下来再说。 她太难过了,所以也没发现那骨灰不对。 16 16 也幸亏如此,虞母的骨灰才能免遭一劫,没有被林白露糟践。 再比如,虞父去世前,他曾去看望过,就在虞归做完晚流产手术那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或许是因为,只有同为父亲才能明白他失去孩子的心情。 她丢了孩子,他心里的难过其实一点不比她少。 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盼着和她有个孩子,毕竟哪个男人不想跟心爱的女人有个孩子呢。 那晚他站在虞父的病床边,整整一个多小时,却说不出一个字。 到最后离开前也只说了两句—— 爸,对不起。 我爱她。 谢淮南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爸妈,我爱她,依然爱她。 不论将来怎样都好,我谢淮南这辈子,都只会有虞归晚一个妻子。 谢淮南在墓园足足待了三小时,走出来时,助理立马来为他撑伞,谢先生,您要找的人找到了。 谢淮南脚步一顿,在哪 就在您办公室。 一小时后,黑色轿车停在公司楼下。 季铭凡被两个保镖押来时,脸色惨白,额头上一头冷汗,看来已经被好好招待了一番。 当年的校草,经过岁月风霜的雕琢,眼神里已经没了光。 谢淮南坐在真皮沙发上,手指交叠,目光如刃。 十三年。 他嗓音低沉,带着冰冷的压迫感,我和虞归晚结婚十三年,你也躲了十三年。 故人重逢,不叙叙旧吗这些年,东躲西 藏的滋味好不好受 季铭凡模样狼狈,却并没有手下败将的求饶姿态。 谢淮南,你想怎么报复我就尽管来吧。 当年是我一念之差做错了事,害了虞归晚,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听说她就快不行了,你干脆也给我一个痛快,让我去阴曹地府跟她赔罪。 谢淮南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冻结。 他忽然起身,三两步走到季铭凡面前,扬起拳头照着他的鼻梁狠狠砸下去。 砰的一声,鲜红的鼻血流了下来。 谢淮南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往墙上撞去,声音中裹挟着寒冰般的怒意。 想跟她在阴曹地府重逢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说这话! 她活着是我谢淮南的老婆,死了也是!就算要殉情也是我谢淮南陪她,什么时候轮得到你! 被猛砸了几下,季铭凡感觉耳边嗡嗡作响,唇边却扬起一抹不屑的笑。 谢淮南,你还真是够爱她的......你这么爱她,不还是把她弄丢了你也没比当年的我好到哪里去。 如果我当年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内心,在她爱上你之前,那样我们早在一起了。 谢淮南彻底被他的话惹火了,猛地揪住季铭凡的衣领,声音里压抑着暴怒,我叫你闭嘴! 可季铭凡并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反倒笑得越发癫狂了。 你不想听,可我偏要说。 17 17 那可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了...... 她追了我两个月,却不肯让我碰,连手都不不让我牵...... 我故意给她点教训,才说不喜欢他,其实怎么会有男人不喜欢她她那么漂亮,性格又好,是让我一辈子都念念不忘的女人。 谢淮南甩开季铭凡的衣领,铁青着脸喊来保镖。 保镖一拳照着季铭凡的腹部狠狠打下去。 季铭凡被打得口吐献血,却仍不肯停,话随着血沫子一起从口中吐出。 后来,她忽然就开始疏远我,我在图书馆堵到了她...... 她看我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一点波动,我很慌,慌到当众跟她表白...... 可是她却说,学长,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跟他在一起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喜欢......喜欢是不该抗拒身体接触的,我想,我可能是误会自己对你的感情了,我只是把你当哥哥。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那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才得知,原来你们确定关系那天,是她主动吻了你。 多讽刺啊,她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两个月连手都不让我碰一下,转头却把初吻、初夜,什么都给你了...... 保镖仍在一拳拳地打着季铭凡,没有谢淮南的命令,他们不会停下来。 谢淮南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思绪被拉回多年前。 虞归晚和他发生关系时,还是第一次,这个他一直都知道,可他并不知道,原来连她的初吻也是他的。 男人在这种事上总有着幼稚的执念,比如此刻,他听到季铭凡这些话,心里被深深触动,又被被更深的后悔和自责包围。 季铭凡吐了一大口血沫子。 我嫉妒,不甘心......正好那时有人找上了我,问我想不想报复你,报复谢家。 我当然想!你抢走了我最爱的女人,我巴不得让你出丑。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因为当年婚礼上的闹剧,害虞归晚受苦这么多年......早知道,我一定不会那么做。 他发出了一声痛苦万分的哀嚎。 谢淮南示意,保镖松手,季铭凡跪倒在地。 谢淮南走上前,高高在上看着他。 季铭凡,你的忏悔我听到了,但你也该知道,光忏悔没有任何意义。 我要的是你为当年的错赎罪。 当年季铭凡伤害的人远不止虞归晚,还有他心脏病发作惨死的父亲,和这么多年被关在疗养院浑浑噩噩的母亲。 谢淮南站起来,展平西服上的褶皱,慢条斯理吩咐助理,把他扔到海里喂鱼。 助理瞳孔一震,谢先生...... 谢淮南在生意场上是出了名的手段毒辣,但那也仅限于生意场上。 草菅人命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做。 谢淮南投给他一个冷冷的目光,你不做我让别人做,你现在辞职。 做!谢先生,您的吩咐,我一定完成! 季铭凡脸上没有一丝害怕,反倒是非比寻常的平静和释然。 转身离开,谢淮南听到他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谢淮南,还有件事,我想你有必要知道。 什么事。 去年,我其实曾经偷偷找过虞归晚。 谢淮南的身体一僵,转过身来看他,眉头高高皱起。 他在防备他接下来的话。 18 18 季铭凡却只是一笑。 我忍不住去找她,跟她道歉忏悔,为了得到她的原谅,我甚至提出,可以到你面前帮她澄清,澄清当年她爱的人其实是你...... 可是她说,不必了。 她说,她已经得了绝症,就快死了。 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再让你知道真相,她宁愿你一直不知道,一直恨着她,这样她死的时候,你就不会难过。 谢淮南,她真的很爱你。 谢淮南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哽住,连呼吸都困难。 大步走出了办公室,头也没回一下。 季铭凡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收回视线,自嘲地笑了笑。 他曾经那样嫉妒谢淮南,可是现在,竟然也能说出她真的很爱你这样的话。 或许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谢淮南脚步迈得很快,惹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他一路进了洗手间,反锁门,撑在洗手池上。 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其他声音,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季铭凡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开他的心脏。 虞归晚是爱他的。 从最初和他在一起,便是因为爱。 是啊,如果不是因为爱,她凭什么心甘情愿被他折磨这么多年都不离开他 啊! 谢淮南崩溃地哀嚎。 连季铭凡都看得出,她爱他......为什么他自己偏偏不信 还把她伤得体无完肤。 谢先生,您没事吧! 助理嘭嘭嘭地敲门。 滚! 谢淮南嗓音嘶哑,像被砂石磨过。 门外立马安静了。 谢淮南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眼前不断浮现虞归晚一张苍白的脸。 他从没关心过她。 她咳血时,他以为她在演戏,她疼得蜷缩时,他以为她在装可怜...... 他真的该死! 他抡起拳头猛地砸在墙上,指节渗出血丝。 最后,缓缓跪倒在地,捂住脸痛哭出声。 过了很久,洗手间门终于打开。 助理小心翼翼走上前,谢先生,我刚得知了一个重要消息,想跟您汇报...... 什么消息 谢淮南的声音仍嘶哑,但已经恢复了冷静。 助理也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是红楼那边的消息,何允儿上午干呕不止,被送去医院,查出怀孕了。 谢淮南的脚步停了下来。 助理见他没发怒,一颗悬着的心悄悄落下来。 看来是好消息。 也是,哪个男人不想做父亲,更何况谢先生刚丢了一个孩子。 19 19 谢淮南只在原地停了两秒,便继续往前走。 给她安排医生。 是,谢先生,您放心,我会安排最好的妇产科大夫,确保您的孩子...... 打掉。 助理一怔,您说什么 谢淮南皱眉,没听见,还是听不懂 听见了,也听懂了。 但就是......不敢相信罢了。 助理仍记得,当时他丢了和虞归晚的那个孩子时,有多痛彻心扉。 谢淮南平时在工作中情绪很少外露,但那晚,在公司喝了一整晚闷酒。 谢先生,您真要打掉这孩子吗医生说,已经三个月了。 是。 谢淮南丢下一句就走了。 助理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谢淮南坐进车里,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灼得生疼。 吐出烟雾,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他打开车里的储物格,从里头拿出来一张小小的照片。 是虞归晚流产那晚在手术室时,B超机上的黑白色画面,当时就因为大出血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谢淮南还是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拍下了这一幕。 这是他和虞归晚的孩子。 也是虞归晚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了。 谢淮南手指颤抖着轻抚过照片。 他确实很想要孩子,但只是想要和虞归晚的孩子罢了。 事实上,他一直让红楼的女人们吃药,她们本不应该怀孕,但何允儿心思活络,平时欺负虞归晚的事就没少做。 这次又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竟然让自己怀孕了。 谢淮南冷笑了笑,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信息: 【做完手术,把何允儿扔上去缅甸的船,卖到红灯区。】 【红楼里剩下的女人,都遣散了吧。】 他说过的,只要是伤害过虞归晚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谢淮南收起手机,正要发动汽车,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来。 是医生打来的电话。 不是大事,医生不会给他打电话。 他手指僵住。 果然,电话一接通,里头就传来医生慌乱的声音。 谢先生,您太太刚才心跳暂停,被送去急救室了! 现在怎么样 还在急救......谢先生,我早说过的,她撑不了几天了,您随时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说完就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谢淮南放下手机,想要发动车去医院,却发现身体颤抖,连手都握不住方向盘。 最后他猛拍了一下方向盘,趴下失声痛哭。 ...... 医院急救室外,谢淮南西装凌乱,眼底布满血丝。 透过玻璃,他看着医生们围在虞归晚身边,她的身体在电流的刺激下弹起,又重重落下,像一片枯叶。 他的指节死死抵在墙上,几乎要嵌入冰冷的瓷砖。 滴—— 心电监护仪拉出一条直线。 病人心跳又停止了,再次准备电击! 谢淮南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停了。 20 20 再来!主刀医生厉喝。 声音落下,虞归晚单薄的身体再次被电流贯穿。 门外,谢淮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感觉不到疼。 滴、滴、滴...... 微弱的心跳声重新响起。 医生擦了擦汗,暂时稳住了。 谢淮南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 整整一天一夜,谢淮南一直守在病房里,不眠不休,像一尊雕塑。 医生护士好心劝解,他仿佛听不见;助理来汇报工作上的事,他拒之门外。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病床上那个身影。 归晚,求你......别丢下我......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第几次发出这乞求。 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高高在上的,说一不二的。 唯独在她面前,他卑微到尘埃里。 凌晨一点,谢淮南踉跄着走出医院,去便利店买水。 浑浑噩噩地走在路上,寒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他却毫无知觉。 街角,有一个老人蜷缩在屋檐下,衣衫褴褛,面前摆着一个破碗者。 谢淮南脚步顿了顿。 他从不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甚至称得上冷血,可是这一刻他忽然想做好事。 ——如果做好事可以让虞归晚醒来的话。 谢淮南走到那老人面前,从钱包里抽出厚厚一叠现金,弯腰放进碗里。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给我的 嗯,拿着吧,好好活下去。 谢淮南说完就要走。 身后却传来老人的声音,年轻人,你有什么化解不开的心结 谢淮南皱了皱眉。 他确实有心结,而他心结,从来都只关乎那一人而已。 他没回答,继续往前走着。 老人的声音模模糊糊从身后传来—— 有什么实现不了的心愿,就去求佛祖吧,我佛慈悲,会帮你走出混沌。 城南有座古寺,你诚心求愿,或许能得一线生机。 谢淮南脚步一顿。 他从来不信神佛。 可是这一刻,他转过身,嘶哑着声音问,那寺庙在哪 ...... 城南,古寺幽深,檀香缭绕。 谢淮南的皮鞋踏过积水,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回响。 古寺门半掩着,铜铃在风中轻响。 大殿内,长明灯的火焰在供桌上摇曳,将佛像镀上一层金光。 谢淮南在蒲团前站定,仰头望着佛祖低垂的眉眼。 那慈悲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罪孽,让他无处遁形。 求佛祖开恩。 他重重跪在青石地面上,额头抵上了冰冷的地砖。 虞归晚一生善良,从未做错任何事。 烛火映照着他青白的脸。 他一整天没喝过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但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是我伤她太深...... 她醒着的时候,已经受了太多罪,不该就这么逝去,求佛祖救她一命。 谢淮南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供桌上。 照片上的正是虞归晚。 她站在湖畔,脸上的笑容比身后的春 光更明媚。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恋爱时拍下的,而这照片,谢淮南随身携带了这么多年。 我这一生,冷血残忍,罪孽深重...... 他的声音哽住,伤害的人众多,但最对不起的,还是虞归晚。 一切过错都在我,与她无关。 求佛祖慈悲救她,所有的惩罚,我愿一力承担。 21 21 大殿空旷,只有他一人的低语声,不断响起。 一小时。 三小时。 五小时。 天色渐渐亮起,晨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将影子拉得很长。 小沙弥进来添香,看到男人整个身体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更是快要磕出血。 施主,您这是为何快起来吧...... 不必管我。 谢淮南没有抬头。 小沙弥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在这寺庙里,他见过太多心有执念的人,但像他这样拼命的,还是第一个。 谢淮南从深夜跪到清晨,又跪到中午,阳光炙烤,他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尖锐的疼痛在身上蔓延开,可他仍不肯起身。 所有罪孽,由我一人承担,只求佛祖开恩,救救她。 日影西斜,暮鼓声从远处的钟楼传来,他的衬衫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背上。 佛祖慈悲,求您救虞归晚,让她活下去...... 这句话他已经重复千百遍。 风卷入殿内,所有的长明灯齐齐暗了一瞬。 恍惚中,谢淮南看见佛像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慈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佛祖!求您,救虞归晚...... 他说出这一句,便眼前一黑,整个人昏倒在蒲团上。 殿外的古柏上,一只夜莺唱起婉转的歌,路过的老僧抬起头,微微眯起眼。 阿弥陀佛,因缘果报,终有轮回。 ...... 谢淮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云端,脚下是翻涌的雾海,远处是万丈金光。 他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女孩,眉眼像极了他,又有点像虞归晚。 蹦蹦跳跳地,正咯咯笑着去捉飘落的花瓣。 那是......他和虞归晚的孩子是那个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谢淮南的身体剧烈震颤,泪水夺眶而出。 孩子,等等爸爸! 远处忽然传来悠远的梵音,一声声,叩击着他的魂魄。 世上痴人皆有妄念...... 一道恢弘的声音自九天落下,震得他心神俱颤。 谢淮南抬头望去,就看到金光凝聚成佛影,低垂的眉眼含着慈悲与威严。 佛祖! 他一下子跪在佛祖面前,双手合十,诚心乞求。 求您救虞归晚! 有得便有失......佛祖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天命难违。 谢淮南呼吸仿佛骤然凝滞。 佛祖,您的意思是......连您也救不了虞归晚吗 不!不可能,您法力无边,一定能救她......我愿不惜一切代价,只求她好好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佛祖叹息,哪怕代价是你的命 谢淮南愣住。 谢淮南,你二人因果纠缠,孽债深重,若注定只能活一个,你又当怎么选 只求佛祖让她活! 谢淮南额头再次重重叩下。 佛祖目光微微一动,当真现在尚有反悔机会,你想好再说...... 我已下定决心。 谢淮南脸色苍白,嘴边却一抹明显的笑意。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求佛祖救她,护她平安健康,长命百岁,我愿舍弃性命。 好,谢淮南,你的话我听到了...... 云雾忽然翻涌,幻象再变,佛祖的身影转瞬已消失不见。 谢淮南一边大喊着一边追寻。 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将他往回拉。 施主 谢淮南猛地睁开眼。 22 22 他仍跪在佛前,袈裟斑驳的老住持正俯身看他。 窗外,天快黑了。 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可他的掌心,却莫名多了一枚铜钱,红绳缠绕,带着淡淡的檀香。 谢淮南目光一滞,抬头问主持,这铜钱是你给我的 住持轻叹,铜钱本就为施主所有,又何须老衲相赠 不是主持给的,那这铜钱从何而来...... 谢淮南摇摇晃晃站起身。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医生打来的,他立马接起来。 谢先生! 医生的声音无比激动,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您太太有复苏的迹象! 你说什么...... 谢淮南整个人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明明几个小时前医生才刚对她宣判了死刑,现在却说,有复苏迹象 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护士给您太太换药,发现她......手指动了! 我们都很惊讶,于是对她进行了全方面的身体检测,发现她的身体各项机能竟然在恢复! 这、这简直就是个医学奇迹! 谢淮南止不住地鼻子发酸,热泪差点落下来。 挂断电话,他往外走时,目光扫过手上的那枚铜钱,身体忽然一僵。 这铜钱,不是主持给的,难道是佛祖给的 那个梦......难道是真的 一定是这样! 佛祖听到了他的乞求,并且大发慈悲地救了虞归晚! 谢淮南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了医院,气喘吁吁推开病房门,护士立马惊喜地迎上来。 谢先生!您太太刚才手指动了!并且还动了不止一次,我们都看到了...... 谢淮南一把扑到病床前。 床上,虞归晚依然闭着眼,可她的指尖—— 在谢淮南的注视下,就那样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淮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 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 归晚...... 他哽咽着,像个孩子般无助,你快醒来......快醒来,好不好 窗外,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轻轻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的睫毛颤了颤。 归晚! 谢淮南激动地大喊。 可是,床上人再也没了动静,像是又睡着了。 谢淮南无措地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手忙脚乱掏出那枚铜钱。 他将那枚铜钱塞进虞归晚手心里,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 归晚,有佛祖保佑,你会醒来的......会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他没忘记自己和佛祖的约定。 他相信,佛祖也不会忘。 谢淮南看着床上的那张脸,那一张,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脸。 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不舍。 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最深处。 生生世世永不忘记。 片刻后,他俯身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归晚,好好活着。 说完这句,他毅然决然起身离开。 护士们看着他,都有些不解。 这位谢先生就是个宠妻狂魔,当之无愧的痴情种,妻子在医院躺了多少天,他就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多少天。 可是现在,妻子有复苏迹象了,他却走了 23 23 谢淮南去了警局。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刺眼。 他坐在那儿却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谈一桩普通生意。 季铭凡是我杀的,因为他害死了我父亲。 林白露的眼睛是我挖的,她是林耀东的女儿,我不过是为了报复。 何允儿被我卖去了缅甸,她不听话,我给她一点惩罚。 总之,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都接受。 他眼里没有一点悔意,反而唇边一抹轻佻的笑。 警察被他激怒了,上去就是一拳。 牛什么牛啊你!还当自己是大富豪呢等着被判死刑吧! 谢淮南被打得吐了一口血,眼里的笑意却更明显了。 死刑好。 他来这儿,本就没想活着出去。 他答应过佛祖的,要用自己的命换虞归晚的命,现在是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 谢淮南被执行枪决那天,天空飘着雨。 他穿着宽大的囚服,站在刑场上。 这阵子,他在监狱里几乎不吃东西,所以整个人都瘦得不像样了。 可脸上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当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后脑时。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虞归晚站在家门口对他笑的样子。 她是爱过他的。 这就够了。 砰—— 枪声响起,惊起了树枝上的乌鸦,四处飞散。 千里外的医院,病床上,虞归晚猛地睁开眼。 这、这怎么可能...... 医生看着最新的检查报告,声音发抖。 虞归晚的绝症,竟然痊愈了! 她的身体各项指标奇迹般地恢复正常,仿佛从未生过病。 谢太太,您感觉怎么样 您睡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对了,您一定很想见您丈夫谢先生吧! 谢先生也不知去哪儿了,这段日子都没来过...... 护士围在她身边,惊喜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虞归静坐在病床上,听到护士们的话,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她忽然轻声开口—— 谢先生......是谁 护士都愣住了。 她的身体痊愈了,脑子也没一点问题,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所有认识的人。 却唯独忘了谢淮南。 ...... 虞归晚在医院又待了一周。 出院那天,病房里来了一位客人,是个西装革履的律师。 律师递给她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谢太太,哦不,现在应该称呼您为虞小姐了,这是谢先生留给您的。 又是那位传说中的谢先生。 她身边人都在说他,可是她对他完全没有一点印象了。 虞归晚疑惑地打开了档案袋。 袋子里是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最后一页,签着谢淮南的名字,笔锋凌厉,字体清隽。 第二份,是瑞士银行的账户凭证。 余额显示:8,700,000,000。 虞归晚看着这个天文数字,一点点瞪大眼。 律师恭敬开口—— 谢先生有几句话让我带给您。他说,这一世能与您做夫妻,是他的幸运。但就走到这儿吧。 他还您自由,祝您余生幸福。 瑞士银行卡里的钱,是他给您的离婚补偿款。 但以后别找他了,你们已经没关系了。 虞归晚怔怔听着,心脏毫无征兆地抽痛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发现自己哭了。 奇怪。她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这么难过 律师转过身去,掩下了眼底淡淡的悲痛。 他没告诉谢太太,谢先生留给她的这些话,其实是遗言。 也没告诉她,就算她想找谢先生,也再找不到了。 这些都是谢先生的意思。 起风了。 正值初春时节,窗外,樱花纷飞。 粉色的花瓣被吹到病房里。 那哗啦啦的声响,仿佛有人在轻声说—— 归晚,愿你一世安好。 (全文完)